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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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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五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六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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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九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一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二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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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五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六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七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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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一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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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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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六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七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八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九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三十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三十一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三十二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三十三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三十四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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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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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四十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四十一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四十二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一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张秀荣　陆学军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一/（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张秀荣，陆学军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张… ⑤陆…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53号

前言

《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卷，南宋袁枢编撰。袁枢（1131—1205年），字机仲，建州建安（今福建建瓯）人，南宋史学家。孝宗隆兴元年（1163年）登进士，历官温州判官、严州教授、处州知州、国史院编修官、大理少卿、工部侍郎兼国子祭酒。

袁枢学识渊博，与当时的学者朱熹、吕祖谦、杨万里都有往来。任国史院编修期间，负责修《宋史》列传部分，北宋宰相章惇的子孙因同乡关系而婉转请托于袁枢，求他对章惇的传记多加文饰，而袁氏驳曰：“子厚为相，负国欺君。吾为史官，书法不隐，宁负乡人，不可负天下后世公议。”（《宋史·袁枢传》）袁枢渊博的知识与正直的修史态度，都对其完成《通鉴纪事本末》大有助益。

袁枢喜读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或简称《通鉴》），但《资治通鉴》卷帙浩繁、内容纷博，特别是它所采用的编年体，“或一事而隔越数卷，首尾难稽”（《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鉴纪事本末》），而使读者阅之不易。对此，司马光本人已有认识，他曾说：“光修《通鉴》，唯王胜之借一读，他人读未尽一编，已欠伸思睡矣。”（〔宋〕刘羲仲《通鉴问疑》）袁枢在读《通鉴》时，也颇“苦其浩博”，“乃区别其事而贯通之，号《通鉴纪事本末》”（《宋史·袁枢传》）。

袁枢从宦多年，在政治上，主张革除用人之弊、广开言路，为此，曾多次上书皇帝。他深知宋皇在就读经筵时，“以古证今”的史书习学是其重要内容，以此来从前朝获取鉴戒，而这其中，《通鉴》又是重要内容。袁枢曾对孝宗说过：“窃闻陛下尝读《通鉴》，屡有训词。”（《宋史·袁枢传》）宁宗即位后，袁枢受政治牵连被劾，闲居十年，《通鉴纪事本末》就是在他的政治主张受冷遇、仕途受挫折时所作，他将自己的政治热情，倾注到了历史典籍的编纂中，或许他希冀通过对《通鉴》的改编，能更好地为统治者取鉴服务。

《通鉴纪事本末》的材料全部来自《资治通鉴》，袁枢仅是将《通鉴》中依时间而散在诸卷的事件起讫、经过，加以整合，汇编成239个正目、69个附题，“每事各详起讫，自为标题。每篇各编年月，自为首尾。始于三家之分晋，终于周世宗之征淮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鉴纪事本末》）。《通鉴纪事本末》这一以“事”为中心的编纂方法，也在其时流行的“二体”——纪传体和编年体之外，创立了一种新的史书体裁——纪事本末体，这一体裁“文省于纪传，事豁于编年”（《文史通义·书教下》），更便于读者对历史事件的把握。袁枢创立的纪事本末体，也成为其后重要的史书体裁，以这一体裁编修的著作频出。

完整的历史事件，更能使统治者从中取鉴，所以对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宋孝宗的评价是：“治道尽在是矣。”（《宋史·袁枢传》）而对一般的阅读者，纪事本末体著作同样可以起到“鉴往知来”的作用，对此，梁启超先生就说道：“夫欲求史迹之原因结果以为鉴往知来之用，非以事为主不可。故纪事本末体，于吾侪之理想的新史最为相近，抑亦旧史界进化之极轨也。”（《中国历史研究法·过去之中国史学界》）

虽然《通鉴纪事本末》曾经如此重要，但它还是在现代史学强调一手史料、今人更加关注横向比较的现实下，遭到了冷遇，不但历史爱好者对它相对陌生，就连一些历史系的学生，也对它知之甚少。至今，此书仅中华书局于1964年出版过标点本，而有深度的整理，则尚未得见，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在一定程度上，魏超先生策划出品的这部著作，是能弥补这一缺憾的。魏超先生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经营实业近三十年。他喜爱读书，对中华传统文化更是情有独钟，在阅读《资治通鉴》的过程中，他也遇到了历史事件首尾相隔而难以把握的问题，从而开始以《通鉴纪事本末》来辅助对《通鉴》的阅读。与此同时，他又想到，或许还有更多的历史爱好者也有着与他同样的感受。所以，他聘请有关专家和学者，投入资金，开始了对此书的校勘和详注全译工作。魏超先生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热爱和惠及千万的胸怀，都是令人钦敬的。

本书采用联合攻关的形式，组织了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央民族大学、首都师范大学、山西大学等十余所高等院校与科研机构的专家学者，形成集团优势。本书的其他几位主编王永平、宁欣、李鸿宾都是史学界的著名学者，他们的加入，成了本书得以完成的最重要的助推器。

本书的最终出版，还得益于浙江人民出版社诸位编辑极为细致的工作，历经三年寒暑与辛勤，潘邦顺先生、陈巧丽女士为代表的编辑团队，逐字逐句勘校，提出了无数宝贵的意见，避免了书中可能存在的各种遗漏与错误。

本书还是一份同学情谊的见证。潘邦顺先生和北京日报出版社的司景辉先生都是魏超先生的大学同班同学，他们对魏超先生的出版计划，都表示高度赞赏并给予了最大支持。司景辉先生对本书的贡献也颇多，从发凡起例到排版印刷，他自始至终参与其中。作为同学，他们三人也希望通过这样一种协作，来纪念那美好的青春岁月。

本书以1964年中华书局标点本为工作底本。作者对原文进行了今注、今译，并在每目前增加了内容提要，以使读者在阅读各个事件前，能够掌握大脉；同时还聘请专家，绘制了若干插图。所以，本书是一部集文、图、释、译为一体的著作。通过这种组合方式，我们希望奉献给读者一部能读、可读的著作；更希望通过此书，能够为深入历史教育、弘扬民族精神，提供些许助力。

本书由多人合作而成，尽管专家学者们对工作极其认真，但也难免存在错误，敬请读者和专家批评指正。

李志生

2019年夏

目录

前言

三家分晋

秦并六国

豪杰亡秦

附录：

秦统一前世系表

秦统一后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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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分晋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春秋末期晋国公室衰微后，新兴封建势力赵、魏、韩三家战胜势力强大的智氏，最终瓜分智氏土地，形成三家分晋的历史过程。

春秋末期，随着奴隶制的没落，晋国王室的统治地位日渐衰微，而代表新兴封建势力的智氏、赵氏、魏氏、韩氏、范氏、中行氏却日益强大起来，控制了晋国政治、经济、军事。范氏、中行氏被打败逐出境后，便出现了由智、赵、魏、韩四卿分晋的局面。在四大家族中，智氏的势力最强，妄图吞并其他三家的土地。

智伯被提名继承人时，曾引起异议。早在智氏控制晋国时期，当时掌权的智宣子准备立其嫡子智伯为继承人。智果提出异议。智果认为智伯虽有五大超人的长处，也有令人忧虑的短处。长处是精于骑射、通晓各类技艺、善于文辞、做事果断等，但他胸襟狭窄、没有容人的度量，很难与人共处。如果立智伯为继承人，智氏家族定遭灭亡。智宣子没有听取他的意见。智果为避祸，改姓辅氏。

智伯执掌晋国大权后，自恃强大，不与人和睦。智伯在与韩康子（韩虎）、魏桓子（魏驹）赴宴时，当众戏弄韩康子，侮辱他的谋士段规。智国劝告智伯：激怒对方要防备报复，不然会灾祸临头。智伯不予理会。此后，智伯先后向韩康子、魏桓子提出领土要求，两家族虽不情愿，但从长计议，答应了智伯的要求，送给智伯两座大城。智伯对此并不满足，又向赵襄子索取土地，遭到抵制后联合韩、魏精兵攻打赵氏。赵氏退到后方城市晋阳。智伯派人掘开汾河，水灌晋阳城，晋阳军民坚守不降。

赵襄子利用唇亡齿寒的道理，说服魏、韩与其结成盟约，共同击杀智军。赵襄子面对大水围城的严峻形势，秘派张孟谈出城会见魏桓子、韩康子，阐明唇亡齿寒的道理，与其结成盟约，确定了联合行动的日期。在约定时间，赵襄子派人掘开堤防冲灌智军，率精兵冲击智军前锋，韩、魏两军从两翼夹击，致使智军大败，当场擒杀智伯，并将智氏家族斩尽杀绝。智果因改姓辅氏躲过这场大祸。

赵、魏、韩击灭智氏家族后，瓜分了智氏的土地，魏制止了纷争。智氏家族破灭后，韩国向魏国借兵征伐赵国，赵国向魏国借兵征伐韩国，魏文侯均以寡人与赵、韩两国亲如兄弟为由拒绝出兵。当赵、韩得知魏文侯的深情厚谊以后，非常感动。两国都来朝见魏文侯。此后，魏国在三晋中成为最强的国家，诸侯封国都不敢与之对抗。最终确定了三家分晋的局面。

【原文】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1]。

【注文】

[1]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后建立，建都于镐（今陕西长安沣河以东）。公元前771年，申侯联合犬戎攻杀周幽王。次年周平王东迁到洛邑（今河南洛阳）。历史上称平王东迁以前为西周，以后为东周。东周又可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前256年为秦所灭。共历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周威烈王（生卒年不详）：战国时周王。姓姬，名午。周考王之子。公元前425年至前402年在位。周室益衰，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册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是为魏、赵、韩正式立国之始。　　晋：周代国名。姬姓。周成王时灭唐国，封弟叔虞于其地（今山西翼城西，一说今山西太原北），叔虞之子燮称晋侯。春秋初，晋昭侯封其叔成师于曲沃（今山西闻喜东北），其后曲沃武公伐灭晋侯缗，代为晋君。献公时迁绛（今山西翼城东南），国力日盛，陆续吞灭邻近小国和部族，至文公时形成霸业。景公时迁新田（今山西曲沃西北）。疆土最盛时有今山西大部、陕西东南部、河南北部及河北西南部。春秋晚期，六卿专权，公室微弱，战国初晋幽公反朝于韩、赵、魏三家，仅保留绛、曲沃二地，已成三分之势。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册命韩、赵、魏为诸侯。前369年，韩、赵迁晋桓公于屯留，晋最终灭亡。　　大夫：官名。周代有大夫、乡大夫、遂大夫、冢大夫等，为一般任官职者之称。秦汉以后，中央要职有御史大夫，备顾问者有谏大夫、中大夫、大中大夫、光禄大夫等，秩自六百石至比二千石不等，多系中央要职和顾问。　　魏斯：即魏文侯（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魏国建立者。姓姬，魏氏，名斯。公元前445年至前396年在位。周威烈王时，与韩、赵列为诸侯。即位后，任用魏成子、翟璜、李悝为相，乐羊、吴起为将，西门豹为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令，改革政治，奖励耕战，兴修水利。西取秦的河西（今黄河与北洛水间），北灭中山国，使魏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　　赵籍：即赵烈侯（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国君。名籍。赵献侯之子。公元前408年至前387年在位。任用公仲连、牛畜、荀欣、徐越等人，为政待以仁义，约以王道，又选练举贤，任官使能，节财俭用，察度功德。赵烈侯六年（前403年），与韩、魏并立为诸侯。　　韩虔（qián）（？—前400年）：战国时韩国国君。公元前408年至前400年在位。名虔。晋卿韩武子之子。韩景侯元年（前408年），攻郑，取雍丘（今河南杞县）。次年，为郑败于负黍（今河南登封西南）。五年，与赵、魏合兵攻齐，入齐长城，三晋声威大震。六年，被周天子正式册命为诸侯。　　诸侯：周代天子所封的各国国君的统称。周制，诸侯要服从王命，定期朝贡述职，并有出兵服役等义务，以屏藩王室。其所属上卿由天子任命。诸侯在封国内，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独立性很大，并世袭其统治权。春秋时期其权力逐步为卿大夫取代。此后封建社会分封的王侯，也可泛称为诸侯王。

【译文】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首次分封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国君。

三家分晋示意图

【原文】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1]。何谓礼？纪纲是也[2]。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注文】

[1]臣光：即史臣司马光（1019—1086年），北宋陕州夏县（今属山西夏县）涑（sù）水乡人。司马池之子。世称涑水先生。宋仁宗时进士，后进龙图阁直学士。神宗即位，擢为翰林学士。极力反对王安石变法，数陈其害。要求罢除制置三司条例司，不行青苗、助役等法。神宗不能用，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后又被判西京御史台。主持修撰《资治通鉴》，被擢升为资政殿学士。哲宗初，复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主持朝政，尽罢新法。　　礼：中国奴隶社会中奴隶主贵族的行为规范。体现在各种典章制度和礼仪规定上，包括种种规则、典礼仪式及舆服旌旗、宫室器用等。至周代最为全面和典型，有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等。具有鲜明的阶级性，实行“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原则，即只用于奴隶主贵族内部。建筑在宗法关系基础上，其实质为维护、强化等级制度，以稳定社会秩序和贵族统治。至春秋时期，随着经济基础的变化和阶级关系的变动，“礼崩乐坏”的局面出现。　　分（fèn）：指人的地位和身份。　　名：名位，即官爵与品位。

[2]纪纲：同“纲纪”，指法度、法制、准则。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我听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要，维护礼制没有比区分等级地位更重要，区分等级地位没有比端正名分更重要。什么是礼制？就是国家法纪。什么是身份？就是君臣有别。什么是名分？就是公、侯、卿、大夫等官爵地位。

【原文】

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1]。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注文】

[1]四海：古人认为中国有四海环绕，因而用以泛指全国各地。　　兆（zhào）民：古称天子之民，即后代所说的民众或百姓。兆，旧言万亿为兆，极言众多。　　高世：超越世俗。　　三公：官名。即太尉、司徒、司空的合称。始建于西周。另说西周的三公，指太师、太傅、太保。

【译文】

以四海之广的土地，众多的平民百姓，都在天子一个人的统治之下，即使有无人可比的力量，超越世人的智慧，也没有谁敢在天子脚下不为他奔走效劳、尽力做事的，这难道不是因为礼是维系君臣名分、等级秩序的法纪吗！所以，天子统率三公，三公督率诸侯国君，诸侯国君控制卿、大夫，卿、大夫又统治士人与平民百姓。权贵治理贱民，贱民服从权贵。上层指挥下层，就如同人的心腹控制着人的手脚，树根与树干支配着树的枝叶；下层事奉上层，就如同人的手脚守护着人的心腹，树的枝叶遮护着树的根和干。做到这样之后，就能上层、下层互相保护，从而使国家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要了”。

【原文】

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1]。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2]。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诸侯，尊周室，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未尝不惓惓也[3]。非有桀、纣之暴，汤、武之仁，人归之，天命之，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4]。是故以微子而代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5]。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注文】

[1]文王：即周文王姬昌（生卒年不详）。周王朝的奠基者，古公亶父之孙。商纣时封为西伯，又称西伯昌。传说他曾被商纣王囚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在狱中著《易经》，以穷究天人变化之理。出狱后，积极改革政治，倡导奴隶逃亡搜查公约，从而提高周族威望；努力发展农业生产，广纳贤才，扩张势力。在国势渐强后，迫虞（今山西平陆北）、芮（今陕西大荔东）两国归附；向西攻灭犬戎和密须（今甘肃灵台）、向东兼并黎国（今山西长治西），又攻占邘（今河南沁阳西北）、崇（今陕西户县）等国，建立丰邑（今陕西长安西北）作为国都，使周在商王朝版图中三分天下有其二，为武王灭商创造了条件。在位五十年，谥文。　　《易》：书名，《周易》的简称，也称《易经》。原为上古由巫师卜师们编纂而成的巫书。儒家重要经典之一。《易》，有变易（穷究事物变化）、简易（执简驭繁）、不易（永恒不变）三义，相传作于周。又《周易》之周有周密、周遍、周流之义。本书内容包括《经》《传》两部分。《经》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卦、爻各有说明（卦辞、爻辞），作占卜之用。旧传伏羲画卦，文王作辞，说法不一。其萌芽期可能早在殷周之际。《传》包含解释卦辞、爻辞的七种文辞，共十篇，统称《十翼》，旧传孔子作。据今人研究，大抵系战国或秦汉之际的儒家作品，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周易》通过八卦形式，推测自然和社会的变化，认为阴阳两种势力的相互作用是产生万物的根源。旧有郑玄注本，已失传。今通行本有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李鼎祚的《周易集解》等。　　《乾》《坤》：二卦名。《周易》六十四卦，首《乾》次《坤》。

[2]孔子（前551—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先世为宋国贵族。少孤而贫贱。及长，好学习礼，曾任委吏、乘田等管理财务、畜牧的卑职。后聚徒讲学，从事政治活动。中年时，离鲁至齐，后又返鲁，仕鲁为中都宰，升任司空、司寇，摄行相事。后又周游宋、卫、陈、蔡、楚等国。晚年返鲁，致力于教育事业，相传弟子先后有三千人。同时整理《诗》《书》等古代文献，删修鲁史《春秋》。提倡“仁”的学说，主张以“礼”作为行为规范。政治上反对苛政而维护贵族统治秩序。是我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

[3]《春秋》：书名。春秋末期，据传是由孔子修订的鲁国编年史，参考周王室及各诸侯国史官的记载修成。记述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至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内容为周王室及各诸侯国的政治、军事活动如朝聘、会盟、战争等，以及一些自然现象如日食、地震、水灾、旱灾、虫灾等。记事极简短，每条最多不过四十余字，最少仅一字。本为史书，自西汉以来，被儒家奉为经典，列为“五经”之一，故又有《春秋经》之称。后人以此书记事所包括的时代，称为春秋时代。　　惓（quán）惓：恳切的样子。

[4]桀（jié）：即夏桀（生卒年不详）。夏王朝末代国王。孔甲曾孙，姒姓，名癸。暴虐无道，宠妃妹喜，建肉林酒池，荒淫无度，饰瑶台宫室，横征暴敛，杀死敢于直谏的大臣关龙逄，天下怨声载道。诸侯叛桀附汤，商汤伐桀，战于鸣条（今属河南封丘），夏桀失败亡命南巢（今安徽巢县）而死。在位五十三年，国亡。　　纣（zhòu）（生卒年不详）：末代商王。名受，又名辛。才力过人，曾用兵东夷，扩大了商的势力。但刚愎自用，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残酷剥削人民。荒淫无度，酒池肉林，为长夜之饮。造炮烙之刑，残杀无辜。重用费仲、恶来等善谀好谗之徒，废商容，杀比干，囚箕子，统治集团分崩离析。周武王乘机进攻，商兵于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倒戈，他逃回鹿台自焚。商亡。　　汤：即商汤（生卒年不详）。商朝的开国之君。契之后，子姓，名履，又称天乙、太乙、高祖乙。始居于亳，又称夏方伯。作为商部族首领时，善用人才，任用伊尹为相，政事清明。夏桀无道，商汤攻伐夏朝，鸣条一战取胜，建立商王朝，在位三十年，商朝兴盛。　　武：即周武王（生卒年不详）。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姬姓，名发，文王子。继位后，用姜尚、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辅政，继承父亲遗志，联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族，率兵伐商。牧野之战，大败商军，纣王自焚，建立西周王朝，定都于镐。实行分封制度，封贵族、功臣为各地诸侯，加强对全国统治。灭商两年后病卒。

[5]微：指官职小，身份低微。　　季札（zhá）（生卒年不详）：春秋时吴国人。又称公子札。吴王寿梦少子。先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称延陵季子，后封于州来（今安徽凤台），称延州来季子。以其贤，其兄诸樊、余祭、夷昧数次推让君位于他，俱不受。吴余祭四年（前544年），奉使鲁国。在观赏周代诗歌和乐舞时，加以分析，借此评论周朝及诸侯盛衰大势。后又至齐、郑、卫、晋等国，对晏婴、蘧伯玉、子产、叔向等人都有劝勉。　　吴：古国名。也称句吴。姬姓。始祖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据有今安徽、江苏、浙江省部分地区，建都于吴（今江苏苏州）。至寿梦继位，吴渐兴盛并称王，始与中原来往。春秋时，吴王阖闾数与楚相战，曾一度攻破楚国。公元前494年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今江苏苏州市吴中区西南太湖中），迫使越王勾践投降。继而北上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今山东莱芜东北），会诸侯于黄池（今河南封丘西南），与晋争夺霸权。前473年为越所灭。　　太伯（生卒年不详）：西周时吴国始祖。一作泰伯。周太王长子。因太王要立幼子季历，他和弟仲雍同奔到梅里（今江苏无锡东南），改从当地风俗，断发文身，成为当地君长。其后人建立吴国。　　血食：指受到祭祀。祭祀要杀牲取血，所以称“血食”。

【译文】

周文王演绎排列《周易》，把《乾》《坤》二卦编排在首位。孔子在《系辞》中对此解释说：“天尊贵，地卑微，乾坤于是确定。高低排列有序，贵贱也就各得其位。”这是说君臣之间的上下关系，就如同天和地一样不能互易。《春秋》一书贬抑诸侯，尊崇周王室，周王室的官员即使地位不高，在书中排序仍在诸侯国君之上，由此可见孔圣人对于君臣之间的关系，未尝不是心存关注。如果没有夏桀、商纣的暴虐，商汤、周武王的仁德，人民的归心顺服，上天的授命统治人间，君臣之间的名分就只有恪守臣节、甘愿尽力效死罢了。所以，当年若是商朝用微子取代纣王，商朝不亡，建商的成汤就可以永配上天享受祭祀了；用季札做吴国国君，吴国不亡，开国之君太伯就可以永享杀牲的祭祀了。然而微子、季札二人宁肯国家灭亡也不做国君，实在是因为礼制的基本法纪不可以破坏。所以说“维护礼制没有比区分地位高下更重要”。

【原文】

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1]。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此礼之大经也[2]。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存哉！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辞邑而请繁缨，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3]。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卫君待孔子而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有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坚冰至”，《书》曰“一日二日万几”，谓此类也[4]。故曰分莫大于名也。

【注文】

[1]庶（shù）：众多；也指平民、百姓。

[2]粲（càn）然：形容鲜明发光的样子。这里指显著、明白。

[3]仲叔于奚（生卒年不详）：复姓仲叔，名于奚，春秋时期人。据《左传》记载，卫国的孙桓子率军与齐国在新筑开战，卫军战败。新筑人仲叔于奚救了孙桓子，使他免于死难，立了大功，被封为卫国大夫。　　卫：周朝诸侯国名。姬姓，开国君主为周文王嫡九子康叔封。辖地大致为今河南黄河北部、河北邯郸及邢台一部分、山东省聊城市西部一带，先后建都于朝歌、楚丘、帝丘、野王。公元前209年亡于秦。　　繁缨：古代天子、诸侯辂马的带饰。

[4]《书》：即《尚书》。又称《书》《书经》。中国上古政治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事著作的汇编。“尚”即“上”，故名。为儒家经典。相传为孔子删定。有三种：1.《今文尚书》。汉初存二十八篇，为伏生口授，用当时文字隶书抄写，因名“今文”。2.《古文尚书》。相传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宅，从壁中发现。较《今文尚书》多十六篇。以秦汉前的“古文”书写，故名。已佚。3.东晋梅赜所献伪《古文尚书》。　　几：细微。

【译文】

礼，在于分辨贵贱，排序亲疏，裁决万物，处理日常事务。没有名分就不能凸显它的名声，不是器物就不能显示它的形状。只有根据名分称呼它，根据器物形状分别它，这样做以后，上上下下才能井然有序，这就是礼的根本法则。假如名分、器物都已丧失，那么礼又怎么能够单独存在呢！当年仲叔于奚为卫国立了大功，他拒绝接受赏赐封地，却请求允许他享用天子、诸侯的驾车马匹才有的带饰繁缨。孔子认为不如多赏赐他一些封地。唯独名分和器物不能借与他人，这是君主的责任，处理政事不坚持原则，国家就随着灭亡。卫国国君期待孔子为他处理政事，孔子打算首先端正名分，认为名分不端正，百姓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才好。拉车马匹的带饰繁缨，是个小物件，而孔子却珍惜它；端正名分，是一件小事情，而孔子却作为首要的事情做。实在是因为名分、器物混乱无序以后，国家上下就无法相安互保。没有一件事情不是从微小产生而成为显著的。圣人考虑久远，所以能够在事情刚发生的微小时候谨慎地处理它；常人见识短浅，所以一定等到事情显著然后补救它。事情微小的时候处理，用力少而收效大；事情显著的时候补救，竭尽全力却不能成功。《周易》说“踩在霜上就该想到严寒的冰冻就要到来”，《尚书》说“一两天的短暂时间众多事情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就是指这类情况。所以说“区分等级地位没有比端正名分更重要”。

【原文】

乌呼！幽、厉失德，周道日衰，纲纪散坏，下陵上替，诸侯专征，大夫擅政，礼之大体什丧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1]。何以言之？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襄王不许，曰：“王章也[2]。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请焉！”文公于是乎惧而不敢违。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滕，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莒，然历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3]。至于季氏之于鲁，田常之于齐，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晋，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然而卒不敢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4]。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5]。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注文】

[1]幽、厉：即周幽王和周厉王。周幽王（？—前771年）。西周末代国王。姬姓，名宫涅（一作宫湦）。宣王子，前781年至前771年在位。重用善谀好利的虢石父，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宠褒姒，废申后与太子宜臼，加剧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申侯联合鄫、犬戎攻幽王。幽王被犬戎杀于骊山下。西周灭亡。周厉王（？—前828年）。名胡。懿王孙，周夷王子。暴虐好利。用荣夷公执政，实行“专利”政策，垄断山林川泽的收益。人民不满，又令卫巫监视“国人”，杀死议论朝政的人，激起人民反抗。公元前841年，“国人”暴动，他出奔于彘（zhì），朝政由召公、周公执掌，号曰“共和行政”。十四年后，死于彘。　　擅：超越职权、自作主张、独揽、垄断、把持。

[2]晋文公（前697或前671—前628年）：春秋时晋国国君。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名重耳。晋献公之子。为公子时，因献公欲立宠妾之子奚齐为嗣而遭加害，被迫流亡于外十九年。后由秦军护送返晋，立为国君。杀惠公之子圉（yǔ，即晋怀公）。即位后，善于听取臣下意见，改革内政，扩建二军为三军，国势渐强。晋文公二年（前635年）讨伐周室王子带叛乱，送周襄王回王城（今河南洛阳），安定王室。襄王以阳樊、温、原、攒茅之地赐之。五年，大败楚军于城濮（pú）（今山东鄄城西南）。不久主持晋、齐、鲁、宋、蔡、郑、卫、莒等国参加的践土（今河南原阳西南）之盟，自此称霸诸侯。　　襄王：即周襄王（？—前619年）。春秋时周天子。姬姓，名郑。惠王子，惠王死后继位。前652年至前619年在位。元年（前651年），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今河南考城），襄王使宰孔赐齐侯胙。二十年（前632年），晋文公大会诸侯于践土（今河南原阳西南），周襄王也被召去赴会，又册命晋侯为侯伯。三十三年去世。　　章：典章、制度。

[3]曹、滕（téng）：即曹国、滕国。曹国：西周时封置的诸侯国，春秋小国。在今山东西部地区。都城在陶丘（今山东定陶县西北）。公元前487年为宋国所灭。滕国：西周时封置，在今山东滕县西南，本为周文王子错叔绣封国。战国初灭于越，不久复国，后又灭于宋。　　邾（zhū）、莒（jǔ）：即邾国、莒国。邾国：又作邹国。西周封置。在今山东曲阜县东南。战国时灭于楚。莒国：西周时封置的诸侯国。己姓，一说曹姓。开国君主是己兹舆期，建都计斤（一作介根，今山东胶州市西南），春秋初年迁于莒（今山东莒县）。公元前431年为楚所灭。　　宗主：众所仰赖归依的人。此指处于天下独尊地位的周王。　　楚：即楚国。芈（mǐ）姓。西周时都丹阳，周人称其为荆蛮。后迁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纪南城）。春秋时兼并小国，与晋争霸。疆域西北到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东南），东到昭关（今安徽含山县北），北到今河南省南阳，南到洞庭湖南。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后又迁都陈（今河南淮阳县）与寿春（今安徽寿县）。前223年为秦所灭。　　齐：即齐国。公元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姜姓。开国君主吕尚，建都营丘（今山东临淄市东旧临淄北）。春秋初期齐桓公任用管仲改革，国力强盛，成为霸主。齐灵公时曾灭莱，领土扩大。春秋末年君权渐为大臣陈氏（即田氏）所夺。前386年，周安王承认田和为诸侯。在齐威王时期，继续进行改革，国势强盛，屡败魏国，并成为战国七雄之一。其后，长期与秦国东西对峙。前284年，秦、魏、韩、燕、楚联合攻齐，燕将乐毅攻入齐都临淄，齐从此国力大损。前221年为秦所灭。　　秦：古国名。嬴姓。相传为伯益之后。早时居于犬丘（今甘肃礼县东北）。善养马，被周孝王封于秦（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东），作为附庸，后因秦庄公子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雒邑（今河南洛阳市）有功，被封为诸侯。春秋时德公建都于雍（今陕西凤翔东南）。战国时，孝公又迁都咸阳，成为战国七雄之一。秦王嬴政时统一中国，建立秦朝。　　加：侵犯、凌驾、欺辱。

[4]季氏：指季孙肥（生卒年不详）。春秋鲁大夫，谥号季康子。季恒子之子。哀公三年，季恒子卒，康子继位，执掌鲁国大权。一度实行厚赋敛的田赋政策，受到孔子批评。　　鲁：国名。姬姓。西周初，周武王封周公旦于此，都曲阜（今山东曲阜市）。因周公在朝内辅佐武王，未就封。武王死后，周公辅佐成王，乃封其子伯禽为鲁公。春秋时国势减弱，战国时成为小国。鲁顷公时为楚所灭。　　田常（生卒年不详）：即田成子，又作陈成子。春秋时齐国大臣。陈釐（lí）子之子。名恒，一作常。继其父为齐大夫，继续结好于民，争取民心。齐简公四年（前481年），杀死简公，拥立齐平公，任相国，尽杀公族中的强者，扩大封地，从此齐国由陈氏专权。　　白公（生卒年不详）：名胜，为楚国白邑大夫，称白公。春秋后期楚平王孙，太子建之子。父建遭谗被杀，胜为报父仇，于公元前479年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而劫楚惠王。有人劝他杀死惠王，他说：“不可，杀王不祥。”后自缢而死。　　智伯：即荀瑶（前506—前453年）。春秋时晋国大夫。一作知伯，又称知襄子。荀跞之孙。晋六卿之一。前472年，率晋军伐齐，齐师败绩。赵鞅与范氏、中行氏相攻，他支持赵鞅，逐范氏、中行氏并瓜分其地。前455年，率韩、魏共攻赵，围赵襄子于晋阳。后来赵襄子暗与韩、魏联合反攻智氏，他兵败被杀，赵、魏、韩三家灭智氏，共分其地。　　奸：与“犯”义同，侵犯。奸名犯分，即奸犯名分。

[5]暴蔑：欺罔蔑视。　　剖分：均分、瓜分。　　宠秩：因得帝王宠信而授官职。

【译文】

呜呼！自从周幽王、周厉王丧失君德，周朝的治国措施日益衰败，法纪朝纲散乱瓦解，下层纷乱无序，上层衰惰废职，诸侯国君不听周王的调遣自行征伐，士大夫独揽国政，礼制从总体上已经丧失了十之七八，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祭祀还绵绵不断地延续下来，就是因为周王朝的子孙还能恪守名位不放的缘故。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晋文公为周王室立有大功，于是向周襄王请求允许他死后享用王的隧葬礼制，周襄王没有答应，说：“这是周王的制度。没有代替王治理天下之德而用天子之制，如同天下有两个天子，这也是叔父所憎恶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叔父有土地实行隧葬，又何必请示我呢？”晋文公于是感到畏惧而没敢违反礼制。因此，凭着周王室管辖的土地不比曹国、滕国大，凭着周王室管辖的百姓不比邾国、莒国多，然而经过几百年依然做天下独尊的天子，即使凭着晋国、楚国、齐国、秦国的强大也不敢侵犯欺凌，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周王的名分还在的缘故。至于鲁国的大夫季氏，齐国的田常，楚国的白公，晋国的智伯，他们的势力都大得足够用来驱逐国君而自立，然而最终他们不敢这样做，难道是他们的力量不够或是于心不忍吗？是因为害怕侵犯名分而被天下人一起讨伐。如今晋国的三家大夫欺凌蔑视他们的国君，瓜分晋国，作为周天子既不能讨伐，反而对他们加以恩宠，赐予官职，使他们的名位排列到诸侯中，这样就使周王朝剩有的一点名分也不能坚守而全都废弃了。周朝先王创下的礼制，到此丧失尽了！

【原文】

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室微弱，三晋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是大不然[1]。夫三晋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2]。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3]。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注文】

[1]三晋：春秋战国之际，晋国的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晋国之地。历史上因此将战国期间的韩、赵、魏三国合称三晋。

[2]苟（gǒu）：假若、如果。

[3]悖（bèi）：相反、违背。　　桓、文：指春秋五霸中的齐桓公、晋文公。齐桓公（？—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君，即姜小白。襄公之弟。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襄公乱政，诛杀不当，他避祸奔莒。襄公被杀后，他乘机回到齐国，夺取了君位。并任用管仲进行改革，奋发图强。在“尊王攘夷”的旗帜下，北伐山戎，南抑强楚，勤王平乱，救卫（今河南淇县）存邢（今河北邢台），经过“九会诸侯”，不断树立盟主威信，扩大国家的军事实力，首开春秋时代大国争霸的局面。

【译文】

或许有人认为，在这时候，周王室势微力弱，晋国三家大夫势力强盛，即使周天子不答应他们，又怎么能做得到呢！这种说法是很不对的。晋国三家大夫虽然强大，如果他们不顾天下的指责而侵犯礼义的话，就不会向天子请求批准而自立为诸侯了。不向天子请求批准而自立为诸侯，就是叛逆之臣，天下如果有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德诸侯，一定会尊奉礼义征讨他们。现在他们向天子请求封赐，天子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们是接受天子的册命而成为诸侯的，谁能够讨伐他们呢！所以，晋国三家大夫成为诸侯，不是晋国三家大夫破坏了礼制，而是天子自己破坏了周朝的礼制。

【原文】

乌呼！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1]！

【注文】

[1]雄长：争雄称霸。　　社稷（jì）：“社”指土神，“稷”指谷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替国家。　　泯（mǐn）：消灭、丧失。　　糜（mí）：破碎、毁坏。

【译文】

呜呼！维系君臣之间的礼制已经被破坏，那么天下就必定是凭着智慧、武力互相争雄称霸，于是使圣贤的后人被分封为诸侯的，其封国无不灭亡，广大平民百姓大都在战乱中家破人亡，难道不令人哀痛！

【原文】

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1]。美须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2]。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3]。

【注文】

[1]智宣子（生卒年不详）：名申，春秋时晋国大夫。晋卿荀跞之子，智瑶之父。　　智果（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晋智氏之族人，事不可详考。智宣子曾对智果讲，身后要立智伯为继，智果说：不如立宵（智宣子庶子）。智宣子认为宵人凶狠。智果说：宵狠在面，瑶（智伯）狠在心。心狠败国。若立瑶，智宗族必灭。后果如其言。　　逮（dài）：及、到、赶上。

[2]弗（fú）：不。

[3]太史：官名。夏、商、周三代为史官和历官的长官。春秋时期，太史掌管起草文书，记录给诸侯、卿、大夫的命令等，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还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事，为朝廷大臣。

【译文】

起初，统治晋国的智宣子打算以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说：“他不如智宵。智瑶超过人的有五个方面，他不如人的只有一个方面。美胡须，身材高大，超过人；精于射箭、驾车，有充足的勇力，超过人；技能才艺全都具备，超过人；能写善辩、聪明，超过人；刚毅坚定，果断勇敢，超过人。超过人的方面如此，但不如人的方面却是很没有仁德。用他五个超过人的方面欺压人，而用不仁德的做法对人处事，谁能和他和睦相处？如果真的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氏宗族必遭灭门之祸。”智宣子不听智果的意见。智果便向太史请求自己家族脱离智族姓氏，另立宗族为辅氏。

【原文】

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1]。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注文】

[1]赵简子：即赵鞅（？—前475年），又称赵孟。景叔之子。任晋卿，长期执掌国政。其时六卿强大，公室益卑，前514年诛灭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大夫。其后六卿内部互相兼并，以兵击败范氏、中行氏。前494年围范氏、中行氏于朝歌，次年，在铁地誓师，击败护送粮饷给范氏、中行氏的郑兵，范氏、中行氏遂奔齐。赵氏封地进一步扩大，为此后赵国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简：古代书写用的材料。由狭长的竹片或木片制成。甲骨文、金文中的“册”字，就像若干条竹（木）简用两道组绳编缀成的样子，可见渊源甚古。竹木片的称为“简”，稍宽的木版称“札”或“牍”，均可统称为“简”。

【译文】

赵简子的儿子，长子叫伯鲁，幼子叫无恤。赵简子打算确立继承人，不知立哪位好，于是把他的训诫言辞写在两块竹简上，把它分别交给两个儿子，嘱咐说：“好好地记住它！”过了三年，赵简子问两个儿子，伯鲁说不出竹简上写的话；让他拿出竹简来，已经把竹简丢失了。问小儿子无恤，他却非常熟悉地背诵出竹简上写的训诫之辞；让他拿出竹简来，便从袖子中取出来呈上去。于是，赵简子认为无恤有贤德，就立他为继承人。

【原文】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1]。简子谓无恤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注文】

[1]尹铎（duó）（生卒年不详）：春秋时人。晋卿赵鞅家臣。受命为晋阳（今山西太原南）大夫，增高往日被范氏、荀氏围攻时所筑壁垒，用以自备，令赵人居安思危，又减免赋税，使民众休养生息，以此深为赵鞅所重。赵鞅并预言赵可赖晋阳得安。后智氏攻赵氏，襄子守晋阳三年，终败智氏。　　晋阳：古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晋源区。相传帝尧、夏禹曾都于此。春秋属晋，赵简子家臣董安于筑城。战国初赵都于此。后为秦攻取，设置县。

【译文】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您是打算让我像剥茧抽丝一样搜刮财富，还是使我像修筑堡垒来做保障一样施惠保民呢？”赵简子说：“像修筑堡垒来做保障。”尹铎便少算缴纳赋税的居民户数。赵简子对无恤说：“晋国一旦发生危难，你不要嫌尹铎地位不高，不要认为晋阳路途遥远，一定要把晋阳作为投靠的地方。”

【原文】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1]。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2]。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不然。《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3]。’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蚋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4]。

【注文】

[1]智襄子（前506—前453年）：春秋末晋国四卿之一。即智伯、智瑶。一称荀瑶。灭范、中行氏后，肆意戏侮大臣，多所需索，骄势逼人。后向赵襄子索地，遭拒绝。他怒而胁迫韩、魏共围晋阳，引水灌城，城中悬釜而炊，民无悔意。赵襄子夜使张孟谈（一作张孟同）出城，说韩、魏反击智氏，他战败被杀，地为三家瓜分。　　韩康子（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期韩国大夫。韩简子之孙，名虔（虎）。公元前453年，与赵襄子、魏桓子一起杀智伯，尽并其地。　　魏桓子（生卒年不详）：名驹。魏侈之孙。在位时智氏势力强大，初随智氏攻赵，后与韩康子、赵襄子共灭智伯，三分其地。

[2]段规（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期韩国大夫韩康子谋士。韩、赵、魏三家灭智氏，共分其地。段规劝韩康子取成皋，为日后夺取郑打下基础。

[3]《夏书》：《尚书》组成部分。相传是记载夏代史事之书。今本凡《禹贡》《甘誓》《五子之歌》《胤征》四篇，后二篇为伪《古文尚书》。

[4]蚋（ruì）：昆虫，触角粗短，翅阔透明，吸食人畜的血液。幼虫头部方形，尾部稍膨大，生活在水中。　　虿（chài）：古书上说的蝎子一类的毒虫。

【译文】

等到智宣子去世，智襄子智伯治理政事，与韩康子、魏桓子在蓝台饮宴。智伯戏弄韩康子，又侮辱他的谋士段规。智伯的家臣智国听说此事，就劝告说：“主公没有防备招来灾祸，灾祸就一定会来了！”智伯说：“灾祸要由我发起。我不发起灾祸，谁敢发起灾祸！”智国说：“不是这样。《夏书》中有记载说：‘一个人多次犯错误，结下的仇怨怎么能在明处，在错误没有显现出来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到防范避免。’贤德的人能够竭尽心力做好小事，所以不会招致大祸。如今主公一次宴会使人的君主与他的谋士受到羞辱，又不防备，说什么‘他们不敢发起灾祸’，这种态度恐怕不行。蚊子、蚂蚁、蜜蜂、蝎子都能伤害人，何况是大夫与他的谋士呢！”智伯不听。

【原文】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1]。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2]。”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任章曰：“何故弗与？”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3]。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4]。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桓子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一。

【注文】

[1]愎（bì）：任性、固执、执拗。

[2]狃（niǔ）：因袭、拘泥。

[3]任章（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期魏桓子谋士。曾帮助魏桓子灭智氏。

[4]《周书》：《尚书》组成部分。今本共三十二篇。其中《牧誓》《洪范》《金縢》《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奭》《多方》《立政》《顾命》《康王之诰》《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二十篇属《今文尚书》。《泰誓》（上、中、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冏命》十二篇属伪《古文尚书》。

【译文】

智伯又向韩康子索要土地，韩康子想不给他。谋士段规说：“智伯贪好财利，刚愎自用，如果不给他土地就要攻打我们，不如给他。他贪婪于得到土地，一定又会向别人索要，别人不给，智伯一定会用武力对付他，这样，我们就能够免于祸患，等待事情的发展变化。”韩康子说：“好主意。”派使臣向智伯献上有万户居民的封地。智伯大喜。智伯果然又向魏桓子索求土地，魏桓子不想给。谋士任章说：“为什么不给呢？”魏桓子说：“无缘无故来要土地，所以不给。”任章说：“智伯无缘无故地向人索求土地，一定会引起诸位大夫的恐惧。我们给智伯土地，智伯一定会骄傲。智伯那边骄傲而轻敌，诸位大夫这边恐惧而互相团结。用互相团结的军队对付轻敌的智伯，智氏的命运一定不会长久了。《周书》说：‘打算打败他，一定要暂且听从他。打算夺取他，一定要暂且给他一些好处。’主公不如给智伯所求的土地，使智伯骄傲自大，然后我们可以选择盟友共同图谋智氏，又何必单单让我们作为智伯的攻击目标呢！”魏桓子说：“很好。”也给了智伯一块有万户居民的封地。

【原文】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1]。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2]。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3]。”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4]。”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5]。”乃走晋阳。

【注文】

[1]蔡：古国名。周武王灭商，封其弟叔度置，在今河南上蔡县西南。春秋时平侯迁都新蔡（今河南新蔡县），昭侯迁都州来（今安徽凤台县）称下蔡。前447年为楚所灭。　　皋（gāo）狼：古邑名。又称郭狼邑。战国赵地，在今山西吕梁离石西北。

[2]韩：即韩国。战国七雄之一。开国君主为韩景侯虔。系春秋晋国大夫韩武子之后，封于韩原（在今山西河津东北，一说在今陕西韩城市南）。世为晋国大夫，和赵、魏瓜分晋国。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被周威烈王承认为诸侯，建都阳翟（今河南禹州市）。韩哀侯三年（前375年）灭郑，迁都郑（今河南新郑市）。　　魏：即魏国，战国时七雄之一。魏文侯为西周毕万的后代，晋国大夫，后与赵、韩灭智氏，形成三家分晋，并被周王承认为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魏文侯用李悝进行改革，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西夺秦河西地，北灭中山，南败楚，攻占并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因而魏也被称为梁。后魏惠王召集逢泽（在今河南开封东南）之会，自称为王。马陵（今河南范县西南）之战失败后，国势不振。其后，疆土陆续被秦攻占，并被秦国所灭。　　赵氏：即赵国。战国七雄之一。自周定王时赵襄子（赵无恤）与韩、魏灭智氏后，三家分晋之势已成。襄子以后的桓子（嘉）、献侯二代，实际上已为国家。在献侯子烈侯时被周威烈王承认为诸侯。赵初都晋阳。桓子继位之年（前425年）迁中牟（今河南鹤壁西），敬侯时，迁都邯郸。疆域有今山西中部、陕西东北角、河北西南部。赵武灵王进行军事改革、胡服骑射，攻灭中山，打败林胡、楼烦，建立云中、雁门、代郡，占有今河北西部、山西北部和内蒙古河套地区。长平之战为秦所败，国势从此衰落。赵代王嘉时，为秦所灭。

[3]长子：地名。春秋时晋邑，在今山西长子县西南八里。

[4]邯郸：古邑名。春秋卫邑。即今河北省邯郸市。后属晋，春秋末年为赵邑。战国赵敬侯元年（前386年）赵国移都于此。

[5]浚（jùn）：索取、榨取。　　膏泽：恩惠、好处。此处喻指人民用血汗换来的财富。

【译文】

智伯又向赵襄子索要蔡和皋狼两处地方，赵襄子不给。智伯大怒，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攻打赵氏。赵襄子准备出逃，说：“我逃到哪里去呢？”随从的人说：“长子城最近，而且城墙坚厚完整。”赵襄子说：“百姓精疲力竭地修好城墙，又拼死为我守城，谁能和我同心？”随从的人说：“邯郸城里储藏粮食与兵车、财物的仓库都很充足。”赵襄子说：“搜刮民财使仓库充实，又由此引来战争使他们送命，谁能和我同心？还是投奔晋阳吧，这是先主叮嘱的地方，尹铎宽厚对待百姓，百姓一定平和待我。”于是逃往晋阳。

【原文】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1]。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2]。疵谓智伯曰：“韩、魏必反矣[3]。”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疵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谗臣欲为赵氏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疵请使于齐[4]。

【注文】

[1]行水：巡视察看水情。　　骖（cān）乘：又作“参乘”。陪乘，也指陪乘的人。古代乘车时，尊者居左，驾车人居中，右边一人乘于车上以防倾侧，即为骖乘。

[2]跗（fū）：脚背、足上。　　汾水：即今山西汾河。中下游历代略有变迁。　　安邑：古都邑名。故址在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或说即夏县西北东下冯遗址。相传夏禹建都于此。春秋时属晋。　　绛水：源出山西屯留县西南盘秀山，东流至潞城界入浊漳水。　　平阳：古邑名。在今山西省临汾市西南。因在平水之阳得名。相传尧都于此。春秋时为晋羊舌氏邑。战国初为韩国都城。

[3]疵（Chī Cī）：春秋时晋国智伯谋士。疵在智伯与韩康子、魏桓子联盟围困赵襄子，水灌晋阳时，曾提醒智伯，韩、魏将背叛。智伯不听，后事果如疵所料。为此，疵离开智伯到齐国去了。

[4]悛（quān）：悔改、改过。

【译文】

智伯、韩康子、魏桓子三家用国人组成的军队围住晋阳，又引水淹城，城墙只差六尺高没有被淹没。百姓的锅灶淹没在水中，鱼蛙孳生，百姓没有背叛的意思。智伯巡视水势，魏桓子为他驾车，韩康子站在车的右面护卫。智伯说：“我今天知道了水可以灭亡人的国家。”魏桓子用胳臂肘儿碰了一下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脚面，因为汾水可以淹没魏国都城安邑，绛水也可以淹没韩国都城平阳。智氏的家臣疵对智伯说：“韩、魏两家一定反叛。”智伯说：“你根据什么知道他们一定反叛？”疵说：“根据人情事理知道他们一定反叛。我们带领韩、魏两家的军队围攻赵家，赵家灭亡，灾难一定牵连到韩、魏两家。如今约定灭掉赵家后三家分割赵家的土地，晋阳城墙没有被水淹着的只剩六尺高，城内人宰马吃，马又吃死人，城破人降没有多少日子了，然而韩康子、魏桓子两人却没有喜悦的神情，而有忧惧的脸色，这不是要反叛是什么？”第二天，智伯把疵的话告诉了韩康子、魏桓子，二人说：“这是那奸佞之臣想替赵家游说，使主公对韩、魏两家产生怀疑而放松对赵家的进攻。不是这样，我们两家难道不知珍视早晚就要分到赵氏土地的好处，而要做既陷于危难而又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吗？”两人出去，疵进来说：“主公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韩、魏二人呢？”智伯说：“你怎么知道我把你的话告诉了他们？”疵回答说：“我见他们仔细地看我以后又急速地离去，这是他们明白我了解了他们的实情的缘故。”智伯不悔改，于是疵请求让他出使齐国。

【原文】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则齿寒[1]。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唯辅果在[2]。

【注文】

[1]张孟谈（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期晋国大夫、赵襄子谋士。前453年在三家围困晋阳时，受赵襄子委托暗中与韩、魏结盟，致使智伯大败。　　潜：隐藏、秘密地。

[2]将卒：率领士兵。　　犯：侵害，进攻。　　辅果：即智果（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晋智氏之族人。

【译文】

赵襄子派张孟谈秘密出城见韩康子、魏桓子二人，说：“我听说唇亡则齿寒。如今智伯率领韩、魏两家围攻赵家，赵家灭亡，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韩、魏了。”韩康子、魏桓子也说：“我们心里知道事情是这样，只怕事情没有成功而计谋先泄露出去，那么大祸就会马上临头。”张孟谈说：“计谋出自二位主公之口，进入我的耳朵，有什么妨碍呢？”于是两人就暗地里与张孟谈商议，为联手攻杀智氏约定日期，而后送他回城了。赵襄子夜里派人杀掉智军守堤的官吏，掘堤放水冲淹智伯军队。智伯军队为救水淹而大乱，韩、魏两家军队分别从智军两侧夹击智军，赵襄子率领士兵进攻智军前队，大败智家军，于是杀死智伯，又全部诛灭智氏宗族的人，只有智果改姓辅氏得免。

【原文】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1]。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2]。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3]。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4]。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注文】

[1]资：凭借、依靠。

[2]云梦：古地区名。据今人考证，古籍中的云梦（或单称云或梦）并不专指云梦泽，为春秋战国时楚王游猎区的泛称。大致包括整个江汉平原及东、西、北三面一部分丘陵山峦，春秋时南达郢都以南的江南地，战国时南至江北。在此区域内，也不全属于云梦，错杂着许多已经开垦了的邑居聚落。　　矫揉：通过对竹或直或曲的加工，使其适应制作箭体的需要；意谓矫正。矫：纠正、使弯曲的变直。揉：用手来回擦或搓，使东西弯曲。

[3]棠溪（xī）：地名，春秋时楚地，战国时属韩，在今河南遂平西北。　　熔范：熔铸金属的模具。比喻规范、模式。　　砥（dǐ）砺（lì）：砂石，细者为砥，粗者为砺。后来引申为磨炼、磨砺。

[4]乳狗：指刚刚出生还处在哺乳期的狗崽。

【译文】

司马光评论说：智伯的灭亡，是他的才胜过了德。才与德是不同的，而社会上的普通人往往分不清它们，都把它们叫做贤明，这就是人们寻求不到贤人的原因。聪慧明察、刚强坚毅称为才，端正耿直、中庸平和称为德。才能是品德的辅助，品德是才能的统帅。云梦泽出产的竹子，是天下制造强力好箭的优质竹材，然而不矫正它的曲直，不配上羽毛箭头，就不能用它射入坚物。棠溪出产的铜，是天下铸造锋利好剑的优质铜材，然而不放在模具中熔炼制造，不磨砺，就不能用它击穿硬甲。所以，德才兼备的人称之为圣人，德才都没有的人称之为愚人。德胜过才的人称之为君子，才胜过德的人称之为小人。所有选用人才的方法，如果找不到圣人、君子而任用他，与其得到小人，不如得到愚人。为什么呢？因为君子持有才干用来行善，小人持有才干用来行恶。持有才干行善，善行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持有才干行恶，恶行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愚人即使想做不好的事，智慧不周全，力量不胜任，就像还在吃奶的狗崽与人搏击，人能捉住而且制服它。而小人的智慧足够用来使他的邪恶得逞，胆量足够使他决然施暴，这就像老虎长了翅膀，它的危害难道会不大吗！有德的人是人们敬重的，有才的人是人们喜爱的；对喜爱的人容易亲近，对敬重的人容易疏远，所以考察人才的人大多被人的才干蒙蔽而忘记考察他的品德。自古以来，国家的作乱之臣，家族的败家子，才有余而德不足，由此而招致国家灭亡、家族破落的事多了，难道只有智伯吗？所以治国治家的人，如果能够在才德的区别方面详究考察，而且懂得才德选择的孰先孰后，失去人才的事又哪里值得担心呢！

【原文】

三家分智氏之田。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1]。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宫中涂厕[2]。襄子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3]。左右欲杀之，襄子曰：“智伯死无后，而此人欲为报仇，真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乃舍之。豫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4]。行见其友，其友识之，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5]。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报仇，不亦难乎！”豫让曰：“不可。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凡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襄子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遂杀之。

【注文】

[1]饮器：饮酒的器皿。

[2]豫让（生卒年不详）：春秋战国间晋国人。初为范吉射和荀寅（中行氏）家臣，后任晋卿智瑶（即智伯）家臣，甚受宠信。赵、魏、韩共灭智氏，他矢志为智氏报仇，改名换姓，混入宫中修整厕所，又用漆涂身，吞炭使自己变哑，一再谋刺智氏主要政敌赵襄子，后被赵氏拘捕，他求取赵襄子衣服，拔剑击衣后自杀。　　刑人：指受过肉刑、形体受损伤的人。古代多用刑人充当服劳役的奴仆。

[3]如厕：到厕所去。如，到……去。

[4]癞：癞疾，即麻风病。

[5]赵孟：赵氏之长。孟，长。自春秋中期鲁文公时赵盾称赵孟开始，此后赵氏继承人赵武、赵鞅、赵无恤都称赵孟。这里指襄子赵无恤。　　近幸：亲近宠爱。

【译文】

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颅骨涂上漆，作为饮酒器具。智伯的家臣豫让想为智伯报仇，就假装是受过刑的罪人，怀藏匕首，混进赵襄子的宫室中修整厕所。赵襄子去厕所时，忽然感到心动不安，搜索厕所，抓到了豫让。赵襄子身边的人想要杀死他，襄子说：“智伯死了，没有后人，而这个人想要为他报仇，真是一个义士。我小心躲避他就是了。”于是释放了豫让。豫让又用漆涂身把自己装扮成生癞疮的病人，吞吃火炭把自己装扮成哑巴，在街市上乞讨，他的妻子见了都认不出来。路上遇到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认出了他，为他落泪说：“凭着你的才干，做赵无恤的臣子去侍奉他，一定会得到他的亲近宠爱。你到那时候再做你想做的事，难道不是很容易吗？为什么要让自己苦到这种地步？用这种做法报仇，不也太难了吗！”豫让说：“不能去做赵无恤的臣子。既已献身做赵氏的臣，又要谋求刺杀赵无恤，这是胸怀二心。我现在这种做法，都是非常难的。然而我做这些的原因，是打算用这些做法使天下后世做人臣子而怀有二心的人感到羞愧。”赵襄子乘车外出，豫让潜伏在桥下。赵襄子到了桥前，拉车的马受惊，搜索桥上桥下，抓到豫让，于是杀了他。

【原文】

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后。封伯鲁之子于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为赵氏后[1]。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2]。赵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杀其子，复迎浣而立之，是为献子。献子生籍，是为烈侯[3]。魏斯者，桓子之孙也，是为文侯。韩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为景侯[4]。

【注文】

[1]代：古国名。春秋时立。在今河北省蔚县东北。战国初为赵襄子所灭。后襄子以其地封其侄赵周为代成君。秦王政时攻灭赵，赵公子嘉率其宗族数百人奔代，自立为代王。后六年，又为秦所灭。　　浣（huàn）：即赵浣。赵周之子，伯鲁之孙。

[2]桓子：即赵桓子（生卒年不详）。战国初人，名嘉。赵襄子之弟（一说襄子之子）。晋国六卿之一。前424年，逐襄子兄伯鲁之孙浣（一说襄子之子，即赵献侯），自立于代，不久去世。

[3]籍：即赵籍（？—前387年）、赵烈侯。战国时赵国国君。赵献侯子。前408年至前387年在位。任用相国公仲连进行改革。番吾君推荐牛畜、荀欣、徐越三人给公仲连，连推荐给烈侯。牛畜侍以仁义，约以王道；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于是以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使赵国日渐富强。

[4]景侯：即韩景侯（？—前400年）。战国时韩国国君。公元前408年至前400年在位。名虔。晋卿韩武子之子。韩景侯元年（前408年），攻郑，取雍丘（今河南杞县）。次年，为郑败于负黍（今河南登封西南）。五年（前404年），与赵、魏合兵攻齐，入齐长城，三晋声威大震。六年（前403年），被周天子正式册命为诸侯。

【译文】

赵襄子因为哥哥伯鲁没被父亲立为继承人，所以自己虽然有五个儿子，也不肯将他们确立为继承人。他把伯鲁的儿子封在代国，称为代成君，代成君早年去世，立代成君的儿子赵浣为赵氏宗族的继承人。赵襄子死后，弟弟赵桓子驱逐赵浣，自立为赵氏继承人，继位一年去世。赵氏宗族的人说：“桓子立为赵氏继承人不是襄子的本意。”于是大家一起杀死了赵桓子的儿子，又迎接赵浣回来立为赵氏宗族的继承人，这就是赵献子。赵献子生子赵籍，就是赵烈侯。魏斯是魏桓子的孙子，就是魏文侯。韩康子生子韩武子，武子生子韩虔，就是韩景侯。

【原文】

韩借师于魏以伐赵，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也，不敢闻命[1]。”赵借师于魏以伐韩，文侯应之亦然。二国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讲于己也，皆朝于魏。魏由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

【注文】

[1]寡人：古代诸侯自己谦称“寡人”，意思是“寡德之人”。　　闻命：接受命令或指导。

【译文】

韩国向魏国借兵用来讨伐赵国，魏文侯说：“我与赵国是亲如兄弟的国家，不敢答应您的要求。”赵国向魏国借兵用来讨伐韩国，魏文侯也像回答韩国那样回答他。两国使臣都很生气地离开了。时过不久，韩、赵两国明白魏文侯是用希望相互和好对待自己，都前来魏国朝拜。魏国从此开始在魏、韩、赵三国中最受尊重，各诸侯国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和魏国抗衡。

秦并六国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秦国通过商鞅变法强盛后，采取巧妙的斗争策略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的历史过程。

战国之初，七雄争衡，都力求统一，当时的秦国不过是被各诸侯国视为落后的戎狄之邦。然而经过自秦孝公以来几代人的共同努力，终于在秦王嬴政时兼并了六国，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秦国秦献公去世后，其子秦孝公为使秦国富强起来，便向全国发布求贤令，征集富国强民的良策。卫国的公孙鞅（即商鞅）听到消息后来到秦国，向秦孝公提出了使秦国富强起来的五项主要变法措施，即废井田、开阡陌、重农桑、推行奖励军功政策等。秦孝公对公孙鞅的主张给予称赞与支持。新法推行十年后，秦国逐渐富强起来，后来居上。随着国力提升，秦国向东方六国展开了全面的攻势。

秦国在兼并六国的征战中，运用连横的策略成功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对各诸侯国实行各个击破。燕文公资助苏秦游说诸侯各国联合起来攻打秦国，形成了由韩、魏等六国的合纵联盟。约定若秦国进攻六国之中任何一国，其他国家要派兵支援，如果哪一国不履行盟约义务，其他五国联合起来对付他。针对六国合纵，秦王派张仪开展了他的连横外交活动。张仪从秦国拥有的军事实力、有可能发动的攻击，及各诸侯国所处的地理位置和兵力方面，分析了他们面临的形势，希望各诸侯国从自身利益出发做出选择。张仪的游说打动了各诸侯国王，经过多年努力，张仪先后说服魏国向秦国求和，使楚国、韩国、齐国、赵国接受连横的策略，促使燕国献出五座城池、改善与秦国的关系，通过连横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

为了兼并六国实现国家的统一，秦国在不断以武力攻击诸侯国的同时，还采取反间计策，离间各诸侯国的君臣关系。秦王嬴政采用李斯计谋，派能说善辩之人携带金钱、珠宝游说各国国君。对于各国的名流权臣，凡是可以收买的不惜重金收买，不肯接受收买的，派刺客进行暗杀。借机挑拨各国的君臣关系，从内部瓦解各国的防卫力量，然后派重兵发动进攻。秦王派间谍送给赵王宠臣金钱，让他诬陷赵国大将李牧等谋反，使李牧等被捕杀、罢免，从而使各诸侯国力量大为消耗。自此后，秦国经过不断征伐，终于兼并了六国，统一了天下。

【原文】

周显王七年，秦献公薨，子孝公立[1]。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时河、山以东强国六，淮、泗之间小国十余[2]。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3]。皆以夷翟遇秦，摈斥之，不得与中国之会盟[4]。于是孝公发愤，布德修政，欲以强秦[5]。

【注文】

[1]显王：即周显王（？—前321年）。战国时周王。名扁。公元前368年至前321年在位。周烈王弟。显王五年（前364年），秦、魏石门（今山西运城西南）之战，秦大胜，秦献公称霸。二十五年（前344年），魏惠王称王。逢泽（今河南开封东南）之会后诸侯朝周。四十四年（前325年），秦惠文王称王。其后诸侯相继称王。　　秦献公（？—前362年）：灵公子。初出奔于魏。前385年，庶长改举行政变，他被从河西迎入即位。秦献公元年（前384年），下令禁止人殉。次年，迁都栎阳。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后与晋战于石门，大捷。又与晋、魏战于少梁，俘魏将公孙痤。在位二十四年卒。　　薨（hōng）：按《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崩”“薨”“卒”“不禄”具有别尊卑的作用，代表了贵族的四个等级。　　孝公：即秦孝公（前381—前338年）。名渠梁。献公子。前361年即位。与齐、楚、魏、燕、韩、赵并立，当时诸侯轻视秦国。他任用商鞅进行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实行县制，奖励耕战。从此秦国日益富强，屡胜魏军，渡过洛水向东拓地，夺取魏城安邑。前350年由雍迁都咸阳。

[2]河、山以东：即黄河、崤（xiáo）山以东。　　淮：即淮河。古称淮水。中国四大河之一。源出河南省桐柏山，东流经今河南、安徽等省，至江苏省入洪泽湖。

[3]郑：即郑县。在今陕西华县。　　洛：即北洛河。一名北洛水，在今陕西省。　　上郡：郡名。战国魏文侯置。秦时治所在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　　汉中：即汉中郡。战国秦惠文王时置，治南郑县（今陕西汉中市）。因在汉水中游得名。　　巴：这里指巴郡，秦惠文王时灭巴国置郡，治江州县（今重庆嘉陵江北岸）。　　黔（qián）中：即黔中郡。战国楚国置。辖境约当今湖南省西部和贵州东部，后地入秦。治所在临沅县（今湖南常德市）。

[4]翟（dí）：通“狄”，古族名。　　摈（bìn）：排除，遗弃。　　会盟：古代诸侯之间的集会、订盟。

[5]发愤：发奋振作。

【译文】

周显王扁七年（前362年），秦献公去世，其子孝公即位。当年孝公二十一岁。这时黄河、崤山以东有齐、楚、燕、韩、赵、魏六个强国，淮河与泗水流域之间有十几个小国并存。楚国和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直到上郡。楚国北起汉中郡，南到巴郡和黔中郡。他们都把秦国视为未开化的夷狄排斥在外，不允许秦国参加中原大国的约盟活动。为此，秦孝公决心发愤图强，广施恩德，修明政治，立志要使秦国富强起来。

【原文】

八年，孝公令国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1]。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2]。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丑莫大焉[3]。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4]。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卫公孙鞅闻是令下，乃西入秦[5]。

【注文】

[1]穆公：即秦穆公（？—前621年）。春秋时秦国国君。嬴姓，名任好。秦德公之子。前659年至前621年在位。在位时选拔贤能，任用蹇叔、百里奚、由余为谋臣击败晋国，俘晋惠公，灭梁、芮两国。后在淆（今河南三门峡东南）被晋军袭击，大败。转而向西发展，攻灭十二国，称霸西戎。周天子致贺，秦自此强大。　　岐（qí）：即岐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戎（róng）：中国古代族名。西北民族之一。殷周有鬼戎、西戎等。春秋时有已氏之戎、北戎、允姓之戎、伊洛之戎、犬戎、骊戎、蛮戎七种。秦国西北有狄豲（huán）邽（guī）翼之戎、义渠之戎、大荔之戎等。战国时，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山戎，各分居山谷，均有头目。一说“戎”在殷代为猃（xiǎn）狁（yǔn）、绲（gǔn）戎、犬戎等，后因移动而加地名为之区别。旧时，“戎”或“西戎”是中原人对西北各族的泛称之一。　　伯：即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为一方之长。

[2]厉、躁、简公、出子：战国前后相继的秦国国君。嬴姓。厉：即秦厉共公（？—前443年）。又作秦共公、秦刺龚公。悼公之子，继悼公即位。躁（zào）：即秦躁公（？—前429年）。秦厉共公子，继厉共公即位。前442年至前429年在位。即位后南郑（今属陕西）曾发生反叛，义渠伐秦至渭河南。简公：即秦简公（？—前400年）。公元前414年至前400年在位。战国时秦国国君。名悼子，秦怀公子。在位时，魏军西进，尽占河西（今陕西北部黄河与北洛水间的地带）。疏浚洛水，建城重泉（今陕西蒲城东南）以加强防御，又实施令吏带剑、初租禾等措施。出子：即秦出子（前388—前385年）。战国时秦国国君。前386年至前385年在位。秦惠公子即位二年，大庶长菌改迎立灵公之子公子连（献公）于河西，出子与母被大臣所杀。　　遑（huáng）：空闲，闲暇。

[3]先君：前代君主。

[4]镇抚：安抚。　　徙：迁移。　　栎（yuè）阳：战国时秦之都，在今陕西西安。

[5]公孙鞅（约前390—前338年）：战国时卫国人，公孙氏，名鞅，亦称卫鞅、商鞅、商君鞅、商君。少好刑名之学。初为魏相公孙痤家臣，痤死，西入秦以强国之术游说秦孝公，得孝公信任。从孝公时起任左庶长，实行变法。其后，迁大良造。率师攻魏，大破魏军，俘公子卬。以功封于商（今陕西商洛市商州区东南）十五邑，号商君。孝公死，惠文王立，因遭诬陷，举兵反抗，兵败被杀，处以车裂。

【译文】

周显王八年（前361年），秦孝公通令全国说：“从前我国的先君秦穆公，立足岐山、雍地之间，修明德政，加强武备，东平晋国之乱，使秦、晋两国以黄河为界，向西称霸于戎狄等族，拓地达数千里，被周天子封为方伯，各诸侯国都前来祝贺，为后世开辟了基业，极其光彩荣耀。后来恰逢秦厉公、躁公、简公与出子在位时社会相继不安定，国家动乱不止，政局不稳，无暇顾及国外事务。魏、赵、韩三国攻占先君所辟河西地，给秦国带来莫大的耻辱。献公即位后，平定安抚边境，将都城迁到栎阳，并准备向东征伐，收复秦穆公时的故土，恢复穆公时的政令。我每当想到先君未竟之志，常痛心不已。不论宾客或臣民，有能献计献策，使秦国强盛，我将封他高官，赏给他土地。”卫国公孙鞅听到这道命令，于是西行来到秦国。

【原文】

公孙鞅者，卫之庶孙也，好刑名之学[1]。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贤进[2]。会病，魏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3]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卫鞅，年虽少，有奇才，愿君举国而听之[4]。”王嘿然[5]。公叔曰：“君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召鞅谢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6]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杀臣乎！”卒不去。王出，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卫鞅也！既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7]！”卫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监以求见孝公，说以富国强兵之术[8]。公大悦，与议国事。

【注文】

[1]庶孙：旁支。与嫡孙相对，指妾媵（yìng）所生之子及其系属。　　刑名之学：战国时代法家的一派，以申不害为代表，强调循名责实，强化君主专制。刑通“形”，故刑名也作“形名”。

[2]公叔痤（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魏国大臣。曾任魏武侯、魏惠王相国。魏惠王时率军战胜韩、赵联军于浍水北岸，擒赵将乐祚。魏惠王赏以田一百万亩，他辞谢，说是吴起教导有方，是部下巴宁、爨（cuàn）襄之功，魏王因赏巴宁、爨襄各田四十万亩，赏吴起后裔田二十万亩，又赏他田四十万亩。同年，他在少梁（今陕西韩城）被秦军击败俘虏。

[3]会：恰好，正好。　　魏惠王（前400—前319年）：即梁惠王。战国时魏国国君。公元前369年至前319年在位。名罃（yíng）。魏武侯之子。在位时国都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至大梁。在位时魏国在七国中最强盛。曾于逢泽会诸侯，称王，是中原诸侯中首先称王者。后屡遭秦国击败，先后失去河西、上郡。去世后其子嗣即位，即魏襄王。在位时开凿了黄河至圃田泽（今河南中牟县西）间的大沟及鸿沟的一段，对农田灌溉与水运有重要作用。　　讳：避忌，有顾忌不敢说或不愿说的话。

[4]中庶子：官职名。西周及春秋战国诸侯国负责掌管诸侯、卿大夫之子的教育。汉代以后成为太子属官。　　举国：整个国家。

[5]嘿（mò）然：嘿同“默”，不说话，不出声。沉默无言的样子。

[6]谢：认错，道歉。

[7]悖（bèi）：指谬误，错误的，不合情理的。

[8]嬖（bì）臣：受宠幸的近臣。　　景监（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秦人。有宠于秦孝公。商鞅闻孝公求贤令而西入秦，通过他求见孝公。开始三次进说，均不中旨。他也受到孝公斥责，但仍荐之不止。终使孝公起用商鞅，实行变法，令秦一跃而为七雄之首。

【译文】

公孙鞅，是卫国公室庶出的子孙，喜好法家刑名之学，最初为魏国国相公叔痤的家臣，公叔痤知道他贤能，有才干。还没来得及推荐，因身患重病，魏惠王前来看望，担心地问：“如果您的病万一不治，国家大事该怎么办？”公叔痤回答说：“我手下的中庶子公孙鞅，虽年纪轻，却有奇才大略，希望国君把国家交给他来治理。”魏惠王听了默不作声。公叔痤又说：“如果您不能重用公孙鞅，就一定杀掉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魏惠王答应后便离去。公孙痤又立即向公孙鞅道歉说：“我做事历来本着先君后臣的原则，因此先替国君谋划，然后再告诉你，你赶快逃走吧！”公孙鞅说：“国君既然不听信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能听信您的话来杀我呢！”所以一直没有逃走。惠王离开公孙痤之后，对左右侍从们说：“公孙痤病得很厉害，真是让人心痛啊！他让我把国家交给公孙鞅治理，然后又劝我杀掉他，这岂不是荒唐吗？”于是公孙鞅来到秦国，经宠臣景监推荐见到秦孝公，陈述自己富国强兵的谋略，秦孝公听了很高兴，便和他商讨国家大事。

【原文】

十年，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卫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与虑始，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1]。”甘龙曰：“不然。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2]。”卫鞅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3]。”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4]。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奸者与降敌同罚[5]。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6]。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7]。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属籍[8]。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9]。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10]。

【注文】

[1]法：仿效。

[2]甘龙（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秦国大夫。主张“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建议秦孝公因民而教，据旧法而治，与大夫杜挚（zhì）一起反对商鞅变法。

[3]溺（nì）：沉溺，陷入不良的境地，不能自拔。　　不肖（xiào）者：小人，不成材之人。　　拘：拘束、限制。

[4]左庶长：爵位名。战国时秦设置。为二十等爵的第十级。庶长，意为众列之长。秦汉两代因之。秦时多以军功得之。汉武帝时，卜式曾多次捐助财物，赐爵左庶长。

[5]什伍：古代户籍与军队的编制。户籍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十家相连，互相担保，叫什伍。军队以五人为伍，二伍为什。　　收司：相互检举告发，一家有罪，九家相连纠坐。　　连坐：一人犯罪他人连带受罚的规定。战国秦商鞅变法时所创。秦法又有军事连坐，战争期间一人逃亡而同伍其余四人连坐，主将战死而卫兵连坐。后代也多沿用。

[6]率（lǜ）：规格，标准。

[7]僇（lù）：同“戮”。努力，尽力。　　粟：谷子，一年生草本植物，花小而密集，籽实去皮后就是小米。旧时泛称谷类。　　复：免除（赋税、徭役）。　　末利：古指工商业。　　怠（dài）：懒惰，松懈。　　收孥（nú）：收其室家，没为官奴婢。

[8]宗室：与君主同宗族之人。　　属籍：属，隶属。隶属宗室之籍。

[9]臣妾：西周、春秋时对奴隶的称谓。男奴叫臣，女奴叫妾。

[10]芬华：茂美。引申为荣耀显达。

【译文】

周显王扁十年（前359年），公孙鞅准备变法，秦国贵族们都反对。公孙鞅对秦孝公说：“对普通百姓，不能和他们一起商讨开创的事业，只能和他们分享事业成功的快乐。真正品德高尚的人不会与世俗同流合污，成就大事业的人不会与大众一起谋划。所以圣贤之人如果想使国家富强，就不能墨守成规。”大夫甘龙反驳说：“不对，按旧规章处理政事，官员们做起来熟悉，百姓安定不乱。”公孙鞅说：“普通人一般都安于旧习俗，学者也局限在自己的见闻中，这两种人，可以任他们为官，使其守法，但不能和他们讨论旧章以外开创的事。有智慧的人制定法规政策，愚笨的人接受法规制约；贤能的人变革旧的礼制，庸碌的人死守成法。”秦孝公说：“说得很好。”于是任命公孙鞅为左庶长，制定变法命令。新法规定将五家编为“伍”、十家编为“什”，彼此监督，一家犯法，株连同什伍之家。检举揭发罪犯与杀敌立功受同等的赏赐，隐情不报藏匿罪犯与叛国投敌受同样处罚。建立军功的人按军功标准给予封爵和奖赏；私下斗殴，依据情节轻重给予惩罚。努力从事本业、辛勤耕织使粮食布匹丰收的人，免除其赋税徭役；因懒惰又不务正业而贫穷，罚全家为国家的奴隶。即使是帝王宗室成员，没有军功也不能载入宗室名册。明确尊卑爵秩的等级，并以等级确定田宅、奴隶、衣服的数量。有功劳的可显示荣耀，无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荣耀显达。

【原文】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1]。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2]。乃下令。

【注文】

[1]募：广泛征求。　　金：古代钱币数量名称。二十两或一斤为一金。

[2]辄（zhé）：总是、就。

【译文】

法令制定后，并未立即公布，公孙鞅担心百姓不相信，就在国都栎阳南门立下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招募百姓中能将它搬到北门的人赏给他十金。人们觉得奇怪，没有人敢去搬。于是公孙鞅又说：“能搬走的赏五十金。”有个人把木杆搬到北门，立刻获得五十金。这时，公孙鞅便下令颁布变法。

【原文】

令行期年，秦民之国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数[1]。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2]。明日，秦人皆趋令[3]。行之十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4]。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法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其后民莫敢议令。

【注文】

[1]期（jī）年：一周年。

[2]公子虔（qián）（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秦孝公太子驷的右傅。孝公用商鞅变法，他因纵太子犯法而受劓（yì）刑。孝公去世后，太子立，为秦惠文王。他诬告商鞅造反，秦遂诛杀商鞅，灭其家。　　公孙贾（生卒年不详）：战国秦孝公时人。太子驷（秦惠文王）之师。秦孝公用商鞅变法，他因纵太子犯法而被施以黥刑。　　黥（qíng）：在脸上刺上记号或文字并涂上墨，古代用做刑罚，后来也用于士兵，以防逃跑。

[3]趋令：服从命令。

[4]邑：城市，古时县的别称。

【译文】

变法推行了一年，秦国的百姓来到都城议论新法不便的数以千计。正在这时太子又触犯法律。公孙鞅说：“新法令不能顺利推行，就是因为位居上层的人带头犯法。”可是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可能对他实施刑罚，于是刑罚处罚了他的右傅公子虔，又以黥刑（脸上刺字涂墨）处罚了他的老师公孙贾。第二天，秦国人听说后，便都开始遵守法令。法令施行十年，秦国出现路不拾遗、山中没盗贼的景象，百姓为国奋勇作战，不敢私下械斗，乡村城镇都得到治理。这时，那些当初认为新法不便的人又来说新法的好处，卫鞅说：“这些人都是扰乱法令的刁民！”把他们全都驱赶到边境去。自此之后，百姓不敢再议论法令的是非。

【原文】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1]。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不善者反之，欺其邻国，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于败。所利不能药其所伤，所获不能补其所亡，岂不哀哉！昔齐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晋文公不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弃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废徙木之赏[2]。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称刻薄，又处战攻之世，天下趋于诈力，犹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3]！韩懿侯薨，子昭侯立[4]。

【注文】

[1]信：信誉。

[2]齐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春秋时期齐国与鲁国作战，鲁国三次失败，鲁庄公请求献遂城的土地与齐求和，后来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kē，古邑名。春秋、战国时的齐邑。在今山东阳谷县东北阿城镇）地会盟，鲁国将军曹沫手持匕首劫持齐桓公，在盟誓坛上胁迫齐桓公归还鲁国的土地，桓公只好答应。事后桓公后悔，想杀掉曹沫，齐国丞相管仲不同意，齐国终于还回侵占鲁国的土地。　　齐桓公：参见前“桓、文”条注。　　曹沫（生卒年不详）：即曹刿（guì）。刿一作翙（huì）。春秋时鲁国人。鲁庄公时，齐攻鲁，他随庄公迎战齐军于长勺（今山东莱芜东北），建议庄公待齐军三鼓气竭，即击鼓反攻。庄公依计，遂获大胜。又传庄公十三年，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今山东阳谷县东北阿城镇）相会，他持剑相从，胁迫桓公订立盟约，收回鲁失地。　　晋文公不贪伐原之利：春秋时期，晋文公进攻原国，命令携带三天的口粮。到了三天，原国还不投降，晋文公就下令晋军撤退。这时间谍出城来报告说：“原国很快就要投降了。”军吏们也要求继续围困原城，但晋文公却下令退兵，以表示信守围攻三天的决定。待晋兵到了附近的孟门地方，原国便宣布投降了。　　原：古国名。姬姓，西周初封国，在今河南济源西北。　　魏文侯不弃虞人之期：魏文侯（？—前396年），战国时魏国的国君。一次在与群臣饮酒时，天下雨，魏文侯想起他与虞人（管理山林的人）约好当日要打猎，便亲自去告诉虞人因下雨不能打猎了。

[3]粹白：粹，纯，不杂。纯粹。　　刻薄：待人、说话冷酷无情；过分的苛求。　　诈力：欺诈与暴力。　　畜（xù）：抚养，养育。

[4]韩懿（yì）侯（？—前363年）：战国时韩国国君。公元前374年至前363年在位。名若山。韩哀侯子。公元前374年，韩严杀哀侯而立之，并改元。韩懿侯时，乘魏乱，与赵合兵攻魏，助魏公子缓争位，败归。同年，韩、赵迁晋桓公于屯留（今山西屯留南），晋亡。　　昭侯：即韩昭侯（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韩国国君。前362年至前333年在位。即位不久，任申不害为相，修术行道，循名责实。在位三十年，国势安定，诸侯不敢来侵伐。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信誉，是君主的法宝。国家的保卫要依靠民众，民众的保护要依靠信誉。不守信誉，国家就不能驱使民众，失去民众，国家就无法保住。所以古时的君王不敢欺骗天下，建立霸业的人不敢欺骗四方邻国，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欺骗人民，善于治家的人不欺骗亲人。不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则恰恰相反，欺骗他的邻国，欺骗他的百姓，甚至于欺骗他的兄弟、父子。上级不信任下级，下级不信任上级，上下之间离心离德，直到失败为止。靠欺骗方法获得的一点利益医治不了致命的创伤，得到的不能弥补失去的，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当年齐桓公不违背与曹沫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攻伐原国的利益，魏文侯不背弃与虞人打猎的约会，秦孝公不废除搬木杆赏赐的承诺，这四位君主治国之道虽称不上完美，而公孙鞅可以说尤为刻薄，他们都处在春秋战国的攻伐时代，社会都争相用欺诈来谋取利益，尚且不敢忘记依靠树立信誉来笼络民众，更何况在天下安定时候的当政者呢！韩懿侯去世，子韩昭侯即位。

【原文】

十一年，秦败韩师于西山[1]。

【注文】

[1]西山：古山名。在今河南省宜阳境内熊耳山以西的地方。

【译文】

周显王扁十一年（前358年），秦国在西山击败韩国的军队。

【原文】

十四年，秦孝公、魏惠王会于杜平[1]。

【注文】

[1]杜平：古邑名。战国时秦邑，在今陕西省澄城县境内。

【译文】

周显王扁十四年（前355年），秦孝公与魏惠王在杜平举行会盟。

【原文】

十五年，秦败魏师于元里，斩首七千级，取少梁[1]。

【注文】

[1]元里：地名，在今陕西澄城县南。　　少梁：古邑名。在今陕西韩城市西南。本西周梁国，春秋时灭于秦，称少梁邑。后属晋。战国属魏，又入秦。秦惠王时改名夏阳。

【译文】

周显王扁十五年（前354年），秦国在元里击败魏国的军队。斩首七千人，占领少梁。

【原文】

十七年，秦大良造卫鞅伐魏[1]。

【注文】

[1]大良造：爵位名。也作大梁造、大上造。秦国二十等爵的第十六级。为高级贵族爵位，常为国君出谋划策和统兵作战。

【译文】

周显王扁十七年（前352年），秦国大良造公孙鞅率军攻打魏国。

【原文】

十八年，秦卫鞅围魏固阳，降之[1]。

【注文】

[1]固阳：此固阳即西汉时的稒阳县地，在今内蒙古包头市东古城湾。

【译文】

周显王扁十八年（前351年），秦国公孙鞅率军围攻魏国的固阳，迫使固阳归降。

【原文】

十九年，秦商鞅筑冀阙宫庭于咸阳，徙都之[1]。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并诸小乡聚集为一县，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2]。废井田，开阡陌[3]。平斗、桶、权、衡、丈、尺[4]。赵成侯薨，太子肃侯立[5]。

【注文】

[1]商鞅：参见前“公孙鞅”条注。　　冀阙（què）：冀，记之意；阙系宫殿、陵寝、祠庙等前面的附属建筑，多是成对建置，先立较高的砖石台基，台上建单层或有重檐房屋。冀阙也称魏阙，古时宫廷外的门阙，朝廷所下教令，当记于此门。

[2]令：这里指县令，官名。简称令。为县级行政机构长官。战国时韩、赵、魏和秦、齐等国已称令。　　丞：官名。辅佐官统称。战国时县丞称丞，为县令副职。

[3]井田：商周时期的一种土地使用管理制度。所谓“井田”，以一方里为一井，一井九百亩土地，划为九块，每块一百亩，八家各耕种一百亩，余下一百亩，八十亩为公田，二十亩为卢舍。　　阡陌：也作千百、仟佰。指田间的道路。

[4]平：治理，整治。　　桶：量器，即后代的斛。　　权：秤锤。　　衡：秤杆，秤。

[5]赵成侯（？—前350年）：战国时赵国国君。名种，赵敬侯之子。因赵都邯郸（今属河北），故又称邯郸君。前374年至前350年在位。在位时攻卫，取乡邑七十三，使卫更弱小。后又攻齐至甄（今山东鄄城北），与韩迁晋桓公于屯留（今山西屯留南），晋遂绝祀。其后，又攻齐至长城，而邯郸亦为魏所攻破，魏又以邯郸还赵，盟于漳水之上。　　肃侯（？—前326年）：战国时赵国国君。名语。赵成侯之子。公元前349年至前326年在位。在位时与魏惠王会于阴晋（今陕西华阴东），攻打魏国的首垣邑（今河南长垣县东北）。后又攻魏，围魏之黄城（今河南内黄西），不能下，赵以漳水、滏水（今滏阳河）的堤防为基础，筑南长城，以防齐、魏。后屡与齐、魏战，互有胜负。

【译文】

周显王扁十九年（前350年），秦国公孙鞅在咸阳修建宫廷翼阙，并把国都迁到咸阳。又下令禁止居民父子、兄弟同室休息。把许多小乡镇村落合并为一个县，设置县令、县丞等官员，一共设了三十一个县。废除旧的井田制度，打破旧的土地疆界。统一了斗、桶、权、衡、丈、尺等计量单位。赵成侯去世，太子赵肃侯即位。

【原文】

二十一年，秦商鞅更为赋税法，行之[1]。

【注文】

[1]赋税：田赋和各种捐税的总称。

【译文】

周显王扁二十一年（前348年），秦国公孙鞅改革赋税制度，并颁布施行。

【原文】

二十六年，王致伯于秦，诸侯皆贺秦[1]。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帅师会诸侯于逢泽以朝王[2]。

【注文】

[1]致：使处于。　　伯（bà）：通“霸”。诸侯盟主。

[2]逢泽：战国时魏地，在今河南开封东南。

【译文】

周显王扁二十六年（前343年），周天子封秦国国君为诸侯之长，诸侯各国都来祝贺。秦孝公令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与各国诸侯会盟，并一起朝拜周显王。

【原文】

二十九年，卫鞅言于秦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1]。何者？魏居岭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2]。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3]。”公从之，使卫鞅将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御之。军既相距，卫鞅遗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之民。”[4]公子卬以为然，乃相与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袭虏公子卬，因攻魏师，大破之[5]。魏惠王恐，使使献河西之地于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6]。乃叹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秦封卫鞅商於十五邑，号曰商君[7]。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8]。

【注文】

[1]譬（pì）：比喻、比方。

[2]阨（ài）：通“隘”，险要。　　山东：即指崤山以东或华山以东地区，又称关东。亦指战国时秦以外的六国领土。崤山，在今河南省西部。

[3]畔（pàn）：通“叛”。　　乡（xiàng）：通“向”。

[4]相距：对峙。距通“拒”。　　遗（wèi）：送交。　　公子卬（áng）（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魏将。魏惠王时，秦公孙鞅伐魏，公子卬率师抵御。公孙鞅诈与其结盟，却暗藏埋伏，他遭袭击而被俘虏，魏军大败。　　书：信。　　（huān）：通“欢”。

[5]甲士：披甲的战士。泛指士兵。

[6]去：离开。　　大梁：都城名，在今河南开封西北，战国时魏国都城。

[7]商於（wū）：古地名。“商”和“於”两邑的合称，在今陕西商洛境内。

[8]楚宣王（？—前340年）：战国时楚国的国君，名良夫，赵悼王之子，楚肃王弟。公元前369年至前340年在位。在位晚年，秦用公孙鞅变法，南侵楚地。　　威王商：即楚威王（？—前329年）。战国时楚国的国君，公元前339年至前329年在位，名商，楚宣王的儿子。曾北伐齐国，败齐于徐州（今山东滕州东南）。

【译文】

周显王扁二十九年（前340年），公孙鞅对孝公说：“秦国与魏国，如同人有心腹大患，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魏国居于险要的山岭以西，建都在安邑城，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占据崤山以东的地利。当国势强盛时就会向西侵略秦国，国力衰微时便向东收土自保。当今秦国在您圣明贤德领导下，国势强盛，而魏国前几年已被齐国打败，各诸侯国都背叛了他，我们可趁机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我们的攻击，就会向东迁徙，然后秦国就可占据黄河、崤山的险固之地，向东制服各诸侯国，这是帝王的宏伟大业。”秦孝公听取了公孙鞅的建议，派他带领军队去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抵抗。两军对垒，公孙鞅送信给公子卬说：“当年你我是好朋友，现在都成为两国的将领，我不忍心互相攻杀。我们可见面缔结盟约，快乐地痛饮一番后，罢兵回国，使秦、魏两国的百姓安心。”公子卬信以为真，于是前来与他见面，双方盟誓完毕，正在畅饮时，公孙鞅埋伏的武士偷袭并俘虏了公子卬。秦军乘势攻打魏军，魏军惨败。魏惠王得知兵败的消息后惶恐不安，派使者以献出河西之地的条件向秦国求和。被迫离开安邑，迁都大梁。这时魏惠王叹息说：“我真悔恨当初没听公孙痤的话！”秦孝公封给公孙鞅商於的十五个县，故号称商君。楚宣王去世，他的儿子芈商即位为楚威王。

【原文】

三十一年，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1]。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复纳之秦。商君乃与其徒之商於，发兵北击郑[2]。秦人攻商君，杀之，车裂以徇，尽灭其家[3]。

【注文】

[1]惠文王：即秦惠王（前356—前311年）、秦惠文君。战国时秦国国君，名驷，秦孝公之子。公元前337年至311年在位。即位开始，车裂公孙鞅，但对新法无所更改。亲政后，派大良造公孙衍擒魏将龙贾，魏献河西地于秦。推行连横策略。其后，用司马错之策，派张仪、司马错伐蜀，破蜀军于葭萌（今四川剑阁东北），灭蜀。又使魏章大破楚军于丹阳，俘虏屈匄（gài）等将领七十余人，取楚汉中之地。

[2]之：往。　　郑：古国名。姬姓。周宣王时封弟友（郑桓公）于郑（今陕西华县东）。西周末年迁徙至东虢（ɡuó）和郐（kuài）之间。后犬戎杀幽王，并杀桓公。郑武公即位，灭郐及东虢，取其地，建立郑国。居今河南中部，都新郑（今河南新郑）。春秋初年颇强。郑简公时，子产执政，实行改革，使郑国得到发展。后渐衰弱，为韩所灭。

[3]车裂：又称（huàn）、刑，俗称“五马分尸”。古代一种酷刑。将人头和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以五马驾车，同时分驰（快跑），撕裂尸体。春秋时即有此刑，战国时也常见。　　徇（xùn）：对众宣示。此指示众。

【译文】

周显王扁三十一年（前338年），秦孝公去世，他的儿子秦惠文王即位。因公子虔的门下人诬告公孙鞅要谋反，秦惠文王派官吏追捕他。公孙鞅逃到魏国，魏国人拒绝接纳，又将他送回秦国。公孙鞅和他的门徒到了商於，发兵向北攻打郑国。秦国出动军队攻打公孙鞅，杀了他，将尸体车裂示众，并诛杀其全家。

【原文】

三十四年，秦伐韩，拔宜阳[1]。

【注文】

[1]拔：攻下；攻取。指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宜阳：古邑名。战国韩地，在今河南宜阳西。

【译文】

周显王扁三十四年（前335年），秦国出兵攻打韩国，攻占宜阳城。

【原文】

三十六年。初，洛阳人苏秦说秦王以兼天下之术，秦王不用其言[1]。苏秦乃去，说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2]。且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3]。”

【注文】

[1]洛阳：中国古都之一。三国前作雒阳，三国魏改洛阳。后也有通用。周成王时周公营雒邑，为成周城所在。战国改称雒阳，以在雒水北得名。秦置县，为三川郡治所。　　苏秦（生卒年不详）：字季子。战国时东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学纵横之术游说各国，初至秦说惠王，不用。乃东至赵、燕、韩、魏、齐、楚，游说六国合纵御秦。他出任从约长，并相六国，归居于赵，被赵封为武安君。其后秦使人诳齐、魏伐赵，六国不能合作，合纵瓦解。他入燕转入齐，为齐客卿。与齐大夫争宠，被人刺死。一说他自燕入齐从事反间活动，使燕得以破齐，后反间活动暴露，被齐车裂而死。　　说（shuì）：用话劝说别人使其听自己的意见。

[2]燕（yān）：即燕国。本作郾、匽。公元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开国君主召公奭（shì）。在今河北北部和辽宁西端，建都蓟（jì）（今北京城西南隅）。战国时成为七雄之一。又以武阳（今河北易县南）为下都。燕王哙时，因内乱，一度被齐攻占。燕昭王时，曾占齐国七十余城。同时燕将秦开击退东胡，向东北扩展，设立了上古、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昭王去世后，被齐打败，所得齐地全部失去。后被秦攻破，燕王喜迁到辽东。前222年为秦所灭。　　文公（？—前333年）：釐公之后。前361年即位。前334年，苏秦来燕游说合纵抗秦，他赐予车马金帛使之至赵联合赵肃侯，合纵成功，苏秦任从约长。秦惠王为分化合纵局面，与燕联姻，以女为燕太子妻。前333年病死。　　被（pī）：通“披”。

[3]从（zòng）亲：从，同“纵”。结为合纵的盟约国。

【译文】

周显王扁三十六年（前333年）。当初，洛阳人苏秦向秦惠文王献兼并天下的计策，秦王没有采纳。苏秦离去后到燕国游说燕文公说：“燕国之所以没受到敌人的攻击，是赵国在南面做屏障。如果秦国要攻打燕国，必须远行千里之外；赵国若是攻打燕国，只在百里之内。现在不担忧百里之内的忧患，反倒重视千里之外的事，没有比这更失策的了。愿大王能与赵国合纵结好，成为亲密无间的命运共同体，那么燕国必然就没有忧患了。

【原文】

文公从之，资苏秦车马，以说赵肃侯曰：“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秦之所害亦莫如赵[1]。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2]。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中于赵矣[3]。臣以天下之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秦成则其身富荣，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熟计之也[4]。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为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之上，通质结盟，约曰：‘秦攻一国，五国各出锐师，或挠秦，或救之。有不如约者，五国共伐之！’诸侯从亲以摈秦，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5]”肃侯大说，厚待苏秦，尊宠赐赉之，以约于诸侯[6]。

【注文】

[1]害：患。

[2]蚕（cán）食：比喻逐步占领。　　傅：通“附”。附着。

[3]规：相劝、谋划。

[4]衡人：主张连横的人。　　与（yù）：参与；在其中。　　愒（hè）：通“喝”。恐吓。

[5]洹（huán）水：古水名。即今河南北境安阳河。源出林州市隆虑山，东流经安阳市、县至内黄县北入卫河。　　通质：古代列国互派人质，作为守信的保证。　　挠：扰乱、阻止。　　从（zòng）：通“纵”。　　摈（bìn）：排除。

[6]说（yuè）：通假字，同“悦”。　　尊宠：尊重宠幸。　　赉（lài）：赐予。

【译文】

燕文公采纳了苏秦的建议，资助他车辆马匹，让他去游说赵肃侯。苏秦对赵肃侯说：“当今这个时代，崤山以东地区建立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强大的，对秦国构成威胁最大的也不如赵国，然而秦国所以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因为害怕韩国、魏国在后面算计他。秦国如果攻打韩、魏两国，没有名山大川的阻挡，可以慢慢地蚕食他们，直至逼近国都为止。韩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然会臣属于秦；秦国没有韩、魏在背后的算计，就会把战祸转移到赵国。我根据天下地图分析，各诸侯国的土地面积总和是秦国的五倍，猜想总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联合为一体，共同向西进攻秦国，秦国一定被攻破而灭亡。现在主张连横的人都想说服各国以割地的方式去结好秦国，成就秦国的霸业，他们个人就可以获得荣华富贵，而对本国遭受秦国的危害却毫不担忧。所以这些人日夜以秦国的权势恐吓各诸侯，以使他们割让土地。因此我希望大王要认真仔细考虑一下！我私下为大王打算，不如使韩、魏、齐、楚、燕、赵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秦国，让天下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上会盟，互换人质，缔结盟约，共同宣誓：‘如果秦国攻打六国中的某一国，其他五国都要派出精兵，或是阻挠，或去救援。如果哪一国不遵守盟约，其他五国就一起去讨伐他！’各诸侯国结成联盟对付秦国，秦国必定不敢派兵出师函谷关来侵略崤山以东的国家了。”赵肃侯听了之后非常高兴，优待苏秦，并很尊重宠信他，给了他丰厚的赏赐，派他去联合各诸侯国。

【原文】

会秦使犀首伐魏，大败其师四万余人，禽将龙贾，取雕阴，且欲东兵[1]。苏秦恐秦兵至赵而败从约，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2]。

【注文】

[1]犀（xī）首：即公孙衍（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今陕西华阴市东人，初为秦大良造，后为魏国将，主张各国合纵抗秦。曾发起燕、赵、中山、韩、魏国“五国相王”，后为魏相。犀首，本是魏国的官名，因公孙衍任此官，故又称公孙衍为犀首。　　龙贾（生卒年不详）：魏将。魏惠王时秦大良造公孙衍攻魏，率军御之，在雕阴大败，被擒。魏献河西地予秦。　　雕阴：战国魏邑。因在雕山西南得名。在今陕西甘泉县南洛河西岸。

[2]败：打败。使……战败。　　从约：合纵之约。　　张仪（？—前309年）：战国时魏国大梁人。魏国贵族后裔。传曾学于鬼谷先生。先游说于楚，后入秦，秦惠文王时为相，采用连横策略，使秦占有河西、上郡及河东、河南部分土地。后为魏相，劝魏背纵约而事秦，被逐回秦。其后，由秦至楚，以割商於之地六百里为诱饵，劝楚背齐亲秦。连横之策使秦占有三川、巴蜀、上郡、汉中之地，他以功封五邑，号武信君。秦武王即位，被逐之魏，相魏一岁而卒。

【译文】

适逢秦国派犀首为大将率领大军去攻打魏国，击败了魏军四万多人，擒获了魏将龙贾，夺取了雕阴，又准备继续向东进军。苏秦担心秦兵攻打赵国将会破坏各国联合一致对秦的计划，考虑到没有别人可派到秦国去游说，便用计策激怒张仪，让他前往秦国。

【原文】

张仪者，魏人，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纵横之术，苏秦自以为不及也[1]。仪游诸侯无所遇，困于楚，苏秦故召而辱之。仪怒，念诸侯独秦能苦赵，遂入秦。苏秦阴遣其舍人赍金币资仪，仪得见秦王[2]。秦王说之，以为客卿[3]。舍人辞去，曰：“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也。”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

【注文】

[1]鬼谷先生（生卒年不详）：也称鬼谷子。战国时人，居于鬼谷，因此为号。擅长养生持身和合纵连横之学。

[2]舍（shè）人：官名。战国及汉初王公贵官都有舍人，是对亲近左右的通称。　　赍（jī）：怀抱着，带着。　　金币：古代泛指金属货币。

[3]客卿：官名。古代指其他诸侯国人在本国做官，战国时秦、齐、燕、赵等国都设置。地位为卿，以客礼相待。

【译文】

张仪，魏国人，当年与苏秦一起在鬼谷先生门下，学习合纵连横的政治权术，苏秦自认为才能不如张仪。张仪游说各诸侯国，没有遇到了解自己的明君，被困于楚国，苏秦故意将他召回加以羞辱。张仪被激怒，想到各国只有秦国能对赵国形成威胁，于是他到秦国。苏秦私下暗派门下小官，带着金钱资助他，才使张仪见到秦王。秦王很高兴，任命他做客卿。这时苏秦派来的人与张仪告辞说：“苏秦先生担心秦军攻打赵国将会破坏合纵盟约，认为只有您才能执掌秦国国政，因此才故意激怒您，并派我暗中资助您费用，这些都是苏先生的计谋。”张仪感慨地说：“哎呀！原来我的行动都是在苏先生的安排当中，自己却全然不知，可见我比不上苏先生这已是很明显的了。请代我感谢苏先生，在苏先生用事的时候，我张仪绝对不再说别的！”

【原文】

于是苏秦说韩宣惠王曰：“韩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利剑皆从韩出[1]。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2]。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3]。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4]。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5]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谓大王羞之！”韩王从其言。

【注文】

[1]宣惠王（？—前312年）：又称韩威侯。韩昭侯子。前333年即位。前325年，魏兵伐韩，败韩将韩举。前322年自称为王，与赵王会于区鼠。前319年，秦兵攻韩，败韩军于鄢（yān）。次年，魏、赵、韩、楚、燕五国合纵攻秦。第二年秦攻三晋，大败韩、魏等军于修鱼，虏韩将申差。韩相公仲建议赂秦合攻楚，不听，秦增兵伐韩，前314年，秦大败韩军于岸门，韩只得以太子仓为质向秦求和。前312年，与秦合兵攻楚，大破楚军丹阳，斩首八万。　　带甲：春秋末年、战国时对步兵的通称。因穿带甲胄而得名。

[2]超足而射：其意是抬脚踏弩射箭。　　暇（xiá）止：指没空闲时间停止。

[3]跖（zhí）劲弩（nǔ）：跖，翻踏。指脚踏劲弩发射。射弩时，人坐着，抬起脚去踏弩，用手搬动引发机关，立即发射。

[4]宜阳：古邑名。战国属韩，西接于秦境，地当函谷出兵之路。在今河南洛阳西。　　成皋（gāo）：古邑名。春秋时郑邑。原名虎牢，后改。战国属韩。在今河南省荥阳市汜（sì）水镇西。此地形势险要。

[5]鄙：郊野之处。

【译文】

于是苏秦又去劝说韩宣惠王：“韩国方圆九百多里的土地，有甲士几十万，天下的强弓、劲弩、利剑都产于韩国。韩国士兵双脚踏弩射箭，连射百发而不停止。以韩国勇猛士兵，披上坚固的盔甲，带上强劲的弩弓，手拿锋利的宝剑，以一当百不成问题。如果大王屈服于秦国，秦国一定要你割让你的宜阳、成皋两城。今年给了，明年又提出割让别的地。这样下去将无地可给，如果不给就会前功尽弃引来祸端。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贪婪是无止境的，以有限的地应付无穷的贪欲，这就像常言说的花钱买怨恨，自找苦吃，没打一仗就丢了土地。俗话说：‘宁为鸡头，不做牛尾。’大王您这样贤明，拥有韩国强大的军队，却落个牛尾的名声，我私下里为大王感到羞愧！”韩宣惠王接受了苏秦合纵的建议。

【原文】

苏秦说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1]。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輷殷殷，若有三军之众[2]。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3]。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愿大王熟察之！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4]。”魏王听之。

【注文】

[1]庐庑（wǔ）：庐，村屋或田间小屋；庑，大屋。房屋。　　数（cù）：密。　　刍牧：放养牲口。

[2]绝：断。　　輷（hōng）輷殷（yǐn）殷：輷輷，同“轰轰”，象声词。殷殷，震动声。形容车马奔驰震动的声音。

[3]苍头：战国时以青巾裹头的军队。　　奋击：奋力击敌。也指能奋力击敌的士卒、精兵。　　厮（sī）徒：古代指服贱役的人。

[4]熟：经久而深入；精审。　　敝邑：古代称自己国家的谦辞。　　诏（zhào）：本指告知，训诫。秦始皇后，专指皇帝所发命令。

【译文】

苏秦又到魏王那里说：“大王的领地方圆上千里，表面上看地方虽然不算大，然而村镇房屋非常稠密，几乎到了找不到放牧的地步。人口稠密，车马众多，日夜行驶不绝，轰轰隆隆，像三军行走那样热闹。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实力不弱于楚国。现在我还听说大王的士兵，武士有二十万，苍头军二十万，奋击军二十万，服杂役的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却听从群臣的浅见，想去臣服秦国，希望大王详加考虑。因此赵王派我向您建议，共立盟约，望您明察决断。”魏惠王同意了他的说法。

【原文】

苏秦说齐王曰：“齐四塞之国，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1]。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2]。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斗鸡、走狗、六博、阘鞠[3]。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挥汗成雨[4]。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也[5]。兵出而相当，不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6]。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经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7]。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8]。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9]。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许之。

【注文】

[1]齐王：即齐宣王（？—前301年）。战国时齐国国君。田姓，名辟疆。齐威王之子。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任命田婴、储子为相，整饬吏治，国势渐强，加强合纵同盟，以抵抗秦国。齐宣王六年（前314年），乘燕国内乱，派军进攻燕国，几乎灭燕。因齐军暴虐，燕国民众纷起反抗，被迫撤退。在位期间继其祖齐桓公、父齐威王在稷下设置学宫，广揽学者、游士，任其各抒己见，讲学议论，使稷下之学臻于极盛。　　四塞之国：四面都有险要屏障的国家。《战国策·齐策一》：“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鲍彪注：“四面有山关之固，故曰四塞之国也。”　　带甲：披甲的将士。　　丘山：土山。

[2]三军：指周代诸侯大国上、中、下军的合称。　　五家：指齐国的临淄、平陆、阿、即墨、莒（jǔ）五个都。战国时，齐国曾建置五个都，与其他国家的郡相当，都设有选练的常备兵。　　雷霆（tíng）：这里指作战的威力极大。　　倍：翻。　　泰山：山名。古代岱山又称岱宗，位于山东省中部，春秋时改泰山。为中国“五岳”之一。因地处东部，故称“东岳”。　　绝：穿过；越过。　　清河：河名。黄河经淇水的一段称清河，自今河北馆陶县至威县。　　涉：徒步渡水。　　渤海：我国的内海，位于山东半岛与辽东半岛之间。　　临淄（zī）：古邑名。在今山东淄博东北旧临淄县城西北。　　度（duó）：推测；估计。

[3]斗鸡、走狗、六博、阘（tà）鞠（jū）：指古代的各种游戏。斗鸡，鸡与鸡相斗的游戏。走狗：纵狗行猎。六博，也作六簙、陆博。共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六，每人六枚相博，故名六博。阘鞠，也作踏鞠，是一种踢球游戏，鞠，古时的一种皮球，内充实毛，可用脚踢，也可用棍打。

[4]车毂（gǔ）击：车轮的轴互相碰击。　　摩：摩擦，蹭。　　连衽（rèn）成帷：指人的衣襟连起来成了帷帐。衽：衣襟。　　挥汗成雨：大家用手抹的汗，甩出去，就像下雨一样。形容人多。

[5]境壤：边界的土地相连接。

[6]决：决断，决定。

[7]阳晋：古邑名。战国卫邑。在今山东郓（yùn）城县西。　　亢（kāng）父：古邑名。在今山东省济宁市西南。　　方轨：指两车并行。

[8]狼顾：狼走路时常回头张望，以防后面袭击。这里比喻心里不踏实，有后顾之忧。

[9]恫（dòng）疑：恐惧、怀疑。　　虚喝：虚张声势吓唬威胁。　　骄矜（jīn）：傲慢、骄傲自大。

【译文】

苏秦又到齐国去游说齐王说：“齐国四面险要，土地两千余里，披甲士兵数十万，粮食储备堆积如山。精锐的齐国三军，可抵挡五国的兵力，进攻如飞箭迅速，作战如万钧雷霆，撤退时如风雨消失，无影无踪。有了他们，即使军队需要兵丁，也不需翻泰山、过清河、越渤海去征取。临淄城内有七万户居民，以我推测，每户男子不少于三人，不必到边远的乡县去征兵，仅临淄城里能当兵的人就够二十一万。临淄城富足殷实，城中的人没有不斗鸡、遛狗、下棋、踢球的。临淄街道上，车多得轴头相互碰撞，人多得肩挨肩，他们的衣襟连起来成了帷帐，众人挥起汗来如下雨一般。韩、魏两国所以非常害怕秦国，是因与秦国边境接壤的缘故，双方作战，用不了十天，胜负存亡就可决定。韩国、魏国如果战胜了秦国，则兵力也损失过半，四方边境难以坚守；如果败给了秦国，国家便面临着危亡。所以韩国、魏国对与秦国交战很慎重，常常表示出忍让屈服。如今秦国进攻齐国就不同了，秦军要背靠韩国、魏国的领土，经过卫国阳晋的要道，再通过亢父的险要地段，车辆不能并行，骑兵只能单行，只要派一百名士兵守住险要，即使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虽然想冒险深入，却又畏惧韩国、魏国在其背后活动，所以秦军疑心重重，只能虚张声势，而不敢贸然进攻齐国。由此看来，秦国难以侵犯齐国是明摆着的。你们不仔细考虑秦国对齐国的无可奈何，却想向西屈从于他，这是齐国群臣的失策。现在还好，齐国没有俯首屈从秦国之名，却有强国之实，因此我希望大王要稍加注意谋划此事！”于是齐王也听取了苏秦的建议。

【原文】

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地方六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1]。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2]。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3]。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大王何居焉[4]？”楚王亦许之。

【注文】

[1]乘：古代称四匹马拉的一辆车为一乘。

[2]四时：四季。

[3]委社稷（jì）：这里是说把国家政权与祭祀祖宗的处所都托付、隶属于楚国。　　宗庙：帝王或诸侯祭祀祖宗的处所。　　练士厉兵：操练士兵，磨快兵器，准备作战。

[4]衡合：又称“连衡”或“连横”。战国时期，秦国为对抗关东六国合纵抗秦的战略，采纳张仪的连横策略，对六国远交近攻，以瓦解六国的反秦联盟。

【译文】

于是苏秦又到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方圆有六千余里，披甲士兵有百万，战车有一千辆，战马有上万匹，存粮可供十年之用，这是称霸天下的资本。秦国最担忧的莫过于楚国，楚国强盛则秦国衰弱，秦国强盛则楚国弱，两国势不两立，无法并存。所以我为大王着想，不如与其他几国联合起来孤立秦国。我可以让崤山以东各国，一年四季向您进贡，接受大王的抗秦命令；再把江山社稷、宗庙都交付给您，加紧训练士兵，建造武器，一切听您的指挥。由此看来，若施行合纵结盟则各国割地去归附楚国，若要连横楚国则需割地去归附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去甚远，不知大王您要选择哪一种呢？”楚王也听从了他的劝说。

【原文】

于是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1]。北报赵，车骑辎重拟于王者[2]。韩高门成。昭侯薨，子宣惠王立。齐威王薨，子宣王辟疆立。燕文公薨，子易王立[3]。

【注文】

[1]从约长：合纵之约的盟主。

[2]车骑辎（zī）重：车辆马匹及携带的物资。

[3]齐威王（？—前320年）：战国时齐国的国君。公元前356年至前320年在位。田氏，名婴齐（一作因齐）。齐桓公田午之子。初好淫乐，委政卿大夫，致朝政荒怠，诸侯并侵。后起而图治，赏罚分明。先后任邹忌、田婴为相，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虚心纳谏，国力渐强。继其父桓公在国都临淄招揽文士。扩建长城。大败魏军于马陵，迫使魏惠王到徐州（今山东滕州东南）朝见，互尊为王。战国诸侯称王（楚除外）自此始。　　宣王：即齐宣王。参见前“齐王”条注。　　易王：即燕易王（？—前321年）。战国时燕国国君。公元前332年至前321年在位。燕文公子。初立，齐即攻燕，取十城，既而复归之。后，魏公孙衍倡议魏、韩、赵、燕、中山“五国相王”，燕与赵、中山始称王。

【译文】

于是苏秦成为六国合纵联盟的盟约长，同时也兼任六国的丞相。当他从楚国北归赵国复命时，当时车马行装之多，可与君王相比。这一年韩国的高门建成，韩昭侯去世，其子韩宣王即位。齐威王去世，其子宣王即位。燕文公去世，其子燕易王即位。

【原文】

三十七年，秦惠王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以败从约。赵肃侯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1]。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2]。赵人决河水以灌齐、魏之师，［齐、魏之师］乃去。

【注文】

[1]让：责备，谴责。　　使：出使。

[2]从约皆解：指合纵联盟瓦解。

【译文】

周显王扁三十七年（前332年），秦惠王派犀首欺骗齐国和魏国，跟他们共同出兵攻打赵国，以此破坏六国盟约。赵肃侯指责苏秦，苏秦非常害怕，请求派遣他出使燕国，共同对齐国进行报复。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就土崩瓦解了。赵国掘开黄河水去淹齐、魏的军队，齐国、魏国的联军才撤离。

【原文】

魏以阴晋为和于秦，实华阴[1]。

【注文】

[1]阴晋：古邑名。又作华阴。战国时魏邑，后入秦，改名宁秦。在今陕西华阴东。　　实：其实。

【译文】

魏国向秦国献出阴晋，作为与秦和解的条件。阴晋其实就是华阴。

【原文】

三十九年，秦伐魏，围焦、曲沃[1]。魏入少梁、河西地于秦[2]。

【注文】

[1]焦：古国名。春秋时属晋，战国时属魏，后又属秦。在今陕西省三门峡市陕州区西。因焦水得名。　　曲沃（wò）：古邑名。在今山西省闻喜县东北。

[2]河西：地区名。春秋、战国时指今山西、陕西二省间黄河南段以西地。

【译文】

周显王扁三十九年（前330年），秦国出兵进攻魏国，围困焦、曲沃两地。魏国被迫献出少梁、河西两地给了秦国。

【原文】

四十年，秦伐魏，渡河取汾阴、皮氏，拔焦[1]。楚威王薨，子怀王槐立[2]。

【注文】

[1]汾阴：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因在汾水之阴得名。即今山西省万荣县荣河镇西南庙前村北古城。　　皮氏：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在今山西省河津市西。

[2]怀王槐（？—前296年）：战国时楚国国君。公元前328年至前299年在位。名槐。楚威王之子。与山东六国合纵攻秦，被推为纵长。张仪以割商於六百里地为饵劝楚亲秦与齐绝交，楚从之。楚因未得秦地与秦战于丹阳失败，汉中地被占。后在黄棘（今河南南阳南）与秦王约为兄弟，秦将上庸地还楚。秦以楚太子杀秦大夫为借口，与齐、韩等国攻楚。后与秦昭王相约在武关会盟，被骗入秦，秦以藩臣礼节相待，胁迫割地，不从，后死于秦。

【译文】

周显王扁四十年（前329年），秦国继续进攻魏国，渡过黄河，占领了汾阴、皮氏，又夺取了焦城。楚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楚怀王芈槐即位。

【原文】

四十一年，秦公子华、张仪帅师围魏蒲阳，取之[1]。张仪言于秦王，请以蒲阳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2]。仪因说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于秦。”魏因尽入上郡十五县以谢焉。仪归而相秦。

【注文】

[1]公子华：秦惠文王之子，名华。有军事才能，为当时秦国大将。　　蒲阳：古邑名。在今山西省境内隰（xí）县。

[2]公子繇（yòu）（？—前311年）：秦惠王之子。一名“通”，又名“通国”。早年曾在魏国做人质。秦灭巴蜀后，惠王封其为蜀侯，陈庄为相。公元前311年，陈庄杀公子繇叛秦，后被秦军攻灭。

【译文】

周显王扁四十一年（前328年），秦国公子华与张仪率领军队围攻魏国蒲阳，占领了这座城。张仪建议秦王，将蒲阳还给魏国，并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于是对魏王说：“秦国对待魏国很厚道，魏国对秦国不可不讲礼义。”魏国就把上郡的十五个县全部割让给秦国以表谢意。张仪回到秦国后被秦王任命做了国相。

【原文】

四十二年，秦归焦、曲沃于魏。四十三年，赵肃侯薨，子武灵王立[1]。

【注文】

[1]武灵王：即赵武灵王（？—前295年）。战国时赵国国君。名雍。赵肃侯之子。公元前325年至前299年在位。在位时，改革军事，行胡服骑射，以防御游牧部族进攻。后又命将军、大夫、嫡子、代吏均胡服，国势渐强，灭中山国，破林胡、楼烦，扩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国力一度强盛。后传位于少子何，是为赵惠文王。后来在内讧中被围困在沙丘宫，饿死。

【译文】

周显王扁四十二年（前327年），秦国还给魏国焦城、曲沃两地。四十三年，赵肃侯去世，其子赵武灵王即位。

【原文】

四十四年，夏四月戊午，秦初称王。

【译文】

周显王扁四十四年（前325年），夏季四月戊午（初四日），秦国开始称王。

【原文】

四十五年，秦张仪帅师伐魏，取陕[1]。

【注文】

[1]陕：古邑名。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

【译文】

周显王扁四十五年（前324年），秦国张仪率军攻打魏国，占领陕城。

【原文】

四十六年，秦张仪及齐、楚之相会啮桑[1]。

【注文】

[1]啮（niè）桑：啮桑津，又作采桑津，春秋时为晋地，今山西吉县西的黄河岸上。

【译文】

周显王扁四十六年（前323年），秦国张仪在啮桑与齐国、楚国的国相举行会盟。

【原文】

四十七年，秦张仪自啮桑还而免相，相魏，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听。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1]。

【注文】

[1]平周：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在今山西介休市西。　　阴：暗中，暗地里。

【译文】

周显王扁四十七年（前322年），秦国张仪从啮桑回来后，被免去国相职务，改任魏国国相，企图让魏国首先依附秦国，然后使各诸侯国效法，魏王不肯依从。秦国便出兵进攻魏国，夺取了曲沃、平周两地，又暗中赏赐张仪更多丰厚的财物。

【原文】

四十八年，王崩，子慎靓王定立[1]。燕易王薨，子哙立[2]。

【注文】

[1]慎靓（jìng）王：即周慎靓王（？—前315年），战国时周王。名定。公元前320年至前315年在位。周显王之子。在位期间，周室微弱，诸侯皆称王。

[2]哙（kuài）：即燕王哙（？—前314年）。战国时燕国国君。姓姬，名哙。燕易王之子。燕易王去世后即位，任子之为相。几年后将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国事都由子之决定。后国内乱，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起兵叛乱，齐国乘机攻占燕国，他和子之都被杀。

【译文】

周显王扁四十八年（前321年），周显王姬扁去世，其子姬定即位为周慎靓王。燕国燕易王去世，他的儿子姬哙即位。

【原文】

周慎靓王二年，秦伐韩，取鄢[1]。魏惠王薨，子襄王立[2]。

【注文】

[1]鄢（yān）：古国名。妘姓，在今河南省鄢陵县西北，为郑武公所灭，后改称鄢陵。

[2]襄（xiāng）王：即魏襄王（？—前296年），战国时魏国国君。姬姓。公元前318年至前296年在位。魏惠王之子。魏襄王时，魏、韩、赵、楚、燕五国合纵攻秦，至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五国军队失利而回。次年魏、韩、赵三国联军在修鱼为秦所败。后又派遣公孙喜为将，与齐将匡章、韩将暴鸢（yuān）大破楚军，韩、魏得楚国宛（yuān）、叶以北之地。还曾联合齐、韩连续攻秦，迫使秦归还部分所侵魏地。

【译文】

周慎靓王定二年（前319年），秦国进攻韩国，占领了鄢城。魏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魏襄王即位。

【原文】

三年，楚、赵、魏、韩、燕同伐秦，攻函谷关[1]。秦人出兵逆之，五国之师皆败走[2]。

【注文】

[1]函谷关：即旧函谷关。战国时秦设置。在今河南省灵宝市东北。东自崤山，西至潼津，绝岸壁立，谷深道狭，深险如函，通称函谷，号称天险。因关在谷中而得名。

[2]逆：迎击；迎战。

【译文】

周慎靓王定三年（前318年），楚、赵、魏、韩、燕五国联合讨伐秦国，一直进攻到函谷关。秦国出兵抵抗，五国军队都被打败而逃亡。

【原文】

四年，秦败韩师于修鱼，斩首八万级，虏其将、申差于浊泽[1]。诸侯振恐。

【注文】

[1]修鱼：古邑名。在今河南原阳西南。　　、申差（生卒年不详）：均为战国时期韩国将领，曾与秦国将领赢疾在浊泽交战，兵败被俘。　　浊泽：古湖名。又称涿泽。在今山西运城西南。战国曾为魏地。又为古邑名，一说在今河南长葛西北，一说在今山西运城解州西。

【译文】

周慎靓王定四年（前317年），秦国于修鱼击败韩军，斩首八万人。在浊泽俘虏韩国将领、申差。各诸侯国都感到震惊恐惧。

【原文】

齐大夫与苏秦争宠，使人刺秦，杀之[1]。

【注文】

[1]大（dà）夫：官名。战国秦至汉代，实行二十等爵制，大夫居第五级。此外有官大夫（六级）、公大夫（七级）、五大夫（九级）等名。

【译文】

齐国大夫与苏秦争权，派人将苏秦刺杀。

【原文】

张仪说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韩、齐、赵之境，守亭障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1]。夫诸侯之约从，盟洹水之上，结为兄弟以相坚也。今亲兄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相杀伤，而欲恃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2]。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3]。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4]。”魏王乃倍从约，而因仪以请成于秦[5]。张仪归，复相秦。

【注文】

[1]梁：此处指魏国。公元前362年魏国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故名。　　戍：军队防守。　　亭障：古代边塞要地设置的堡垒。　　固：本，原来。

[2]恃（shì）：依赖，仗着。

[3]不事：不侍奉。　　卷：古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阳县原武故城西北。　　衍（yǎn）：古邑名。又称衍氏。战国魏邑。在今河南省郑州市北。　　酸枣：古邑名。春秋郑邑。战国属魏，在今河南省延津县西南。　　劫：强取，掠夺，夺取。　　毋（wú）：不要，不可以，没有。

[4]赐骸（hái）骨：乞求赐还尸骨。此指“放我回去”。

[5]倍：古同“背”，背弃，背叛。

【译文】

张仪游说魏襄王说：“魏国地不足千里，士兵不到三十万，地势四面平坦，没有名山大川可做屏障，士兵需要分守在楚、韩、齐、赵等国的边境，用以防守边塞亭障的士兵不少于十万人，所以，魏国的地势地貌本来就像一个天然的战场。各国联盟抗击秦国，结盟于洹水，成为兄弟关系，互相支持。可现在同一父母的亲兄弟间，有时还为钱财互相争夺残杀，而各国想凭借苏秦的计谋战败秦国，显而易见是不可能成功的。大王如果您确实不想臣服于秦国，秦国就会出兵攻打河外，占领卷城、衍城、酸枣等地，又去袭击卫国，夺取阳晋。那时，赵国的军队就无法南下，魏国的军队也不能北上，南北合纵的通道被隔绝，大王您的国家要想没有危险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我希望大王慎重、周密拿出对策，并且允许我回到秦国去。”魏襄王便背弃南北合纵抗秦的盟约，并且请托张仪向秦国求和。张仪回到秦国，重新恢复国相的职位。

【原文】

五年，巴、蜀相攻击，俱告急于秦[1]。秦惠王欲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犹豫未能决[2]。司马错请伐蜀[3]。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4]。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5]。”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6]。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7]。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8]。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论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9]。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王从错计，起兵伐蜀。十月，取之。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10]。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燕王哙以国让其相子之[11]。

【注文】

[1]蜀：指古蜀国，从商代至战国都是方国，曾随从周武王伐纣。后建都于成都（今四川成都）。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灭蜀，初置封国，秦昭襄王二十二年（前285年）置郡。

[2]险狭：指路险要狭窄。

[3]司马错（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魏国少梁（今陕西韩城南）人。后入秦为将。秦惠文王时，巴、蜀两相攻击，告急于秦，韩又侵秦，他力主伐蜀，取之，秦益强。秦昭王时蜀侯辉反，他率兵定蜀。后为左更（爵位名），率兵攻魏取轵（今河南济源东南），攻韩取邓（今河南孟州西），攻魏河内，迁秦人于河东；攻楚，迁秦人于南阳。又发兵陇西，因蜀攻楚，拔黔中地。

[4]三川：指今河南省境内黄河、洛水、伊水交汇的地方。　　新城：古邑名。战国时韩邑。在今河南伊川县西南。　　二周：公元前367年东周王室内乱，京畿之内分出东周、西周两侯国，二周以伊洛河交汇处为界，西属西周都王城，东属东周都巩，西周公在洛，东周公在巩，故称二周。　　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根据古代传说，夏禹时铸九鼎，象征九州，后作为传国之宝。　　图籍：指地图和户口册。图是指绘制的地形图，籍指记载户口的数字。　　挟天子以令于天下：挟制皇帝，用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

[5]朝市：指朝廷与集市。　　去：距离。

[6]博：取得。　　三资：称王的三个条件。指地广、民富、德博。

[7]缮（shàn）兵：整治军队。缮，修缮；兵，兵士，此指军队。

[8]西海：古人以为中国四周有四海环绕，位于西方者为西海，具体说法不一。

[9]天下之宗室：指周仍然被各诸侯国奉为天下之大宗。

[10]贬：降级。　　蜀王（？—前311年）：蜀王杜芦之子，立为太子。前316年，秦军灭亡蜀国，杜芦身死。太子被俘，被贬为蜀侯，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前311年）被陈庄所杀。　　侯：古代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的第二等。　　陈庄（？—前310年）：秦臣。公元前316年，秦灭蜀，贬蜀王为侯，派陈庄为蜀国相国。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陈庄杀死蜀侯。秦武王元年（前310年），被甘茂所杀。

[11]子之（？—前314年）：战国时燕人。燕王哙于前321年即位后，任用子之为燕相。子之为相时，办事果断，善于监督考核臣属，得到燕王的赏识和重用。燕王因年老不再过问政事，从此“国事皆决于子之”。燕王又听信鹿毛寿的建议，效法尧以天下让与许由的故事，把燕国政权都交给子之。

【译文】

周慎靓王定五年（前316年），巴、蜀两国互相攻击，都派人向秦国请求救援。秦惠王打算乘机出兵讨伐蜀国，但又考虑蜀道狭窄艰险，难以到达，而韩国又来侵犯，所以一直犹豫不决。秦将司马错建议秦惠王伐蜀。张仪说道：“不如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讲讲你的理由。”张仪说：“我们应该与魏国、楚国保持亲善关系，然后出兵攻打三川一带，夺取新城、宜阳，兵临东西两周的都城，占据象征王权的九鼎，控制天下的版图和户籍，挟持周天子号令天下，天下没有不服从的，这就是您帝王的大业。我听说，争夺名望要到朝廷，争夺利益要到集市。现在黄河、伊洛一带与周朝王室，就如同天下的朝廷和集市，大王您不到那儿去争，反倒去争夺边远的戎狄小族，这离统一天下的帝王大业太远了啊！”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要使国家富强必须先开拓疆土，要使军队强盛必须先使百姓富裕起来，要想称王天下必须广泛树立恩德。具备这三个条件，帝王大业就自然成功了。现在大王的土地面积狭小，老百姓还很贫穷，所以我希望大王先从容易的做起。蜀国是西南偏远的小国，又居于戎狄族首领的位置，政治上昏乱，如同夏桀和商纣王；以秦国的强兵去攻蜀国，犹如用豺狼驱赶羊群一般。获得它的土地足以使秦国的国土广阔辽远，占有它的财富足以使秦国的百姓生活富裕，整治军队又不伤害百姓，他们就会完全臣服。这样，我们灭掉一个国家天下人不认为残暴，获得四方的利益天下人不认为秦国贪婪，我们一举多得，名利双收，并获得止暴除乱的名声。如果攻打韩国，劫持周天子，就会落个恶名，也未必得到什么好处。蒙受不仁不义的罪名，进攻的只是一个天下人所不愿得到的地方，这可太危险了。请让我说说其中的原因：周天子是天下的宗主，齐国是韩国的盟国，两国关系密切。当周朝自知要失去重器九鼎，韩国自知要失去黄河、伊水、洛水三川的时候，两国会同心协力，共同抵抗，依靠齐国、赵国的支持，争取与有旧怨的楚国、魏国的和解，甚至毫不吝惜地把九鼎送给楚，把土地割给魏国，那么大王您无法阻止。这就是我说的危险。所以出兵攻打蜀国才是万全之策。”秦惠王接受了司马错的计谋，出兵攻打蜀国。十月攻取，取消了蜀王的称号，贬为侯爵，派遣陈庄任蜀相。蜀国归附于秦国，秦国因而更加强盛富裕，对周围各国更轻视看不起了。这一年燕王哙将王权让给了燕国的国相子之。

【原文】

六年，王崩，子赧王延立[1]。

【注文】

[1]赧（nǎn）王延：即周赧王（？—前256年）。战国时周王。慎靓王之子，姬姓。公元前314年至前256年在位。东周最后一位国王。在位时，依附西周公，又曾依附于秦。赧王五十九年（前256年）秦攻打韩国，取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告城镇）。西周恐惧，与诸侯联合隔断秦与阳城通路，秦派军伐西周，西周公降秦。周赧王死。至此周天子名实俱亡。

【译文】

周慎靓王定六年（前315年），周慎靓王去世，其子姬延即位，即周赧王。

【原文】

周赧王元年，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而归其人。又败韩于岸门，韩太子仓入质于秦以和[1]。齐伐燕，取子之醢之，遂杀王哙[2]。齐宣王薨，子湣王地立[3]。

【注文】

[1]岸门：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在今山西省河津市南。　　质：抵押，抵押品。　　太子仓：即韩襄王（？—前296年）。名仓，宣惠王之子。公元前311年至前296年在位。为太子时曾到秦国做人质。在位期间推行申不害的法家学说，加强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体制，主张以“术”治国；经济亦有发展，农业、手工业、商业皆有较大进步；但军事上屡败于秦，丢失西部门户宜阳。公元前296年去世，其子韩釐王继位。

[2]醢（hǎi）：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杀死后剁成肉酱。

[3]湣（mǐn）王地：即齐湣王（生卒年不详），也作齐闵（mǐn）王、齐愍（mǐn）王。战国时齐国国君。齐宣王之子。约公元前300年至前284年在位。曾联合韩、魏，先后战胜楚、秦、燕三国。一度与秦昭王并称东西帝，继又攻灭宋国。后因五国联合攻齐，被燕将乐毅攻破，他出走到莒（jǔ）（今山东莒县），不久被杀。

【译文】

周赧王延元年（前314年），魏国背叛秦国。秦国出兵攻打魏国，占领曲沃城，将城里的民众驱赶到魏国。又在岸门击败韩国的军队，韩国太子韩仓被送到秦国做人质，以求和解。这一年齐国讨伐燕国，并将子之剁成肉酱，还杀了燕王姬哙。齐宣王去世，其子湣王即位。

【原文】

二年，秦右更疾伐赵，拔蔺，虏其将庄豹[1]。

【注文】

[1]右更：爵位名。战国秦置，二十等爵的第十四级。秦汉沿置。　　疾：人名。秦国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蔺（lìn）：即蔺城。在今山西吕梁离石区西。　　庄豹（bào）：战国时赵国的将军，曾率军攻克蔺城。

【译文】

周赧王延二年（前313年），秦将右更疾率军攻打赵国，占领了蔺地，俘虏了赵将庄豹。

【原文】

秦王欲伐齐，患齐、楚之从亲，乃使张仪至楚，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1]楚王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2]。王怒曰：“寡人不兴师而得六百里地，何吊也？”[3]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王曰：“有说乎？”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4]。是王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两国之兵必俱至。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赐之。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至秦[5]。

【注文】

[1]箕帚之妾：持箕帚的奴婢。箕帚，扫除的工具。也借作妻妾的谦称。

[2]陈轸（zhěn）（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游说之士，属纵横家。与张仪俱事秦惠文王，皆贵重而争宠。后入楚。曾劝谏楚怀王勿中张仪与齐绝交之计。其后，又入秦，值韩、魏连年相攻，秦惠文王谋救韩，他以两虎相争为喻，建议两败俱伤后兴兵，秦王从之。　　吊：哀伤，悲悯。

[3]兴师：举兵，起兵。

[4]奚：如何、怎样。　　负：违背，背弃。

[5]将军：武官名。春秋时诸侯以卿统军，故称卿为将军。战国以后转为武官之称，加号极繁。如汉代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以及楼船将军、材官将军、度辽将军等，多用以尊称。

【译文】

秦王准备发兵攻打齐国，又担心齐国和楚国订有合纵的约定，便派张仪出使楚国。张仪游说楚王说：“如果大王真能听从我的意见，与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我愿意向楚国献出商於六百里土地，让秦国的美女做您的婢妾侍奉您，秦、楚两国嫁女娶妇，长久结为兄弟关系。”楚王听了十分高兴，答应了张仪的要求。群臣都向楚王表示祝贺，只有陈轸表现痛心不已。楚王恼怒地说：“我不动一兵就能得到六百里土地，你为什么悲痛？”陈轸回答说：“事情恐怕不是这样，在我看来，商於的土地不会得到的，而齐国、秦国却会联合起来，齐、秦的联合，就意味着楚国灾难来临。”楚王问：“你可以解释吗？”陈轸说：“秦国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背后有合作伙伴齐国，现在我们若撕毁盟约，与齐国断交，那么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怎么会重视一个孤立的国家，还将六百里地送给它呢！张仪回到秦国后，一定会背弃对您的承诺。这样，您北面与齐国断交，西面与秦结下冤仇，两国都会发兵向我们进攻。现在我为大王打算，不如暗中与齐国合作，表面上与齐国断交，同时派人随张仪到秦国去，如果真的把土地给了我们，再与齐国断交也不迟呀！”楚王斥责道：“我希望陈先生闭上嘴，别再说下去了，等着我得到大片的土地吧！”于是将国相的大印授给张仪，并重重地奖赏了他。接着与齐国断交，废除与齐国的盟约，派遣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到秦国收取土地。

【原文】

张仪佯堕车，不朝三月[1]。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遗借宋之符，北骂齐王[2]。齐王大怒，折节而事秦，齐、秦之交合，张仪乃朝，见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3]使者怒，还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赂以一名都，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亡地于秦，取偿于齐也[4]。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使屈匄帅师伐秦，秦亦发兵使庶长章击之[5]。

【注文】

[1]佯：假装。　　堕（duò）车：掉下车，落下车。

[2]勇士：勇敢的士兵。后亦泛指有力气有胆量的人。　　宋遗（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勇士。楚怀王时，秦担心齐、楚结盟，故派张仪至楚，以割让六百里地为诱饵，诱使楚王与齐绝交。楚怀王贪图秦地，特派他至齐辱齐王，齐王大怒，与楚绝交。结果秦只给楚地六里，楚国被骗。　　宋：国名。子姓。开国君主为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周成王时，周公平定武庚和管、蔡的反叛后，把商的旧都一带分封给微子启，号宋国，都商丘（今河南商丘市南），有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安徽各一小部。春秋时，宋襄公欲称霸未成，国势渐衰。战国初，因受韩、魏的进逼，迁都彭城（今江苏徐州市）。至王偃，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公元前286年为齐所灭，齐与楚、魏三分其地。　　符：古代国君传达命令和征调兵将用的凭证。用金、玉、铜、竹、木制成。上刻文字，分左右两半，右半在朝廷，左半在外官或兵将之手。国君有事、使节持半符至，外官或兵将合符以验真假。战国、秦汉时两国关系的信符也称符。另外，也作出入门关的凭证。

[3]折节：降低自己的身份。节：使臣所持的凭信，多以羽、旄牛尾编制。也作准许通过关卡的官方凭证，多用竹、玉、青铜等材料制成，刻有铭文。　　广袤（mào）：土地的长和宽，东西的长度叫“广”，南北的长度叫“袤”。广阔，宽广。

[4]因：趁机。　　赂：行贿，用钱、物买通别人。　　并兵：聚合兵力。

[5]屈匄（gài）（生卒年不详）：楚国的将领，公元前312年率军与秦军战于丹阳，大败被俘，楚国因此失去汉中。　　庶长：官爵名，春秋时秦国始置，握有军政大权，地位相当于卿。　　章：即魏章（生卒年不详）。本为魏将，后为秦臣。曾率秦军攻楚，败楚将屈匄，取汉中地。秦惠文王卒，太子秦武王立，与张仪一同被逐。死于魏国。

【译文】

张仪回到秦国，装作从车上摔下受伤，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是不是认为我与齐国断交做得不彻底？”于是派勇士宋遗借宋国的符节，北到齐国辱骂齐王。齐王非常气愤，屈尊去结交秦国，齐、秦两国建立了友好邦交，张仪这才正式上朝，面见楚国使者说：“你为什么不去接受割给的土地？从某处到某处，纵横六里。”楚国使者非常愤怒，回到楚国报告楚王。楚王听后愤怒无比，想发兵去攻打秦国。陈轸说：“我可以开口说话吗？现在攻打秦国还不如送他一座大城，与秦国共同去攻打齐国，这样我们割让给秦国的土地，还可以从齐国那里得到补偿。现在您已经与齐国断了邦交，又去指责秦国欺骗了您，这样会促使秦国、齐国联合而招来他们强大军队的进攻，楚国定会遭受更大的损失！”楚王听不进陈轸的劝告，派屈匄率军讨伐秦国，秦国也立即派庶长魏章率军迎击。

【原文】

三年春，秦师及楚战于丹阳，楚师大败；斩甲士八万，虏屈匄及列侯、执珪七十余人，遂取汉中郡[1]。楚王悉发国内兵以复袭秦，战于蓝田，楚师大败[2]。韩、魏闻楚之困，南袭楚，至邓[3]。楚人闻之，乃引兵归，割两城以请平于秦[4]。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昭王[5]。韩宣惠王薨，子襄王仓立[6]。

【注文】

[1]丹阳：一说，西周、春秋初楚国都城，在今湖北秭归县东南。一说，战国楚邑，在今河南淅川县东南丹水之阳。此处应指后者。　　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彻侯位最高。汉承秦制，为避汉武帝刘彻讳，改彻侯为通侯，或称“列侯”。　　执珪（guī）：爵位名。战国时楚国设置，又称上执珪，是楚国的最高爵位。

[2]悉：尽，全。　　发：征发；征调。　　蓝田：县名。在陕西渭河平原南缘、秦岭北麓、渭河支流灞河上游。秦时置县。

[3]邓：古邑名。在今河南郾（yǎn）城东南。

[4]引兵：率领军队。

[5]昭王：即燕昭王（？—前279年），姬姓，名职，战国时燕国国君，燕王哙之子、太子平之弟。简称昭王或襄王，公元前311年至前279年在位。公元前314年，齐攻破燕国，哙和子之被杀。他被赵国护送回国，即位后改革政治，招揽人才。曾联合五国攻齐，派将军乐毅攻破齐国，占领齐国七十多城。燕国达到最盛时期。一说昭王为太子平。

[6]襄王：即韩襄王韩仓。

【译文】

周赧王延三年（前312年），春季，秦与楚两国军队在丹阳交战，楚军惨遭失败，八万将士被歼灭，主帅屈匄及列侯、执珪等官员七十余人被俘，秦军乘势攻占了汉中郡。楚王又征调全国的兵力再次向秦国进攻，与秦军战于蓝田，结果楚军又遭失败。韩国、魏国听到楚国遭遇困境，也向南袭击楚国，进攻到邓邑。楚人闻此消息，便急忙撤军回国防守，割让两座城池与秦国求和。这一年燕国人共立太子姬平即王位，是为燕昭王。韩宣惠王去世，子韩仓即位，是为韩襄王。

【原文】

四年，秦惠王使人告楚怀王，请以武关之外易黔中地[1]。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张仪闻之，请行。王曰：“楚将甘心于子，奈何行？”张仪曰：“秦强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靳尚得事幸姬郑袖，袖之言，王无不听者[2]。”遂往。楚王囚，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将以上庸六县及美女赎之[3]。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于是郑袖日夜泣于楚王曰：“臣各为其主耳。今杀张仪，秦必大怒。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4]王乃赦张仪而厚礼之。

【注文】

[1]武关：在今陕西省丹凤县东南。战国时秦国设置。楚怀王心时，秦昭襄王诱执楚怀王于此；秦二世时，刘邦由此入秦。　　黔中：郡名。战国时楚置，后入秦。秦代治所在临沅（今湖南常德市）。辖境相当今湖南沅水、澧水流域、湖北清江流域、四川黔江流域和贵州东北一部分。

[2]嬖（bì）：受宠幸。　　靳尚（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大臣。深得楚怀王及怀王宠姬郑袖的信任。张仪为秦出使楚国，曾因欺骗怀王，将要被杀。他进说郑袖，郑袖对王劝说，使张仪得以释放。不久被人所杀。　　幸姬：得到帝王宠爱的姬妾。　　郑袖（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怀王夫人，深得怀王的宠信。当时张仪为秦使楚，因欺骗怀王被囚，怀王想杀了他。经靳尚向她游说，她遂劝怀王不杀张仪，使张仪得以释放。

[3]上庸：古县名。本庸国，春秋时楚国设置。治今湖北竹山西南。　　赎（shú）：用财物换回抵押品，或用行动抵消、弥补罪过。

[4]江南：指今湖北的长江以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带。　　鱼肉：指以暴力欺凌，残害。

【译文】

周赧王延四年（前311年），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想用武关以外的地方换取楚国黔中之地。楚王说：“我不愿意换地，只要将张仪交给我们，就可献出黔中地。”张仪听到消息后，请求秦王派他到楚国。秦惠王说：“楚国要杀掉你才甘心，怎么能去呢？”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只要大王在，楚国不敢把我怎么样。况且我与楚王的宠臣靳尚关系要好，他又在伺候楚王的宠姬郑袖，对郑袖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于是张仪前往楚国。楚怀王将张仪囚禁牢中，准备把他杀掉。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宠爱张仪，将会用上庸等六个县和美女将他赎回。大王看重土地，又尊重秦国，必定会宠爱秦国的美女，而您会被冷落疏远。”于是郑袖在楚王面前日夜哭泣说：“臣子谋事无非是各为其主罢了。现在如果杀了张仪，秦王定会大怒。我请求大王把我们母子迁往江南，免得成为秦国刀下的鱼肉。”楚王只好赦免了张仪，并以厚礼相待。

【原文】

张仪因说楚王曰：“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秦劫韩驱梁而攻楚，则楚危矣。秦西有巴、蜀，治船积粟，浮岷江而下，一日行三百余里，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1]。秦举甲出武关，则北地绝[2]。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3]。夫待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为大王患也。大王诚能听臣，请令秦、楚长为兄弟之国，无相攻伐。”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乃许之。

【注文】

[1]岷江：长江上游左岸支流，又名汶江、都江。古人曾认为是长江正源，故亦称大江。发源于岷山南麓松潘县郎架岭，由西北向东南流经四川盆地西部，到宜宾汇入长江。　　扞（hàn）关：即瞿塘关，又作江关。春秋时楚国建置。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长江北岸赤甲山上。　　巫郡：战国时楚国设置。因巫山得名。辖有今湖北省清江中、上游及重庆市。秦昭襄王时废郡为县。

[2]举甲：举兵。

[3]岁：年。

【译文】

张仪于是游说楚王说：“倡导合纵联合各国抗秦，同赶着羊群去进攻猛虎没有什么差别，无法战胜这是明显的。现在大王不臣服于秦国，如果秦国逼迫韩国、胁迫魏国一起来进攻楚国，那么楚国就非常危险了。秦国西面据有巴、蜀之地，在这里制造船只，储备粮食，乘船沿着岷江东下，一天可以行三百余里，不需十天，便可到达扞关，扞关被惊扰，由此以东皆令守城以加强警备，黔中、巫郡便都不属您大王所有了。秦国如果举兵出武关，那么楚国北部地区被隔绝也将断送。秦兵进攻楚国，楚国的存亡只在三个月，而楚国等待各诸侯国来救援需半年以上。像这样等着弱国来救援，忽略强秦长期的威胁，这正是我为大王所担心的呀！大王您如果能听我的建议，我可以使秦国、楚国长期结为兄弟之国，不再互相攻伐。”楚王已经得到了张仪，却又舍不得将黔中之地交给秦国，于是只好同意了张仪的建议。

【原文】

张仪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国无二岁之食[1]。见卒不过二十万，秦被甲百余万[2]。山东之士被甲蒙胄而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3]。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4]。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塞成皋，则王之国分矣，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5]。为大王计，莫如事秦而攻楚，以转祸而悦秦，计无便于此者。”韩王许之。

【注文】

[1]五谷：指粮食，五谷即稻、黍、稷、麦、豆。　　菽（shū）：豆类的总称。

[2]见（xiàn）：古同“现”，现存。　　被（pī）甲：穿上铠甲。

[3]蒙胄：戴着头盔。　　捐甲：脱去铠甲。　　徒裼（xī）：光着脚，脱去上衣，露出身体的一部分，即赤脚露体。　　挈（qiè）：用手提着。　　挟（xié）：夹在胳膊底下。

[4]孟贲（bēn）（生卒年不详）：战国时卫国人，勇士，与夏育、乌获齐名。相传其勇武有威严，怒时“发直目裂”，气势逼人，过路涉河者莫敢争先。　　乌获（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秦国力士。秦武王力大好戏，他与力士任鄙、孟说为武王所悦，皆至大官。传说他能力举千钧，寿至八十以上。　　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5]下甲：出兵。　　塞：包围。　　鸿台：韩国宫殿名。　　桑林：韩国的宫苑。

【译文】

张仪又到了韩国，游说韩襄王说：“韩国地处险峻的山岭，所产的粮食不是豆子就是麦子，国家储备粮食不够两年食用。现在军中士兵不超过二十万，秦国却有精兵一百多万。崤山以东各国的将士披上盔甲才能作战，而秦国人脱去甲胄赤膊上阵迎击敌人，他们左手提着人头，右臂夹着俘虏。在战场上，秦国用孟贲、乌获这样的大力士去进攻那些不肯臣服的弱国，这正像将千钧重的巨石压在鸟蛋上，必定没有幸免。大王如果您不肯臣服于秦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夺取成皋，大王您的国土会被分割成两部分，到那时鸿台的宫殿，桑林的园苑，就不属大王您享用了。臣为大王着想，您不如依附于秦国去进攻楚国，既取悦于秦国，也转嫁了您的灾祸，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韩襄王听取了张仪连横的策略。

【原文】

张仪归报，秦王封以六邑，号武信君[1]。复使东说齐王曰：“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蔽于三晋，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2]。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3]。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王入朝，割河间以事秦[4]。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淄、即墨非王之有也[5]。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齐王许张仪。

【注文】

[1]武信：张仪封号名。

[2]蔽：掩蔽。　　贤：赞赏。

[3]昆弟：兄和弟，比喻亲密友好。

[4]梁：即魏。公元前361年，魏惠王迁都大梁，从此魏也被称为梁。　　河外：即今陕西华阴至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一带。　　河间：古地区名。战国时赵地，后属秦。以在两河之间，故名。相当于今河北献县、河间市、青县及泊头市一带。

[5]清河：古河名。战国时介于齐、赵两国间，源出今河南内黄南，受黎阳诸山泉流汇注，由浊变清，故称为清河。战国时在内黄县受洹水后折东北流经今河北省馆陶、清河等县一带至山东省平原县附近东注河水，成为齐、赵间一巨川。　　博关：古邑名。春秋时齐邑。在今山东茌平县西北。　　即墨：古邑、古县名。在今山东平度东南。战国时齐邑，秦时置县。

【译文】

张仪回国向秦王报告，秦王封给他六个城邑，号称武信君。又派他到东方的齐国去游说。张仪对齐王说道：“那些主张联合抗秦的人，一定会对您说：‘齐国有三晋的保护，土地宽广，人口众多，兵强士勇，即使有上百个秦国，对齐国也无可奈何。’大王您听了一定称赞这种说法，但没有考虑实际形势。如今秦、楚两国嫁女娶妇互通婚姻，已成为兄弟盟国。韩国将宜阳献给了秦国，魏国献出河外之地，赵王也亲自入朝拜见秦王，并割让河间地区以示臣服秦国。如果大王不归附秦国，秦国将驱使韩国、魏国出兵攻打齐国的南部，再逼迫赵国尽本国之军力渡过清河，直指博关，到那时，临淄和即墨就不再属于您大王了。等到齐国遭受攻击、挨打的那一天，您再想依附秦国，已来不及了！”于是齐王也采纳了张仪的建议。

【原文】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摈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1]。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缮甲厉兵，力田积粟，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2]。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守白马之津[3]。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4]。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正殷纣之事[5]。谨使使臣先闻左右[6]。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肩也[7]。夫断右肩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8]。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地。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面相约而口相结，常为兄弟之国也。”赵王许之。

【注文】

[1]摈（bìn）：排除，抛弃。

[2]缮甲：整治武器装备。　　厉兵：磨砺兵器，使锋利。　　慑（shè）：恐惧，害怕。

[3]两周：参见前“二周”条注。　　白马之津：即白马津。又称围津、垝（guǐ）津、白马口。在今河南滑县东北。古黄河南岸的津渡，与北岸黎阳津相对。因在秦、汉白马县西北，故名。

[4]心忿：内心愤懑不平。　　含怒：隐忍愤怒而不发作。

[5]敝甲：破旧的战甲。亦以谦称自己的军队。　　凋兵：指毫无战斗力的军队。　　军：驻扎。　　渑（miǎn）池：古邑名。渑，又作黾。因南有渑池得名。战国初属郑，后属韩，后又入秦。有东、西两城：东城在今河南省渑池县43里，西城在县西44里。秦设渑池县。　　逾：越过，超过。　　漳：即漳河。卫河的最大支流。在河北、河南两省边境。有清漳河、浊漳河两源，均出山西省东南部，在河北省南部边境涉县合漳镇汇合后称漳河。　　番（pó）吾：古邑名。番又作播或鄱（pó）。战国时赵邑。在今河北省平山县东南。　　甲子：干支纪年纪日的首位，也泛指日历。　　殷纣之事：即商朝纣王之事。殷为朝代的名称。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都到殷（今河南安阳西北），因而商也被称为殷。纣为商代最后的君主。曾征服东夷，获得大量俘虏。又杀死比干、梅伯等，囚禁周文王。后周武王会合西南各族向商进攻，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之战中，他因“前徒倒戈”，兵败自焚。周武王遂率军占领商都，灭商。

[6]左右：近臣；随从。

[7]东藩：东方的藩国。　　鱼盐：鱼和盐，是滨海之地的主要产品。

[8]午道：古道路名。赵、齐之间地，在今山东聊城西北。

【译文】

张仪离开齐国又西去游说赵国，对赵王说道：“大王率领各国诸侯与秦国抗衡，使秦兵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进犯各国，大王的威望震慑崤山以东各国，秦国十分恐惧，不得不制造铠甲，磨砺兵器，努力耕种，积蓄粮草，心惊胆战地过日子，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只怕大王您前来指责问罪。现在秦国凭着大王的威力，一举占领了巴、蜀，吞并汉中，包围了西周和东周，控制了白马津。我们秦国虽然地处偏远，然而对赵国心存怨恨、强忍怒气已是很久了。现在秦国在渑池集结一支残兵败甲，准备渡过黄河，越过漳水，进据番吾，然后和您的士兵在邯郸城下相会，希望在甲子之日，像当年武王伐纣一样进行两国会战。为此，先派我来郑重地告知您的大臣。如今楚国与秦国已结为兄弟之邦，而韩国、魏国在东方自称为秦国的藩臣，齐国献出了盛产鱼盐的土地，这就如同砍断了赵国的右臂。断了右臂还与别人争斗，失去同伙，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还想摆脱危险，可能吗！现在如果秦国出动三支大军，其中一支守住午道，通知齐国出兵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以东；一支驻扎在成皋，驱使韩、魏两国的军队进入河外；一支驻扎在渑池。用联合四国的力量来共同攻击赵国，赵国被征服，必由四国瓜分其地。我私下为大王想，大王还不如与秦王当面谈判，两国结为长久的兄弟盟国。”赵武灵王也听从了张仪的劝说。

【原文】

张仪乃北之燕，说燕王曰：“今赵王已入朝，效河间以事秦[1]。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2]。且今时齐、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3]。今王事秦，长无齐、赵之患矣。”燕王请献常山之尾五城以和[4]。

【注文】

[1]燕王：此处指燕昭王。　　赵王：此处指赵武灵王。参见前“武灵王”条注。

[2]云中：即云中郡。战国时赵武灵王设置。秦治云中县（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古城。辖境相当今内蒙古自治区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县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　　九原：古县名。本战国赵邑，秦设置县。为九原郡治所。治所在今内蒙古包头市西。秦末地入匈奴，郡、县俱废。　　易水：在河北省的西部。大清河上源支流有北、中、南三支，均源出易县境，汇合后入南拒马河，东南流注大清河。　　长城：指燕长城。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为防御，各在险要之地修筑长城。燕国北常有胡人南下骚扰，而西面、南面则有秦国、赵国等国的威胁。因此，燕国修筑了北长城和易水长城，以防胡和秦、赵。此处指燕易水长城，其位置大致相当于今天河北易县的西南，向东南经定兴、徐水、安新、文安、任丘之间，达于文安东南，长五百余里。

[3]郡县：是春秋、战国到秦代逐渐形成的地方政权组织。春秋时，秦、晋、楚等国初在边地设县，后逐渐在内地推行。春秋末年以后，各国开始在边地设郡，面积较县为大。战国时在边郡分设县，逐渐形成县统于郡的两级制。　　妄：胡乱，荒诞不合理。　　举师：即兴师，发兵。

[4]常山：即恒山。古北岳恒山即今大茂山，位于今河北阜平、涞源、唐县交界处，明清之后北岳恒山始指今山西浑源恒山。

【译文】

张仪于是北上燕国去游说，对燕昭王说：“现在赵王已经入朝见秦王，并献出河间之地以表臣服秦国。如果大王您还不臣服秦国与其结好，秦国很快就会派遣军队到云中、九原，驱使赵国的军队攻打燕国，到那时易水、长城就不属于您大王的了！而且现在的齐国和赵国犹如秦国的郡县，不敢轻举妄动举兵去攻伐别国。大王如果您依附于秦国，可永远解除齐国、赵国对您的威胁。”于是燕昭王请求献出常山尾端的五座城以向秦国求和。

【原文】

张仪归报，未至咸阳，秦惠王薨，子武王立[1]。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毁短之[2]。诸侯闻仪与秦王有隙，皆畔衡，复合从[3]。

【注文】

[1]咸阳：都邑名。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窑店附近。因位于九嵏（zōng）山之南、渭水之北，在山水之阳，故名。战国秦孝公时自栎（yuè）阳迁都于此。　　武王：即秦武王（前329—前307年）。战国时秦国国君。公元前310年至前307年在位。嬴姓，名荡。秦惠文王之子。即位后逐张仪、魏章赴魏。前309年，初置丞相，以樗（chū）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有“通三川，窥周室”之志。后又令甘茂率军攻韩宜阳，斩首六万。乘胜渡过黄河，占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并筑城。性喜武，好勇有力，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后与孟说举鼎，断胫骨而死。

[2]说：同“悦”。喜，喜欢。　　毁短：诋毁。

[3]隙（xì）：裂缝。　　衡：连横。　　合从：也作“合纵”。泛指联合。

【译文】

张仪离开燕国回国报告秦王，还未到达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由他的儿子秦武王即位。武王当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等到继位之后，很多大臣便前来说张仪的坏话。各诸侯国听说张仪与秦王之间有矛盾，都背叛了连横的盟约，再度合纵抗击秦国。

【原文】

五年，张仪说秦武王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臣闻齐王甚憎臣，臣之所在必伐之[1]。臣愿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齐必伐梁，齐、梁交兵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王许之[2]。齐王果伐梁，梁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齐罢兵。”乃使其舍人之楚，借使谓齐王曰：“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何故？”楚使者曰：“张仪之去秦也，固与秦王谋矣，欲齐、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今王果伐梁，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以信仪于秦王也。”齐王乃解兵还。张仪相魏一岁，卒。

【注文】

[1]憎（zēng）：恨，厌恶，嫌。

[2]不肖：谦辞。不才，不贤。　　相去：互相离开。　　挟天子：挟制着皇帝，用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　　天子：在古代君权神授观念下，认为帝王是上天之子，故称天子。　　案：稽查。

【译文】

周赧王延五年（前310年），张仪对秦武王说：“我为大王着想，只要东方发生事变，秦国就能得到多国割让的土地。我听说齐国非常憎恨我，我到哪个国，齐国就一定去攻打哪里。我请求大王允许我这个不肖之人前往魏国去，齐国一定会攻打魏国，齐国与魏国因交战而无法分身时，大王可乘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挟制天子收取图籍，这是帝王的大业呀！”秦武王同意张仪的请求。齐王果然出兵进攻魏国，魏王十分害怕。张仪安慰说：“大王不必担忧！请允许让我使齐国退兵。”于是张仪派他的舍人到楚国去，聘请楚国的使者去见齐王，对齐王说：“大王这种向秦国抬举张仪的行为太愚蠢了！”齐王问：“为什么呢？”楚国的使者说：“张仪离开秦国，本来就是张仪与秦王定下的计谋，他们想让齐国、魏国互相攻打而让秦国借机出兵夺取三川之地。现在大王您果然出兵进攻魏国，正中了他们的计，这样使齐国内部国力疲惫，对外攻打兄弟盟国，而使张仪又重新获得秦王的信任。”齐王于是下令撤军回国。张仪当了一年魏国的丞相，便死在魏国。

【原文】

仪与苏秦皆以纵横之术游诸侯，致位富贵，天下争慕效之[1]。又有魏人公孙衍者，号曰犀首，亦以谈说显名[2]。其余苏代、苏厉、周最、楼缓之徒，纷纷遍于天下，务以辩诈相高，不可胜纪，而仪、秦、衍最著[3]。

【注文】

[1]纵横之术：即纵横的方法。一作从衡。“合纵离横”或“合纵连横”之简称。战国时两相对峙的外交方略。齐、楚、燕、韩、赵、魏等联合抗秦为纵；六国中某国或几国奉秦转相进攻为横。一说南北为纵，六国地连南北，故六国联合抗秦为合纵；东西为横，秦地偏西，六国居东，故秦与东方任何一国联合皆谓之连横。以张仪、公孙衍、庞煖等为其代表人物。

[2]公孙衍（生卒年不详）：参见前“犀首”条注。　　显名：显耀的名声。

[3]苏代（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东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乘轩里人。苏秦之兄或弟。曾为燕昭王所重，为燕策划。　　苏厉（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策士。苏秦之弟。随其兄学纵横术。苏秦死，与其兄苏代入燕，后随燕之质子入齐，遂为齐臣。主张合纵抗秦，曾以谋略退秦兵。　　周最（生卒年不详）：战国时周人。周之公子。约生活于周慎靓王、赧王时期。曾谋立为太子未果。后相周、魏、齐等国，频繁往来于周、秦、齐、魏、楚、郑之间，属纵横家，力主合纵，反对连横，以智谋存周室。　　楼缓（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人。赵武灵王之大臣。主张与秦、楚联合，支持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入秦。秦昭王时出任秦相。后二年，被免相职。秦赵长平之战后，为秦入赵，劝赵纳城讲和，不成而去。　　辩诈：言巧伪而多诈。　　不可胜纪：也作“不可胜记”。不能逐一记述。极言其多。

【译文】

张仪与苏秦都凭借合纵连横的策略游说各国诸侯，获得了尊贵的地位和丰厚的财富，天下的士人都争相效法他们。而魏国人公孙衍，号为犀首，也以能言善辩出了名。其他还有苏代、苏厉、周最、楼缓等人，他们纷纷遍布在各国，专门利用诡诈辩说以争高低，多得数不胜数，但以张仪、苏秦、公孙衍最为著名。

【原文】

秦王、魏王会于临晋[1]。

【注文】

[1]临晋：本大荔国，秦厉共公十六年（前461年）灭之，以为临晋邑；一说秦筑高垒以临晋国，故名临晋。后为魏邑。在今陕西大荔县东朝邑镇西。

【译文】

秦王和魏王在临晋举行会盟。

【原文】

六年，秦初置丞相，以樗里疾为右丞相[1]。

【注文】

[1]丞相：官名。初置于战国时的秦悼王，为百官之首，亦称相邦（楚国称令尹）。秦代以后为国家官僚组织中的最高官职，帮助皇帝综理万机。汉初置相国，后复改丞相，与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汉末改丞相为大司徒。　　樗（chū）里疾（？—前300年）：又称樗里子。战国时秦国人，名疾。因居渭南阴乡之樗里，故称樗里子。秦惠王异母弟，滑稽多智，秦人号为智囊。惠王时，以庶长率军败魏、赵、韩联军于修鱼（今河南原阳西南），不久进爵右更。后佐魏章大败楚军于丹阳，取楚汉中之地，以功封严君。秦武王时，他与甘茂为左右丞相。秦昭王即位，更益尊重。死后葬于渭南章台之东。　　右丞相：官名。战国时秦始设置，为最高国务长官，辅助皇帝管理政务，省称丞相。

【译文】

周赧王延六年（前309年），秦国初次设置丞相职务，樗里疾被任命为右丞相。

【原文】

七年，秦、魏会于应[1]。

【注文】

[1]应：古国名，西周封国，姬姓。始封君为周武王之子，一说为武王弟，在今河南省鲁山县东。战国时曾为秦相范雎封地。

【译文】

周赧王延七年（前308年），秦国在应城与魏国会盟。

【原文】

秦王使甘茂约魏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1]。甘茂至魏，令向寿还，谓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王迎甘茂于息壤而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其实郡也[2]。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其母织自若也[3]。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4]。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5]。反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6]。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7]。’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8]。”王曰：“寡人弗听也，请与子盟。”乃盟于息壤。秋，甘茂、庶长封帅师伐宜阳[9]。

【注文】

[1]甘茂（生卒年不详）：茂一作戊。战国时下蔡（今安徽凤台）人。初从上蔡监门史举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疾荐入秦为将。秦惠王时，佐魏章攻取楚汉中地。秦武王初，蜀相陈庄反，奉命定蜀。武王时，秦初置丞相，他与樗里疾分为左右丞相。后曾率军取韩宜阳。秦昭王初，因与向寿、公孙奭有隙，奔齐，齐湣王待以上卿之礼。卒于魏。　　向寿（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秦昭王母宣太后外族。少与秦昭王同衣，长与之同车。秦武王时，与甘茂使魏，约伐韩。昭王初，为秦守宜阳，反对甘茂以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归韩，并谗甘茂于王，茂惧而奔齐。曾至楚，楚闻其在秦贵，厚遇之。昭王时，率军伐韩，取武始（今河北邯郸西南）。次年被免职。

[2]息壤：战国秦邑名。秦武王使甘茂将兵伐宜阳。甘茂恐怕武王半途而废，二人乃盟于息壤。后甘茂攻宜阳，五月不拔，武王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武王曰：“有之。”因大举起兵，遂拔宜阳。后因以“息壤”为信誓的代词。　　郡：古代行政区划，比县小。秦汉后，比县大。

[3]曾参（前505—前436年）：春秋战国间鲁国南武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名参，字子舆。孔子弟子，以孝名世，能融会贯通孔子之道，提出“吾日三省吾身”的修养方法。认为“忠恕”是孔子“一以贯之”的思想。卒于鲁。将孔子学说传于子思，经弟子再传于孟子。因其学颇得孔子学说精髓，后世儒家誉其为“宗圣”。相传《孝经》为其所作。

[4]杼（zhù）：织布用的梭子。　　逾：越过。

[5]魏文侯（？—前396年）：战国时魏国国君。名斯（一说名都）。魏桓公子。招贤纳士，先后重用翟璜、吴起、西门豹、乐羊等人，师卜子夏，友段干木，客田子方，用李悝为相，致力于社会改革。对内实行“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的政策，制定《法经》，作“尽地力之教”，行“平籴”法。外败秦国，占有西河（今黄河与北洛河间），东越赵境，攻取中山，遂使魏成为战国首强。魏文侯时，周威烈王承认魏、赵、韩为诸侯。　　乐羊（生卒年不详）：也作乐阳。战国时魏国人。魏文侯时，受翟璜推荐，为将军。周威烈王时将兵越赵境，北伐中山，三年而克之，以功封于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后子孙留居封地，世代为将，乐毅即其后裔。　　中山：春秋、战国时国名。春秋末白狄的一支鲜虞人建立，又称鲜虞。在今河北正定东北。武公（约前414年即位）时建都顾（即今河北定州市）。后灭于魏。约前380年复国，桓公时徙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战国前期，疆域有今河北省涞源县以南，唐县以西，高邑、宁晋县以北，平山、井陉县以东地。曾与韩、燕、赵、魏等国同时称王。后为赵国所灭。

[6]谤书：诽谤和攻讦他人的书函。　　箧（qiè）：箱子一类的东西。

[7]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古代的一种礼节。　　稽（qǐ）首：古代的一种礼节，跪下，拱手至地，头也至地。

[8]羁（jī）旅：长久寄居他乡。　　樗里子：参见前“樗里疾”条注。　　公孙奭（shì）（生卒年不详）：亦作公孙赫、公孙郝。战国时秦昭王大臣。少与王同衣，长与王同车。时楚怀王畏秦，欲以楚力扶置秦相以为外援。楚臣范环（或作范蜎）认为如使公孙郝相秦，则楚国之大利。　　公仲侈：即韩冯（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韩宣惠王相。韩宣惠王时，秦败魏、赵与韩联军于修鱼（今河南原阳西南）。他以为与国不可恃，主张赂秦一名都，与秦媾和。韩欲遣他为使入秦修好。楚闻之，制造救韩声势，韩王悦，止其入秦，他力谏，韩王不听，遂绝于秦。秦因增兵伐韩，而楚救不至。后秦大破韩于岸门（今山西河津南），韩太子仓质于秦，秦、韩乃和。

[9]封：人名，秦军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秦武王派甘茂去约魏国一起进攻韩国，让向寿作为他的助手一同前往。甘茂到了魏国，命令向寿回国，对秦王说：“魏国已经听从我的计谋，可是我希望大王您不要出兵去攻打韩国！”秦王亲自到息壤去迎接甘茂，询问其缘故，甘茂回答说：“宜阳虽说是一个大县，其实只有一个郡那么大。现在大王要冒着多重危险，行军千里去攻取那里，是很困难的。从前，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姓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去告诉曾参的母亲，他的母亲正在织布，听完之后，泰然自若，依旧织她的布。等到第三个人来告诉她同样的事情后，曾参的母亲终于扔下织梭，跳墙逃走了。我的贤良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参母亲对曾参，怀疑我的人也不止三个人，我担心大王也会有相信谗言扔梭子的举动。魏文侯曾任命乐羊为大将率领军队攻打中山国，三年才攻下来。回国论功行赏时，魏文侯拿出多达一筐诬陷诽谤乐羊的信件让他看。乐羊一拜再拜叩头行礼说：‘攻占中山国不是我的功劳，是国君您的英明呀！’现在我甘茂只不过是寄居在秦国的臣子，假如樗里子、公孙奭利用韩国来攻击我，大王您必定会听信他们的话。这样一来，您欺骗了魏王背弃了与魏国的兄弟盟约，我也会遭受韩国国相公仲侈那样的怨恨。”秦武王说：“我不会听他们闲话的，我可以和你发誓！”于是两人在息壤立下誓言。当年秋天，甘茂与名叫封的庶长一起率领秦军进攻宜阳。

【原文】

八年，甘茂攻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公仲侈入谢于秦以请平。

【译文】

周赧王延八年（前307年），甘茂率军围攻宜阳，经过五个月的激烈战斗还没攻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向秦王争说甘茂的坏话。秦王便派人将甘茂召回，想撤军休兵。甘茂说：“息壤还在原来的地方。”秦王才恍然大悟，说：“是的，我们曾在那儿发过誓。”于是调动全部的兵力去增援甘茂，结果斩韩军六万人首，攻克宜阳。韩国国相公仲侈只得亲自到秦国请求和好。

【原文】

秦武王好以力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1]。八月，王与孟说举鼎，绝脉而薨，族孟说[2]。武王无子，异母弟稷为质于燕，国人逆而立之，是为昭襄王[3]。

【注文】

[1]任鄙（？—前288年）：战国时秦国力士。秦武王力大好戏，任鄙与力士乌获、孟说因而皆至大官。秦昭王时穰侯魏冉荐任汉中郡守。后卒于官。　　孟说（？—前307年）：战国时人。力士。秦武王有力，好举重。孟说与武王举鼎，武王断胫骨而死，孟说获罪被灭族。

[2]绝脉：脉息停止。

[3]稷：即秦昭襄王（前324—前251年），一称秦昭王，嬴姓，名稷（一作侧），秦惠文王之子，秦武王异母弟，战国时期秦国国君。早年在燕国做人质。公元前307年，秦武王去世，秦昭襄王与其弟争位，遂立。公元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在位时，秦国继续扩张。最著名的、决定秦赵两国命运的长平之战，就是在秦昭王在位晚期发生的。　　逆：迎接。

【译文】

秦武王喜好做角力游戏，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做了大官。八月，秦王与孟说比赛举鼎，断胫骨而死；孟说被秦廷处死，家族全被诛杀。武王没有儿子，当时他的异母弟嬴稷正在燕国做人质，秦国人将其迎回继承了王位，即是秦昭襄王。

【原文】

九年，秦昭王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甘茂言于王，以武遂复归之韩[1]。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由此怨谗甘茂[2]。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3]。樗里子与魏讲而罢兵。甘茂奔齐。

【注文】

[1]武遂：古邑名。战国时韩邑。在今山西垣曲东南，一说在今山西临汾西南。

[2]怨谗：因怨恨某人而说其坏话。

[3]辍（chuò）：中止，停止。　　蒲阪（bǎn）：古邑名。又作蒲版、蒲反。在今山西省永济市西南蒲州镇。相传虞舜都此。春秋属晋。战国属魏。　　亡去：逃遁。

【译文】

周赧王延九年（前306年），秦昭襄王派向寿去平定宜阳，又派樗里子和甘茂攻打魏国。甘茂向秦王提出建议，将武遂归还给韩国。向寿、公孙奭对此进行争论，秦王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从此他们怨恨甘茂，一起说他的坏话。甘茂感到很害怕，便停止对魏国蒲阪的进攻，偷偷逃走。樗里子与魏国讲和撤兵。甘茂投跑到齐国。

【原文】

赵王使楼缓之秦。

【译文】

赵武灵王派楼缓到秦国。

【原文】

楚王与齐、韩合从。

【译文】

楚怀王与齐国、韩国结成联盟，共同抗击秦国。

【原文】

十年，秦宣太后异父弟曰穰侯魏冉，同父弟曰华阳君芈戎；王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1]。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2]。武王薨，诸弟争立，唯魏冉力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是岁，庶长壮及大臣、诸公子谋作乱，魏冉诛之，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于魏，王兄弟不善者魏冉皆灭之[3]。王少，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为政，威震秦国[4]。

【注文】

[1]宣太后（？—前265年）：芈（mǐ）姓，又称芈八子、秦宣太后。战国时期秦国王太后，秦惠文王之妾，秦昭襄王之母。秦昭襄王即位之初，宣太后以太后之位主政，执政期间，攻灭义渠国，一举扫除了秦国的西部大患。死后葬于芷阳骊山。　　穰（ráng）侯魏冉（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楚国贵族出身。秦昭王母宣太后异父弟。以拥立昭王有功，任将军，卫戍国都咸阳。昭王年少，宣太后掌权，被任为相。封穰侯。后又加封陶邑（今山东定陶北）。与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合称“四贵”。任相期间，举白起为将，与白起屡败韩、魏、赵、楚等国，向东方扩张，削弱诸侯。秦昭王时，范雎入秦游说秦王，他被免相，由范雎继任。后被放逐到陶邑。死于此地。　　华阳：地名。今陕西华阴东南。　　芈（mǐ）戎（生卒年不详）：即华阳君。战国时秦国的封君，芈姓，名戎，亦号新城君，秦昭王母宣太后异母弟。初封华阳，以太后故，与穰侯、高陵君、泾阳君共擅国事，私家之富超过王室，号称“四贵”。昭王时，将兵伐楚，取新城（今湖北京山东北），范雎入秦后，被逐。　　高陵：县名。战国秦置。治今陕西西安高陵区。　　高陵君（？—前262年）：即公子悝。战国时秦国的封君。秦昭王同母弟，名悝。封于高陵（今属陕西）。昭王时与穰侯、泾阳君、华阳君共擅国事，私家之富超过王室，号称“四贵”。后改封于邓（今河南孟州）。范雎入秦，与其母宣太后等为昭王所逐。几年后，又被逐到封地，死于途中。　　泾阳：县名。战国秦置。治今陕西泾阳。　　泾阳君（生卒年不详）：即公子市。战国时秦国封君。宣太后之子，秦昭王同母弟。初封泾阳（今陕西泾阳西北）。昭王时为质于齐，后归，又封于宛（今河南南阳）。以太后故，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并称“四贵”，共专朝政。范雎入秦后被逐。

[2]用事：执政；当权。

[3]是岁：这一年。　　壮：人名。时为秦庶长。生平事迹不详。　　惠文后（？—前305年）：战国时期秦国国君秦惠文王的王后，秦武王的母亲。　　良死：即善终。

[4]治事：治理政事。指主持朝政。

【译文】

周赧王延十年（前305年），秦国宣太后的同母异父弟是穰侯魏冉，同父弟为华阳君芈戎；秦昭王的同母弟是高陵君与泾阳君。其中魏冉最为贤能，从秦惠王、秦武王时起就担任重要职务。秦武王死后，他的几个弟弟争夺王位，唯独魏冉极力拥立秦昭王。秦昭王即位后，魏冉被任命为将军，负责守卫咸阳。这一年，名叫壮的庶长和大臣及诸公子阴谋反叛作乱，被魏冉镇压下去；连惠文后都因受牵连而被杀身亡，秦悼武王后也被遣送回魏国，秦昭王的几个弟弟凡与此事有关联的都被魏冉处死。当时秦昭王年纪小，宣太后便亲自主持朝政，任命魏冉执掌朝廷政事，其权势威震全国。

【原文】

十一年，秦王、楚王盟于黄棘[1]。秦复与楚上庸。

【注文】

[1]黄棘：古邑名。周谢国地。战国属楚。在今河南省新野县东北。

【译文】

周赧王延十一年（前304年），秦王和楚王在黄棘举行会盟。秦国又将上庸归还给楚国。

【原文】

十二年，秦取魏蒲阪、晋阳、封陵，又取韩武遂[1]。

【注文】

[1]封陵：又作风陵或封谷。因有津渡，也称封陵渡或风陵津。相传有风后（女娲）陵，故名。在今山西芮城西南、黄河北岸。

【译文】

周赧王延十二年（前303年），秦国出兵夺取了魏国的蒲阪、晋阳、封陵等地，又侵占了韩国的武遂。

【原文】

齐、韩、魏以楚负其从亲，合兵伐楚。楚王使太子横为质于秦而请救[1]。秦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2]。

【注文】

[1]太子横：即楚襄王（？—前263年）或楚顷襄王。战国时楚国国君。公元前298年至前263年在位。名横。楚怀王之子。在位期间，疆土日削，国势益衰。楚顷襄王时，秦伐楚，取析（今河南西峡）等十六城。后秦拔楚黔中郡，楚割上庸、汉北之地予秦。次年，秦将白起攻楚，破鄢（今湖北宜城东南）、邓（今湖北襄樊北）、西陵（今湖北宜昌西）。之后，秦又破楚都郢，烧楚先王墓夷陵，楚被迫迁都陈（今河南淮阳）。后招集东部兵，收复黔中十五邑，建郡以拒秦。

[2]通：人名。秦客卿。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齐国、韩国、魏国因为楚国背叛抗秦的盟约，于是联合起来出兵攻打楚国。楚国派太子芈横做人质，求救于秦国。秦国派一客卿名叫通的带兵救助楚国。三国联军于是退走。

【原文】

十三年，秦王、魏王，韩太子婴会于临晋，韩太子至咸阳而归[1]。秦复与魏蒲阪。

【注文】

[1]太子婴（？—前300年）：姬姓，韩氏，名婴，战国时期韩国太子，韩襄王之子。韩襄王十年（前302年），太子婴朝拜秦国，与秦在临晋相会，至咸阳而回。韩襄王十二年（前300年）去世。

【译文】

周赧王延十三年（前302年），秦昭王、魏襄王与韩国太子韩婴会盟于临晋，会盟后韩太子又前往秦国的都城咸阳，然后才回去。秦国又将蒲阪还给魏国。

【原文】

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者，太子杀之，亡归。

【译文】

秦国的一位大夫私下与楚国太子（芈横）争斗，楚国太子将他杀死后，逃回楚国。

【原文】

十四年，秦人取韩穰[1]。

【注文】

[1]穰：古邑名。在今河南邓州。

【译文】

周赧王延十四年（前301年），秦国攻占了韩国的穰城。

【原文】

秦庶长奂会韩、魏、齐兵伐楚，败其师于重丘，杀其将唐昧，遂取重丘[1]。

【注文】

[1]奂：人名。秦庶长。生平事迹不详。　　重丘：战国时楚邑，在今河南泌阳东北。　　唐昧（？—前301年）：即唐蔑。战国时人。楚将。楚怀王时，齐将匡章、魏将公孙喜、韩将暴鸢（yuān）合兵攻楚方城，他率军抵御。双方夹沘（bǐ）水（位于今河南泌阳及沘水下游唐河）列阵，相持半年。后齐军乘夜袭击，楚军在垂沙（今河南唐河西南）大败，他被杀，楚失宛、叶以北之地。

【译文】

秦国派名叫奂的庶长联合韩国、魏国、齐国出兵攻打楚国，在重丘击败楚军，杀死了楚国大将唐昧，于是占领了重丘。

【原文】

十五年，秦泾阳君为质于齐。

【译文】

周赧王延十五年（前300年），秦国的泾阳君到齐国去当人质。

【原文】

秦华阳君伐楚，大破楚师，斩首三万，杀其将景缺，取楚襄城[1]。楚王恐，使太子为质于齐以请平。

【注文】

[1]景缺（？—前300年）：战国时楚人。楚怀王时率军拒秦，为秦华阳君击败，楚军死三万，失襄城，他战死。　　襄城：古邑名。本春秋郑汜（sì）邑（南汜）。战国属魏，改名襄城。即今河南襄城。

【译文】

秦国派华阳君率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杀楚兵三万人，杀死了楚将景缺，夺取了楚国的襄城。楚王十分害怕，派太子到齐国做了人质，以请求和解。

【原文】

秦樗里疾卒，以赵人楼缓为丞相。

【译文】

秦国丞相樗里疾去世，赵国人楼缓被任命为丞相。

【原文】

十六年五月，赵武灵王传国于少子何，自号主父[1]。主父欲使子治国，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将自云中、九原南袭咸阳[2]。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欲以观秦地形及秦王之为人。秦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主父行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3]。秦人大惊。

【注文】

[1]少子何：即赵惠文王（？—前266年），战国时赵国的国君。公元前298年至前266年在位。名何。赵武灵王少子。赵武灵王传位后，自称主父。在位时，其兄公子章与相田不礼起兵作乱，为公子成、李兑所败，主父被困饿死。于是公子成为相，李兑为司寇，他以年少，由成、兑主政。十二年至二十八年间，先后派赵梁、廉颇、赵奢、蔺相如等数度攻齐。其后赵奢大破秦军于阏与（今山西和顺）。　　自号：自称。

[2]胡：古代对北方及西域各族的泛称。又按所居的方位概称东胡或西胡。秦汉时往往专指匈奴，谓匈奴以外的各族为东胡。　　士大夫：有官位或未做官但有声望的知识分子。　　略：抢，掠夺。

[3]人臣：臣子；臣下。　　度：器度。

【译文】

周赧王延十六年（前299年）五月，赵武灵王把王位传给他的小儿子赵何，自称“主父”。赵武灵王想让赵何亲理朝政，自己身穿胡服，率领士大夫攻打西北胡人的领地，他准备从云中、九原向南袭击秦国的都城咸阳。于是诈称自己是使者，进入秦国，打算借机观察秦国的地理形势与秦王的为人。秦昭王全然不知，事后感到此人的仪表气度不凡，不像人臣所有的风度，便急忙派人去追赶；这时赵武灵王一行已经脱身出关，秦昭王经过仔细了解打听，才知道他是主父。得知此事，秦王和大臣们大为震惊。

【原文】

齐王、魏王会于韩。

【译文】

齐王、魏王在韩国会盟。

【原文】

秦人伐楚，取八城。秦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入质，至欢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1]。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婚姻相亲。而今秦、楚不欢，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

【注文】

[1]陵杀：凌辱杀害。　　谢：认错，道歉。

【译文】

秦国向楚国发动进攻，夺取八座城池。秦王派人送信给楚王说道：“当初我与大王约为兄弟，在黄棘立盟，你派太子来我国做人质，彼此关系非常融洽。谁知楚太子凌辱杀害了我的重臣，不辞而别，我实在气愤难忍，所以才派兵攻打你的边境。现在听说大王将太子送到齐国充当人质，求得和解。我国与楚国相邻接壤，相互通婚，结为婚姻亲家，如果今日秦国与楚国不能友好相处，就无法去号令别的诸侯。我希望与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结成友好盟约，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啊！”

【原文】

楚王患之，欲往恐见欺，欲不往恐秦益怒。昭睢曰：“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并诸侯之心，不可信也！”[1]怀王之子子兰劝王行，王乃入秦[2]。秦王令一将军诈为王，伏兵武关，楚王至则闭关劫之，与西至咸阳，朝章台，如藩臣礼，要以割巫、黔中郡[3]。楚王欲盟，秦王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4]因不复许。秦人留之。

【注文】

[1]昭睢（suī）（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人。事楚怀王，力主联齐、援韩以拒秦。楚怀王时，秦昭王约楚怀王会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东南），曾劝谏怀王毋行，以为“秦虎狼不可信”，当发兵自守。怀王不听，入秦果被拘留。时怀王太子横为质于齐，楚无君。诸臣欲立怀王子在国者。他以为不宜。乃诈称怀王死，使齐归太子横而立之，是为楚顷襄王。

[2]子兰（生卒年不详）：战国楚贵族。楚怀王幼子。曾劝怀王入秦，结果怀王被扣留，死于秦。顷襄王立，任令尹，与上官大夫诬害屈原，将屈原放逐江南。

[3]章台：战国时秦渭南离宫的台名。　　藩臣：拥有封地或封国的亲王或郡王一般拥有兵权，镇守一方。有封国（封地）的亲王、郡王都可以称作藩王，不管是宗室还是外姓。藩王的臣子便称为藩臣。

[4]以地：指割让土地。

【译文】

楚怀王深感忧虑，想前往赴约，又担心上当受骗，想不去又担心秦国会更加愤怒。丞相昭睢说：“大王您千万不能去，应该调兵守住边境才是！秦国如豺狼一般，有吞并各诸侯之心，不可以相信呀！”楚怀王的儿子芈子兰却劝怀王去赴约，于是楚怀王到了秦国。秦王命令一位将军装扮成自己，并在武关埋伏下重兵，楚王一到便关闭城门将他劫持，带着他西行到咸阳，秦王在章台宫以藩臣的礼节接待了他，逼迫楚怀王割让巫郡、黔中郡。楚王想与秦王缔结盟约，秦王却想先得到土地。楚王愤怒地喊道：“秦国欺骗了我，又强迫我割地！”不肯答应。秦国便把他扣留下来。

【原文】

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欲立王子之在国者。昭睢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1]。”乃诈赴于齐。齐湣王召群臣谋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2]。”齐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3]。”其人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4]。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楚人立之[5]。

【注文】

[1]庶子：非正妻所生的儿子。

[2]齐湣（mǐn）王（？—前284年）：战国时齐国国君。“湣”或作“愍”“泯”“闵”。田氏，名地（一作遂）。齐宣王田辟疆之子。任用田文（孟尝君）为相。曾联合韩、魏，大败楚军于垂沙（今河南唐河西南），继又与韩、魏攻秦，入函谷关，迫使秦归还部分所侵魏、韩之地。又大败燕军。后与秦并称东、西帝，不久自去东帝号。在位时灭宋，兼有宋以前取得的楚淮北地。自矜骄暴，诸侯难忍。后燕以乐毅为上将军，联合三晋与秦伐齐，攻入临淄（今山东临淄东北），攻取齐七十余城，唯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与莒（今山东莒县）未服。他出奔，不久被楚将淖齿所杀。　　淮北：地区名。淮水北岸地。即今安徽凤台县至亳（bó）州市东南一带。

[3]郢（yǐng）中：地名。即“郢”。春秋战国时楚国都城。在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故江陵县城）西北十里纪南城。楚文王定都于此。昭王时，吴师入郢，即此。后昭王曾迁都鄀（今湖北宜城市东南），惠王初又曾迁都鄢，不久皆迁回。顷襄王时，陷于秦，遂迁都于陈（今河南淮阳县）。考烈王时，迁都钜阳（今安徽阜阳市北），后又迁都寿春（今安徽寿县西南）。凡迁都所至当时皆称郢。

[4]市：交易。　　下东国：又作东国、东地。战国楚地。指今淮河以北的安徽省东部和江苏省西部地区。

[5]楚太子：参见前“太子横”条注。

【译文】

楚国的大臣们都十分担忧，就一起商量说：“我们的君王被秦国扣留不能回国，还以割地相威胁，而太子又在齐国充当人质。假如齐国、秦国联合一起对付我们，那么楚国就要灭亡了。”于是打算拥立在国内的王子继承王位。昭睢说：“君王和太子都被困在国外，现在我们又违背他的意愿去拥立他的庶子，不合适。”于是到齐国假称楚怀王去世，要迎太子回国即位。齐湣王召集群臣商量对策，有人建议：“不如扣留太子要求楚国割让淮河以北的土地。”齐国的丞相说：“不能这样做。如果我们扣留了太子，楚国就会另立新王，这样，我们就等于空守一个人质又在世人面前蒙受不仁不义的罪名。”那个主张扣留太子的人又说：“不见得，如果楚国拥立新王，我们就与新王做交易，说：‘让给我们下东国，我们替你杀掉太子。不然，将会联合秦、韩、魏三国共同出兵送太子回国继承王位。’”齐湣王最后听取了丞相的意见，送楚太子回国，楚国便立他为楚王。

【原文】

秦王闻孟尝君之贤，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请[1]。孟尝君来入秦，秦王以为丞相。

【注文】

[1]孟尝君（生卒年不详）：即田文，战国时齐国人，靖郭君田婴之子。后得父赏识令主持家务，广罗宾客，名声闻于诸侯。父死袭封于薛（今山东滕州南），有食客数千人。齐湣王时，任齐相，采取远交近攻策略，联合韩、魏攻楚、燕。因田甲叛乱事出奔魏，任魏相，主张联秦伐齐，后来与燕、赵等国合纵攻齐。田文去世，谥号称孟尝君。

【译文】

秦王听说孟尝君非常有才能，便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了人质，邀请孟尝君到秦国来。孟尝君到了秦国后，秦王任命他为丞相。

【原文】

十七年，或谓秦王曰：“孟尝君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哉！”秦王乃以楼缓为相，囚孟尝君，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求解于秦王幸姬，姬曰：“愿得君狐白裘[1]。”孟尝君有狐白裘，已献之秦王，无以应姬求。客有善为狗盗者，入秦藏中，盗狐白裘以献姬，姬乃为之言于王而遣之[2]。王后悔，使追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时尚蚤，追者将至[3]。客有善为鸡鸣者，野鸡闻之皆鸣，孟尝君乃得脱归[4]。

【注文】

[1]姬：旧时称妾。　　狐白裘：用白色狐狸的腋皮做成的皮衣。

[2]藏（zàng）中：库藏之内。

[3]关：此处是指函谷关。　　蚤（zǎo）：通“早”。

[4]历史典故“鸡鸣狗盗”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孟尝君列传》。

【译文】

周赧王延十七年（前298年），有人对秦王说：“孟尝君做了秦国的丞相，必定先考虑齐国的利益而后才会想到秦国；这样对秦国实在太危险了！”于是秦王改任楼缓为丞相，并将孟尝君囚禁起来，想把他杀掉。孟尝君派人向秦王宠爱的姬妾求救，姬妾说：“如果要我帮忙，希望得到孟尝君的那件白色狐狸皮袍。”孟尝君确实有件白色狐狸皮袍，已经献给了秦王，无法满足姬妾的要求。孟尝君的食客中有个善于偷盗的，便潜入秦国的仓库，偷出白色狐狸皮袍送给姬妾，于是姬妾在秦王面前为孟尝君说情并使秦王放了他。孟尝君走后，秦王非常后悔，派人去追。孟尝君已经逃到函谷关，但通关的规定是鸡鸣才能开门放客，这时尚早，而追赶的人马上就要到了，恰巧孟尝君的食客中又有一个善于学鸡叫的，便学鸡鸣之声，田野四处的鸡听到后也跟着叫了起来，孟尝君终于脱身回国。

【原文】

楚人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秦王怒，发兵出武关击楚，斩首五万，取十六城。

【译文】

楚人向秦国宣告说：“依靠社稷神灵的保佑，我们楚国有国君了！”秦昭王非常愤怒，发兵出武关进攻楚国，杀了楚国五万人，占领了楚国十六座城池。

【原文】

十八年，楚怀王亡归。秦人觉之，遮楚道，怀王从间道走赵[1]。赵主父在代，赵人不敢受[2]。怀王将走魏，秦人追及之，以归。

【注文】

[1]遮：挡。　　间道：偏僻的小路。

[2]代：郡名。战国赵武灵王置。秦朝时辖今山西阳高至河北蔚县一带，治代县（今河北蔚县）。后治所有变迁。西晋末废。

【译文】

周赧王延十八年（前297年），楚怀王逃跑，准备回到楚国。结果被秦国人发现，他们派人封锁了通往楚国的道路，楚怀王只好从小路逃到赵国。此时赵主父在代郡，赵国人不敢接纳他。楚怀王又准备逃往魏国，却被秦国人追上，又被捉住送回秦国。

【原文】

十九年，楚怀王发病，薨于秦，秦人归其丧。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1]。

【注文】

[1]直：古同“值”。

【译文】

周赧王延十九年（前296年），楚怀王生病，死在了秦国，秦人将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非常哀怜他，像是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十分悲伤。各诸侯从此不再尊重秦国。

【原文】

齐、韩、魏、赵、宋同击秦，至盐氏而还[1]。秦与韩武遂、与魏封陵以和。魏襄王薨，子昭王立[2]。韩襄王薨，子釐王咎立[3]。

【注文】

[1]盐氏：古邑名。战国魏邑。即今山西省运城市。因南有盐池，设官掌管，故名。

[2]昭王：即魏昭王（？—前277年），战国时魏国国君。公元前295年至前277年在位。名遫。魏襄王之子。昭王时，韩、魏伐秦，秦以白起为将，大败韩、魏之师于伊阙。在此战中，秦军斩首二十万，拔城五座，魏将公孙喜被俘。后秦相魏冉伐魏，魏以河东四百里之地献于秦。又以大良造白起伐魏至轵，取魏六十一城。曾在魏、赵、齐、楚、韩五国联军伐秦时，逼秦还温（今河南温县西南）、轵、高平（今河南济源西南）三城与魏。后秦将司马错攻魏，魏割安邑、河内与秦。后又攻至魏都大梁。十九年去世，子圉（yǔ）即位，即魏安釐王。

[3]釐王咎：即韩釐王（？—前273年），战国时韩国国君。公元前295年至前273年在位。名咎。韩相王子。韩釐王即位初，秦伐韩。后又与魏御秦，战于伊阙。韩、魏联军被秦击败。韩釐王五年，秦又攻韩，取宛、邓（今河南孟州西）等地，韩献地二百里于秦，附之。后曾参与赵、齐、楚、魏合纵攻秦与燕、秦、魏、赵联兵伐齐，大败齐兵。二十三年，赵、魏攻韩，围华阳。韩求救于秦。秦遣白起救韩，打败赵、魏之师，斩魏军十三万，沉赵卒二万人于黄河。

【译文】

齐国、韩国、魏国、赵国、宋国五国联合出兵共同攻打秦国，直至盐氏才撤回。秦国将武遂归还给韩国，把封陵归还给魏国，求得和解。魏襄王去世，其子昭王即位。韩襄王去世，其子韩釐王即位。

【原文】

二十年，秦尉错伐魏襄城[1]。

【注文】

[1]尉：官名。武官统称。春秋时晋国上、中、下三军均设尉，主军中事务。战国时赵国设中尉，掌京师警卫。各国又设国尉、都尉等。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年（前295年），秦国国尉司马错率军攻打魏国襄城。

【原文】

秦楼缓免相，魏冉代之。

【译文】

秦国免去楼缓的丞相职位，由魏冉代替。

【原文】

二十一年，秦败魏师于解[1]。

【注文】

[1]解：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在今山西临猗（yī）西南。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一年（前294年），秦国在解打败魏国的军队。

【原文】

二十二年，韩公孙喜、魏人伐秦[1]。穰侯荐左更白起于秦王，以代向寿将兵，败魏师、韩师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级，虏公孙喜，拔五城[2]。秦王以白起为国尉[3]。

【注文】

[1]公孙喜（？—前293年）：战国魏将领。公元前301年，率兵与秦、韩、齐败楚将唐昧。公元前293年，率兵与秦战于伊阙（今河南洛阳）。兵败被俘。

[2]左更：爵位名。秦、汉二十等爵的第十二级。　　白起（？—前257年）：一称公孙起。战国郿（今陕西眉县东）人。善用兵。秦昭王时为左庶长，攻韩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后为左更，大破韩、魏联军于伊阙，迁为国尉及大良造，攻魏，取垣（今山西曲垣东南）、拔六十一城。后又击楚，破楚都郢，烧夷陵，东进至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南进至洞庭湖一带。秦在江南置南郡。以功封武安君。并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败赵军，坑杀赵降卒四十余万。后与秦相范雎有隙，免为士伍，被迫自杀。　　伊阙：古山名。又称伊阙山、阙塞山、阙口、龙门。在今河南省洛阳市南。自汝、颍北出，必经此地，为洛阳南面门户。

[3]国尉：官名。参见前“尉”条注。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二年（前293年），韩国大将公孙喜与魏军共同攻打秦国。秦国穰侯向秦王推荐左更白起，接替向寿率领秦军作战，在伊阙大败魏、韩联军，斩首二十四万人，活捉了公孙喜，攻取了五座城池。秦王任命白起为国尉。

【原文】

秦王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王患之，乃复与秦和亲[1]。

【注文】

[1]饬（chì）：整顿、使整齐。　　和亲：指古代君主利用婚姻关系与其他政权统治者结亲和好。

【译文】

秦昭王送信给楚襄王说：“楚国背叛了我们秦国，秦国将率领各诸侯国进攻楚国。希望大王整顿好队伍，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楚王很害怕，于是再次与秦国结好和亲。

【原文】

二十三年，楚襄王迎妇于秦[1]。

【注文】

[1]迎妇：迎娶新妇，娶亲。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三年（前292年），楚顷襄王到秦国去迎娶新娘。

【原文】

臣光曰：甚哉秦之无道也，杀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竞也，忍其父而婚其仇[1]。乌呼，楚之君诚得其道，臣诚得其人，秦虽强，乌得陵之哉[2]！善乎荀卿论之曰：“夫道，善用之则百里之地可以独立，不善用之则楚六千里而为仇人役。”[3]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势，是其所以危也[4]。

【注文】

[1]无道：不行正道；做坏事。多指暴君或权贵者的恶行。　　不竞：不强；不振。

[2]乌呼：叹词。　　乌：文言疑问词，哪，何。

[3]荀卿（约前313—前238年）：即荀子。战国末赵国人。名况，字卿。初游学于齐，后适楚。秦昭王时，应聘至秦。约在楚考烈王时，任楚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著书授徒以终。弟子以韩非、李斯和汉初传授《诗经》之浮丘伯最著名。对先秦哲学进行总结，提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指出天无意志，强调“制天命而用之”的人定胜天思想。认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的观点。　　役：役使，驱使。

[4]人主：人君，君主。

【译文】

臣司马光说：秦国太霸道无理了，不仅害死楚怀王，还威逼其子楚襄王；楚国太软弱无能，也太不争气了，忍受杀父之仇，又与自己的敌人通婚！呜呼！楚国的国君如果能掌握正确的治国之道，如果能任用贤能的大臣，秦国即使强大，又怎敢肆意凌辱楚国呢！荀况说的话非常有道理。他说：“治国的道理，如果能善于运用，即使是百里方圆的小国也可以独立，反之，不善于运用，那么即使有楚国六千里的国土，也将被仇人所奴役。”所以作为一国的君主，不求治国之道而只想扩张势力，这正是国家处于危险境地的原因。

【原文】

秦魏冉谢病免，以客卿烛寿为丞相[1]。

【注文】

[1]谢病：托病谢绝会客或自请辞职。　　烛寿（生卒年不详）：战国秦臣。秦昭王十五年（前292年），秦魏冉称病免右丞相，以客卿烛寿继之。次年（前291），烛寿免相，魏冉复为秦相。

【译文】

秦国丞相魏冉因病辞去相位，由客卿烛寿任丞相之职。

【原文】

二十四年，秦伐韩，拔宛[1]。

【注文】

[1]宛：古邑名。春秋战国楚邑。在今河南省南阳市。秦汉时置县。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四年（前291年），秦国出兵攻打韩国，夺取宛城。

【原文】

秦烛寿免，魏冉复为丞相，封于穰与陶，谓之穰侯[1]。

【注文】

[1]陶：古邑名。在今山东定陶西北。相传尧初居唐，后居此，故称陶唐。周为曹国都，春秋末属宋，战国属齐。地当经济、交通中心，为春秋、战国时著名的商业城市。范蠡（lí）曾在此经商成巨富，号陶朱公。战国时秦穰侯魏冉被封于此。

【译文】

秦丞相烛寿被免职，魏冉再次被任命为丞相，受封于穰与陶，并称他为穰侯。

【原文】

二十五年，魏入河东地四百里，韩入武遂地二百里于秦[1]。

【注文】

[1]河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省西南部。因黄河经此作南北流向，本区域处于黄河以东，故名。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五年（前290年），魏国将河东方圆四百里、韩国将武遂方圆二百里割让给秦国。

【原文】

二十六年，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错伐魏，至轵，取城大小六十一[1]。

【注文】

[1]轵（zhǐ）：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即今河南济源市东南轵城。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六年（前289年），秦国派大良造白起、客卿司马错率军攻打魏国，进攻到轵地，占领了大小城池六十一座。

【原文】

二十七年冬十月，秦王称西帝，遣使立齐王为东帝，欲约与共伐赵[1]。苏代自燕来，齐王曰：“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愿王受之而勿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伐赵孰与伐桀宋利？今王不如释帝以收天下之望，发兵以伐桀宋，宋举则楚、赵、梁、卫皆惧矣。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所谓以卑为尊也。”齐王从之，称帝二日而复归之。十二月，吕礼自齐入秦，秦王亦去帝，复称王[2]。

【注文】

[1]秦王：即秦昭王，或秦昭襄王（前324—前251年）。战国时秦国国君。公元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名稷。秦武王异母弟。即位初年，由其母宣太后执政，太后弟魏冉任相。在位期间，以司马错、白起等为将，伐三晋，攻齐、楚，取魏之河东、南阳，楚之巫郡、黔中，北定太原，尽有上党，南定蜀。秦昭王时以范雎代魏冉为相。后曾大败赵军于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坑杀赵降卒四十万。至此六国俱弱，秦独强，为秦统一六国奠定了基础。　　西帝：战国后期秦昭王连年用兵韩、魏，取城略地，国势大增。秦相魏冉赴齐见齐湣王约齐称帝，并立约灭赵，而分其地。秦昭王在宜阳自称西帝时，尊齐湣王为东帝。不久，齐湣王从苏秦计，自去帝号，与赵惠王会盟。秦昭王因而也自去帝号。其后苏秦、李兑发动齐、赵、楚、魏、韩五国合纵攻秦至成皋，无功而还。秦乃归还部分侵地给赵、魏。

[2]吕礼（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初仕秦。秦昭王时为五大夫。昭王时，秦相魏冉欲诛之，遂去秦奔魏。后至齐。齐湣王欲与秦结好，任其为相。力主齐、秦联合，遭孟尝君田文所嫉。后因孟尝君与秦穰侯魏冉合谋，使秦伐齐，破坏联合，他被迫逃亡。后不知所终。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七年（前288年）冬季十月，秦昭王自称西帝，并派使者前往齐国立齐湣王为东帝，打算约齐国共同攻打赵国。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齐王问道：“秦国派丞相魏冉来劝我称东帝，您认为怎样？”苏代回答说：“我希望大王可以先接受帝号，但暂时不称帝。如果秦王称帝后，天下相安无事，这时大王再称帝，便没有后患。如果秦王称帝遭到天下一致反对，那么大王您也不要再称帝了，趁机笼络天下人心，这是大的政治资本。况且，进攻赵国与攻打有夏桀罪名的宋国，哪个更有利呢？当今，大王不如放弃帝号以笼络天下人心，然后再发兵攻打暴虐的宋国，只要把宋国攻下，楚国、赵国、魏国、卫国四国都惧怕齐国了。这样，我们在名义上是尊崇秦国，却让天下人非常憎恨它，这就是以谦卑获取尊重的策略。”齐王听取了苏代的建议，只称帝两天，就又恢复了王号。十二月，吕礼从齐国来到秦国，秦昭王也去掉帝号，依旧称王。

【原文】

秦攻赵，拔杜阳[1]。

【注文】

[1]杜阳：古邑名。战国时秦邑。在今陕西麟游西北。

【译文】

秦国出兵进攻赵国，占领了杜阳。

【原文】

二十八年，秦攻魏，拔新垣、曲阳[1]。

【注文】

[1]新垣（yuán）：古邑名。战国赵地，在今山西垣曲东南。　　曲阳：古邑名。战国时赵邑。因在太行山曲之阳，故名。在今河北曲阳西、沙河之东。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八年（前287年），秦国出兵攻打赵国，攻克了新垣、曲阳两城。

【原文】

二十九年，秦司马错击魏河内[1]。魏献安邑以和，秦出其人归之魏[2]。

【注文】

[1]河内：古地区名。春秋、战国时以黄河以北为河内，以南为河外。

[2]安邑：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夏县西北禹王城。相传夏禹建都于此。春秋时魏绛自霍（今山西霍州市西南）迁此。战国初为魏都。

【译文】

周赧王延二十九年（前286年），秦国派遣司马错率军进攻魏国的河内。魏国献出安邑以求和解。秦国将安邑城中的居民驱赶到魏国。

【原文】

秦败韩师于夏山[1]。

【注文】

[1]夏山：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译文】

秦军在夏山击败韩国军队。

【原文】

三十年，秦王会楚王于宛，会赵王于中阳[1]。

【注文】

[1]中阳：战国时赵邑。在今山西省中阳县。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年（前285年），秦王与楚王在宛会面，又在中阳与赵惠文王会面。

【原文】

秦蒙武击齐，拔九城[1]。

【注文】

[1]蒙武（生卒年不详）：名将蒙骜（áo）之子，蒙恬与蒙毅之父，战国时期秦国将领。公元前224年，蒙武担任副将，跟随王翦（jiǎn）率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杀楚将项燕。公元前223年，蒙武再度与王翦率军攻打楚国，击败楚军，俘虏楚王负刍，灭亡楚国。其后事迹不详。

【译文】

秦国蒙武率军攻打齐国，夺取九座城池。

【原文】

燕昭王与乐毅谋伐齐[1]。乐毅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约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别使使者连楚、魏，且令赵秦以伐齐之利[2]。诸侯害齐王之骄暴，皆争合谋与燕伐齐[3]。

【注文】

[1]乐毅（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燕昭王时入燕，任亚卿，辅助昭王治燕。昭王时以上将军率燕、赵、魏、韩、秦五国联军大败齐军。后率燕军先后攻下齐城邑七十多座，攻入齐都临淄，齐湣王逃奔莒（今山东莒县）。因功封为昌国（今山东淄博东）君。燕惠王即位，素与他不和，又中反间计，改用骑劫为将。遂出奔赵国，受封于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号望诸君。骑劫败死后，惠王曾使人召之，不肯就，终老于赵。

[2]（dàn）：吃或给人吃，拿利益引诱人。

[3]骄暴：骄横暴戾（lì）。

【译文】

燕昭王与大将乐毅谋划进攻齐国。乐毅说：“齐国是有霸业基础的国家，土地辽阔，人口众多，不容易独立攻打。如果大王一定想征服它，不如联合赵国与楚国、魏国。”于是燕王便派乐毅前去约定赵国，另派使者去联络楚国、魏国，并让赵国以征伐齐国的好处诱惑秦国。诸侯各国皆受过齐国骄横暴虐的伤害，都争着谋划与燕国联合去攻打齐国。

【原文】

三十一年，燕王悉起兵，以乐毅为上将军[1]。秦尉斯离帅师与三晋之师会之[2]。赵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并将秦、魏、韩、赵之兵以伐齐。齐湣王悉国中之众以拒之，战于济西，齐师大败[3]。齐湣王出走，楚淖齿执之，弑王于鼓里[4]。

【注文】

[1]上将军：官名。战国时魏、秦、燕、齐国都设置，为督军征战的主帅，一说为前军之将。西汉也置，位极尊。省称上将。

[2]斯离（生卒年不详）：战国秦将领。可能出自蜀地西南夷人。

[3]济西：济水之西。济水，河流名。古代分为南济水和北济水。北济水在黄河北，发源于今河南济源西王屋山，向南流至河南温县入黄河。南济水在黄河南，实为从黄河分出的支脉，因与北济水入黄河处正相对，古人遂视其为济水下游。南济水向东流至今河南荥阳北又分为南北二支，到今山东巨野汇合，再流经今山东济南以北入海。

[4]淖（nào）齿（？—前283年）：又作卓齿、踔齿、悼齿。战国时楚将。楚顷襄王时，燕将乐毅伐齐后，他受楚顷襄王命率军救齐，深得齐湣王信任，任为齐相。后杀齐湣王于莒（今山东莒县）之鼓里，欲与燕分齐地，不久为齐人王孙贾所杀。　　执：捕捉，逮捕。　　弑（shì）：古时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鼓里：地名。在战国莒（jǔ）邑（今山东莒县）。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一年（前284年），燕王出动全部军队，任命乐毅为上将军。秦国尉斯离率领军队与韩、赵、魏三国的军队一起与其会合。赵王将赵国的相印授给乐毅，乐毅统帅秦、魏、韩、赵四国军队向齐国发起进攻。齐湣王以全国的兵力进行抵抗，双方大战于济水西岸。齐国军队惨遭失败。齐湣王逃走，被楚国大将淖齿捉住，在鼓里将他杀害。

【原文】

秦王、魏王、韩王会于京师[1]。

【注文】

[1]京师：即国都，这里指洛阳。

【译文】

秦昭王、魏昭王、韩釐王在周王朝的都城洛阳举行会盟。

【原文】

三十二年，秦、赵会于穰。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还[1]。

【注文】

[1]安城：古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阳县西南。战国时属魏地。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二年（前283年），秦昭王与赵惠文王在穰地会面。秦国出兵攻取了魏国的安城，并一直打到魏国的首都大梁才撤兵返回。

【原文】

赵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请易以十五城[1]。赵王欲勿与，畏秦强；欲与之，恐见欺。以问蔺相如，对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许，曲在我矣[2]。我与之璧而秦不与我城，则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臣愿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请完璧而归之。”[3]赵王遣之。相如至秦，秦王无意偿赵城。相如乃以诈绐秦王，复取璧，遣从者怀之，间行归赵，而以身待命于秦[4]。秦王以为贤而弗诛，礼而归之。赵王以相如为上大夫[5]。齐王子法章亡在莒，齐亡臣相与求之，立以为齐王[6]。[7]

【注文】

[1]和氏璧：春秋时，楚人卞和在山中得一璞玉，献给周厉王。王使玉工辨识，说是石头，以欺君罪断和左足。后武王即位，卞和又献玉，仍以欺君罪再断其右足。及文王即位，卞和抱玉，哭于荆山下。文王派人问他，他说：“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宝玉。因称“和氏璧”，简称“和璧”。《史记》中记载说：它为“天下所共传宝也”。

[2]蔺（lìn）相如（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人。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谎称愿以十五城易之。以缪贤推荐，由他奉璧入秦，在秦坚请秦先割城而后奉璧，得完璧归赵，拜为上大夫。后随赵王与秦王相会于渑池（今河南渑池西），秦王欲辱赵王，使赵王鼓瑟；他也请秦王击缶（fǒu）；秦群臣请以十五城为秦王祝寿，他也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祝寿。终不使赵王受辱。归国后，拜为上卿，位在廉颇右。颇不服，欲辱之。他屡退让。颇悔悟，负荆请罪，两人为刎颈之交。　　曲：理屈；理亏。

[3]奉：恭敬地用手捧着。

[4]绐（dài）：欺骗、欺诈。　　怀：包藏。　　间行：从小路走。

[5]上大夫：官爵名。周代官制大夫爵中最高的一等。春秋时大国之上大夫相当于次国下卿、小国中卿之位。

[6]法章：即齐襄王（？—前265年）。战国时齐国国君。公元前283年至前265年在位。田氏，名法章。齐湣王时，燕将乐毅联合三晋与秦伐齐，攻入齐都临淄，湣王出逃，不久被楚将淖齿所杀。他变易姓名，为莒太史敫（jiǎo）家庸夫，后被齐国亡臣拥立，即位于莒（今山东莒县）。田单破燕军复齐后，始入居临淄，封田单安平君，任为相国。　　莒（jǔ）：古邑名。春秋时齐邑。即今山东省莒县。周莒国于春秋初年迁都于此。后又入楚，楚灭鲁后，迁鲁君于此。

[7]历史典故“完璧归赵”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译文】

赵惠文王得到楚国的宝玉和氏璧，秦昭王想得到它，打算以十五座城来换取。赵王不想给，但又畏惧秦国的强大；给了，又担心上当，便征询蔺相如的意见。蔺相如说：“秦国以十五座城来换取和氏璧，大王不答应，是我们的不对。如果我们给了秦国宝玉，秦国不给我们城，那么理屈在秦国。权衡两种办法，宁可答应秦国的要求让它有负于我们。我愿携着玉璧前往，如果秦国不献出城，我就一定带着完好的玉璧回来。”于是赵王便派蔺相如入秦。蔺相如到了秦国后，秦王果然没有诚意以城换和氏璧。于是蔺相如巧使骗术，从秦王手中取回和氏璧，派随从将璧藏在怀中，由小路返回赵国，自己则留下来等待秦王的处置。秦王认为蔺相如很有才能，不仅没有杀他，还以礼相待，送他回国。赵王任命蔺相如为上大夫。齐王的太子法章逃亡到莒邑，齐国逃亡的臣民一起找到了他，拥立他为齐王。

【原文】

三十三年，秦伐赵，拔两城。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三年（前282年），秦国发兵攻打赵国，夺取赵国的两座城。

【原文】

三十四年，秦伐赵，拔石城。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四年（前281年），秦国再次出兵攻打赵国，又夺取了石城。

【原文】

秦穰侯复为丞相。

【译文】

秦国的穰侯魏冉，再次出任丞相。

【原文】

楚欲与齐、韩共伐秦，因欲图周。王使东周武公谓楚令尹昭子曰：“周不可图也[1]。”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何不可图？”武公曰：“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2]。虽然，攻之者名为弑君；然而犹有欲攻之者，见祭器在焉故也[3]。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犹攻之，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万倍矣[4]。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王[5]。今子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器南则兵至矣[6]！”于是楚计辍不行[7]。

【注文】

[1]东周：古国名。由战国时小国西周分裂出来的另一小国。公元前367年，西周威公去世，少子根在东部争立，赵韩用武力加以支持，遂分裂成西周、东周两小国。东周建都在巩（今河南巩义市西南）。前249年为秦所灭。　　武公：即东周武公（生卒年不详）。原名不详，是战国时期东周国的君主之一，承袭东周昭文君担任东周第三任君主。　　令尹：官名。春秋战国时楚国设置，为最高行政长官，辅佐楚王掌管全国军政事务。秦末张楚政权也设置。　　昭子（生卒年不详）：楚国令尹。曾接受东周武公劝说，放弃灭周。

[2]裂：割，分。　　肥国：使国家富足。　　劲兵：使军队强大。

[3]弑君：古时称臣杀君为“弑君”。　　祭器：这里所说的祭器，是指夏、商、周三代以来所传的祭器，像九鼎之类的国宝重器。

[4]臊（sāo）：像尿或狐狸的气味。　　麋（mí）：哺乳动物，比牛大，毛淡褐色，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驴，蹄像牛，颈像骆驼，但从整体看哪种动物都不像，原产中国，是一种珍贵的稀有兽类。俗称“四不像”。

[5]诎（qū）：屈服、折服。

[6]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　　传器：指传国重器。

[7]不行：不执行。

【译文】

楚国想与齐国、韩国共同攻打秦国，目的是想借机灭掉周王朝。周赧王派东周的武公对楚国令尹昭子说：“周朝是不可以图谋夺取的。”昭子说：“图谋周朝，那是没有的事。虽然如此，周朝为什么不可谋取呢？”武公回答说：“西周的土地，取长补短，只不过百里。虽然名义上是天下的共主，但分割他的土地不足以使哪个国家更富足，得到他的民众也不足以使哪国军队更强大。即便如此，攻打它的人却要背负弑君的罪名。可是仍然有人想要攻打它，原因就是祭祀重器在那儿。老虎肉腥臊而有爪牙保护，依然有人追捕它，假使山泽中的麋鹿，外面披上诱人的虎皮，攻击它的人必定会增加万倍以上。分割楚国的土地，足以使自己富足，毁坏楚国的名声，足以表示对周王的尊重。现在楚国想要残害天下的共主，独占夏、商、周三代留传下的重器，恐怕礼器一旦运到南方，那么各国讨伐的军队也就到了！”于是楚国撤销了这次军事行动。

【原文】

三十五年，秦白起败赵军，斩首二万，取代光狼城[1]。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兵，因蜀攻楚黔中，拔之[2]。楚献汉北及上庸地[3]。

【注文】

[1]败：打败。使……战败。　　光狼城：古邑名。战国时赵邑。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秦昭王时，白起为秦大良造攻赵，拔光狼城。

[2]陇西：古地区名。又称陇右。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名。约相当于今甘肃省陇山、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一带。

[3]汉北：地区名。指湖北省汉水下游北侧汉川市北部和应城市南部地区。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五年（前280年），秦国大将白起击败赵军，诛杀两万人，攻取了代地的光狼城。又派司马错征集陇西区的军队，通过蜀地进攻楚国的黔中郡，并占领了这个地区。楚国被迫献出汉北与上庸两地给秦国。

【原文】

三十六年，秦白起伐楚，取鄢、邓、西陵[1]。

【注文】

[1]西陵：战国时楚邑。在今湖北省宜昌市西北。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六年（前279年），秦国大将白起率军攻打楚国，夺得鄢（yān）、邓、西陵等地。

【原文】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愿为好会于河外渑池。赵王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1]。”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2]。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以绝秦望。”王许之。会于渑池，王与赵王饮，酒酣，秦王请赵王鼓瑟，赵王鼓之[3]。蔺相如复请秦王击缶，秦王不肯[4]。相如曰：“五步之内，臣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5]。王不怿，为一击缶[6]。罢酒，秦终不能有加于赵。赵人亦盛为之备，秦不敢动[7]。赵王归国，以蔺相如为上卿[8]。燕昭王薨，太子惠王立[9]。

【注文】

[1]廉颇（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将。赵惠文王时为将伐齐，取昔阳（今河北晋州西北），拜为上卿。赵孝成王时曾以蔺相如位居己上不服。相如屡谦让退避。他感悟，负荆请罪，两人为刎颈之交。秦、赵长平之役，赵初以其御秦，用坚壁固守之策，秦师劳而无功。后赵王中秦反间计，以赵括代之，卒遭惨败。赵孝成王时与乐乘率军大破燕军，使燕割五城请和。以功封信平君，为假相国。后与乐乘不和，奔魏，魏不能用。赵以数困于秦，欲复用之，因仇者郭开之毁，赵王信以为衰老，遂不召。后卒于楚。　　示：显现；表示。　　弱：力气小，势力小，与“强”相对。　　怯：胆小，没勇气。

[2]诀：辞别，多指不再相见的分别。　　度（duó）：估计，推测。

[3]鼓：敲击或拍打使发出声音。　　瑟（sè）：拨弦乐器。春秋时已流行。形似琴，但无徽位，通常有二十五弦，每弦有一柱。据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实物，可知瑟在当时是按五声音阶定弦的，由低到高，弦的粗细不同。古时，瑟常与琴或笙合奏。

[4]缶（fǒu）：瓦质的打击乐器。

[5]张目：大张双目。　　叱：大声责骂。　　靡（mǐ）：倒下。此指不敢动。

[6]怿：欢喜。

[7]盛：众，多；极充足。

[8]上卿：古官名。周制天子及诸侯皆有卿，分上、中、下三等，最尊贵者谓“上卿”。

[9]惠王：即燕惠王（？—前272年）。战国时燕国国君。燕昭王之子。为太子时与乐毅有隙，即位后又中田单反间计，遂用骑劫代乐毅。乐毅逃到赵国。骑劫庸碌无能，被齐田单打败，所占齐七十余城尽被夺回。惠王后为相国成安君公孙操所杀。

【译文】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希望能在黄河外的渑池会面结好。赵王想不去，廉颇和蔺相如建议说：“如果大王不去，便表示赵国弱小而又胆怯。”赵王于是决定前往，蔺相如随从。廉颇护送到边境，与赵王告别说：“大王此去，估计路程的时间，到会面仪式全部结束，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没回来，请允许我们立太子为赵王，以断绝秦国的欲望。”赵王同意了。秦、赵两国王在渑池相会时，秦昭王与赵惠文王饮酒，喝到欢快的时候，秦王请赵王奏瑟，赵王演奏了。蔺相如也请秦王击缶，秦王没有答应。蔺相如对秦王说：“在五步之内，请允许我用脖子的血溅到大王！”秦王左右侍从想拔刀刺杀他，蔺相如两目圆睁大声呵斥，侍从被吓得不敢再动，秦王很不高兴，但还是为赵王敲了一下缶。直到会见结束，秦国始终没有再对赵国提出其他要求。赵国事先做好了多种防范准备，使秦国不敢轻举妄动。赵王回国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燕昭王去世，太子燕惠王即位。

【原文】

三十七年，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烧夷陵[1]。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徙都于陈[2]。秦以郢置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3]。

【注文】

[1]夷陵：古邑名。战国时楚邑。在今湖北省宜昌市东南。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烧楚王墓于此。秦设置夷陵县。

[2]徙都：迁移都城。　　陈：即陈县。本西周陈国。战国被楚灭亡设置县，治今河南淮阳。楚国曾迁都于陈。秦末农民起义军陈胜亦建都于此。汉以后，历为淮阳国、陈国、陈郡治所。

[3]南郡：郡名。战国时秦昭襄王时设置，治所郢县（今湖北江陵县纪南城），后迁江陵县。　　武安：封号。抚养军士，战必胜，使百姓安宁，故称武安。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七年（前278年），秦国的大良造白起率军进攻楚国，占领了郢都，火烧楚国夷陵。楚襄王的部队溃散以后，楚国就再也不敢迎战，不得不将国都迁到东北的陈城，秦国将郢城设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

【原文】

三十八年，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魏昭王薨，子安釐王立[1]。

【注文】

[1]安釐王：即魏安釐王（？—前243年）。战国时魏国国君。公元前276年至前243年在位。名圉。魏昭王之子。魏安釐王时，魏、赵攻韩华阳（今河南新郑北）。秦白起等救韩，大败魏将芒卯，斩首十三万。后信陵君无忌救赵邯郸之围。曾攻取秦在东方的陶郡，灭卫国，并联合五国攻秦，在河外击败蒙骜。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八年（前277年），秦国的武安君白起平定了楚国的巫郡和黔中两地，并在那里首次设置了黔中郡。魏昭王去世，其子魏安釐王即位。

【原文】

三十九年，秦武安君伐魏，拔两城。

【译文】

周赧王延三十九年（前276年），秦国武安君白起率军进攻魏国，攻占魏国的两座城池。

【原文】

四十年，秦相国穰侯伐魏。韩暴鸢救魏，穰侯大破之，斩首四万[1]。暴鸢走开封，魏纳八城以和[2]。穰侯复伐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魏人割温以和[3]。

【注文】

[1]暴鸢（yuān）（生卒年不详）：也作暴子。战国时韩国将领。韩襄王时，率军与齐匡章、魏公孙喜攻楚方城，相持半年，破楚军于垂沙（在今河南唐河境），韩、魏得宛、叶以北地。魏安釐王时，秦攻魏，军至大梁下，他奉韩王命率军救魏，为秦所败，遂逃入开封。

[2]走：逃跑。　　开封：地名。原名“启封”。在今河南开封朱仙镇古城村。因春秋时郑庄公筑仓城于此，取“开拓封疆”之意，故名。秦时设县，汉初改为开封。　　纳：缴纳，贡献。

[3]芒卯（mǎo）（生卒年不详）：也作孟卯、昭卯。战国时齐国人。曾仕魏为司徒、魏相。魏襄王时，秦、韩、齐、楚攻魏，遂西说秦、韩，东说齐、楚，平息四国之兵，襄王仅赏以五乘之禄。魏昭王时，秦约赵伐魏，他复使人说赵，诈许邺地予赵，使赵绝秦；又联秦攻齐，得齐地二十二县。魏安釐王时，秦攻魏，率军拒秦，在华阳兵败逃走。　　北宅：又作宅阳城。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　　温：古国名。原称苏，建都于温，亦称温。故城在今河南省温县西南。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年（前275年），秦国丞相穰侯魏冉领兵攻打魏国，韩国派遣大将暴鸢率军营救魏国，穰侯魏冉大破韩军，诛杀四万人。暴鸢逃到开封，魏国只好献出八座城池以求和解。穰侯继续攻打魏国，赶走魏将芒卯，又攻进北宅，接着又围攻魏国的大梁城，魏国又割让温城求得和解。

【原文】

四十一年，魏复与齐合从。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斩首四万。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一年（前274年），魏国又与齐国结成联盟抗秦。秦国派魏冉率军攻打魏国，攻克四座城池，斩首四万人。

【原文】

四十二年，赵人、魏人伐韩华阳[1]。韩人告急于秦，秦王弗救。韩相国谓陈筮曰：“事急矣，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2]。”陈筮如秦，见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来。”陈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何也？”陈筮曰：“彼韩急则将变而他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曰：“请发兵矣。”乃与武安君及客卿胡阳救韩，八日而至，败魏军于华阳之下，走芒卯，虏三将，斩首十三万[3]。武安君又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4]。魏段干子请割南阳予秦以和[5]。苏代谓魏王曰：“欲玺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6]。今王使欲地者制玺，欲玺者制地，魏地尽矣！夫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7]。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魏王不听，卒以南阳为和，实修武[8]。

【注文】

[1]华阳：古邑名。在今河南省新郑北。春秋时郑华邑，战国时改名华阳，先后属魏、韩。

[2]陈筮（shì）（生卒年不详）：即陈筌、田荼（tú）、由余。战国时韩国人。韩釐王时，赵、魏攻韩华阳。韩告急于秦，秦不救。他抱病入秦见穰侯魏冉，终使秦发兵救韩，大败赵、魏联军于华阳城下。

[3]胡阳（生卒年不详）：一作胡伤。战国时卫国人。后入秦为客卿。秦昭王时率师攻魏，取卷（今河南原阳西）、蔡阳（今河南上蔡北）、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后以中更攻赵，在阙与（今山西和顺）为赵将赵奢所败。

[4]贾偃（生卒年不详）：战国赵将领。公元前273年，率赵军联合魏军进攻韩国华阳，秦军救援韩国，赵、魏联军被秦将白起击败，魏国损兵十三万，赵国损兵两万。

[5]段干子（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魏将。《史记·魏世家》作段干子。魏安釐王时秦败魏、赵联军于韩之华阳，魏安釐王拟遣他为使者，赴秦，割南阳以媾和。　　南阳：古地区名。在今河南省西南部。战国时分属楚、韩。因地居古代中原南方，位于伏牛山、汉水之阳，故名。

[6]玺：印。自秦代以后专指帝王的印。

[7]博：古代的一种棋戏；后泛指赌财物。　　贵：值得看重，重视。　　枭（xiāo）：魁首、首领。

[8]修武：停止武力相争。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二年（前273年），赵国、魏国联合共同进攻韩国华阳。韩国向秦国求救，秦王不救。韩国丞相对陈筮说：“事情很急，您虽然有病在身，还望您辛苦连夜走一趟！”陈筮到了秦国，拜见穰侯魏冉。穰侯问：“事情很危急了吗？所以派你来了。”陈筮却说：“不急。”穰侯生气地问：“那是为什么？”陈筮回答说：“如果韩国形势真紧急的话，他就会改变想法，去向别的国家求援，因为还不危急，所以我才再次来秦国求援。”穰侯立即说：“发兵救韩国。”于是便和武安君白起及客卿胡阳领兵救韩，经过八天的紧急行军到达战场，在华阳城下击败魏军，赶跑芒卯，俘获敌人三名将领，斩首十三万人。武安君又与赵军大将贾偃作战，将赵军二万人淹死在黄河中。魏国段干子提出割让南阳与秦国求和解。苏代对魏王说：“想要得到秦国相印的是段干子，而想要得到魏国土地的是秦国。现在大王让想得到土地的秦国来控制想得相印的，想得到相印的段干子来控制想得到的地，这样魏国的土地就会被分割干净。以割地的办法去讨好秦国，就好像抱着干柴去救火，干柴烧不尽，火也不会灭的。”魏王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割地的事已做了决定，不可更改了。”苏代接着劝说道：“下棋的人之所以看重‘枭’这颗棋子，是因它在便利时可以吃其他棋子，不便利时就停止行动等待机会。如今大王使用谋略还不如下棋用‘枭’棋子那样灵活多变呢！”魏安釐王没听从劝告，最后以南阳地割给秦国求和解。实际上停止了以武力相争。

【原文】

韩、魏既服于秦，秦王将使武安君与韩、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黄歇至，闻之，畏秦乘胜一举而灭楚也，乃上书曰：“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1]。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2]。先王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3]。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4]。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5]。昔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江之浦[6]。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7]。今王妒楚之不毁，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夫楚国，援也；邻国，敌也。今王信韩、魏之善王，此正吴之信越也，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8]。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9]。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10]。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且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11]。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12]。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13]。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14]。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15]。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如此则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矣[16]。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而朝，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17]。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18]。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19]。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20]。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王从之，止武安君而谢韩、魏，使黄歇归，约亲于楚。韩釐王薨，子桓惠王立[21]。

【注文】

[1]黄歇（xiē）：即春申君（？—前238年）。战国时楚国人。楚考烈王时封君。顷襄王时为左徒。与太子完入质于秦，顷襄王病危，太子完乔装出关返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楚考烈王，以他为令尹，赐淮北地十二县，号春申君。后改封于吴（今江苏苏州）。与齐孟尝君、赵平原君、魏信陵君并称“四公子”，有食客三千人，其上客皆蹑珠履。曾率兵救赵邯郸之围，北伐灭鲁。楚从陈（今河南淮阳）徙都寿春（今安徽寿县西南），他就封于吴而执楚国政。考烈王卒，他为李园伏兵刺杀。　　上书：向君主进呈书面意见。

[2]二垂：天与地的交接处。指极远地区。　　万乘：指天子。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诸侯地方百里，出兵车千乘，故称天子为“万乘”。

[3]盛桥：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甲：披甲的人，即甲士。　　杜：阻塞，堵塞。　　燕：古邑名。战国时为魏邑。在今河南省延津县东北。　　虚：古邑名。又作郯（tán）。春秋时宋邑。战国时属魏。在今河南省延津县东。　　桃：古邑名。又作洮。春秋时鲁邑。在今山东省汶上县东北。　　邢：即邢丘。在今河南省温县东。春秋晋邑，战国属魏。　　云翔：比喻四散。　　蒲：古邑名。又作蒲阪。春秋卫邑，战国时魏邑。在今河南省长垣县。　　衍：古邑名。又称衍氏。战国时魏邑。在今河南省郑州市北。　　首垣：古邑名。又作长垣。战国时魏邑。在今河南省长垣县东北。　　临仁：古邑名。具体位置不详。　　平丘：古邑名。春秋时卫邑。在今河南省封丘县东。　　黄：古邑名。又作小黄。战国时魏邑，在今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东北。　　济阳：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在今河南省兰考县东北。　　婴城：绕城、环城。

[4]濮磨：古地名。近濮水。今地不详，待考。　　脊：中间高起的部分。　　绌（chù）：不足，不够，这里指放弃或减少。

[5]《诗》：书名，即《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相传是孔子所编订。现存作品三百零五篇，绝大部分是西周和春秋时期的作品。内容分《风》《雅》《颂》三部分，《风》是民歌，《雅》是朝廷和贵族宴飨交际的诗歌，《颂》是宗庙祭祀的乐歌。《诗经》的许多作品描写了人们的生产劳动、爱情与婚姻、奴隶主的享乐、社会的动乱和战争等，是研究当时社会的宝贵史料。因此，孔子将《诗经》列为教授学生的课目之一，战国时，《诗经》更成了儒家的经典。《诗经》大量使用了“赋”“比”“兴”三种表现手法，“赋”是直接叙述事物或表达情感，“比”是比喻，“兴”是利用景物引出要抒发的内容。这种艺术手法为后人沿用模仿。　　濡（rú）：沾湿、润泽。

[6]昔：以前，从前。　　越：古国名。姒姓。相传始祖是夏代少康庶子无余。早期越国的封地本在古雷泽地区，也就是如今山东菏泽地区。西周后逐次南下，定都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年，越逐渐强大，越王勾践经过二十年的卧薪尝胆，于公元前473年灭掉吴国。勾践灭吴后北上争雄，势力范围一度北达齐鲁，成为霸主。战国时，势力衰弱，公元前306年为楚所灭。　　艾陵：古邑名。春秋齐邑。在今山东省莱芜市东北，一说在今泰安市南。　　禽（qín）：通“擒”。捕捉。　　三江：即三江口，在今江苏吴江。为松江（吴淞江）、娄江、东江分流处。　　浦：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区。

[7]智氏：即智伯瑶（生卒年不详），春秋末晋国四卿之一。亦称知伯、知瑶。一称荀瑶。灭范、中行氏后肆意戏侮大臣，多所需索，骄势逼人。曾向赵襄子索地，遭拒绝。他怒而胁迫韩、魏共围晋阳，引水灌城，城中悬釜而炊，民无悔意。赵襄子夜使张孟谈（一作张孟同）出城，说韩、魏反击知氏，战败被杀，地为三家瓜分。　　凿台：在今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南、潇河南侧。

[8]卑辞：也作“卑词”。言辞谦恭。

[9]重世：累世；再世。　　累世：历代；接连几代。

[10]接踵：接触到前面人的足跟。意谓相继、相从、连续不断或紧接着。　　世：代。

[11]仇雠（chóu）：亦作“仇仇”。仇人；冤家对头。

[12]随水：河流名。在今湖北广水、安陆境，为涢水支流，当时为秦、楚边境。　　壤（rǎng）：地区，区域。

[13]广川：宽阔的河流。　　溪谷：山间的河沟。

[14]构而不离：指战事胶着。　　留：古邑名。春秋时郑邑。在今河南省偃师市南。　　方与：即方与郡。战国时魏国设置，因方与邑得名，治所不详。辖境约当今山东省嘉祥、金乡、鱼台等县及今江苏省丰县一带。　　铚（zhì）：古县名。春秋战国时宋邑。在今安徽省濉溪县南、浍河北岸。　　湖陵：古邑名。又作胡陵。战国时宋邑。在今山东省鱼台县东南。秦时设置胡陵县。　　砀（dàng）：古邑名、县名。战国时楚邑。秦时置县，治所在今河南永城东北。　　萧（xiāo）：古国名。春秋宋附庸国。子姓，始封之君为萧叔大心。在今安徽省萧县西北。　　相：古邑名。在今河南省内黄县东南。

[15]泗（sì）上：指泗水之滨。

[16]膏腴（yú）：谓（土地）肥沃。

[17]临：攻伐；挟制。　　敛（liǎn）手：缩手。表示不敢妄为。　　东山：指华山至崤山之间诸山，因皆在咸阳之东，故名。　　曲河：指黄河从南流至潼关曲而东流，故称为曲河。　　关内：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的关中平原一带。

[18]戍（shù）：军队防守。　　梁氏：即魏国。参见前“魏”条注。　　许：即许县。本春秋许国。秦时置县，治所在今河南省许昌市东。　　鄢（yān）陵：古邑名。春秋莒邑。在今山东省沂水县西南。　　上蔡：古邑名。本名蔡。在今河南省上蔡县西南。周武王封弟叔度于此。其后蔡平侯自此迁新蔡，蔡昭侯又自新蔡迁州来（今安徽凤台县），改州来为下蔡，因称此为上蔡。战国时属楚。后入韩，置上蔡县。　　召陵：古邑名。春秋时楚邑。在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东。战国时属秦。

[19]拱手：极言轻易。

[20]两海：指东海和西海。

[21]桓惠王：即韩桓惠王（？—前239年）。战国时韩国国君。公元前272年至前239年在位。韩釐王之子。韩桓惠王时，秦以“远交近攻”之策攻韩。韩丧师失地。后秦取韩陉城（今山西曲沃东北），占领野王（今河南沁阳），断上党郡（今山西沁河以东地区）通韩都新郑之道路。韩恐。欲献上党求和。上党郡守冯亭却以上党予赵，秦赵遂爆发长平之战，赵军大败。韩、赵割地求和。秦又攻韩，取阳城、负黍两城，斩首四万及再取韩的十三城。其后，又参与赵、楚、魏、燕五国伐秦之役，败归。

【译文】

韩国与魏国屈服于秦国后，秦王打算派武安君白起联合韩、魏两国的军队去攻打楚国，然而楚国使者黄歇却来到秦国，听到这件事情后，担心秦国乘战胜韩、魏的有利时机而一举灭亡楚国，于是上书秦王说：“我听说物极必反，冬天、夏天的交替轮回就是这样。到了极端就会有危险，累积棋子就会有这样的后果。现在秦国土地广阔，天下多数土地都被贵国占领，西、北两端被控制，这是自古以来，即使一个有万乘的大国也未曾有的。秦国的三世先王都没忘记要让秦国的土地与齐国相连接，以断绝六国合纵抗秦的要冲。现在大王派盛桥到韩国掌权，他把韩国的土地献给秦国，这样大王不动一兵，不施威势，就能坐收百里的土地，大王可称得上贤能了！大王又出兵攻打魏国，封闭魏都大梁的门户，攻取河内，夺取燕邑、酸枣、虚邑、桃邑等地，进入邢丘，魏军虽多，但不敢去营救，大王可谓战功显赫呀！大王休兵息民，经过两年休整后再度用兵，又吞并蒲邑、衍城、首垣等地，进攻临仁、平丘，小黄、济阳，迫使魏国屈服。大王又继续占领濮磨的北部，进入齐国的要害之地，切断楚国和赵国的联络中枢，东方各国五次合纵、六次会盟，而不敢前去营救，大王威势可谓是举世无双了！现在，大王如果能保功守威，减少攻取之心，广施仁义之政，不仅可以防止后患，而且您的功业绝不止三王之后的第四位，五霸之后的第六位。大王如依仗兵将众多，武器坚锐，凭借摧毁魏国的兵威，借武力使天下列国君主臣服于您，我担心您会后患无穷。《诗经》说：‘每件事情无不有良好的开始，但很少有令人满意的结束。’《周易》上说：‘狐狸过河，尾部都会被浸湿。’这些说的都是开始容易结束难的道理。从前吴王听信越国，于是随越国去进攻齐国，在艾陵打败齐国后，回国途中，被越王在三江边上擒获。晋国大夫智伯相信韩、魏两国，联合去攻打赵国，围攻晋阳城时，在胜利在望之际，突然韩、魏两国反叛，在凿台下杀死智伯。现在大王怨恨楚国没被摧毁，却忘记如果楚国一旦灭亡，韩国、魏国借机强大起来，我为大王着想认为这种策略不可取。楚国可成为您的援助力量，而韩、魏是您临近的敌人，现在大王信任韩国、魏国对您友善，正像当年吴王信任越国一样。我担心韩、魏两国以谦卑的言辞恭顺大王是为了解除眼前的灾祸，其用意在使用手段来欺骗您。为什么呢？因大王对韩、魏两国没什么累世的恩德，反而有累世的怨恨。韩国、魏国父子兄弟相继死在秦兵刀下的已有十代人了，因此只要韩、魏两国不灭亡，秦国的社稷就一直存在祸患。如今大王提供兵力援助他们一起去攻打楚国，这不是大错吗？况且，攻打楚国会从哪儿出兵？大王是不是要向仇敌韩、魏两国借道？那样在出兵之时，大王您就会担心军队只去而无回。如果不向韩、魏两国借路，就会先进攻随水西边，那里到处是广川、大河、山林、溪谷，都是无经济实惠之地。这样大王获取了灭楚的罪名而没真正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再说大王在进攻楚国时，韩、楚、齐、魏四国必然会联合出兵反抗，当秦、楚两国的战争激烈进行时，魏国会趁机攻打留城、方与、铚城、湖陵、砀邑、萧邑、相邑等地，所以昔日宋国土地必定被分割净尽。齐国人向南面进攻楚国，必然吞并泗上，这些地方都四通八达，土地肥沃，如此，天下没有比齐、魏两国更强大了。我为大王考虑，不如善待楚国，秦、楚两国联盟，共同进攻韩国，韩国必然束手无策，称臣屈服，大王控制东山险要地形，据有九曲黄河的利益，韩国成为您的关内之侯。如果大王再以十万大军驻守韩都新郑，魏国定会心寒胆战。围困许城、鄢陵后，楚国上蔡、召陵就无法与魏国交往，这样一来，魏国也将成为关内侯了。大王一旦与楚国亲近，关内两万乘兵车兵临齐境，齐国西部领土也将唾手可得。到那时，大王的领地可横贯东西两海，控制了天下大局，则燕国、赵国无法与齐国、楚国相互救援，齐国、楚国不能与燕国、赵国联合。然后大王再威胁燕国和赵国，直逼齐国、楚国，四个大国未经血战，就降服了。”秦昭王听了黄歇的意见，命令武安君白起停止军事行动，辞谢了韩、魏两国的军队，送黄歇回国，与楚国约盟结好。韩釐王去世，其子韩桓惠王即位。

【原文】

四十三年，楚以左徒黄歇侍太子完为质于秦[1]。

【注文】

[1]左徒：战国时楚国官名。　　太子完：即楚考烈王（？—前238年）。战国时楚国的国君。公元前262年至前238年在位。名元，楚顷襄王之子。为太子时质于秦，后得黄歇之助，自秦逃归即位。以黄歇为令尹，号春申君。楚考烈王时，从赵平原君门客毛遂言，发兵救赵。其后，灭鲁，迁鲁君于莒（今山东莒县）。晚年楚国益弱，曾与赵、魏、韩、燕五国伐秦，不利而回，不久为避秦，迁都寿春（今安徽寿县），仍称郢。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三年（前272年），楚国派左徒黄歇侍候楚太子芈完到秦国做了人质。

【原文】

秦置南阳郡[1]。秦、魏、楚共伐燕。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2]。

【注文】

[1]南阳郡：古郡名。战国时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设置，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

[2]武成王：即燕武成王（？—前258年）。战国时燕国的国君。公元前271年至前258年在位。燕惠王子。燕相公孙操杀惠王，拥他为王。即位初，韩、魏、楚合兵攻燕，后退兵。燕武成王时，齐将田单又攻燕，取中人（今河北唐县西南）。

【译文】

秦国设置南阳郡。秦、魏、楚三国联合进攻燕国。燕惠王去世，其子燕武成王即位。

【原文】

四十五年，秦伐赵，围阏与[1]。赵王召廉颇、乐乘而问之曰：“可救否？[2]”皆曰：“道远险狭，难救。”问赵奢，赵奢对曰：“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3]。”王乃令赵奢将兵救之。去邯郸三十里而止，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师军武安西，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4]。赵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5]。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6]。秦间入赵军，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间，卷甲而趋，一日一夜而至，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师闻之，悉甲而往。赵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进之[7]。许历曰：“秦人不意赵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8]。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教。”许历请刑，赵奢曰：“胥，后令邯郸[9]。”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师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秦师，秦师大败，解阏与而还。赵王封奢为马服君[10]。[11]

【注文】

[1]阏（yān）与：古邑名。战国时韩地，后属赵。在今山西和顺县。公元前270年，秦派胡阳攻赵阏与，赵将赵奢打破秦军；公元前236年，秦派王翦攻赵，取阏与等九城。

[2]乐乘（Yuè Shèng）：战国末赵将。曾从廉颇率军破燕将庆秦之军于代（今河北蔚县东北），因功封武襄君，再迁假相。赵悼王即位，以其代廉颇为主将，二人遂反目，各自出走。

[3]赵奢（shē）（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将。初任赵之田部吏，收租税。平原君因其奉公执法而荐之于赵王，主治国赋，国赋平，民富而府库实。赵惠文王时，秦经韩上党，围赵阏与。赵王召诸将问是否救援，廉颇、乐乘皆以道远险狭而言难救，唯他以为将勇者胜。后来，赵王令其为将前往，大破秦军，解阏与之围而归。赵王赐号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4]武安：古邑名。战国时赵邑。在今河北省武安市西南。　　鼓噪：鸣鼓喧哗。　　勒兵：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

[5]中候：官名。战国时赵国置此官，掌管侦察兵（斥候）。

[6]坚壁：作战时采用的一种对付入侵敌人的策略，坚守阵地，等待时机。

[7]许历：人名。赵国军士。生平事迹不详。

[8]陈：战阵；行列。

[9]胥（xū）：等待一下。

[10]马服：战国赵地，在今河北省邯郸市西北。赵封其名将赵奢于此，赐号为马服君。后以“马服”指赵奢。

[11]历史典故“两鼠穴斗将勇者胜”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五年（前270年），秦国举兵进攻赵国，围困阏与城。赵惠文王召见廉颇与乐乘问道：“可以派兵援救吗？”两人都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难以救援。”又问赵奢，赵奢回答说：“路途遥远又险恶，两军相遇如同两只老鼠在洞穴中打斗，勇敢者取胜。”于是赵王派赵奢领兵前去营救。队伍刚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便命令停止前进，并下令说：“有敢以军事进谏者，一律处死！”秦国军队驻守在武安城的西面，列阵击鼓呐喊，喊杀之声使武安城内房屋瓦片都被震动。赵军中有一个中候忍不住提议赶快急救武安，赵奢立即将他斩首。赵军坚守在营垒，不停地修筑工事，驻留二十八天不曾前进。秦国派间谍潜入赵军，赵奢用美食款待，并把他放走。间谍将情况报告给秦国的将领，秦将高兴地说：“赵国的援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就停滞不前了，并不停地增设营垒，看来阏与一定不属于赵国的了！”赵奢放走了间谍后，命令部队卷起铠甲紧急行军，一天一夜就来到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修筑营垒。秦军听说后，便全军出动披甲迎敌。这时赵军中有个军士叫许历，请求提出军事建议，赵奢请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有想到赵军能赶到这，他们会气势汹汹地前来，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不然此战必败。”赵奢说：“接受你的指教。”许历请求处以死刑，赵奢：“且慢，现在你的进谏是在邯郸所下军令之后的事了。”许历再次进谏说：“两国军队谁先占据北面的山头，谁就能获胜，后到的一定失败。”赵奢认为很对，于是派出一万士兵占领北山。秦军后于赵军到了此地，被阻挡在山下。赵奢命令全军猛烈地袭击秦军，秦军大败，被迫解除对阏与的包围而回去了。赵王因此封赵奢为马服君。

【原文】

穰侯言客卿灶于秦王，使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1]。

【注文】

[1]灶：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刚：古邑名。又作纲。战国时齐邑。在今山东省宁阳县东北。　　寿：古邑名。战国时齐邑。在今山东省东平县西南。　　陶邑：地名。今山东定陶。为战国时期重要的商业都会。

【译文】

秦国的穰侯魏冉将客卿灶推荐给秦昭王，派他率兵攻打齐国，占领了刚邑、寿邑，以此扩大自己陶邑的封地。

【原文】

初，魏人范雎从中大夫须贾使于齐，齐襄王闻其辩口，私赐之金及牛酒[1]。须贾以为雎以国阴事告齐也，归而告其相魏齐[2]。魏齐怒，笞击范雎，折胁摺齿[3]。雎佯死，卷以箦，置厕中，使客醉者更溺之，以惩后，令无妄言者[4]。范雎谓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谢。”守者乃请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遂操范雎亡匿，更姓名曰张禄[5]。

【注文】

[1]范雎（jū）（？—前255年）：一作范且，或误作范睢。战国时魏国人，字叔。初在魏事中大夫须贾，为须贾所诬，被魏相魏齐令人笞（chī）击几死。为郑安平所救，更名张禄，由秦使谒者令王稽秘密带入秦国。在秦说秦昭王强公室，逐魏冉、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昭王命为客卿。昭王时相秦，封于应（今河南宝丰西南），号称“应侯”。任相期间，推行远交近攻战略，屡败列国。长平之战，白起大败赵军，坑杀赵降卒四十多万。白起主张乘胜破赵，他忌白起功高，允赵割地讲和。继又谗杀白起，举郑安平为将，王稽为东守。后郑安平围攻赵都邯郸（今属河北）失败降赵，王稽因与诸侯私相交通而坐法诛，他忧惧谢病归相印，不久病死。　　中大夫：官名。春秋时晋、齐等国大夫分上、中、下三等，此为第二等。战国时魏国等国也设置。秦汉时期，为皇帝的侍从官员，属郎中令。汉代，也为王国官，多以文学之士充任，常受任奉使京师或出使诸王国。　　须贾（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魏国的大臣。魏安釐王时，秦相魏冉攻魏，围大梁（今河南开封市）时，见魏冉，力陈久攻大梁不下，魏冉必失其陶邑封地，魏冉从之，罢兵而归。曾与范雎出使齐，归魏诬范雎阴通齐，使雎被笞几死。雎为秦相后，他出使秦受其戏弄。　　齐襄王：参见前“法章”条注。　　辩口：即善于辞令，能言善辩。

[2]阴事：这里指秘密的事。　　魏齐（？—前265年）：战国时魏国大臣。魏昭王时任相。魏中大夫须贾使齐，贾之家臣范雎随行，齐王爱范雎辩才，赐雎金物。须贾归报，他以为雎阴通齐国，使人辱笞范雎，折胁断齿几至于死。后来范雎入秦为相，出兵攻魏强索，他出奔赵国，匿于平原君家。秦昭王又致信赵王，索要他的首级，又逃回魏国，欲求救于信陵君，信陵君犹豫不决，最后被迫自杀。

[3]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折胁摺（lā，通“搚”）齿：谓打折其胁（从腋下到肋骨尽处的部分）而又拉折其牙齿。

[4]箦（zé）：床席。　　溺（niào）：同“尿”，小便。　　妄言：胡说；随便说说。

[5]郑安平（？—前255年）：战国时魏国人。范雎在魏国时受须贾陷害，被笞击折胁，他助范雎隐匿。后范雎入秦为相，他被范雎举为将军。秦昭王时率军围赵都邯郸，其后，魏、楚出兵救赵，他反为赵军所围，以二万人降赵，赵封为武阳君。后死于赵。　　匿（nì）：隐藏，躲藏。

【译文】

起初，魏国人范雎跟随中大夫须贾出使到齐国，齐襄王听说他口才出众能言善辩，私下赏给他黄金、牛和酒。须贾认为一定是范雎将国家机密泄露给齐国，回国后，便向丞相魏齐报告。魏齐非常生气，下令用鞭子抽打他，肋骨被打断，牙齿被打落。范雎装死，魏齐下令用竹席卷起，扔到厕所，令喝醉酒的客人们轮流往他身上撒尿，以告诫后人出使别国不要乱说话。范雎对看守他的人说：“如果你能放我出去，我必有重谢。”看守者请求扔掉竹席中的死人，魏齐因喝醉了酒，便说：“可以。”范雎得以脱身逃走。魏齐酒醒之后有些后悔，派人去搜查范雎。魏国人郑安平帮助范雎逃走并将他藏起来，更改其姓名为张禄。

【原文】

秦谒者王稽使于魏，范雎夜见王稽，稽潜载与俱归，荐之于王[1]。王见之于离宫，雎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2]。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谬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王微闻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对曰：“唯唯[3]。”如是者三。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4]。臣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5]。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补于秦而死，此臣之所大愿也。独恐臣死之后，天下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6]。”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见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7]。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王亦拜。范雎曰：“以秦国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诸侯，譬若走韩卢而搏蹇兔也[8]。而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亦有所失也。”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听者，范雎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王之俯仰[9]。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刚、寿，非计也。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敝，起兵而伐齐，大破之，齐几于亡，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10]。今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则王之尺也[11]。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12]。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附则韩、魏因可虏也。”王曰：“善。”乃以范雎为客卿，与谋兵事[13]。[14]

【注文】

[1]谒（yè）者：官名。春秋战国始置，为国君、卿大夫的侍从官员，掌接待引见宾客，朝会时担任警卫，亦奉命出使。秦汉沿置，负责侍从皇帝，担任宾礼司仪，宿卫宫廷，也常充任出使、巡视、宣慰、考案、主持水利工程等临时差遣。　　王稽（？—前255年）：战国时人。秦昭王初年为谒者令。秦昭王时奉昭王令使魏，私见魏之罪臣范雎，携其入秦。范雎相秦后，为谢其恩，向昭王力荐之。昭王时，被任命为秦河东守，允其三年不上计。后因“与诸侯交通”罪名，被杀。

[2]离宫：指皇帝正宫以外的临时居住的宫室。　　永巷：宫内一条狭长的小巷，起初是宫内供宫女、嫔妃居住的地方，后来也作单独关押宫中女性犯罪者之处。

[3]宦者：宦官。　　谬（miù）：这里指故意说相反的话。　　太后：皇帝的母亲。　　屏左右：使身边的随从人员退避。　　跽（jì）：长跪，挺直上身两膝着地。　　唯唯：恭敬的应答声。

[4]疏：不亲密，关系远的。　　匡君：匡辅君主。　　骨肉：比喻至亲，指父母兄弟子女等亲人。　　对：答，答话，回答。

[5]伏诛：被处死。

[6]杜口裹足：闭口不言，止步不前。　　乡：通“向”。面对着。

[7]溷（hùn）：肮脏、厕所、猪圈。

[8]譬（pì）若：譬如。也作“比如”。　　韩卢：战国时韩国的名犬。　　蹇（jiǎn）：跛，行走困难。

[9]俯仰：举动；举止。

[10]罢敝：疲劳困敝。

[11]远交而近攻：联络距离远的国家，进攻邻近的国家。本是战国时范雎为秦国采用的一种外交策略，秦国用它达到了并吞六国、建立统一王朝的目的。后也指待人、处世的一种手段。

[12]枢（shū）：重要的或中心的部分、起决定性作用的部分。　　霸：称霸。

[13]兵事：战事；战争。

[14]历史典故“范雎唯唯”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译文】

秦国的谒者王稽出使到魏国，范雎深夜前去拜见。王稽将他藏在车里偷偷运回秦国，将他推荐给秦昭王。秦王准备在离宫召见范雎。范雎装作不知是皇宫直接进入宫中巷道。这时秦王从内宫出来，宦官生气地驱赶他，说：“大王来了！”范雎故意胡乱地说道：“秦国哪里有大王，只有王太后和穰侯罢了！”秦王好像听见几句，便退下左右侍从单独接见范雎，跪地请求说：“先生有什么道理指教我？”范雎回答说：“没有，没有。”像这样范雎回答了三次。秦昭王说：“先生始终不肯指教我吗？”范雎这才说：“我不敢那样做！我是客居贵国的外乡人，与大王交往不多，想要和大王陈述的又都是纠正您的失误的事情，这些又关系到您的骨肉亲情，我希望能向大王您效愚忠却不知大王的想法如何，所以大王三次追问我而我不敢回答。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说了，明天会有被杀掉的可能，但这是不可回避的。对于死，人人都不可避免的，如果我的死能给秦国带来利益，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只怕是把我处死之后，天下的有志之士都闭口不谈，裹足不前，不肯前来为秦国效力了。”秦王长跪着说：“先生您怎么这样说话呢！今天我能见到先生，这是上天的有意安排，都是为了我祖业宗庙能继续存在下去。无论事情大小，上至王太后，下到大臣，希望能得到您对我的全面指教，请不要怀疑我。”范雎于是下拜，秦王也急忙回拜。范雎说道：“凭着秦国的强大，将士的勇猛，来对付东方各国，好比以猛犬与跛兔搏斗一样，没有不成功的。可是秦国却关闭函谷关十五年，不敢派兵进攻崤山以东，这是因为穰侯魏冉没有尽心为秦国谋划，而大王的计谋也有所失误。”秦王跪下说：“我想知道我的失误在哪里。”可是当时左右侍从多在门外偷听，范雎因此不敢谈论内政，便先说国外的事以观察秦王的意向。于是他向秦王说：“穰侯越过韩国与魏国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这不是一个良策。当年齐湣王正向南进攻楚国，破军杀将，开辟千里之地，可是最后齐国连寸尺的土地也没得到，难道是齐国不想得到土地吗？而是因形势使他无法得到。后来各诸侯国看到齐国已经疲惫不堪，便联合起来又去攻打齐国，齐国大败，几乎灭亡，这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而好处却落在韩、魏两国。现在大王不如采取近攻远交的策略，攻下一寸土地就是您大王得到一寸，攻下一尺就是您大王得到一尺。如今韩国和魏国居于中原，处在天下中枢的位置，如果大王想称霸天下，必须与中原各国结交，并把它作为控制天下的枢纽，去威胁楚国和赵国。楚国强盛就降服赵国，赵国强盛就降服楚国，楚国、赵国都降服了，齐国就会感到惧怕。齐国降服了，韩国、魏国也就成为秦国的俘虏了。”秦王说：“你说得太好了。”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与他共同谋划军事。

【原文】

四十六年，秦中更胡伤攻赵阏与，不拔[1]。

【注文】

[1]中更：爵位名。战国时秦置，二十等爵第十三级。“更”指更卒，即轮流服役的士卒。中更与第十二级左更、第十四级右更，均以更卒之将为爵位名。　　胡伤（生卒年不详）：战国秦将。秦昭王时率兵攻魏，攻取卷、蔡阳、长社等地。公元前270年，授中更，率兵攻赵，为赵将廉颇所败。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六年（前269年），秦国派中更胡伤领兵攻打赵国的阏与，没有攻克。

【原文】

四十七年，秦王用范雎之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1]。

【注文】

[1]五大夫：爵名。战国时秦设置，为二十等爵第九级，秦、汉因之。秦代可为官长、将帅，赐邑三百户。　　绾：人名。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怀：古邑名。春秋时郑邑。在今河南省武陟（zhì）西南。战国时属魏。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七年（前268年），秦王运用范雎的计谋，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夺取了怀邑。

【原文】

四十八年，秦悼太子质于魏而卒。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八年（前267年），秦国太子悼到魏国充当人质，于当年死在魏国。

【原文】

四十九年，秦拔魏邢丘[1]。范雎日益亲用事，因承间说王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孟尝君，不闻有王；闻秦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2]。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3]。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4]。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5]。臣又闻之，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6]。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7]。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悬之于庙梁，宿昔而死[8]。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9]。今臣观四贵之用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之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于臣，纵酒弋猎[10]。其所授者妒贤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11]。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12]。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王以为然，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以范雎为丞相，封为应侯[13]。

【注文】

[1]邢丘：古邑名。在今河南省温县东。春秋晋邑，战国时属魏。

[2]承间：这里指趁私下交谈的时间。

[3]击断：这里指专断决定大事。

[4]决制：专断、控制。　　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诸侯或功臣，把符节剖分为二，双方各执其半，作为信守的约证，叫做“剖符”。

[5]陶：郡名。因陶邑而得名。战国时秦国设置。秦封魏冉于此。魏冉死后，秦在此设郡，治所在陶（今山东定陶西北）。魏安釐王时魏攻占秦的陶郡。秦灭魏后废。

[6]披：这里是指果实饱满繁盛会使树枝压折断裂。

[7]大其都者危其国：使都市扩展过大就会危害国家。

[8]股：大腿，自胯至膝盖的部分。　　擢（zhuó）：拔、提拔。　　宿昔：这里指一夕之间。

[9]李兑（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的大臣。赵武灵王二十七年（前299年），传国于少子何，是为赵惠文王。后四年，公子章（赵武灵王长子）不服，与其相田不礼作乱，他与公子成起四邑之兵平乱。公子章败，逃入主父所居沙丘宫，他又与公子成围沙丘宫三月余，主父饿死。以功升司寇，专国政。继任相国，封奉阳君。其后，他又与苏秦发动赵、楚、魏、韩、齐五国攻秦，迫使秦废西帝称号，归还部分所侵赵、魏之地。　　主父：即赵武灵王。　　沙丘：殷离宫别馆名。在今河北广宗县西北大平台。

[10]纵酒弋（yì）猎：没有节制地饮酒与射猎，或游猎。

[11]妒贤疾能：对品德、才能比自己强的人心怀怨恨。同“妒贤嫉能”。出自《新唐书·奸臣传上·李林甫》：“至林甫，［帝］曰：‘是子妒贤疾能，举无比者。’”　　御下蔽上：欺下瞒上。

[12]有秩：官名。秦汉时掌一乡民政赋役，由郡任命，秩百石。满五千户之乡设置，边郡要地不足五千户也设置。其后或置或否，皆依旧俗，无定制。

[13]应侯：即范雎。因其封地在应城（今河南平顶山），所以又称为“应侯”。

【译文】

周赧王延四十九年（前266年），秦国占领魏国邢丘。范雎越来越得到秦王的信任，于是趁机建议秦王：“我居住在崤山以东的时候，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却没听说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魏冉，而没听说有秦王。能掌握国家大权的人才可称为国王，能专掌国家利益损害与否的人称王，能控制生杀予夺权力的人称为王。现在太后擅行国政无所顾忌，穰侯魏冉出使外国也不向大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处事随心所欲，无所畏惧，高陵君进退自由，凡事都不请示大王。有这四位权贵在朝，国家不存在危险，是不可能的。处在这四个权贵的威势之下，因此说秦国没有国王。穰侯派遣使者利用大王的威望，控制各诸侯国，命令他们，讨伐敌人，进攻他国，没有人敢不服从的。攻城略地取得利益，将好处归于封地陶邑；作战失败，引起百姓的怨恨，将罪过归于国家。我还听说过，树上的果实太多会压断树枝，伤及树根。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封地的城邑大于国都，威胁国家，大臣过于尊贵，国君就会显得卑微。当年淖齿掌管齐国大权，用箭射齐王的大腿，挑断齐王的筋，吊在庙的房梁上，一夜之间被折磨而死。李兑执掌赵国大权，赵主父被囚禁在沙丘宫里，一百天后被饿死。现在我看秦国四贵的做法与淖齿及李兑相类似。夏、商、周三代之所以灭亡，都是因君王把大权转授给宠臣，自己酗酒行猎，不问政事。而被授权的宠臣妒贤嫉能，欺下瞒上，谋取私利，他们不为君主着想，君主也没有醒悟觉察，所以才失去了国家。现在秦国从低级的小官到高级的大官，以及您身边的左右侍从，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穰侯魏冉的人。我看到大王孤立地站在朝廷上，暗暗为您担忧，恐怕您不在世后，拥有秦国的，将不是您的子孙了！”秦昭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废黜太后的专权，解除穰侯魏冉、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的职权，并把他们赶到关外，任命范雎为秦国丞相，封为应侯。

【原文】

魏王使须贾聘于秦，应侯敝衣间步而往见之[1]。须贾惊曰：“范叔固无恙乎！”留坐饮食，取一绨袍赠之[2]。遂为须贾御而至相府，曰：“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3]。”须贾怪其久不出，问于门下，门下曰：“无范叔。乡者，吾相张君也。”须贾知见欺，乃膝行入谢罪[4]。应侯坐，责让之，且曰：“尔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请诸侯宾客，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而马食之[5]。使归告魏王曰：“速斩魏齐头来！不然，且屠大梁[6]。”须贾还，以告魏齐，魏齐奔赵，匿于平原君家[7]。赵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8]。

【注文】

[1]聘：访问。　　敝（bì）衣：破旧衣服。

[2]无恙（yàng）：指没受损伤或没发生意外。　　绨（tí）袍：指用粗糙绨做的袍。

[3]御：驾驶车马。

[4]膝行：跪着向前行走，以表示尊敬或畏服。

[5]故人：旧交，老朋友。　　供具：供给酒食的器具。　　莝（cuò）：莝草、铡碎的草。

[6]屠大梁：大梁指战国魏国的都城。在今河南开封西北。其意是指攻下大梁城并要杀尽其人民。

[7]奔：急走，跑。　　平原君（？—前251年）：即赵胜。战国时赵国人。赵武灵王子。相惠文王及孝成王。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号平原君。喜宾客，养食客数千人。赵孝成王时，秦围赵都邯郸，他在城中坚守三年，后率毛遂等门客求救于楚、魏，击败秦军，遂存赵国。与齐孟尝君、楚春申君、魏信陵君齐名，时称“四公子”。平原是其封号。

[8]赵惠文王（？—前266年）：参见前“少子何”条注。　　孝成王丹：即赵孝成王（？—前245年）。战国时赵国的国君。公元前265年至前245年在位。名丹。赵惠文王子。即位初，由母惠文后专权。赵孝成王时秦攻韩取野王，切断了上党郡通韩都新郑的通道。上党郡守冯亭以其地献赵，赵受之，终致爆发秦、赵长平之战，赵丧士卒四十余万，国力大衰。后期重用廉颇，屡破燕军。

【译文】

魏王派须贾出使秦国，应侯范雎身穿破衣，走小路步行前去看他。须贾非常惊讶地问：“范叔你还活着？”留下吃饭，又拿出一件厚丝棉袍送给他。范雎便亲自为须贾驾车前去丞相府，到了丞相府第，说：“我先进去通报丞相。”须贾等了许久，不见范雎出来，觉得很奇怪，就去向守门人询问，守门人回答说：“这里没有什么范叔，刚才进去的是我们的丞相张禄先生。”须贾很吃惊，知道自己被欺骗，只好跪着进去谢罪，请求宽恕。应侯坐在上面怒斥他，说道：“我现在没处你死，是念及你赠送丝袍，还有一丝故友之情！”于是大摆筵席宴请各国宾客，令须贾坐在大堂下，将拌好黑豆与碎草的马料放在他面前，强迫他像马一样去吞食。然后令他回去告诉魏王：“赶快砍下魏齐的头送来！不然，我就血洗大梁城。”须贾回国后，将此事如实报告给魏齐，魏齐只好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赵胜的家里。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孝成王即位。

【原文】

五十年，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年（前265年），秦国宣太后去世，九月，穰侯被驱逐到他的封地陶邑。

【原文】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灾害，荐白起为将，南取鄢郢，东属地于齐，使天下诸侯稽首而事秦[1]。秦益强大者，穰侯之功也。虽其专恣骄贪足以贾祸，亦未至尽如范雎之言[2]。若雎者，亦非能为秦忠谋，直欲得穰侯之处，故搤其吭而夺之耳[3]。遂使秦王绝母子之义，失舅甥之恩。要之，雎真倾危之士哉[4]！

【注文】

[1]援：引、牵、帮助、救助。　　鄢（yān）郢：战国楚国都的通名，包括当时都城郢及别都鄢。鄢为郢都北边门户，两城关系密切，故鄢郢常连称。　　东属地于齐：是说开拓国土，东边与齐国的国界相连接。

[2]专恣：专横放肆。　　骄贪：骄横贪婪。　　贾（gǔ）祸：招致、招引祸害。

[3]搤（è）：同“扼”。用力掐住、把守、控制。　　吭（háng）：喉咙、嗓子。

[4]倾危：倾覆；倾侧危险。

【译文】

臣司马光说：穰侯魏冉尽心尽力帮助秦昭王即位，替他排除隐患，扫除障碍，推荐白起为大将，向南攻取鄢、郢两座城，向东拓展到与齐国地界接壤，使天下各诸侯都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日益强盛，功劳应归于穰侯。虽然他恣意专权、骄傲贪婪，这也足以招来祸害，但也没达到像范雎所说的那样。范雎这种人，也不是真正为秦国效劳，只想要夺取穰侯的相位，才寻机扼住他的喉咙，取代他的权位。从而，使秦王断绝母子情义，失去舅甥间的恩惠。总之，范雎真正是个覆国毁家的危险人物。

【原文】

秦王以子安国君为太子[1]。

【注文】

[1]安国君：即秦孝文王（前320—前250年）。战国时秦国的国君。名柱，一名式，秦昭王之子。初封安国君。昭襄王时立为太子，前250年即位。在位时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亲戚，驰苑囿。不久去世。安国为其初封号。

【译文】

秦王立他的儿子安国君做太子。

【原文】

秦伐赵，取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齐。齐人曰：“必以长安君为质[1]。”太后不可，齐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2]。左师公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不得见久矣[3]。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4]。”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5]。”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6]。”太后曰：“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7]。”太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8]”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9]。”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10]。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11]”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12]。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13]”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14]”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师乃出。秦师退。齐襄王薨，子建立[15]。

【注文】

[1]长安君（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的封君。赵惠文王少子，赵孝成王弟，为赵太后所生。赵孝成王时秦攻赵，赵向齐求救，他为质于齐，齐兵乃出。长安为其封号。

[2]左师：战国时赵国设置，有左师触龙，尊称左师公。　　触龙（生卒年不详）：或误作触詟（zhé）。战国时赵国的大臣。官左师。赵孝成王新立，太后掌权。秦急攻赵，赵求救于齐。齐必以太后少子长安君为质，始肯出兵。太后不许。他以“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劝之，指出“位尊而无功，丰厚而无劳”，为长安君之计短，非爱之也。太后悟，以长安君为质于齐，齐兵乃出。　　盛气：充满着怒气。　　胥（xū）：等待。

[3]徐：缓、慢慢地。　　趋：同“促”。靠近。

[4]窃自恕：私下里宽恕、原谅自己。

[5]辇（niǎn）：古时用人拉着走的车，后来多指皇帝、皇后坐的车。

[6]贱息：谦称自己的儿女。　　舒祺：一作旗，战国时赵国人，左师触龙之少子。赵孝成王时，触龙曾替他向赵太后请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太后许之。　　黑衣：战国赵王宫宿卫常穿黑衣，故用以指宫廷侍卫。

[7]填沟壑（hè）：其意为死后尸体无人安葬，被弃置于沟壑里。这是对着太后谦称自己的死。

[8]丈夫：犹言大丈夫。指有所作为的人。

[9]媪（ǎo）：年老的妇人。　　燕后：赵太后的女儿，嫁给燕王，故称燕后。

[10]踵（zhǒng）：脚后跟。

[11]祭祀：祀神供祖的仪式。

[12]重器：指国家的宝物钟鼎等，也借指政权。

[13]山陵：比喻帝王或王后。

[14]恣：听任；任凭。

[15]建：即齐王建（生卒年不详）。战国齐国君。齐襄王之子。公元前265年至前221年在位。在位期间，任用后胜为相。受秦贿赂，不修战备，不助五国攻秦。前221年，不战降秦，齐被迁于共（今河南辉县），齐国灭亡。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夺取三座城池。因赵王刚刚即位，便由太后执政，派人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必须派长安君赵公子做人质。”太后没答应，齐国便不肯发救兵。赵国的大臣们极力劝说太后答应齐国的条件，太后明确地对左右侍从说：“谁再敢和我说长安君当人质的事，我就往他脸上吐口水！”左师触龙请求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他进来。左师慢慢地走上前，坐稳之后向太后道歉说：“我老了，腿脚也不行了，所以很久没来看您。我常常以此宽恕自己，但也担心太后您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我还是希望能见见太后。”赵太后说：“我现在要靠人推车代步了。”左师公又问：“每天的饭量也减少了吗？”太后回答说：“每天喝点粥而已。”这时太后脸上的怒气慢慢缓解。左师公又说：“我的小儿子舒祺，年龄最小，还不能做事，而我已经老了，心里特别疼爱他，希望他能补个黑衣卫士的空缺保卫王宫，冒昧地向您请求！”太后说：“可以。他现在多大了？”左师公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他还年轻，但我还想在死之前为他安置好。”太后说：“大丈夫也知道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要疼爱。”太后听了笑着说：“还是妇人疼爱得厉害。”左师公触龙说：“我认为老太后您疼爱女儿燕后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你错了！我疼爱长安君超过燕后。”左师公说：“父母疼爱自己的孩子，就要从长远考虑。当年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跟在她脚后直掉眼泪，想到她要远离您到燕国去，心里非常难过。等到她走了，您并不是不想她，待到祭祀时您却祷告说：‘千万别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长远考虑，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继承王位吗？”太后说：“是的。”左师公说：“到现在为止，三代以前赵王的子孙中授封侯爵的，还有继承下来的吗？”太后回答说：“没有了。”左师公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近祸殃及自身，远祸殃及子孙。难道说君王的儿子封侯都不适合吗？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对国家却没有建立功劳，俸禄丰厚对国家却没有付出辛苦，又享有国家的许多珍宝。现在太后您提高长安君的职位，封给他肥沃的土地，又给他许多宝器，而今不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勋。一旦太后您去世，长安君靠什么立身赵国呢？”太后说：“好吧，请您去安排吧！”于是触龙替长安君准备一百辆乘车，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立即出兵救援赵国。秦国军队便撤退了。齐襄王去世，其子齐王建即位。

【原文】

五十一年，秦武安君伐韩，拔九城，斩首五万。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一年（前264年），秦国武安君白起率军攻打韩国，占领九座城池，杀死五万人。

【原文】

五十二年，秦武安君伐韩，取南阳，攻太行道，绝之[1]。

【注文】

[1]太行道：道路名。在今河南沁阳市北、山西晋城市南太行山中。　　绝：割断；切断。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二年（前263年），秦国武安君继续攻打韩国，夺取了南阳，又进攻太行道，封锁了山道。

【原文】

楚顷襄王疾病，黄歇言于应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不归，则咸阳布衣耳；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是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1]应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问疾，反而后图之。”[2]黄歇与太子谋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3]。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太子因变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太子谢病。度太子已远，乃自言于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愿赐死！”王怒，欲听之。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4]。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王从之。黄歇至楚三月，秋，楚顷襄王薨，考烈王即位，以黄歇为相，封以淮北地，号曰春申君[5]。

【注文】

[1]布衣：借指平民。古代平民不能衣锦绣，故称。

[2]太子之傅：太子的老师。

[3]阳文君（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的封君。与楚顷襄王为近亲。当时楚太子完与春申君为质于秦，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春申君以太子在外，王若卒，阳文君之子必立为嗣，故劝太子逃归楚。阳文为封号。　　卒：死亡。　　大命：天年，寿命。

[4]徇：舍身。

[5]考烈王：参见前“太子完”条注。　　春申：为春申君黄歇的封号。楚考烈王元年（前262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其封地是申地（今河南信阳一带），春申意为兴旺申地。

【译文】

楚顷襄王患了重病，黄歇对范雎说：“现在楚王可能会一病不起，秦国不如送他的儿子回到楚国。太子继承王位，他会更好地侍奉秦国，对相国您的恩德感激不尽，这样做既能结好友邦，秦国又储备了一个有万乘兵车的得力助手。如果不送他回国，他只不过是咸阳城里的平民百姓罢了。楚国再立一个新君主，一定不会服侍秦国，这样既失了盟国又断送了与万乘大国之间的友情，不是好的策略。”应侯范雎将这些话告诉了秦王，秦王说：“先派太子的老师去探望楚王的病，回来后再进行商议。”黄歇与太子盘算着说：“现在秦国把太子留下，是想用你换取利益，可当今太子的能量还不能使秦国得到根本的利益。况且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楚国，假如楚王去世了，太子不在国内，阳文君的儿子肯定会继承王位，太子就无法成为王了。太子不如与使者一起逃离秦国回到楚国；我留下来，用我的生命对付秦王。”楚太子于是换过衣服，装扮成楚国使者车夫的样子，混出了关外。黄歇守候在馆舍内，常常以太子生病闭门谢客。他估计太子已经走远，才去告诉秦王说：“楚国太子已经回国，已走得很远了，我黄歇愿意接受您的处罚领受死罪。”秦王十分恼火，想处死他。应侯在一旁说：“黄歇作为人臣，敢于献身效忠他的主人，如果楚太子继承了王位，一定会重用黄歇。我们不如赦他无罪，放他回到楚国去，以加强秦、楚两国的友好关系。”秦王采纳了应侯的建议。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的秋天，楚顷襄王去世，太子芈完即位为楚考烈王，黄歇被任命为相，封给他淮河以北的土地，称为春申君。

【原文】

五十三年，楚人纳州于秦以平[1]。

【注文】

[1]州：春秋国名。姬姓。在今湖北省洪湖东北。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三年（前262年），楚国献给秦国州邑，以示和好。

【原文】

武安君伐韩，拔野王，上党路绝[1]。上党守冯亭与其民谋曰：“郑道已绝，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2]。赵受我，秦必攻之。赵被秦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矣。”乃遣使者告于赵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乐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献之大王。”赵王以告平阳君豹，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3]。”王曰：“人乐吾德，何谓无故？”对曰：“秦蚕食韩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也[4]。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弱小，弱小固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得谓之非无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请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万户都三封其太守为华阳君，以千户都三封其县令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5]。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忍卖主地而食之也[6]！”

【注文】

[1]野王：即野王县。春秋时晋邑。战国时属韩，后入秦。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市。属河内郡。　　上党：即上党郡。春秋晋地。战国时赵、韩各置上党郡。赵上党郡在今山西和顺、榆社等县以南，南与韩的上党郡相接；韩上党郡有今山西沁河以东一带。秦取赵、韩二郡合置上党郡，治所在壶关县（今长治市北）。

[2]守：又称太守、郡守。官职名。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秩二千石。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的长官。宋以后，改郡为府、州，郡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但习惯上仍称知府、知州为太守。明清专指知府。　　冯亭：韩国上党守。韩桓惠王时，秦伐取韩之野王，上党道绝，与众谋以上党归赵，图欲韩、赵一致对秦，赵受上党，封其太守为华阳君（又作华陵君）。

[3]平阳：古邑名。位于今山西临汾。　　平阳君：即赵豹（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的封君。赵惠文王同母弟。封平阳君。赵孝成王时韩上党郡守不欲上党入秦，遣使至赵，愿以上党十七邑献赵。他说赵王，以为“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劝王勿受。赵王及平原君赵胜不听，发兵取上党。遂使秦、赵爆发长平大战，赵丧师四十余万众。

[4]蚕食：亦作“蚕蚀”。蚕食桑叶。喻逐渐侵占。

[5]县令：官名。旧时一县的行政长官。　　侯：古爵位名。为五等爵的第二等。据《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　　爵：爵位。君主颁予臣民的一种封号等级。商周皆置。战国秦设置二十等爵。

[6]垂涕：落泪或流涕。指哭泣。

【译文】

武安君白起率军攻打韩国，攻克野王城，上党与外界通道都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与当地的民众商量说：“现在去往新郑的道路已断绝，秦军每天都在逼近，韩国不能接应救援，不如把上党送给赵国。如果赵国接受了，秦国一定会进攻赵国。赵国遭受秦军的攻击定会与韩国亲近，韩国与赵国结成一体就可抵挡秦国。”于是派使者前往赵国说：“韩国已经无法守卫上党了，不久会被秦国占领。这里的官员百姓都想归向赵国，不愿做秦民。现全郡大小城市有十七座，愿意恭敬地献给赵王。”赵考成王把这件事告诉平阳君赵豹，赵豹说：“圣人认为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利益不是好兆头，是一种灾祸。”赵王说：“那里的人都仰慕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赵豹回答说：“秦国正在蚕食吞并韩国的土地，现在拦腰中断，使南北联系隔绝，自认为能轻而易举得到上党的土地。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归附秦国，是想嫁祸于赵国。秦国付出辛劳而赵国获取利益，即使我国强大，也不能从弱小国中收获利益，更何况我们本来就弱小，能从强国手中贪得便宜吗？怎么能够说这不是无缘无故呢！还是不接受的好。”赵王又将此事告诉平原君赵胜，看看他的想法，平原君赞成接受上党。于是赵王派赵胜前去接收，将三个万户的大城封给上党郡守冯亭，封号华阳君，又将三个千户的城封给所属的县令，并封县令为侯，其他的地方官员都晋爵三级。冯亭不肯去见赵国的使者，悲伤地流着泪，说道：“我不忍心出卖国君的土地来作为俸禄去享用它！”

【原文】

五十五年，秦左庶长王龁攻上党，拔之[1]。上党民走赵。赵廉颇军于长平以按据上党民[2]。王龁因伐赵，赵军战数不胜，亡一裨将、四尉[3]。赵王与楼昌、虞卿谋，楼昌请发重使为媾[4]。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军矣，虽往请媾，秦将不听。不如发使以重宝附楚、魏，楚、魏受之，则秦疑天下之合从，媾乃可成也。”王不听，使郑朱媾于秦，秦受之[5]。王谓虞卿曰：“秦内郑朱矣。”对曰：“王必不得媾而军破矣！何则？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夫郑朱贵人也，秦王、应侯必显重之以示天下[6]。天下见王之媾于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显郑朱而不与赵媾。

【注文】

[1]王龁（hé）（？—前244年）：又作王齮（yǐ）。战国时秦将。昭王时任左庶长，率军攻韩、赵，拔韩上党，取赵皮牢（今山西翼城东北）。曾以尉裨将与白起在长平之战中大败赵军。后代王陵为将，围困赵都邯郸，不克。庄襄王时，复攻取上党诸城。

[2]长平：战国时赵地，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按据：安置、安定。

[3]裨（pí）将：古代指副将。

[4]楼昌（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的大臣。秦、赵长平之战初起，赵失利，欲与秦媾和。他主张派重臣入秦，虞卿主张出重宝以附楚、魏，则秦疑天下合纵，媾和乃得成，赵孝成王不听虞卿而从其谋，遣郑朱入秦，结果媾和不成，赵军大败。　　虞卿（生卒年不详）：一作虞庆。战国时人。善游说，属纵横家。因进说赵孝成王被任为赵上卿，封之于虞，食一城，故号虞卿。主张以赵为主，合纵抗秦。长平之战时，建议联合楚、魏，迫使秦讲和。既解邯郸围，赵王拟割六城求和，他极力反对。曾与魏相魏齐友善，后以魏齐故，弃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去赵至魏。在魏穷愁不得志，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凡八篇，世传之曰《虞世春秋》。　　媾（gòu）：结合、交合、交好。

[5]郑朱（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之贵人。赵孝成王时秦、赵长平之战，赵王曾派他去秦国讲和，秦虽接待而媾和未成。

[6]贵人：显贵的人。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五年（前260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率军进攻上党，并占领了这一地区，上党的百姓纷纷逃往赵国。赵国派大将廉颇率军驻守长平，安抚上党逃来的百姓。王龁于是攻打赵国，赵军迎敌作战，几次失败，一员副将及四名都尉阵亡。赵王与楼昌、虞卿商量对策，楼昌建议赵王派遣重要使节与秦国讲和。虞卿不同意这样做，说：“如今讲和或不和，主动权都控制在秦国手里。秦国已下决心要消灭赵国军队，我们即使派人去讲和，秦国也不会听我们说。不如派使者带上贵重的珍宝送给楚国和魏国。楚国、魏国只要接受礼物，秦国便会疑心各国再次结成抗秦联盟，这时讲和，才会成功。”赵王没听虞卿的意见，却派郑朱到秦国求和。秦国接待了他。赵王对虞卿说：“秦国接待了郑朱。”虞卿说：“大王肯定无法实现讲和的目的，而赵军就会被击败。为什么呢？因为天下各国祝贺胜利的人都聚集在秦国，郑朱的地位很高，影响比较大，秦王和应侯为了表示和好，会把郑朱到秦国求和的事向各国显扬，各国知道赵王派人去讲和，一定不会营救赵国；秦国知道各国不去救赵，赵国孤立无援，那么讲和是无法实现的。”不久秦国果然大肆宣扬郑朱为与秦讲和而出使秦国，但秦国却并不与赵国讲和。

【原文】

秦数败赵兵，廉颇坚壁不出。赵王以颇失亡多而更怯不战，怒，数让之。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畏，独畏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1]。”赵王遂以赵括代颇将。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耳[2]。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3]。”王不听。初，赵括自少时学兵法，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则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4]。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称，妾请无随坐[5]。”赵王许之。[6]

【注文】

[1]反间（jiàn）：诱使敌方的间谍或其他人反为我用，制造其内讧而伺机取胜。　　马服君：即赵奢（生卒年不详）。马服为封号，意为服马。一说指今河北邯郸西北的马服山。　　赵括（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将，好空谈兵法，不会指挥作战。长平战役中，被秦击败身死。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后以“赵括”泛指夸夸其谈、纸上谈兵、没有实际本领的人。　　易与：容易对付。

[2]胶柱鼓瑟耳：胶黏住了弦柱而继续鼓瑟，比喻拘泥不知通变。

[3]合变：中国古代兵法的常用术语，为通变之意。

[4]东乡而朝：其意是指自居主帅之位东向而坐会见前来的官吏。　　仰视：抬起头向上看。

[5]随坐：指因受到株连而受到罪罚。

[6]历史典故“胶柱鼓瑟”“赵括败兵，其母不坐”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译文】

秦军数次打败赵国，廉颇于是下令坚守营垒不轻易与秦军交战。赵王认为廉颇是因屡屡失利而胆怯，不敢迎敌作战，十分生气，多次责备。应侯范雎又派人携千金去赵国实行反间计，到处散布说：“秦国所怕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为将！廉颇没什么，很好对付，而且他很快就要投降了！”赵孝成王中计，于是便任命赵括为大将代替廉颇。蔺相如劝赵王说：“大王因赵括有点名气就重用他，这好比是用胶黏住琴柱而弹琴，怎能弹好呢！赵括只知道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根本不知道随机应变。”赵王不听劝告。当初，赵括自幼学习兵法时，就自以为天下无人能和他相比。曾和他的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难不住他，但也不认为他学得很好。赵括的母亲问其原因，赵奢说：“领军打仗关系到生死存亡，而赵括说起来很轻松随便。如果赵国不派他为将军还行，若是真的用他，灭亡赵军的一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带兵将要出发时，他的母亲亲自上书给赵王，说不可重用赵括。赵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当年我嫁给他父亲时，他父亲已经身为将军，自己亲自捧食进餐的有数十人，他结交的朋友有数百人。大王与宗室王族所赏给他的财物，全都分给部下的将领与谋士。他只要接受朝廷的命令就不再过问家事。现在赵括刚刚做了将军，立刻就向东高坐，接受拜见，他的士兵及大小军官没有人敢抬头正眼看他。大王所赏给他的金银财物，全部藏在家中，每天都在察看良田美宅，合适的就买下来。大王以为赵括会像他父亲，其实他们父子存在很大的差异，恳请大王不要派他去。”赵王说：“你不必管了，我已经做出决定。”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假如赵括出现什么过失，请不要连累我治罪。”赵王答应了她的要求。

【原文】

秦王闻括已为赵将，乃阴使武安君为上将军而王龁为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军，悉更约束，易置军吏，出兵击秦师[1]。武安君佯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括乘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之后，又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武安君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自如河内，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兵及粮食[2]。齐人、楚人救赵。赵人乏食，请粟于齐，齐王弗许。周子曰：“夫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3]。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矣。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甕沃焦釜然[4]。且救赵，高义也；却秦师，显名也[5]。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九月，赵军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急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赵括自出锐卒搏战，秦人射杀之。赵师大败，卒四十万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6]。”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7]。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8]。

【注文】

[1]武安君：即白起。　　约束：这里是指军中命令与军事部署。

[2]诣：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遮绝：即阻断。

[3]扞（gǎn）蔽：即屏障。　　唇亡则齿寒：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受寒。比喻相互依存的事物（多指国家），一个受损，必然影响到另一个的存在。也比喻关系密切的双方，利害一致。这里是指赵国与齐、楚国的关系。

[4]奉漏甕（wèng）沃焦釜：捧着漏瓮向焦灼的釜上浇水。甕，一种盛水、酒等的陶器。

[5]却：退。

[6]反覆（fù）：颠过来倒过去；翻悔。覆，同“复”。

[7]坑杀：活埋。

[8]首虏：这里是指砍杀俘虏的首级。

【译文】

秦王听说赵括被任命为大将，便暗中任命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改任王龁为副将军，下令军中：“谁敢泄露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的，一律斩首！”赵括来到军中，完全改变廉颇的作战策略，调换原来的军职，下达命令出兵进攻秦军。武安君白起假装兵败而退，布置两支奇兵准备在赵军的后方给予截击。赵括乘胜追击，直抵秦军营垒前，秦军坚守营垒无法攻入；这时，秦军的一支奇兵二万五千人已切断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骑兵又截断赵军返回营垒的通道，赵军被分为两半，粮食补给中断。武安君白起调动精兵攻击赵军，赵军迎战不利，只好就地修筑营垒守候等待救援。秦王听说赵军的粮食通道被切断，便亲自到河内征发当地十五岁以上男子从军，全部调往长平前线，堵截赵国的援兵和粮食。齐国、楚国出兵救援赵国。赵军粮食缺乏，请求齐国援助粮食，齐王不给。周子说：“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是一道屏障，好比是牙齿外的嘴唇，互相依存，嘴唇如不在牙齿必受寒。如果今天赵国灭亡了，明天灾祸就会降临到齐、楚两国。营救赵国，就像手捧着漏罐提水去浇烧焦的铁锅一样，刻不容缓。而且援救赵国，可以提高道义；击退秦军，可以显示威名；我们必须坚持高尚的道义救援亡国，显示兵威击退强秦的进攻，不全力以赴做这件事，反而吝惜粮食，这是对国家前途不利的大错！”齐王不听劝告。九月，赵军已断绝粮食四十六天，士兵在内部暗中残杀，互相吞食。赵括在窘迫危急的形势下，下令对秦军实施进攻，准备分出四支分队，轮番出击四五次都没冲出重围。赵括亲自率精锐士兵，和秦军进行搏斗，秦军当即射杀了赵括。赵军全线崩溃，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武安君白起说：“当初秦军占领上党，上党的百姓还不愿归附秦国，反而依附赵国。赵国的士兵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杀光，恐怕会带来后患。”于是使用诈骗的手段，将四十万赵军全部坑杀，只留下二百四十个年龄还小的归还了赵国，前后赵国四十五万士兵被杀，赵国十分震惊。

【原文】

五十六年十月，武安君分军为三。王龁攻赵武安、皮牢，拔之[1]。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上党地[2]。韩、魏恐，使苏代厚币说应侯曰：“武安君即围邯郸乎？”曰：“然。”苏代曰：“赵亡则秦王王矣[3]。武安君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4]。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无几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5]。正月，皆罢兵。武安君由是与应侯有隙[6]。

【注文】

[1]皮牢：战国时赵邑。在今山西翼城东北。后属秦。

[2]司马梗（生卒年不详）：战国秦将领。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前259年）率秦军平定太原，占韩国上党。　　太原：即太原郡。战国时秦庄襄王时设置，治所晋阳县（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营）。辖境约当今山西省内长城以南，离石、灵石、昔阳等县以北地区。西汉以后辖境逐渐缩小。

[3]秦王王矣：秦王将称王于天下了。

[4]三公：这里是说秦王如果成为天下的共主，武安君白起就将成为最高军事长官，也就成为秦国的三公之一。

[5]垣雍：古邑名。即衡雍。在今河南省原阳县西南原武西北。春秋郑邑。战国时先后属韩、秦。

[6]有隙：亦作“有隟”。有嫌隙；有怨恨。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六年（前259年），十月，武安君白起将秦军分为三路：王龁率军攻打赵国的武安和皮牢，很快两座城被攻下。司马梗率军北进平定太原，占领上党地区。面对秦国的进攻，韩国、魏国感到惊恐，派苏代带大量的金钱去游说应侯范雎，对他说：“武安君是要立即进攻邯郸吗？”范雎回答：“是的。”苏代劝他说：“赵国一旦灭亡，秦王就可以称王于天下了。到那时，武安君白起被列入三公的高位，您能心甘情愿做他的下属吗？即使不情愿做，恐怕也不行了。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占领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归附秦国反倒依附赵国，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的臣民已经很久了。现在灭亡赵国，赵国北方的百姓逃到燕国，东方的百姓逃向齐国，南方的百姓逃入韩国、魏国，你们所得到的百姓就没什么人了。不如就此接受赵国割让的土地，收兵罢战，不让武安君独享胜利的大功。”应侯对秦王说：“秦兵已经筋疲力尽，请接受韩国、赵国割地求和的请求，让将士们暂时休整一下再出击。”秦昭王听从了应侯的话，同意韩国割让垣雍与赵国割让六座城后和解。正月，双方都停战罢兵。从此，武安君白起与应侯结下怨恨。

【原文】

赵王将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1]。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攻王，王无救矣！”赵王计未定。楼缓至赵，赵王与之计之[2]。楼缓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慰秦之心[3]。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瓜分之[4]。赵且亡，何秦之图乎！”虞卿闻之，复见曰：“危哉楼子之计，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与者，非固勿与而已也[5]。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其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而示天下有能为也[6]。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7]。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王封虞卿以一城。

【注文】

[1]赵郝（生卒年不详）：赵国官员。曾出使秦国。　　不遗余力：即毫无保留地使出全部力量。

[2]楼缓（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人。武灵王之大臣。主张与秦、楚联合，支持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入秦。秦昭襄王时出任秦相。秦昭襄王十二年（前295年），被免相职。秦赵长平之战后，为秦入赵，劝赵纳城讲和，无成而去。

[3]构难：结成怨仇。　　亟（jí）：急切地。

[4]敝：破旧。

[5]楼子：即楼缓。　　且：尚且；况且。

[6]能为：语出《左传·隐公四年》：“老夫耄矣，无能为也。”后用作能有所为或有所作为之意。

[7]窥：从小孔、缝隙或隐蔽处偷看。

【译文】

赵王准备派赵郝到秦国办理和约之事，割让六县。虞卿对赵王说：“秦军进攻赵国，是因疲惫自行撤退停战呢？还是有余力能够进攻，是因爱护大王才撤退不再进攻的呢？”赵王说：“秦军为灭掉我们已经不遗余力，现在一定是因为疲倦才撤回去的。”虞卿说：“秦国用尽所用的力量，攻取它不能攻下的赵国，疲惫了才撤军，大王您又将以力不能夺取的土地奉献给他们，其实这是帮助秦国进攻我们。明年秦国如果再来攻打我们，大王您就无法挽救了。”赵王正犹豫不决，这时楼缓来到赵国，赵王与他商量此事。楼缓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秦国、赵国相互交战，天下各国都很高兴，为什么呢？他们说：‘我们可凭借强国的威势获取弱国的利益。’现在赵国不如赶快割让土地求和，以杜绝各国乘机获取利益的念头，这样可以安慰秦王的心。不然的话，各国将借助秦国的怒气，趁着赵国疲惫不堪之际，群起而瓜分。赵国就要灭亡了，还谈什么图谋秦国！”虞卿听到楼缓的主张后又来见赵王，说：“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样做会使各国更加怀疑赵国，不肯接近赵国，这又怎么能安慰秦国的贪心呢！他为什么唯独不去说这样做是向天下暴露赵国的懦弱呢？而且我说的不割地给秦国，并不是绝对不割地。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座城，假如您拿这六座城献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仇敌，齐王一定会听大王的话，不等赵国使者告辞就会答应出兵。那样，赵国虽然失去六座城给了齐国，却可以在秦国得到补偿，这样一来，又可以向天下显示赵国是有能力有作为的。如果大王决定这样去做，那么齐国接受土地的军队还没到边境，我相信可以看到秦国派使者便带着重礼到达赵国，反而向大王您讲和。那时秦国与我们讲和，韩国、魏国知道了一定会尊重大王。大王的一次举动可与三国结好，还能改变与秦国对立的局面。”赵王说：“好。”便派虞卿见齐王，与他商议共同对付秦国的策略。虞卿还没回到赵国，秦国的使者就到了赵国的邯郸。楼缓听此消息，赶忙逃走。赵王以一座城作为酬劳赏给虞卿。

【原文】

秦之始伐赵也，魏王问于诸大夫，皆以为秦伐赵，于魏便。孔斌曰：“何谓也？”曰：“胜赵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则可承敝而击之[1]。”子顺曰：“不然。秦自孝公以来，战未尝屈，今又属其良将，何敝之承！”[2]大夫曰：“纵其胜赵，于我何损？邻之羞，国之福也。”子顺曰：“秦，贪暴之国也，胜赵必复他求，吾恐于时魏受其师也[3]。先人有言：‘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呴呴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4]。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5]。’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己，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子顺者，孔子六世孙也[6]。子顺相魏凡九月，陈大计辄不用，退而以病致仕。人谓子顺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将何之？山东之国将并于秦，秦为不义，义所不入。”遂寝于家。新垣固请子顺曰：“贤者所在，必兴化致治[7]。今子相魏，未闻异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顺曰；“以无异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无良医。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义事之，固不获安。救亡不暇，何化之兴！昔伊挚在夏，吕望在商，而二国不治[8]。岂伊、吕之不欲哉？势不可也。当今山东之国敝而不振，三晋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齐、楚已屈服矣[9]。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尽为秦乎！”

【注文】

[1]孔斌（bīn）（生卒年不详）：战国魏安釐王时为相。字子顺，孔子六世孙。因其博学多才，安釐王遣使赠送给他黄金束帛，聘他为相，国事多与他商议参决。孔斌为相期间，根据列国形势和魏国具体情况，在政治上除旧布新，礼贤下士，举用能人，淘汰庸才，赏罚分明。曾遭多方诽谤陷害。任相仅九个月称病辞职，离开魏国。

[2]屈：委屈；冤屈。

[3]于时：就是“到此时”的意思。

[4]先人：指古时的人。　　呴（gòu）呴：鸟鸣声。呴，同“雊”。

[5]灶突：炉灶上的烟囱。　　炎：火。　　栋宇：泛指房屋。

[6]孔子（前551—前479年）：春秋晚期鲁国陬（zōu）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名丘，字仲尼。杰出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者。先世为宋国贵族。初为委吏和乘田等职。后周游列国，聚徒讲学，曾任鲁国司寇，并摄行相事。相传弟子三千人，著名者达七十二人。曾整理研究《诗》《书》《周易》等文献，并把鲁国史官所记《春秋》加以删修，成为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在政治和经济上，要求当政者实行教化和宽惠政策，反对苛政和任意刑杀。同时要求人民对上也要顺从和易使，反对犯上作乱，提出君、臣、父、子各守名分的主张。自汉以后，孔子的学说被改造成为封建文化的正统，其本人也被尊为圣人，对后世影响极大。

[7]新垣固：人名。新垣为姓。战国时人，生平事迹不详。

[8]伊挚（zhì）（生卒年不详）：即伊尹。商初大臣。名挚，殷墟甲骨文中或简称伊。相传曾为有莘氏媵臣，入商辅佐成汤，伐桀灭夏，建立商朝，称为阿衡或保衡。汤死后，其子太丁未立而卒，他先后辅立太丁弟外丙、仲壬。仲壬死后，复辅立太丁子太甲。太甲即位，不遵汤法，乃放之于桐，摄政。太甲居桐三年，悔过，遂迎归，还以国政，复为相辅，至沃丁时卒。一说他放太甲于桐后自立，后太甲自桐潜出，杀之。　　夏：朝代名。建立于公元前22世纪或前21世纪。姒姓。相传第一代王为禹，死后其子启继禹作夏后（王），确立王位世袭制，始为朝代名。后世称夏朝。　　吕望（生卒年不详）：即师尚父。又称太公望、吕尚。俗称姜太公、姜子牙。西周开国大臣。姜姓。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云：“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为“太公望”。一说商纣暴虐，隐于海滨，经散宜生、闳夭招而归周，为文王、武王之师，佐武王伐纣，灭商后受封于营丘，为齐国开国之君。　　商：朝代名。约公元前16世纪至公元前11世纪。共历十七代三十一王。本为古代的一个部落。始祖名契（xiè），子姓。公元前16世纪，商部落首领汤起兵灭夏，建立商朝。汤都亳（bó，今河南偃师西），后曾多次迁都。约在公元前14世纪，商王盘庚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后不再迁都，因此商也称为殷。国势最强时，控制东到大海，西到陕西西部；南及长江流域；东北达辽宁的广大区域。至纣王统治时，被周武王所灭。

[9]屈服：降服、折服。

【译文】

秦国开始攻打赵国的时候，魏安釐王征求各大臣对此事的意见，大家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问：“为什么这样说？”大家都认为：“如果秦国战胜了赵国，那么我们就臣服它；如果秦国打不赢赵国，我们趁其疲惫不堪时打击它。”孔斌反驳说：“不对。秦国自秦孝公以来，从未打过败仗，现在又任用良将白起，哪儿还有疲惫之机让我们可乘？”有个大夫说：“即使秦国战胜赵国，对魏国来说有什么害处呢？邻国的耻辱，正是我们的福气啊！”孔斌又反驳说：“秦国是个贪婪残暴的国家，一旦战胜了赵国，必定又有其他的要求，我担心那时魏国就会遭到秦军的攻击。古人说过：燕雀在屋檐下筑窝，燕妈妈哺育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非常快乐，自以为很安全了。炉灶烟囱突然冒起火苗，房屋将要被烧毁，燕雀依然面不改色，不知灾难就要临头了。现在你们还不明白赵国一旦灭亡，灾祸就会轮到魏国自身的道理，想不到有些人的想法却和燕雀一样！”子顺，是孔子的第六代世孙。他到魏国做了九个月的丞相，提出治国的大计都不被魏王采纳，便以生病为由辞去职务。有人对孔斌说：“魏王不用你，你会到别处去吗？”孔斌回答：“我到哪里去呢？崤山以东各国都将被秦国吞并，秦国是不仁不义的国家，讲道义的人是不会去的。”于是在家闭门不出。新垣固询问孔斌：“贤能的人所到之处，必定振兴教化、政治畅通。现在你做魏国的丞相，还没听说你做出什么政绩就自己退出政界，猜想是不得志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你的相位呢？”孔斌说：“正是没有什么新的政绩，所以引退了。对于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世上没有良医。现在秦国有吞并天下之心，利用仁义之道侍奉他，是不会得到安宁的。每天拯救国家的危亡还来不及，哪儿还会兴教化呢？当年伊尹在夏朝做过官，吕望也曾做过商朝的官，而两国没能大治，结果也没逃脱灭亡的下场，这是他们的心愿吗？是因大势所趋而不可挽回。现在崤山以东各国已疲惫不堪、萎靡不振，韩、赵、魏三国割地于秦国，以求平安；二周屈身归顺秦国，燕国、齐国、楚国也早已屈服。由此看出，不用二十年，天下都会成为秦国的了！”

【原文】

秦王欲为应侯必报其仇，闻魏齐在平原君所，乃为好言诱平原君至秦而执之。遣使谓赵王曰：“不得齐首，吾不出王弟于关。”魏齐穷，抵虞卿，虞卿弃相印，与魏齐偕亡。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1]。信陵君意难见之，魏齐怒，自杀。赵王卒取其首以与秦，秦乃归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将兵复伐赵[2]。武安君病，不任行[3]。

【注文】

[1]信陵：地名。战国魏地，位于今河南宁陵。　　信陵君（？—前243年）：即魏无忌，战国时魏国人，魏安釐王弟，称信陵君。门下养食客三千。魏安釐王时，秦兵围赵都邯郸，赵向魏求救。魏遣将军晋鄙救赵，半途停留不进。他设法窃得兵符，带勇士朱亥至军中击杀晋鄙，夺取兵权，解赵之围。后又为上将军，联合五国击退秦将蒙骜的进攻。

[2]王陵（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秦将。爵五大夫。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前259年），率军攻赵都邯郸，久攻不下。次年正月，秦增兵助之，再战失利，被免职。

[3]任行：按计划出发。

【译文】

秦昭襄王打算为应侯范雎报仇雪恨，听说魏齐藏在赵国平原君赵胜那里，他们用花言巧语将赵胜骗到秦国，然后又把他扣留起来。派使者对赵王说：“秦国得不到魏齐的人头，就不会放你弟弟赵胜！”魏齐没办法，已无路可走，便去找虞卿。虞卿舍去丞相职位，与魏齐一起逃到魏国，他们想凭借信陵君魏无忌的帮助，逃到楚国。信陵君感到很是为难，没有接见他们，魏齐大怒，于是自杀。赵王终于拿着魏齐的人头献给秦国，秦王才将平原君放回赵国。九月，秦国五大夫王陵攻打赵国。武安君白起因患病，没能出征。

【原文】

五十七年正月，王陵攻邯郸，少利，益发卒佐陵，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之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虽胜于长平，士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疾不肯行，乃以王龁代王陵[1]。

【注文】

[1]辞疾：以生病为由推托。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七年（前258）正月，王陵率军攻打邯郸，作战失利，秦国增派兵力支援，依然不能取胜，王陵这时已损失了五名校官。此时武安君病已经痊愈，秦王想派他代替王陵攻打邯郸。武安君白起说：“邯郸确实很难攻取，而且各国的救兵一天就能赶到。这些国家很久以来对秦国就非常怨恨。秦国在长平一战虽然取得胜利，但是伤亡也超过半数，国内空虚，现在跋山涉水，又去攻打别人的都城；如果赵国在内抵抗，各诸侯国在外围攻击，秦军一定会被打败。”秦王见亲自下令不行，于是派应侯范雎去请白起。武安君白起始终以生病为由，不肯出征，秦王只得派王龁代替王陵。

【原文】

赵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平原君约其门下食客文武备具者二十人与之俱，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1]。毛遂自荐于平原君[2]。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3]。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4]。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5]”平原君乃与之俱，十九人相与目笑之。平原君至楚，与楚王言合从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6]。今日出而言，日中不决，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7]？”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也[8]。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9]。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10]。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11]。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以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12]。”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则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13]。”平原君已定从而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天下士矣。”遂以毛遂为上客[14]。[15]

【注文】

[1]食客：古代寄食于豪门贵家并为之服务的门客。

[2]毛遂（生卒年不详）：战国时平原君赵胜的食客。公元前257年，秦国围赵之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于楚，约纵抗秦。随从自门下食客中选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只得十九人，余无可取。毛遂自请：“愿备员而行。”胜以遂处门下三年，未见其能，不许。遂以未逢其时对，平原君只好让他随行。平原君与楚王谈合纵，从日初谈至日中不能决断。遂按剑历阶而上，慷慨陈词，数语而决，歃血而定纵。　　自荐：指自己推荐自己。

[3]囊：口袋。

[4]称诵：称颂。诵通“颂”。

[5]颖脱而出：锥尖穿出布袋来。比喻才能全部显露出来。颖，锥芒。

[6]按剑：以手抚剑。预示击剑之势。　　历阶：越阶而上。

[7]汝（rǔ）：你。

[8]文王：此处指周文王。

[9]持戟（jǐ）：执戟。

[10]小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　　辱王之先人：指挖掘、焚烧楚王先人的坟墓。先人，指祖先。

[11]百世：世世代代。指久远的岁月。

[12]歃（shà）血：古代定盟仪式上，取牲畜的血盛于盘或碗中，用嘴微微吸入口内，表示诚意、守信用。

[13]录录：这里指没有什么好的表现，只是辛苦地跟来跟去。

[14]上客：上等门客。

[15]历史典故“毛遂自荐”“脱颖而出”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译文】

赵孝成王派平原君赵胜到楚国求救，平原君准备挑选门下食客中具备文武双全的二十人一起前往，已选出十九人，其余的都不可选用。这时毛遂向平原君做自我推荐。平原君说：“贤能的人活在世上，好比一个锥子放在口袋里，锥尖会立刻穿露出来。如今先生已到我门下三年，左右的人没有称赞过你，我也没听说过你有什么作为，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才能。所以先生不能去，先生留下吧！”毛遂说：“今天就请您把我放在口袋里吧！如果早把我放在口袋里，早就脱颖而出了，岂止是露出个锥尖而已！”于是平原君同意让毛遂一同前往楚国，其他十九个人都相视嘲笑毛遂。平原君到了楚国，与楚王谈联合抗秦的利害关系，从早晨开始谈，一直谈到中午还没结果，毛遂于是手按长剑登上台阶走向前，对平原君说：“合纵抗秦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可以决定的！今天从日出开始谈，到中午也没作决定，为什么？”楚王呵斥道：“还不退下去！我在和你的主人谈话，你来做什么？”毛遂手按长剑又上前几步说：“大王您之所以大声斥责我，是凭着楚国人多势众。现在我距您在十步之内，您靠不上楚国的人多势众了！您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的主人在面前，您喝斥什么！况且我毛遂听说商朝的商汤依仗方圆七十里土地而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着一百里土地而使诸侯称臣，难道是因为他们兵多将广吗？那是因为他们依据当时的形势而振奋扬威。现在楚国有五千里土地，持戟士兵数百万，这是您称霸的资本呀！以楚国的强大，天下各国都难于抵挡。白起，只不过是个小人物，带着几万人马，兴师动众和楚国作战，一战就夺取鄢、郢两座城，再战就火烧了夷陵，三战使楚国的宗庙被烧毁，楚王的祖先被侮辱。这是楚国百世难解的仇恨，连赵国人都为您感到耻辱，而大王却感觉不到羞耻。现在建立南北合纵联盟抗秦，是为了楚国，而不是为赵国啊。我的主人就在面前，您呵斥我做什么？”楚王只好说：“是的，是的，确实像先生说的那样，我愿意竭尽楚国的全部力量与赵国共同抗秦。”毛遂说：“合纵的事就这么定了吗？”楚王说：“就这样定了。”毛遂对楚王左右的侍从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起铜盘，跪着上前对楚王说：“大王应该歃血宣誓订立抗秦同盟，其次是我的主人，最后是我毛遂。”于是在大殿上订立了合纵盟约。毛遂又左手端着铜盘右手招呼随行的十九人说：“各位在堂下一起歃血吧。你们这些人庸庸碌碌，跟来随去，只会依靠别人才办成事情。”平原君与楚国订立盟约之后回到赵国，对人说：“我不能以表面现象识别天下人才了！”于是尊毛遂为上等宾客。

【原文】

于是楚王使春申君将兵救赵，魏王亦使将军晋鄙将兵十万救赵[1]。秦王使谓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2]！”魏王恐，遣人止晋鄙，留兵壁邺，名为救赵，实挟两端[3]。又使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说赵王，欲共尊秦为帝，以却其兵[4]。齐人鲁仲连在邯郸，闻之，往见新垣衍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5]。彼即肆然而为帝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不愿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6]。”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先生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7]！”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8]。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9]。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10]。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11]！且秦无已而帝，则将行其天子之礼以号令于天下，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12]！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矣！”

【注文】

[1]魏王：即魏安釐王。　　晋鄙（？—前257年）：战国魏大将。公元前258年，秦围赵都邯郸，他奉魏王命率军援救。魏王畏秦，命他停驻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信陵君窃得兵符，前往接管其军，他疑而不肯授兵，被信陵君带来的力士朱亥所杀，遂夺其军权率兵往救赵。

[2]旦暮：早晚。喻短时间内。　　且：将要、将近。

[3]壁：壁垒、军营的围墙。其意为是指在军营中留守。　　邺：古邑名。春秋齐邑。相传齐桓公始筑城，在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后属魏。战国魏设置县，文侯曾都于此。西门豹、史起先后在此引漳水灌田。　　两端：指游移于两者之间的态度。

[4]新垣衍（生卒年不详）：也作辛垣衍。战国时人。仕魏，为客将军。魏安釐王时，秦围赵邯郸，魏遣晋鄙救赵，畏秦，屯兵荡阴不进。魏安釐王派他偷入邯郸，劝说赵孝成王尊秦昭王为帝以乞退兵，被鲁仲连阻止。

[5]鲁仲连（生卒年不详）：即鲁仲子，战国时齐人，稷下学士。好谋划，善辞令，不肯仕宦。幼时曾折服著名辩士田巴。周赧王时，秦军围赵都邯郸。魏使新垣衍力促赵尊秦昭王为帝，以换取退兵，因他劝阻而止。秦兵退，让封辞金，认为天下之士，贵在“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其后，又射书燕将，使之放弃所据齐之聊城。田单欲封赏之，遂逃隐海上，不知所终。　　上首功：是说秦以作战杀敌斩首多为上功。

[6]肆然：无所顾忌；安然自得。　　蹈：践踏，踩。　　东海：中国三大边缘海之一。也泛指中国东方之海。　　烹：古代以鼎镬（huò）煮杀人的酷刑。　　醢（hǎi）：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杀死后剁成肉酱。

[7]怏然：形容不满意、不服气的样子。

[8]九侯：又作鬼侯。商纣时诸侯，与西伯昌、鄂侯为商朝三公。纣纳其女，女不喜淫，纣怒而杀之，并将九侯杀后剁为肉酱。　　鄂侯（生卒年不详）：又作邘（yú）侯。商纣时诸侯。与西伯昌、九侯为商朝三公。纣淫逸暴虐，醢九侯，他进谏被杀，并被制成肉干。

[9]脯（fǔ）：肉干。

[10]喟（kuì）然：感叹、叹息的样子。　　牖（yǒu）里：古城名。一作羑里。故址在今河南汤阴北。

[11]万乘之国：乘，古代四匹马拉之战车。战国时，常以千乘、万乘来说明国家实力之强弱。万乘之国，在当时即属大国。如战国七雄，皆可称为万乘之国，其余则为千乘之国或者更小。

[12]谗妾：好谗害人的姬妾。　　妃姬：指君主的妾室。亦指太子、王、侯的妻。　　安得：如何能得、怎能得。含有不可得的意思。　　晏（yàn）然：安适；安闲。

【译文】

楚国与赵国盟约订立之后，楚王便派春申君黄歇率军营救赵国，魏王也派大将晋鄙领兵十万救赵国。秦王派使者对魏王说：“我们攻打赵国，早晚会攻破的，各国诸侯谁敢来救赵国，我们灭赵国之后，就立即调动兵力去进攻它！”魏王害怕了，派人前去阻止晋鄙前进，命令他驻守邺城，名义上是救赵国，实际上是脚踩两边，静以待观。魏王又派将军新垣衍走小路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来劝说赵王，打算一起尊秦王为帝，以使秦国撤军。当时齐国人鲁仲连正在邯郸，听到这个消息后，前来见新垣衍说：“秦国是个背信弃义而崇尚战功的国家，如果它无所顾忌地称帝于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只有跳东海而死了，我绝不会做秦国的百姓啊！而且你们魏国还没看到秦国称帝后所带来的危害，我将让秦王烹煮魏王把他剁成肉酱。”新垣衍显出怏怏不悦的样子说：“先生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本来就是嘛，我会告诉你的。当年九侯、鄂侯、文王是商朝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九侯将她献给了商纣王，而纣王认为她丑陋，结果命令将九侯剁成肉酱。鄂侯极力劝阻纣王，并为九侯辩护喊冤，纣王盛怒之下杀死鄂侯做成肉干。周文王听说此事，长叹了一口气，就被关押在牖里的监狱一百天，想把他折磨死。现在秦国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魏国也是万乘大国，都有雄厚的国力，各自都已称王，为什么仅看到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屈从于他，尊他为帝，使自己落到被做成肉干的下场！如果秦王贪心不被制止而称帝，就将行使天子的礼仪号令天下，将要更换各诸侯国的大臣，并剥夺他认为不贤能的人的职位，赐给他认为贤能的人，剥夺他所憎恨的人，而给他所宠爱的人，他又会将秦国惯于花言巧语、献媚谗言的女子，送给各诸侯国做妃姬，住在魏国的王宫内，魏王怎能安稳地生活下去呢！而将军又怎么能保持住旧日魏王对您的恩宠呢！”新垣衍站起身来，再次拜谢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回魏国去，不再谈尊奉秦王为帝的事了！”

【原文】

初，魏公子无忌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1]。公子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2]。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3]。公子执辔愈恭[4]。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5]。”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6]。公子色愈和。乃谢客就车，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及秦围赵，赵平原君之夫人，公子无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于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能急人之困也[7]。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纵公子轻胜弃之，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敕晋鄙令救赵，及宾客辩士游说万端，王终不听[8]。公子乃属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赴斗以死于赵[9]。过夷门，见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去，行数里，心不快，复还见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今公子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如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10]公子再拜问计，侯嬴屏人曰：“吾闻晋鄙兵符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力能窃之[11]。尝闻公子为如姬报其父仇，如姬欲为公子死，无所辞。公子诚一开口，则得虎符，夺晋鄙之兵，北救赵，西却秦，此五伯之功也[12]。”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13]。有如晋鄙合符而不授兵，复请之，则事危矣。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与俱。晋鄙若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请朱亥与俱。至邺，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14]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15]。”得选兵八万人，将之而进。

【注文】

[1]隐士：隐居不仕的人。　　侯嬴（？—前257年）：战国时魏国人。年七十岁，任大梁夷门的守门小吏。后被信陵君迎为上客。魏安釐王时，派将军晋鄙救赵，屯兵不敢前进，他献计信陵君，设法窃得兵符，并推荐勇士朱亥击杀晋鄙，夺取兵权，因而胜秦救赵。　　夷门：战国魏都大梁城的东门。因在夷山之上得名。在今河南开封市城内东北隅。

[2]置酒：陈设酒宴。　　虚左：古代座次以左为尊，空着左边的位置以待宾客称虚左。　　侯生：即侯赢。

[3]摄敝衣冠：整理一下破旧衣帽。

[4]辔（pèi）：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

[5]市屠：市中屠肆。

[6]朱亥（？—前257年）：战国魏人。有勇力，隐居大梁（今河南开封）。魏安釐王十九年（前258），信陵君窃兵符救赵，他因侯嬴举荐，随信陵君往邺（今河北临漳县西南），击杀魏将晋鄙，助信陵君夺取军权。次年，魏军击败秦军，解邯郸之围。后赴秦国，为秦所强留，不得脱身，乃自杀。　　睥（pì）睨（nì）：眼睛斜着看，形容高傲的样子。

[7]冠盖：古代官吏的帽子和车盖。这里是指派出的使者与所乘的车骑。

[8]敕：告诫。　　辩士：能言善辩之士，游说之士。　　万端：亦作“万耑”。形容方法、头绪、形态等极多而纷繁。

[9]属（zhǔ）宾客：集中带领宾客。

[10]无他端：指没有其他的计策可以施行。　　馁（něi）虎：饥饿的虎。

[11]兵符：古代调兵遣将用的一种凭证。　　如姬（生卒年不详）：战国魏安釐王宠姬。其父为人所杀，寻凶手三年不得。信陵君派人斩杀凶手，如姬感恩，欲重报信陵君。秦围赵，信陵君欲救赵，她从魏王处窃得虎符，信陵君得以夺取晋鄙的兵权，率军击败秦兵，解赵邯郸之围。

[12]虎符：古代帝王授予臣属兵权和调发军队的信物。用铜铸成虎形，背有铭文，分为两半，右半留存中央，左半发给地方官吏或统兵的将帅。调发军队时，须由使臣持符验合，方能生效。盛行于战国、秦、汉。　　五伯：五个霸主。指夏昆吾、殷大彭、豕韦、周齐桓公、晋文公。

[13]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其意是将军带兵在外地，可以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决定，即使是君王的命令，也可以不接受。

[14]屯：驻军防守。　　单车：古代战车一乘为四马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信陵君救赵时只带了朱亥，未带步卒，故称单车。

[15]椎（chuí）杀：用铁椎击杀。

【译文】

当初，魏国公子信陵君魏无忌为人仁义，礼贤下士，门下食客有三千多人。魏国有个隐士名叫侯嬴，已经七十岁了，家中贫穷，担任魏国大梁城东门的守门小官。有一次，公子设酒宴招待宾客，来宾已坐定，魏公子却吩咐随从备齐车马，将左边的主位空出，亲自去接侯嬴。侯嬴整理一下他的破旧衣帽，直接上了车，坐在车子的尊位上，毫不推辞谦让。公子手握缰绳亲自驾车，十分恭敬。侯嬴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是集市上的屠夫，请委屈您随从我顺路看看他。”公子驾车来到集市，侯嬴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眼睛却斜着看魏公子，故意和他的朋友站在那里长谈，同时还悄悄地观察着魏公子。而魏公子的态度愈发和蔼。于是他告辞朋友来到公子家。魏公子将侯嬴引到上座，向各位宾客一一作了介绍并称赞他，宾客都很惊讶。到秦国在围攻赵国的邯郸时，赵国平原君赵胜的夫人是魏公子的姐姐，赵胜派使者到魏国求援的车马接连不断，责怪魏公子说：“我赵胜所以和您结成姻亲，是因为您有高尚的道义，能够解救别人的危难。现在邯郸早晚要被迫投降秦国，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来，即使公子看不起我赵胜，将我抛弃，难道不可怜您的姐姐吗！”魏公子也为赵国的存亡担忧，多次请求魏王命令大将晋鄙领兵救赵，又利用门下能说善辩的宾客去游说魏王救赵，魏王却始终不听。魏公子只好聚集宾客的一百多辆车马，奔赴战场，为赵国不惜战死。路过大梁城东门时，去见侯嬴。侯嬴说：“公子您尽力吧，我是不能随您去了！”公子离开城门向前走了一段，心里不是滋味，又很纳闷，便回来见侯嬴。侯嬴笑着说：“我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现在您没有别的办法就要和秦军去拼，这好比拿着肉投向饿虎，会有什么结果！”于是魏公子再拜，向侯嬴请教对策。侯嬴屏退身边的人说道：“我听说晋鄙调兵的虎符藏在魏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受魏王的宠爱，她有能力将它偷出来。我听说公子曾为如姬报过杀父之仇，如姬想要报答公子，即使死了也心甘情愿。公子只要一开口，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兵权，然后率军北上救赵，向西打退秦军，这是与五霸一样的功业啊！”魏公子按照他说的去做了，果然得到虎符。公子出发之前，侯嬴又说：“大将出征在外，国君的有些命令可以不接受。如果晋鄙合验虎符后仍然不肯交出兵权，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情就糟了。我的朋友朱亥，力气勇猛过人，可以和您一起去。晋鄙若是允了那是最好的；如果不允，就让朱亥打死他！”于是魏公子请朱亥一同前往。到了邺城之后，晋鄙核对虎符，举手看着公子疑惑地说：“我奉魏王的命令率十万大军驻扎边境，现在你孤身单车来取代我，这是怎么回事？”朱亥抽出藏在袖中的四十斤铁椎，打死了晋鄙，魏公子重新部署军队，下令说：“父子两人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两人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没有兄弟的独子，回去奉养父母。”于是最后挑选出八万士兵，率军向邯郸前进。

【原文】

王龁久围邯郸不拔，诸侯来救，战数不利。武安君闻之曰：“王不听吾计，今何如矣！”王闻之，怒，强起武安君。武安君称病笃，不肯起[1]。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2]。

【注文】

[1]病笃（dǔ）：病势沉重。

[2]孝王：即燕孝王（？—前255年）。战国时燕国的国君。燕武成王之子。公元前257年至前255年在位。

【译文】

王龁进攻邯郸，久攻不下，诸侯各国前来营救，几次出战都连连失利。武安君白起听到这一消息说：“大王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怎么样？”秦王听到此话，非常愤怒，强令武安君出兵。武安君声称自己病情严重，不肯动身。燕国武成王去世，其子燕孝王即位。

【原文】

五十八年十月，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1]。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2]。武安君病，未行。诸侯攻王龁，龁数却，使者日至，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3]。王与应侯群臣谋曰：“白起之迁，意尚怏怏，有余言[4]。”王乃使使者赐之剑，武安君遂自杀。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注文】

[1]阴密：古邑名。战国时秦邑。在今甘肃省灵台县西南。

[2]汾城：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在今山西省新绛县东北。

[3]杜邮：又称杜邮亭。战国时属秦。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

[4]怏（yàng）怏：形容不满意或不高兴的神情。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八年（前257年）十月，秦王免去武安君的爵位，贬为普通士兵，被流放到阴密。十二月，秦王调动更多的兵力增援邯郸前线，部队驻扎在汾城旁边。武安君因病重，没有出征。各诸侯国联合进攻王龁，王龁数次被击退，使者每天都向秦国告急，秦王很是恼火，于是下令驱赶武安君，不让他停留在咸阳城。武安君出了咸阳城西门十里，到了杜邮。秦王与应侯范雎及群臣们议论说：“武安君被流放，心里不服，还有许多怨言。”秦王便派使者赐给他宝剑示意自裁，武安君于是自杀。秦国人很可怜他，各地乡邑都祭祀他。

【原文】

魏公子无忌大破秦师于邯郸下，王龁解邯郸围走。郑安平为赵所困，将二万人降赵，应侯由是得罪。

【译文】

魏无忌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王龁被迫解围退走。秦军的另一将领郑安平被赵军包围，率军两万人向赵国投降，应侯范雎也因重用郑安平被秦王治罪。

【原文】

五十九年，秦将军摎伐韩，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1]。伐赵，取二十余县，斩首虏九万。赧王恐，倍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令无得通阳城。秦王使将军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2]。秦受其献，归赧王于周。是岁，赧王崩。

【注文】

[1]摎（náo）：人名。战国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阳城：古都名。相传为夏禹的都城。在今河南省登封市东南告成镇。　　负黍：又称“黄城”。在今河南省登封市西南大金店镇。春秋时属周。后属郑。战国时，韩、郑、楚在此相争，公元前256年由韩入秦。

[2]顿首：磕头。旧时礼节之一。以头叩地即举而不停留。

【译文】

周赧王延五十九年（前256年），秦国派名叫摎的将军攻打韩国，夺取阳城、负黍，斩杀士兵四万人。又攻打赵国，占领二十多个县，杀死和俘虏九万人。周赧王十分恐慌，便背着秦国与各诸侯国联合，派各国率领精锐部队出伊阙向秦国发动进攻，切断阳城与秦国的联系。秦王派将军摎进攻西周，周赧王来到秦国，叩头请罪，将他所有的三十六个城邑、三万人口全部献给了秦国。秦王接受了他的献礼，周赧王被放回东周洛阳城。当年赧王去世。

【原文】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河东守王稽坐与诸侯通，弃市[1]。应侯日以不怿。王临朝而叹，应侯请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郑安平、王稽等皆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应侯惧，不知所出。

【注文】

[1]坐：定罪。　　通：私下勾结。

【译文】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前255年），秦河东郡郡守王稽因与各诸侯国秘密勾结，被处死于市。应侯范雎心情沉重，一天比一天的不高兴。秦昭襄王在朝堂上治事也长声叹气，应侯范雎询问其原因。秦王说：“现在武安君白起已经死了，郑安平、王稽也都背叛，国家现在内无良将，外面却有许多敌国，所以我忧虑！”应侯范雎很是畏惧，不知怎么办。

【原文】

燕客蔡泽闻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于应侯曰：“蔡泽，天下雄辩之士，彼见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1]。”应侯怒，使人召之。蔡泽见应侯，礼又倨[2]。应侯不快，因让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3]。君独不见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何足愿与[4]？”应侯谬曰：“何为不可！此三子者，义之至也，忠之尽也。君子有杀身以成名，死无所恨。”蔡泽曰：“夫人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5]。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周公，岂不亦忠且圣乎！三子之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6]？”应侯曰：“善。”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惇厚旧故，不倍功臣，孰与孝公、楚王、越王[7]？”曰：“未知何如。”蔡泽曰：“君之功能孰与三子？”曰：“不若。”蔡泽曰：“然则君身不退，患恐甚于三子矣。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嬴缩，与时变化，圣人之道也[8]。今君之怨已仇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危之！”应侯遂延以为上客，因荐于王。王召见与语，大悦，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免。王新悦蔡泽计画，遂以为相国[9]。泽为相数月，免。[10]

【注文】

[1]蔡泽（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燕国人。曾游赵、韩、魏诸国而不遇。秦昭襄王时闻秦相范雎在秦失意，遂入秦劝雎告退，自代为相。执政时，东收周室。数月，遭人诋毁，惧而辞相位。居秦十余年，号刚成君。秦王政时，为秦使燕，使燕太子丹入质于秦。　　宣言：扬言，宣扬。谓故意散布某种言论。　　雄辩：有力的辩论。

[2]倨（jù）：傲慢。

[3]成功者去：这里是指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转更替，成就了各自的功能后便被代替而去。

[4]商君：即商鞅。参见前“公孙鞅”条注。　　吴起（？—前381年）：即吴子。战国时卫国左氏（今山东定陶西）人。曾学于曾子，继学兵法。初任鲁将，继任魏将。屡建战功，被魏文侯任为西河守。文侯死，遭陷害，逃奔楚国，初任宛（今河南南阳）守，不久任令尹，辅佐楚悼王实行变法。“明法申令”，“要在强兵”。“废公族疏远者”，强迫旧贵族到边远地区开荒。“捐不急之官”，裁减冗官，整顿统治机构。其变法促进了楚国富强。曾北胜魏国，南收扬越，取得苍梧（今广西西北角）。楚悼王死，被旧贵族杀害，变法失败。　　大夫种：即文种（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楚国郢城人，字少禽（一作“子禽”）。曾任楚宛令。与范蠡入越，共事越王勾践，任大夫。越王勾践时，越被吴击破，退守会稽（今浙江绍兴），越王勾践用其计，赴吴请和，得免亡国。勾践返越后，授以国政，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灭吴国。后勾践听信谗言，赐剑令其自杀。

[5]名僇（lù）辱：指名声受到侮辱。

[6]闳（hóng）夭（生卒年不详）：西周人。闳氏，名夭。相传原以捕猎为业，周文王闻其贤，用以辅政。纣囚文王于羑里（今河南汤阴北），他以美女、重宝赂商纣，使文王得释。武王伐纣灭商后，受命修整扩大比干之墓，以安抚殷人。　　周公：西周初人，姬姓，名旦，亦称文公、叔旦。周武王弟，与吕尚同为西周开国元勋。以鲁公封于曲阜，留朝执政，长子伯禽就封。武王卒，成王幼，摄政。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联合殷贵族武庚和东夷反叛。他率师东征，平定叛乱，灭奄（今山东曲阜东）后大举分封诸侯，营建成周（今河南洛阳）。又制礼作乐，为西周典章制度的主要创制者，主张“明德慎罚”，以“礼”治国，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础。

[7]惇（dūn）厚：亲厚；敦厚。

[8]嬴缩：是指缩短、伸长，或者增、减。嬴，古同“赢”。

[9]计画：计虑，谋划。古人计事必用手指画，使其事易见，故称。

[10]历史典故“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译文】

燕国的客卿蔡泽听到这个消息，便向西来到秦国，先派人向应侯范雎扬言说：“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的人，如果他见到秦王，一定会使您为难，再夺去您的相位。”范雎听了非常生气，派人把蔡泽召来相见。蔡泽见应侯时傲慢无礼。应侯心里很不高兴，便责问他说：“你扬言要代替我做丞相，我希望能听听你的高见。”蔡泽说：“喔，您的见识是多么的落后啊！每年四个季节按照春夏秋冬的次序，各自完成自己的功能便自然离去。您难道没看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您真的愿意得到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吗？”应侯故意说：“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三个人的仁义都到了最高点，忠诚到了极点。君子以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成就美名，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蔡泽说：“人们建功立业，谁不期望功成名就呢！性命与功名都能保全，这是上等愿望；功名被后人效法而性命失去了，就属次一等了；名誉受到侮辱而性命可以保全，这便是最下一等的了。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作为人臣时竭尽忠心，建树功业，这让人都仰慕。闳夭、周公不也是道德高尚，对国家也是忠心耿耿的圣人吗！商鞅、吴起、大夫文种虽然让人仰慕，但比得上闳夭与周公吗？”范雎说：“是的。”蔡泽说：“既然是这样，您的国君在善待旧交、不背弃有功之臣这方面与秦孝公、楚王、越王相比怎样？”范雎说：“不知道怎样。”蔡泽说：“那么您与商鞅、吴起、文种三人相比，谁的功绩更大呢？”范雎说：“比不上。”蔡泽说：“如果是这样，您如不引退，将会遇到比他们更严重的灾祸。俗话说：‘日到中午就要向西偏斜，月亮圆满则会逐渐亏缺。’进退伸缩，随着时势的变化及时调整适应形势，这是圣人处事的法则。现在您的冤仇也报了，恩德也已报答，心愿都已实现，却还不做引退的打算，我私下为您担忧！”范雎于是将蔡泽奉为贵宾，并把他推荐给秦王。秦王召见了他，和他交谈得十分满意，任命他为客卿。范雎便称病辞去相国的职位。秦王起初十分欣赏蔡泽的计策，任命他为丞相。几个月后，又免除了他丞相的职位。

【原文】

周民东亡，秦人取其宝器，迁西周公于惮狐之聚[1]。燕孝王薨，子喜立[2]。

【注文】

[1]惮（dàn）狐之聚：即惮狐聚。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

[2]喜：即燕王喜（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燕国的国君。公元前254年至前222年在位。在位初年，趁赵遭长平之败，派相国栗腹、将军卿秦率军攻赵，为赵廉颇、乐乘击败。赵军进围燕都，乃任将渠为相国，割五城求和。其后，又乘赵数困于秦，遣剧辛率军攻赵。赵将庞煖击杀剧辛，燕折兵二万余。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年），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秦怒攻燕。秦王翦破燕都蓟，他被迫迁都辽东，斩太子丹献于秦。之后，秦将王贲破辽东，喜被虏，燕国灭亡。

【译文】

周朝的百姓不愿受秦国的统治，于是都向东方逃去，秦国人夺取了周的所有的传国重器，又把西周文公姬咎迁徙到惮狐聚。燕孝王去世，其子燕王喜即位。

【原文】

五十三年，摎伐魏，取吴城[1]。韩王入朝。魏举国听令。

【注文】

[1]吴城：又称虞城（“吴”“虞”两字古相通用）。在今山西省平陆县北，西周初年封虞国于此。春秋时为晋所灭。战国时属魏。

【译文】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前254年），秦国将领摎攻打魏国，夺取吴城。韩惠王入朝见秦昭襄王。魏国举国归附秦国，听从秦王的政命。

【原文】

五十六年秋，王薨，孝文王立，以子楚为太子[1]。

【注文】

[1]孝文王：即秦孝文王（前302—前250年）。战国时秦国国君。名柱，一名式，秦昭襄王之子。初封安国君。昭襄王时，立为太子，公元前250年继位。在位时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亲戚，驰苑囿。不久去世。　　子楚：即秦庄襄王（前280—前247年）。战国时秦国国君。孝文王之子，秦始皇之父。名子楚，又名异人。公元前249年至前247年在位。曾入赵为人质，结识吕不韦。吕不韦入秦游说华阳夫人，使安国君与华阳夫人立他为嗣。安国君即位，是为孝文王，子楚被立为太子。孝文王死后，他即位为王，尊华阳夫人为太后，以吕不韦为相。在位期间，灭东周，设三川郡；取上党置太原郡。死后子政继位。

【译文】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前251年）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其子秦孝文王即位。立子楚为太子。

【原文】

孝文王元年冬十月己亥(1)，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为庄襄王[1]。

【注文】

[1]庄襄王：即秦庄襄王。参见前“子楚”条注。

【译文】

秦孝文王元年（前250年），冬季十月己亥，孝文王正式继承王位。三天后秦孝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子楚即位，是为秦庄襄王。

【原文】

庄襄王元年，吕不韦为相国[1]。

【注文】

[1]吕不韦（？—前235年）：战国末年卫国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原为阳翟大商人，家累千金，后在赵都邯郸遇见入质于赵的秦公子子楚（原名异人），认为奇货可居，游说华阳夫人，立为太子。子楚继位（即秦庄襄王），他被任为丞相，封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秦王政即位，年幼。他专断国政，被尊为相国，号称“仲父”。门下有宾客三千人，家僮万人。曾令宾客编书，名曰《吕氏春秋》，今尚存。秦王政亲政后，他被免职，逐居封地河南。不久迁蜀，惧诛自杀。

【译文】

秦庄襄王元年（前249年），吕不韦担任秦国的丞相。

【原文】

东周君与诸侯谋伐秦，王使相国帅师讨灭之，迁东周君于阳人聚[1]。周既不祀[2]。周比亡，凡有七邑：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3]。

【注文】

[1]东周君：即战国时东周昭文君（生卒年不详）。承袭东周惠公，为东周第二任君主，居于巩（今河南巩义）。公元前249年为秦所灭。　　阳人聚：地名。又称阳人城。在今河南汝州市西。

[2]周既不祀：是说周朝已经灭亡，对宗庙不再祭祀了。

[3]河南：古地区名。一般指黄河以南地区。战国韩、魏两国河南，指今河南洛阳一带。　　谷城：古城名。故址在今山东平阴西南东阿镇。春秋时齐国谷邑，秦代称为谷城。　　平阴：古邑名。春秋、战国时齐邑。在今山东省平阴县东北。　　偃师：在河南省西部。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伐纣，在此筑城，取“息偃戎师”之意，得名偃师。　　巩：古邑名。在今河南巩义市西南。战国时，西周威公去世，少子根在东部争立，得赵、韩支持，建都于巩，西周遂分成西周、东周两小国。秦置巩县。　　缑氏：古邑名。缑，又作侯。春秋时周邑。即今河南省偃师市南缑市，因山得名。地处伊、洛平原东嵩山口，为兵家争夺之地。

【译文】

东周君与各诸侯国密谋共同攻打秦国，秦王派吕不韦率军进行讨伐，灭掉了东周，将东周君迁徙到阳人聚。周王朝彻底灭绝，无人再主持祭祀祖先了。周朝在将要灭亡时还据有：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七个城邑。

【原文】

以河南、洛阳十万户封相国不韦为文信侯。

【译文】

秦庄襄王将河南、洛阳十万户，赏赐给吕不韦，并封他为文信侯。

【原文】

蒙骜伐韩，取成皋、荥阳，初置三川郡[1]。

【注文】

[1]蒙骜（ào）（？—前240年）：一作蒙傲。战国时齐国人。秦昭襄王时入秦为将，官至上卿。秦庄襄王时率兵伐韩，取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置三川郡。次年，攻赵，取三十七城。秦王政时，将兵攻韩，取十三城。后又攻魏，取二十城，秦初置东郡。其子武、孙恬均为秦将。　　荥（xíng）阳：古邑名。又作荧阳。战国时韩邑。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秦置县。　　三川郡：战国时韩宣王设置。以境内有河（黄河）、洛（洛水）、伊（伊水）三川得名。韩惠王时地入秦。秦庄襄王时设置，治所洛阳，一说治所荥阳。辖境约当今河南省黄河以南，灵宝市以东的伊、洛、河流域和北汝河上游地区。

【译文】

秦将蒙骜攻打韩国，占领了成皋、荥阳，开始设置三川郡。

【原文】

二年，蒙骜伐赵，定太原，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1]。

【注文】

[1]榆次：古邑名。战国时赵邑。在今山西省晋中北郊。后属秦。　　狼孟：古邑名。战国时赵邑。即今山西省阳曲县。后属秦。

【译文】

秦庄襄王二年（前248年），秦将蒙骜攻伐赵国，平定了太原，夺取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座城。

【原文】

三年，王龁攻上党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

【译文】

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秦国大将王龁率军进攻魏国上党各城，征服了这一地区，开始设置太原郡。

【原文】

蒙骜帅师伐魏，取高都、汲[1]。魏师数败，魏王患之，乃使人请信陵君于赵。信陵君畏得罪，不肯还，诫门下曰：“有敢为魏使通者死！”宾客莫敢谏[2]。毛公、薛公见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3]语未卒，信陵君色变，趣驾还魏[4]。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为上将军。信陵君使人求援于诸侯，诸侯闻信陵君复为魏将，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国之师败蒙骜于河外，蒙骜遁走[5]。信陵君追至函谷关，抑之而还。

【注文】

[1]高都：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在今山西省晋城市。　　汲（jí）：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在今河南省卫辉市西南。

[2]诫：警告。

[3]恤：救济。

[4]趣（cù）驾：趣，同“促”。驾驭车马速行。

[5]遁（dùn）：逃跑，逃走。

【译文】

秦国大将率军攻打魏国，夺取了高都和汲两地。魏军连连遭到失败，魏王十分担忧，便派人到赵国请信陵君魏无忌回国。信陵君害怕回国被治罪，不肯回国，并告诫门下的宾客说：“有胆敢为魏国的使者通报消息的处死！”于是，宾客中没人敢劝说他。毛公、薛公为此前去拜见信陵君说：“各诸侯国所以敬重您，只是因为魏国还存在。魏国现在形势危急，而您却无动于衷，一旦秦国攻克了国都大梁，魏国祖先的宗庙被毁坏，那么您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啊！”还没等二位的话说完，信陵君脸色就变了，立刻催人备车马返回魏国。魏王见到信陵君后握着他的手痛哭不已，任命他为上将军。信陵君向各诸侯国请求援助，各诸侯国听说信陵君又重新担任魏将，都派兵去援救魏国。信陵君指挥五国联军在黄河以西击败秦国蒙骜的军队，蒙骜随败军逃走。信陵君率领联军一直追击到函谷关，将秦军赶到关中才班师回国。

【原文】

安陵人缩高之子仕于秦，秦使之守管[1]。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谓安陵君曰：“君其遣缩高，吾将仕之以五大夫，使为执节尉[2]。”安陵君曰：“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之。”使吏导使者至缩高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缩高曰：“君之幸高也，将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见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辞！”使者以报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生束缩高而致之！若君弗致，无忌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诏襄王以守此城也，手受太府之宪[3]。宪之上篇曰：‘子弑父，臣弑君，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高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之诏而废太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缩高闻之曰：“信陵君为人悍猛而自用，此辞反必为国祸[4]。吾已全己，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5]。

【注文】

[1]安陵：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又作鄢、鄢陵。在今河南省鄢陵县西北。曾为安陵君的封邑。　　缩高（？—前247年）：战国时魏国安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其子仕于秦，秦使之为管（今河南郑州）守。魏安釐王时，魏攻管不下。信陵君使人令其攻管，则将仕之以五大夫，他推辞，信陵君大怒，命安陵君生缚之。否则，将发十万之师以攻安陵。他闻之，恐安陵君受祸，自刎而死。　　管：春秋郑邑，战国属韩。即今河南郑州市。

[2]安陵君（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魏国封君。一作“鄢陵君”。纣封于魏襄王时，其始封之君为成侯。仅有封地五十里。秦王嬴政欲以五百里地易其封邑安陵，他终不肯，并派侠士唐雎以理拒之。　　执节尉：职官名。战国时魏国所置持竹节的使臣。

[3]生束：活捉。　　太府之宪：战国时期魏国制定的法令。又称魏宪。

[4]悍猛：凶猛强悍。

[5]刎颈：割脖子，自杀。

【译文】

魏国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秦国人派他去负责守卫管城。信陵君攻打管城，攻不下来，便派人去见安陵君对他说：“您如果能派遣缩高到我这里来，我将授给他五大夫的官位，并让他任执节尉。”安陵君说：“安陵国是个小国，百姓不一定都听从我的指挥。使者还是您自己去请他吧。”于是派一个官吏引导使者到缩高的住所，使者向缩高传达了信陵君的旨意，缩高听了后说：“信陵君这样信任我，派我去打管城。做父亲的去攻打儿子所守卫的城，是要被世人耻笑的。假如我的儿子看见我就弃城而去，这是背叛他的国君行为，做父亲的去教儿子做这样的事，就是您信陵君也是不喜欢的。谢谢您的好意，我不能接受信陵君的要求。”使者将此事报告给了信陵君。信陵君怒气冲冲，又派使者到安陵君的住处说道：“安陵这个地方也是魏国的，现在我打管城，屡攻不下，秦国的军队来进攻我，魏国是非常危险的。希望您活捉缩高，将他送过来！如果您不这样去做，我就将调动十万军队奔赴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祖成侯接受魏襄王的指令镇守此城，襄王亲自把藏在太府中的魏国大法交给了他。国法上面明确地说：‘当臣子的杀君主，做儿女的杀父亲一律严惩绝不赦免。即使国家大赦，对举城投降和临阵逃脱的都不被赦免。’现在缩高推辞不接受您授给的高官重位，来保全他们父子的情义，而您却要求‘一定要活捉缩高，将他送过来’，这是让我违背襄王的命令，废除太府中所藏的大法，即使我去死，也不敢按照您的命令去做！”缩高听了这个消息后说：“信陵君为人凶猛强悍，而又刚愎自用，那些推辞话必将给安陵君招来祸患。我已保全了自己，没有做违背臣子所应尽的道义，又怎能让我的国君蒙受来自魏国的灾祸呢！”于是到信陵君使者的住处，当面拔剑刎颈而死。

【原文】

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国事皆委于文信侯，号称仲父[1]。

【注文】

[1]政：又称嬴政。即秦始皇（前259—前210）。战国时秦国国君。秦庄襄王子。公元前247年至前210年在位。即位时十三岁，委国事于相国吕不韦。亲政后镇压嫪毐（Lào'ǎi）叛乱，黜免吕不韦，重用李斯等人，并灭韩、赵、魏、燕、楚、齐六国，公元前221年统一全国，建立秦朝，称始皇帝。确立至高无上皇权，实行中央集权政治制度。废除分封制，建立郡县制；统一法律、货币、度量衡与文字。毁六国城郭，修驰道、直道和五尺道。北击匈奴，修筑长城，南平百越，统一岭南。下令销毁民间兵器，迁天下富豪于咸阳，焚毁民间儒家书籍。因刑罚苛酷、赋役繁重，农民痛苦不堪，死后不久即爆发农民大起义。　　文信侯：即吕不韦。

【译文】

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五月丙午（二十六日），秦庄襄王去世，太子嬴政继承王位。嬴政这时仅有十三岁，国家的一切大事都由文信侯吕不韦决定，并尊称吕不韦为“仲父”。

【原文】

始皇帝元年[1]。韩欲疲秦人使无东伐，乃使水工郑国为间于秦，凿泾水自仲山为渠，并北山，东注洛[2]。中作而觉，秦人欲杀之。郑国曰：“臣为韩延数年之命，然渠成，亦秦万世之利也。”乃使卒为之。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关中由是益富饶[3]。二年，赵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4]。

【注文】

[1]始皇帝：即秦始皇。参见前“政”条注。

[2]郑国（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韩国的水工。秦王政时，受韩命入秦游说，建议引泾水东注洛水为渠，企图疲劳秦人，勿使伐韩。秦王采纳其议，命他主持其事。工程进行中为秦王察觉，拟加诛戮。他说渠成将为秦万世之利，因得以继续施工。后渠成，“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名曰‘郑国渠’”。　　泾水：即泾河。渭河支流。在陕西省中部。　　仲山：在今陕西省咸阳市淳化县境内。　　洛：指洛水。一名北洛水，即今陕西北洛河，因山陕间龙门至潼关段黄河河床作东西摆动，下游时而入河、时而入渭，变迁频繁。

[3]填阏（yān）：填，把凹陷地方垫平或塞满。阏，堵塞。　　舄（xì）卤：亦作“潟卤”。指含有较多盐碱成分不适于耕种的土地。　　钟：古度量单位。春秋时齐国的“公量”，以四升为豆，四豆为区（瓯），四区为釜，十釜为钟。战国时魏、秦等国也兼用这种量器。　　关中：地区名。指战国末函谷关以西秦国故地，包括今河南灵宝市以西及陕西、甘肃东部和四川地区。　　富饶：财富充足，物产丰富。

[4]悼襄王（？—前236年）：即赵悼襄王。战国时赵国的国君。公元前244年至前236年在位。名偃。赵孝成王之子。曾欲通平邑（今山西阳高西南）、中牟（今河南鹤壁西）之道，未成。先后使李牧、庞煖（nuǎn）将兵攻燕。又与韩、楚、燕、魏等合纵攻秦，至蕞（zuì，今陕西西安东北），不利而回。

【译文】

秦始皇帝元年（前246年），韩国想要耗尽秦国的国力，使他无法向东方发动进攻，便派遣水利专家郑国到秦国做间谍，游说秦国开凿一条从仲山开始，穿过泾水，沿北山向东入注洛河的灌溉渠。工程正在进行中，韩国的意图被发觉，秦人准备要杀掉郑国。郑国说：“我这样做确实为韩国延长了几年的寿命，不过水渠一旦修成，也会给秦国带来万世之利呀。”秦国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便让他继续完成这项工程。水渠开凿成功，可引淤浊而又肥沃的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的收成都在一钟以上，关中地区因此而更加富饶。秦始皇帝二年，赵孝成王去世，其子赵悼襄王继位。

【原文】

三年，蒙骜伐韩，取十二城。

【译文】

秦始皇帝三年（前244年），秦将蒙骜率军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二座城。

【原文】

四年春，蒙骜伐魏，取畼、有诡[1]。三月，军罢。

【注文】

[1]畼（chàng）：依据《史记索引》为魏国的邑名。　　有诡：战国时魏国都邑，蒙骜伐魏之役战场之一。

【译文】

秦始皇帝四年（前243年）春季，秦将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畼、有诡两座城。三个月后才撤军。

【原文】

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魏安釐王薨，子景湣王立[1]。

【注文】

[1]景湣王（？—前228年）：即魏景湣王。战国时魏国的国君。公元前242年至前228年在位。名增。魏安釐王之子。魏景湣王时，秦蒙骜攻取魏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等二十座城，建立东郡。次年，与赵、韩、楚、卫五国合纵攻秦，被击退。后屡为秦所败，失朝歌（今河南淇县）、汲（今河南卫辉西南）及首垣、蒲、衍氏（均在今河南长垣附近）等地。

【译文】

被秦国送到赵国做人质的公子回到秦国，在秦国充当人质的赵国太子也回到赵国。魏安釐王去世，其子景湣王即位。

【原文】

五年，蒙骜伐魏，取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城，初置东郡[1]。

【注文】

[1]雍丘：古邑名。本杞国，春秋为宋雍丘邑。即今河南省杞县。战国时魏邑。秦置雍丘县。　　山阳：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后属秦。在今河南省焦作市东北墙南村北侧。　　东郡：秦王政五年（前242年）设置，治所在濮阳县（今河南濮阳县西南）。

【译文】

秦始皇帝五年（前242年），秦将蒙骜攻打魏国，攻取了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

【原文】

六年，楚、赵、魏、韩、卫合从以伐秦。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取寿陵[1]。至函谷，秦师出，五国之师皆败走[2]。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强，君用之而弱[3]。其于英不然。先君时，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阨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4]。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5]。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命曰郢[6]。春申君就封于吴，行相事[7]。

【注文】

[1]寿陵：战国古城，寿陵之役战场。在今河北境内，战国初属赵国，后属秦。公元前241年，韩、赵、魏、卫、楚五国共伐秦，曾一度攻取寿陵，后来，又为秦国收复，五国军队败归。

[2]函谷：亦作凾谷。即函谷关。

[3]观津：古邑名。战国时赵邑。即今河北省武邑县东南观津。　　朱英（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观津人。春申君门客。楚考烈王无子，赵人李园送其妹于春申君，知有身孕，乃献于楚王，生子男，立为太子，李园亦贵。考烈王病重，他进说春申君，认为李园不为兵而私养死士，楚王若卒，必先杀春申君以灭口。自请为春申君杀李园，春申君不听，乃亡去。不久，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将春申君杀掉。

[4]黾（mǐn）阨（è）之塞：即冥厄塞。在今河南信阳西南。　　假道：经由；取道。

[5]许：古国名。西周封国。姜姓，男爵。周武王封伯夷之后文叔于此。在今河南许昌市东部。

[6]寿春：古代县名。在今安徽省寿县西南。战国时为楚地。公元前241年，考烈王自陈迁都到此。秦时置县。

[7]吴：地名。指吴国旧地，今江苏苏州一带。

【译文】

秦始皇帝六年（前241年），楚国、赵国、魏国、韩国、卫国结成合纵联盟攻打秦国。楚国的考烈王被推举为联盟之长，由春申君黄歇负责军事事务，夺取了寿陵。当五国联军抵达函谷关时，秦军出兵迎击，五国联军败退而逃。楚王把败退的原因归罪于春申君，春申君与楚王的关系更加疏远。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们都认为楚国原本是一个强国，只是因为你执掌楚国的事务后才逐渐衰弱。可我不这么认为。先王时，秦国对楚国友善，二十年间从不攻打楚国，为什么？因为秦国如果攻打楚国必须越过黾阨要塞之地，十分不便；如果要向西周和东周借道，背对着韩国、魏国来攻打楚国具有很大的风险是行不通的。那么现在不同了。魏国早晚会灭亡的，没有能力再保住它的属地许和鄢陵了，必然会割给秦国，这样，秦国距离楚国的都城陈，只不过一百六十里。根据我的观察，秦国与楚国每天都处于争斗之中。”楚国于是离开陈地，把都城迁到寿春，改名为郢，春申君被封到吴地，依然行使相权。

【原文】

秦拔魏朝歌及卫濮阳，卫元君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1]。

【注文】

[1]朝歌：商代帝乙、帝辛（纣）的别都。在今河南省淇县。　　濮阳：又作帝丘，古都邑名。一说在今河南省濮阳县西南。一说在今河南省商丘东南。春秋、战国间曾为卫国都城。　　卫元君（？—前241年）：战国时卫国国君。卫怀君弟，卫嗣君之子（或说嗣君弟）。魏安釐王时，魏囚杀卫怀君，立他为卫君。　　支属：亲属、宗支。　　徙居：迁居。

【译文】

秦军占领了魏国的朝歌及卫国的都城濮阳。卫国卫元君带领他的部属迁移到野王，依仗山岭的险势，才使魏国河内得以保全。

【原文】

七年，伐魏，取汲。

【译文】

秦始皇帝七年（前240年），秦军再次进攻魏国，夺取了汲城。

【原文】

蒙骜卒。八年，韩桓惠王薨，子安立[1]。

【注文】

[1]安：即韩王安（？—前226年）。战国时韩国的国君。公元前238年至前230年在位。名安。韩桓惠王之子。时韩国日衰，韩非屡次劝谏，不听。韩王安六年（前233年）遣使纳地请为秦臣。其后复以残存之南阳献秦。后秦国派内史腾攻韩，他被俘，韩亡。韩贵族于新郑叛秦，秦平其乱。同年，被杀。

【译文】

秦将蒙骜去世。秦始皇帝八年（前239年），韩桓惠王去世，他的儿子安即位。

【原文】

九年，伐魏，取垣、蒲[1]。杨端和伐魏，取衍氏[2]。

【注文】

[1]垣：古邑名。战国时魏邑。又名王垣。在今山西省垣曲县东南王茅。

[2]杨端和（生卒年不详）：战国末秦将。公元前238年，率军攻魏衍氏，拔之。秦王政时，又与王翦、桓龁攻邺，取九座城。　　衍氏：又作衍。战国时魏邑。在今河南郑州市北。

【译文】

秦始皇帝九年（前238年），秦军攻打魏国，攻克垣和蒲两城。秦国将领杨端和率军进攻魏国，并占领了衍氏。

【原文】

十年，文信侯免相，出就国。

【译文】

秦始皇帝十年（前237年），文信侯吕不韦被罢免相国的职位，离开京城，回到他的封地河南洛阳。

【原文】

宗室大臣议曰：“诸侯人来仕者，皆为其主游间耳，请一切逐之。”于是大索逐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书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1]。孝公用商鞅之法，诸侯亲服，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散六国之从，使之事秦。昭王得范雎，强公室，杜私门[2]。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夫色、乐、珠、玉不产于秦，而王服御者众；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3]。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臣闻太山不辞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4]。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5]。”王乃召李斯，复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骊邑而还[6]。王卒用李斯之谋，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然后使良将随其后，数年之中，卒兼天下。

【注文】

[1]李斯（？—前208年）：秦国著名政治家。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战国末入秦。初为郡小吏，后从荀卿学。曾任廷尉。秦统一六国后，任丞相。始皇采纳其建议，废分封制，推行郡县制，下焚书令，禁私学，以巩固中央集权的统治。他还变籀文为小篆，对统一我国的文字有一定贡献。秦始皇死后，他听赵高计，迫使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后为赵高所构陷，诬斯子由与盗通，被腰斩于咸阳。工书，泰山、琅邪等石刻，相传均为他所书。　　由余（生卒年不详）：周携王的后人，他的祖辈在西周末年迁徙到西戎。公元前626年，由余奉戎王之命出使秦国，秦穆公喜其才而留为臣，任为上卿（即宰相）。由余为秦穆公出谋划策，帮助秦国攻伐西戎，一举攻伐绵诸戎、昆戎、翟戎、义渠等十二个戎国，遂称霸西戎，使秦位列春秋五霸。由余的子孙遂以他的名字为姓氏，称为由氏和余氏。　　百里奚（生卒年不详）：春秋时秦国的大夫。家贫流落于虞，曾为虞国大夫，晋献公时晋灭虞时为晋所俘。后为晋献公女媵臣陪嫁至秦，从秦逃楚，又为楚人所执。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羊皮将其赎回，授以国政，故有“五羖大夫”之称。后与蹇叔、由余等共佐穆公创立霸业。　　蹇（jiǎn）叔（生卒年不详）：春秋时秦国的大夫。有贤名，为百里奚所荐，秦穆公任为上大夫。穆公在位时，欲袭郑，他加以谏阻，认为长途偷袭，军易疲劳，郑也会有备，穆公不听，仍派孟明视东征。其子也在军中，他泣送其子，断言秦军定在淆山为晋所败。秦军至滑（今河南偃师东南），知郑已有防备而返，至淆山果被晋军伏击，全军覆没，主帅孟明视等被俘，穆公深悔不听其言。　　丕（pī）豹（生卒年不详）：晋大夫丕郑之子。丕郑为晋惠公所杀，奔秦，劝秦穆公攻晋，公不听而阴用豹。越四年秦饥，晋发兵攻秦，穆公命他率兵击败晋军。　　公孙支（生卒年不详）：又称公孙子桑。秦国大夫。晋惠公背秦，天旱民饥，求秦借粮，有人劝秦穆公乘机伐晋，他主张运粮于晋，争取民心。其谋为秦穆公采用。　　西戎：参见前“戎”条注。

[2]公室：春秋战国时诸侯的家族。也用以指诸侯王国或政权。　　私门：权势之家；权贵者。

[3]服御：使用；役使。　　曲直：能和不能。指才能上的差别。

[4]太山：山名。即泰山，位于今山东泰安。　　众庶：众民、百姓。

[5]黔首：战国及秦代对国民的称谓。　　藉：同“借”。　　寇兵：敌兵。　　赍（jī）盗粮：拿东西送给人。把粮食送给盗贼。指做帮助敌人、危害自己的蠢事。

[6]骊邑：古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临潼。

【译文】

秦国的宗室大臣们议论说：“各诸侯国来秦国做官的人，都是为他们的君主来游说，挑拨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使我们不和，请大王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境。”于是秦王下令在全国进行大搜索，下逐客令。客卿楚国人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他在被驱逐将要离开秦国时，上书给秦王说：“从前秦穆公到处征求贤士，从西方的戎地得到由余，从东方的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回了蹇叔，在晋国找到丕豹与公孙支。由此，秦国能兼并了二十国，称霸西戎。秦孝公利用商鞅实行变法，使各国亲近归顺，以至今天秦国得以富强安定。秦惠王采取张仪的谋略，拆散东方六国的合纵之盟，使各国都归附秦国，为其效力。秦昭襄王得到范雎，王室的权利得以强化，权贵的势力被遏制。这四位君王都是依靠客卿的力量，成就了秦国的功业。由此看来，客卿有哪些地方对不住秦国呢！美色、音乐、宝珠、美玉都不产于秦国，可是大王您使用的很多；而大王在选用人才方面却不是这样，不问可不可用，不论是非曲直，凡不是秦国人一律不用，并将他们驱逐出境。以此可以看出，您所看重的只是美色、音乐、宝珠、美玉等，而看轻的是人才。我听说泰山因不拒绝任何土壤，才能成其高大；河海不拣择细流，才汇集成深渊；君王不拒绝任何民众，才显明他的恩德。这则是五帝三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现在您抛弃别国的民众，让他们去资助敌国，排斥各国的宾客，让他们去为诸侯国建立功业，这就如同把武器借给入侵自己国家的敌人，把粮食送给强盗。”于是秦王下令召回李斯，恢复了他的官职，废除了逐客的命令。这时李斯已走到骊邑，接到命令后便返回。秦王最终采用了李斯的策略，秘密派遣能言善辩的人携带黄金珠玉去游说各国的诸侯。对诸侯国中那些有名望、有权势的人，凡是可以收买的就出重金收买，并结交他们；不肯被收买的，派刺客用利剑将其刺杀。利用离间计谋，挑拨各国君与臣之间的关系，然后派良将率军攻打各国。这样，在几年之内，秦国终于兼并了天下。

【原文】

十一年，赵人伐燕，取狸阳[1]。兵未罢，将军王翦、桓齮、杨端和伐赵，攻邺，取九城[2]。王翦攻阏与、橑阳，桓齮取邺、安阳[3]。赵悼襄王薨，子幽缪王迁立[4]。

【注文】

[1]狸（lí）阳：地名。在今河北省任丘北。

[2]王翦（生卒年不详）：战国末频阳东乡（今陕西富平东北）人。少好军事。事秦王政。秦王政时与桓齮、杨端和率兵攻赵，取九城。复攻赵，拔赵，赵王降。攻燕，燕王喜走辽东，拔蓟城。率军六十万攻楚，大破楚军，杀其将项燕，乘胜略定楚地城邑。岁余，虏楚王负刍，楚亡。又南征百越之君。其子贲、孙离皆为秦将军。　　桓齮（yǐ）：秦将。秦王政十一年（前237年），与王翦和杨端和攻赵，取邺九城。前234年，攻取赵国平阳、武城。次年，被赵将李牧所败，十万秦军被全歼。一说因战败被杀；一说桓齮即樊於期，战败后逃燕，太子丹派荆轲谋刺秦王时，为利于行刺，樊於期自刎而死。

[3]橑（liáo）阳：古邑名。又作轑（lǎo）阳。战国时赵邑。在今山西省左权县。　　安阳：古邑名。战国时赵邑。在今河北省阳原县东南。公元前14世纪商王盘庚迁都于此，称北蒙，亦称殷。历时二百七十三年。周灭商后，逐渐荒芜而称殷墟。战国时为魏国领地。秦昭襄王时秦占此地，命名安阳，是一座已有三千三百余年历史的古城。

[4]幽缪（miù）王迁（生卒年不详）：即赵幽缪王。战国时赵国的国君。名迁。赵悼襄王之庶子。公元前235年至前228年在位。母为邯郸倡女，受宠于悼襄王。王废嫡子赵嘉而立之。为政无行，信谗言，诛良将李牧，用佞臣郭开。赵王迁时，终为秦将王翦所虏。赵亡。后追谥为赵幽缪王，或称幽湣王。

【译文】

秦始皇帝十一年（前236年），赵国出兵攻打燕国，攻占了狸阳。战事尚未结束，秦国的大将王翦、桓齮、杨端和率军攻打赵国，围攻邺城，夺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阏与、橑阳，桓齮占领了邺城与安阳。赵悼襄王去世，其子赵迁即位，是为赵幽缪王。

【原文】

十二年，发四郡兵助魏伐楚。

【译文】

秦始皇帝十二年（前235年），秦国调动四个郡的兵力，援助魏国讨伐楚国。

【原文】

十三年，桓齮伐赵，败赵将扈辄于平阳，斩首十万，杀扈辄[1]。赵王以李牧为大将军，复战于宜安、肥下，秦师败绩，桓齮奔还[2]。

【注文】

[1]扈辄（？—前234年）：战国时人。赵将。赵王迁时秦将桓齮攻赵武城（今河北磁县南），他率师救之，兵败战死，赵军被斩首十万。

[2]李牧（？—前229年）：战国时人。赵将。常驻守赵北边境，习骑射，谨烽火，甚得军心，曾大败匈奴，使其十余年不敢犯赵，又灭襜（chān）褴，破东胡，降林胡。赵王迁时秦将桓齮攻赵赤丽、宜安，他以大将军率边兵反攻，大败秦军于肥（今河北晋州西），致桓齮畏罪出奔，因功封武安君。后屡败秦军，秦以之为患，遂设计扬言李牧欲反，赵王中反间计，捕杀之。不久，赵即为秦所灭。　　大将军：古代武官名。始于战国，汉代沿置，为将军最高称号，多由贵戚担任，统兵征战并掌握政权，职位极高。三国至南北朝，战事频繁，当朝大臣多兼大将军官号。　　宜安：古邑名。战国赵邑。在今河北省藁城市西南。秦王政十四年（前233年）赵将李牧败桓齮于宜安，即此。　　肥下：古国名、古邑名。春秋时白狄所建。后灭于晋。战国时赵邑。在今河北藁城市西南。

【译文】

秦始皇帝十三年（前234），秦国将领桓齮率军攻打赵国，在平阳将赵国扈辄的队伍击败，扈辄被杀，十万人被斩首。赵国国君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又在宜安、肥下与秦军作战，秦军被击败，桓齮逃回秦国。

【原文】

十四年，桓齮伐赵，取宜安、平阳、武城[1]。

【注文】

[1]武城：古邑名。战国时赵邑。在今河北省磁县西南。

【译文】

秦始皇帝十四年（前233年），秦将桓齮攻打赵国，占领了宜安、平阳、武城。

【原文】

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使韩非来聘[1]。非因上书说王曰：“今秦地方数千里，师名百万，号令赏罚，天下不如。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从之计。大王诚听臣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戒为王谋不忠者也。”[2]王悦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法诛之。”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令早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王后悔，使赦之，非已死矣[3]。

【注文】

[1]效玺：献上国君的玉玺，表示臣服。　　藩臣：拱卫王室之臣。　　韩非（前280—前233年）：战国末韩国人。喜好刑名法术之学，而归本于黄老。为人口吃，不善言谈而善于著书，曾与李斯同师事于荀卿。见韩国消弱曾多次上书劝谏韩王，韩王不能用。发愤著书十余万言。其所作《孤愤》《五蠹》等传至秦国，得到秦王政的赏识。后出使秦国，得见秦王。不久遭李斯、姚贾谗言，秦王下令治罪，李斯使人送毒药，令其自杀。他想亲自面见秦王，但不得见。秦王悔悟后，派人赦免他，然而韩非已经死在狱中。　　聘：古代国与国之间互派使者访问。

[2]荆：古代楚国的别称。因其原来建国于荆山（今湖北南漳西）一带，故名。　　不臣：不称臣屈服。

[3]自陈：自己陈述。陈，述说。

【译文】

韩国国君屈服于秦国，割让土地，献出国王的大印，请求作秦国的附庸，派遣韩非为使者前往秦国访问。韩非趁此机会向秦王嬴政上书说：“现在秦国的领土方圆数千里，军队号称上百万，号令严明，赏罚公平，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的。我冒着死亡的危险愿和您见上一面，向您说一说攻破各国合纵联盟的策略。大王您若是听了我的主张，如果不能一举将合纵联盟拆散，赵国没有被攻下，韩国没有灭亡，楚国、魏国没有向秦国屈服称臣，齐国、燕国也没有亲近归顺您，没能使秦国霸主的威名远扬，四周的邻国国君也没有前来朝拜，就请大王把我斩首向全国示众，以此告诫那些不能忠心为大王谋划的人。”秦王读后，非常高兴，但没有任用他。李斯嫉妒韩非的才能，便对秦王嬴政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现在想要兼并各诸侯国，韩非终究要为韩国做打算，而不会为秦国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现在您不用他，长期逗留在秦国，然后再送他回去，是自留后患呀，不如依法把他杀掉。”秦王嬴政认为李斯说得有道理，便令官吏治罪于韩非。李斯派人送去毒药给韩非，让他早点自杀。韩非想亲自见秦王嬴政诉说自己的冤情，却无法见到秦王。后来秦王感到后悔，便派人去赦免他的时候，韩非已经死了。

【原文】

臣光曰：臣闻君子亲其亲以及人之亲，爱其国以及人之国，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为秦画谋，而首欲覆其宗国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死矣！

【译文】

臣司马光说：我听说君子先亲近自己的亲人而推广去亲近别人的亲人，热爱自己的国家推广到热爱别人的国家，这样的人才能功勋卓著，名声美好，从而能享有百福。如今韩非为秦国出谋献策而首先就要灭亡他自己的国家，来证实自己的主张，他的罪过无法宽容，真是死有余辜！

【原文】

十五年，王大兴师伐赵，一军抵邺，一军抵太原。取狼孟、番吾，遇李牧而还[1]。

【注文】

[1]番吾：古地名。番或作播、鄱。战国赵地。在今河北磁县境内，为秦、赵争胜之地，公元前232年，秦兴师征赵，取番吾，即此。

【译文】

秦始皇帝十五年（前232年），秦王嬴政大举出兵进攻赵国，一路抵达邺城，一路进抵太原，占领了狼孟、番吾，因遇到李牧部队的抵御，才撤军回国。

【原文】

初，燕太子丹尝质于赵，与王善[1]。王即位，丹为质于秦，王不礼焉。丹怒，亡归。

【注文】

[1]太子丹（？—前226年）：战国时燕王喜之子，名丹。少时曾为质于赵，与生在赵的秦王政交好。后质于秦，秦王嬴政待之不善，怨而逃归。时秦已并韩、赵，兵临燕境，他乃阴养壮士，欲劫秦王嬴政。燕王喜时他遣荆轲以献燕督亢地图为名，往刺秦王，未果。秦怒，发兵攻燕益急，燕退保辽东。次年，被燕王喜斩首献秦。

【译文】

当初，燕国的太子姬丹曾经在赵国做人质，与秦王嬴政友好。等到嬴政即位后，姬丹在秦国做人质。这时嬴政却不以礼相待，姬丹大怒，逃回燕国。

【原文】

十六年，韩献南阳地。九月，发卒受地于韩。

【译文】

秦始皇帝十六年（前231年），韩国向秦国献出南阳地。九月，秦国出兵前往韩国接收南阳地。

【原文】

魏人献地。

【译文】

这一年魏国也向秦国进献土地。

【原文】

十七年，内史胜灭韩，虏韩王安，以其地置颍川郡[1]。

【注文】

[1]内史：官职名。内史之职掌，历代有所差异。西周置。又称作册内史、作命内史。掌管著作简册，策命诸侯卿大夫，以及爵禄的废置。春秋时沿置。秦代设置内史，治理京畿地方，为京师之地方长官。　　颍（yǐng）川郡：秦王政时，灭韩后以其地置，因水为名。治所阳翟县（今河南禹州市）。辖境相当今河南登封、宝丰等市、县以东，鄢陵、郾城等县（区）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

【译文】

秦始皇帝十七年（前230年），秦内史胜率军灭掉韩国，韩王韩安被俘。秦国在韩国土地上设颍川郡。

【原文】

十八年，王翦将上地兵，下井陉，端和将河内兵，共伐赵[1]。赵李牧、司马尚御之[2]。秦人多与赵王嬖臣郭开金，使毁牧及尚，言其欲反[3]。赵王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之[4]。李牧不受命，赵人捕而杀之。废司马尚。

【注文】

[1]上地：古地区名。即上郡上县（今陕西绥德）一带。　　井陉：“太行八陉”之一。后世也称土门关。因四面高而中央低如井得名。是河东和河北中部地区太行山井陉隘道，今山西省平定县东北旧关为隘道西口，河北省鹿泉市西南东土门为隘道东口。　　端和：即杨端和。参见前“杨端和”条注。

[2]司马尚（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将。赵王迁时秦将王翦攻赵，他与李牧率军御之，赵王不久中秦反间计，他被废，李牧被杀。秦急攻赵，赵军大败，赵王迁被虏，赵亡。

[3]嬖（bì）臣：受宠的近臣。　　郭开（生卒年不详）：战国时人。赵王迁宠臣。赵悼襄王时赵因数困于秦兵，欲再起用老将廉颇，他因与廉颇有仇，从中作梗，终使悼襄王以为廉颇已老而弃之不用。秦王政时秦将王翦重金贿赂，使用反间计，扬言李牧、司马尚欲降秦反赵。赵王对其产生怀疑，遂杀李牧，废司马尚。其后，王翦大破赵军，克邯郸，赵王迁被虏，赵亡。

[4]赵葱（？—前228年）：战国末期赵国将领。一作赵忽。公元前233年，秦国攻赵，直逼邯郸，形势危急。赵王迁以李牧为大将军，率师阻秦。赵葱曾为敌佯动所惑，建议救援肥下，而李牧洞悉敌情，采取围魏救赵的策略，击败秦军。公元前229年，秦派王翦攻赵，赵以李牧、司马尚抵抗。秦军不得进，遂贿赂赵王宠臣郭开，使之在赵王面前散布李牧、司马尚欲谋反的谣言。赵王迁中计，派赵葱和颜聚取代李牧和司马尚。李牧不从命被杀，司马尚被撤换。王翦乘机猛攻，破杀赵葱，虏赵王迁等。赵都邯郸不久亦入秦。　　颜聚（生卒年不详）：一作颜最。战国时人。初为齐将。赵王迁时秦将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率军抵御。赵王不久中秦反间计，听信佞臣郭开谗言，杀李牧，废司马尚，使他与赵葱代之。次年，秦攻赵益急，赵葱军破，他逃走，赵王迁被虏，赵遂亡。

【译文】

秦始皇帝十八年（前229年），秦国大将王翦率领驻扎在上地的军队攻下井陉，杨端和率领河内的驻军进攻赵国。赵国大将李牧、司马尚奋力抵抗。秦国人用重金收买赵国宠臣郭开，让其诋毁李牧、司马尚，诬告他们企图谋反。赵王中计派赵葱与齐国的将领颜聚代替他们。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派人捕杀了他，司马尚也被罢免。

【原文】

十九年，王翦击赵军，大破之，杀赵葱，颜聚亡。遂克邯郸，虏赵王迁。王如邯郸，故与母家有仇怨者皆杀之。还，从太原、上郡归。

【译文】

秦始皇帝十九年（前228年），秦将王翦率军进攻赵军，赵军大败，赵葱被杀，颜聚逃亡，邯郸也被秦军攻克，赵国国君赵迁被俘。秦王亲自到邯郸，把过去与他母亲家有怨仇的人全部杀死。然后经太原郡、上郡返回都城咸阳。

【原文】

王翦屯中山以临燕[1]。赵公子嘉帅其宗数百人奔代，自立为代王，赵之亡大夫稍稍归之，与燕合兵，军上谷[2]。

【注文】

[1]中山：古国名。又称鲜虞。春秋时白狄别族所建立。在今河北正定东北。战国初期建都于顾（今河北定县）。公元前406年被魏攻灭。不久复国，迁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其后，与韩、燕、宋同时称王。齐宣王乘燕内乱，攻破燕国；中山也同时攻燕，取得许多领土。后为赵所灭。

[2]嘉：即赵嘉。参见前“桓子”条注。　　上谷：郡名。战国时燕国设置。秦代治所在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辖境相当今河北张家口、小五台山以东，河北赤城、北京市延庆区以西，及内长城和北京市昌平区以北地。

【译文】

秦将王翦率军屯驻在中山，兵临燕国国境。赵国公子赵嘉率领他的宗族数百人逃往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灭亡后，赵国中的一些官吏投归代王，与燕国的军队联合在一起，驻扎在上谷。

【原文】

燕太子丹怨王，欲报之，以问其傅鞠武[1]。鞠武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媾匈奴以图秦[2]。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令人心惛然，恐不能须也[3]。”顷之，将军樊於期得罪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4]。鞠武谏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5]。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6]。”太子曰：“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祸以为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太子不听[7]。

【注文】

[1]鞠武（生卒年不详）：或作鞫（jū）式。战国时人。燕太子丹太傅。当时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政，逃亡到燕，太子丹欲留他。鞠武劝谏勿留，以免秦积怒于燕。又建议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和匈奴以自保。太子丹均不从。不久推荐田光于太子丹，田光又推荐荆轲以刺秦王。

[2]匈奴：中国古代北方的一个草原民族。商朝时称鬼方，周朝时称，战国时始称匈奴，亦称胡。秦汉之际，匈奴国势强大。冒顿单于统一各部，势力强盛，统治了大漠南北广大地区。汉初，屡次南侵，逼迫汉朝实行消极的“和亲”政策。后经汉武帝遣将征伐，势力渐衰。

[3]旷日弥久：旷，耽搁荒废。指时间拖得很久。出自《战国策·赵策三》：“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　　惛（hūn）然：神志不清貌。

[4]樊於（wū）期（？—前227年）：战国末人。秦将。人称樊将军。因得罪秦王政，父母宗族皆为秦所戮没。他逃亡到燕，归身太子丹门下，秦以金千斤、邑万家购其首，太子丹不惧强秦而客之。时秦已灭赵，燕国危急，太子丹募荆轲欲刺秦王。为使荆轲入秦得见秦王，他自刭，荆轲携其首及燕督亢（今河北涿州东）地图入秦行刺。

[5]蹊（xī）：小路。亦泛指路。

[6]疾遣：立即派遣。

[7]资怨而助祸：积蓄怨恨而助长祸患。

【译文】

燕国太子姬丹怨恨秦王，想办法要报复他，便去征求太傅鞠武的意见。鞠武建议他向西约定三晋，南面联合齐国与楚国，北面与匈奴讲和，共同图谋秦国。太子姬丹说：“太傅的计谋是好的，实现它需要旷日持久，使我心烦焦虑，恐怕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不久秦国将领樊於期得罪秦王，逃亡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安排他住在馆舍。鞠武劝告太子丹说：“凭着秦王的残暴和对燕国的积怨、愤怒，足以让人心寒了，更何况又听说樊将军被收留在燕国！这是把肉放在饿虎所经过的路上。希望您立刻将樊将军送到匈奴去！”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穷困到绝境，现归附于我，我该舍命保护他，希望您再考虑别的办法吧！”鞠武说：“做危险的事来求安全，制造祸端以求幸福，计谋肤浅招来更深的怨恨，为了结交一个人，竟不顾给国家带来更大的灾难，这正是所谓积蓄怨恨而助长祸患啊！”太子听不进太傅鞠武的劝告。

【原文】

太子闻卫人荆轲之贤，卑辞厚礼而请见之[1]。谓轲曰：“今秦已虏韩王，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赵不能支秦，则祸必至于燕[2]。燕小弱，数困于兵，何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即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3]。唯荆卿留意焉。”荆轲许之。于是舍荆卿于上舍，太子日造门下。所以奉养荆轲，无所不至。及王翦灭赵，太子闻之惧，欲遣荆轲行。荆轲曰：“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有以报[4]。”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也。”荆轲乃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计将安出[5]？”荆卿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6]！”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7]。”遂自刎[8]。太子闻之，奔往，伏哭，然已无奈何，遂以函盛其首[9]。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10]。乃装为遣荆轲，以燕勇士秦舞阳为之副，使入秦[11]。楚幽王薨，国人立其弟郝[12]。三月，郝庶兄负刍杀之自立[13]。魏景湣王薨，子假立[14]。

【注文】

[1]荆轲（？—前227年）：又称荆卿、庆卿。战国时卫国人。好读书击剑，游说至燕，与击筑者高渐离、处士田光友善。田光推荐于燕太子丹。丹尊之为上卿，舍上舍。与丹共谋劫刺秦王政。当时秦将樊於期逃亡于燕，秦王购求甚急。他乃往见樊将军，陈说刺秦王事。樊将军愿以己之首级为饵，以利行事，即自刭死。燕王喜时，他携带樊将军首级，以献燕督亢地图为名，往刺秦王。既见秦王，献图，“图穷而匕首见”，遂以焠毒匕首击秦王不中，反为所杀。

[2]支：调度、指使。

[3]擅兵：掌握兵权。

[4]督亢：地区名。在今河北涿州市东，跨涿州、固安、新城等市、县界。中有陂泽，周五十余里，支渠四通，富灌溉之利。战国时为燕国著名富饶地带。

[5]太息：即叹气。　　流涕：古代一般指眼泪，用“泗”指鼻涕。

[6]揕（zhèn）：用刀剑等刺。　　陵：古同“凌”，侵犯，欺侮。

[7]切齿：上下牙齿紧紧地咬住，表示极端愤怒。　　腐心：即痛心。

[8]自刎：自己割断脖颈；自杀。

[9]函：匣，盒子。

[10]焠（cuì）：也作“淬”。铸造刀剑时把刀剑烧红浸入水中，使之坚硬。　　缕：线。

[11]秦舞阳（？—前227年）：战国时燕国勇士。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对视，以勇悍著称。燕太子丹派荆轲入秦行刺秦王政，以他为副手，捧燕督亢地图进献秦王，上殿时畏惧变色，使得秦君臣有所警觉，荆轲连忙解释，“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后来事败，谋刺失败。

[12]楚幽王（？—前228年）：战国时楚国的国君。公元前237年至公元前228年在位。名悍。楚考烈王之子。幽王时，秦征发关东四郡卒，助魏攻楚。　　郝：即楚哀王（前266—前228年），战国楚国君。名犹。楚考烈王之子，楚幽王同母弟。公元前228年，楚幽王去世，熊犹继位，在位仅两个多月，即被异母兄负刍的门客所杀，负刍自立为楚王。

[13]庶兄：庶出之兄。　　负刍（生卒年不详）：即楚王负刍。楚考烈王之子，公元前228—公元前223年在位。公元前223年秦灭楚，楚王负刍被俘。

[14]假：即魏王假（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魏国国君，名假。魏景王之子。公元前227年至前225年在位。在位时，秦将王贲围攻魏都大梁，决黄河与大沟水灌大梁，大梁城坏，被虏，魏亡。

【译文】

太子姬丹听说卫国人荆轲非常有贤能，便携带厚重的礼物，以谦卑的言辞求见他。太子丹对荆轲说：“现在秦国已俘虏了韩王，又举兵向南讨伐楚国，向北进攻赵国；赵国无力抵挡秦军，灾难必然会降临到燕国。燕国国小力弱，数次受到兵困，怎么能抵挡住秦国的进攻！各诸侯国都屈服秦国，不敢合纵结盟。我的计谋很是愚昧，认为真的获得天下无畏的勇士，去出使秦国，劫持胁迫秦王，让他归还兼并的各国土地，像当年曹沫劫持齐桓公归还鲁国的领土一样，那样是最好的；假如不答应，就乘机刺杀秦王。他的大将都领兵在外，国内发生动乱，他们君臣之间相互猜疑。乘这个时机，各诸侯国可合纵抗秦，秦国一定会被击败。请您留意考虑这件事。”荆轲答应了他。于是太子丹请荆轲住进上等客舍，并每日亲自到舍中问候，凡是能奉养荆轲的，都应有尽有。等到秦将王翦灭掉了赵国，太子丹知道后十分害怕，准备派遣荆轲出行。荆轲说：“现在我到秦国，没有能使秦国信任我的理由，所以无法接近秦王。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人头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必定很高兴地接见我，我才能刺杀他回报您。”太子说：“樊将军穷困到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不忍心杀他啊！”荆轲于是便私下会见樊於期，说道：“秦国对待您，可说是残酷到极点了，您的父母、宗族都被诛杀了！现在又听说秦国要用千斤黄金、万户封地购买您的人头，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长声叹息流着泪说：“能有什么办法呢？”荆轲说：“希望能得到您的人头献给秦王，秦王必定会很高兴地召见我，我左手拉住他的袖子，右手用匕首刺他的胸膛。那么您的深仇可以报了，燕国所遭受的欺凌耻辱也都消除了！”樊於期说：“这正是我日夜切齿痛心盼望得到的事啊！”于是当面自刎。太子闻讯赶来，伏在尸体上痛哭，但已经无可奈何了，便把樊於期的人头装在匣子里。太子丹预先找到天下最锋利的匕首，令工匠烧红用毒药浸泡，用这毒匕首刺人，只要渗出血丝，人没有不立即死去的。为荆轲准备好了行装出发，派燕国的勇士秦舞阳做他的副手，出使到秦国。楚幽王去世，国人立他的弟弟郝为王，三月，郝的庶兄负刍将他杀了，立自己为王。魏景湣王去世，他的儿子假即位。

【原文】

二十年，荆轲至咸阳，因王宠臣蒙嘉卑辞以求见[1]。王大喜，朝服，设九宾而见之[2]。荆轲奉图以进于王，图穷而匕首见，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惊起，袖绝。荆轲逐王，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3]。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负剑！”负剑，王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4]。荆轲废，乃引匕首擿王，中铜柱[5]。自知事不就，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6]遂体解荆轲以徇。王于是大怒，益发兵诣赵，就王翦以伐燕，与燕师、［代师］战于易水之西，大破之[7]。[8]

【注文】

[1]蒙嘉（生卒年不详）：战国末秦国大臣。官中庶子。秦王政宠臣。燕太子丹找荆轲谋刺秦王，以千金厚赂之，使为先言，荆轲因得见秦王。

[2]朝服：又称为“具服”，是古代在大祀、庆成、正旦、冬至、圣节及颁诏开读、进表、传制等重大典礼时使用的礼服。　　九宾：古代外交上最隆重的礼节，有九个迎宾赞礼的官员延引上殿。

[3]愕（è）：惊讶、发愣。

[4]操：拿，抓在手里。　　负剑：即推剑于背。

[5]擿（zhì）：同“掷”，扔、投。

[6]就：完成；成功。　　生劫：挟持。　　约契：契约；券契。

[7]易水：在河北省西部。大清河上源支流，有北、中、南三支，均源出易县境，汇合后在定兴县入南拒马河。东南流注大清河。

[8]历史典故“图穷匕见”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刺客列传》。

【译文】

秦始皇帝二十年（前227年），荆轲到达秦国都城咸阳，经秦王的宠臣蒙嘉，转达荆轲谦卑的言辞，请求进见秦王。秦王非常高兴，穿上朝服，安排九宾大礼接见他们。荆轲手捧地图献给秦王，地图全部展开，里面的匕首露出，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猛地刺过去，但没有刺到秦王的身上，秦王惊恐而起，挣脱了袖子。荆轲追逐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这时群臣们都惊呆了，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群臣也都失去常态。依照秦法，在殿上伺候的群臣，不能携带任何兵器。左右侍从只得徒手追打荆轲，而且大喊：“大王背上的剑！大王背上的剑！”于是秦王拔剑刺向荆轲，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伤残倒地，他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投中，击中了铜柱。荆轲知道行刺之事没能成功，大骂道：“事情所以没成功，是因为想活着劫持你，以便得到你兼并土地的契约去回报燕太子啊！”秦王大怒，派人杀了荆轲，并将他的尸体肢解示众。秦王又增派大军前往赵国，令王翦率军进攻燕国。于是秦军与燕军和代军在易水之西展开决战，燕、代联军惨遭失败。

【原文】

二十一年冬十月，王翦拔蓟，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东保辽东，李信急追之[1]。代王嘉遗燕王书，令杀太子丹以献[2]。丹匿衍水中，燕王使使斩丹欲以献王，王复进兵攻之[3]。

【注文】

[1]蓟：古地名。在今北京城西南角。周封尧后于此，后为燕国国都。秦置县。　　精兵：训练有素、战斗力强的士兵。　　辽东：郡、国名。战国时燕国置郡。治所在襄平（今辽宁辽阳），辖境相当今辽宁大凌河以东。　　李信（生卒年不详）：即李岩。战国末人。年少壮勇。秦王政时与王翦率军攻燕，拔燕都蓟城，燕王喜及太子丹退保辽东，复以兵数千追燕太子丹至衍水中，燕王急，乃斩太子丹首献于秦，秦王政以为贤勇。后秦王政使其与蒙武将兵二十万南伐楚，大破楚军。又引兵攻鄢、郢，破之，引兵而西，与蒙武会于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不久为楚军所破，亡七都尉，败归。又与王贲定燕、代、齐等地，以功封陇西侯。

[2]代王嘉：即赵嘉（生卒年不详）。赵悼襄王子，赵王迁之兄。公元前229年，秦兵破赵，虏赵王迁，赵国贵族与赵嘉逃至代，立其为王。公元前222年，秦军破代，俘虏代王嘉。

[3]衍水：即今辽宁辽阳市东北太子河。

【译文】

秦始皇帝二十一年（前226年）冬季十月，秦将王翦率军占领燕都蓟城，燕王与太子姬丹率精兵向东退守辽东郡，秦将李信率军紧急追赶。代王赵嘉派人送信给燕王，令他杀太子丹献给秦王。这时太子丹藏在衍水一带，燕王派使节杀了太子丹，准备把他献给秦王，但秦王继续派兵攻打燕国。

【原文】

王贲伐楚，取十余城[1]。王问于将军李信曰：“吾欲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王以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恬将二十万人伐楚[2]。王翦因谢病归频阳[3]。

【注文】

[1]王贲（生卒年不详）：战国末年频阳东乡（今陕西富平东北）人。王翦之子。秦王政时与其父同为秦将，举兵击楚，大败楚军。返击魏，魏王降，以魏地为郡县。后又率军与李信攻取燕国辽东，灭燕，攻代，虏代王嘉，灭赵。接着率兵南下灭齐。秦终于统一六国。

[2]蒙恬（？—前210年）：秦人。先世为战国齐人，祖父蒙骜自齐至秦事昭襄王，后世代为秦将。秦王政时，任将军，破齐，拜内史。秦统一后，率兵三十万北逐匈奴，收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以南地区），主持修筑长城。驻兵上郡十余年，匈奴不敢进扰，深受秦始皇尊宠。在秦始皇病死沙丘后，公子胡亥与中车府令赵高、丞相李斯篡改遗诏，被赐死，乃自杀。世传曾以兔毛改良毛笔。

[3]频阳：县名。频阳县城在陕西省富平县东北五十里美原镇西南古城村。秦历公时设置频阳县，以在频山南而名。秦始皇时秦将王翦谢病归频阳即此。汉亦为频阳县，属左冯翊。

【译文】

秦将王贲率军攻打楚国，夺取十多座城。秦王嬴政询问将军李信说：“我想占领楚国，依照你的意见，估计需要多少人才能攻下？”李信说：“不过二十万就够了。”秦王又询问王翦，王翦说：“没有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王将军已经老了，怎么这么胆怯啊！”于是派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人攻打楚国。王翦于是便称病辞职，回到家乡频阳。

【原文】

二十二年，王贲伐魏，引河沟以灌大梁。三月城坏，魏王假降，杀之，遂灭魏[1]。

【注文】

[1]魏王假：参见前“假”条注。

【译文】

秦始皇帝二十二年（前225年），秦将王贲率军进攻魏国，引黄河水灌淹魏国都城大梁。三月，大梁城被毁。魏王假请求投降，被杀，于是魏国灭亡了。

【原文】

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虽然，臣受地于魏之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王义而许之。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想用五百里土地，来换你的安陵国。”安陵君说：“大王施加恩惠给我，以大换小，我很荣幸。虽然是这样，但是这块土地是魏国先王封给我的，我愿终生守护它，不敢用来交换！”秦王称赞他坚守道义，答应了他。

【原文】

李信攻平舆，蒙恬攻寝，大破楚军[1]。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2]。楚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败李信，入两壁，杀七都尉[3]。李信奔还。王闻之大怒，自至频阳谢王翦曰：“寡人不用将军谋，李信果辱秦军！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病不能将[4]。王曰：“已矣，勿复言！”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六十万人伐楚，王送至霸上[5]。

【注文】

[1]平舆：古邑名。战国时楚邑。在今河南省平舆县北。　　寝：古邑名。战国时楚邑。在今安徽省临泉县。

[2]城父（fǔ）：古邑名。又名夷。春秋楚邑。在今河南省襄城县西。

[3]顿舍：停留止息。　　都尉：官名。统兵武官。战国赵、魏、秦等国已置，地位略低于将军。秦、两汉也为高级武官，稍低于校尉，或冠以骁骑、车骑、军门、强弩、复土等名号，皆有事时临时设置，事毕即罢。

[4]将：统率，指挥。

[5]霸上：一作灞上。在今陕西西安市东灞水上，故名。地处白鹿原北首，灞水西岸。为咸阳、长安东面近郊军事要地。

【译文】

秦将李信攻打平舆，蒙恬进攻寝，大破楚军。李信又攻打鄢郢，该城被攻破，于是又率军西进，与蒙恬的队伍在城父会合。楚军跟随在后，三天三夜没有休息，大败李信的军队，攻破秦军的两座营垒，七个都尉被杀。李信逃回秦国。秦王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怒，亲自到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没有采纳将军的计策，而李信果然使秦军受到羞辱。将军虽然患病在身，难道会抛弃我不管吗！”王翦推辞说：“我病得不能带兵打仗了。”秦王说：“好啦，以前的事不要再说了！”王翦说：“如果不得已非要我出征，没有六十万大军不可！”秦王说：“一切按将军的计策办。”于是王翦率六十万秦军进攻楚国。秦王亲自送他到霸上。

【原文】

二十三年，王翦取陈以南至平舆。楚人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御之。王翦坚壁不与战，楚人数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1]。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2]。”王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战，乃引而东。王翦追之，令壮士击，大破楚师。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楚师遂败走[3]。王翦因乘胜略定城邑。

【注文】

[1]抚循：安抚、抚慰。

[2]超距：跳跃、跨过相隔的距离。

[3]蕲（qí）：战国时期楚国都邑。其故城在今安徽境内。公元前224年，秦将王翦、蒙武伐楚，与楚军战于此地，楚将项燕战败自杀。秦在此地置县。　　项燕（？—前223年）：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战国末年楚将，西楚霸王项羽之祖父。曾大败秦将李信。公元前224年，秦将王翦大破楚军。次年，秦军攻到蕲（今安徽宿州东南）南，他兵败被杀。一说自杀。

【译文】

秦始皇帝二十三年（前224年），秦将王翦率军攻取了陈地，向南到了平舆。楚国人听说王翦增兵到来，便出动国中所有的兵力抵抗秦军。王翦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锋。楚人多次挑战，始终不肯出战。王翦每天让士兵休息沐浴，改善饮食，抚慰他们，并亲自与士兵共同进餐。过了一段时间，王翦派人去问：“军中做什么游戏啦？”回答说：“士兵们都在玩投石、跳远。”王翦说：“这样的军队可以出征了！”楚国见秦军不与交战，便率军东去。王翦率军紧追其后，命令将士向楚军发起猛烈的进攻，楚军被打得大败，一直追到蕲南，将军项燕被斩杀，楚军溃败逃亡。王翦乘胜攻取了一些城邑。

【原文】

二十四年，王翦、蒙武虏楚王负刍，以其地置楚郡[1]。

【注文】

[1]楚郡：郡名。秦灭楚，曾置楚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译文】

秦始皇帝二十四年（前223年），王翦、蒙武俘虏了楚王芈负刍，秦国在楚地设置楚郡。

【原文】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攻辽东，虏燕王喜。

【译文】

秦始皇帝二十五年（前222年），秦国大举出兵，派王贲率军攻打辽东，燕王姬喜被俘。

【原文】

臣光曰：燕丹不胜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轻虑浅谋，挑怨速祸，使召公之庙，不祀忽诸，罪孰大焉！而论者或谓之贤，岂不过哉！夫为国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礼，怀民以仁，交邻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节，百姓怀其德，四邻亲其义[1]。夫如是，则国家安如磐石，炽如焱火，触之者碎，犯之者焦，虽有强暴之国，尚何足畏哉！丹释此不为，顾以万乘之国，决匹夫之怒，逞盗贼之谋，功隳身僇，社稷为墟，不亦悲哉！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复言重诺，非信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决腹，非勇也[2]。要之谋不远而动不义，其楚白公胜之流乎！荆轲怀其豢养之私，不顾七族，欲以尺八匕首强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杨子论之，以要离为蛛蝥之靡，聂政为壮士之靡，荆轲为刺客之靡，皆不可谓之义[3]。又曰“荆轲，君子盗诸”。善哉！

【注文】

[1]召公（生卒年不详）：召或作邵。西周初人，姬姓，名奭。周文王庶子。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故称召公或召伯，又称召康公。辅佐武王灭商后，封于燕（今北京西南琉璃河乡），后由其子就封，自己留于王都。成王时任太保，为三公之一。曾掌理东都的修建，又与周公分陕（今河南省三门陕市陕州区西南）治国。成王卒，受遗命辅佐康王。　　不祀（sì）忽诸：忽然不祭祀，即宗庙忽然停止祭祀，也就是国家灭亡了。

[2]磐（pán）石：厚而大的石头。比喻稳定坚固。　　焱（yàn）：火花、火焰。　　匹夫：独夫。多指无学识、有勇无谋的人。　　隳（huī）：毁坏。　　僇（lù）：同“戮”。杀。　　蒲伏：同“匍匐”，伏在地上用手行走。　　复言：实践诺言。　　糜：浪费。　　刎首：指以死忠君。出自典故“雍门刎首”。《说苑·立节》载越军攻至齐国，雍门子狄闻之，刎颈而死。越军感叹：“齐王有臣钧如雍门子狄，拟使越社稷不血食。”遂退军。齐王以上卿之礼葬雍门。　　决腹：剖腹。

[3]白公胜（？—前479年）：春秋时楚的公子。名胜。也称王孙胜。因其父在郑国被杀。他随伍子胥奔吴。后被令尹子西召回楚，使为巢（今安徽寿县南）大夫号白公（“公”是楚国县邑之长的尊称），以防吴。楚惠王时，吴攻慎（今安徽颍上县北江口集），他败吴师，请至郢都献捷，乘机作乱，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于朝，劫持楚惠王，控制楚都。后为叶公子高率方城以外之兵击败，逃入山中自缢而死。　　豢（huàn）养：养育，供养。　　七族：亲族的统称。　　杨子（生卒年不详）：战国初著名哲学家。又称杨朱、阳子居或阳生。魏国人。对墨家“兼爱”和儒家“伦理”进行批评。主张“贵生重己”“全性葆真，不以物累形”。重视个人生命，也反对侵害别人。孟轲称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极力抨击他的“为我”。　　要（yāo）离（生卒年不详）：春秋末年吴国人。相传他由伍子胥推荐给吴王，谋刺在卫的公子庆忌。他请吴王断其右手，杀其妻子，假装得罪出走。等到卫国，又假意向庆忌献破吴之策，谋求亲近庆忌。当同舟渡江时，庆忌被他刺死。他也自杀。　　蝥（máo）：同“蟊”。吃禾苗根的害虫。　　聂政（？—前397年）：战国时韩国轵人。韩烈侯时，严遂和相国侠累（即韩傀）争权结怨，求其代为报仇，他入相府刺死侠累，后自杀死亡。

【译文】

司马光评论说：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忿怒，去触犯如狼似虎的秦国，轻率虑事，谋略肤浅，以致挑起了积怨，引来了祸端，加速燕国的灭亡，使燕国始祖召公奭祭祀突然中断，罪过该是多么重大啊！而评论的人，竟然还把他说成是贤才，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对于治理国家的人来说，任用有才能的人为官，以礼确定政策法规，用仁爱安抚百姓，以信义结交邻邦。因而，官吏由有能力的人担任，政事以礼来节制，百姓怀念他的仁德，四邻亲善他的道义。这样，国家则会坚固如磐石，炽热如火焰，触犯的必定粉碎，冒犯它的一定焦头烂额。即使有残暴的敌国存在，又有什么值得畏惧呢！太子丹放弃这条路不走，反而以万乘之国的实力，施展盗贼式的谋略，去发泄他个人的私愤，其结果功业被毁坏，性命遭杀戮，江山社稷化为乌有，这不是很悲痛的事吗！跪地匍匐前行，并不表示恭敬；言必行，重承诺，并不表示真正的守信义；耗费金钱，散发玉器，并不是真正的施恩惠；自割颈部，以刀剖腹，并不是真正的勇敢。主要是不能深谋远虑，而只顾眼前的利益，其行动不合乎礼义，也只是楚国为复仇而丧生的白公胜之辈罢了！荆轲心怀燕太子豢养的私情，不顾家族生命，想用一尺八的匕首来强大燕国、削弱秦国，这不是太愚蠢吗！所以杨子评论说，要离的死不过是蜘蛛、蝥虫一类的死，聂政的死是壮士一类的死，荆轲杀秦王为刺客一类的死，这都不能称之为义士。他又说：“荆轲，以君子的道德来衡量，不过是个盗贼罢了。”这话说得有道理啊！

【原文】

王贲攻代，虏代王嘉。

【译文】

秦将王贲率军攻打代国，代王赵嘉被虏。

【原文】

王翦悉定荆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会稽郡[1]。

【注文】

[1]百越：亦作“百粤”。我国古代南方越人的总称。分布在今浙、闽、粤、桂等地，因部落众多，故总称百越。亦指百越居住的地方。　　会稽郡：秦始皇时设置，治所在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今江苏省长江以南地区，浙江省仙霞岭、牛头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省水阳江流域以东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

【译文】

秦将王翦平定楚国长江以南的全部地区，百越的首领被降服，设置了会稽郡。

【原文】

初，齐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1]。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以故齐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2]。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3]。”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4]。宾客入秦，秦又多与金。客皆为反间，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

【注文】

[1]王后：国王的嫡妻。

[2]受兵：遭受战乱。

[3]牍：古代写字用的木简。

[4]后胜（生卒年不详）：战国末人。齐王建的丞相。多受秦国贿赂。使宾客入秦，为秦所收买，均为反间。屡劝齐王建朝秦，不修攻战设备，不助五国抗拒秦国。齐王建时，秦将王贲攻齐，齐王建听从其计，不战而降。齐亡，秦遂统一中国。

【译文】

当初，齐国的君王后（齐襄王后）十分贤惠，谨慎地侍奉秦国，对待诸侯国奉守信义。齐国的东部靠近大海，不与秦国相邻。由于秦国日夜攻打韩、赵、魏、燕、楚五国，这五国都忙于自救，所以齐王田建在位四十多年未曾遭受战乱。君王后临死之前对田建说：“群臣中某某可以任用。”田建说：“请把名字写下来。”君王后说：“好吧。”等取来笔和木牍时，君王后却摇摇头说：“我已经忘记是谁了。”君王后去世后，后胜出任齐国的丞相，他收受秦国大量金银财宝，来挑拨齐国君臣的关系。齐国的宾客前往秦国，秦国又多用重金贿赂，使这些宾客成了反间谍，劝说齐王去亲近秦王，不必修治攻战的设施，不必去援助韩、赵、魏、燕、楚五国攻打秦国。秦国因此相继灭掉了五国。

【原文】

齐王将入朝，雍门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耶？”王曰：“为社稷[1]。”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即墨大夫闻之，见齐王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2]。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人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3]。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岂特保其国家而已哉！”齐王不听。

【注文】

[1]雍门：即春秋时齐都临淄城（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北）西门。　　司马：官名。春秋战国县都邑军政长官。

[2]即墨：古邑名。今山东即墨。

[3]阿：又作柯。春秋、战国时齐邑。在今山东省阳谷县东北阿城镇。　　临晋之关：即临晋关。战国时魏国设置。在今陕西大荔县东朝邑镇东北黄河西岸。因地近临晋（今朝邑镇西南）得名。又名蒲阪关，简称蒲关。扼蒲津渡口，历代倚为秦、晋间重险。

【译文】

齐王准备前往咸阳朝见秦王，齐国雍门的司马走向前问道：“齐国设立国君，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你自己啊？”齐王说：“是为国家。”司马说：“既然是为了国家才立王，那您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国家到秦国去呢？”齐王于是下令掉转车头回国。即墨大夫听说后拜见齐王说：“齐国领土方圆数千里，武装军队数百万。现在韩、赵、魏三国都不愿投降秦国，逃亡到阿城、甄城之间的有数百人。大王您将这些人召回安抚，交给他们百万军队，让他们去收复韩、赵、魏三国故土，那么，即使是秦国的临晋关也可攻进了。楚国鄢郢的官员们也不愿屈服秦国，藏在南城的有数百人，大王您将这些人收集起来，给他们百万人的军队，让他们去收复楚国失去的土地，这样即便是秦的武关也可攻下了。如果这样做，可树立齐国的威望，秦国最终会灭亡，这岂止是保全自己的国家而已！”但是齐王不肯听取。

【原文】

二十六年，王贲自燕南攻齐，猝入临淄，民莫敢格者[1]。秦使人诱齐王，约封以五百里之地。齐王遂降，秦迁之共，处之松柏之间，饿而死[2]。齐人怨王建不早与诸侯合从，听奸人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3]。

【注文】

[1]猝：突然。　　格：阻碍、击、打。

[2]共：古邑名。今河南辉县。

[3]奸人：亦作“姧人”。邪恶、狡诈的人。

【译文】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前221年），秦将王贲率军从燕国向南攻打齐国，突然攻进都城临淄，百姓都不敢抵抗。秦国派人引诱齐王，约定封给齐国五百里土地，齐王于是便投降了。秦国把他迁移到共地，安置在松柏之间，最后被饿死了。齐国人怨恨齐王不早参与诸侯国合纵联合抗秦，却去听信奸邪宾客的谗言，使国家遭到灭亡，于是编写歌谣唱道：“松树啊！柏树啊！使齐王饿死在共地的是宾客啊！”都痛恨齐王田建用人不当。

【原文】

臣光曰：从衡之说虽反覆百端，然大要合从者，六国之利也[1]。昔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飨宴以相乐，会盟以相结者，无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国也[2]。向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则秦虽强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晋者齐、楚之藩蔽，齐、楚者三晋之根柢，形势相资，表里相依[3]。故以三晋而攻齐、楚，自绝其根柢也。以齐、楚而攻三晋，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盗，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哉[4]！

【注文】

[1]从衡：即合纵与连横。　　百端：多种多样、百般。亦谓想尽或用尽一切办法。

[2]飨宴：摆酒席请客。　　同心戮力：齐心合力。

[3]籓蔽：屏障。　　根柢（dǐ）：树木的根。比喻事物的根基，基础。　　表里：表面和内部，内外。

[4]媚：巴结、逢迎。

秦灭六国示意图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合纵连横的战略虽然反复无常，但最主要的是，合纵维护了六国的利益。从前，先王封立大量封国，亲近爱抚各个诸侯，使他们通过拜会朝见，增进相互交往，通过宴会增进欢乐友好，实行会盟增进团结。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他们能同心协力共保国家。假如当初六国能坚持信义相互团结，即使秦国再强暴，六国又怎能被相继灭掉呢！韩、赵、魏是齐、楚两国的屏障，齐、楚两国则是韩、赵、魏的根基，形势上相依靠，表与里相依赖。所以韩、赵、魏进攻齐、楚，就是自断根基；而齐、楚两国攻打韩、赵、魏，则是自毁屏障。然而竟有人自己拆毁屏障，去向盗贼讨好，还说“盗贼将会爱惜我而不攻打我”，这难道不是荒谬吗？

(1) 据方诗铭《中国史历日和中西历日对照表》，秦孝文王元年十月壬寅朔，无己亥日。

豪杰亡秦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秦王朝统治时期，焚书坑儒，大兴土木，施行暴政，各路豪杰奋起推翻秦王朝的历史过程。

秦王朝自统一六国后，继续征发徭役，大兴土木，施行暴政，使广大民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秦王嬴政自认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称为“皇帝”，自为始皇帝。秦始皇巡视陇西途经回中宫，于渭水兴建极庙；修筑从咸阳通往全国的通道；在沿海登琅邪山，修筑琅邪台；征发徭役，修筑万里长城；烧毁除秦国史籍之外的所有史书；将四百多名儒生活埋；修筑阿房宫；建始皇帝陵墓。国内广大民众饱受劳役之苦，纷纷揭竿而起，发兵指向秦王朝。

在推翻秦王朝的斗争中，既有农民起义的首领，也有军队中的将士，他们与秦朝军队展开了英勇的决战。陈胜、吴广反抗秦王朝的暴政，在蕲县聚众起义。他们杀了秦朝的将尉，号称大楚。他们带领起义军先后攻占了蕲县、铚县等六地，一举攻占陈郡城，所率军队迅速发展到几万人。各地民众杀掉当地秦朝官吏，响应陈胜、吴广起义。刘邦、项梁、田儋也先后在沛县、吴县等地起兵反秦。刘邦率起义军在丰邑击败秦军，追杀了薛县、泗水郡的秦国军队。此后，刘邦在张良的辅佐下攻下秦国下邑、砀县等地。项梁派项羽和刘邦分兵攻击秦的城阳，屠灭了该城。项羽率军切断秦将章邯运粮甬道，击溃章邯军队。秦军屡次失败，章邯被秦二世胡亥问责后投降项羽。刘邦率大军进到峣关外，绕过峣关猛攻秦军，致使秦军大败。刘邦进军到霸上，秦王嬴婴投降。

秦朝统治者的腐败与宦官干预朝政也是使秦国走向灭亡的重要原因。宦官赵高一直得到胡亥的信赖，劝说胡亥假传始皇帝圣旨，诛杀始皇帝长子扶苏立他为太子，丞相李斯认为赵高计谋对自己有利，就与他合谋立胡亥为太子。在义军不断攻击秦军时，二世谴责李斯身居高位听任盗贼作乱，李斯贪图地位和金钱不肯辞退，并迎合秦二世对下属和民众通过刑法进行监督和问责，致使民众恐慌，盼天下大乱，从而加速了秦朝灭亡的进程。

【原文】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1]。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2]。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3]。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4]。”

【注文】

[1]秦：朝代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国家。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统一六国，建立秦朝，定都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采取一系列措施巩固封建中央集权。派兵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将全国分为三十六郡，后增至四十余郡。秦朝赋役繁重，刑法严酷。秦二世胡亥即位后，社会矛盾进一步激化。陈胜、吴广领导农民起义。全国各地响应，反秦武装风起云涌。后赵高胁迫胡亥自杀，立公子婴为秦王。后刘邦率起义军进抵霸上，子婴投降，秦朝灭亡。　　始皇：即秦始皇嬴政。参见前“政”条注。　　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更号：更换名号。　　制：古代帝王的命令。　　朕（zhèn）：古人自称朕，从秦始皇帝以后专用作皇帝的自称。

[2]追尊：为逝者加尊号。　　庄襄王：即秦庄襄王。参见前“子楚”条注。　　太上皇：皇帝父亲的尊号。

[3]谥（shì）：也叫谥号。我国古代，在最高统治者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死后，依据其生前事迹给予的称号，如“武”帝、“哀”公等。

[4]后世：后代，后世子孙。　　万世：很多世代。形容时代久远。　　无穷：没有穷尽；没有止境。

【译文】

秦始皇嬴政二十六年（前221年），秦王嬴政刚刚兼并六国后，自认为自己品德胜过三皇，功劳超过五帝，于是改称号为“皇帝”，皇帝的文告称“制书”，皇帝下达的命令称“诏书”，皇帝自称为“朕”。追尊父亲秦庄襄王为太上皇。并颁布制书说：“从前君王死后，依据他生前的事迹行为定谥号，这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王，实在不应该。从今以后废除谥号制度。朕为第一个皇帝，后世依照顺序计数，称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于万世，无穷无尽地传下去。”

【原文】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至鸡头山，过回中焉[1]。作信宫渭南；已，更命曰极庙[2]。自极庙道通骊山[3]。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4]。治驰道于天下[5]。

【注文】

[1]北地：郡名。秦设置。治所在义渠（今甘肃庆阳西南）。　　鸡头山：古山名。又称笄（jī）头山、牵屯山、博洛山。即今宁夏回族自治区泾源县六盘山。　　回中：秦宫名。故址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2]信宫：战国时期赵国信都的宫殿，泛指信都。信都，今河北邢台。战国时期，赵成侯立邢台为信都，秦代设置为信都县，汉代更名襄国，隋代更名邢州，元代更名顺德府，今为邢台市。根据李公绪《赵记》云：“赵孝成王造檀台，有宫，为赵别都，以朝诸侯，故曰信都。秦末赵歇据之，项羽更名曰襄国。”襄国，今河北邢台。《汉书》记载：襄国县有檀台。《太平寰宇记》云：“赵成侯造檀台，有信宫，为赵别都，以朝诸侯，故曰信都。”　　渭南：县名。在陕西省渭河平原东部。　　极庙：宫庙像天极，故名极庙。

[3]骊山：山名。又称郦山。在陕西省西安市临潼骊山镇南，渭河南岸。为秦岭支脉。因山形似骊马，呈纯青色而得名（一说古骊戎居此得名）。北麓建有秦始皇陵。周、秦、汉、隋、唐等朝均在此地建离宫。今存遗址。

[4]甘泉：这里指甘泉宫，又称云阳宫。在陕西省淳化县北凉武帝村。原是秦代的林光宫，为秦始皇时建前殿，秦二世建宫，在甘泉山上。　　甬道：两旁有墙的驰道或通道。此外，也指大的院落或墓地中间对着厅堂、坟墓等主要建筑物的路，多用砖石砌成，也叫甬路。

[5]驰道：我国秦代专供帝王行驶马车的道路。

秦驰道示意图

【译文】

秦始皇嬴政二十七年（前220年），秦始皇巡视陇西、北地，又登上鸡头山，途经回中宫回到都城咸阳。下令在渭水南岸兴建信宫，竣工后改名为极庙。从极庙修筑道路通往骊山，兴建甘泉宫的前殿，再修甬道与咸阳连接。又下令修筑以咸阳为中心通往各地的驰道。

【原文】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1]。于是召集鲁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议封禅[2]。诸儒或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祭，席因菹秸[3]。”议各乖异[4]。始皇以其难施用，由此绌儒生[5]。而遂除车道，上自太山阳至颠，立石颂德；从阴道下，禅于梁父[6]。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7]。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8]。始皇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9]。作琅邪台，立石颂德，明得意[10]。

【注文】

[1]邹峄（yì）山：古山名。又称邹山、邹泽山、邾峄山、邹峄山。即今山东省邹城市东南峄山。

[2]儒生：指通经之士，也指一般读书人。　　泰山：古代岱山，又称岱宗，春秋时改泰山。为中国“五岳”之一。因地处东部，故称“东岳”。秦始皇、汉武帝、唐玄宗、清康熙帝和乾隆帝等曾亲临封禅或祭祖。　　封禅：战国时齐鲁有些儒士认为五岳中泰山最高，帝王应到泰山祭祀，登泰山筑坛祭天曰“封”，在山南梁父山上辟基祭地曰“禅”。

[3]蒲车：用蒲草裹着车轮的车子。取其转动时震动较小，古代常用于封禅或迎接贤士。　　菹（zū）：一种水草。　　秸：农作物的茎秆。

[4]乖异：不一致；背离。

[5]绌：不足、不够。

[6]阳：山的南面。　　颠：山顶。　　阴：山的北面。　　梁父：古山名。这里指梁父山。又称梁甫山。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南，西连徂（cú）徕山。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东汉建武中元元年（公元56年）禅梁父，均在此。

[7]太祝：秦代的奉常官有属官雍太祝令、丞，主管雍地祭祀上帝礼仪。

[8]八神：旧称主宰宇庙之八神。按《封禅书》记载，八神一为天主，祠天齐；二为地主，祠太山、梁父；三为兵主，祠蚩尤；四为阴主，祠三山；五为阳主，祠之罘（fú）；六为月主，祠之莱山；七为日主，祠成山；八为四时主，祠琅邪。

[9]琅邪：山名。亦作“琅琊”“瑯琊”。在今山东省诸城市东南海滨。

[10]琅邪台：在今山东胶南市西南琅邪山上，面临黄海。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出巡东游，建琅邪台和石碑于此。

【译文】

秦始皇嬴政二十八年（前219年），秦始皇巡视东方的各郡、县，登上了邹峄山，刻立石碑赞颂秦朝的功德业绩。召集鲁地的儒家学士七十人，到泰山下，议论祭祀天地封禅之事。有的儒生说：“古代君主封禅，是用蒲草裹上车轮，避免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清扫地面进行祭祀，使用的席是用草编的。”每个人的想法很不相同。秦始皇认为他们的想法很难施行，由此便贬斥儒生。于是下令修筑车道，从泰山向阳的南坡一直到达顶峰，竖立石碑颂扬自己的功德；又从泰山阴面的北坡而下，到梁父山进行祭地仪式。祭祀天地的礼节与在雍城由太祝主持的祭祀上帝的仪式相同。而封藏都十分保密，世人不可能知道而记录下来。秦始皇又向东巡游沿海各地，依礼祭祀名山大川与天、地、兵、阴、阳、月、日、四时诸神。然后向南登上琅邪山，非常高兴，在那里逗留了三个月，还修建琅邪台，立石碑颂扬功德，表明自己得天下民心。

【原文】

初，燕人宋无忌、羡门子高之徒，称有仙道、形解销化之术，燕、齐迂怪之士皆争传习之[1]。自齐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2]。云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风引船去[3]。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诸方士齐人徐市等争上书言之，请得齐戒与童男女求之[4]。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始皇还，过彭城，齐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5]。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6]。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7]，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8]。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葬此[9]。”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10]。遂自南郡由武关归。[11]

【注文】

[1]宋无忌：古代传说他是火仙。　　羡门子高：古代传说他是仙人。　　仙道：成仙之道。　　形解：古代方士认为修道成仙，把死叫作“形解”，也称“尸解”。意谓解脱形体。　　销化：道家谓遗其形骸而仙去。　　迂怪：迂阔怪诞。迂，曲折、绕远。此指言行、见解陈旧不合时宜。

[2]蓬莱、方丈、瀛（yíng）洲：古代传说东海中的三山，为神仙所居，总称“三神山”。战国时齐威王、宣王、燕昭王与秦始皇都曾遣人入海访求三神山。

[3]云：说话，引文。　　勃海：即渤海。我国的内海，位于辽、冀、鲁、津三省一市间，东至辽东半岛南端，南至山东半岛北岸。

[4]方士：方术之士。古代自称能访仙炼丹以求长生不老的人。　　徐市（生卒年不详）：一作徐福。秦琅邪（今山东胶南琅邪台西北）人，字君房。秦始皇时，上书说海中有三神山，请斋戒求之。立即奉命入海求仙人、仙药。一无所得。后又诈称入海为大鲸所苦，请派善射者一同出海，遂率童男女三千人，携带五谷、百工，乘船入海不归。　　齐戒：即斋戒。

[5]彭城：春秋、战国宋邑。在今江苏徐州。秦时设置县。　　祷祠：泛指祭祀。　　周鼎：周之传国鼎，即夏禹所铸之九鼎。

[6]没水：潜水。

[7]淮水：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　　衡山：古山名。

[8]湘山：山名。即君山。在今湖南岳阳西南洞庭湖中。　　湘山祠：供奉湘水神的庙宇，在洞庭湖君山上。

[9]博士：古代学官名。六国时有博士，秦因之，诸子、诗赋、术数、方技皆立博士。汉文帝置一经博士，武帝时置“五经”博士，职责是教授、课试，或奉使、议政。晋置国子博士。唐有太学博士、太常博士、太医博士、律学博士、书学博士、算学博士等，皆教授官。　　湘君：尧的二女，舜的妃。　　尧（生卒年不详）：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传曾设官掌管时令，指定历法。咨询四岳，推选舜为其继任人。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后，命舜摄位行政。他死后，即由舜继位。　　舜（生卒年不详）：传说中古代部落联盟领袖。姚姓或妫姓，名重华，字都君。曾受父亲瞽叟、后母及后母所生弟象的迫害，历经磨难，仍和善相对，孝亲爱弟。舜选贤任能，品德高尚，任命禹治水，并最终将帝位禅让给了禹。禹，姒姓，也称大禹、夏禹、戎禹。鲧（gǔn）之子。原为夏后氏部落领袖，奉舜命治理洪水。因治水有功，被舜选为继承人，舜死后担任部落联盟领袖。

[10]赭（zhě）：红褐色。

[11]历史典故“徐市入海”“伐树赭山”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

【译文】

当初，燕国人宋无忌、羡门子高等人，宣称世上有仙道、能解体升天的法术，燕国、齐国中怪诞不经的人都争相学习传授此术。从齐威王、宣王到燕昭王都相信这个说法，派人到海上去寻求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仙山。传说这三座神仙山在渤海中，距离人世间并不遥远。但是，只要人们将要接近时，船就被风吹走了。不过也有人曾经到过那里，诸位神仙及长生不老的药都在山上。等到秦始皇出游东海时，齐地的方士徐市等人都争着上书谈论海上神仙山的事，请求斋戒后，带领童男童女到海上去寻找。秦始皇于是派遣徐市率领数千名童男童女入海求仙。但是他们到了海上后，都解释说因风阻拦返航了，并说：“虽然没有到达仙山，但已经远远地望见了。”秦始皇返还咸阳时，途经彭城，进行斋戒祷告祭祀，打算从泗水中捞出沉没的周鼎。于是派遣一千人潜入泗水中寻找，始终没能找到。秦始皇又向西南渡过淮水，到衡山、南郡，再乘船渡江去湘山祭祀湘君。因遇到大风，几乎不能渡湘水。始皇问博士说：“湘君是什么神仙啊？”博士回答说：“据说她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埋葬在这里。”始皇大怒，派来三千名罪犯将湘山的树木砍光，使湘山只见红褐色的土，然后才从南郡经过武关回到咸阳。

【原文】

初，韩人张良，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韩[1]。及韩亡，良散千金之产，欲为韩报仇。

【注文】

[1]张良（？—前190年）：秦朝末年人，字子房。其先是战国韩人，祖与父相继为韩五世相。秦灭韩后，他结交刺客，在博浪沙（今河南原阳东南）谋刺秦始皇未遂。后更姓名，亡匿下邳（今江苏邳州西南），得《太公兵法》。公元前208年，聚众归刘邦，为其重要谋士。汉朝建立，封留侯。刘邦曾夸赞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译文】

从前，韩国人张良的父亲、祖父以上五代都曾做过韩国的丞相。到韩国被秦始皇灭亡，张良散尽千金家产，一心想为韩国报仇。

【原文】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张良令力士操铁椎狙击始皇，误中副车[1]。始皇惊，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始皇遂登之罘，刻石[2]。旋，之琅邪，道上党入[3]。

【注文】

[1]阳武：古邑名。在今河南原阳东南。　　博浪沙：又称博狼沙。在河南省原阳县城东关。汉初大臣张良与力士狙击秦始皇之处。　　铁椎：敲打东西的器具。　　狙击：暗中埋伏，伺机袭击。

[2]之罘：山名。也作芝罘。三面环海，一径南通，在今山东烟台市北部。

[3]旋：不久。

【译文】

秦始皇嬴政二十九年（前218年），始皇帝再次巡游东方，到达阳武县的博浪沙时，张良命令大力士用铁椎袭击秦始皇，但却误中了随行的副车。秦始皇惊恐万分，想抓住刺客却没抓到，便下令全国进行大搜捕十天。始皇帝于是登上芝罘山，刻石立碑颂扬自己的功德。不久又前往琅邪，途径上党郡回到了咸阳。

【原文】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1]。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坊[2]。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卢生使入海还，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3]始皇乃遣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注文】

[1]碣（jié）石：山名。在河北省昌黎县城北，史传秦皇、汉武都曾在这里观海刻石。　　卢生（生卒年不详）：秦代燕国人。秦始皇时方士。受尊崇，赏赐甚厚。因求仙人不死药没有得到，害怕招来祸害，便与侯生密谋逃跑。　　羡门：墓门。

[2]城郭：墙（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泛指城市。　　堤（dī）坊：沿河或沿海的挡水建筑物，多用土石等筑成。

[3]录图书：谶纬之类的书籍。　　胡：即胡人，中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称呼，也泛指外族人。

【译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二年（前215年），秦始皇帝巡游到达碣石，派燕地人卢生寻求仙人羡门，然后又在碣石山门刻石立碑颂扬功德。拆毁城郭，决通堤防。后来始皇帝巡视北方边境，从上郡回到咸阳。卢生被派遣入海中寻求神仙归来，便上奏《录图书》，书中写道：“灭亡秦国的是胡人。”秦始皇于是就派遣大将军蒙恬率军三十万，向北攻伐匈奴。

【原文】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为兵，略取南越陆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1]。以谪徙民五十万人戍五岭，与越杂处[2]。

【注文】

[1]逋：逃亡。　　赘婿：入赘的女婿。　　贾人：商人。　　南越：古国名。又作南粤。在今湖南南部、两广及越南北部一带，秦于其地设置南海、象、桂林三郡。秦末，龙川令赵佗兼并三郡，建立南越国。　　陆梁：地名。秦时称五岭以南为陆梁地。　　桂林：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统一岭南置。治所在布山县（今广西贵港市贵城镇）。辖境大致为今广西境内北起兴安、南至扶绥及右江一线，东起玉林、西至河池一线。汉武帝时改为郁林郡。　　南海：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秦、汉之际地入南越国，西汉元鼎六年（前111）灭南越国复置。辖境相当于今广东瀚江、大罗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绥江流域以东。其后渐缩小。　　象郡：秦始皇三十三年置，治所在临尘县（今广西崇左），辖境相当今广西西部、广东雷州半岛、海南岛及贵州南部和越南东北部。一说治所在象林县（今越南广南维川南茶荞地方）。辖境相当今广西西部、越南北部和中部地区。西汉元凤五年（前76年）废。

[2]谪（zhé）：谴责、责罚、封建时代特指贬官。　　五岭：亦作“五领”。大庾岭、越城岭、骑田岭、萌渚岭、都庞岭的总称，位于今江西、湖南、广东、广西四省之间，是长江与珠江流域的分水岭。　　杂处：混杂而居；共处。

【译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三年（前214年），秦朝廷征召那些曾经逃亡的人、入赘到女家的男人、商贩等入伍从军，攻取南越的陆梁地，设置了桂林、南海、象等郡。将罪犯五十万人迁往五岭戍守，与南越人杂居相处。

【原文】

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1]。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2]。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迤而北[3]。暴师于外十余年[4]。

【注文】

[1]河南：河套以南。

[2]地形：地势形状。　　险塞：即要塞。　　临洮（táo）：古县名。秦国设置，治所在今甘肃岷县，以临洮水得名。　　辽东：郡、国名。战国时期燕国设置郡。治所在襄平（今辽宁辽阳），辖境相当今辽宁大凌河以东。　　延袤（mào）：绵延伸展。

[3]阳山：秦、汉时称阴山最西的一段为阳山，即今内蒙古狼山。因位于当时黄河正流（今乌加河）之北，故名。　　逶迤：形容道路、山脉、河流等弯弯曲曲延绵不绝的样子。

[4]暴师：即军队在外，蒙受风雨霜露。出自《孙子·作战》：“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译文】

秦将蒙恬率领大军驱逐了匈奴，收复河套以南的地区，然后设置四十四个县。接着就修筑长城，依据地形，建筑险塞控制敌人，西起临洮，东至辽东，长达一万余里。蒙恬于是又率军渡过黄河，占据了黄河以北的阳山，再向北连绵延伸。秦军风餐露宿在外十余年。

【原文】

三十四年，丞相李斯上书曰：“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1]。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2]。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3]。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4]。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5]。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6]。有敢偶语《诗》《书》，弃市[7]。以古非今者族[8]。吏见知不举，与同罪[9]。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10]。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11]。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注文】

[1]异时：往时；从前。　　游学：指从事游说的人。

[2]法令出一：指法令统一。　　士：旧时指读书人。

[3]惑乱：使迷惑混乱。

[4]巷议：于里巷中议论是非。　　异趣：不同的意旨；不同的意趣。　　谤：恶意攻击别人，说别人的坏话。

[5]史官：主管文书、典籍，并负责修撰前代史书和搜集记录当代史料的官员。

[6]百家：指学术上的各种派别。

[7]偶语：相聚议论或窃窃私语。

[8]以古非今：非，非难，否定。用历史故事抨击当前的政治。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　　族：灭族。把（罪犯的）家族成员全部处死。

[9]见知：明见明知，并不隔膜。　　举：指摘；检举。

[10]黥（qíng）：古代在人脸上刺字并涂上墨用做刑罚，后来也施于士兵，以防逃跑。　　城旦：古代刑罚名。一种筑城四年的劳役。

[11]卜筮（shì）：古代占卜术。烧灼龟甲兽骨，视兆以定吉凶为卜；以蓍（shī）草运算、预测休咎为筮。二术皆有专门人员施行。

【译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四年（前213年），丞相李斯上书说：“以前诸侯各国纷争，以高官厚禄广泛招揽人才。现在天下已经平定，法令统一出自朝廷，百姓应当专心致力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读书人应该学习法令规章。如今儒生不学习现行的政策，而崇尚古代，以此非议朝廷，指责社会，惑乱民心，不依法令教导民众；听到命令一下达，就根据自己的学说妄加评论，入朝则口是心非，出朝则高谈阔论，夸耀自己的学说以扩大影响，标新立异以显示自己的高明，率领群众制造谣言以此诽谤国家的法令。这种情况如果不禁止，将会造成君主的权势逐渐下降，结党营私将会在民间蔓延。只有严加禁止才有利于国家！我请求皇上命令史官将所藏秦国史籍之外所有的史书一律烧毁；除了博士官依职责所藏图书之外，凡私藏《诗》《书》及诸子百家书籍的人一律送到郡守、郡尉处烧毁；有敢于相聚谈论《诗》《书》的人处死刑；以古非今者诛杀九族；官吏知情不报的与其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还不烧毁私自藏书的，脸上刺字，罚筑长城。不烧毁的只有医药、占卜、农作物种植的书。如果有人想学习法令的，拜官吏为师。”始皇批示说：“可以。”

【原文】

三十五年，使蒙恬除直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千八百里，数年不就[1]。

【注文】

[1]云阳：古邑名。战国时秦邑，在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　　堑：挖掘。　　堙（yīn）：堵塞、填塞。

【译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五年（前212年），秦始皇帝派遣蒙恬负责修筑通道，从九原直抵云阳，挖掘山岭，填平峡谷，长达一千八百里，干了几年都没完成。

秦直道走向示意图

【原文】

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1]。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2]。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3]。表南山之颠以为阙[4]。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5]。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6]。发北山石椁，写蜀、荆地材皆至[7]。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8]。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9]。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10]。

【注文】

[1]宫廷：帝王的住所。　　营作：建造（宫室）。　　朝宫：帝王的宫殿。　　渭南：渭水以南。　　上林苑：秦都咸阳时置，在今陕西西安市西渭水以南、终南山以北。秦惠文王时即开始兴建。至秦始皇时，先后在上林苑中修建了朝宫和宏伟壮丽的阿房宫前殿，还修建了大量的离宫别馆。西汉初荒废。武帝时复加拓展，周围扩至二百余里。

[2]阿（ē）房（páng）：这里指阿房宫。秦朝宫殿名。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阿房村。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于渭南上林苑建筑朝宫，其前殿名阿房，故称阿房宫。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可容万人。修筑此宫曾征发民夫、刑徒数十万人。秦朝灭亡后，项羽率兵入关中，将此宫焚毁，火三月不熄。现仅存高大的夯土台基。　　五丈旗：借指帅旗。

[3]阁道：复道。　　南山：指终南山，属秦岭山脉，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

[4]表：作标志。　　阙（què）：皇宫门前面两边的楼。

[5]天极：星名。即北极星。　　阁道：星名。属奎宿，共六星。　　绝汉：横穿银河。绝，横穿。汉，指银河系。　　营室：星名。即室宿，二十八宿之一。

[6]隐宫：判处宫刑的人。　　徒刑：犯罪既加刑又罚劳役称为徒刑。

[7]椁：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写：输送。

[8]关外：即关东。指函谷关、潼关以东地区。

[9]上朐（qú）：地名。即朐县，治今江苏连云港。

[10]不事：不服劳役。

【译文】

始皇认为咸阳城里人口太多，而先王的宫廷又窄小，便令人在渭水以南的上林苑中建造宫殿，先建前殿阿房宫，东西长五百步，南北宽五十丈，殿上可容纳一万人，殿下可竖立五丈高的大旗，周围架起阁道通行车马，从阿房宫的前殿下直达南山，以南山的顶峰作为宫阙的标志。又建筑复道，从阿房宫渡过渭水河连接咸阳，以此象征天上的北极星与阁道星相连，横穿银河抵达营室星。征发判处宫刑和因犯罪服刑罚劳役的罪犯七十万人，分别建造阿房宫和骊山秦始皇陵墓。并开凿挖掘用作棺椁的北山石料，砍伐蜀地与楚地的木材，全部运到这里；在关中共计兴建三百座宫殿，在关外建造四百座，于是在东海边的上朐界内竖巨石，作为秦国的东方大门。又迁三万家民户到骊邑，迁移五万家民户到云阳，他们全都被免除十年的赋税和徭役。

【原文】

卢生说始皇曰：“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1]。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2]。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3]。中人以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4]。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5]。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6]。[7]

【注文】

[1]方中：世间。　　微行：旧时谓帝王或有权势者隐匿身份，易服出行或私访。　　殆（dài）：几乎、差不多。　　慕：羡慕、仰慕、依恋、思念。

[2]宫观：帝王游乐休息的离宫别馆。　　帷帐：用布或其他材料做成围在四周的帐幕。　　案署：安排登记。　　移徙：迁移；转移。

[3]梁山宫：秦离宫。在今陕西乾县西北四十里瓦子岗。

[4]中人：宦官。

[5]案问：审问。

[6]决事：决断事情；处理公务。　　咸阳宫：秦孝公时所筑的宫殿。又称信宫。位于今陕西咸阳东。

[7]历史典故“丞相损车，中人受诛”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

【译文】

方士卢生劝说始皇帝说：“世间，皇帝经常要秘密出行，以躲避恶鬼。只有避开恶鬼，神仙真人才会到来。希望陛下居住的宫殿不要被别人知道，然后才能得到长生不死的药！”始皇说：“我羡慕真人！”于是自称“真人”，不再称“朕”。并命令咸阳周围二百里内二百七十座宫殿楼阁之间用复道、甬道相连接，各宫殿以深帷大帐、钟鼓乐器与美女充斥其间，各自安排的位置记载登记，不得迁移。始皇行幸所到之处居住下来，有透露消息的处以死刑。始皇有一次来到梁山宫，从山上看见丞相随行的车马众多，心里很是不高兴。宫中宦官有人将这事告诉了丞相，丞相知道后随即减少了车辆马匹。始皇愤怒地说：“这一定是宦官泄露了我的话！”于是进行了审问，但没有人承认。始皇就命令将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杀掉。从这以后没人再知道始皇在什么地方，群臣奏请始皇裁决的事，都聚在咸阳宫等候。

【原文】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1]。始皇闻之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2]。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3]。”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4]。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5]。益发谪徙边[6]。始皇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7]。”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军于上郡。

【注文】

[1]侯生（生卒年不详）：一作侯公，秦始皇时的方士。始皇命令求仙人不死的药，没有求得，因害怕而逃跑。　　讥：讽刺、挖苦。

[2]诽谤：说人坏话，诋毁和破坏他人名誉。诽是背地议论，谤是公开指责。

[3]廉问：查问。　　妖言：怪诞不经的邪说。

[4]御史：官名。西周为侍从属吏，同“御事”。春秋战国置为史官，本职掌记录国事、君王言行，接受、保管文书等；因侍从君主左右，为亲近之职，常执行临时性差遣。秦、韩等国常奉遣监察郡、县、军队。秦或奉使出外调查审理重大案件，收捕罪犯。秦代置御史大夫为其长官，御史监郡成为定制，也称“监御史”“郡监”。

[5]传相告引：相互揭发，依次牵连。　　犯禁：指违反律令，触犯禁令。语出《韩非子·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坑：把人活埋。　　惩后：警戒后人。

[6]徙边：将犯人流放边境服劳役。古代的一种刑罚。

[7]扶苏（？—前210年）：秦始皇长子。因反对秦始皇坑杀儒生等暴政失宠，被派往上郡监大将蒙恬军，在民间颇有声望。秦始皇死后，其弟胡亥与宦官赵高、丞相李斯合谋，伪造始皇诏书，命他自杀。陈胜曾诈用其名号召起义。　　诵：背诵、凭记忆读出、称述、述说。　　重法：严酷的刑法。　　绳：木工用的墨线，引申为标准、法则，又引申为按一定的标准去衡量、纠正。

【译文】

侯生、卢生相互议论讥讽秦始皇，不再为他寻找长生不死的药，便逃亡而去。始皇知道后勃然大怒，说：“卢生等人，我尊敬他们，赏赐也十分丰厚，现在竟敢诽谤我！那些还在咸阳的儒生，我派人去查问他们，还有没有人在制造谣言扰乱百姓。”于是派御史对每个儒生进行审问。儒生们相互检举揭发，始皇帝亲自将四百六十多名儒生，都活埋在咸阳。并告知于天下，以警戒后人，还有的人被惩罚到边疆戍守。始皇帝的长子扶苏劝谏说：“那些儒生们都诵读经书效法孔子，现在您却要用重法惩罚他们，我担心天下不安宁。”始皇大怒，便派扶苏到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

【原文】

三十六年，有陨石于东郡[1]，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燔其石[2]。

【注文】

[1]陨石：也叫石陨星。陨星的一类。主要由镁、铁的硅酸盐所组成。

[2]燔（fán）：焚烧、烤。

【译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六年（前211年），有陨石坠落在东郡，有人在陨石上刻字说：“始皇死去而土地分。”始皇便派御史审问追查当地的人，但没有人承认此事是自己干的，于是下令将居住在陨石附近的人全部诛杀，并焚毁了那块石头。

【原文】

三十七年冬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余子，少子胡亥最爱，请从，上许之[1]。始皇西至平原津而病，乃令中车府令行符玺事赵高为书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2]。”书已封，在赵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1)，始皇崩于沙丘平台[3]。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4]。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骖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车中可其奏事[5]。独胡亥、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注文】

[1]胡亥（前230—前207年）：秦代第二代皇帝。名胡亥，秦始皇少子。公元前210年至前207年在位。统治期间，赵高专权，多杀宗室大臣，继续修筑阿房宫、骊山陵，刑法苛暴，赋税徭役极为繁重，不久即爆发了陈胜、吴广领导的农民大起义。后赵高发动政变，在望夷宫逼他自杀。

[2]平原津：黄河下游重要渡口。在今山东平原县西南。　　中车府令：官名。战国时秦国设置，掌管王室车马政令。秦统一六国后沿置。　　符玺：印信。秦汉以后，特指帝王的符和印。　　赵高（？—前207年）：秦朝宦官。原系赵国贵族。入秦宫后，曾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秦始皇死后，与丞相李斯合谋，逼迫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私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自任郎中令。在任专权用事，赋役繁重，刑政苛暴，导致陈胜、吴广农民大起义。又杀丞相李斯，自任丞相。杀二世，立子婴为秦王。后为子婴所杀。

[3]沙丘平台：在今河北省广宗县西北大平台。相传殷纣筑台于此，蓄养禽兽。始皇帝在巡视途中病死于此。

[4]发丧：人死公告于众。

[5]辒（wēn）凉车：古代的一种可以卧息的车，也用作丧车。　　骖（cān）乘（shèng）：古代乘车时居右边陪乘的人。古人乘车“尚左”，即以左方为尊。乘车时尊者在左，御者（驭手）居中，另有一人在右陪乘。陪乘的人就叫“骖乘”，其任务在于随侍尊者，防备车辆倾侧。

【译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七年（前210年）冬季十月癸丑（初四日），始皇帝出游，左丞相李斯随从前往，右丞相冯去疾留守都城。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他的小儿子胡亥最受疼爱，请求随同出游，始皇帝答应了。始皇帝西行，到平原津病倒了，便命令中车府令及掌管符玺事务的赵高写诏书给长子扶苏说：“回来办理丧事，到咸阳后安葬灵柩。”诏书已经封好，放在赵高处，还未交给使者送出。秋季，七月，丙寅日，始皇驾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李斯因担心始皇死在都城外，诸公子会与天下百姓乘机作乱，于是就把消息隐瞒下来秘不发丧，将棺材放在辒凉车中，由始皇帝生前所宠信的宦官陪乘。每到一个地方，照例进呈饭食、百官参奏政事与过去一样。只有胡亥、赵高及宠信的宦官五六个人知道秦始皇已经去世。

【原文】

初，始皇尊宠蒙氏，信任之[1]。蒙恬任外将，蒙毅常居中参谋议，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2]。赵高者，生而隐宫，始皇闻其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使教胡亥决狱，胡亥幸之[3]。赵高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当高法应死，始皇以高敏于事，赦之，复其官。赵高既雅得幸于胡亥，又怨蒙氏，乃说胡亥，请诈以始皇命诛扶苏而立胡亥为太子。胡亥然其计。赵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乃见丞相斯曰：“上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4]。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材能、谋虑、功高、无怨、长子信之，此五者皆孰与蒙恬[5]？”斯曰：“不及也。”高曰：“然则长子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乡里明矣[6]。胡亥慈仁笃厚，可以为嗣[7]。愿君审计而定之！”丞相斯以为然，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立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数以不能辟地立功，士卒多耗，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怨望不得罢归为太子[8]。将军恬不矫正，知其谋[9]。皆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10]。扶苏发书，泣，入内舍，欲自杀[11]。蒙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复请而后死，未暮也[12]。”使者数趣之，扶苏谓蒙恬曰：“父赐子死，尚安复请[13]。”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以属吏，系诸阳周[14]。更置李斯舍人为护军，还报[15]。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会蒙毅为始皇出祷山川，还至。赵高言于胡亥曰：“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以为不可，不若诛之。”乃系诸代。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之[16]。从直道至咸阳，发丧[17]。太子胡亥袭位[18]。[19]

【注文】

[1]蒙氏：指蒙毅、蒙恬兄弟。

[2]蒙毅（？—前210年）：秦国人。蒙恬的哥哥。位至上卿，侍奉始皇帝左右，参与谋议，深得信用。曾依法论治中车府令赵高罪行。秦始皇时东巡，至平原津发病。蒙毅奉命祷祠山川。秦二世篡位后，赵高恐蒙氏兄弟掌权，便教唆秦二世将其诛杀。

[3]决狱：又称疏决。即清理、决放监狱所拘押未判暂禁或判待行的囚犯。

[4]君侯：秦汉时称列侯而为丞相者。

[5]材能：才智和能力。　　谋虑：计谋；策略。

[6]通侯：爵位名。即列侯、彻侯。始置于战国。为秦汉时最高爵位。金印紫绶。因避汉武帝名讳，改作通侯，或为列侯。

[7]笃厚：忠实厚道。　　嗣：接续、继承、子孙。

[8]耗：减损、消费、拖延。

[9]矫正：改正、纠正。

[10]裨（pí）将：古代指副将。　　王离（生卒年不详）：秦频阳东乡（今陕西富平东北）人，字明。王翦的孙子。秦始皇时封武城侯，曾随从始皇东巡。初为蒙恬裨将。秦二世即位后杀蒙恬，以恬军属之驻兵上郡。秦二世时，奉命从章邯率兵击赵。与项羽所率义军激战于巨鹿，兵败被俘。

[11]内舍：内室。

[12]暮：迟；晚。

[13]趣：古同“促”，催促；督促。

[14]系：拘囚。　　阳周：古地名。在今陕西省子长县西北。属上郡。

[15]护军：秦汉时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以调节各将领间的关系。魏晋以后，设护军将军或中护军，掌军职的选用，亦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同掌中央军队。

[16]石（dàn）：重量单位，一百二十市斤为一石。　　鲍鱼：盐渍鱼，干鱼。其气腥臭。

[17]发丧：办理丧事。

[18]袭位：封建时代，子孙承袭先代的尊位。

[19]历史典故“鲍鱼乱臭”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

【译文】

最初，秦始皇尊重宠爱蒙氏兄弟，特别信任他们。蒙恬在外带兵任大将，他的弟弟蒙毅在朝中通常参谋国事，被称为忠信之臣，因此那些将军与丞相都不敢与他们争高低。赵高一出生就被阉割了，始皇帝听说他有力气，又通晓监狱的刑法，便提拔他为中车府令，让他教胡亥学习审理案件。胡亥非常宠信他。赵高犯罪，始皇帝派蒙毅处理他；蒙毅认为依据法律赵高应处于死刑。始皇认为赵高办事机敏，便赦免了他，恢复他原来的官职。赵高平素受到胡亥的信赖，又怨恨蒙氏兄弟，便借机劝说胡亥，请他诈称始皇的命令诛杀扶苏而立胡亥为太子。胡亥听从了赵高的计谋。赵高说：“如果不与丞相商议，恐怕办不成这件事。”随即与李斯见面说：“皇上赐给长子扶苏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手里。定立太子，你和我说了就能决定此事，你看怎么办？”李斯说：“这说的都是亡国的话呀！此事可不是我们臣子之间可以议论的啊！”赵高说：“您的才能、谋略、功劳、无怨恨及得到长子扶苏的信任，这五点与蒙恬相比如何？”李斯回答说：“我不如蒙恬。”赵高又说：“如果是这样，一旦长子扶苏即位，必然要任用蒙恬为丞相，您最终得不到封侯而荣归故乡的结局已是明摆着的事了！而胡亥仁慈厚道，可以作为皇帝的继承人。希望您慎重考虑，决定此事！”丞相李斯听后认为赵高说的有道理，便与赵高合谋，谎称接受了始皇的遗诏，定立胡亥为太子，又写了另一诏书给扶苏，历数他没有能力开辟疆土，创立功业，却使大量的士卒伤亡，并且多次上书诽谤朝廷，日夜怨恨不能回咸阳当太子，作为将军蒙恬也不纠正扶苏的过失，还参与谋划，一起赐死，把兵权交给副将王离。扶苏接到诏书，哭着进了室内，准备自杀。蒙恬劝他说：“陛下在外，并未确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卫边境，公子担任监军，这可是天下的重任啊。今天仅派一个使者忽然来到，我们就要自杀，怎么能知道这不是欺诈呢！等我们奏请之后确定是否真实，再去死也不迟。”使者多次催促他们自尽，扶苏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不必再请示什么了！”随即自杀。蒙恬不肯去死，使者把他交给官吏，囚禁在阳周，改派李斯的舍人为护军，然后回来报告李斯和赵高。胡亥听说扶苏已经死了，想将蒙恬释放。恰巧蒙毅替秦始皇出外祭祀祈祷山川神灵回来。赵高对胡亥进谗言说：“始皇帝打算选拔贤能确立你为太子已经好久了，而蒙毅规劝他，认为不可以。不如将他杀了！”于是将蒙毅囚禁到代郡。巡视的皇家车队从井陉到达九原，当时正是酷暑季节，辒凉车内的始皇帝尸体已腐烂发臭，胡亥等人命令随从官员在车上装载了一石鲍鱼，利用臭鱼来迷惑混乱尸体的臭味。从直道到达咸阳后才正式发布治丧的公告。太子胡亥继承了帝位。

【原文】

二世欲诛蒙恬兄弟，二世兄子子婴谏曰：“赵王迁杀李牧而用颜聚，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卒皆亡国[1]。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陛下欲一旦弃去之[2]。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3]。”二世弗听，遂杀蒙毅及内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4]。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5]。”乃吞药自杀。

【注文】

[1]子婴（？—前206年）：嬴姓，秦始皇的孙子。秦二世兄之子。秦二世即位后，曾谏劝勿诛大臣蒙毅。秦二世时赵高逼秦二世自杀，立其为王。后遂设计杀赵高于斋宫，夷其三族。刘邦率反秦义军抵达霸上后，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归降，凡为秦王四十六日。降月余，为项羽所杀。

[2]谋士：设谋献计的人；有智谋的人。

[3]节行：节操品行。　　斗士：战士。　　离：分散，离散。

[4]倍畔：背叛。倍，通“背”。语出《墨子·尚贤中》：“使治官府则盗窃，守城则倍畔。”《汉书·贾谊传》：“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

[5]守义：坚守道义。

【译文】

秦二世胡亥想要杀掉蒙恬、蒙毅兄弟。二世的侄子子婴规劝说：“赵王赵迁杀了名将李牧而用颜聚，齐王田建杀了世代忠臣而任用后胜，最终使国家灭亡。蒙氏兄弟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而陛下却要把他们一下子杀掉。杀掉忠臣却要立节操品行不端的人，这样做对内失去群臣的信任，使在外的将士们失去斗志啊！”秦二世根本不听其劝告，于是下令杀了蒙毅和内史蒙恬。蒙恬说：“从我的祖先直至他的子孙，为秦国建功立业已经三代了，如今我率领三十多万军队在外，虽然身被囚禁，还有势力进行反叛。然而我知道必死无疑却还要遵守道义，是因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敢忘记先帝的恩德啊！”于是吞药自杀身亡。

【原文】

二世元年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1]。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旁着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还[2]。夏四月，二世至咸阳，谓赵高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3]。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终吾年寿，可乎[4]？”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5]。虽然，有所未可，臣请言之。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陛下安得为此乐乎[6]！”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陛下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灭大臣及宗室；然后收举遗民，贫者富之，贱者贵之[7]。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8]。计莫出于此。”二世然之，乃更为法律，务益刻深。大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9]。于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逮者不可胜数[10]。

【注文】

[1]会稽：郡名。参见“会稽郡”条注。

[2]刻石：即会稽刻石，秦刻石之一。据《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时出巡，远至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境内）曾登山祭大禹，望南海，又立刻石颂秦德，其文共二百八十九字。后秦二世又于其后加刻诏书及从臣姓名七十九字。其碑唐时尚存，今传拓本因辗转摹写翻刻，已失其真。　　章：通“彰”。彰明、明显、显著。

[3]譬：打比方。　　犹：如同、还、尚且。　　骋：骑马奔驰、奔跑、放任、尽量展开。　　骥：好马。　　隙：裂缝、空子、机会。

[4]心志：心意。

[5]贤主：贤明的君主。

[6]战战栗栗：哆嗦、发抖。因戒惧而小心谨慎的样子。

[7]相坐：一人有罪，连坐他人。　　诛灭：诛杀；消灭。　　遗民：后裔；后代。

[8]奸谋：奸邪的计谋。　　润泽：恩泽。　　肆志：快意；随心；纵情。　　宠乐：即尊荣安乐。

[9]鞠治：审问，治罪。鞠，通“鞫”。

[10]僇（lù）：侮辱。　　矺（zhé）：古同“磔”，古代分裂肢体的酷刑。　　杜：即杜县，县名。春秋时秦武公十一年（前687年）设置。治所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南。秦属内史。　　连逮：牵连拘捕。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南史·后妃传下·陈文帝沉皇后》：“安国（张安国）事发被诛，时后左右近侍颇知其事，后恐连逮党与并杀之。”　　不可胜数：数也数不过来。形容数量极多。出自《墨子·非攻中》。

【译文】

秦二世胡亥元年（前209年）春季，胡亥到东方巡视郡县，丞相李斯随从。到达了碣石，然后又沿海向南到了会稽。在秦始皇以前所立的石碑上全都加刻了字，还将随从大臣的名字刻在旁边，以此彰显先帝的丰功与盛德，而后返回。夏季四月，秦二世到达咸阳，对赵高说：“人生在世，就如同骑在六匹骏马越过缝隙，一瞬间就过去了。我既然已经统治了天下，就要享受我耳目所听到和所看到的、喜闻乐见的东西，要享尽人间的一切快乐，直到我寿命终结，你认为这样可以吗？”赵高回答说：“这是贤明的君主能做的，而昏乱庸俗的君主所不能做的事情。尽管如此，还是要有所禁止，不能完全这样做，请听我说明理由。在沙丘谋划夺权，已经引起诸位公子和大臣们的怀疑，况且各位公子都是陛下的哥哥，大臣们又都是先帝任命的。现在皇上刚刚即位，他们内心都不服气而闷闷不乐，恐怕会有事变发生。作为臣子我战战兢兢，唯恐没有好的下场，陛下又怎能如此地享乐呢！”秦二世说：“那该怎么办呢？”赵高说：“陛下应该严厉地实行法律和残酷的刑法，使犯罪的人株连九族，这样可以把众大臣和诸公子杀净，然后再收拢提拔遗民，使他们贫穷的富起来，卑贱的高贵起来，并将先帝所有的老臣全部清除出去，重新安置陛下的亲信，这样一来，皇上可以积聚阴德，祸害被除掉，奸谋被堵塞，群臣没有不蒙受陛下恩德的。如此，您便可以高枕无忧，尽情地享乐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秦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于是重新修订法律，务必求得更加残酷苛刻，只要大臣和诸公子犯了罪，都要交给赵高审讯严惩。于是十二位公子被斩首在咸阳街市，十位公主在杜县被分裂肢体而死，他们的财物被全部没收充公。受牵连被捉拿的人数，多得不可胜数。

【原文】

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1]。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2]。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3]。”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4]。

【注文】

[1]将闾（lǚ）（？—前209年）：秦始皇之子。秦二世即位，大肆诛杀大臣及诸公子、公主。他也被秦二世议罪，被迫与兄弟一起自杀。　　内宫：指后宫。

[2]阙廷：朝廷，也借指京城。　　宾赞：举行典礼时导引仪式的人。宾，通“傧”。　　廊庙：指朝廷。　　失节：违背礼节。　　应对：酬对；对答。　　失辞：亦作“失词”。言辞失当。

[3]不臣：不守臣节，不合臣道。

[4]振恐：震惊；恐惧。

【译文】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放在最后才议定他们的罪过。秦二世派使臣去命令将闾说：“公子不遵守臣子之礼，罪当处死！由行刑官吏执行判决。”将闾说：“在朝廷的礼仪中，我从来不敢违背有关它的规定；在朝廷的位次上，我从未敢失去礼节；承受皇上的命令应对言论，我从来不敢失言说过什么错话，这怎么叫不守臣子的礼节呢？我愿意听听我的罪过然后再去死！”使臣说：“我不能和你商议，只奉命按诏书行事！”将闾于是便仰天大叫三声“天”，说：“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痛苦流泪，随即拔剑自杀。整个皇室都为此震惊恐惧。

【原文】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1]。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2]。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二世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二世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3]。

【注文】

[1]公子高（？—前209年）：秦始皇之子。秦二世即位，诛杀诸公子。他想出逃，又恐被灭族，于是上书请求殉葬始皇。二世准其所请，遂从葬。　　收族：收捕罪犯的家族。　　无恙：指没有疾病等事。　　乘舆：坐车或坐轿。

[2]御府：指皇帝的住所。　　厩（jiù）：马棚，泛指牲口棚。

[3]暇（xiá）：空闲、没有事的时候。

【译文】

公子高打算逃走，但又怕株连家族被逮捕处刑，于是便上书说：“先帝在世的时候，我入宫先帝赐给我饮食，外出赐给我车坐；先帝御府的衣服，我也得到了赏赐；宫中马厩里的宝马，也赏赐给了我。我应当随从先帝去死，却没有做到。为人之子而不孝敬，做人之臣又不忠诚，不忠不孝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所以我请求随同先帝去死，希望将我埋在骊山脚下。并得到皇上的哀怜！”书上奏给胡亥，二世非常高兴，召见赵高，让他看公子高的上书，说：“事情的发展是不是太急了些？”赵高说：“那些臣子们担忧死亡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有空闲谋反呢！”二世批准了公子高的请求，赏赐他十万钱用于安葬。

【原文】

复作阿房宫，尽征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1]。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稿，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2]。

【注文】

[1]屯卫：驻兵守卫。

[2]菽：豆类的总称。　　刍稿：一般指喂养牲畜的草饲料。稿为禾秆，刍为牧草。　　自赍（jī）：怀抱着、带着。

【译文】

秦二世下令继续修建阿房宫，又从各地征调五万名身强力壮的人去守卫咸阳，下令教他们射箭的方法。由于这些人和狗马禽兽消费很多的粮食，估计会供应不足，二世下令向郡县调拨粮食，转运输送豆类、谷物和干草，同时规定运输人员自带粮食。咸阳城三百里之内生产的粮食，百姓不准食用，一律上缴官府。

【原文】

秋七月，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起兵于蕲[1]。是时，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为屯长[2]。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3]。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因天下之愁怨，乃杀将尉，召令徒属曰：“公等皆失期当斩；假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4]。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5]！”众皆从之。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坛而盟，称大楚[6]。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拔之，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7]。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乃入据陈。

【注文】

[1]陈胜（？—前208年）：字涉，秦末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人。雇农出身。公元前209年，秦二世征调贫苦农民屯戍渔阳，他与吴广同时被征，行至蕲县大泽乡时，两人发动同行戍卒九百人起义。起义军迅速攻占蕲、铚、酂、苦、柘、谯等地，兵至数万人，在陈县建立张楚政权，他被推为王。旋即派人率兵攻赵、魏、九江等地。又派周文率主力进攻关中。后周文被秦将章邯战败，他在陈县率军坚持战斗，失利后退至下城父，为御者庄贾杀害。　　阳夏：古邑名。战国时楚邑。在今河南省太康县。秦时置为阳夏县。　　吴广（？—前208年）：秦末阳夏人，字叔。秦二世时被征戍渔阳，为屯长。行至蕲县大泽乡遇雨失期，依律当斩，遂与陈胜共率戍卒九百人起义。为都尉。攻占陈后，陈胜称王，号“张楚”。起义军发展至数万人，全国各地闻风响应。吴广为假王，率诸将西征，击荥阳，久攻不克。因周文进兵关中失败，起义形势逆转，秦将章邯乘胜逼近，遂为部将田臧所杀。

[2]闾左：指贫民。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贫者居住闾左，富者居闾右。　　渔阳：郡名。战国时燕国设置。秦汉治所在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区西南）。辖境相当今河北围场以南、蓟运河以西、天津以北、北京怀柔、通州区以东地区。　　大泽乡：秦属蕲县。即今安徽宿州市东南四十里大泽乡。　　屯长：秦汉时戍边军中的领队。

[3]失期：耽误规定的期限；没按照约定的日期。　　将尉：古代统领屯戍士卒的武官。　　徒属：门徒；部属。

[4]什六七：十之六七。

[5]大名：大功名。　　王侯将相：泛指封建社会中位尊、禄厚、权重、势大的贵族。出自《史记·陈涉世家》：“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6]项燕（？—前224年）：战国末楚将。下相（今江苏宿迁西）人。楚王负刍四年（前224），率军破秦，夺回楚的旧都，拥立昌平君为楚王。次年，秦将王翦攻破楚军，他自杀。一说为翦所杀。　　盟：旧时指宣誓缔约，现指阶级的联合，国与国的联合。

[7]符离：古邑名、古县名。战国时楚邑，秦置县。治所在今安徽宿州东北。　　葛婴（？—前208年）：秦末符离人。二世时参加陈胜、吴广起义，举兵向蕲以东进军，占领铚、酂、苦、柘、谯等地。至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擅立襄疆为楚王；知道陈胜称王后，便杀襄疆还报。不久被陈胜所杀。　　徇：巡行。　　铚：即铚邑。春秋战国时宋邑。在今安徽省濉（suī）溪县南、浍河北岸。　　酂（cuó）：即酂县。秦时置县。治所在今河南永城西酂县乡。　　苦（gǔ）：这里指苦县。春秋时楚县。治所在今河南鹿邑东。　　柘（zhè）：即柘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河南柘城北，以县有柘沟得名。　　谯（qiáo）：这里指谯县。春秋时陈国焦邑，秦时置县。治所在今安徽亳州。

【译文】

秦二世胡亥元年（前209年）秋季七月，阳城人陈胜和阳夏人吴广于蕲县聚众起义。当时，秦朝廷征调闾左的贫民去戍守渔阳，有九百人途经大泽乡，屯驻在那里，陈胜和吴广都是领队的屯长。恰巧赶上天降大雨，道路不通，推算根据规定的期限已无法到达渔阳。依据秦朝的法律规定，延误了期限，一律斩首。于是陈胜、吴广乘着天下百姓对秦国的愁苦怨恨，杀了押送他们的将尉，召集戍卒们说：“大家都延误了期限，就要被斩首的，即使不被杀头，戍守而死的也会有十之六七。再说壮士不死则已，要死就要建立伟大的功名，王侯将相难道他们都是天生的吗！”于是大家都积极响应。陈胜、吴广假借公子扶苏、楚国大将项燕的名义为号召，筑坛盟誓，号称大楚，陈胜立自己为将军，吴广为都尉。起义军攻占了大泽乡，接着招兵扩军，进攻蕲县，蕲县被攻取后，又命令符离人葛婴夺取蕲县以东的地区；相继占领了铚、酂、苦、柘、谯等地。起义军一边行进一边招兵；等到达陈县时，已有六七百辆兵车，一千多名骑兵，步兵达数万人。攻打陈县县城，并一举占领了陈地。

【原文】

初，大梁人张耳、陈余，相与为刎颈交[1]。秦灭魏，闻二人魏之名士，重赏购求之。张耳、陈余乃变名姓，俱之陈。陈涉既入陈，张耳、陈余诣门上谒，陈涉素闻其贤，大喜[2]。陈中豪桀父老请立涉为楚王，涉以问张耳、陈余[3]。耳、余对曰：“秦为无道，灭人社稷，暴虐百姓[4]。将军出万死之计，为天下除残也[5]。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6]。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7]。今独王陈，恐天下懈也[8]。”陈涉不听，遂自立为王，号张楚[9]。

【注文】

[1]张耳（？—前202年）：秦末汉初大梁（今河南开封）人。战国末年曾为魏信陵君门客，后任魏国外黄县令。与陈余相友善。秦灭魏，匿居于陈。秦末农民起义，两人一同投奔陈胜，被任为校尉，随武臣率兵北定赵地。武臣自立为赵王，他任丞相。周文为秦将章邯击败，他劝武臣坐观不救，保存实力。秦亡，项羽分封诸侯，被封为常山王。后投降刘邦，仍立为赵王。　　陈余（？—前204年）：秦末大梁（今河南开封）人。少好儒术。陈胜起义后，他投奔张楚政权。与张耳从武臣占据赵地，劝武臣称赵王，任大将军，封成安君。武臣死，又与张耳立赵歇为王。后与张耳绝交。项羽分封诸侯，仅封他以南皮（今属河北）旁三县。不服，率兵击走张耳，为代王。辅赵王歇。在韩信破赵之战中兵败被杀。　　刎颈交：生死与共患难的朋友。

[2]陈涉：即陈胜，字涉。　　诣门上谒：登门拜访。　　素：平素、往常、旧时。

[3]豪桀：即“豪杰”。才智勇力出众的人。

[4]暴虐：凶恶残酷、凶恶残暴地对待。

[5]万死之计：指冒着万死危险的行动。　　除残：除去凶残的人。

[6]树党：建立私党。

[7]帝业：帝王的事业；建立王朝的事业。

[8]懈（xiè）：松懈、不紧张。

[9]张楚：陈胜所建国号名，意为张大楚国。

【译文】

当初，大梁人张耳、陈余之间感情深厚，成为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秦国灭掉魏国后，听说这两个人都是魏国的名士，便悬重赏捉拿他们。张耳、陈余于是更改姓名，一起逃到陈县。陈胜率领起义军攻到了陈县，张耳、陈余亲自登门拜见，陈胜早就听说二人有贤能，非常高兴地接待他们。这时陈县中的英雄豪杰父老乡亲都请求立陈涉为楚王，陈胜想听听张耳与陈余的意见。张耳、陈余回答说：“秦国暴虐无道，残灭别人的国家，虐待百姓。将军冒着万死的危险，为天下百姓除害去暴。现在您刚刚到了陈县就要称王，是向天下展示您的私心，希望您万万不能称王，迅速率军西进，派人去立六国的后代，为自己树立党羽，为秦国增加敌人。秦的敌人增多了，他的力量必然就会分散，我们起义军的党羽增多了，兵力必然会强大。这样做了，军队在野外不需交锋，郡县没有士兵为秦守城。诛灭残暴的秦政权，占领咸阳城，以号令天下的诸侯。已经灭亡的诸侯国得以复兴，施用仁德感化他们，使他们服从，这样一来，您的帝王大业就可以成功了。如今将军在陈县就要称王，恐怕天下人心会离散。”陈胜没有听取他们的意见，不久立自己为王，国号“张楚”。

【原文】

当是时，诸郡县苦秦法，争杀长吏以应涉[1]。谒者使从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怒，下之吏。后使者至，上问之，对曰：“群盗鼠窃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也[2]。”上悦。[3]

【注文】

[1]长吏：地位较高官吏的统称。秦、汉一般指秩六百石以上的官吏，县丞、尉禄秩虽低，也可称长吏。

[2]群盗：指起事反秦的势力。　　鼠窃狗偷：像老鼠和狗那样偷盗。指小偷小摸。　　郡守：参见前“守”条注。

[3]历史典故“闻忧则怒”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

【译文】

在这时，各郡县的百姓都苦于秦国法令的残酷，争相杀掉当地的官吏，一起响应陈胜。朝廷的谒者从东方归来，向秦二世报告百姓反叛的消息。二世听后大怒，将他押进监狱审问治罪。于是，自此之后回来的使者，在秦二世问到东方情况的时候，他们都回答说：“那些盗贼只是些鼠窃狗偷之徒，各地的郡守、郡尉正在追捕捉拿他们，现在已经全部抓获，不必为此担忧了。”二世听了非常高兴。

【原文】

陈王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长吏[1]。

【注文】

[1]吴叔：即吴广。字叔。　　假：官制用语。代理、兼摄之意。

【译文】

陈王任命吴广为代理楚王，监督众将领向西进攻荥阳。

【原文】

张耳、陈余复说陈王，请奇兵北略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赵[1]。

【注文】

[1]武臣（？—前208年）：秦末陈县（今河南淮阳）人。秦末农民起义建立张楚政权后，任将军，率部北攻赵地，进占邯郸，自立为赵王。陈胜命其西进增援周文军，他拒不执行，并擅自派遣韩广、李良等北攻燕、常山、上党，起了分裂农民军的作用。后被李良攻杀于邯郸。　　邵骚（？—前208年）：秦汉之际赵臣。秦二世二年（前208年），武臣起兵反秦，自称赵王，以他为左丞相。同年，武臣部将李良叛赵，他与武臣被杀。　　左右校尉：官名。秦汉军制，于将军下分部，以校尉主之。部分左、右者，即设左、右校尉，因事而设。　　徇（xùn）：巡视。

【译文】

张耳、陈余对陈王又进行了劝说，请派奇兵向北攻略赵国的故地。于是，陈王以过去的好友、陈地人武臣为将军，任命邵骚为护军，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拨给士兵三千人，去攻打赵地。

【原文】

陈王又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1]。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注文】

[1]汝阴：指汝阴县。秦国设置，治今安徽省阜阳市，属陈郡。　　邓宗（生卒年不详）：秦末起义军将领。汝阳（今安徽阜阳）人。公元前209年陈胜起义，他参加起义军，受命率兵攻取九江郡，与西进攻秦、北上攻赵等义军各路相呼应。　　九江郡：秦置，治所在寿春县（今安徽寿县）。辖境约当今安徽、河南二省淮河以南、湖北省黄冈市以东和江西全省。以九江在境内得名。

【译文】

陈胜又命令汝阴人邓宗率领军队向九江郡进攻。就在这个时候，楚军以数千人为一支的部队，数不胜数。

【原文】

葛婴至东城，立襄强为楚王[1]。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强还报。陈王诛杀葛婴。

【注文】

[1]东城：这里指东城县。秦国设置。属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定远县东南。　　襄强（？—前209年）：秦末人。陈胜部将葛婴在攻下蕲县后，被派向蕲县东面进军，至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后闻陈胜建立“张楚”政权，称王，他遂被葛婴所杀。

【译文】

义军将领葛婴到了东城之后，立襄强为楚王。后来听说陈胜已经立为楚王，便杀了襄强回来报告，但陈胜还是杀了葛婴。

【原文】

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1]。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2]。陈王闻周文，陈之贤人也，习兵，乃与之将军印，使西击秦[3]。

【注文】

[1]周市（生卒年不详）：秦末魏（今河南一带）人。公元前209年，陈胜起义，他参加起义军，被任为将，率兵攻略魏地，至狄为齐旧贵族田儋击败，复收兵击魏，攻占大梁。立魏旧公子咎为魏王，自任魏相。次年，秦将章邯攻魏，他至齐、楚求援，与齐、楚兵共同驰救魏王，为章邯击杀。

[2]房君：房为古邑名，位于今河南遂平。封邑于房，故称房君。　　蔡赐（？—前208年）：秦末起义军将领。上蔡（今河南上蔡）人。参加陈胜、吴广起义，被任命为上柱国，在秦将章邯攻陈之战中被杀。　　上柱国：官名。战国时楚国设置，位极尊，仅次于令尹，掌军政政令，主征战。秦末，项梁曾拜楚王、上柱国，陈胜以上蔡人号“房君”的蔡赐为上柱国。

[3]周文（？—前208年）：即周章。秦末起义军首领。陈县（今河南淮阳）人。曾在楚将项燕军中任“视日”（推算时辰吉凶），习兵事。曾被陈胜任为将军，率兵进击关中。因孤军无援，为秦将章邯所败。旋因守曹阳数月后退至渑池，兵败自杀。

【译文】

陈胜命令周市率军向北进攻魏国的故地。任命上蔡人号“房君”的蔡赐为上柱国。陈胜听说周文是陈地有名的贤人，又懂得军事，便授给他将军的大印，派他率军向西进攻秦。

【原文】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豪桀皆应之[1]。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余城，余皆城守。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蒯彻说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2]。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3]？”武信君曰：“何谓也？”彻曰：“范阳令徐公畏死而贪，欲先天下降[4]。君若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则边地之城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5]。君若赍臣侯印以授范阳令，使乘朱轮华毂，驱驰燕、赵之郊，即燕、赵城可毋战而降矣[6]。”武信君曰：“善。”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注文】

[1]白马：这里指白马津，又称围津、垝（guǐ）津、白马口。在今河南省滑县东北。古黄河南岸的津渡，与北岸黎阳津相对。因在秦、汉白马县西北，故名。

[2]范阳：这里指范阳县。秦国设置，以在范水之阳，故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定兴县西南固城镇。属广阳郡。　　蒯（kuǎi）彻（生卒年不详）：即蒯通。秦末范阳人。陈胜、吴广起义后，武臣奉命率兵攻略赵地，兵至范阳时，蒯通说服范阳令徐公以城投降于武臣。之后，赵地三十余城不战而降。楚汉战争中，闻郦食其说齐归汉，又劝说韩信以武力攻取齐地，致使郦食其被烹。后鼓动韩信叛汉自立，信不听。汉惠帝时，为丞相曹参宾客。

[3]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4]徐公（生卒年不详）：秦末人。秦末为范阳县令。武臣起兵，北击范阳，他接受招降。燕、赵诸城也纷纷归降。

[5]金城汤池：如钢铁铸造的城墙，像沸水流淌的护城河。比喻城池坚固，难于攻破。

[6]侯印：侯爵之印信。　　朱轮华毂（gǔ）：指古代王侯贵族乘坐的装饰华丽的车子。比喻显贵。　　驱驰：策马快跑。

【译文】

武臣等人率军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到达各县，派人劝说当地的豪杰反秦，这些地方的豪杰们都积极响应。武臣乘机沿途招收士兵，得到数万人。号称武臣为武信君。并接连攻下赵地的十多座城池，其余的大城都坚守不降。武臣便指挥军队向东北攻击范阳，范阳人蒯彻劝说武信君说：“您一定坚信先战胜后再去占领这个地方，强攻之后再占据城池，我私下里认为您这是失策。如果您能听我的计策，不需进攻就可以使城池投降，不作战就能取得土地，只要发布一道檄文便可以平定千里之地，您认为可以吗？”武信君问：“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呀？”蒯彻说：“范阳的县令徐公，即贪生怕死又贪得无厌，早就想先天下人投降。如果您认为他是秦朝廷所任用的官吏，就应该按前十城的方法将他杀掉，那么边境的城池就都将成为金城汤池，无法攻破了。假如您交给我侯印，将它授给范阳的县令，让他乘坐豪华的车子，奔走在燕、赵各地的城外，那么燕、赵的城池就会不战而降服。”武信君听了之后说：“很好！”于是给蒯彻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与侯印到范阳去迎接徐县令。燕、赵各地知道这个消息后，便有三十多个城池不战而举城投降。

【原文】

陈王既遣周章，以秦政之乱，有轻秦之意，不复设备[1]。博士孔鲋谏曰：“臣闻兵法‘不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2]。今王恃敌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无及也！”陈王曰：“寡人之军，先生无累焉[3]。”

【注文】

[1]设备：设防。

[2]孔鲋（约前264—前208年）：战国末年鲁（今山东曲阜）人，字甲。孔子八世孙。入秦为博士，传儒者之业。陈胜、吴广起义反秦后，他与鲁儒生愤秦焚诗书、坑术士，持孔氏之礼器往归，为博士。不久与涉俱死于陈。

[3]无累：不牵累；没有牵累。

【译文】

陈胜派遣周文率军向西挺进，因秦王朝的政治混乱，产生了轻视麻痹之意，不再加强防备设置。博士孔鲋劝告他说：“我听兵法上这样说：‘不要凭借敌人不来进攻我，而要依靠我有不可被攻破的准备。’现在大王只依仗敌人不来进攻，而不仰仗自己有不怕敌人进攻的防备，如果一旦遭到失败就失去信心，则一蹶不振，后悔也来不及了！”陈胜说：“这是我的军队，先生您就不必操心了。”

【原文】

周文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1]。二世乃大惊，与群臣谋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2]。骊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3]。”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免骊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军，大败之，周文走[4]。

【注文】

[1]戏：古邑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戏水西岸。

[2]少府：官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为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　　章邯（？—前205年）：秦将领。任少府。秦二世时，他与长史司马欣等率军击败陈胜、项梁等农民起义军。后在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为项羽所破，投降。从项羽入关，封为雍王。项羽大封诸侯王时，他被封咸阳以西之地，建都废丘（今陕西兴平）。楚汉战争中，刘邦围攻废丘，他兵败自杀。

[3]徒：刑徒。

[4]大赦天下：中国古代封建帝王以施恩为名，常赦免犯人。如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情况下，常颁布赦令。一般在新皇帝登基或者皇宫有重大喜庆时，通常会赦免一批罪犯，这种行为叫大赦天下。　　人奴产子：是指封建社会奴婢的子女。秦时奴产子地位同于奴婢。

【译文】

周文沿途招收士兵到达函谷关，已有战车千辆，士卒数十万，到达戏邑后便驻扎在那里。秦二世这才大吃一惊，赶忙询问群臣：“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经进入关中，他们人多声势强盛，现在征调邻近各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有很多的刑徒，请赦免他们，将他们武装起来去抵抗敌军。”于是，二世下令大赦天下，派章邯前去骊山赦免那里的刑徒和人奴之子，把他们聚集起来去攻打楚军，不久张楚军大败，周文逃走。

【原文】

张耳、陈余至邯郸，闻周章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还者多以谗毁得罪诛，乃说武信君，令自王[1]。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2]。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信君等家而发兵击赵。柱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信君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3]。张耳、陈余说赵王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4]。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不胜秦，必重赵[5]。赵乘秦、楚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6]。

【注文】

[1]谗毁：进谗毁谤。

[2]左丞相：官名。战国时秦国开始设置，秦代沿置。为最高国务长官，辅助皇帝管理政务。也省称丞相。

[3]敖：即张敖（？—前182年）。张耳子。刘邦女婿。秦末陈胜起义，随其父参加起义军，封成都君。秦将章邯围巨鹿，他北收代地兵万余人救赵。其父降汉被立为赵王，他随父至封国。公元前202年，父死继位为王，娶刘邦女鲁元公主为后。公元前200年，因赵相贯高谋杀刘邦被囚，后获释，贬为宣平侯。　　成都：县名。战国秦置。治今四川成都。

[4]自广：扩大自己的地盘﹑声望﹑识见等。

[5]大河：此处指黄河。

[6]韩广（？—前206年）：秦末人。曾任上谷卒史。随六国贵族后裔反秦，属赵王武臣。将兵攻略燕地，为当地豪杰立为燕王。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徙为辽东王，都无终（今天津蓟县），另立臧（zāng）荼（tú）为燕王。因拒徙辽东，为臧荼击杀。　　李良（生卒年不详）：秦末农民起义，参加陈胜起义军，被任为将，举兵攻取常山，后又奉命攻略太原，至井陉，为秦军所阻。秦将诈使人招降，不听，转至邯郸请增兵，为人所辱，将其杀之，并以兵攻袭邯郸，杀赵王武臣及将领，不久为陈余所败，投奔秦将章邯。后又与章邯攻破邯郸，并围赵王歇等于巨鹿。　　张黡（yǎn）（生卒年不详）：秦末农民起义军部将。陈胜称王后，分兵略地，自立为赵王，拒绝执行陈胜西征攻秦之命令，听张耳、陈余计，扩地自广。派韩广攻燕，李良夺取常山，张黡进军上党。张黡攻上党不克。武臣被李良杀害后，归附张耳。秦军围攻巨鹿，张耳数使人召陈余出兵相救。陈余遣兵五千与秦激战。终因众寡悬殊，全军覆没，张等皆战死。

【译文】

张耳、陈余来到邯郸，听到周文败退的消息，又听说曾为陈胜略地的将领回来后，多因谗言遭陷害而被治罪诛杀，便劝说武信君自立为王。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任命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并派人报告陈胜。陈胜大怒，打算将武信君的全家杀尽，然后发兵进攻武信君的赵国。上柱国号为“房君”的蔡赐劝说道：“秦国还未灭亡就要诛杀武信君的家族，这就等于又产生一个秦国。不如顺水推舟，祝贺他为王，命令他急速率军西攻秦国。”陈胜听从了他的计谋，将武信君的家属迁到宫中软禁起来，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前去对赵王即位进行祝贺，命令他们赶快向西发兵进入函谷关。张耳、陈余劝赵王说：“大王立为赵王，并不是楚王的本意，特意祝贺您为赵王，只是权宜之计。楚国一旦灭掉了秦国，必然会发兵进攻赵国。希望大王不要向西出兵，应当向北进攻燕地与代地，出兵向南攻取河内，以扩大自己的地盘。假如赵国在南面以黄河为界，在北面又占据燕地和代地，即使张楚战胜了秦国，也必定不敢制约赵国；如果张楚不能战胜秦国，也定会重视赵国。赵国乘秦、楚两家衰败之际，便可达到夺取天下的愿望。”赵王认为他们说的有道理，于是不再率军向西进攻，而是派韩广攻略燕地，派李良领兵夺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

【原文】

九月，沛人刘邦起兵于沛，下相人项梁起兵于吴，狄人田儋起兵于齐[1]。

【注文】

[1]沛：古邑名。春秋时宋邑。即今江苏省沛县。秦时置县。　　刘邦（前256—前195年）：即汉高祖。西汉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沛县（今属江苏）人。曾任泗水亭长。秦二世时陈胜起义，他起兵响应，称沛公。初属项梁，后与项羽领导的起义军同为反秦主力。公元前206年，率军攻占咸阳，推翻秦朝统治，宣布临时律令，并废除秦的严刑苛法。同年，被封为汉王，占有巴蜀、汉中之地。不久，即与项羽展开长达五年的“楚汉战争”。后战胜项羽，即皇帝位，建立汉朝。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制度。先后消灭韩信、彭越、英布等异姓诸侯王；迁六国旧贵族和地方豪强到关中，以加强控制；实行重本抑末政策，打击商贾；以秦律为根据，制定《汉律》九章。死后由子刘盈（即惠帝）即位。　　下相：这里指下相县。古县名。秦国时设置，治所在今江苏省宿迁市西南。因地处相县、相水下游得名。　　项梁（？—前208年）：秦朝下相（今江苏宿迁）人。楚将项燕之子。秦灭楚，亡命吴中。陈胜起义后，他和侄子项羽杀会稽郡守殷通在吴起义。公元前208年率军渡江西进击秦，立楚王后裔熊心为王，仍称楚怀王。破东阿，攻定陶，屡败秦军。因骄傲轻敌，同年在定陶为秦将章邯击败，战死。　　吴：这里指吴县。秦置县于春秋吴国故都。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旧城区。　　狄：这里指狄县。本春秋、战国齐邑。秦时设县。治所在今山东省高青县东南高苑城西北。　　田儋（dān）（？—前208年）：秦末狄县人。战国时齐国贵族。陈胜、吴广起义后，与从弟田荣等杀狄令，起兵反秦。自立为齐王，发兵击陈胜部将周市，略定齐地。次年，因率兵援救魏王咎（jiù），被秦将章邯击败，死于临济（今河南长垣南）。　　齐：古地区名。今山东省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及胶东半岛地区，为战国时齐地，汉以后仍沿称为齐。

【译文】

秦二世元年（前209）九月，沛县人刘邦在沛县起兵反秦，下相人项梁在吴县起兵反秦，狄县人田儋在齐地起兵反秦。

【原文】

刘邦字季，初为泗上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1]。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2]。”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刘季亡匿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数有奇怪，沛中子弟闻之，多欲附者[3]。及陈涉起，沛令欲以沛应之。掾主吏萧何、曹参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4]。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5]。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遗沛父老，为陈利害[6]。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门迎刘季，立以为沛公。萧、曹等为收沛子弟得二三千人，以应诸侯。

【注文】

[1]泗：这里指泗水亭。在今江苏省沛县东。　　亭长：官名。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亭一，亭有亭长，掌治安警卫，监管停留旅客，治理民事。与后世里长职掌相同。

[2]丰：县名。秦置，治今江苏丰县。　　泽中亭：地名。在今江苏丰县王沟镇。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为当时基层政权。　　解纵：释放。

[3]芒：即芒山。在今河南省永城市东北。　　砀（dàng）山：即今河南永城北六十里。　　附：归附。

[4]掾（yuàn）：古代属官的通称。　　主吏：秦汉郡县地方官的属吏。　　萧何（？—前193年）：西汉大臣。沛县人。秦二世时随刘邦起兵反秦，为沛丞，监督诸事。攻克咸阳后，收藏秦朝律令图书，使刘邦具知天下地理山川形势及户口数，劝刘邦接受项羽分封，以待时机。楚汉战争时，任丞相，留守关中。举荐韩信为大将军。制定规章制度，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刘邦称帝后，封酂（zàn）侯。后受命采摭（zhí）秦法，作律九章，后封相国。高帝死后，复事惠帝。病危时推荐曹参继任相国。　　曹参（？—前190年）：汉初大臣。沛县人。曾为沛县狱吏。秦末从刘邦起义，屡立战功。汉朝建立，封平阳侯，曾任齐相九年。协助高祖平定陈豨、英布等异姓诸侯王。惠帝时，继萧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为相国三年，百姓歌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一。”

[5]樊哙（？—前189年）：汉初将领。沛县（今属江苏）人。少以屠狗为业。初随刘邦起义，为其部将，以军功封贤成君。灭秦后，项羽谋士范增拟在鸿门宴上谋杀刘邦，他斥责项羽，刘邦得以脱走。汉初，随刘邦击破臧荼、陈豨和韩王信的叛乱，任左丞相，封舞阳侯。其妻吕须为吕后妹，因得吕后的信任。

[6]书帛：在丝绸上写信。

【译文】

刘邦，字季，最初担任泗水亭长，一次，奉命为县里押送刑徒到骊山服劳役，刑徒多数在途中逃走。估计到了骊山人都跑光了，于是他走到丰西泽中亭，停下休息饮酒，到了晚上，他释放了所有的刑徒，对他们说：“你们快逃走吧，我也从这里逃离。”刑徒中有十多名身强力壮的愿意跟随他一起逃跑。刘邦随后逃走，隐藏在芒山、砀山的草泽中，在他身上多次发生奇异的事情，沛县的年轻人听说后，许多人都想依附他。到陈胜起兵时，沛县的县令也打算响应，沛县的主吏萧何、曹参说：“您作为秦朝的官吏，想要率领沛县的年轻人反叛朝廷，恐怕他们不会跟随您。最好把逃亡在外的人都召集回来，能得到数百人，借用他们胁迫众人，众人就不敢不服从了。”县令便派樊哙去召刘邦，这时刘邦的部众已有数十百人了。沛县县令事后很后悔，担心事情会发生变故，于是下令紧闭城门防守，并准备要杀掉萧何、曹参。萧、曹二人十分害怕，越城逃跑，去投奔刘邦以求自保。刘邦在丝绸上写了一封信，用箭射进城中，送给沛县的父老，向他们讲述利害关系。沛县的父老乡亲率领他们的子弟一起将县令杀了，打开城门迎接刘邦，拥立他为“沛公”。萧何、曹参为刘邦在沛县召集青年，得到三千人，以响应天下诸侯抗秦的行动。

【原文】

项梁者，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1]。吴中贤士大夫皆出其下。会稽守殷通闻陈涉起，欲发兵以应涉，使项梁及桓楚将[2]。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3]。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4]。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5]。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6]。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籍是时年二十四。

【注文】

[1]籍：项籍，即项羽（前232—前202年），秦末农民起义领袖。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秦二世时，从其叔项梁起义吴中（今江苏苏州）。项梁战死，他代将其军，于巨鹿之战摧毁秦军主力。秦亡，自立为西楚霸王，大封诸侯，以刘邦为汉王。后楚汉相争，为刘邦所败，兵困垓下（今安徽灵璧南），突围至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自刎而亡。

[2]殷通（？—前209年）：秦人。秦末会稽郡守，与项梁交好。秦二世元年（前209年），被项梁和项羽合谋所杀。　　桓楚（？—前202年）：项羽部将。追随项羽征战，顶替英布为楚军五大将之一，后战死于乌江边上。

[3]须臾：极短的时间、片刻。　　眴（shùn）：以目示意。

[4]印绶：旧时称印信和系印的丝带。

[5]慑伏：因恐惧而趴在那。

[6]豪吏：依仗权势的官吏。　　谕：告诉，使人知道。　　起大事：指反秦起义。

【译文】

项梁，是原楚国大将项燕的儿子，曾经因杀过人，为躲避仇人，与哥哥的儿子项羽逃到吴中，吴中的贤能志士都依附了项梁。会稽郡守殷通听说陈胜起兵抗秦后，也准备举兵响应陈胜，命令项梁和桓楚统率军队。当时，桓楚正逃亡在草泽中，项梁对殷通说：“桓楚正在逃亡，没人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只有项籍（项羽）知道他在何处。”项梁嘱咐项籍持剑在外面等候，自己又进去与郡守坐在一起，说：“请您召见项籍，派他受命将桓楚召回。”郡守殷通说：“可以。”项梁将项籍叫到屋里，过了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眼色，说：“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拔剑砍下郡守的头颅，项梁手持郡守的头颅，佩带郡守的印绶。郡守的门下都惊慌失措，混乱不堪，被项籍诛杀的有数十百人，一郡府的人都趴在地上，没有人敢动身起来。项梁便召集他以前所熟悉的豪杰官吏，告诉他们要起义反秦的大事，于是在吴中招收兵员，又派人收集各县所属的强壮青年，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做了会稽郡守，项籍做了裨将，率军向附近各县攻取。这年，项籍才二十四岁。

【原文】

田儋者，故齐王族也。儋从弟荣，荣弟横，皆豪健，宗强，能得人[1]。周市徇地至狄，狄城守。田儋佯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也[2]。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发兵以击周市。周市军还去。田儋率兵东略定齐地。

【注文】

[1]从弟：堂弟。　　荣：即田荣（？—前205年），秦末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战国时齐国贵族。陈胜、吴广起义后，与其兄田儋杀狄令，起兵反秦。田儋自立为齐王死后，立儋子田市为王，自任相，平齐地。秦亡后，项羽封田市为胶东王，田荣因不肯助楚击秦，不得封王。不久，自立为王，尽并三齐之地。项羽率兵伐齐，其败退平原，被杀。　　横：即田横（？—前202年），秦末狄县人。战国时齐国贵族。秦末，从兄田儋起兵，重建齐国。楚汉战争中，汉军灭齐，他自立为王。失败后，投奔彭越。汉朝建立，率党徒五百余人逃亡海岛。汉高祖刘邦命他到洛阳，他不愿称臣于汉，于途中自杀。留居海岛者闻田横死讯，也全部自杀。　　豪健：强健；壮健。　　宗强：宗族势力强大。

[2]缚（fù）：捆绑。　　谒：拜见。

【译文】

田儋，原是齐国的王族，他的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都豪爽健壮，家族势力强盛，很得人心。楚将周市攻占地盘到了狄县，狄县闭城坚守。田儋假意捆绑他的奴仆，让一伙年轻人跟随来到县廷，打算拜见县令，请求准许他杀掉这个奴仆。等他见到狄县令时，趁机将县令杀掉，田儋召集狄县豪强官吏的子弟们说：“现在各诸侯都已经叛秦自立了。齐国是古时候建立的国家；我田儋，是齐国田氏的后裔，理应称王！”随即田儋自封为齐王，发兵攻击周市。周市战败撤军离去。田儋率军向东攻取平定了原属齐国的土地。

【原文】

韩广将兵北徇燕，燕地豪桀欲共立广为燕王。韩广乃自立为燕王。

【译文】

赵国的将领韩广率兵向北进攻燕国的故地，燕地的豪杰打算共同拥立韩广为燕王。韩广于是自立为燕王。

【原文】

周市自狄还，至魏地，欲立故魏公子宁陵君咎为王[1]。咎在陈，不得之魏。魏地已定，诸侯皆欲立周市为魏王。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诸侯固请立市，市终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之。立咎为魏王，市为魏相。

【注文】

[1]宁陵：古邑名。位于今河南宁陵。　　咎：这里指魏咎（？—前208年）。原为魏国公子，封宁陵君。秦灭魏，废为庶人。陈胜、吴广起义后，投奔农民军。及周市攻下魏地，被立为魏王。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六月，秦将章邯围攻临济，遂自杀。

【译文】

周市率军从狄县回到魏地，准备立原魏国公子宁陵君魏咎为魏王。当时魏咎在陈县，不能回到魏地。这时魏地已经平定，诸侯们都想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混乱时，才能发现忠臣。现在天下都在反叛秦王朝，依据道义，必须立原魏王的后裔才行。”诸侯各国坚持请求周市称王，周市始终推辞不肯接受，只好到陈县迎接魏咎，使者往返五次，陈王才将魏咎放回，于是拥立他为魏王，周市被任命为魏相。

【原文】

二年冬十月，泗川监平将兵围沛公于丰[1]。沛公出与战，破之，令雍齿守丰[2]。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3]。泗川守壮兵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杀之[4]。

【注文】

[1]泗川：即泗川郡，又作泗水郡。战国秦设置，治所在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辖境约当今安徽、江苏两省淮河以北，江苏省宿迁、泗洪、沛县等市县以西，安徽省萧县、涡阳、凤台等县以东地区。　　监：官职名。战国秦置。为负责一郡监察事务的长官。　　平：人名。生平事迹不详。秦末任泗川郡监。

[2]雍齿（？—前193年）：秦末泗水沛（今属江苏）人。为地方豪强。秦二世时随刘邦起义反秦，奉命守丰。因与刘邦素有怨隙，遂叛归魏王。高祖时以赵将复从刘邦击项羽。后分封功臣时，诸将争功不决。张良建议高祖先封雍齿以安抚群臣，遂得封为什方侯。立九年卒。

[3]薛：这里指薛县。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山东滕州市南。属薛郡。

[4]壮：人名。生卒年不详。秦末任泗川郡守。被刘邦义军所杀。　　戚：这里指戚县。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山东省微山县。属泗水郡。　　左司马：官名。司马之属，参掌军政。春秋时，开始设置，战国时楚、赵等国俱设。秦汉之际刘邦也置，使典武职。

【译文】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冬季十月，泗水郡郡监平率秦军将刘邦包围在丰邑，刘邦领兵迎击，击败了秦军，命令雍齿守卫丰邑。十一月，刘邦领兵去攻打薛县。秦泗水郡守壮在薛县战败，退到戚县，刘邦的左司马将他杀掉。

【原文】

周章出关，止屯曹阳，二月余，章邯追败之，复走渑池[1]。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刎，军遂不战。

【注文】

[1]曹阳：俗名七里涧，又名曹阳墟、曹阳坑、曹阳亭。在今河南省灵宝市东北。

【译文】

周文率军退出函谷关，在曹阳驻扎两个多月，章邯率秦军出函谷关追击，周文军再次战败，退到渑池。十几天后，章邯再次发起进攻，义军大败。周文自杀，楚军也不再作战。

【原文】

吴叔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叔弗能下[1]。楚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2]。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兵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足与计事，恐败[3]。”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4]。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5]。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6]。铚人伍逢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7]。两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注文】

[1]李由（？—前208年）：秦朝末年人。丞相李斯长子。秦二世元年（前209）为三川郡守。陈胜、吴广起义后，因慑于义军威势，不敢出击。次年，为项羽击杀。

[2]田臧（？—前208年）：秦末起义将领。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张楚”政权建立，他任将军。曾随吴广围荥阳。久不能克。秦将章邯率军将至，他认为吴广骄而不知军事，于是与一些将领假陈胜令杀吴广，献首级给陈胜。陈胜赐他楚令尹印，任命为上将。乃命部下李归驻守荥阳，在敖仓（今河南荥阳东北）战败被杀。

[3]假王：代理的王。　　计事：计议大事；谋事画策。

[4]上将：主将，统帅。

[5]李归：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敖（áo）仓：秦朝设置，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敖山上。地当黄河与古济水分流处。楚、汉相争时为刘邦夺取。

[6]邓说（？—前208年）：秦末起义军将领。阳城（今河南登封）人。陈胜称王，建“张楚”政权后，随吴广西征，围荥阳，久攻不克。他将兵居郯（今山东郯城）。被秦将章邯击败，后为陈胜所杀。　　郯（tán）：这里指郯城县，在山东省东南部，临近江苏省。属临沂市。秦于原郯国故城置郯县。　　别将：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将领。

[7]铚：古邑名。春秋战国宋邑。在今安徽省濉溪县南、浍河北岸。秦置县。　　伍逢（生卒年不详）：秦末起义军将领。铚（今安徽濉溪）人。曾统兵居许，后被章邯击败。

【译文】

吴广率领义军围攻荥阳，三川郡守李由守荥阳，吴广攻不下来。楚将军田臧等人相互商议说：“周文的军队已被攻破，秦军很快就要到来。我们围攻荥阳城久攻不下，秦军一到，我军必将大败，不如留部分兵力镇守荥阳，率全部精兵向西迎击秦军。现在代理楚王吴广骄傲自大，不懂军事，不值得和他商议对策，恐怕会坏事。”他们于是就假传陈胜的命令将吴广杀掉，又将他的头颅献给陈胜。陈胜派使者赐给田臧张楚令尹的官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便命令李归等诸将领继续围攻荥阳，自己亲自率领精兵向西到敖仓迎击秦军，在交战中，田臧身亡，楚军破败。章邯率军攻打荥阳城李归的队伍，楚军被击败，李归等战死。楚将阳城人邓说率军驻扎在郯城，被章邯的部将击败。铚邑人伍逢率军驻扎在许县，又被章邯击败。邓、伍两军逃奔到陈县，陈胜将败将邓说诛杀。

【原文】

二世数诮让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1]。乃阿二世意，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能行督责之术者也[2]。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3]。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故明主能行督责之术以独断于上，则权不在臣下，然后能灭仁义之涂，绝谏说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4]。如此，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二世说，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众者为忠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秦民益骇惧思乱[5]。

【注文】

[1]诮（qiào）：责备、讥讽。　　三公：官名合称。周代已有此称，为最高辅政大臣。　　爵禄：官爵和俸禄。

[2]阿……意：迎合他人的意旨。　　督责：督察责罚；督促责备。

[3]申子：这里指申不害（约前385—前337年），郑国人。曾任韩昭侯的相十五年。他主张君主要经常监督臣下，考核其是否称职，予以奖惩，使能尽忠职守，以加强君主专制。　　恣睢：放纵、任意胡为。　　桎梏：古时用来拘系囚犯手脚的刑具，即通常所说的脚镣和手铐。系在脚上的叫“桎”；系住手的叫“梏”。比喻束缚人或事物的东西。

[4]韩：即韩非子。韩非（约前280—前233年），原称韩子。后人为与唐韩愈区别，改称韩非子。他著有《孤愤》《五蠹》《定法》等。提出法、术、势相结合的法治理论，主张中央集权、君主专制、信赏必罚、秉术用势，其说集先秦法家学说之大成。因李斯、姚贾的陷害，自杀于狱中。　　苦形劳神：指费心尽力做事。　　黔：黑色。　　谏说：进谏游说；规劝说服。出自《韩非子·说难》：“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荦（luò）然：卓绝之状；明显之状。

[5]骇惧：惊惶恐惧。　　思乱：盼望着发生叛乱。

【译文】

秦二世多次谴责李斯：“身居三公高位，为何使盗贼如此猖獗！”李斯感到害怕，但他又很重视爵位利禄，也没什么对策，便顺从二世的心意，上书说：“贤明的君主，必然是能对臣下行使督责之术的人。所以申不害说‘拥有了天下也不能任意胡作非为，被说成是以天下作为自己桎梏’的原因，没有别的，就在于对臣下不能督察责问，只得自身为天下平民百姓辛劳，如同从前的唐尧、大禹一样，因此称之为‘桎梏’。如果作为一国的君主，不能善于运用申不害、韩非的权术，实行督察责问之道，使天下适合自己的心愿，那么只能白白地苦心劳身为百姓牺牲，这是平民百姓所服的劳役，而不是统治天下的君主了，这还有什么尊贵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能行使督察责问之术，独断专行于上，这样权力就不会旁落在臣下的手中，然后才能阻断通向仁义的道路，杜绝规劝者的论辩，独自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无人敢来抵触反抗。如此，群臣、百姓想改正自己的过失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图谋反叛！”二世看了上书非常高兴，于是对臣民实行严厉督查责问，向百姓征收重税的人，被认为是有才干的官吏，杀人越多的官员被认为是忠臣，其结果使路上的行人有一半是受过刑罚的，被残杀的尸体堆满了街市，秦朝的百姓更加惊骇恐慌，盼望着发生叛乱。

【原文】

赵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1]。秦将诈为二世书以招良，良得书未信，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2]。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因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赵王、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二人独得脱。

【注文】

[1]石邑：古邑名。又作石城。战国中山邑，后入赵。在今河北省鹿泉市东南。

[2]伏谒：指谒见尊者，伏地通姓名。

【译文】

赵国将领李良平定常山之后，回报赵王武臣，赵王又派他去攻取太原。当李良率军抵达石邑时，秦兵已阻挡在井陉，赵军不能继续前进。秦军将领伪造秦二世的书信来招降李良。李良收到书信后没有相信，率军回到邯郸，请求增加援军。还没到达邯郸，于途中遇到赵王的姐姐宴饮归来。李良远远望见认为是赵王来了，赶忙在道旁等候拜谒。赵王的姐姐已经醉了，不知道李良是将官，便派随行骑兵拜谢了李良。李良平日尊贵，起来后，面对随从的官员自觉羞愧。一位随从官说：“天下都在反叛秦王朝，有才能的人先立为王。而且赵王的地位一向在您之下，如今一个女子竟不肯为将军下车还礼，请追杀她！”李良已经收到秦二世的书信，本想要反叛赵国，但还没做决定。遇到此事正在愤怒，于是派人去追杀了赵王的姐姐，又趁势率军队袭击邯郸。邯郸人毫无戒备，李良终于将赵王和左丞相邵骚杀掉。赵国人多是张耳、陈余的耳目，所以只有他们二人才得以逃脱。

【原文】

陈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起兵，围东海守于郯[1]。

【注文】

[1]秦嘉（？—前207年）：秦末陵县（今江苏泗阳西北）人。陈胜、吴广起义后，率众响应，后知道陈胜军败，拥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后被项梁所杀。　　朱鸡石（？—前208年）：秦末起义军将领。符离（今安徽宿州东北）人。秦二世元年（前209年），起兵响应陈胜、吴广起义，率部围东海。后为项梁别将，与余樊君迎战秦将章邯，兵败逃走，为项梁所杀。　　东海：这里指东海郡。秦朝设置。楚汉之际或称郯郡。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县北）。

【译文】

陈地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人也聚众起兵，把东海郡守围困在郯城。

【原文】

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1]。章邯已破伍逢，击陈柱国房君杀之，又进击陈西张贺军[2]。陈王出监战，张贺死。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陈王以降[3]。

【注文】

[1]长史：官名。战国时秦国设置，掌管顾问参谋。秦汉沿置。　　司马欣（？—前203年）：秦时人。曾任栎阳狱掾（yuàn）、长史。秦二世时奉命辅佐章邯镇压农民起义，击败陈胜，又破项梁于定陶，灭魏咎于临济。后随章邯渡河北击赵。巨鹿一战为项羽所破，随即归降。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塞王，封咸阳以东至河之地，都栎阳（今陕西西安东北）。汉高祖元年（前206年）投降刘邦，次年逃亡归楚。后在成皋战役中兵败自杀。　　董翳（yì）（生卒年不详）：秦代末年人。曾任都尉。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从秦将章邯镇压陈胜起义。后战事失利，劝说章邯投降项羽。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今陕西延安东北）。楚汉战争时，动摇于汉、楚之间，先降汉，后又归楚。

[2]张贺（？—前208年）：秦末起义将领。在章邯攻陈之战中被杀。

[3]下城父：在今安徽省涡阳县东南，因地近城父县（今安徽亳州市东南）得名。　　御：驾驶车马的人。　　庄贾（？—前208年）：秦末人。初随陈胜起义反秦，为御者。秦二世时因义军主力接连败退，遂于下城父（今安徽涡阳东南）杀害陈胜，投降秦军。不久被陈胜部将吕臣所杀。

【译文】

二世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帮助章邯袭击盗贼。章邯已将伍逢军攻破，并击杀了陈王的柱国房君，又进击陈县西部张贺的军队。陈胜亲自出城督战，张贺阵亡。腊月，陈王到了汝阴，回来时，到了下城父，被他的车夫庄贾刺杀，庄贾投降了秦军。

【原文】

赵张耳、陈余收其散兵，得数万人，击李良。良败走，归章邯。客有说耳、余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可独立。立赵后，辅以谊，可就功[1]。”乃求得赵歇[2]。春正月，耳、余立歇为赵王，居信都[3]。

【注文】

[1]就功：成就功业。

[2]赵歇（生卒年不详）：秦末人。原为战国末年赵国宗室。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被张耳、陈余拥立为赵王，居信都。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徙为代王，另立张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陈余向齐王田荣请兵，击走张耳，复歇故地。后为汉将韩信、张耳所虏。

[3]信都：即信都县。参见前“信宫”条注。

【译文】

赵国的张耳、陈余收集被打散的赵军士兵，得到数万人，攻打李良；李良被打败逃走，投降了章邯。宾客中有人劝说张耳、陈余：“二位都是作客他乡的外地人，要想归附赵国，恐怕很难成功。如果拥立赵国国君的后裔，就要尽心尽意地辅助他，是可以成就功业的。于是他们找到了赵歇。春天，正月，张耳、陈余拥立赵歇为王，驻居在信都。

【原文】

东阳宁君、秦嘉闻陈王军败，乃立景驹为楚王[1]。

【注文】

[1]东阳：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天长西北。秦末陈婴为县令，东阳少年杀县令推婴为首，领导县民二万参加项梁起义队伍。　　宁君（生卒年不详）：秦末东阳人。陈胜被杀后，与秦嘉一起立景驹为楚王。一说宁君即秦嘉。　　景驹（？—前208年）：秦末楚人。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被秦嘉立为楚王，不久被项梁击败，死于梁地。

【译文】

东阳人宁君、秦嘉听到陈胜被打败的消息，便拥立景驹为楚王。

【原文】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1]。坐法黥，以刑徒论输骊山，骊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为群盗[2]。番阳令吴芮甚得江湖间心，号曰番君[3]。布往见之，其众已数千人，番君乃以女妻之，使将其兵击秦[4]。

【注文】

[1]黥布（？—前195年）：即英布。汉初诸侯王。六县人。早年犯法，处黥刑，故又名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义，属项羽，作战常为前锋，封九江王。楚汉战争中归汉，封淮南王，从刘邦击灭项羽于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南）。汉初，以彭越、韩信相继为刘邦所杀，举兵反，战败逃到江南，被诱杀。　　六：即六县。古县名。秦置，属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六安市东北。西汉为六安国治。

[2]坐法：犯法获罪。　　黥：这里指黥刑，即在脸上刺上记号或文字并涂上墨，古代用做刑罚，后来也施于士兵，以防逃跑。　　交通：交往；往来。　　曹耦：同辈。耦，同“偶”。

[3]番（pó）阳：秦置县，西汉称鄱阳县。在今江西鄱阳县东北古县渡。　　吴芮（？—前202年）：曾任番阳令，后率越人举兵反秦，从项羽入关。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衡山王，都邾（今湖北黄冈西北）。刘邦称帝后，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今湖南长沙）。不久去世。

[4]妻：嫁给；给……做妻子。

【译文】

黥布为六县人，姓英，因受他人牵连犯法，被处以黥刑，以刑徒的罪名被押到骊山服苦役。在骊山服劳役的刑徒有数十万人，黥布与刑徒中的头目豪杰人物都有交往，于是率领他们到江中做了强盗。番阳县令吴芮，很受江湖百姓的拥戴，被称为“番君”。黥布前去拜见，这时黥布的部下聚众达数千人，番君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黥布，让他率领部众出击秦军。

【原文】

楚王景驹在留，沛公往从之[1]。张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欲往从景驹，道遇沛公，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2]。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3]。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4]。”故遂从不去。

【注文】

[1]留：这里指留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江苏省沛县东南。属泗水郡。汉高祖封张良为留侯于此。

[2]厩将：武官名。职掌不详。

[3]太公兵法：书名。《汉书·艺文志》道家类有《太公》二百三十七篇，分《谋》《言》《兵》三部分。托名周初吕望作，班固自注：“或有近世又以为太公术者所增加也。”其中《兵》八十五篇，即《太公兵法》。今本书首列天阵、地阵、人阵，其说出于《六韬》，而风云日星等占都以七言诗句为歌诀，其为后人伪托无疑。有孙星衍校本、黄奭辑本。

[4]天授：指上天所授予；天赋。

【译文】

楚王景驹驻扎在留县，刘邦领兵前去归附。这时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年轻人，准备前去投奔景驹，途中遇到刘邦，便成了他的部下，刘邦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数次为刘邦讲《太公兵法》；刘邦非常欣赏他，经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也向其他人讲述太公兵法，可是那些人却不能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的奇才。”所以留下来不再他往。

【原文】

沛公与良俱见景驹，欲请兵以攻丰。时章邯司马仁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1]。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2]。二月，攻砀，三日拔之，收砀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3]。还击丰，不下。

【注文】

[1]仁：秦将章邯手下的司马。生平事迹不详。　　楚：政权名。秦末项梁、项羽拥立战国时楚怀王孙心为楚怀王，其国号为“楚”。灭秦后，项羽又杀心自立，自立为西楚霸王。公元前202年，项羽被汉军困于垓下，自刎而死，其国亦灭。　　相：即相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安徽省濉溪县西北。因境内相山得名，为泗水郡治。　　砀：这里指砀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河南省永城市东北保安镇。属砀郡。

[2]萧：即萧县，在今安徽省萧县西北。

[3]下邑：县名。原为楚邑。秦置县，治今安徽砀山。北齐废。

【译文】

刘邦与张良一同去见景驹，想请求增援兵力进攻丰邑。这时章邯部中一个叫仁的司马率军向北攻占楚地，在相县屠城，又打到砀县。东阳人宁君与刘邦率军西去，在萧县西部与秦军交战，因失利撤兵退回，收兵聚集在留县。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二月，刘邦率军进攻砀县，经三天的激战，砀县被攻下，收集砀县的降兵达六千人，与原有的士兵汇集一起，共有九千人。三月，刘邦又率军进攻下邑，攻破后，回师进攻丰邑，还是没能攻下。

【原文】

广陵人召平为陈王徇广陵，未下，闻陈王败走，章邯且至，乃渡江，矫陈王令，拜项梁为楚上柱国[1]。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2]。”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3]。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4]。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得二万人，欲立婴为王。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世之有贵者[5]。今暴得大名，不祥[6]。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7]。”其众从之，乃以其兵属梁。

【注文】

[1]广陵：古县名。秦时设置。治今江苏扬州。　　召平（生卒年不详）：秦末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人。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后，为陈王部将。奉命攻广陵，不克。及陈胜兵败，乃假托拜项梁为楚上柱国，令其速进兵西击秦。

[2]江东：古地区名。长江在今芜湖、南京间作西南南、东北北流向，秦、汉以后，是南北往来主要渡口所在，习惯上称自此而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

[3]陈婴（？—前183年）：秦末东阳县（今江苏省盱眙县马坝镇）人，初任县令史，为人诚实而谨慎。为反抗暴秦统治，东阳少年杀县令，打算立陈婴为王。陈婴之母阻止作罢。后率众投奔项梁，共立熊心为楚怀王，陈婴任上柱国，封五县；后投靠刘邦，封堂邑侯。　　连和：联合；交好。

[4]令史：秦汉县令所属的办事人员。

[5]先世：前代；祖先。

[6]暴：突然；猝然。

[7]名族：名门望族。

【译文】

广陵人召平，为陈胜讨伐广陵，但没能攻下，这时他听说陈胜兵败逃走，章邯的军队将要到来，便渡过长江，假借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上柱国，并说：“江东已经平定，应马上率军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便率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军。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了东阳，便派遣使者，打算与陈婴联合起来一同西进。陈婴这个人，过去是东阳县令史，居住在县内，为人一向信实谨慎，被人尊为长者。东阳县的年轻人将县令杀了，聚集了两万人，想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做了陈家的媳妇以来，从来没听说过你的祖先有过什么尊贵显赫之人。现在突然获得大名，不是什么吉祥的事。不如归属于他人，这样，事情成功了还可以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正因为不是举世有名的人。”于是陈婴不敢当王，便对他的部下将士们说：“项家世世代代为将，在楚国很有名望；现在要举兵做大事，将帅非出自他们不可。我们依靠这样的名门望族，一定会灭掉秦王朝！”他的部下听从了陈婴的主张，便将军队交给项梁指挥。

【原文】

英布既破秦军，引兵而东，闻项梁西渡淮，布与蒲将军皆以其兵属焉[1]。项梁众凡六七万人，军下邳[2]。景驹、秦嘉军彭城东，欲以距梁。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3]。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4]。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5]。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诛朱鸡石[6]。沛公从骑百余往见梁，梁与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拔之，雍齿奔魏。项梁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沛公亦往焉。

【注文】

[1]蒲将军（生卒年不详）：秦末起义军将领。名不详。秦末陈胜起义时，他在江淮地区聚众响应，后率兵归属项梁。梁死，随属项羽。以骁勇著称。楚怀王派兵北上救赵，他随项羽北上，和英布同任先锋，共率两万人渡河驰援巨鹿，于巨鹿大败秦军。后又引兵渡三户大破章邯秦军，迫使章邯投降。

[2]下邳：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3]首事：首先发难；首先倡导。

[4]胡陵：参见前“湖陵”条注。

[5]栗：这里指栗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河南省夏邑县。　　余樊君（？—前208年）：秦末人。秦末农民起义时，曾为项梁别将。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迎战秦将章邯，败死。

[6]薛：地名。这里指薛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山东省滕州市南。属薛郡。

【译文】

英布击败秦军之后，便率军东进，听说项羽向西已经渡过淮河，英布和蒲将军都带领自己的军队去归属他。这时项梁的军队已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景驹和秦嘉的将士驻扎在彭城的东面，想要抵抗项梁的部众。项梁对将士们说：“陈胜首先起事抗击秦朝，作战失利，又不知在何处。现在秦嘉背叛陈胜而另立景驹，确属大逆不道！”便率军攻打秦嘉，秦嘉失败而逃。项梁领兵追击，到了胡陵，秦嘉迎战仅一天便战死，他的军队也都投降了。景驹逃走死在梁地。项梁兼并秦嘉的军队后，驻军在胡陵，准备率军西进。章邯的军队已到了栗县，项梁便派别将朱鸡石和余樊君前去迎战，余樊君阵亡，朱鸡石也战败，逃亡到胡陵。项梁带军进入薛县，杀了朱鸡石。刘邦率随从百余人前往拜见项梁，项梁拨给刘邦五千士兵及十名五大夫级的将领。刘邦返还，率军去攻打丰邑，雍齿逃奔到魏地。项梁派项羽攻打襄城，襄城坚守攻取不下。等到攻下后，项羽将全城的军民全部活埋，然后回报项梁。项梁听说陈胜的确死了，就将各部将领召集到薛城来议事，刘邦也前往参加了这次会议。

【原文】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1]。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2]。’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得楚怀王孙心于民间，为人牧羊[3]。夏六月，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望也[4]。陈婴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眙[5]。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注文】

[1]居鄛（cháo）：古国、邑名。故巢国，春秋为楚邑。在今安徽省六安市东北。与吴为邻，为两国争夺之地。　　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居鄛（鄛或作巢，今安徽桐城城南）人。随项梁举兵反秦，劝说项梁立楚王族后裔为楚怀王。秦军围巨鹿，楚怀王派宋义、项羽等救赵，以他为末将。后属项羽，为其谋士，被尊为亚父。他屡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后项羽中刘邦反间计，削其权力，他忿然离去，途中生病而死。

[2]楚南公（生卒年不详）：战国末楚阴阳学家，楚国贵族，著《南公》二十一篇，可谓为阴阳学派中之大家。曾认为楚国将灭掉秦国。

[3]心：即义帝楚怀王熊心（？—前205年）。秦朝末年人，熊氏，名心。战国时楚怀王的孙子。秦灭楚后，藏匿民间为人牧羊。秦二世时，被项梁等人拥立为怀王，以为号召。他与诸将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秦灭亡后，依照约定王刘邦于关中，遂为项羽所怨，项羽阳尊义帝而徙之江南，都郴（今湖南郴州）。不久，英布、吴芮、共敖等人依据项羽的密令将其杀于江中。

[4]民望：民众的希望、心愿。

[5]盱（xū）眙（yí）：古县名。原作盱台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江苏省盱眙县东北盱眙山麓。属东海郡。西汉改名盱眙县。

【译文】

居鄛人范增，年已经七十岁，平常在家中好研究奇计谋略，他前去劝项梁说：“陈胜失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当初秦朝灭亡六国，楚国是最冤枉的。自从楚怀王被骗入秦一去不归，楚国人至今还在怀念他。所以楚国的南公说：‘楚国即使最后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却必然是楚国。’现在陈胜首先起兵反秦，不立楚王的后裔，却自立为王，这种局势不会长久。现在您从江东起兵，楚地的将帅都蜂拥而起争先归顺您，正是因为您家世世代代为楚国的将领，相信你能重立楚国后代为王的缘故呀！”项梁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便从民间寻找到楚怀王的孙子芈心，这时，他正在为别人放羊。秦二世二年（前208）夏天六月，项梁立芈心为楚怀王，以顺应民众的愿望。陈婴被任命为上柱国，封得五个县，随楚怀王建都于盱眙。项梁自己号称为武信君。

【原文】

张良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最贤，可立为王，益树党[1]。”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司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2]。

【注文】

[1]横阳君成：即韩成（？—前206年），秦末人。战国末年韩国公子，封横阳君。秦末，六国诸侯后裔并起反秦，因得项梁支持，被立为韩王。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更封为穰侯，不久被杀。韩成封邑在横城，故称横阳君。横城在今河南商丘。　　树党：建立私党。

[2]司徒：官名。西周始置。金文作“司土”。掌教化。春秋时沿置，掌管土地、人口及耕籍之事。西汉哀帝时改丞相为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列三公。　　游兵：流动作战的小股军队。　　颍川：即颍川郡，参见前“颍川郡”条注。

【译文】

张良劝项梁说：“您已经拥立楚王的后代为王了，而韩国的公子横阳君成最贤能，可以立他为王，以扩大我们的势力。”项梁派张良找到韩成，任命他为韩王。张良被任命为韩国的司徒，协助韩王率一千余人攻略过去韩国的故地，夺得数座城池，但后来又被秦军夺了回去，韩军就在颍川地区进行流动作战。

【原文】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1]。魏王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王儋及楚将项它皆将兵随市救魏[2]。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楚军于临济下，杀齐王及周市[3]。魏王咎为其民约降，约定，自烧杀。其弟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4]。齐田荣收其兄儋余兵东走东阿，章邯追围之[5]。齐人闻齐王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假为王，田角为相，角弟间为将，以距诸侯[6]。

【注文】

[1]临济：古城名。故址在今河南开封。秦末章邯灭魏咎于此。

[2]项它（？—前194年）：秦末起义将领。又作项佗。项羽从兄子。初为楚将，后为魏相。曾与楚将龙且率兵救齐，为韩信所败。归汉后，赐姓刘，封平皋侯。

[3]衔枚：古代军队秘密行动时，让士兵口中横衔着枚（像筷子的东西），防止说话，以免敌人发觉。

[4]豹：即魏豹（？—前204年），汉初诸侯王。战国时魏国贵族。陈胜起兵时，立其兄魏咎为魏王。秦将章邯攻魏，咎败自杀，他逃至楚，向楚怀王借兵数千人，攻下魏地二十余城，自立为魏王。后引兵从项羽。项羽大封诸侯，改封西魏王。韩信破魏，被虏，至荥阳。在楚军围困荥阳时，为汉将周苛所杀。

[5]东阿：地名。又作阿、柯。在今山东省阳谷县东北阿城镇。

[6]假：即田假（生卒年不详），秦末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战国末年齐王建之弟。秦二世二年（前208）被齐人立为齐王。不久被田荣逐击而投奔项梁。　　田角（生卒年不详）：楚汉之际齐国之相。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发动起义，六国旧地上义军将领相继称王称帝。秦二世时，秦大将章邯在临济击杀齐王田儋。后齐人拥立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任田角为相。田儋从弟田荣因不满，领兵讨伐齐王。齐王假逃往楚国，后投奔赵国。　　间：即田间（生卒年不详）。田角弟。曾为齐王田假将。因假为田荣所逐，与兄角亡于赵。

【译文】

章邯已经将陈胜打败，又向临济进军攻打魏王。魏王派周市出使齐国和楚国请求援助。齐王田儋与楚将项它都率军随同周市救援魏国。章邯命令士兵口中衔枚在夜间秘密出击，在临济城下打败了齐、楚的军队，齐王和周市被杀。魏王咎为他的百姓订约投降，投降日期确定后，魏咎自焚身亡。魏咎的弟弟魏豹逃亡到楚国，楚怀王拨魏豹数千人，令他去攻取魏地。齐国田荣收集哥哥田儋的残兵，向东到了东阿。章邯随后追击围攻田荣的军队。齐国人听说田儋已经战死，便拥立原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任田角为相，田角的弟弟田间为将，以抵抗诸侯。

【原文】

秋七月，大霖雨，武信君引兵攻亢父，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1]。田荣引兵东归齐。武信君独追北，使项羽、沛公别攻城阳，屠之[2]。楚军军濮阳东，复与章邯战，又破之[3]。章邯复振，守濮阳，环水。沛公、项羽去，攻定陶[4]。

【注文】

[1]霖雨：连绵大雨。　　武信君：此处指项梁。秦朝末年项梁起兵后自称武信君。

[2]城阳：古邑名。在今山东省菏泽市东北。

[3]濮阳：又作帝丘，古都邑名。春秋、战国间曾为卫国都城。在今河南濮阳西南。战国时城阳君被封于此。

[4]定陶：地名。本春秋、战国陶邑，秦置定陶县。治所在今山东定陶西北。西汉初封彭越为梁王，建都于此。

【译文】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秋天七月，大雨连绵。武信君项梁率军攻伐亢父，听说田荣被章邯军包围，形势危急，就带兵到东阿城下，将章邯军击败。章邯向西逃走。田荣率军东归齐国。项梁独自率军向北追击逃走的秦军，派项羽、刘邦分兵攻打城阳，屠灭了全城。楚军驻守在濮阳的东面，再次与章邯的军队交战，秦军又被打败。章邯又重新召集散兵，坚守濮阳，开沟引水自固环城。刘邦、项羽撤军，去进攻定陶。

【原文】

八月，田荣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田角亡走赵。田间前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儋子市为齐王，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1]。章邯兵益盛，项梁数使使告齐、赵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角、间，乃出兵。”楚、赵不许，田荣怒，终不肯出兵。

【注文】

[1]市：即田市（？—前206年）。秦末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战国时齐贵族。秦末，其父田儋起兵反秦，自立为齐王。田儋为秦将所杀后，被田荣立为齐王，平齐地。项羽分封诸侯时，徙王胶东，治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后为田荣击杀。

【译文】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八月，田荣带兵追击齐王田假，田假逃亡到楚国，田角逃亡到赵国。田间在此之前向赵国请求援助，因此留在赵国不敢回来。田荣于是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荣自任丞相，田横为将军，平定了齐地。章邯的兵力越来越强盛，项梁多次派使者告诉齐国与赵国联合出兵进攻章邯的军队。田荣说：“只要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间，我一定会出兵。”楚国、赵国都不答应，田荣非常愤怒，最终不肯出兵。

【原文】

郎中令赵高恃恩专恣，以私怨诛杀人众多[1]。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也。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2]。陛下不如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3]。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4]。”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常居禁中。赵高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注文】

[1]郎中令：官名。秦始皇时设置，为郎中长官，掌宫廷戍卫，侍从皇帝左右，参与谋议，职甚亲重。　　恃：依赖、倚仗。　　私怨：属于私人之间的怨恨。

[2]富于春秋：即年少、年轻。　　谴举：责罚或荐举，指赏罚之事。　　见短：暴露短处。　　神明：明智如神。

[3]拱禁中：拱手缄默居在宫禁中。禁中，指帝王所居宫内，也作“禁内”。帝王所居的宫苑，因不许人随便进出，故称。　　侍中：官名。秦代开始设置，即原丞相史，往来殿中奏事，故名。　　待事：接待上奏等事项。　　揆（kuí）：此指掌管处置。

[4]疑事：指复杂难断的案件。

【译文】

郎中令赵高依仗秦二世的恩宠专横跋扈，因个人的恩怨杀了许多人，他害怕大臣们上朝奏明这件事，便劝告秦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是因为群臣只可听到他的声音，而无法见到他容貌的缘故。况且陛下年纪这么轻，未必每件事都知道，每天坐在朝廷上，谴责、提拔如有不当之处，大臣们就会发现您的短处，便无法向天下人显示您的圣明了。所以陛下不如深居宫中，让我及熟悉法律的侍中们等待奏事者呈奏，公事来了先由我们判断决定。这样，大臣们不敢再奏报疑难的事情，天下都会称赞您是圣明的君主。”二世听取了赵高的建议，从此不再坐朝会见大臣，经常居住在深宫中。赵高侍奉左右，独揽大权，每件事情都由他做决定。

【原文】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1]。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宫，吾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2]。”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3]。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4]。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5]。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按丞相，恐其不审，乃先使人按验三川守与盗通状。

【注文】

[1]关东：参见前“关外”条注。　　繇（yáo）：同“徭”，指徭役。古时统治者强制人民承担的无偿劳动。　　阿房宫：参见前“阿房”条注。

[2]燕乐：宴饮欢乐。

[3]燕私：闲居休息。

[4]沙丘之谋：秦始皇病死沙丘（今河北广宗西北）时，少子胡亥与宦官赵高合谋篡夺帝位的事件。秦始皇于三十七年（前210）出巡，胡亥与丞相李斯、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赵高随行。返抵沙丘时，始皇病危，令赵高作书，命在上郡监军的长子扶苏至咸阳会丧。始皇死后，赵高扣压玺书，嗾使胡亥篡夺帝位。遂胁迫李斯矫始皇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迫令扶苏自杀。胡亥至咸阳发丧，即位称二世皇帝。

[5]傍：旁边；侧近。　　公行：公然行动，公然进行。

【译文】

赵高听说李斯对秦二世修建阿房宫有些怨言，便去拜见丞相李斯说：“关东的盗贼越来越多，现在皇上却加紧征加徭役修建阿房宫，收集狗马一类无用的东西。我准备规劝，因为地位低贱没敢说，这实在是您丞相的事啊，您为什么不去规劝呢？”李斯回答说：“确实是这样，我想规劝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不坐朝听政，常常居住在深宫。我想说的，又传达不进去，想要拜见他，又没有机会。”赵高说：“如果您真的要进谏。就让我为您等候皇上有空闲时告诉您。”于是赵高等到秦二世宴饮欢乐，美女站在面前，便派人告诉李斯：“皇上正闲着，可以进宫奏事。”丞相便进宫拜见。这样有过三次。二世发怒说：“我平常空闲的时候，丞相不来；我正在闲居休息时，丞相却来奏事！丞相难道是认为我年轻，就看不起我吗？”赵高乘机说：“沙丘密谋伪造遗诏，丞相参与了。现在陛下即位当了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却没有再提高，他的意思是想割给他土地称王呀。而且陛下不问我，我是不敢说的。丞相的长子李由是三川的郡守，楚地的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县的人，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那些盗贼才公然横行，在经过三川城时，李由不肯出击只是躲在城里防守。我还听说他们相互有书信来往，因还没审查核实，所以没敢上奏给您。况且丞相居住在外面，权势比您要大。”二世认为赵高说的话都是真的，想审问丞相，但又担心事实不够准确，于是先派人调查核实三川郡守李由与盗贼相勾结的情况。

【原文】

李斯闻之，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高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1]。昔田常相齐简公，窃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群臣，卒弑简公而取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2]。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矣，而又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其欲无穷[3]。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4]。陛下不图，臣恐其必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5]。”二世雅爱信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

【注文】

[1]擅：擅自、长于、善于。

[2]齐简公（？—前481年）：春秋末年齐国的国君。公元前484年至481年在位。名壬。齐悼公之子。即位不久，便派遣国书、高无邳率师伐鲁，至于鲁郊，招致吴、鲁伐齐，侵及汶水上游博（今山东泰安东南）、赢（今山东莱芜西北）。于艾陵（今山东莱芜东北）之战中大败。宠爱阚（Kàn）止，以之执政，从而与田氏发生矛盾，后被迫出奔，在徐（或作舒）州（今山东枣庄薛城）被执，不久为田常所杀。　　恩威：恩惠与威力。多指仁政与刑治。

[3]邪佚：邪僻恣纵。　　危反：诡反。犹言阴谋叛乱。危，通“诡”。

[4]韩玘（qǐ）（生卒年不详）：一作韩姬。战国时韩国相，韩王安元年至九年（前238—前230年）任职。初为韩大夫，后为相。在任时，韩国日衰。韩王安九年（前230年），韩被秦所灭。　　韩安（？—前226年）：这里指韩王安，战国时韩国国君。公元前238年至前230年在位。名安。韩桓惠王之子。当时韩国日衰，韩非屡次劝谏，不听。其后，遣使纳地请为秦臣。又以残存之南阳地献秦。秦派内使腾攻韩，他被俘，韩亡。公元前226年，韩贵族于新郑（今河南新郑）叛秦，秦平其乱。同年被杀。

[5]精廉：清廉。

【译文】

李斯听说这件事，便上书奏报赵高的短处说：“赵高专擅赏罚生死予夺的大权，他掌握的权力与陛下没有什么区别。从前田常作齐国国君齐简公的丞相，窃取了简公的恩德和权威，下面得到百姓的拥护，上面得到群臣的支持，终于将齐简公杀掉，夺取了齐国，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现在赵高用心险恶放荡，行为阴险，他私家的财富，如田氏在齐国一样，而又贪得无厌，追求利禄无休止，他的权势地位仅次于君主，他的欲望无穷，劫掠陛下的威信，他的野心就像韩玘做韩国国君韩安的相时那样。陛下如果不加防备，恐怕他必定要叛变的。”二世说：“这是什么话！赵高原本就是一个宦官，然而他从不因为处境安逸就放纵自己，也不因为处境危难而改变忠心，他洁身向善，凭着自己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他因忠诚得以进用，靠着信用而守住职位，朕认为他是个贤才。而你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呢？况且朕不信任赵高，又去信任谁呀？而且赵高为人精明廉洁，坚强有魄力，对下能了解民心人意，对上能适合我的心意，你不要怀疑他！”二世非常宠爱赵高，担心李斯会杀了他，便将李斯说的话悄悄地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担心的只是我一个赵高，我死了，他立即会像田常那样做想要做的事了。”

【原文】

是时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无已。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1]。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2]。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3]。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境，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4]。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5]。去疾、劫自杀。独李斯就狱，二世以属赵高治之。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搒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6]。

【注文】

[1]冯去疾（？—前208年）：始皇帝时曾任右丞相。陈胜、吴广起义后，因秦二世常居宫中与赵高议决政事，公卿稀得朝见，乃与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以为关东“盗贼”蜂起，皆以“戍转漕作事苦，赋税大”，力主停修阿房宫，减省戍转。以此触怒二世，下吏论罪，不久自杀。　　冯劫（？—前208年）：始皇帝时曾任御史大夫，与丞相王、廷尉李斯议立帝号。后任将军。陈胜、吴广起义后，因二世常居宫中与赵高议决政事，公卿稀得朝见，乃与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进谏，请停止修筑阿房宫，减省赋税徭役，以此触怒二世，下吏论罪，不久自杀。

[2]漕：利用水道转运食粮。

[3]肆意：纵情任意，不受拘束。后多含贬义，谓不顾一切，由着自己的性子。　　制御：统治，控制。　　海内：国境之内，全国。古谓我国疆土四面临海，故称。

[4]虞：传说中远古部落。即有虞氏。居于蒲坂（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舜乃其领袖。　　攘（rǎng）：侵夺、排斥。　　四夷：是古代华夏族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指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5]案责：查究责备。

[6]搒（péng）：用棍子或竹板子打。

【译文】

这时，盗贼日益增多，而关中的士兵不断地被秦朝廷征调去东方攻打盗贼。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劝谏秦二世说：“关东地区群盗共同起事，朝廷出兵进剿诛杀，被杀的人很多，但是仍然没有止息。盗贼多的原因是由于戍守、水陆转运及劳作非常苦，赋税太重的缘故。请求暂时停止派人对阿房宫的修建，减少四方边防的戍守和转运。”二世说：“凡是拥有天下而尊贵的人，可以极尽自己的愿望，君主重要在于严明执法，臣下就不敢为非作歹，以此就可以控制天下。从前虞舜、夏禹时代的君主，虽然贵为天子，却处于穷苦的困境，依从于平民百姓，还需要什么法呢？况且先帝从诸侯兴起，兼并了天下。天下已经平定，对外驱逐了四夷，边境也安定了，兴建宫室用来彰显事业成功而得意的心情，而你们也看到了先帝事业的成就。现在我继帝位以来的两年之间，盗贼四面而起，你们既不能禁止，还要废弃先帝的作为，这样上不能报答先帝，下不能对朕尽忠效力，你们为什么还要在官位上！”于是下令将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法官审问定罪。冯去疾、冯劫自杀身亡，唯独李斯被关进了监狱。二世将李斯交给赵高处治，赵高责问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情况，将他们的家族及亲朋宾客全都逮捕。赵高审讯李斯，拷打他一千多下，李斯不堪忍受痛苦，委屈含冤承认自己有罪。

【原文】

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欲上书自陈，幸二世寤而赦之[1]。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不过千里，兵数十万[2]。臣尽薄材，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饬政教，官斗士，尊功臣。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3]。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4]。此皆臣之罪也，臣当死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注文】

[1]寤（wù）：睡醒。古同“悟”，理解，明白。

[2]逮（dài）：到、及。　　狭（xiá）隘（ài）：范围狭小。

[3]貉：同，“貊”（mò），我国古代称东北方的民族。　　百越：古族名。泛指战国、秦汉、三国时主要分布在长江下游及东南、中南沿海地区的各族。

[4]更克画：指改变度量衡器上的刻度。　　斛：旧量器，方形，口小，底大，容量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译文】

李斯之所以没有自杀，是相信自己有能言善辩的才能，对秦国有功劳，确实没有反叛之心，想要上书为自己辩解，希望二世能够醒悟赦免他。于是在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土地狭小，疆域不过千里，士兵只有数十万，我竭尽自己微薄的才能，秘密派遣谋臣带上黄金宝玉，让他们去游说各诸侯。暗中加强武备，整顿政令、教化，提拔勇敢善战的将士，尊重有功之臣。因此所以能够胁迫韩国，削弱魏国，击败燕国、赵国，平定了齐国和楚国，最终兼并了六国，将六国的国王俘虏，确立秦王为天子。又在北方驱逐匈奴及东北方的貊人，在南方平定了百越，显示了秦国的强盛。又制订政策，统一度量衡，对文字进行改革，并颁布于天下，从而树立了秦王朝的威名。这些都是我的罪过呀，早就该把我处死了！幸好皇上允许我尽其能力，才活到今天。希望陛下能明察！”奏书呈上，赵高命令狱吏毁弃而不上奏，说：“囚犯怎么可以上书！”

【原文】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1]。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搒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守由者至，则楚兵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高皆妄为反辞以相傅会[2]。遂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3]。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4]。二世乃以赵高为丞相，事无大小皆决焉。

【注文】

[1]覆讯：审讯。

[2]反辞：谋反的供辞。　　傅会：即虚构或歪曲事实，强加比附。

[3]五刑：古代五种刑罚的总称。商周时期指墨刑（在脸上刺刻涂墨）、劓刑（割掉鼻子）、刖刑（把脚砍掉的酷刑）、宫刑（阉割生殖器）、大辟（死刑）。　　腰斩：古代的一种酷刑，从腰部把身体斩为两段。

[4]三族：有多种说法：一种指父、子、孙；一种指父族、母族、妻族；还有一种指父母、兄弟、妻子。

【译文】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多人假装成御史、谒者、侍中，去轮番审讯李斯，李斯便改口供以实话回答，于是赵高又派人再对李斯进行拷打。后来秦二世派人去核实李斯的罪状，李斯认为还和以前一样，始终不敢更改自己的口供，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认罪书呈上，秦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高，我几乎就被丞相出卖了！”等到二世派人去调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人到达三川时，李由已经被楚军杀了。使者回来后，恰在这时李斯被押进牢狱治罪，赵高便编造了关于李由企图谋反的罪状，与李斯的罪刑复合在一起，于是李斯以五刑罪论处，腰斩于咸阳市。李斯走出监狱，与他的二儿子一起被押解，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上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怎么可能呢！”于是父子二人相对痛哭，李斯的三族也都被诛杀。二世便任用赵高为丞相，事无大小，均由赵高决定。

【原文】

项梁已破章邯于东阿，引兵西，北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沛公又与秦军战于雍丘，大破之，斩李由。项梁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1]。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2]？”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3]。”二世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

【注文】

[1]宋义（？—前207年）：战国末年曾为楚令尹。秦末农民起义后，随项梁起兵，曾劝项梁戒骄惰，项梁不听，卒至兵败身死。秦二世时，被义帝任为上将军，号卿子冠军，率项羽、范增等举兵救赵。至安阳饮酒高会，留四十六日不进，欲坐观秦、赵相争，从中渔利。不久被项羽斩杀于军中。

[2]高陵：县名。约属于琅邪郡，治琅邪（今山东青岛夏河城）。　　高陵君显：齐使者。名显，封于高陵。生平事迹不详。

[3]徐行：缓慢前行。　　疾行：急速行走；急速前进。

【译文】

项梁已经在东阿击溃了章邯的军队，便领兵西进，向北到了定陶，再次击败秦军。项羽、刘邦又在雍丘与秦军进行了交战，秦军大败，三川郡守李由被杀。项梁于是更加轻视秦军，显露出骄傲的神色。宋义规劝说：“仗打胜了，如果将领骄傲、士兵情绪怠惰，注定要失败的。现在士兵已经有怠惰的情形了，而秦兵却在日益增多，我为您担心啊！”但项梁听不进这些话，却派宋义出使齐国。在途中，宋义遇到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问他道：“您将要去会见武信君项梁吗？”高陵君显回答说：“是的”。宋义说：“我论定武信君必定会失败的。您若慢走可免遭一死，快步赶去将会遭受灾祸。”秦二世调动所有的兵力支持章邯攻打楚军，在定陶击败了楚军，项梁战死。

【原文】

项羽、沛公攻外黄未下，去，攻陈留[1]。闻武信君死，士卒恐，乃与将军吕臣引兵而东，徙怀王自盱眙都彭城[2]。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注文】

[1]外黄：古邑名。又作黄。春秋战国宋邑。在今河南省民权县西北。　　陈留：地名。即陈留县。秦国设置，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东南陈留镇。

[2]吕臣（？—前174年）：秦末汉初人。随陈胜起义反秦，为涓人将军。秦二世时，陈胜被御者庄贾杀害后，率仓头军起于新阳（今河南界首东北），又占据陈（治所在今河南淮阳），杀庄贾，以陈为楚，不久与英布联合，再破秦军。后归属项梁，与项羽屯兵彭城。项梁死后隶属楚怀王，曾任司徒。

【译文】

项羽、刘邦攻打外黄，没能攻下，便离开转攻陈留。听说项梁已经死了，士兵都很恐慌，项羽、刘邦便与将军吕臣一起率军东行，并将楚怀王芈心从盱眙迁出，建都彭城。吕臣在彭城东面驻扎下来，项羽驻扎在彭城西，刘邦军队驻扎在砀县一带。

【原文】

魏豹下魏二十余城，楚怀王立豹为魏王。

【译文】

魏豹攻下魏地的二十多个城池，楚怀王封魏豹为魏王。

【原文】

章邯已破项梁，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1]。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2]。赵数请救于楚。

【注文】

[1]钜（巨）鹿城：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河北平乡西南。为巨鹿治所。

[2]棘原：地名。在今河北省平乡县西南平乡南。

【译文】

章邯已经击破了项梁的部队，认为楚地的残余军队不值得忧虑，于是便渡过黄河，向北进攻赵国，赵军大败。然后又率军到了邯郸，将城内的百姓全部迁到河内地区，邯郸城被夷为平地。张耳与赵王歇逃入巨鹿城，秦将王离将巨鹿城团团包围。陈余向北收集常山的士兵，达数万人，在巨鹿的北面驻扎下来。章邯的部队驻扎在巨鹿南面的棘原。赵王数次向楚国请求救援。

【原文】

高陵君显在楚，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以救赵[1]。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

【注文】

[1]次将：武官职称。次于大将的武官。　　末将：位次于上将和次将的将领。

【译文】

齐国使者高陵君显正在楚国，拜见楚怀王说：“宋义曾推断武信君项梁的军队必定失败，过了几天果然失败了。军队还没交战却事先预见到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军事了！”楚怀王便召见宋义和他商量国事，怀王很喜欢他，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率军去救援赵国。所有部队的将领都归宋义统一领导，号称卿子冠军。

【原文】

怀王遣沛公西入关。

【译文】

楚怀王派遣刘邦向西攻打关中。

【原文】

三年冬十月，宋义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1]。项羽曰：“秦围赵急，宜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2]。”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3]。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义[4]。”因下令军中曰：“有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5]！”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6]。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7]。今岁饥民贫，士卒食半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8]。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9]！”

【注文】

[1]安阳：古邑名。本战国魏国宁新中，秦时改名。在今河南安阳市南。

[2]河：这里指黄河。又称黄水。

[3]虮（jǐ）虱：虱及其卵。　　鼓行：击鼓行军。

[4]被坚执锐：穿坚固甲胄，握锐利武器。谓上阵战斗或作好战斗准备。出自汉班固《汉书·高帝纪》：“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　　坐运筹策：即坐在军帐内策划军事方略。出自《汉书·项籍传》：“夫击轻锐，我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我。”

[5]很：同“狠”。

[6]宋襄（？—前207年）：秦末人。宋义之子。宋义带军到达安阳，滞留不进。随后派其子宋襄去齐国为相。项羽杀宋义后，即派人追赶宋襄，至齐将他杀死。　　无盐：古县名。本战国时的齐邑，秦时设置。治所在今山东省东平县东南无盐村。属薛郡。　　高会：盛大宴会。

[7]戮力：协力，通力合作。

[8]半菽（shū）：谓半菜半粮，指粗劣的饭食。

[9]恤（xù）：体恤。　　徇：谋求。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冬季十月，宋义率军到达安阳，停留四十六日不肯前进。项羽说：“秦军包围赵国形势很危急，应该迅速率领部队渡过黄河，楚国在外进行攻击，赵军在里面接应，秦军必定会失败！”宋义说：“不对，要打叮在牛身上的大虻虫，却消灭不了牛毛中的小虮子。现在秦军进攻赵国，战胜了，军队也疲惫了，我们可乘秦军疲惫不堪时攻打它；战败了，我们击鼓引兵向西进发，这样必定能战胜秦军。因此不如先让秦、赵两国的军队相互争斗。看来，身披铠甲、手握利刃战斗在疆场，我不如您；而坐在帷帐中运筹帷幄，您不如我。”于是向军中下达命令说：“凡是凶猛如虎，狠斗如羊，贪婪如狼，强硬不听从指挥的人，一律斩首！”宋义接着派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任相，亲自将他送到无盐，大摆酒席招待宾客。当时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雨，士兵饥寒交迫。项羽说道：“应当齐心协力去攻打秦军，却长期停留在这里不向前进发。今年又是饥荒年，百姓饥贫，士兵们以野菜拌杂豆充饥，军中没有储备的粮食，却还大摆酒席招待宾客，不率军队渡过黄河，利用赵地的粮食，并和赵国联合起来共同攻打秦军，却在那里说‘乘秦军疲惫攻打它’。凭着强盛的秦军，攻打刚恢复的赵国，其形势必胜无疑。赵国被秦国占领，秦国越加强大，哪里还有什么疲惫可乘！况且我们的军队刚刚遭到失败，楚王坐立不安，集中所有的兵力交给了将军，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现在不能体恤士兵而谋求私情，不是国家能依靠的大臣！”

【原文】

十一月，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籍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1]。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2]。怀王因使羽为上将军。

【注文】

[1]慑服：恐惧、害怕。　　枝梧：同“支吾”。说话含混躲闪；用含混的话搪塞。

[2]报命：复命。奉命办事完毕，回来报告。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十一月，项羽早晨去见上将军宋义，在营帐中斩了宋义的头。出帐后便向军中发布命令说：“宋义与齐国密谋勾结反楚，楚怀王暗下命令让我将他杀掉！”在这时，众将领都畏惧屈服了，没有人敢反对，都一致说：“最先立楚王的是将军家的人，现在将军又平定了叛乱。”于是大家都共同推举项羽为代理上将军。项羽又派人去追宋义的儿子，一直追到齐国将他杀掉。项羽派桓楚向楚怀王报告了情况，楚怀王便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原文】

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四千余人，并之[1]。与魏将皇欣、武满军合攻秦军，破之[2]。

【注文】

[1]刚武侯：当为某人爵号。具体不详。

[2]皇欣、武满：皆为秦汉之际魏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十二月，刘邦率军到达栗时，遇到刚武侯（姓名不详），夺取他的四千多士兵，与自己的队伍合并起来。又同魏将皇欣、武满的部队联合起来进攻秦军，将秦军击败。

【原文】

章邯筑甬道属河，饷王离[1]。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往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2]！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要以俱死，余乃使黡、泽将五千人先尝秦军，至，皆没。当是时，齐师、燕师皆来救赵，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击秦。

【注文】

[1]饷（xiǎng）：招待，供给或提供（吃喝的东西）。

[2]陈泽（生卒年不详）：秦末反秦起义军张耳之部将。秦章邯军于定陶会战杀项梁后，引兵北上攻赵，与王离军夹击围困巨鹿。城中食尽兵寡，军情危急。张耳数使人召陈余出兵相救，陈惧秦，按兵不动。张耳怒，命其与张黡往责陈余，逼劝其出兵救赵。陈余仍不出兵。后二将率领五千兵与秦激战而死。

【译文】

章邯修筑甬道与黄河连接，为王离供应粮饷。王离兵多粮足，加紧进攻巨鹿。巨鹿城内粮食用尽、兵力也少，张耳数次派人去召见陈余前来救援。陈余考虑自己兵力不足，敌不过秦军，不敢前往巨鹿。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余，便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余说：“以前我和你是生死之交，如今赵王和我危在旦夕，你拥有军兵数万，却不肯出兵救援，哪里还有什么同生死共患难啊！如果你信守誓言，为什么不去攻击秦军，与我们死在一起，而且这样做还有十分之一二的可能击败秦军保全性命的希望。”陈余说：“我估计自己前去无法救赵，最终只能使士兵白白送死。我所以不和张耳一同去死，是想为赵王、张耳向秦军报仇。现在一定要共同战死，犹如将肉送给饿虎，有什么好处呢！”可张黡、陈泽胁迫陈余一起去死。陈余于是派张黡、陈泽率领五千人的兵力先去试试秦军的军力情况，结果全军覆没。当时，齐军、燕军都来救赵，张敖也在北面的代地收集士兵，得到一万多人，都在陈余军队的旁边驻扎下来，不敢进攻秦军。

【原文】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1]。战少利，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2]。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大破之，章邯引兵却。诸侯兵乃敢进击秦军，遂杀苏角，虏王离[3]。涉间不降，自烧杀[4]。当是时，楚兵冠诸侯，军救钜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5]。及楚击秦，诸侯将皆从壁上观[6]。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7]。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注文】

[1]当阳：县名。战国秦置，治今湖北当阳。　　当阳君：即英布。参见前“黥布”条注。

[2]釜（fǔ）：古代的一种锅。　　甑（zèng）：古代蒸饭的一种瓦器。底部有许多孔格，置于鬲上蒸煮，如同现代的蒸锅。　　破釜沉舟：这个典故就出自上面史籍及《史记·项羽本纪》的记载。主要讲项羽率兵救赵之举。秦将章邯破项梁军后，渡河击赵国，围赵王等人于巨鹿城。楚怀王派宋义、项羽、范增等人率兵救赵。军至安阳，宋义停师不进，项羽乘晨朝之机将其杀掉。取得统帅全军之权。此后，“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后以“破釜沉舟”比喻下定决心，义无反顾。　　庐舍：房屋，住宅。

[3]苏角（？—前207年）：秦朝时期人物。原为秦将蒙恬部将，作战凶悍。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六国旧贵族纷纷起兵，苏角军团跟随章邯镇压各地的起义。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十二月，与楚国项羽战于巨鹿，苏角、王离、涉间被围，因求援消息未能及时送与章邯（求救信已送至章邯军，但被章邯弟扣下，未及时交于章邯），遂率军突围，突围失败被杀。

[4]涉间（？—前207年）：秦末将军，英勇善战，早年随蒙恬、王离北御匈奴。后随王离被征调关中戏下，帮苏角拒张楚王陈胜、周文部，后章邯大破张楚军，随协同出关作战。后并同苏角随王离入韩地作战，战事不佳，跟王离投奔大将军章邯，参与巨鹿之围。项羽杀上将军宋义，掌握楚军大权，率军直攻王离部，楚军中项羽、英布、蒲将军皆勇猛善战，王离败退被围，章邯前些日子被项羽所伤，正在棘原大本营疗养，精神颓废。王离发出的救援书，因为章邯的弟弟章平担心章邯伤势，而被搁置不发，故错过了最佳救援时机。

[5]纵兵：放纵兵士。

[6]壁上观：比喻坐观胜负而不帮助任何一方。

[7]辕门：古代帝王巡狩、田猎，住宿野外，用车围成行宫，以两车之辕相向交接形成半圆形之门，称“辕门”。后也指军营的大门。

【译文】

项羽已经杀死了卿子冠军宋义，声势威震楚国，又立即派当阳君英布、蒲将军率领士兵两万渡黄河援救巨鹿。战事稍有进展，便切断章邯所修筑的甬道，使王离军队的粮食短缺。陈余又请求增援兵力。项羽于是率领所有部队渡过黄河，凿沉了所有的船只，砸毁了锅、甑等炊具，烧毁了营舍，每人仅带三天的口粮，以此表示军队决一死战的决心与毫无退却之意。于是楚军到了巨鹿就将王离的部队包围，与秦军相遇，经过九次激烈的交战，大败秦军，章邯领兵退却。到了这时，诸侯的援兵才敢进攻秦军，诛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不肯投降，自焚而死。这个时候，楚军的威势勇冠诸侯军，营救巨鹿的援军有十多座营垒，却无人敢发兵攻秦。等到楚军进攻秦军的时候，诸侯军的将领却都站在营垒上观望。楚军的士兵无不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天动地，各诸侯军人人都惊恐不已。待到秦军被打败后，项羽便召见诸侯军的将领们。当这些将领进入辕门时，没有一个不是跪着向前行的，谁也不敢仰望。从此项羽开始被推为诸侯军的上将军，诸侯都由他来统帅。

【原文】

于是赵王歇及张耳乃得出钜鹿城，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疑陈余杀之，数以问余。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印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1]。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2]。赵王歇还信都。

【注文】

[1]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麾，旌旗之属，是将帅用以指挥的旗帜。

[2]让：谦让。　　趋出：疾行退出。

【译文】

这时，赵王赵歇和张耳才得以出巨鹿城，向各诸侯军致谢。张耳和陈余相见，张耳责备陈余不肯率军营救赵国。等问到张黡、陈泽在何处时，张耳怀疑他两人被陈余杀了，数次追问陈余。陈余愤怒地说：“没想到你对我的怨恨这样深啊！难道你认为我会舍不得放弃将军的这个官印吗？”于是便解下印信绶带，推给了张耳。张耳非常惊讶不肯接受。陈余起身去了厕所，宾客中有人对张耳说：“我听说‘上天的赐与如果不接受，反而会受到责难。’现在陈将军把印信交给您，您不接受是违背了天意，是不吉祥的。赶快收起它吧！”张耳于是佩带上陈余的将印，接收了他部下的军队。等到陈余回来后，也非常怨恨张耳的不谦让，于是急步离去，独自带领他手下的亲信几百人到黄河边上的水泽中捕鱼狩猎去了。赵王赵歇不久返回到信都。

【原文】

春二月，沛公北击昌邑，过彭越，越以其兵从沛公[1]。越，昌邑人，常渔钜野泽中，为群盗[2]。陈胜、项梁之起，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也。”诸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3]。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皆大惊，莫敢仰视。乃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遂助沛公攻昌邑。

【注文】

[1]昌邑：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山东巨野县南昌邑镇。　　彭越（？—前196年）：秦末起义将领。字仲，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人。初捕鱼巨野泽中，为盗。秦末聚众起义。楚汉战争中，率兵三万余人归刘邦，攻占梁地，被封为魏相国。为汉游兵，往来袭击楚军，断项羽粮道。公元前202年，率兵随刘邦击灭项羽于垓下，封梁王。汉朝建立后，梁太仆告他与部将谋反，为刘邦所杀。

[2]钜（巨）野泽：古泽薮（sǒu，生长着很多草的湖泽）。即大野泽。在今山东省巨野县北。

[3]旦日：第二天早上。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春季二月，刘邦率军向北进攻昌邑，探望彭越，彭越带领他的军队跟随了刘邦。彭越，昌邑人，经常在巨野泽中捕鱼，与人结伙成为强盗。在陈胜、项梁起事时，巨野泽中的青少年一百多人相聚一起，前去投奔彭越，并说：“请您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愿意做。”青少年们强烈要求，彭越才同意，并和他们约定第二天的清晨太阳出来时会合，迟到者斩首。第二天太阳升起，有十多个人迟到，最迟的人直至中午才来。于是彭越向大家抱歉地说：“我年老了，你们勉强要我当头领。今天约定的时间而有许多人迟到，不可能都杀掉，只好杀最后到达的那个人。”命令队长斩了他。大家都笑着说：“至于这么严厉吗？以后再也不敢就是了。”于是彭越便拉出那个人将他斩首，设立祭坛进行祭拜，号令所属的部下。众人们都非常震惊，没人敢抬头看他。彭越率领他的士兵攻取四方的土地，收集诸侯军的散兵，得到了一千多人，便帮助刘邦进攻昌邑。

【原文】

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过高阳。高阳人郦食其家贫落魄，为里监门[1]。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人，食其见，谓曰：“诸侯将过高阳者数十人，吾问其将皆握龊，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2]。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3]。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4]。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注文】

[1]郦食其（Lì yìjī）（？—前203年）：秦末陈留高阳乡（今河南杞县西南）人。好读书，家贫落魄，为里监门，时人谓之“狂生”。到刘邦起兵反秦进至高阳，自称“高阳酒徒”，至传舍谒见。因献计攻下陈留，封广野君。楚汉战争中，常奉命使诸侯为说客。尝劝刘邦立六国后，因张良反对而未果。汉高祖时，往说齐王田广归汉。及韩信发兵袭齐，田广以其卖己，遂烹之。　　落魄：潦倒失意。　　里监门：里门门卫。

[2]握龊（chuò）：通“龌龊”。器量狭窄。　　苛礼：烦琐的礼节。　　大度：胸怀开阔，气量宽宏。

[3]从游：与之相游处。谓交往。

[4]冠儒冠：戴着儒生的帽子。　　溲（sōu）溺：小便。

【译文】

昌邑城没攻下来，刘邦率军向西进发，经过高阳。高阳人郦食其，家境贫寒而困苦失意，做了看守里门的小官吏。刘邦部下的一个骑兵恰好与郦食其是同乡，郦食其见到他时，便对他说：“诸侯军的将领经过高阳的有数十人，我打听过这些将领都是些器量狭窄的人，而且喜好烦琐礼节，刚愎自用，听不进器量宽宏人的言论。我听说沛公虽傲慢却平易近人，并富有谋略，这正是我所愿意追随的人，只是没人为我引见。如果你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的同乡有个郦生，六十多岁了，身高八尺，人们都说他是狂生。而他自己认为他不是狂生。’”骑兵说：“沛公并不喜欢儒生，凡有宾客戴着儒生的帽子来见他，刘邦总是摘下他的帽子，往里面撒尿。与人谈话时，常常破口大骂。所以你不能以儒生的名义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就这样去和他说吧。”骑兵便把郦食其所嘱托的话从容地转给了刘邦。

【原文】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郦生[1]。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2]。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3]？”沛公骂曰：“竖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4]？”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5]。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6]。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7]。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8]。郦生言其弟商，时商聚少年得四千人来属沛公，沛公以为将，将陈留兵以从[9]。郦生常为说客，使诸侯[10]。

【注文】

[1]传（zhuàn）舍：古时供来往行人休息住宿的旅舍。

[2]倨：通“踞”。伸开脚坐着。

[3]揖（yī）：古代的拱手礼。

[4]竖儒：对儒生的鄙称。　　相率：也作“相帅”。相继；一个接一个。

[5]摄衣：整饬衣装。　　延：假借为“引”。引入、引见、迎接。

[6]从横：这里指合纵连横。战国时各国处理军事外交活动的一种方式。“合众弱以攻一强”称合纵，“事一强以攻众弱”称连横。战国后期，秦国日益强大，合纵即指东方六国联合抗秦；连横即秦国拉拢某些弱国进攻他国。由于六国皆欲借外力以利己，故合纵实为松散联盟，抗秦活动不能持久，最终为秦国各个击破。一说南北为纵，六国地处南北，故南北联合抗秦谓之合纵；东西为横，秦处西，六国在东，故东方六国事秦谓之连横。

[7]纠合之众：指纠集起来的百姓。出自《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

[8]广野：地名。确指不详。一说在山阳（今河南焦作）。

[9]商：即郦商（？—前180年）。秦末陈留高阳乡（今属河南杞县）人。陈胜、吴广起义后，聚少年数千人响应，不久属沛公刘邦，从入关灭秦。赐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楚汉战争中从击项羽，受梁相国印。刘邦称帝后，从击臧荼及陈豨、英布，助刘邦诛除异姓王侯，迁右丞相，定封曲周侯。惠帝、吕后时，因老病，不能治事。

[10]说（shuì）客：游说之士；善于用言语说动对方的人。

【译文】

刘邦来到高阳的旅舍，派人召郦食其来相见。郦食其到了之后，入门拜见。刘邦正伸开双脚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一边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后，只做了拱手礼，并没有跪拜，问刘邦说：“您是帮助秦朝去攻打诸侯呢？还是率领诸侯去进攻秦朝呢？”刘邦骂道：“没有见识的儒生！天下人同受秦朝暴政苦难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起来进攻秦朝，怎么能说去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您如果真的要聚集群众、联合正义的军队士兵去讨伐暴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以这样傲慢无礼的态度接见长者！”刘邦于是停下洗脚，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请郦食其坐上座，然后向他道歉。郦食其便谈起了六国合纵连横的史事经验。刘邦非常高兴，赏给郦食其饭吃，问道：“现在该采取什么样计策？”郦食其说：“您起事时聚集起的民众，收拢的一些散乱士兵，总共还不过万人，就想以此去直接攻打强秦，这如同用手去掏老虎的嘴呀！陈留是天下的要冲之地，四通八达，现在城内贮存着许多粮食，我和陈留的县令十分友好，请让我去陈留，劝他归属您的门下。假如他不听我的劝告，您就率军攻打，我在城里作内应。”刘邦于是派郦食其前往陈留，他自己率军紧随其后，随即攻下了陈留。刘邦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说起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青少年四千多人，前来投奔于刘邦，刘邦任命郦商为将，令他率领陈留的军队跟随自己。郦食其常常充当说客，出使诸侯各国。

【原文】

三月，沛公攻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1]。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之以徇。

【注文】

[1]杨熊（生卒年不详）：秦将。公元前208年，楚怀王命宋义率军救赵，同时令刘邦西进攻咸阳，“并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秦二世时，刘邦引兵攻开封，未克。“熊将兵与沛公战于白马”，被刘邦击败；“再战于曲遇东，大败”。旋率败兵走荥阳，被秦二世使者斩杀。　　白马：这里指白马县。春秋时为卫国的曹（也作漕）邑。秦时设置县，治所在今河南省滑县旧县城东。属东郡。　　曲遇：古聚落名。在今河南省中牟县东。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三月，刘邦进攻开封，未能攻下。便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进行会战，又在曲遇东展开交锋，击败秦军。杨熊逃到荥阳，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

【原文】

夏四月，沛公南攻颍川，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1]。战洛阳东，军不利，南出辕[2]。张良引兵从沛公，沛公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3]。六月，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4]。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宛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军从他道还，偃旗帜，迟明，围宛城三匝[5]。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6]。”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县连城数十，其吏民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秋七月，南阳守齮降，封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7]。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与偕攻析、郦，皆降[8]。所过毋得虏掠，秦民皆喜[9]。

【注文】

[1]司马卬（áng）（？—前205年）：秦末人。随六国贵族后裔起兵反秦，为赵将，定河内，数立战功。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殷王，王河内地，都朝歌（今河南淇县）。次年，降刘邦，以其地为河内郡。

[2]（huàn）辕：山名。在河南偃师东南，接巩义、登封两市界。因山路有十二曲，盘旋往还得名。形势险阻，历代为控守要地。

[3]韩王成：即韩成。　　阳翟（dí）：这里指阳翟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秦、汉为颍川郡治所。

[4]齮（yǐ）：即吕齮（生卒年不详）。秦朝军将。官南阳守。秦二世时，刘邦率义军与之战于犨东，大败之，迫使其退守宛城。刘邦用张良计，乘黑夜，偃旗息鼓，重兵围攻宛城，迫其投降。　　犨（chōu）：古邑名。又作犫。本春秋郑邑，后属楚。秦时置县。治所在今河南鲁山县东南。

[5]偃：倒下、倒伏。　　匝（zā）：环绕、周遍。

[6]陈恢（生卒年不详）：汉代谋士。宛（今河南南阳）人。刘邦围宛城三匝，秦南阳太守欲自杀，陈恢为其舍人，逾城墙出见刘邦，劝刘邦约降宛城，封其守将，引其甲兵西向，这样诸城会望风而降，刘邦的军队就可长驱直入，先至长安。刘邦深以为然。遂实行招降，封秦南阳太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以秦南阳郡兵为前驱，引兵西向，经武关，入长安灭秦。

[7]丹水：即丹河。古称泫水、源漳水、源泽水、莞谷水，又名丹水。在山西省东南部。源出高平市北丹朱岭。　　高武侯鳃（xǐ）：秦汉之际人。名“鳃”。封高武侯。生平事迹不详。一说为戚鳃（？—前191年），初从汉高祖刘邦为郎，任都尉，守蕲城。公元前196年，以中尉封侯。　　王陵（？—前181年）：汉初沛县（属江苏）人。初为县中豪杰。秦末聚众数千人据南阳，后归刘邦，征战天下。汉朝建立后，任右丞相，封安国侯。吕后时欲封诸吕为王，他表示反对，被罢相，改任太傅。称病不就，归家后病死。

[8]胡阳：即胡阳县，又作湖阳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河南省唐河县西南湖阳镇，属南阳郡。　　梅鋗（juān）（生卒年不详）：秦末人。随番阳令吴芮起兵反秦。沛公刘邦攻南阳时，曾会兵攻析、郦。后从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时，以功得封十万户侯。汉朝建立，刘邦以他率兵从入武关有功，封吴芮为长沙王，他也追随至长沙。　　析：这里指析县。秦时设置，因析水得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西峡县。属南阳郡。　　郦：战国时的楚邑，秦时置县。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西北。

[9]虏掠：抢劫、掠夺。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夏季四月，刘邦率军向南进攻颍川，对其进行了屠城。因得到张良的协助，占领了故韩国地。这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准备渡过黄河进入函谷关，刘邦便向北进攻平阴，断绝了黄河渡口的南部地区。与秦军战于洛阳之东，因战事失利，向南退出辕。张良带兵跟随刘邦，刘邦命令韩王韩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起向南进军。六月，刘邦与南阳郡守吕齮在犨东进行交战，打败了秦军，占领了南阳郡。南阳郡守逃到宛城，固守城池。刘邦率军绕过宛城，向西而行。张良劝他说：“您虽然急于入关，但是秦军还有很多，他们占据了险要地带；如果现在不把宛城攻下，宛城的敌军一旦从背后袭击我们，强大的秦军在前面阻击，那是非常危险的！”刘邦于是趁夜率军走另一条道返回，收起旗帜，在天亮前，将宛城重重围住。南阳郡守见此情况想要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想要死还早了些。”便出城去见刘邦说：“我听说您与楚怀王有约定，先攻入咸阳的被封为王。现在您停留在这里围攻宛城，宛县连接数十座城，城内的官民都认为投降必死，因此都竭力坚守。您停留在这里整日攻城，士兵的伤亡必然很多，如果您离开宛城，宛城的守军必定要随后追击。这样一来，您在前面也难如约先入咸阳为王，后面又会遭到宛城强大守军的袭击。我为您考虑，不如约定招降，加封郡守的官职，让他留守宛城，带走他守城的军队向西挺进。那些没有被攻下的城邑，闻讯后都会争先恐后地打开城门等待您的到来，到那时您就可以通行无阻了。”刘邦说：“很好！”秋季七月，南阳郡守吕齮投降，刘邦封他为殷侯，并封陈恢享用食邑一千户。于是刘邦率军西行，所过的城邑没有不投降的。当到达丹水时，高武侯鳃、襄侯王陵也都归降了。刘邦进军到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便和他一同进攻析、郦两县，两县也都投降了。刘邦下达命令，凡是军队所经过的地方禁止掳掠，秦地的百姓都非常高兴。

【原文】

王离军既没，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1]。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不能胜，不免于死[2]。愿将军熟计之[3]！”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4]。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5]。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6]。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却，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质，妻子为戮乎[7]？”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8]。约未成，项羽使蒲军将日夜引兵渡三户，军漳南，与秦军战，再破之[9]。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10]。

【注文】

[1]欣：即司马欣。　　司马门：宫廷的外门为司马门。

[2]疾妒：妒忌。

[3]熟计：周密地谋划。

[4]白起（？—前257年）：战国后期秦国名将。郿（陕西眉县东）人。善用兵，事秦昭王，屡立战功。秦昭王时任左庶长，后迁左更，国尉，大良造。后在攻楚时，拔郢，楚徙都陈（河南淮阳），因功封武安君。又定巫郡、黔中郡。又在长平（山西高平西北）之战，大破赵军，射杀赵括，坑降卒四十万，赵人大震。秦复定上党郡。秦相范雎妒其功，先破坏他乘胜进军的计划，后又强令他攻邯郸，并从中挑拨他与昭王的关系，被免为士伍，又赐之剑。逼其自杀。

[5]榆中：指榆林塞。

[6]谀（yú）：谄媚，奉承。　　塞责：做事不认真，敷衍了事，敷衍塞责。

[7]南面称孤：南面，面朝南；孤，皇帝、王侯的谦称。朝南坐着，自称孤家。指统治一方，称帝称王。出自《庄子·盗跖》：“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　　质：即“锧”。古代腰斩时所用刑具。，如今铡刀；锧，腰斩时所用铡刀座。

[8]狐疑：猜疑，怀疑。　　候：即军候。职官名。军中领兵武官，低于校尉。　　始成（生卒年不详）：章邯部下军候，曾受命暗使项羽。

[9]蒲军：即蒲将军。　　三户：古津渡名。在今河北省磁县西南漳河上。

[10]汙（wū）水：古水名。在今河北省磁县西南。源出武安市境内，东南注入漳水。

【译文】

王离军覆没之后，章邯军驻守在棘原，项羽军驻扎在漳河的南面，两军相互对峙，并没交战。秦军数次退却，秦二世为此派人责备章邯。章邯恐惧不安，派遣长史司马欣前去说明情况。司马欣到了咸阳后，在宫廷外门的司马门等了三天，赵高都不接见，并表示出不信任的意思。长史司马欣害怕，赶紧回到他的军中，不敢原路返回。赵高果然派人来追，但没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向章邯报告说：“赵高在朝中掌握大权，下面的人无法作为。现在如果作战能够取得胜利，赵高必定会嫉妒我们的功劳；如果战败，注定免不了一死。希望您认真考虑！”陈余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为秦国的大将，他在南面攻取楚国的都城鄢郢，在北面坑杀马服君之子赵括的降兵，攻城略地，不计其数，却最终被赐死。蒙恬为秦国的大将，他北逐匈奴，开辟榆中的土地数千里，竟在阳周被斩杀。这是为什么呢？是功劳太多，秦国不能尽按功劳给予封赏，所以利用法律杀了他们。现在您已经任秦将三年了，伤亡士兵的人数也以十万计，各诸侯群起，且日益增多。赵高向来对皇上阿谀奉承，现在情况紧急，他也害怕秦二世将他杀了，所以想办法杀您来搪塞自己的罪责，派人代替将军而逃脱他的灾祸。您领兵在外作战时间已经很久，朝廷中对您的嫌隙也很多，有功也杀，无功的也要杀。况且上天将要灭亡秦朝，无论聪明还是愚蠢的人都知道的。现在将军对内不能直言相劝，在外又成为亡国的将军，孤单独立，要想长久地存在下去，这岂不是很可悲吗！将军何不还军倒戈与诸侯军结成联盟，约好共同进攻秦朝，分割秦的土地而称王，面向南而称孤！这和身伏砧板遭受诛杀，妻子儿女被杀戮相比，哪一个更好呢？”章邯狐疑不定，暗中派遣军候始成去拜见项羽，准备和他定立和约。和约未定，项羽派蒲将军日夜兼程率军渡过漳河三户渡口，驻扎在漳河的南面，与秦军交战，再次打败了秦军。项羽又率领全军在汙水上攻击秦军，又击溃了敌军。

【原文】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殷虚上[1]。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注文】

[1]殷虚：商代晚期都邑遗址。位于今河南安阳西北小屯村一带。东起后岗，西至北辛庄，南至铁路苗圃，北至三家庄，总面积约二十四平方公里，即古本《竹书纪年》所云“自盘庚迁殷至纣之灭，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的殷。

【译文】

章邯派人前去拜见项羽，想和他订立合约。项羽便召集将领们商议说：“现在军中粮食缺乏，我准备答应他们议和的请求。”众将领都说：“很好！”项羽于是与章邯约定在洹水南面的殷墟上见面。双方订立了盟约，章邯见到项羽流下眼泪，并对项羽讲述赵高操纵大权陷害忠良的事。项羽便立章邯为雍王，将他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投降的秦军为先行部队。

【原文】

初，中丞相赵高欲专秦权，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1]。”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2]。后群臣皆畏高，莫敢言其过。[3]

【注文】

[1]中丞相：官名。秦二世时，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相继为宦官赵高谋害至死，二世乃以赵高为中丞相，居中用事，代行丞相职务。秦、汉中丞相仅此一见。

[2]阿顺：阿谀随顺。

[3]历史典故“指鹿为马”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

【译文】

当初，赵高任中丞相时，想独揽秦朝的大权，但又担心群臣不听从他，便先做试验，牵来一只鹿献给秦二世说：“陛下请收下这匹马。”二世笑着说：“丞相你说错了，怎么能把鹿说成马呢？”又问左右的侍从们，有的默不作声，有的为迎合赵高而说成马，有的说是鹿。赵高暗中将说是鹿的人以秦法将其陷害，此后群臣都畏惧赵高，没人敢说他的过错。

【原文】

高前数言“关东盗无能为也”，及项羽虏王离等，而章邯等军数败，上书请益助。自关以东，大抵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八月，沛公将数万人攻武关，屠之。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及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1]。欲易置上，更立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2]。”乃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3]？”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4]？”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5]。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6]。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7]。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8]！”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9]。”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乃立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10]。

【注文】

[1]阎乐（生卒年不详）：秦末人。宦官赵高之婿。曾任咸阳令。秦二世时，刘邦率反秦义军攻克武关后，奉赵高之命乘二世斋于望夷宫之机，发兵围宫，逼令二世自杀。

[2]仁俭：仁德节俭。　　载：记录；刊登；描绘。

[3]望夷宫：秦代宫名。故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四十里顺陵村东北，北临泾水，以望北夷，故名。　　卫令：即卫士令。职官名。秦置，为主管皇宫诸城门卫士的官员。汉代、三国魏、西晋沿置。东晋废。　　仆射（yè）：武官名。战国时秦国置，位在屯长之下。秦汉时为侍中、谒者、博士、郎等诸官之长。

[4]周庐：古代皇宫周围所设警卫庐舍。

[5]格：击打；格斗。

[6]幄（wò）坐：垂帐的帝、后座位。　　帏：帐子、幔幕。

[7]惶扰：惊慌混乱。

[8]骄恣：亦作“骄姿”。骄傲放纵。

[9]万户侯：爵名。即食邑万户的列侯。战国秦、赵等国均置，食邑万户。

[10]杜：县名。即杜县，治所在今陕西西安雁塔区。　　宜春苑：古代苑囿名。秦时在宜春宫之东，汉称宜春下苑。即后曲江池。故址在今陕西西安。

【译文】

赵高以前多次说“关东的盗贼不会出什么大事”，等到项羽俘虏了王离等人，而章邯的军队又屡次失败，才上书请求援助。这时自函谷关以东，大多都背叛了秦朝，响应诸侯，诸侯也都率领部众向西进攻。八月，刘邦率领数万人攻打武关，屠杀全城。赵高害怕二世发怒，会招来杀身之祸，便称病不出，不上朝见秦二世。二世派人去责问赵高关于盗贼的事。赵高更加害怕，就偷偷地与其女婿咸阳县令阎乐和他的弟弟赵成密谋说：“皇上不听劝告，而现在形势紧急，想把灾祸归罪于我。我想改换皇上，另立子婴。子婴仁义节俭，百姓都听信他的话。”随即命令郎中令作内应，谎称有大盗，令阎乐召集官吏派士卒去追捕，同时又将阎乐的母亲安置在赵高的家中。又派遣阎乐率官兵一千余人到望夷宫的殿门前，将卫令和仆射捆了起来，说：“盗贼进去了，为何不阻止？”卫令说：“宫廷周围都有士兵防守，怎么会有盗贼敢进宫内！”阎乐就将卫令杀了，带着将吏直接闯入宫中，一路走一路射杀郎官与宦官。郎官和宦官都惊恐不已，有的逃跑，有的抵抗，凡是反抗的都被杀死，这样死了数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了宫内，用箭射二世的帷帏。二世大怒起来，召唤左右的侍从，但左右的侍从都惶恐不安，不敢前去搏斗。二世身旁有一位宦官侍候，不敢离去。二世进入室内对宦官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事情竟发展到这种程度！”宦官说：“我不敢说，因此才保住了我的性命，如果我早说了，也早就被杀了，哪里还能活到今天！”阎乐走近二世，历数他的罪状说：“您骄傲放纵，滥诛无辜，十分无道，天下的人共同背叛了您，您自己做个打算吧！”二世问：“我能见见丞相吗？”阎乐回答说：“不能见！”二世说：“我愿得到一个郡，做个王。”阎乐不准许。二世又说：“我愿意作万户侯。”阎乐依然没有答应。二世最后说道：“我愿意和我的妻子儿女一起去作平民百姓，待遇比照各位公子那样。”阎乐说：“丞相命令我，为天下民众诛杀您，尽管您说了许多，我也不敢回报！”于是指挥他的士兵上前。二世自杀身亡。阎乐回去报告赵高。赵高便召集所有的大臣、公子，告知他们诛杀秦二世的情况，并说：“秦国原本是一个诸侯国，始皇帝统治了天下，因此才称帝。现在六国又重新各自独立，秦国的疆域越来越小，还仍然以空名称帝，没有必要，应该依旧称王才合适。”便立子婴为秦王，用平民百姓的礼节将二世埋葬在杜南的宜春苑中。

【原文】

九月，赵高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玉玺[1]。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佯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分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2]

【注文】

[1]斋：即斋戒。古人在祭祀之前，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以示诚敬，称为“斋戒”。　　玉玺（xǐ）：专指皇帝的玉印。始于秦。

[2]历史典故“子婴称疾”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九月，赵高下令子婴斋戒，到宗庙中参拜祖先，接受玉玺。斋戒五日后，子婴和他的两个儿子商议说：“丞相赵高将秦二世皇帝诛杀在望夷宫，担心群臣把他杀了，又假借道义拥立我为王。我听说赵高与楚军曾经有过约定，将秦朝的宗室消灭之后，他就在关中称王。现在让我斋戒，参拜宗庙，是想在宗庙里杀了我。我称病不去，丞相赵高一定会前来，等他进来就把他杀掉。”赵高数次派人去请子婴，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去请，说道：“参拜宗庙是国家的大典，大王您为什么不去呢？”子婴在斋宫刺杀了赵高，并下令诛杀赵高三族示众。

【原文】

遣将将兵距峣关，沛公欲击之[1]。张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2]。”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欲许之。张良曰：“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懈怠击之[3]。”沛公引兵绕峣关，逾蒉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4]。遂至蓝田，又战其北，秦兵大败。

【注文】

[1]峣（yáo）关：秦时设置，即今陕西省商洛市西北牧护关。因临峣山得名。

[2]陆贾（生卒年不详）：西汉楚人。从汉高祖定天下，常使诸侯为说客。曾官至太中大夫。曾向高祖提出：“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意即武力可以夺取政权，却不能单靠它来维持政权。力主提倡儒学，“行仁义，法先圣”，并辅以黄老的“无为而治”思想，作为巩固地主阶级政权的工具。他说：“夫道莫大于无为”，“故无为也，乃无不为也”。对汉初政治曾发生影响。　　啖（dàn）：拿利益引诱人。

[3]懈怠：松懈懒惰。

[4]蒉（kuì）山：古山名。在今陕西省蓝田县南。秦末刘邦进军关中，经此。

【译文】

子婴派遣将领率军到峣关增援，刘邦准备攻打峣关的秦军。张良说：“秦军的力量还很强大，不可轻视。希望您派人到附近的山上多树立旗帜，作为疑兵，再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将，以利诱惑。”秦的将领果然想停战讲和，刘邦准备答应他们的请求。张良说：“这只是秦军的将领想要叛秦，恐怕士兵不一定服从，不如乘着斗志懈怠时攻打他们。”刘邦便率军绕过峣关，翻过蒉山，进攻秦军，在蓝田的南面打败秦军。随后到了蓝田，又与秦军在蓝田北面交战，彻底击溃了秦军。

【原文】

汉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至霸上[1]。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2]。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3]

【注文】

[1]汉：朝代名。分西汉和东汉。西汉（前202—公元8年），共历十三帝二百十年。是继秦朝之后的统一的封建王朝。公元前202年刘邦称帝，建都长安，史称西汉，也称前汉。西汉至公元8年王莽篡位止。东汉（25—220），共历十四帝一百九十六年。公元25年汉光武帝刘秀称帝，建都洛阳。因为在西汉旧都长安之东，故史称东汉，也称后汉。公元220年，汉献帝刘协禅让曹丕，东汉灭亡。　　汉高祖：即刘邦。参见前“刘邦”条注。

[2]素车白马：白色的马和车，这是服丧时才用的车马。子婴以此表示秦国已经灭亡，自己诚心投降。　　系颈以组：表示自己要自杀。　　轵（zhǐ）道：古亭名。“轵”亦作“枳”。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

[3]历史典故“茅旌鸾刀”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典出《公羊传》。子婴归降，就如同春秋时郑伯拿着茅旌、鸾刀归顺楚庄王一样。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冬季十月，刘邦率军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着白马素车，脖子上系着绳索，以示自己要自杀，封好皇帝的玉玺和符节，在轵道路旁下车投降。诸将领中有人提出杀掉秦王，刘邦说：“当初楚怀王派我到这儿来，原本就认为我能够宽容。何况人家已经投降了，再把他杀了是不吉利的。”于是将秦王子婴交给官吏看管。

【原文】

贾谊论曰：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肴、函为宫[1]。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2]？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3]。

【注文】

[1]贾谊（前200—前168年）：西汉大臣、政论家。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十八岁时即以文才出名。二十岁被文帝招为博士，一年后升太中大夫。因主张改革政治，为周勃等权贵忌妒、毁谤，贬为长沙王太傅、梁怀王太傅。曾多次上书，建议削弱诸侯王势力，劝农立本，使无业游民转归农亩。其政论文有《过秦论》《陈政事疏》《论积贮疏》等。因政治抱负无从施展，甚不得意。年三十三岁，忧郁而死。　　八州：指冀、兖、青、徐、扬、荆、豫、梁八州之地。　　六合：指天、地、东、西、南、北，也就是指天下。　　肴：此处指崤山。　　函：此处指函谷关。

[2]七庙：即指天子供奉的父亲、祖父、曾祖、高祖及远祖、始祖的宗庙。亦泛指祖先宗庙，也借指朝廷。

[3]仁谊：即“仁义”。仁爱和正义；宽惠正直。

【译文】

贾谊评论说：“秦国凭借小小的地块，发展到握有万乘兵车的权力大国，控制八州的诸侯，使同等地位的六国诸侯向它朝拜，经过了一百余年，统一了六国，然后以天下为家，以崤山、函谷关为宫阙。可是，一人发难却使祖宗庙遭毁坏，自己也身死他人之手，令天下人所耻笑，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因不行仁义，而夺取天下与守住天下的形势不同啊！”

(1) 据方诗铭《中国史历日与中西历日对照表》，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无丙寅日。

附录：

秦统一前世系表

秦统一后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张秀荣　陆学军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张秀荣，陆学军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②李…③宁…④张…⑤陆…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52号

目录

高帝灭楚

诸将之叛

匈奴和亲

诸吕之变

南越称藩

七国之叛

梁孝王骄纵

附录：

西汉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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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帝灭楚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高帝刘邦率军与西楚霸王项羽激战，最终灭掉楚国的历史过程。

经过五年的苦战，勇力过人、豪气盖世的西楚霸王项羽被围垓下，在乌江自刎，善于智斗的刘邦终于夺取天下。

秦二世（嬴胡亥）统治时期，秦国的兵力依然强盛。楚怀王为扩大地域，鼓励将士入关，并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楚军将士不敢入关，项羽愤恨秦朝杀死项梁，表示愿与刘邦一起入关，从而揭开了高帝灭楚斗争的序幕。刘邦西进咸阳后，不留恋秦国宫室财宝，返回霸上后，又召集父老和豪杰约法三章。项羽入关后，洗劫屠戮咸阳城，搜取秦朝的金银财宝和妇女。他请示楚怀王入关称王，因按约定称王未如愿而心怀不满，便将怀王放逐长江以南。

高帝灭楚始于关中称王。项羽入关后不顾背上逐君反叛的骂名，急于称王。他自恃兵力强大，私自划分土地，封各将领为侯，自立为西楚霸王。他深知刘邦有夺取天下之心，又不愿承受违约罪名，立刘邦为汉王。刘邦想攻打项羽，后因实力所限，只得在领地扩充实力，招纳贤才。回到封地后，刘邦任命萧何为丞相，听从萧何推荐，任命韩信为大将军，让他统率军队。后来任命张良为成信侯，做他的谋臣。随着军力的增强，刘邦率军东渡黄河，攻下河内；趁项羽与齐国作战，统率各诸侯军攻入楚都彭城。项羽收复彭城，击溃汉军。刘邦率余部汉军坚持作战。

在楚霸王项羽与汉王刘邦的作战中，项羽凭着强大兵力屡战屡胜，刘邦却用谋略使汉军由弱变强。韩信打败向齐国增援的楚军，请示汉王刘邦让他镇守齐国，代理齐王；刘邦为防他反叛，封他齐王，征调他的部队继续攻打楚军。刘邦率军死守荥阳成皋，夺取楚军敖仓粮食集散地，阻止楚军西进。为瓦解楚军力量，采取釜底抽薪策略，派萧何说服楚战将英布归汉所用。在楚军猛攻汉军形势危急时，用计离间楚国君臣关系，使范增等楚国重臣离项羽而去，无不显示刘邦利用谋略削弱楚军实力的战略思想。

在楚霸王项羽与汉王刘邦交战过程中，项羽刚愎自用，只知以力拼杀，致使自己到了缺乏援助力量、军粮吃尽的境地。项羽与刘邦签下了两人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的约定。而此时，刘邦看到汉朝已得到大半个天下，正是灭亡楚国的大好时机，于是率军追击项羽到固陵，将楚军营包围，使项羽面临四面楚歌，最终东渡乌江自刎，从而以楚国灭亡结束了数年的楚汉之争。

【原文】

秦二世二年[1]。初，楚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2]。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3]。独项羽怨秦之杀项梁，奋，愿与沛公西入关[4]。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慓悍猾贼，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5]。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6]。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7]。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8]。项羽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9]。”怀王乃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以伐秦[10]。

【注文】

[1]秦：朝代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国家。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统一六国，建立秦朝，定都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采取一系列措施巩固封建中央集权。派兵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将全国分为三十六郡，后增至四十余郡。秦朝赋役繁重，刑法严酷。秦二世胡亥即位后，社会矛盾进一步激化。陈胜、吴广领导农民起义。全国各地响应，反秦斗争风起云涌。后赵高胁迫胡亥自杀，立公子婴为秦王。后刘邦率起义军进抵霸上，子婴投降，秦朝灭亡。　　秦二世（前230—前207年）：名胡亥。秦始皇次子。与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谋篡改遗诏，赐兄扶苏死，自袭帝位，称二世皇帝。葬始皇于骊山陵墓，逼令后宫无子者均从死，又将全部筑墓工匠活埋于墓内。继续大修阿房宫和驰道。信用赵高，严刑峻法，有加无已，租役繁重至极，终于引起陈胜、吴广农民起义。听信赵高谗言，先后处死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刘邦率起义军入关中，二世责让赵高，赵高派其婿阎乐率兵围宫，逼胡亥自杀于望夷宫中。

[2]楚：政权名。秦末项梁、项羽拥立战国时楚怀王孙熊心为王，仍称楚怀王，其国号为“楚”。灭秦后，项羽又杀熊心，自立为西楚霸王。公元前202年，项羽被汉军困于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南），自刎而死，其国亦灭。　　楚怀王（生卒年不详）：秦朝末年人。熊氏，名心。战国时楚怀王熊槐之孙。秦灭楚后，藏匿民间为人牧羊。秦二世时，被项梁等人拥立为怀王，以为号召。他与诸将立约：先入关者王之。秦亡后，依约王刘邦于关中，遂为项羽所怨，佯尊为义帝而徙之江南，都郴（今湖南郴州）。不久，英布、吴芮、共敖等人据项羽密令杀之于江中。　　关中：地区名。指战国末函谷关以西秦国故地，包括今河南灵宝市以西及陕西、甘肃东部和四川地区。

[3]逐北：追击败兵。　　莫利：不认为有利。

[4]独：唯独，仅仅。　　项羽（前232—前202年）：即项王，又称西楚霸王。名籍。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秦二世时，从其叔项梁于吴（今江苏苏州）起义。项梁战死，他代将其军，于巨鹿之战摧毁秦军主力。秦亡，自立为西楚霸王，大封诸侯，以刘邦为汉王。后楚汉相争，为刘邦所败，兵困垓下（今安徽灵璧南），突围至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自刎而亡。　　项梁（？—前208年）：秦下相人。项燕子。项氏为楚国贵族，世代为将。秦二世时，陈胜起义后，他与其侄项羽杀秦会稽郡守殷通，在吴（今江苏苏州）起义，有兵八千人。后任张楚上柱国，率兵渡江西进。陈胜失败后，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王，仍称楚怀王，自号武信君。曾率军击败秦将章邯，因轻敌，在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战死。　　奋：振作。　　沛公：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西汉王朝的建立者。沛县人。曾任泗水亭长。秦二世时，陈胜、吴广起义，起兵响应，称沛公。初属项梁，后与项羽领导的起义军同为反秦主力，率军攻占咸阳，推翻秦朝统治，约法三章，废除秦的严刑苛法。项羽大封诸侯王时，他被封为汉王，占有巴蜀、汉中之地。不久，即与项羽展开长达五年的战争。战胜项羽后，即皇帝位。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制度。先后消灭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迁六国旧贵族和地方豪强到关中，以加强控制；实行重本抑末政策，发展农业生产，打击商贾；以秦律为根据，制定《汉律》，使社会经济逐渐恢复，统一局面日趋巩固。

[5]慓悍：同“剽悍”，轻捷勇猛。　　猾贼：奸狡。　　尝：曾经。　　襄城：古邑名。本春秋郑汜（sì）邑（南汜）。战国属魏，改名襄城。即今河南襄城。　　遗类：指残存者。　　坑：秦代一种死刑。即活埋。　　残灭：残杀毁灭。

[6]数：屡次。　　进取：进攻；攻取。　　陈王：即陈胜（？—前208年）。字涉，秦朝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人。雇农出身。前209年，秦二世征调贫苦农民屯戍渔阳，他与吴广同时被征，行至蕲县大泽乡时，两人发动同行戍卒九百人起义。起义军迅速攻占蕲、铚、酂、苦、柘、谯等地，兵至数万人，在陈县建立张楚政权，他被推为王。旋即派人率兵攻赵、魏、九江等地。又派周文率主力进攻关中。后周文被秦将章邯战败，他在陈县率军坚持战斗，失利后退至下城父，为御者庄贾杀害。

[7]长者：指德高望重的人。　　告谕：晓谕；晓示。

[8]苦：使困苦，困于。　　侵暴：侵犯暴掠。　　宜：应该。

[9]素：平素，往常，旧时。　　宽大：大度；宽厚，不苛刻。

[10]乃：于是，就。　　略地：占领土地；侵占土地。　　散卒：指被击溃了的士兵。　　伐：讨伐，进攻。

【译文】

秦二世胡亥二年（前208年）。当初，楚怀王与反秦的众将领共同约定，谁先攻入关中，谁就被尊为王。当时，秦国的兵力相当强盛，常常乘胜追击，楚军众将领都不敢率先进入关中。只有项羽怨恨秦军杀死他的叔父项梁，自告奋勇，愿与沛公一起向西进入关中。楚怀王的诸位老将们都说：“项羽为人剽悍凶狠，残暴狡猾。他曾进攻襄城，将襄城的百姓全部杀了，一个不留。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无不遭毁灭。况且楚军多次攻秦，以往陈王、项梁都失败了。不如另派忠厚的长者前去，依仗仁义西进，告谕秦国的父老兄弟。秦地的父老兄弟痛恨暴君已经很久了，现在如果真能都得到宽厚的长者前往，不实施暴力，攻下秦地是没有问题的。不能派遣项羽；只有刘邦平日宽大忠厚，可以派他去。”于是楚怀王没派项羽，而派刘邦向西攻城略地，收集陈王、项梁的散兵，以进攻讨伐秦朝。

【原文】

汉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1]。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2]。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3]。”沛公不听。张良曰：“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4]。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5]。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6]。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7]。”沛公乃还军霸上。

【注文】

[1]汉：朝代名。包括西汉（前汉）、东汉（后汉）。公元前206年刘邦灭秦，后又打败项羽，于公元前202年称帝，国号汉，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史称西汉或前汉。疆域东、南至海，西到巴尔喀什湖、费尔干纳盆地、葱岭，西南至云南、广西以及越南北、中部，北到大漠，东北迤至朝鲜半岛北部。初始元年（8年），外戚王莽代汉称帝，国号新。天凤四年（17年），爆发赤眉绿林农民大起义。建武元年（25年）刘秀（即汉光武帝）重建汉朝，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史称东汉或后汉。中平元年（184年），爆发黄巾农民大起义，东汉王朝名存实亡。延康元年（220年）曹丕称帝，东汉灭亡。汉代共历二十七帝，统治四百零六年。　　咸阳：都邑名。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窑店附近。因位于九嵏（zōng）山之南、渭水之北，在山水之阳，故名。战国秦孝公时自栎（yuè）阳迁都于此。　　金帛：黄金和丝绸。泛指钱物。　　萧何（？—前193年）：西汉大臣。泗水沛人。秦二世时随刘邦起兵反秦，为沛丞，监督诸事。攻克咸阳后，收藏秦朝律令图书，使刘邦具知天下地理山川形势及户口数，劝刘邦接受项羽分封，以待时机。楚汉战争时，任丞相，留守关中。举荐韩信为大将军。制定规章制度，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刘邦称帝后，封酂（zàn）侯。后受命采摭（zhí）秦法，作律九章，后封相国。高帝死后，复事惠帝。病危时推荐曹参继任相国。　　丞相：官名。初置于战国时的秦悼王，为百官之首，亦称相邦（楚国称令尹）。秦代以后为国家官僚组织中的最高官职，帮助皇帝综理万机。汉初置相国，后复改丞相，与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汉末改丞相为大司徒。　　图籍：地图和户籍。常用来指疆土人民。　　具：完备；详尽。　　厄（è）塞：险要之地、险阻要塞。　　户口：住户和人口的总称。计家为户，计人为口。

[2]宫室：指帝王的宫殿。　　帷帐：帷幕床帐。　　狗马：犬与马。指游畋之物。　　重宝：重器。多指鼎彝宝器，也泛指贵重的财宝。

[3]樊哙（kuài）（？—前189年）：汉初将领。沛县人。少以屠狗为业。初随刘邦起义，为其部将，以军功封贤成君。灭秦后，项羽谋士范增拟在鸿门宴上谋杀刘邦，他斥责项羽，刘邦得以脱逃。汉初，随刘邦击破臧荼、陈豨和韩王信的叛乱，任左丞相，封舞阳侯。　　谏（jiàn）：旧时称规劝君主或尊长，使改正错误。　　奢丽：奢侈华丽。　　霸上：又作灞上、霸头。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因地处霸水西高原上，故名。

[4]张良（？—前190年）：秦朝末年人，字子房。祖与父相继为韩五世相。秦灭韩后，图谋复国，倾家财求刺客，于博浪沙（今河南郏县东）狙击秦始皇，误中副车。后逃亡藏匿在下邳，从圯上老人学（太公兵法）。秦二世时，聚少年百余人响应陈胜、吴广起义。其后，归属刘邦，为重要谋士。曾劝刘邦不可贪恋宫室，在鸿门宴上为刘邦解危。楚汉战争中，力主争取英布、彭越、韩信，连兵破楚，反对郦（lì）食（yì）其（jī）分封六国诸侯之策。刘邦数用其计。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封留侯，助刘邦定功行封及劝刘邦西都关中，定立太子等。后病死。　　无道：不行正道；做坏事。多指暴君或权贵者的恶行。

[5]残贼：残忍暴虐。　　缟（gǎo）素：白色、白色的衣服，指丧服。　　资：本，凭借。

[6]助桀（jié）为虐（nüè）：桀为夏代最后一个君主，传说是暴君。协助夏桀做暴虐的事。比喻帮助恶人干坏事。

[7]愿：希望。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冬季十月，刘邦率军向西攻进咸阳，众将领都争先恐后地奔进秦朝贮藏金帛财物的府库瓜分财物，只有萧何率先独自进入宫内丞相府，将府内秦朝的图书、户籍档案收藏起来，刘邦得以全面了解全国的山川要塞、户口多少，以及财力、物力强弱的分布情况。刘邦亲眼看到秦朝宫室、帷帐、狗马、各种重宝以及数以千计的宫中美女，便准备留下来居住。樊哙劝阻他说：“沛公您是想夺取天下呢？还是想做个富翁？这些豪华奢侈华丽之物，都是些促进秦朝灭亡的东西，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啊！希望您立即返回霸上，不要留在秦宫。”沛公不听劝告。张良说：“秦朝因暴虐无道，所以您才到了这里。为天下的民众消除祸害，应犹如丧服在身，要以安抚百姓为根本。现在刚刚进入秦的都城，就贪图安乐，这就像人们常说的‘助桀为虐’了。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您能听取樊哙的劝告。”刘邦于是率军返回霸上。

【原文】

十一月，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桀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案堵如故[1]。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2]。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3]。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4]。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5]。”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6]。

【注文】

[1]悉：尽、全。　　豪桀（jié）：即豪杰，引申为社会上有地位有势力的人。　　苛法：烦琐的法律。　　诸侯：古代帝王所分封的各国君主。在其统辖区域内，世代掌握军政大权，但按礼要服从王命，定期向帝王朝贡述职，并有出军赋和服役的义务。　　除：清除，去掉。　　案堵：指不迁徙移动。

[2]侵暴：侵犯暴掠。

[3]县：行政区划单位。为地方基层行政区，春秋时已经出现，战国后广泛设立，沿用至今。　　乡：行政区划基层单位，属县或县以下的行政区管辖。

[4]飨（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请人受用。

[5]让：通“攘”。推辞；推让；拒绝。　　粟：一年生草本植物，花小而又密集，籽实去皮后就是小米。旧时泛称谷类。

[6]益：更加。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十一月，刘邦将各县的父老及德高望重的人全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各位父老被秦朝暴政苛法残害已经很久了。我在入关前曾与各路诸侯们约定，先进入关中的称王，那么我应该在关中为王了。现在，与父老们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伤人及抢劫者，视轻重判罪。除此之外，废除秦朝的一切法律。所有的官吏和百姓都按原来的安定不动。我之所以带兵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父老们消除祸害，不是来侵夺暴虐的，请大家不要害怕。况且我所以要领兵返回到霸上，是为等待各路诸侯到来之后，订立规章制度约束大家的行为罢了。”于是派人与秦朝的官吏一起巡视各县、乡邑，向老百姓说明情况。秦地的民众都非常高兴，争相牵着牛羊，拿着酒食慰问刘邦的官兵。刘邦又推辞不肯接受，他说：“军中仓库的粮食还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百姓们破费。”百姓们听了更加高兴，只担心刘邦不在秦地称王。

【原文】

项羽既定河北，率诸侯兵欲西入关[1]。先是，诸侯吏卒、繇使、屯戍过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2]。及章邯以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3]。秦吏卒多怨，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4]。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奈何[5]？”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6]。项羽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7]。至关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8]。”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9]。[10]

【注文】

[1]河北：泛指今黄河以北的地区。

[2]繇（yáo）：同“徭”。徭役，古代统治者强制人民承担的无偿劳动。　　屯戍：驻防。　　无状：行为失检，没有礼貌。

[3]章邯（？—前205年）：秦朝时人，字少荣。秦二世时任少府。陈胜、吴广起义后，奉二世之命发骊山徒、奴产子镇压起义。先击败周文所率攻入关中的起义军，继又击溃项梁及陈胜领导的义军队伍，屠杀甚众。后渡河击赵。其后，在巨鹿一战，为项羽所率义军大败，不久投降。项羽分封诸侯，立为雍王。封咸阳以西地，都废丘（今陕西兴平）。楚汉战争时，随项羽攻汉王刘邦，后为刘邦所杀。　　轻：随便，不庄重。　　折辱：侮辱。

[4]窃言：私下谈论。　　将军：武官名。春秋时诸侯以卿统军，故称卿为将军。战国以后转为武官之称，加号极繁。如汉代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以及楼船将军、材官将军、度辽将军等，多用以尊称。　　诈：欺骗，用手段诓骗。　　属：侪辈。指同一类人。

[5]诛：杀戮。夺去生命。　　妻子：妻子和儿女。

[6]微闻：隐约听到。

[7]黥（qíng）布：即英布（？—前195年）。汉初诸侯王。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早年犯法，处黥刑，故又名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义，属项羽，作战常为前锋，封九江王。楚汉战争中归汉，封淮南王，从刘邦击灭项羽于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南）。汉初，以彭越、韩信相继为刘邦所杀，因举兵反，战败逃到江南，被长沙王（吴芮子成王臣）诱杀。　　蒲将军（生卒年不详）：名不详，秦末陈胜起义时，他在江淮地区聚众响应，后率兵归属项梁。梁死，随属项羽。以骁勇著称。楚怀王派兵北上救赵，他随项羽北上，和英布同任先锋，共率二万人渡河驰援巨鹿，于巨鹿大败秦军。后又引兵渡三户大破章邯秦军，迫使章邯投降。　　计：谋划，打算。

[8]长史：官名。战国时秦国设置，掌顾问参谋。秦汉沿置。　　欣：即司马欣（？—前203年），秦时人。曾任栎阳狱掾、长史。秦二世时，奉命佐章邯镇压农民起义，击败陈胜，又破项梁于定陶，灭魏咎于临济，后随章邯渡河北击赵。巨鹿一战为项羽所破，随即归降。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塞王，封咸阳以东至河之地，都栎阳。楚汉战争中动摇于楚汉之间，先降刘邦，后背汉归项羽，从楚大司马曹咎守荥阳，兵败自杀，被枭首于栎阳。　　都尉：官名。统兵武官。战国赵、魏、秦等国已置，地位略低于将军。秦、两汉也为高级武官，稍低于校尉，或寇以骁骑、车骑、军门、强弩、复土等名号，皆有事时临时设置，事毕即罢。　　翳（yì）：即董翳（生卒年不详）。秦代末年人。曾任都尉。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从秦将章邯镇压陈胜起义。后战事失利，劝说章邯投降项羽。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今陕西延安东北）。楚汉战争时，动摇于汉、楚之间，先降汉，后又归楚。

[9]新安：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渑池。

[10]历史典故“新安坑卒”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史记·项羽本纪》。

【译文】

项羽已经平定了黄河以北地区之后，率领各诸侯国的军队准备向西进入关中。以前，东方各诸侯国中的官吏士卒，有的在关中服徭役，有的屯戍经过秦地关中，关中的秦朝官吏士卒对待他们苛刻无礼。所以等到章邯率领秦军向诸侯军投降后，各路诸侯们的官吏和士卒，乘着胜利的威势将秦军官兵当作奴隶和俘虏驱使，随便侮辱秦军官兵，使得秦军中的官吏和士卒多产生怨恨情绪。他们私下议论说：“章邯将军诈骗我们投降诸侯军。现在如能攻入关中击败秦朝，确是好事；假如不能，各诸侯掳掠咱们到东方去，秦朝廷又将我们的父母妻子杀尽，那该怎么办呢？”诸侯军的将领暗中听到了这些议论，便告诉了项羽。项羽召来黥布、蒲将军秘密商议说：“秦军中投降的官吏士卒虽然很多，但他们内心并不服。如果到了函谷关不听从命令，情况就很危险了。不如将他们都杀了，只留下章邯、长史欣、都尉董翳，带着他们进入关中。”于是楚军便在夜间突然袭击，将秦兵二十余万人活埋在新安城南面。

【原文】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1]。闻项羽号章邯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2]。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3]。”沛公然其计，从之。已而项羽至关，关门闭[4]。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至戏[5]。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6]。”欲以求封。项羽大怒，飨士卒，期旦日击沛公军[7]。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在新丰鸿门[8]。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9]。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10]。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11]。急击勿失。”

【注文】

[1]或：某人，有的人。

[2]闻：听见。

[3]函谷关：在河南省灵宝市北坡头乡王垛村。因关在谷中，深险如函（匣子）而得名。现存关城遗址，为不规则长方形，平夯夯打而成。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是中国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始建于战国秦，是东去洛阳、西达长安的咽喉，素有“自古函谷一战场”之说，为兵家必争之地。　　稍：逐渐。　　益：扩大，加大。　　距：古同“拒”，抵抗。

[4]已而：旋即；不久。

[5]戏：古邑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北戏水西岸。

[6]左司马：官名。司马之属，参掌军政。春秋时开始设置，战国时楚、赵等国俱设。　　曹无伤：即曹毋伤（？—前206年）。秦朝末年人。秦末农民起义后属刘邦，任左司马。公元前206年随刘邦进军关中后，使人向项羽密告“沛公欲王关中”，遂使项羽起意消灭刘邦。刘邦于鸿门宴脱身后，即将其诛杀。　　子婴（？—前206年）：秦始皇的孙子。二世兄子。秦二世即位后，曾谏劝勿诛大臣蒙毅。赵高逼二世自杀，立子婴为王。后遂设计杀高于斋宫，夷其三族。刘邦率反秦义军进抵霸上后，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归降。降月余，为项羽所杀。　　相：即丞相，参见前“丞相”条注。

[7]期：预定的时间；选定的日子；期限。　　旦日：明天，第二天。

[8]新丰鸿门：古地名。在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骊山镇东鸿门堡村。东接戏水，南靠高原，北临渭河。两千多年前这里是通往古新丰的大道，由于雨水冲刷，形似鸿沟，在北端出口处，形似门道，故称鸿门。当地又称为项王营。

[9]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居鄛（今安徽桐城城南）人。随项梁举兵反秦，劝说项梁立楚王族后裔为楚怀王。秦军围巨鹿，楚怀王派宋义、项羽等救赵，以他为末将。后属项羽，为其谋士，被尊为亚父。他屡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后项羽中刘邦反间计，削其权力，他愤然离去，途中生病而死。　　说（shuì）：用话劝说别人，使他听从自己的意见。　　山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代，通称崤山或华山以东为山东，与当时关东含义相同。一般专指黄河流域，有时也泛指战国时秦以外的六国领土。

[10]幸：宠爱。

[11]望：察看。　　龙虎：形容皇帝的气派。　　五采：泛指多种颜色。　　天子：王的称号。意在宣扬王为上天之子，以神权支持王权。

【译文】

这时有人劝说刘邦：“秦国的财富是天下的十倍，地理形势也很有优越。听说项羽已封章邯为雍王，准备让他在关中称王，等他来到关中，恐怕就不能再是您的了。应该迅速派兵把守函谷关，不允许各诸侯军进入关内，并逐渐征集关中兵，以增强防御能力，进行抵抗。”刘邦认为此计不错，可以实行。不久项羽率军到了函谷关，可是关门紧闭。项羽听说刘邦已经平定了关中，便大怒，派黥布率重兵攻破函谷关。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十二月，项羽已经进军到戏邑。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刘邦想要在关中称王，命令秦王子婴为丞相，咸阳城内的珍宝都被他占为己有。”曹无伤想要讨好项羽求得封赏。项羽听了之后更为恼怒，立即犒劳士卒，让他们饱餐一顿，准备第二天去攻打刘邦的军队。这时，项羽有兵四十万，号称百万，驻扎在新丰鸿门。刘邦有兵十万，号称二十万，驻守在霸上。范增劝项羽说：“刘邦居住在崤山以东时，贪财物好女色。如今他进入关内，却不索取财物，也不宠幸女色，看来他的志向可不小呀。我曾派人去观望霸上空中的云气，都呈现出龙虎的形状，形成五彩，这就是天子之气啊。赶快攻打他，不能失去时机。”

【原文】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张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与俱去，曰：“毋俱死也[1]。”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2]。”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良曰：“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乎[3]？”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4]？”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为我呼入。”良出，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5]。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6]。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7]。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8]。”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9]。”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许诺。

【注文】

[1]左尹：官名。春秋时楚国设置。秦汉之际也设置。位次令尹。位尊，多以王室贵族任之。掌军事。　　项伯（？—前192年）：秦末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名缠。字伯。战国时楚国贵族的后裔，项羽的叔父。曾杀人犯罪，为张良营救。秦末，随项羽起义反秦。秦亡后，因闻项羽有意消灭刘邦以独霸天下，遂通过张良向刘邦报信，并于鸿门宴上暗护刘邦使其得脱危难。刘邦称帝后，赐姓刘氏，封射阳侯。　　季父：叔父。亦指最小的叔父。　　驰：疾行。　　俱：一起。　　毋：不要，不可以。

[2]韩王：即韩成（？—前206年），秦末人。战国末年韩国公子，封横阳君。秦末，六国诸侯后裔并起反秦，因得项梁支持，被立为韩王。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更封为穣侯，不久被杀。　　亡去：逃遁。

[3]料：估量；揣度；料想。

[4]默然：沉默不语的样子。　　固：确实。

[5]固要（yāo）：再三地邀请。要，通“邀”。

[6]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　　秋毫：亦作“秋豪”。鸟兽在秋天新长出来的细毛。喻细微之物。　　籍：登记。　　府库：国家贮藏财物、兵甲的处所。

[7]非常：意外的事情。

[8]倍德：背弃恩德。倍通“背”。

[9]蚤：同“早”。　　谢：认错，道歉。

【译文】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一向与张良要好，得到消息后，便连夜快马飞驰到刘邦的军营，私下与张良见面，把项羽要打刘邦的事全都告诉了他，想要张良和他一起离开刘邦的军营，对他说：“千万不要和刘邦一块儿去死呀。”张良说：“我是奉韩王的命令来送沛公的，现在沛公遇到急难，我自己逃离是不道义的，我不能不告诉他。”于是张良立即进去将项伯和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刘邦。刘邦非常吃惊。张良说：“您估计一下您的兵力能足够抵挡住项羽吗？”刘邦沉默一会说道：“我确实不如他。现在又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您去告诉项伯，说我刘邦绝对不敢背叛项羽。”刘邦说：“你替我把项伯请进来。”张良到军营外，邀请项伯与沛公相见。刘邦捧起酒杯向项伯敬酒，并祝他长寿，还约定下了儿女的婚姻。刘邦说：“我自进入关中后，不敢接近丝毫东西，只是登记官民，封存府库，一心等待将军的到来。之所以派遣将领们坚守函谷关，是为防备其他的盗贼出入和意外的事情发生。我日夜都在盼望项羽将军的到来，哪里敢谋反呢！希望您回去向将军说明我不敢违背道德去做图谋反叛的事。”项伯答应了，对刘邦说：“你明日早晨不可不早些到鸿门来向项羽道歉啊。”刘邦说：“好吧。”于是项伯连夜赶回了军营，将刘邦的话全部报告给了项羽。还说：“如果刘邦不先攻入关中，您怎么能入关呀？现在刘邦建立了大功，却要去攻打他，太不道义了。不如好好地善待刘邦。”项羽同意了。

【原文】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1]。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2]。”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项羽因留沛公与饮。范增数目项羽，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羽默然不应[3]。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4]。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羽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5]。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6]。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7]。”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视项羽，头发上指，目眦尽裂[8]。项羽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9]？”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也[10]。”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哙立而饮之。项羽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11]。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12]。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13]！”项羽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14]。

【注文】

[1]鸿门：古地名。亦称鸿门阪。在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骊山镇东鸿门堡村。东接戏水，南靠高原，北临渭河。两千多年前这里是通往古新丰的大道，由于雨水冲刷，形似鸿沟，在北端出口处，形似门道，故称鸿门。当地又称为项王营。秦二世时，项羽在巨鹿（今河北平乡县）歼灭了秦朝主力军，率军入关后，在此宴请刘邦，史称“鸿门宴”。　　戮（lù）力：合力、并力。　　河南：古地区名。秦汉时以今内蒙古自治区河套以南为河南。　　不自意：自己没有料到。

[2]小人：指人格卑下的人。　　隙（xì）：感情上的裂痕。

[3]玦（jué）：古玉器名。环形，有缺口的佩玉。通“决”。

[4]项庄（生卒年不详）：秦末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战国时楚国贵族的后裔。二世元年（前209年），随其从兄项羽起义反秦。秦亡后，项羽与刘邦会宴于鸿门，项庄于席中起舞，图谋刺杀刘邦，因项伯、樊哙卫护，未成。　　剑舞：舞剑。

[5]翼蔽：障蔽，遮护。

[6]军门：军营的门。

[7]迫（pò）：急促。

[8]内（nà）：古同“纳”，收入；接受。　　帷：围在四周的帐幕。　　瞋（chēn）：发怒时睁大眼睛。　　目眦（zì）尽裂：眼角都瞪裂了。形容非常愤怒。眦，眼角。

[9]跽（jì）：双膝着地，上身挺直。

[10]参乘（shèng）：也作“骖乘”。陪乘或陪乘的人。古代乘车，尊者在左，御者在中，一人在右陪坐，称“参乘”或“车右”。

[11]举：全。　　刑人：加刑于人。　　胜：尽；完。

[12]封爵：封土授爵。　　细人：见识短浅之人；小人。

[13]窃：私下；私自。多用作谦辞。

[14]历史典故“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史记·项羽本纪》。

【译文】

第二天早晨，刘邦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到鸿门拜见项羽，向他道歉说：“我与将军合力攻打秦军，将军战斗在河北，我战斗在河南，没想到自己却先进入关中打败了秦军，并能和将军在这里重又相见。现在有小人闲言，搬弄是非，使将军您和我产生了误会。”项羽说：“这些都是您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散布的流言；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这样做呢！”项羽当即留下刘邦一起喝酒。范增曾多次给项羽使眼色，并三次举起自己所佩带的玉玦示意项羽杀掉刘邦，但项羽默不作声，毫无反应。于是范增起身走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项王为人心慈手软，不忍心亲自下手，还是你进去向刘邦敬酒祝寿，敬酒后，就请求舞剑助兴，借机把沛公杀死在座位上，如果不这样，我们都将被他俘虏去。”项庄便进去为刘邦祝酒。敬酒之后，项庄说：“军营中没有什么可用来进行娱乐的，就请我舞剑为你们酒宴助兴吧。”项羽说：“好呀。”项庄便拔剑起舞，项伯见此情景也拔剑起舞，并常常用自己的身体庇护刘邦，使项庄没有击杀的机会。这时张良来到军门见樊哙。樊哙问：“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现在项庄正拔剑起舞，他的用意是要杀死沛公。”樊哙说：“事情紧迫，我请求进去，和他拼命。”樊哙立即带剑持盾进入军门，守门的卫士想阻止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身用盾牌猛地一撞，卫士仆倒在地上，樊哙于是闯了进去，掀起帷帐站在那儿，双目怒视着项羽，头发都竖了起来，双眼角都瞪裂开了。项羽手按着剑，跪起身说道：“来客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参乘卫士樊哙。”项羽说：“好一位壮士！赐给他酒喝。”樊哙站着将赐酒饮下。项羽说：“壮士！你还能再喝酒吗？”樊哙答道：“我连死都不怕，一杯酒还有什么可值得推辞的！秦王的心肠犹如虎狼，杀人唯恐杀不尽，用刑唯恐用不够，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楚怀王曾与诸将领约定说：‘先攻破秦军进入咸阳的人可封为王。’现在沛公先击败秦军进入咸阳，丝毫的东西都不敢接近，便赶紧率军返回到霸上，等待将军您的到来。如此的劳苦功高，并没有得到您的封爵奖赏，却听信小人的谗言，想要杀有功的人。这不过是暴秦的继续罢了，我私下里认为将军的做法根本不可取！”项羽无话可说，只好说：“坐下吧！”樊哙于是坐在了张良的身边。

【原文】

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1]。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如今人方为刀俎，我方为鱼肉，何辞为[2]！”于是遂去。鸿门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趣霸上[3]。留张良使谢项羽，以白璧献羽，玉斗与亚父[4]。沛公谓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5]。”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6]。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将军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亚父足下[7]。”项羽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8]。”项羽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9]。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注文】

[1]须臾（yú）：极短的时间、片刻。　　如厕：到厕所去。　　因：趁着；乘便。

[2]刀俎（zǔ）：指刀和砧板，比喻宰割者或迫害者。　　鱼肉：鱼和肉，比喻受侵害、欺压者。

[3]去：相距，远离。　　置：废弃；舍弃。　　车骑：即车马。　　脱身：抽身摆脱。　　夏侯婴（？—前172年）：秦末泗水沛县人。曾为滕令奉车，故号滕公。初为沛厩司御，与刘邦相厚爱。后随刘邦起兵反秦，屡建战功，赐爵昭平侯。楚汉战争中，刘邦败于彭城，惠帝与鲁元公主几为楚军所获，赖其得以保全。刘邦称帝后，封汝阴侯。协助诛除臧（zāng）荼（tú）、韩信、陈豨（xī）、英布等异姓王侯。高祖死，复以太仆事惠帝、高后及文帝。　　靳强（生卒年不详）：汉初将领。祖居西河，后徙曲沃（今属山西）。以郎中骑从高祖刘邦击项羽，以功迁中尉。后又击破钟离眜，封汾阳侯。　　纪信（生卒年不详）：秦汉间人。为刘邦部将。汉高祖时，项羽围刘邦于荥阳。纪信建议由其出面蒙骗项羽，让刘邦出逃。是夜装扮成刘邦，声称粮尽，请降楚。刘邦借机从西门逃遁得脱。待项羽觉，遂将信烧死。　　骊（lí）山：又称郦山。在陕西西安市临潼骊山镇南，渭河南岸。为秦岭支脉。周时为骊戎所居，故名。　　芷（zhǐ）阳：古邑名。战国时秦邑。在今陕西西安东北。　　间行：从小路走。　　趣：通“趋”。趋向；奔向。

[4]璧：平圆形中间有孔的玉，古代在典礼时用作礼器，亦可作饰物。　　玉斗：玉制的酒器。　　与：给。　　亚父：这里指范增，被尊为亚父。

[5]度（duó）：计算，推测。　　乃：才。

[6]桮（bēi）杓（sháo）：桮同“杯”，杓同“勺”。酒杯和勺子。借指饮酒。

[7]谨：恭敬。　　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古代的一种礼节。　　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辞。

[8]督：责罚。

[9]竖子：小子（含轻蔑意）。

【译文】

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去了厕所，便招呼樊哙也出来。刘邦说：“现在我该走了，可是出来时没有告辞，该怎么办呢？”樊哙说：“如今人家正好比屠刀和砧板，我们如同鱼和肉，如此这样还告什么辞呀！”于是他们便离开而去。鸿门与霸上沛公军营的距离仅四十里，刘邦留下车骑，自己独自骑着马脱身逃走，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持剑和盾快步随行，他们经骊山下，穿过芷阳，走小路直奔霸上。留下张良，让他来向项羽致谢告辞，将白璧献给项羽，玉斗献给亚父范增。临行前刘邦对张良说：“从这条小路到我军的营地，不过二十里地。你估计我已经到了军营，你再进去。”刘邦离开后，取近路到了军营，张良才进去向项羽告辞说：“刘邦不胜酒力，不能直接向您告辞了。他郑重恭敬地派我拿一双白璧，呈献给上将军足下；奉上玉斗一双，再拜呈献给亚父足下。”项羽说：“沛公现在在哪儿？”张良回答说：“沛公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的过失，非常害怕，自己先独自离去，现在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羽便接受了白玉璧，放在座位前。亚父范增接受了玉斗，扔在了地上，拔剑猛击，玉斗被砸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将来夺取将军天下的必定是刘邦。我们这些人都将成为他的俘虏了。”刘邦到了军营，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原文】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1]。收其货宝、妇女而东[2]。秦民大失望。

【注文】

[1]引兵：领兵。　　屠：大屠杀；残杀。

[2]东：即关东。地区名。秦、汉、唐等朝时期，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地区为关东。

【译文】

过了几天后，项羽率兵向西进攻，屠灭咸阳城，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杀掉，放火烧毁了秦的宫殿，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月还没熄灭。项羽还命令收取秦宫室的财宝和妇女，然后回到关东。项羽的暴掠行为，使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

【原文】

韩生说项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地肥饶，可都以霸[1]。”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又心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2]。”项羽闻之，烹韩生[3]。[4]

【注文】

[1]四塞：指四境皆有天险，可作屏障。　　肥饶：肥沃富饶。　　都：建都。

[2]沐（mù）猴而冠耳：沐猴：即猕猴。冠：戴帽子。猴子戴帽子，装成人的样子，而实际上并不像。

[3]烹（pēng）：古代以鼎镬（huò）煮杀人的酷刑。

[4]历史典故“沐猴而冠”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史记·项羽本纪》。

【译文】

有位韩先生劝项羽说：“关中地区依仗高山大河作屏障，是四面都有关塞要隘可守的地方，土地肥沃富饶，可在这儿建都称霸。”项羽看到秦王朝的宫室都已烧尽，到处是残砖破瓦，一片狼藉，便惦记着要返回东方的家乡彭城去，说道：“如果富贵了不归故乡，就如同身穿锦绣的衣服在夜间行走，谁能知道你是谁呀！”韩生退出来后说：“人们都说楚人像猕猴戴帽子，装成人的样子，却办不成人事，果然如此。”项羽听到这话后，下令将韩生烹杀了。

【原文】

项羽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怒曰：“怀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1]。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怀王虽无功，固当分其地而王之[2]。”诸将皆曰：“善。”春正月，羽阳尊怀王为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3]。”乃徙义帝于江南，都郴[4]。

【注文】

[1]发难：发动某种政治斗争，多指反抗或革命。

[2]被坚执锐：穿坚固甲胄，握锐利武器。谓上阵战斗或做好战斗准备。出自班固《汉书·高帝纪》：“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　　首事：首先发难；首先倡导。　　将相：将帅和丞相。亦泛指文武大臣。

[3]阳：古同“佯”，假装。　　地方：土地方圆。　　上游：指河流接近发源地的部分或其附近地区。

[4]江南：地区名。泛指长江以南，但各时代的含义有所不同：春秋、战国、秦、汉时一般指湖北的江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带。　　郴（chēn）：即郴县。秦时设置，属长沙郡。治所在今湖南省郴州市。

【译文】

项羽派人去请示楚怀王，怀王说：“就按原来约定的办吧。”项羽怒气冲冲地说：“怀王这个人是我们项家把他立起来的，并非他立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就专断做主定约呢！当初天下起兵反秦时，我们是假借立各诸侯国国君后人的名义来讨伐秦王朝的。但身披坚甲、手持锐利的戈矛首先起事，经过风餐露宿三年之久的征战，终于灭掉了秦王朝平定了天下的，是诸位将领与我项籍。不过，楚怀王虽然没什么功劳，但还是应该分给他土地，尊他为王。”诸将领们都说：“好啊。”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春季，正月，项羽便假意尊楚怀王为义帝，说道：“古代的帝王，都拥有千里的土地，一定要定居在江河的上游地带。”于是就将义帝迁徙到长江以南，都城定在长沙郡的郴县。

【原文】

二月，羽分天下王诸将。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1]。羽与范增疑沛公，而业已讲解，又恶负约，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之[2]。”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3]。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路。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4]。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5]。故立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6]。项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7]。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8]。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9]。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10]。徙赵王歇为代王[11]。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治襄国[12]。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13]。番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14]。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15]。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都无终[16]。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17]。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都即墨[18]。齐将田都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淄[19]。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20]。田荣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21]。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亦不封[22]。客多说项羽曰：“张耳、陈余一体有功于赵，今耳为王，余不可以不封[23]。”羽不得已，闻其在南皮，因环封之三县[24]。番君将梅功多，封十万户侯[25]。

【注文】

[1]梁：指原魏国的故地。魏国是战国时七雄之一。开国君主魏文侯（名斯）是西周时毕万的后代，与赵、韩一起瓜分晋国。周威烈王时，承认为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魏文侯任用李悝进行改革，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西攻取秦的河西，北攻灭中山，南击败楚国，夺得大梁等地。魏惠王迁都大梁，因而魏也被称为梁。在魏惠王时，召集逢泽之会，自称为王。马陵之战失败后，国势一蹶不振。此后疆土陆续被秦攻占，后为秦国所灭。　　楚：即楚国。芈（mǐ）姓。西周时都丹阳，周人称其为荆蛮。后迁都郢（今湖北江陵县西北纪南城）。春秋时兼并小国，与晋争霸。疆域西北到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东南），东到昭关（今安徽含山县北），北到今河南省南阳，南到洞庭湖南。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后又迁都陈（今河南淮阳）与寿春（今安徽寿县）。公元前223年为秦所灭。　　郡：行政区名。春秋时已出现，但当时的郡只设在边远地区，由国君的重臣率军驻守，其地位低于县。战国时期，郡的地位不断提高，故在郡下设县，形成郡、县两级制。郡长官称守，初为武职，防戍边郡。后成为地方长官。秦始皇统一后，确立郡县制。汉初，实行郡、国并存制。王国下辖郡县，后王国和郡同级别，后代沿置。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郡，隋大业初和唐天宝初曾两度恢复郡制，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再次废除，后不再复设，此后郡成为州、府的别称。　　彭城：春秋、战国宋邑。在今江苏徐州市。秦设置县。

[2]恶（wù）：讨厌，憎恨，与“好（hào）”相对。　　负约：失信，背约。　　阴谋：暗中策划，秘密计议。　　巴：商、周时方国名。相传源出武落钟离山（今湖北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西北）。自领廪君时，率族沿长江西迁，势力扩大。周武王克殷，封爵为子，称巴子国。都江州（今重庆市），或治垫江（今重庆市合川区），或治平都（今重庆市丰都县），后治阆（làng）中（今四川阆中）。战国时称王。其地东至鱼复（今奉节县），西至僰（bó）道（今宜宾市一带），北接汉中，南尽黔、涪（今乌江、赤水河流域）。后为秦惠文王所灭，设置巴郡。　　蜀：古国名。商周时方国。在今四川成都一带。都成都（今四川成都）。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灭蜀，初置封国，秦昭襄王二十二年（前285年）置郡。治成都，辖境约当今四川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区。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广汉郡，辖境缩小，仅有今成都市以西，松潘县以南，汉源、九龙等县以北，康定县以东地区。　　迁人：指迁徙到外地落户的人。

[3]汉中：郡名。公元前秦惠王设置，因水为名。治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东）。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留坝、勉县以东，乾祐（yòu）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郧（yún）县、保康以西，粉青河、珍珠岭以北地。西汉移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　　南郑：古邑名。战国时秦邑。即今陕西省汉中市。

[4]废丘：即废丘县。秦改犬丘置，属内史。西周时都城。在今陕西兴平东南十里阜寨乡附近。

[5]栎（yuè）阳：战国时秦都。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北、渭河北岸的石川河东流折向南的转弯处，包括关庄、新义、东西党家、南丁、华刘、汤家等七个自然村地。献公时，徙都于此。孝公时，徙都咸阳。一作栎邑。　　狱掾（yuàn）：官名。秦汉县级行政机构属吏，职掌刑狱。

[6]河：这里指黄河。　　上郡：战国时魏文侯设置。后属秦国。治所在肤施县（今陕西榆林市东南）。汉高祖时，改翟国，寻复故。辖境约当今陕西省北部及内蒙古自治区乌审旗等地。秦始皇时蒙恬统兵三十万屯兵于此防御匈奴。　　高奴：古县名。秦时设置。治所在今陕西省延安东北延河北岸。

[7]徙（xǐ）：迁移。　　魏：指秦汉之际的魏。秦末大起义中，战国时魏宗室魏豹被立为魏王。公元前204年被汉所灭。　　豹：即魏豹（？—前204年），秦末人。原战国时魏国公子咎的弟弟。秦灭魏，废为庶人。秦末，参加反秦武装。及项羽击破秦将章邯，被立为魏王。不久引兵从项羽入关。在项羽分封诸侯时，改封西魏王。都平阳（今山西省临汾西南）。汉王刘邦还定三秦时，以国相属，从击楚于彭城。汉王兵败，又叛汉归楚。后为韩信所虏。刘邦复令其守荥阳。汉高帝时，楚兵围城，汉将周苛以其反复无常，难与共守，遂将其诛杀。　　河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省西南部。因黄河经此作南北流向，本区域处于黄河以东，故名。　　平阳：古邑名。在今山西省临汾市西南。因在平水之阳得名。相传尧都于此。春秋时为晋羊舌氏邑。战国初为韩国都城。

[8]瑕（xiá）丘：古县名。春秋鲁负瑕邑。西汉置县。治所在今山东兖州东北。　　申阳：秦末瑕丘人。随六国贵族起兵反秦。后攻下河南郡，引兵从项羽，为楚将。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河南王，都雒阳（今河南洛阳白马寺东）。不久，归降汉王刘邦，以其地为河南郡。　　张耳（？—前202年）：战国末魏国大梁人。少时为魏信陵君客，曾任外黄令，与陈余为刎（wěn）颈交，都是魏国的名士。秦灭魏，以重金悬赏缉拿二人，便与陈余更改名姓到陈，为里监门。秦二世时，参加陈胜、吴广起义反秦，为校尉，劝陈胜立六国后，未被采纳。又请兵略赵地，与陈余共立武臣为赵王，自任丞相。巨鹿之战后，与陈余交恶，随从项羽入关。在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常山王，都襄国（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因受陈余袭击，遂归附汉王刘邦。不久随韩信破赵，汉高祖时，立为赵王。　　嬖（bì）臣：受宠爱的近臣。　　河南郡：本秦三川郡，汉高祖时改名。治所在雒阳县（今洛阳市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原阳、中牟等县以西，孟津、汝阳等县以东，汝州、新密、新郑（登封除外）等市以北地区。　　河上：黄河之上。　　洛阳：地名。我国古都之一。位于河南省西部、黄河南岸，由周成王时周公营建。“洛”本作“雒”，三国魏改。周成王时周公营雒邑，为成周城所在。战国改称雒阳，因在雒水之北得名。秦时置县，为三川郡治所。

[9]阳翟（dí）：古邑名。在今河南省禹县。相传夏禹都此。春秋为郑栎邑，战国时属韩，改名阳翟。韩景侯自平阳迁都于此。秦为颍川郡治所。

[10]赵：为秦末割据政权。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南部及河南浚县、内黄县，山东高唐、夏津、临清、武城县地。秦二世元年（前209年）武臣自立为赵王。不久，武臣被杀。赵王歇为王，都城信都（今河北邢台）。　　司马卬（áng）（？—前205年）：秦末人。随六国贵族后裔起兵反秦，为赵将，定河内，数立战功。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殷王，王河内地，都朝歌（今河南淇县）。汉高祖二年降刘邦，以其地为河内郡。　　河内：古地区名。春秋、战国时以黄河以北为河内，以南为河外。　　朝歌：殷末帝乙、帝辛（纣）的别都。即今河南淇县。周初，平武庚、管叔、蔡叔之乱后，为卫国都。春秋时曾为狄人所居。战国时属魏。

[11]赵王歇（生卒年不详）：即赵歇。秦末人。原为战国末年赵国宗室。秦二世时，被张耳、陈余拥立为赵王，居信都。在项羽分封诸侯时，徙为代王，另立张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陈余向齐王田荣请兵，击走张耳，复歇故地。汉高祖时，为汉将韩信、张耳所虏。　　代王：项羽所封王国之一。秦亡，项羽以秦代郡为代国，徙赵王歇为代王。都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汉高祖时，为韩信所灭。地入汉，复为代郡。

[12]常山：此处为常山国。秦亡后，项羽封赵相张耳设置，治襄国（即今河北邢台市），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南部及山东省西北部部分地。后为刘邦所灭。常山也为郡名。秦置恒山郡，治东垣（今河北石家庄）。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满城、阜平二县以南，保定、安国、赵县以西，赞皇以北地区。西汉改为常山郡，武帝时，治所迁至元氏（今河北元氏）。常山亦为山名，即恒山。古北岳恒山即今大茂山，位于今河北阜平、涞源、唐县交界处，明清之后北岳恒山始指今山西浑源恒山。　　襄国：古县名。楚、汉之际项羽改信都县设置。以赵襄子谥（shì）号为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邢台市。西汉高帝时属邯郸郡。景帝时属赵国。

[13]当阳：县名，战国秦置，治今湖北当阳。　　当阳君：即英布。　　九江：郡名。秦国时设置。治所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辖境约当今安徽、河南淮河以南，湖北黄冈以东和江西全省。以九江在境得名。秦末、楚、汉之际割西境置衡山郡，割南境置庐江、豫章二郡。汉初改置淮南国。元狩初复为九江郡。辖境相当于今安徽省淮河以南、瓦埠湖流域以东、巢湖以北地区。　　六：古国名。或作“录”。夏封国，偃姓。春秋时为楚所灭。在今安徽六安市东北。秦时设县。

[14]吴芮（ruì）（？—前202年）：秦代人。曾任番阳令，能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后率越人举兵反秦，从项羽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衡山王，都邾（今湖北黄冈西北）。刘邦称帝后，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今湖南长沙市）。不久去世。　　百越：古族名。中国南方古代民族。也称百粤。泛指战国、秦汉、三国时分布在长江下游及东南、中南沿海地区的各族。其名称有扬越、於越、句吴、东越、闽越、东瓯、南越、西瓯等。闽越、东瓯、南越在汉初成为所在地域的政治中心。武帝时皆被征服。秦汉王朝屡迁越人至异地与华夏族杂处，又徙大批华夏人入越人各部。在长期发展中互相融合，族称亦有变易。　　佐：辅助，帮助。　　衡山：郡、国名。秦置，治邾县（今湖北黄冈）。相当于今鄂、豫、皖交界大别山脉周围一带。公元前206年，楚义帝置衡山国。汉高祖五年（前202年），废为郡。文帝十六年（前164年），复置衡山国，仍治邾县。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又废为郡。次年，废郡。衡山也为山名。即今安徽潜山境内的天柱山，秦时名衡山，汉改天柱山。　　邾（zhū）：即邾县。战国时楚邾邑，秦置县。治所在今湖北省黄冈市西北。项羽分封吴芮为衡山王都此。

[15]柱国：官名。战国时楚、赵设置，位令尹、相国下，甚尊。　　共敖（áo）（？—前204年）：秦末人。参加反秦起义，为义帝柱国，将兵击南郡，功多。项羽分封诸侯国时，立为临江王，都江陵（今湖北荆州）。死后，子尉继承。　　将兵：率兵，治兵。　　南郡：战国时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年）设置。治所在郢（yǐng）县（今湖北省荆州市北纪南城），后移江陵（今荆州）。楚汉之际为临江国。　　临江：县名。西汉置，治今重庆忠县。　　江陵：县名。在湖北省中部的荆州。秦置县。

[16]韩广（？—前206年）：秦末人。曾任上谷卒史。随六国贵族后裔反秦，属赵王武臣。将兵攻略燕地，为当地豪杰立为燕王。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徙为辽东王，都无终（今天津蓟县），另立臧（zāng）荼（tú）为燕王。因拒徙辽东，为臧荼击杀。　　辽东：郡、国名。战国燕国设置郡。治所在襄平（今辽阳市），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大凌河以东。西晋改为国，后复为郡。　　无终：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天津蓟县。

[17]臧荼（？—前202年）：秦朝末年人。随六国贵族后裔起兵反秦，为燕将。后从项羽救赵，因从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燕王，都蓟（今北京市西南）。遂击杀故燕王韩广，并其地。楚汉战争中从汉王刘邦击项羽。汉高帝时，因谋反被杀。　　燕：即燕国。楚汉之际项羽封臧荼为燕王，国都蓟县。有秦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广阳六郡，相当于战国时的燕地。　　蓟（jì）：古地名。在今北京城西南角。周封尧后于此，后为燕国国都。秦置县。

[18]齐：即齐国。公元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姜姓。开国君主吕尚，建都营丘（今山东临淄市东旧临淄北）。春秋初期齐桓公任用管仲改革，国力强盛，成为霸主。齐灵公时曾灭莱，领土扩大。春秋末年君权渐为大臣陈氏（即田氏）所夺。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承认田和为诸侯。在齐威王时期，继续进行改革，国势强盛，屡败魏国，并成为战国七雄之一。其后，长期与秦国东西对峙。公元前284年，秦、魏、韩、燕、楚联合攻齐，燕将乐毅攻入齐都临淄，齐从此国力大损。公元前221年为秦所灭。　　田市（？—前206年）：秦末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战国时齐国贵族。秦末，其父田儋起兵反秦，自立为齐王。儋为秦将所杀后，被田荣立为齐王，平齐地。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时，徙王胶东，治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后为田荣所杀。　　胶东：郡、国名。楚汉之际设置国，汉初为郡，文帝时恢复为国，景帝时参与叛乱的吴楚七国之一。治所在即墨。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度、莱阳、莱西等县迤（yǐ）南一带。　　即墨：古邑、古县名。在今山东平度东南。战国时齐邑，秦时置县。秦末项羽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都此。

[19]田都（生卒年不详）：秦末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战国时齐国贵族。秦末，随田儋反秦，为齐将。后从项羽救赵，又从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齐王，治所临淄。后为田荣击破，逃亡到楚。　　临淄（zī）：地名。又名临菑、临甾，因城临菑水而得名。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旧临淄北。周初封吕尚于齐，建都于此。原名营丘，后改名临菑。

[20]田安（？—前206年）：秦末狄县人。战国时齐王建之孙。秦末项羽率反秦义军救赵时，引兵投降项羽。项羽分封诸侯时，立为济北王，治所博阳，不久为田荣遣彭越击杀。　　济北：即济北郡。秦置。治博阳县（今山东泰安市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北部及河北沧州、黄骅市及海兴、盐山县地。其后，项羽改为济北国，不久属汉仍为郡，属齐国。　　博阳：即博阳县。春秋时齐国的博邑，秦置博阳县。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南旧县。为济北郡治。

[21]田荣（？—前205年）：秦末狄县人。战国时齐国贵族。秦二世时，陈胜、吴广起义后，与其兄田儋（dān）杀狄令，起兵反秦。儋自立为齐王。儋死后，立儋子市为王，自任相，平齐地。秦亡后，项羽更封市为胶东王，荣以不肯助楚击秦，不得封王。不久杀市及济北王田安，自立为王，尽并三齐之地。项羽率兵伐齐，荣败退平原，被杀。

[22]成安：所指具体不详。一说为县名。位于今河南汝州。恐非。　　君陈余（？—前204年）：战国末魏国大梁人。与张耳同为魏国的名士，相为刎颈交。秦灭魏，以重金悬赏缉拿二人，与张耳一起逃亡到陈，为里监门。秦二世时参加陈胜、吴广起义反秦，为校尉。与武臣、张耳等北略赵地，拥立武臣为赵王，自任大将军。后与张耳交恶。不从项羽入关。后在项羽分封诸侯时，仅以南皮周围三县封之，遂愤而依附田荣，请兵袭走常山王张耳，迎赵歇于代。汉高祖时，张耳韩信破赵，被斩于泜水（在河北邢台）上。　　将印：将军的印章。

[23]客：食客，门客。

[24]不得已：无可奈何；不能不如此。　　南皮：县名。秦置，治今河北南皮。

[25]梅（juān）（生卒年不详）：秦末人。随番阳令吴芮起兵反秦。沛公刘邦攻南阳时，曾会兵攻析、郦。后从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时，以功得封十万户侯。汉朝建立，刘邦以他率兵从入武关有功，封吴芮为长沙王，他也追随至长沙。　　万户侯：爵名。即食邑万户的列侯。战国秦、赵等国均置，食邑万户。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二月，项羽分割天下的土地，封诸将领为诸侯王。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管辖原魏国、楚国的九个郡，将都城建在彭城。项羽和范增怀疑刘邦有夺取天下的野心，可是双方都已经和解，又不愿意背上破坏和约的罪名，两人便在暗中密谋说：“巴地、蜀地道路险阻，秦国把罪犯都流放到那儿居住。”于是说道：“巴、蜀之地也属关中的土地。”因此立刘邦为汉王，统辖巴、蜀地与汉中郡，建都在南郑。又将关中分成三部分，把秦朝的降将封在那里，用以阻挡刘邦的退路。封章邯为雍王，管辖咸阳以西的地区，都城建在废丘。长史司马欣，原来做过栎阳县的狱掾，曾有恩于项梁；而都尉董翳也曾经劝过章邯投降楚军。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管辖咸阳以东至黄河一带的地区，建都于栎阳；封董翳为翟王，拥有上郡地区，建都于高奴。项羽打算将原魏国的地为自己占有，就把魏王豹改封为西魏王，管辖河东地区，都城建于平阳。瑕丘县的申阳，原是张耳宠爱的大臣，他曾率先攻下河南郡，又在黄河边上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韩王韩成依然居住在旧都，都城设在阳翟。赵国的将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郡，多次立有战功，所以立他为殷王，管辖河内地区，都城建在朝歌。赵王歇改封为代王。赵国的丞相张耳素有贤能，又随项羽进入关中，所以立张耳为常山王，统辖赵地，建都于襄国。当阳君英布为楚的大将，战时常勇冠三军，所以立英布为九江王，都城建于六。番君吴芮率百越部族协助诸侯军作战，又随从项羽进入关中，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都城建于邾县。义帝怀王的柱国共敖率军攻打南郡，战功卓著，又封共敖为临江王，都城建于江陵。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都城建于无终。燕国的将领臧荼随从楚军救赵，跟随进入关中，所以立臧荼为燕王，都城建于蓟。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都城建在即墨。齐国的将领田都随从楚军救赵，跟随进入关中，所以立田都为齐王，都城建于临淄。就在项羽渡河救赵时，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率军攻下济北数座城镇，带领他的军队投降了项羽，所以立田安为济北王，都城建于博阳。田荣曾多次背弃项梁，又不肯带兵随楚军入关去攻打秦军，所以不能封官加爵。成安君陈余丢弃将军印出走，又不随楚军入关，也不能加官封爵。宾客中多数人都劝项羽说：“张耳、陈余对赵国都立过功，有重大贡献，如今封张耳为王，陈余不能不封。”项羽不得已，听说陈余正在南皮，所以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了他。番君的将领梅功劳很多，封他为十万户侯。

【原文】

汉王怒，欲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1]。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2]。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3]。”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汉王赐张良金百镒，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4]。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尽请汉中地，项王许之[5]。

【注文】

[1]周勃（？—前169年）：汉初沛县人。原以编织蚕具为业，兼任丧事中的乐师。秦末随刘邦起义，屡立战功。灭秦后从刘邦入汉中，为将军，封威武侯。楚汉战争中多有胜绩，汉朝建立，封绛侯，任太尉。随刘邦镇压韩王信、陈豨和卢绾的叛乱。吕后时，诸吕操纵军权。后与陈平合谋，诛杀欲篡政的吕产、吕禄等人，迎立文帝。任右丞相。因惧功高招祸，又不谙（ān）政事，故称病辞职。陈平死，复为丞相，不久免相就国。岁余，被人诬告谋反，下狱，后获赦免。　　灌婴（？—前176年）：汉初睢阳（今河南商丘南）人。早年贩缯。随刘邦起兵，从入关灭秦，赐爵执珪，号昌文君。楚汉战争中为郎中、中谒者、中大夫、御史大夫。屡立战功。汉高祖时，封颍阴侯。助高祖击臧荼、韩王信、陈豨、英布等。高祖死，以列侯事惠帝及吕后。吕后死，屯兵荥阳，与周勃等通谋诛诸吕，共立文帝。后拜太尉。文帝时为丞相，次年卒。

[2]诎（qū）：短缩、屈服、折服。　　万乘（shèng）：指天子。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诸侯地方百里，出兵车千乘，故称天子为“万乘”。　　汤（生卒年不详）：商朝的建立者。又称成汤、武王、天乙、成唐。殷墟甲骨文称大乙、唐、成、高祖乙。名覆，子姓。契十三世孙。商自始祖契至汤八次迁徙。汤继位后，都于毫（河南商丘附近），任用伊尹、促虺（huǐ）为左右相，积极做灭夏的准备。首先剪除夏的属国葛，又相继攻灭了韦、顾、昆吾等国，进而伐夏桀。先败之于鸣条（今河南封丘东，一说在山西运城安邑镇北），又败之于三嵏（今山东定陶北），放桀于南巢（今安徽巢湖市西南），遂灭夏，建立商朝。　　武：即周武王（生卒年不详）。姬姓，名发。西周王朝创建者。文王次子。在姜尚、周公、召公、毕公等辅佐下，继承文王遗志，即位第二年，观兵孟津，叛商助周的诸侯有八百多，这是一次发动灭商战争的大演习。两年后（约公元前1027年），当纣王杀比干，囚箕子，自焚，商亡。他封武庚、立三监后，返回故土，定都镐京（沣水东，今陕西西安市西南）。克商后二年去世。

[3]贤人：有才德的人。　　三秦：秦亡以后，项羽三分秦故地关中，封秦降将章邯为雍王，领有今陕西中部咸阳以西和甘肃东部地区；司马欣为塞王，领有今陕西咸阳以东地区；董翳为翟王，领有今陕西北部地区，合称三秦。　　图：图谋；谋取。

[4]镒（yì）：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斗：容量单位。也作量词。十升等于一斗，十斗等于一石。

[5]遗（wèi）：给予；馈赠。

【译文】

汉王刘邦听说自己被封到巴、蜀，非常生气，决定要去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赞同刘邦去打项羽。萧何劝谏他说：“虽然封在汉中当王环境不好，但在这里不比死还要好吗？”汉王说：“哪里就至于死呀？”萧何说：“现在您的兵力状况不如项羽，百战只能百败，不死又能怎么样呢？能够屈服于一人之下，而能有志于万乘大国之上的人，是商汤和周武王。我希望您先做汉中的大王，养育那里的百姓，招致贤才，收集巴、蜀地区的资财，然后回师平定三秦之地，这样可以夺取天下了。”汉王说：“好主意。”于是就前往他的封国，任用萧何为丞相。汉王赐给张良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将这些东西全都给了项伯。汉王也命令张良送厚礼给项伯，拜托项伯代他向项羽请求得到所管辖的汉中郡全部的土地，项王答应了。

【原文】

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兵，各就国[1]。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汉王之国。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2]。张良送至褒中，汉王遣良归韩[3]。良因说汉王烧绝所过栈道，以备诸侯盗兵，且示项羽无东意[4]。

【注文】

[1]戏：地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北戏水西岸。

[2]慕从：仰慕而随从。　　杜南：即杜县的南部。杜县，春秋秦武公十一年（前687年）灭杜伯国设置，治所即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杜城。秦属内史。　　蚀中：秦岭中川谷名。在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南子午谷中。

[3]褒（bāo）中：地名。指褒中县。古褒国地，秦置褒县，汉改褒中县，属汉中郡。故城即今陕西勉县东北的褒城。

[4]绝：断。　　栈（zhàn）道：又称栈阁、阁道或桥阁。中国古代在今川、陕、甘、滇诸省境内峭岩陡壁上凿孔木桩，铺上木板而成的一种道路。　　盗兵：以狡诈手段取胜之兵。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夏季四月，各国的诸侯王都撤离了部署在戏地周围的军队，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项王派三万名士兵跟随汉王刘邦前往他的封国。楚军与其他诸侯国仰慕汉王刘邦，并追随他到汉中的人有数万，他们从杜县的南面进入蚀中地区。张良亲自送行到褒中，汉王与张良告别，派张良回韩国。张良于是劝说汉王将所走过的栈道全部烧断，以防备其他诸侯国军队的偷袭，并且向项羽显示自己没有东还的欲望。

【原文】

六月，田荣杀齐王市，自立为齐王。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六月，田荣杀了齐王田市，自立为齐王。

【原文】

初，淮阴人韩信，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1]。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2]。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羽，羽不用[3]。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汉王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者[4]。信度何等已数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5]。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王，王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6]？”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王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7]。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8]。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9]！”何曰：“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10]。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11]。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12]。”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注文】

[1]淮阴：即淮阴县。秦时设县。治所在今江苏省淮阴西南。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封韩信为淮阴侯，后为县，属临淮郡。　　韩信（？—前196年）：淮阴（今江苏淮阴南）人。早年家贫，常从人寄食，曾受胯下之辱。秦二世时，参加项梁、项羽反秦。后归刘邦，保荐为大将。建议刘邦决策东向，以图天下。刘邦用韩信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定三秦，收河南。楚汉战争中善于以少胜多，先后定魏，击代、赵，降燕，破齐，刘邦封其为齐王。其后，引兵会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南），击灭项羽，徙为楚王，都下邳（pī）。因被人诬告谋反，贬为淮阴侯。陈豨（xī）反，牵连韩信，吕后、萧何设计，诱杀韩信于长乐宫。　　无行：没有善行；品行不端。　　推择：推举选拔。

[2]淮：即淮河。古称淮水。源头出自河南省桐柏山，东流经河南、安徽等省，至江苏省入洪泽湖。之后，主流经入江水道至扬州三江营注入长江，少量河水注入黄海，河道全长约1000公里。　　杖剑：持剑。　　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麾，旌旗之属，是将帅用以指挥的旗帜。　　知名：声名为世所知。犹出名。

[3]郎中：官名。战国时为郎官通称。侍从君主左右，参与谋议，执兵宿卫，亦备差遣出使。秦、西汉掌执戟殿下，守卫宫殿门户，出充车骑扈从，又分车、户、骑郎，隶郎中令（光禄勋）所辖郎中车、户、骑将。其初多由功臣子弟充任，地位亲近尊显，后稍减，位次中郎、侍郎，秩比三百石。任满一定期限，选补内外官职。

[4]讴：歌唱。

[5]闻：报告上级。

[6]谒（yè）：拜见。

[7]无双：独一无二；没有可比。

[8]计事：计议大事；谋事划策。

[9]安：表示疑问，相当于“岂”“怎么”。　　郁郁：忧闷之状。

[10]拜：授予官职；任命。

[11]慢：骄傲；傲慢。　　小儿：小孩子。

[12]良日：吉日；好日子。　　斋戒：古人在祭祀前的一段时间，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不与妻妾同寝，整洁心身，以示对神的虔诚敬畏，称为斋戒。　　坛场：古代设坛举行祭祀、继位、盟会、拜将等大典的场所。　　具礼：备礼；安排仪式。

【译文】

当初，淮阴人韩信，家里贫穷，也没有什么善行，不能被推选担任官吏。等到项梁率起义军渡淮河北上时，韩信带着自己的剑去追随他，成为项梁的部下，也一直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又归属于项羽，项羽任命他做了郎中；韩信曾多次向项羽献计献策，但项羽并没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地之后，韩信又逃离楚军归属到汉王。韩信数次与萧何谈话，萧何感到他不同寻常。等到汉王到了南郑之后，诸将领和士兵们都唱歌思念故乡，而希望东归，许多人便中途逃跑了。韩信推测萧何等人多次向汉王举荐过他，但汉王一直没有重用韩信，于是他也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向汉王报告，自己便去追赶他。有人对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萧何的离去如同失去左右手。过了一二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恼怒又惊喜，骂萧何说：“你为什么逃跑呀？”萧何答道：“我不敢逃跑，臣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说：“你所追赶的人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逃跑的诸将们数以十计，你都不去追，为什么专去追韩信，你纯粹是在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们很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举世无双非常难得。汉王如果您只是想在汉中称王，必然不会用到韩信；如果您想争夺天下，非韩信不可，其他没有人能和您共谋大业。这就看汉王您的选择了。”汉王说：“我是想要东进的，怎么能闷在这里长期久居呢！”萧何说：“如果您计划向东发展，就能用到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用他，韩信终归还是要逃跑的。”汉王说：“那我就看你的面子任韩信为将军吧。”萧何说：“只任他为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来的。”汉王说：“就任他为大将军吧。”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任命他的官职。萧何说：“汉王平日向来傲慢无礼，今天要任命大将军，如同招呼小孩儿一样，这就是韩信所以要离去的原因啊。汉王如果任命他官职，必须选择一个良辰吉日，沐浴斋戒，设置坛场拜将，举行授职的仪式才行。”汉王答应了萧何的要求。诸将领们听说后都很高兴，人人都认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军的职务。等到任命大将军的时候，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很震惊。

【原文】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1]？”信辞谢[2]，因王问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3]？”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4]？”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5]。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6]。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7]。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又迁逐义帝置江南，所过无不残灭，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8]。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9]。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10]。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11]。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12]。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13]。”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注文】

[1]寡人：古代诸侯对自己的谦称，意思是“寡德之人”。　　计策：谋划；策略。

[2]辞谢：谦辞敬谢。

[3]东乡（xiàng）：乡通“向”。东乡，即“东向”。古代以东向的位子为尊。

[4]勇悍：勇猛强悍。　　仁强：仁爱强毅。

[5]事：侍奉；供奉。

[6]喑恶叱咤（yīn wù chì chà）：满怀怒气，厉声吆喝的样子。　　任属：信用托付。　　匹夫之勇：指不用智谋单凭个人的勇力。出自《孟子·梁惠王下》：“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7]呕呕（ǒu ǒu）：温和的样子。　　涕泣：哭泣；流泪。　　刓（wán）敝：又称“刓弊”。摩挲致损；磨损，损坏。刓，削去棱角、用刀子等挖、刻。　　妇人之仁：指处事姑息优柔，不识大体。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8]亲附：亲近依附。　　威强：威力（包括武力、刑罚等）。

[9]武勇：指武勇的人。　　城邑：城和邑。泛指城镇。　　不可胜计：胜，尽；计，计算。不能全部计算完。形容数量极多。出自《战国策·韩策一》：“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挚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也。”　　新安：县名。在河南省西北部、黄河南岸，西北端邻接山西省。秦时设置县（故址在渑池县，唐移今治）。

[10]痛入骨髓：形容痛恨到极点。痛，痛恨。

[11]武关：古代关名。在今陕西省丹凤县城东。和潼关、萧关、大散关被称为秦之四寨。关东崖悬壑深，狭窄难行，险阻天成。秦末刘邦取此道入关，灭掉了秦王朝。

[12]咸：全，都。

[13]传檄（xí）：传布檄文。檄，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定：平定。

【译文】

韩信被拜为大将军的仪式结束后，坐在上座。汉王说道：“丞相多次向我说到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谢了一番后，便问汉王说：“现在大王如果向东去争夺天下，您的对手难道不正是项羽吗？”汉王说：“对呀。”韩信接着说：“大王您自己估计一下，在勇敢、强悍、仁爱、刚强等方面您与项王相比谁更强呢？”汉王沉默了许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称赞地说：“我韩信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然而我曾经侍奉过项羽，请让我来谈谈他的为人处事吧。项王发怒大吼，厉声呵斥时，上千的人都胆战心惊，但是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项羽对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他的部下有人生了病，会同情地流下眼泪，还把自己吃的东西分给他们吃；但是，当他所用的人立了功，应当给予封赏爵位时，他却把刻好的印章攥在手里，摸来揉去，以致棱角都被磨去，还不舍得授给人家，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妇道人家的仁慈。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得诸侯臣服，可是却不占据关中而是建都在偏远的彭城。又违背了义帝的约定，将自己亲信分封在关中为王，引起诸侯们的愤愤不平。他还驱逐原来的诸侯王，封诸侯国的将相为王，又将义帝驱逐迁徙到江南，军队所过之处没有不被伤害毁灭的，百姓们都不亲近拥戴他，只不过是受他威势与强权的胁迫罢了。如此这些，虽然他名义上称霸天下了，而实际上早已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他的强很容易变成弱。现在大王如果真的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威武、勇猛的将士，那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的！将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的将士，那还有什么人会不心服口服呢！率领日夜盼望打回东方的正义之师，攻打东方的诸侯，还有什么敌人击不溃、打不垮的呢！而且分封在秦地的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原来都是秦的将领，他们率领关中的子弟作战已多年了，所杀死的和逃亡的多得数不清，他们又欺骗部下投降了诸侯军，结果到了新安后，被项羽诈骗而遭活埋的秦军士兵达二十余万人，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脱身。关中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痛恨得入骨髓。现在项羽依仗自己的威势，强行把这三个人封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人喜欢他们。大王您最初进入武关时，丝毫的东西都没受到伤害，废除了秦的严酷的法令，与秦地的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做秦王的。而且依照当初与诸侯们的约定，大王理应在关中称王，这件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的。大王失掉了关中的王位被封到汉中地区，秦地的百姓没有不怨恨项羽的。现在大王举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了。”于是汉王听了大喜，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采纳韩信的计策，部署诸将领所要攻击的目标。留下萧何收取巴、蜀两地的租税，以补给军队的粮食。

【原文】

八月，汉王引兵从故道出，袭雍，雍王章邯迎击汉陈仓[1]。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败，走废丘[2]。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于废丘，而遣诸将略地[3]。塞王欣、翟王翳皆降，以其地为渭南、河上、上郡[4]。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吕后[5]。项王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6]。王陵者，沛人也，先聚党数千人居南阳，至是始以兵属汉[7]。项王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8]。汉王长者，终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9]。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10]。项王怒，烹陵母。

【注文】

[1]故道：又名陈仓道。始见于秦汉之际。起自陈仓县（今陕西省宝鸡市东），西南行出散关，沿故道水河谷至今凤县折东南入褒谷，出抵汉中。道虽迂远，然坡度平缓，道路开阔，为往来秦岭南北的主要通道。自斜谷道废，公私行旅，遂出此道，成为北栈道的一部分。　　陈仓：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陕西宝鸡市东。地处陕西关中、汉中间的交通要冲，历来为兵家争夺要地。

[2]好畤（zhì）：县名。秦时设置。治所在今陕西省乾县好畤村。属内史。

[3]雍地：即雍。春秋秦国的国都。在今陕西省凤翔县西南古城与马家庄之北、孟家堡与瓦窑头之西、河北屯之东。

[4]渭南：郡名。西汉高祖二年（前205年）改内史置，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关中平原。五年（前202年）治所在长安县（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九年（前198年）复为内史。

[5]薛欧（？—前188年）：汉初将领。以舍人的身份起于丰。至霸上，为郎。汉高祖元年（前206年），奉刘邦之命与将军王吸出武关，配合王陵，一道接刘太公、吕后。后以将军的身份攻打项羽部将钟离眜。高祖六年（前201年）封广平侯。　　王吸（？—前204年）：汉初将领。以中涓身份随刘邦起义，至霸上，为骑郎将，入汉中，迁将军。因与项羽作战有功，高祖六年（前201年）封清阳侯。　　王陵（？—前181年）：汉初大臣。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始为县中豪强。秦末大起义爆发，他聚众数千人占据南阳。楚汉战争中，以兵归刘邦，从定天下。汉朝建立，封安国侯。曹参死后，继任右丞相。因反对吕后封诸吕为王而被免相位，授太傅，谢病不朝，后病故。　　太公：这里指刘邦的父亲。　　吕后：即吕雉（zhì）（？—前180年）。汉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xǔ）。楚汉战争初期为项羽所俘，后被释还。曾助刘邦剪除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后其子（惠帝）即位，她独揽大权，毒死赵王如意，残害戚夫人，惠帝死后，临朝称制，并分封诸吕为王侯，控制南北军，又以审食其为左丞相，掌握实权，公卿皆因而决事。她死后，诸吕阴谋作乱，为大臣周勃等平定。

[6]阳夏：古邑名。战国时楚邑。在今河南省太康县。秦时置为阳夏县。

[7]沛：古邑名。春秋时宋邑。即今江苏省沛县。秦时置县。　　南阳：秦置南阳郡，汉沿置。以在南山之南，汉水之北，故名。治所在宛，即今河南南阳市。

[8]老妾：旧时老妇对自己的谦称。　　语：告诉。　　善事：好好地侍奉。

[9]二心：异心；不忠实。

[10]伏剑：以剑自刎。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八月，汉王率军从故道出来，袭击雍王的领地，雍王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章邯兵败逃跑，在好畤两军又进行了激战，章邯军又被打败，退到废丘。汉王便平定了雍地，向东到了咸阳，将雍王章邯包围在废丘，又派遣诸将领兵去攻略各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yì）都投降了，汉王把这些地区设置为渭南、河上、上郡。又命令将军薛欧、王吸率兵出武关，派遣王陵的部队去迎接太公和吕后。项王听说之后，发兵到阳夏阻拦，汉军于是无法前进。王陵是沛地人，早些时候聚集党徒数千人占据南阳，这时他带领部队归属了汉王。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抓到军中，王陵派来的使者到了项羽的军营，项羽便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而坐，想用这种办法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使者时，流着眼泪说：“希望您替我转告王陵，要好好地侍奉汉王。汉王是位厚道大度的长者，最终将会取得天下的，不要因为我而对汉王存有二心。今天我是用死来为使者送行的！”说罢便伏剑自杀了。项王非常生气，下令将王陵母亲的尸体煮了。

【原文】

项王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1]。

【注文】

[1]吴：这里指吴县。秦置县于春秋吴国故都。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旧城区。　　令：这里指县令，官名。简称令。为县级行政机构长官。战国时韩、赵、魏和秦、齐等国已称令。　　郑昌（生卒年不详）：秦末人。原吴县的县令。与项羽为旧交。汉高祖元年（前206年），项羽诛杀韩王韩成，封其为韩王，命率军拒汉。不久为韩信所败，降汉。

【译文】

项王任命原吴县的县令郑昌为韩王，以抗拒汉军。

【原文】

张良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1]。”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2]。”项王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注文】

[1]书：信。

[2]反书：报告叛乱的文书。

【译文】

张良写信给项王说：“汉王失去了原来的封职，想要再得到关中，如能实现以前的约定就停止作战，不敢东进了。”又把齐地、梁地的反叛文书给了项王，说：“齐国是想与赵国共同灭掉楚国。”项王于是以此缘故没有西进之意，而发兵向北攻击齐国。

【原文】

［是岁］，项王使趣义帝行，其群臣左右稍稍叛之[1]。

【注文】

[1]是岁：这一年。　　趣：通“促”。催促；督促。　　左右：近臣；随从。

【译文】

这一年，项王派人催促义帝起程到江南的郴州去，他身边的群臣及近侍便逐渐叛离了义帝。

【原文】

二年冬十月，项王密使九江、衡山、临江王击义帝，杀之江中。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冬季十月，项王秘密遣使九江王黥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袭击义帝，将他杀死在长江中。

【原文】

陈余悉三县兵与齐兵共袭常山。常山王张耳败走汉，谒汉王于废丘，汉王厚遇之。陈余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余，立以为代王。陈余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1]。

【注文】

[1]傅：辅助。　　夏说（yuè）（生卒年不详）：秦汉时期人，陈余的谋士，被陈余派去劝田荣借兵反张耳，打败张耳后任代国国相。汉高祖二年（前205年）后九月，在韩信攻赵时被擒杀。　　相国：初为春秋、战国时期对宰辅大臣的尊称。后渐成为官称，多作相邦（一说本名相邦，至西汉因避汉高祖刘邦名讳改为相国）。居宰辅之位，为百官之长，与丞相略同而位稍尊。秦代唯置丞相。西汉承秦制置丞相为国务长官。汉高祖、惠帝时萧何、曹参曾由丞相迁相国（或说改名为相国），职权秩位略同，礼遇稍尊，用绿绶。后复改丞相。诸侯王国也置，惠帝时改名为丞相。

【译文】

陈余调动三县的所有兵力，与齐军共同袭击常山。常山王张耳兵败逃到汉，在废丘拜见了汉王刘邦，汉王优厚地对待他。陈余在代地迎回了原赵王赵歇，恢复了赵王的王位。赵王有感于陈余的恩德，立陈余为代王。陈余认为赵王的力量还很微弱，国家刚刚稳定下来，没有先到代国，而是留下来辅佐赵王，并派遣夏说以相国的身份去代地留守。

【原文】

张良自韩间行归汉，汉王以为成信侯。良多病，未尝特将，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1]。

【注文】

[1]画策：谋划策略；筹划计策。

【译文】

张良从韩地抄小路回到汉王处，汉王封他为成信侯。张良经常生病，从未独自领兵打过仗，时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谋臣，时时跟随在汉王左右。

【原文】

汉王如陕，镇抚关外父老[1]。

【注文】

[1]如：到……去。　　陕：地区名。一般认为陕为战国的陕陌，汉以后的陕县，即今河南省陕县西南旧陕县。一说“陕”当作“郏（jiá）”，指王城所在的郏鄏（rǔ）而言。　　镇抚：安抚。　　关外：即指函谷关以东地区为关外。

【译文】

汉王到陕县去，安抚关外的父老乡亲。

【原文】

河南王申阳降，置河南郡。

【译文】

河南王申阳投降了汉王，汉王在该地设置了河南郡。

【原文】

汉王以韩襄王孙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1]。信急击韩王昌于阳城，昌降[2]。十一月，立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汉王。

【注文】

[1]信：即韩王信（？—前196年），又称韩信。秦末人。战国末韩襄王庶孙。秦末，率兵随刘邦入武关。刘邦还定三秦后，拜韩太尉。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略定韩地十余城，立为韩王。六年，更以太原郡为韩国，徙信以备匈奴。都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后治马邑（今山西朔州）。其年秋，匈奴冒顿单于率兵来攻，以马邑降。次年，高祖亲征，破其军于铜鞮（dī）。遂亡走匈奴，常将兵侵扰汉边。后为汉柴将军斩于参合（治今山西阳高南）。为避免与同时期同名的淮阴侯韩信混淆，史书上多称其为韩王信。　　太尉：战国时开始设置，掌选拔人才，主赏罚爵禄。秦、西汉为全国性军政长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并列，称三公，俸禄万石。　　略：通“掠”。抢劫；夺取。

[2]昌：即郑昌。　　阳城：相传为夏禹都城。在今河南登封市东南告城镇。春秋、战国时郑邑。秦时置县。

【译文】

汉王任命原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韩国太尉，率兵攻夺韩地。韩信加紧攻击在阳城的韩王昌，韩王昌被迫投降。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十一月，汉王封韩信为韩王；韩王信常常率领军队跟从着汉王。

【原文】

汉王还都栎阳。诸将拔陇西[1]。

【注文】

[1]拔：攻下；攻取；指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陇西：即陇西郡。战国秦昭襄王时，以义渠地设置。因在陇山以西得名。治所在狄道县（今甘肃临洮县）。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武山、天水等市、县以西，礼县、舟曲、卓尼、岷县等县以北及广河县以东、以南的洮河中游地区。

【译文】

汉王回到都城栎阳。诸将领们攻占了陇西地区。

【原文】

春正月，项王北至城阳[1]。齐王荣将兵会战，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2]。项王复立田假为齐王[3]。遂北至北海，烧夷城郭、室屋，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所过多所残灭[4]。齐民相聚叛之。

【注文】

[1]城阳：即城阳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山东鄄（juàn）城县东南。属东郡。两汉作“成阳县”，属济阴郡。

[2]会战：敌对双方主力在一定地区和时间内进行的决战。　　平原：县名。秦时设置。治所在今山东平原县南。属济北郡。西汉为平原郡治。

[3]田假（生卒年不详）：秦末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战国末年齐王建之弟。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被齐人立为齐王。不久被田荣逐击而投奔项梁。

[4]北海：所指因时而异，初为北方远僻地域泛称，春秋战国时又或指今渤海。　　烧夷：烧毁使成为平地。　　城郭：亦作“城廓”。城墙。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春季正月，项羽率军往北到了城阳。齐王田荣率领军队迎战，被楚军战败，田荣逃到平原，被平原的百姓杀死。项羽又立田假为齐王。接着，楚军就北进到达北海地区，烧毁城郭，铲平房屋，活埋田荣的降卒，劫掠当地的老弱妇女，所经过的地方多遭毁灭。齐地的百姓因此都聚集起来反叛项王。

【原文】

汉将拔北地，虏雍王弟平[1]。

【注文】

[1]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义渠县（今甘肃庆阳市西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东部、宁夏大部、陕西西北部及内蒙古乌海市、鄂托克旗等地。西汉移治马岭县（今庆阳市西北马岭镇）。　　平：即章平（生卒年不详）。雍王章邯弟。汉高祖时，为汉军破于好畤。不久被俘于北地。

【译文】

汉王的将领们攻克了北地，俘虏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

【原文】

三月，汉王自临晋渡河，魏王豹降，将兵从[1]。下河内，虏殷王卬，置河内郡[2]。

【注文】

[1]临晋：本大荔国。秦厉共公六年（前471年）被灭，其地设为临晋邑；一说秦筑高垒以临晋国，故名临晋。后为魏邑。在今陕西大荔县东朝邑镇西。

[2]河内郡：秦时设置。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县西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省黄河以北，太行山以南，安阳、滑县以西地区。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三月，汉王率军从临晋渡过黄河，魏王魏豹投降了汉王，率领他的部队追随汉王。汉军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司马卬，设置了河内郡。

【原文】

初，阳武人陈平事魏王咎于临济，为太仆，说魏王，不听[1]。人或谗之，平亡去[2]。后事项羽，赐爵为卿[3]。殷王反楚，项羽使平击降之，还，拜为都尉，赐金二十镒。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将吏[4]。平惧，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挺身间行，杖剑亡[5]。渡河，归汉王于修武，因魏无知求见汉王[6]。汉王召入，赐食，遣罢就舍。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即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7]。诸将尽欢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长者[8]。”汉王闻之，愈益幸平[9]。

【注文】

[1]阳武：战国时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阳县东南。　　陈平（？—前178年）：秦末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秦二世时，陈胜、吴广起义后，先后事魏王咎、项羽，随从入关破秦。刘邦还定三秦时，他间行归汉，历任都尉、亚将、护军中尉，为刘邦重要谋士。屡以奇策建功，如离间项羽君臣、建议刘邦伪游云梦逮捕韩信、解平城之围等。先后封户牖（yǒu）侯和曲逆侯。惠帝时，历任郎中令，左、右丞相。吕后死，与太尉周勃合谋诛灭诸吕，迎立文帝。以右丞相位让周勃，徙左丞相。周勃罢相后，为丞相。　　魏王咎（jiù）：即魏咎（？—前208年）。秦代人。原为魏国公子，封为宁陵君。秦灭魏，废为庶人。秦末陈胜、吴广起义后，投奔农民军。及周市攻下魏地，被立为魏王。秦二世时，秦将章邯围攻临济，遂自杀。　　临济：地名。在今河南封丘县东。南临古济水。　　太仆：官名。西周设置，也作大仆、大仆正、太仆正。《周礼》列为夏官司马属官，下大夫，掌供天子舆马，传达王命。秦、汉为九卿之一，掌御用车马和畜牧业。

[2]谗：说别人坏话。

[3]赐爵：赐予爵位。　　卿：古时高级长官或爵位的称谓。汉以前有六卿，汉设九卿，北魏在正卿下还有少卿。以后历代相沿，清末始废。

[4]无何：不多时；不久。　　殷：即殷王司马卬。

[5]挺身：独自脱身。

[6]修武：即修武县。本春秋晋宁邑，秦置县。治所在今河南获嘉县。汉属河内郡。　　魏无知（生卒年不详）：秦代末年人。楚汉战争时，从汉王刘邦。陈平背楚降汉，因其求见刘邦，遂得重用。后周勃、灌婴等谗平盗嫂受金。刘邦责其荐人不当，乃对曰：“今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世，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耳，盗嫂受金又安足疑乎？”刘邦于是拜平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不敢复言。

[7]典：主持，主管。　　护军：秦汉时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以调节各将领间的关系。魏晋以后，设护军将军或中护军，掌军职的选用，亦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同掌中央军队。

[8]欢：喧哗。议论纷纷。　　高下：好坏；优劣得失。　　同载：共同乘坐车或船。　　监护：监督；监领。

[9]愈益：愈发；更加。

【译文】

先前，阳武人陈平在临济侍奉魏王魏咎，任太仆官，曾经给魏王出谋划策，魏王却不听。有人在魏王面前谗言中伤他，陈平只得逃走离开魏王。后来陈平又投奔项羽，项羽封他为卿。殷王司马卬反楚时，项羽派遣陈平去攻打并降服了反叛楚国的殷王司马卬，率军返回，项羽任他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不久，汉王刘邦攻克了殷地，项羽非常生气，准备将那些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杀掉。陈平很害怕，他便把所得的黄金与官印封好，派人归还给项王，自己随即持剑抄小路逃走了。渡过黄河，投奔到在修武的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于是汉王召见了陈平，赐给他酒饭，派人送他到馆舍去休息。陈平说：“我是因有要事来的，所要说的话不可以过了今天。”汉王又和他进行交谈，很喜欢他的言论，便问道：“你在军中担任什么官职呀？”陈平回答说：“任都尉官。”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官，令他做自己的陪乘官，兼任护军。诸将领们听后都议论纷纷，不服地说：“大王您得到楚军的一名降卒才一天，并不知道他的本领的高低，就和他乘同一辆车，反倒让他监护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就更加宠信陈平了。

【原文】

汉王南渡平阴津，至洛阳[1]。新城三老董公遮说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2]。兵出无名，事故不成[3]。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4]。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5]。”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6]。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7]。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8]！寡人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9]。”使者至赵，陈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余，余乃遣兵助汉[10]。

【注文】

[1]平阴津：黄河津渡名。在今河南孟津县东北。

[2]新城：邑名。战国时韩邑。在今河南伊川县西南。后属秦。汉置新城县。　　三老：古时掌教化的乡官。战国魏有三老，秦置乡三老，汉增置县三老。　　董公（生卒年不详）：秦汉之际人。生平事迹不详。　　遮：使不通过，使中途停止。　　顺德：顺从道德。　　昌：兴旺发达，与“亡”相对。　　逆德：背弃仁德。　　亡：灭亡。

[3]无名：没有名义，没有正当理由。

[4]放杀：同“放弑”。即逐并诛杀君主。

[5]三军：指周代诸侯大国上、中、下军的合称。　　素服：本色或白色的衣服。居丧或遭遇凶事时所穿。　　四海：古人认为中国有四海环绕，因而用以泛指全国各处。　　仰德：仰慕道德品行。　　三王（生卒年不详）：指夏禹（传说为古代部落联盟的首领。姒姓，名文命，亦称大禹或夏禹。为鲧之子。虞舜时，他由四方部落推选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以疏导之法获得了成功，同时开沟修渠，有利于农田灌溉，被舜选为继承人。舜死后，他继任为部落联盟首领。据说，他即位之后，曾铸象征权力的九鼎）。商汤（又称武汤、武王、天乙、成汤及成唐等。原为商族领袖。与有莘氏通婚后，任用伊尹及仲虺为左右相，积极治国，为灭夏做准备。夏朝到桀在位时，国力日渐衰微，矛盾异常尖锐，汤遂乘机起兵，首先灭葛及十多个小国和部落，接着又克韦、顾和昆吾等三个夏的盟国。最后乘胜西征，大败夏桀，建立商朝）。周文王为商末周族首领。姬姓，名昌，史称西伯或昌伯。其父季历为商王文丁杀后，昌遂继立。他一面发展农业生产；一面调整内部关系，增强国力。曾宣布不把罪人家属籍没为奴，以争取周人的支持，同时又将逃亡的奴隶一一找回，以稳定奴隶制统治秩序。其后又通过调解虞、芮（ruì）两国的争端，使河东地区众多小国纷纷归附。在西征犬戎和密须、消除后顾之忧后，便渡河东征，连克黎、邘（yú），直接威胁殷都。后回师灭掉商的最大与国崇，并在崇建立丰邑，作为国都。在位期间，为“翦商”事业奠定了基础。一说，指夏禹、商汤和周代的文王武王。

[6]发丧：办理丧事。　　袒（tǎn）：古代行礼时脱去上衣的左袖，露出裼衣。　　哀临：帝后死，集众举哀，谓之哀临。后亦泛指到场为死者举哀。

[7]北面：古代君主面南背北设座，臣子拜见君主则面北。指臣服于人。

[8]大逆无道：封建时代称犯上作乱等重大罪行。出自《史记·高祖本纪》：“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

[9]三河：汉人称河东、河内、河南三郡为三河。　　江：即长江。　　汉：即汉水。一称汉江。　　诸侯王：汉代皇子封为王者，称诸侯王。

[10]类：相似；像。

【译文】

汉王率军南下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县的三老董公挡住汉王的去路说：“我听说顺德者昌，逆德者亡。随意出兵攻击他人没有正当的理由，战事不会取得成功。所以要说明要讨伐的人是贼寇，敌人才可以被征服。项羽残忍无人道，放逐并杀害了他的故主义帝，他就是天下的逆贼。仁德之士不凭勇武，讲求信义不依靠暴力，大王应当率领三军将士为义帝穿戴孝服，以此告之于诸侯王，共同讨伐项羽，这样天下的人没有不仰慕您高尚的道德，这就是古代夏禹、商汤、周文王三王统一天下之举啊！”汉王于是为义帝发丧，并袒露着臂膀大声痛哭，全军举哀三天。并派使者通告各路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都面北称臣侍奉他。现在项羽将义帝驱逐到江南又谋杀了他，实在是大逆不道！所以我要率领关中所有的将兵，征集河东、河内、河南地区的士兵，准备沿长江、汉水南下，愿意跟随诸侯王攻打楚国这个诛杀义帝的逆贼。”汉王的使者到了赵国，陈余说：“如果汉王杀了张耳，我就跟随汉王。”汉王于是找到一个与张耳长相相类似的人，把他杀了，拿着他的头送给陈余，陈余才派兵援助汉军。

【原文】

田荣弟横收散卒得数万人，起城阳[1]。夏四月，立荣子广为齐王，以拒楚[2]。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虽闻汉东，既击齐，欲遂破之而后击汉，汉王以故得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到外黄，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3]。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汉王遂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4]。项王闻之，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至萧[5]。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死者十余万人[6]。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7]。汉军却，为楚所挤，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水为之不流[8]。围汉王三匝[9]。会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10]。欲过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孝惠、鲁元公主，载以行。楚骑追之，汉王急，推堕二子车下[11]。滕公为太仆，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12]。曰：“今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故徐行[13]。汉王怒，欲斩之者十余，滕公卒保护，脱二子[14]。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不相遇，反遇楚军。楚军与归，项王常置军中为质[15]。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诸侯皆背汉，复与楚[16]。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17]

【注文】

[1]横：即田横（？—前202年）。秦末狄县人。战国时齐国的贵族。秦二世时，陈胜、吴广起义后，与其从兄田儋（dān）和田荣等击杀狄令，起兵反秦。儋死后，与荣扶持儋子市为齐王，平齐地。秦亡，项羽北伐齐，荣、市败死，横乃立荣子广为齐王，自任相，事皆决于己。后吴广为汉王刘邦部将韩信击杀后，遂自立为王。军败，亡归彭越，不久率宾客五百余人逃亡海岛。汉高祖诏其来洛阳，许诺“横来，大者王，小者侯”。因不愿低首称臣，于途中自杀。刘邦以王礼葬之，其宾客闻其死讯，皆自杀。

[2]广：即田广（生卒年不详）。秦末狄县人。战国末年齐王田氏之族。田荣子。公元前205年被田横立为齐王。次年，从郦（lì）食（yì）其（jī）言背楚归汉。及闻韩信率兵攻齐，遂烹郦生，逃至高密（今山东高密西）。齐地被韩信攻占后，往投彭越，不久为汉军俘获。

[3]外黄：又作黄。战国时邑名。在今河南民权县西北。秦时设置县。　　彭越（？—前196年）：秦末起义将领。字仲，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人。初捕鱼巨野泽中，为盗。秦末聚众起义。楚汉战争中，率兵三万余人归刘邦，攻占梁地，被封为魏相国。为汉游兵，往来袭击楚军，断项羽粮道。公元前202年，率兵随刘邦击灭项羽于垓下，封梁王。汉朝建立后，梁太仆告他与部将谋反，为刘邦所杀。

[4]高会：盛大宴会。

[5]精兵：训练有素、战斗力强的士兵。　　鲁：地区名。在今山东泰山以南的汶、泗、沂水流域，本鲁国之地，秦、汉以后仍沿称该地区为鲁。　　胡陵：古邑名。又作湖陵。战国时宋邑。在今山东省鱼台县东南。后属秦。秦置胡陵县。　　萧：古国名。春秋宋的附庸国。子姓，始封之君为萧叔大心。在今安徽省萧县西北。秦时置县。

[6]相随：伴随；跟随。　　谷：即谷水。古获水下游流经今安徽省砀山县北，有谷水经乘砀陂东北流来会，自下通称谷水，东至今江苏省徐州市北入泗水。　　泗（sì）水：古水名。又名清水、清泗。水源出自今山东省泗水县蒙山南麓，西南流，在山东省鱼台县东转东南，经江苏省徐州市大致循黄河故道至淮安市西南入淮河。

[7]灵壁：在今安徽省濉（suī）溪县西北濉河西岸。　　睢（suī）水：古水名。战国时魏所开鸿沟支派之一，故道自今河南省开封东鸿沟分出，东流经杞县、睢县北，宁陵、商丘南，夏邑、永城北，安徽省濉溪县南，宿州、灵璧、江苏省睢宁北，至宿迁西注入古泗水。

[8]却：退。　　挤：推开；除去。

[9]匝（zā）：周、满、环绕。

[10]会：恰好，正好。　　窈冥：阴暗貌。　　昼晦：白日光线昏暗。　　逢迎：对面相向；对面相逢。　　遁（dùn）：逃跑，逃走。

[11]家室：家庭；家眷。　　孝惠：即汉惠帝刘盈（前210—前188年）。西汉皇帝。公元前195年至前188年在位。汉高祖子。年六岁，立为太子。生性懦弱，刘邦晚年想将他废掉，另立赵王如意为太子，以大臣反对而罢。汉高祖时即位，大权为吕后掌握。因对吕后毒死赵王和残害戚夫人不满，纵情酒色，不理朝政，忧郁病死。　　鲁元公主（？—前187年）：汉高祖刘邦的长女。名佚。因食邑于鲁，故称鲁元公主。为赵王张敖妻，女为惠帝皇后。卒谥鲁元太后。

[12]滕（téng）公：即夏侯婴。

[13]徐行：缓慢前行。

[14]卒：最后。　　脱：逃。

[15]审食（yì）其（jī）（？—前177年）：秦末泗水沛县人。秦二世时，以舍人从刘邦起兵反秦。楚汉战争时，与刘邦父母及吕雉同为楚军所俘，以此得幸于吕雉。汉高祖时，封辟阳侯。惠帝时，以行为不端，几被诛。高后元年（前187年），为左丞相，常监宫中，公卿皆因而决事。诸吕诛灭后，得以幸免。后为淮南王刘长所杀。　　质：即质子。古代派往敌方或他国去的人质，多为王子或世子等出身贵族的人。

[16]周吕侯（？—前198年）：即吕泽。汉初将领。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吕后长兄。秦朝灭亡后，项羽封刘邦为汉王，他以客随刘邦入汉中，后随刘邦出兵返定三秦。楚汉战争中，一直随刘邦转战各地。刘邦称帝后，封周吕侯。　　下邑：即下邑县。秦设置。治所在今安徽省砀山县。汉、晋属梁国。

[17]历史典故“尸塞睢水”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史记·项羽本纪》。

【译文】

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失散的士卒，得到几万人，便从城阳起兵反楚。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夏季四月，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来抗拒楚军。项王（即项羽）因此滞留在齐地，接连与齐军作战，但没能攻下城阳。项羽虽听说汉军在步步东进，可又想既然已经在进击齐国，那就攻破齐军后再去攻打汉王的军队，汉王刘邦因而能乘此机会率领各路诸侯兵共约五十六万人讨伐楚军。汉军到了外黄时，彭越带领他的军队三万多人归顺汉军。汉王说：“彭越将军夺得魏地十余座城，想急于扶立魏国国君的后代为王。现在西魏王魏豹，是真正原魏国的后人。”于是便任命彭越为魏国的丞相，命令他独自率领军队去攻取、平定梁地。汉王随即便攻占了彭城，收集城中的财物、珍宝、美女，天天摆设酒宴庆贺。项王知道这个消息后，命令他的诸将领继续攻打齐军，自己亲自率领精兵三万人南进，从鲁地出发到胡陵，又抵达萧县。清晨，楚军于萧县进攻汉军，又向东打到彭城，中午时分，汉军被打败。汉军将士都溃败逃走，楚军随后追击，汉军相继涌入谷水、泗水，死了十余万人。这时汉军的将士全都向南逃进山地，楚军仍紧追不舍，一直追到灵壁东面的睢水边上。汉军急忙退却，但无法渡过睢水，而被楚军疯狂地追击，最终十余万人坠入睢水被活活淹死，尸体将睢水堵塞而水则无法流动。楚军把汉王层层包围起来。正在这时大风从西北刮起，树木折断，房屋倒塌，扬沙走石，天昏地暗，楚军迎头赶上，被刮得乱了阵脚，士兵离散，而这时汉王便趁机得以与几十骑人逃走。汉王准备路过沛县去接自己的家眷，而楚军也派人到沛县掠取汉王的家人。家眷们都在四处逃散，与汉王不能相见。汉王在路途恰巧遇到他的儿子孝惠帝刘盈和女儿鲁元公主，就用车拉着他们一起走。楚军的骑兵在后面追赶过来，汉王焦急万分，急忙将两个孩子推下车。滕公夏侯婴为掌管车马的太仆，他总要下车把孩子抱起放在车上。这样做了三次。于是滕公便说道：“眼下尽管事情紧急，而车子也不会走得更快，怎么能把孩子丢下呢！”所以车子就慢慢地行走。汉王非常恼火，有十几次想杀掉两个孩子，但由于滕公的保护，两个孩子最终脱离了危险。审食其随从太公、吕后走小路寻找汉王，但没找到，反倒遇上了楚军。楚军将他们一起带回，项王把他们扣留在军营中当作人质。这个时候，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领兵，驻守在下邑，汉王便走小路去投奔他，渐渐地招收聚集一些溃散的士兵。可是各国的诸侯王们都背叛了汉王，重新又归附于楚王。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逃走投奔了楚军。

【原文】

田横进攻田假，假走楚，楚杀之。横遂复定三齐之地[1]。

【注文】

[1]三齐：西汉高帝元年（前206年）项羽徙齐王田市王胶东，治所即墨；齐将田都为齐王，治所临淄；故齐王建孙田安为济北王，治所博阳。三国均在故齐国境，其王均为故齐国王族，故合称为三齐。

【译文】

田横进攻项王新立的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被楚国杀了。田横于是又平定了三齐的属地。

【原文】

汉王问群臣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张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1]。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2]。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注文】

[1]枭（xiāo）将：勇猛的将领。

[2]属（zhǔ）：通“嘱”。托付；委托。

【译文】

汉王询问群臣们说：“我想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封赏给可以和我共同建功立业的人，谁适合得到这个封赏呢？”张良说道：“九江王黥布，他是楚国最勇猛的将领，同项王之间有矛盾；而彭越正在联合齐王田荣于梁地起兵反楚，这两个人可以立即被用。而汉王的将领，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能独当一面。如果将关东的地方作为奖赏，就赏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立即就可以被打败了。”

【原文】

初，项王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军数千人行。汉之破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1]。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之击[2]。汉王自下邑徙军砀，遂至虞[3]。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4]。”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5]。”汉王曰：“孰能为我使九江，令之发兵倍楚[6]？留项王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7]。”随何曰：“臣请使之！”汉王使与二十人俱。

【注文】

[1]诮让：责问。诮，责备、讥讽。

[2]忧：担忧；发愁。　　患：担忧，忧虑。

[3]砀（dàng）：古邑名、县名。战国时楚邑。秦置县，治所在今河南永城东北。　　虞：古国名。周武王时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开国君主是古公亶（dǎn）父之子仲雍之后虞仲。国于夏地，在今山西省平陆县北。

[4]无足：不值得。

[5]谒（yè）者：官名。春秋战国始置，为国君、卿大夫的侍从官员，掌接待引见宾客，朝会时担任警卫，亦奉命出使。秦汉沿置，负责侍从皇帝，担任宾礼司仪，宿卫宫廷，也常充任出使、巡视、宣慰、考案、主持水利工程等临时差遣。　　随何（生卒年不详）：秦末汉初人。楚汉战争时，任汉王刘邦的谒者。汉高祖元年（前206年），汉军大败于彭城后，奉命赴淮南劝说英布叛楚归汉。及灭楚，刘邦置酒，当众折辱其为“腐儒”，曰：“为天下安用腐儒哉！”他乃举前使淮南之功，据理相驳，刘邦遂任其为护军中尉。　　陛下：对帝王的尊称。

[6]倍：古同“背”，背弃，背叛。

[7]百全：即万全；百无一失。

【译文】

当初，项羽发兵攻打齐国时，曾征调九江郡地区的兵力，九江王黥布借口生病不能亲自前往，只是派遣他的部将率领几千人随从项羽出征。在汉军攻破楚国彭城的时候，黥布又称病不肯出兵援助楚国。楚王由此怨恨黥布，多次派遣使者前去对他进行谴责，又下令召见黥布。黥布愈加害怕，不敢前往。当时，项羽正在担忧北方的齐国与赵国和西面的反楚势力汉国，只有与九江王黥布关系紧密，并且又很器重他，准备亲近他加以重用，所以没有攻打他。汉王从下邑率军转移到砀县，而后又转至虞地。他对左右的随从人员说：“像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和我共谋国家大事的！”谒者随何进言说：“不知道大王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为我出使九江王那里，说服他，让他起兵背叛楚国？只要把项王拖住几个月，我就有把握百分之百地取得天下了。”随何说：“我可以请求出使九江！”汉王派了二十人跟从他前往。

【原文】

五月，汉王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荥阳，汉军复大振[1]。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2]。楚骑来众，汉王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3]。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4]。汉王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5]。

【注文】

[1]诣：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荥阳：古邑名。又作荧阳。战国时韩邑。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秦置县。　　未傅：指没有载入徭役簿籍，没有成年的人。

[2]乘胜逐北：乘，趁，因；北，败。指乘着胜利继续追击。出自西汉·刘向《战国策·中山策》：“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乘胜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　　京：春秋时郑邑。为共叔段所居。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南。　　索：城名。在今河南省荥阳市。春秋时属郑。

[3]重泉：地名，战国时秦邑。即今陕西省蒲城县南重泉村。西汉置重泉县。　　李必（生卒年不详）：秦末重泉（今陕西大荔西南）人。故秦骑士，善骑射。曾与灌婴校武，拜为左校尉。后从婴破楚骑于荥阳。　　骆甲（生卒年不详）：秦末重泉（今陕西大荔西南）人。故秦骑士，善骑射。曾与灌婴校武，拜为右校尉。后从婴破楚骑于荥阳。

[4]中大夫：官名。春秋时晋、齐等国大夫分上、中、下三等，此为第二等。战国时魏国等国也设置。秦汉时期，为皇帝的侍从官员，属郎中令。汉代，也为王国官，多以文学之士充任，常受任奉使京师或出使诸王国。　　左右校尉：官名。秦汉军制，于将军下分部，以校尉主之。部分左、右者，即设左、右校尉，因事而设。

[5]军：驻扎。　　甬（yǒng）道：两旁有墙的驰道或通道。此外，也指大的院落或墓地中间对着厅堂、坟墓等主要建筑物的路，多用砖石砌成，也叫甬路。　　敖（áo）仓：秦朝设置，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敖山上。地当黄河与古济水分流处。中原漕粮都集中于此，再向西运到关中，北运到边塞，是当时最重要的粮仓。楚、汉相争时，刘邦夺取此仓，作为军需。汉、魏时仍以此设仓。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五月，汉王到了荥阳，各路的溃军都奉命汇拢在这里，萧何也在关中地区征发老弱和未成年的百姓，将他们全部送到荥阳，汉军因此又振作起来。这时楚军从彭城出发，经常乘胜追击，与汉军在荥阳以南的京邑和索城之间交战。楚军来攻的骑兵很多，汉王就在军中挑选可以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选过去在秦军中的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汉王正准备任命他俩时，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来是秦国人，怕是军中的将士们不信服，但我们希望大王身边善于骑射的将领来担任，我们愿意听从他指挥。”于是汉王便拜灌婴为中大夫，任命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骑兵在荥阳东面袭击楚的骑兵，楚军大败，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而行。汉王的军队驻扎在荥阳，修筑甬道与黄河连接，用它来运取敖仓的粮食。

【原文】

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则绝河津，反为楚[1]。

【注文】

[1]河津：指黄河渡口。

【译文】

魏王魏豹拜见汉王，请求回到魏地，探视双亲的病，当他到了魏国便切断黄河渡口，叛汉降于楚。

【原文】

六月，汉王还栎阳。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六月，汉王回到都城栎阳。

【原文】

汉兵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尽定雍地，以为中地、北地、陇西郡[1]。

【注文】

[1]中地：郡名。汉高祖二年（前205年）置。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辖境约当今陕西秦岭以北，户县，咸阳，旬邑县以西之地。汉高祖九年（前198年）废。　　北地：郡名。秦置，治义渠（今甘肃庆阳）。西汉移治马领（今宁夏吴忠）。东汉移治富平（今甘肃庆阳）。汉代辖境相当于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山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

【译文】

汉军引导河水淹没废丘城，废丘城守兵投降，章邯兵败自杀。雍地全部被汉军平定，把雍地设置为中地、北地、陇西等郡。

【原文】

秋八月，汉王如荥阳，命萧何守关中侍太子，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事有不及奏决者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1]。计关中户口，转漕、调兵以给军，未尝乏绝[2]。

【注文】

[1]太子：又称世子、储君等。皇帝所选定的继承皇位的皇子，一般为皇帝的嫡（dí）长子，但也常以“传贤不传长”为名，另选皇帝所偏爱者。　　宗庙：帝王或诸侯祭祀祖宗的处所。　　社稷（jì）：“社”指土神，“稷”指谷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替国家。　　宫室：指帝王的宫殿。　　县邑：县城。　　辄（zhé）：总是，就。　　便（biàn）宜施行：即便宜行事。经过特许，不必请示，根据实际情况或临时变化斟酌处理。

[2]转漕：转运粮饷。古时陆运称“转”，水运称“漕”。　　乏绝：食用缺乏、断绝。多指暂时供应不继。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秋季八月，汉王到了荥阳，命令萧何留守关中伺候太子，萧何制定法律规章，建立宗庙、社稷，修建宫室、县邑机构，特许萧何遇事若来不及奏请汉王，可根据实际情况或临时变化斟酌处理，等汉王回来后再作汇报。萧何统计关中地区的户口，运输粮草，征调兵员以补充汉军，从来没有缺乏断绝过。

【原文】

汉王使郦食其往说魏王豹，且召之[1]。豹不听，曰：“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吾不忍复见也[2]！”于是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俱击魏[3]。汉王问食其：“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4]。”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当韩信[5]！”“骑将谁也？”曰：“冯敬[6]。”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7]。”“步卒将谁也”？曰：“项它[8]。”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韩信亦问郦生：“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9]？”郦生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魏王盛兵蒲坂以塞临晋[10]。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渡军，袭安邑[11]。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九月，信击虏豹，传诣荥阳[12]。悉定魏地，置河东、上党、太原郡[13]。

【注文】

[1]郦食其（？—前203年）：秦末陈留高阳乡（今河南杞县西南）人。好读书，家贫落魄，为里监门，时人谓之“狂生”。到刘邦起兵反秦进至高阳，自称“高阳酒徒”，至传舍谒见。因献计攻下陈留，封广野君。楚汉战争中，常奉命使诸侯为说客。尝劝刘邦立六国后，因张良反对而未果。汉高祖时，往说齐王田广归汉。及韩信发兵袭齐，田广以其卖己，遂烹之。

[2]侮人：欺侮、轻慢别人。　　詈（lì）：责骂。

[3]左丞相：官名。战国秦武王始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及汉初沿置，为百官之长，掌佐助天子处理全国政务。但秦以左丞相为上，汉以右丞相为尊。汉文帝以后仅置丞相一人。　　曹参（？—前190年）：汉初大臣。沛县人。曾为沛县狱吏。秦末从刘邦起义，屡立战功。汉朝建立，封平阳侯，曾任齐相九年。协助高祖平定陈豨、英布等异姓诸侯王。惠帝二年（前193年），继萧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为相国三年，百姓歌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一。”

[4]柏直（生卒年不详）：曾为魏大将。韩信轻之，视为“竖子”。后为信所败。

[5]乳臭：指人年少无知。

[6]冯敬（？—前142年）：西汉大臣。冯无择子。秦亡后为西魏王魏豹骑将，与汉军交战，被俘降汉。汉文帝三年（前177年）拜为典客，四年后，迁任御史大夫。后任雁门郡守。汉景帝后元二年（前142年），匈奴进攻雁门，力战而死。

[7]冯无择（？—前185年）：秦末、西汉将领。本秦将。秦末大起义中，以吕泽郎中身份随刘邦起事于丰。后攻雍，力战项羽，保护吕泽退出荥阳。汉高后元年（前187年）封博成侯。

[8]项它（？—前194年）：秦末起义将领。又作项佗。项羽从兄子。初为楚将，后为魏相。曾与楚将龙且率兵救齐，为韩信所败。归汉后，赐姓刘，封平皋侯。

[9]郦生：郦先生，指郦食其。　　周叔（生卒年不详）：魏王魏豹将。善用兵，为韩信所嫉。

[10]盛兵：结集重兵。　　蒲坂（bǎn）：坂也作阪。在今山西省永济市西南蒲州镇。相传虞舜建都于此。春秋属晋，战国属魏。秦置县。

[11]疑兵：虚张声势以迷惑敌人的军阵。　　陈：陈设，陈列。　　伏兵：埋伏下来伺机袭击敌人的军队。　　夏阳：古邑名。在今陕西省韩城市南。战国时秦邑。　　木罂：渡水器材名。以木板为筏，下缚大腹小口陶瓮，瓮间5寸，以绳相连。呈长方形，前置筏头，后置长矛，左右设桨。　　安邑：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夏县西北。相传夏禹建都于此。春秋时属晋。大夫魏绛自霍（今霍州市西南）迁此。战国初为魏都。秦昭襄王时，司马错“攻魏河内，魏献安邑”，始定属秦。秦置安邑县。

[12]传诣：押送到。

[13]河东：郡名。秦置，治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　　上党：郡名。战国时韩国设置，其后入赵、入秦后仍然设置。治所在壶关。　　太原郡：战国时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设置，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约当今山西省内长城以南，离石、灵石、昔阳等县以北地区。西汉以后辖境逐渐缩小。

【译文】

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王魏豹，而且要召见他。魏豹不听，说：“汉王傲慢而且还侮辱人，他责骂起诸侯、群臣如同骂奴仆一般，我不愿意再见到他！”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一起去攻打魏国。汉王问郦食其说：“魏国的大将是谁？”郦食其回答说：“是柏直。”汉王说：“他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怎么能抵挡住韩信！”汉王又问：“骑将是谁？”郦食其说：“是冯敬。”汉王说：“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他虽然很贤能，但还是抵不过灌婴。”接着又问：“步兵的将领又是谁”？郦食其说：“是项它。”汉王说道：“他这个人抵挡不过曹参。这样一来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啦！”韩信也问郦食其说：“魏国真的不用周叔为大将吗？”郦食其答道：“的确用的人是柏直。”韩信便说：“柏直只是一个小子罢了！”于是发兵进攻魏国。魏王豹在蒲坂部署重兵来阻挡从临晋方面来的汉军。韩信便增设疑兵，布设许多船只像是要在临晋渡河的样子，却秘密让埋伏的重兵从夏阳用木瓮渡河，向安邑发动进攻。魏王豹非常吃惊，急忙率兵迎击韩信。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九月，韩信击败并俘虏了魏豹，将他押解到了荥阳。魏地被全部平定，设置河东郡、上党郡、太原郡。

【原文】

汉之败于彭城而西也，陈余亦觉张耳不死，即背汉。韩信既定魏，使人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1]。汉王许之，乃遣张耳与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信破代兵，禽夏说于阏与[2]。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注文】

[1]粮道：运粮的道路。

[2]后九月：后，指时间晚，未到的。此处指与闰九月相对的为后九月。　　禽：通“擒”。捕捉。　　阏与（yù yǔ）：古邑名。战国时韩邑，后属赵。即今山西省和顺县。

【译文】

当汉军在彭城兵败向西撤退的时候，陈余察觉到张耳并没有死，便立即背叛了汉王。韩信平定了魏地之后，就派人向汉王请求增加兵力三万人，愿以这些兵力向北去夺取燕、赵领地，向东去攻打齐地，在南面断绝楚军的粮道。汉王答应了韩信的请求，并派遣张耳与他一同向东出发，往北去攻击赵地和代国。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闰九月，韩信击破代军，在阏与将代国的相国夏说俘获。当韩信攻占了魏地，平定了代国时，汉王派人调走韩信的精兵去荥阳抗击楚军。

【原文】

三年冬十月，韩信、张耳以兵数万东击赵。赵王及成安君陈余闻之，聚兵井陉口，号二十万[1]。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韩信、张耳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2]。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3]。樵苏后爨，师不宿饱[4]。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5]。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6]。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否则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尝自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韩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击，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矣[7]。”

【注文】

[1]井陉（xíng）口：又称土门口、土门关、井陉关，为太行八陉之第五陉。即今河北省鹿泉市西南东土门。为河北和河东中部地区太行山井陉东西道交通要隘（ài）东口。

[2]广武：李左车封号名。　　李左车（生卒年不详）：秦代末年人。秦亡后为赵将，属陈余，封广武君。公元前205年韩信、张耳击赵，乃建议陈余绝井陉道以断汉军之后，没被采纳，兵败被俘。后归附韩信，劝其以声威征服燕、齐之地。韩信从其计，尽取燕地。　　锋不可当：锋，锋芒，指刀剑的刃和尖；当，阻挡、承受。锋芒纯利，没有东西可以承受。形容气势极盛，不可阻挡。出自《三国志·魏志·武帝纪》：“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锋不可当。”

[3]馈（kuì）：馈赠、赠送。　　饥色：饥饿的面色。

[4]樵（qiáo）苏后爨（cuàn）：其意是在事前没做好准备，做饭时才打柴草然后再做饭，结果只会饿肚子。

[5]方轨：车并行向前走。

[6]假：通“借”。兼指借出和借入。　　奇兵：出乎敌人意料而突然袭击的军队。　　辎重：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深沟高垒：深的战壕和高的营垒。指坚固的防御工事。出自《孙子·虚实》：“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史记·淮阴侯列传》：“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

[7]义兵：义师。　　疲：疲乏；困倦。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冬季十月，韩信与张耳率领数万军队向东进攻赵地。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余听到消息后，聚集重兵镇守在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大军。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韩信、张耳乘战胜的形势远离本国来这里战斗，其锋芒锐气是不可抵挡的。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饷，士兵会因供给不及时而有饥色；做饭时才去打柴割草，结果只会饿肚子。现在井陉这条路险，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走数百里，这种形势运送粮草的车辆必然会落在后面。希望您拨给我三万军兵，从小路切断他们的辎重粮草，您只需深挖战壕，高筑营垒，坚守不出兵与他们交战。这样，汉军前面没仗可打，后退又没路可回，野外又没有什么可以掠夺的，不到十天，韩信、张耳这两个将领的头颅就会送到您的面前，否则我们必定会被他们二人所擒获！”成安君陈余常常自称是仁义之师，不用欺诈诡计，故对李左军说：“韩信的士兵少而又疲惫不堪，对这样的军队还躲避而不进行攻击，那么各诸侯都会说我胆怯，便会轻视我来攻伐了。”

【原文】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广武君策，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1]。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2]。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3]。”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4]。”诸将皆莫信，佯应曰：“诺[5]。”信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也[6]。”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7]。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8]。于是信与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9]。赵果空壁争汉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10]。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11]。赵军已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见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12]。

【注文】

[1]间视：暗中侦察。

[2]止舍：驻扎宿营；安顿休息。

[3]传发：即传达命令出发。　　轻骑：轻装的骑兵。　　赤帜：红色的旗子。　　间道：偏僻的小路。　　萆（bì）山：即抱犊山。在今河北省鹿泉市西八里。　　诫：告诫，警告。　　空壁：谓守兵尽出营垒。

[4]裨（pí）将：古代指副将。　　会食：相聚进食。

[5]佯：假装。

[6]便地：形势便利之地。　　阻险：险阻。

[7]陈：古同“阵”。

[8]平旦：清晨。

[9]疾战：力战，死战。

[10]殊死：犹决死，拼死。

[11]逐利：求取好处。

[12]夹击：犹夹攻。　　泜（zhì）水：古水名。源出今河北省赞皇县西北黄沙岭，东北流经县北。再东北经元氏县南，折而东南，在宁晋县东南入滏（fǔ）阳河。

【译文】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得知陈余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非常高兴，于是便率兵径直向前进军。走到距井陉口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时分，韩信传达命令出发，挑选二千人为轻骑兵，每人手持一面汉军红旗，从偏僻的小路上萆山隐蔽起来，观察赵军的动静，然后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发现我军败退逃走，必定会倾巢出动追逐我们，你们就趁机快速地冲进赵军的军营，拔去赵军的旗子，立即插上汉军的红旗。”又命令他的副将传送一些食品给士兵，说道：“今天攻破赵军后就会餐。”诸将们都不相信，只是假装应承说：“好吧。”韩信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势扎下营寨，并且在没有见到我们大将的旗鼓时，是不肯出兵攻打我们的先锋部队的，他们担心我们遇到险阻的地方就撤回去。”韩信于是派了一万人为先行部队，开出营寨，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这阵势而大笑起来。天刚亮时，韩信树起大将的旗鼓，鼓乐声传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迎击汉军，双方激战了许久。这时韩信与张耳装作丢弃鼓旗，逃到河边上的军营，河边上的部队敞开大门让他们进去，又与赵军进行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军旗与战鼓，追击韩信和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河边的阵地，全军都拼死作战，赵军一时不可取胜。这时韩信所派出的二千名骑兵一起等到赵军将士冲出争夺战利品时，便立即飞驰进入赵军的营垒，拔去所有赵军的旗子，立起汉军的两千面红旗。赵军已经没有办法抓到韩信等人，打算退回军营，但看到军营内全是汉军的红旗，都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都把赵王的将领擒获了。于是士兵们便大乱起来，纷纷逃跑，赵将极力斩杀那些逃走的士兵，但都无法禁止。于是汉兵进行夹击，大破赵军，在泜水岸边杀了成安君，活捉了赵王赵歇。

井陉之战示意图

【原文】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1]？”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2]。”

【注文】

[1]山陵：山岳。　　水泽：河湖沼泽。

[2]拊（fǔ）循：亦作“抚循”。安抚、抚慰。　　士大夫：将佐；将士。　　市人：市民；城市平民。　　置之死地：有意使人处于无法生存下去的境地。出自《孙子·九地》：“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译文】

战斗结束，将领们都献上敌人的首级和俘虏，向韩信祝贺，趁机询问韩信说：“兵法上曾经说：‘作战布阵时要右边和背面靠山，前面和左面靠水’。而今天将军命令我们背水布阵，还说‘等打败赵军后会餐’，我们当时心里都不服，可是竟然取胜了，这究竟是什么战术？”韩信说：“这种战术兵法上也是有的，只是你们没注意到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而且我韩信率领的部队并不是平日训练有素的军队，这就像‘驱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作战’，这种形势非把他们置于危亡的境地，使他们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生存而战；如果给他们留下生存的余地，他们都会逃走，那么还指望他们去和敌人作战吗！”诸将们都心悦诚服地说：“对呀！您的谋略确实不是我们所能及得上的。”

【原文】

信募生得广武君者予千金[1]。有缚致麾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师事之[2]。问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3]？”广武君辞谢曰：“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4]！”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5]。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今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东下井陉，不终朝而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6]。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此将军之所长也[7]。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不得，攻之不拔，情见势屈，旷日持久，粮食单竭，燕既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8]。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此将军所短也[9]。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甲休兵，镇抚赵民，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10]。燕已从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11]。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12]。”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13]。遣使报汉，且请以张耳王赵，汉王许之。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张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

【注文】

[1]生得：生获，活捉。

[2]缚：捆绑。

[3]仆：谦称“我”。

[4]败亡：失败灭亡。

[5]百里奚（生卒年不详）：春秋时秦国的大夫。家贫流落于虞，曾为虞国大夫，晋献公时，晋灭虞时为晋所俘。后为晋献公女媵臣陪嫁至秦，从秦逃楚，又为楚人所执。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羊皮将其赎回，授以国政，故有“五羖大夫”之称。后与蹇叔、由余等共佐穆公创立霸业。　　愚：愚蠢，愚昧。　　虞：古国名。周武王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开国君主是古公亶父之子仲雍之后虞仲。国于夏虚，在今山西平陆北。

[6]涉：蹚水过河。　　西河：古水名。指今山西、陕西两省间自北而南流向的黄河南段。　　终朝：早晨。

[7]威震天下：威名传于全国，震惊世上。出自汉·桓宽《盐铁论·非鞅》：“蒙恬却胡千里，非无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强也。”　　辍（chuò）耕释耒（lěi）：辍，中止、停止；耒，古代称犁上的木把。停止耕作，放下农具。　　褕（yú）衣甘食：褕，美好。穿漂亮的衣服，吃美味食品。　　倾耳：侧着耳朵静听。

[8]顿：止宿；屯驻。　　坚城：坚固的城池。　　情见势屈：情，真情；见，通“现”，暴露；势，形势；屈，屈曲。指军情已被敌方了解，又处在劣势的地位。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　　旷日持久：旷，荒废，耽误。荒废时间，拖得很久。出自《战国策·赵策四》：“今得强赵之兵，以杜燕将，旷日持久，数岁，令士大夫余子之力，尽于沟垒。”　　单竭：罄尽。单通“殚”。

[9]相持：双方对立、互不相让或妥协。　　短：缺点。

[10]按甲休兵：收拾起铠甲武器。比喻停止军事行动。出自《汉书·韩信传》：“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然而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燕必不敢不听。”　　飨（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　　辩士：能言善辩之士，游说之士。　　咫（zhǐ）尺：形容微小；不足道。　　暴：显露；暴露。

[11]智者：有智谋或智慧的人。

[12]先声：事先宣扬。

[13]靡：同“糜”，糜烂。

【译文】

韩信以千金悬赏能活捉广武君李左车的人。不久有人将李左车绑到韩信的面前，韩信亲自为他解绑，让他面向东坐下，把他当作老师来敬奉。并问李左车说：“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向东征伐齐国，怎样做才能取得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不过是一个败将亡国的俘虏，哪里有资格来谈论这种国家大事啊！”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居住在虞国而虞国就灭亡，在秦国而秦国却称霸，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愚昧，而到秦国就聪明了，是在于国君重不重用他，国君听不听他的计策。假如当时成安君陈余采纳了您的计谋，恐怕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早已被生擒了。正是因为他不能采纳您的意见，所以韩信我才有机会向您请教。现在我诚心诚意地倾听您的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于是说：“现在将军渡过黄河，俘虏了魏王，生擒夏说，东下井陉口，没用一个早晨就击败了赵军二十万人，杀了成安君。名扬四海，威势震动了天下，就连敌国的百姓都放下手中的农具停止了耕作，穿好吃饱，侧耳倾听，等待您进军的命令，这是将军您用兵的优势。然而您的部卒已经劳累不堪，实在难以再应战了。现在将军想要调动这些疲乏困倦的士兵，去驻扎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下面，结果是想打打不成，想攻也攻不破，实际军情被敌人发现，威势就会减弱，时间久了，粮食必然断绝。像燕国这样的小国都不肯屈服，那么齐国必定会固守边境，图谋自强。这样一来，燕、齐两国都与汉军对峙，形成相持不下的局面，刘邦与项羽双方胜负也很难见分晓，这就是将军您用兵的短处了。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用自己的长处去攻打敌人的短处。”韩信说：“那我该怎么办呢？”广武君李左车回答说：“现在我为将军打算，不如按兵不动，修养士兵，镇守安抚赵国的民众，使百里之内，每天都有人来送牛和酒，以犒劳将士，向北移动部队，驻守在通往燕国的道路上，然后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带着将军的书信去往燕国，向燕国展示自己军队的长处，燕国一定不敢不服从。燕国顺从了，便可以向东兵临齐国的边境，即使再聪明的人，也不知该如何为齐国想出对策了。这样的话，天下的大事就可以图谋成功了。用兵之道原本就有先造声势，然后再有实际行动，我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好极了。”于是采用了李左车的计策，立即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了使者的话便望风披靡，立即归降了。韩信又派遣使者向汉王刘邦汇报，并且请求任命张耳为赵王，汉王刘邦也答应了。楚军曾多次出奇兵渡过黄河进攻赵国，张耳、韩信奔波往来，救助赵国，借机夺取原属赵国的城邑，然后又调动兵力去增援汉王。

【原文】

十一月，随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1]。随何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也，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2]。”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九江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者，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3]。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为士卒先[4]。大王宜悉九江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5]。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汉王入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乃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6]。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7]。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8]。楚人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汉坚守而不动，楚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9]。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10]。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11]。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九江必大王有也[12]。”九江王曰：“请奉命[13]。”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14]。

【注文】

[1]太宰：官名。也作大宰，简称宰。相传殷朝设置，为百官之首。西周、春秋、战国时期，王室及诸国均设置，为执掌国政的主要大臣。

[2]斧质：即“斧锧”，古代一种腰斩刑具。将人放在质（砧板）上，用斧砍斩。　　市：街市。

[3]托国：谓以国事付托；受国事付托。

[4]版筑：两种筑土墙的工具。

[5]前锋：先锋；先头部队。

[6]垂拱：犹袖手。形容置身事外。

[7]盟约：结盟时订立誓约或条约；结盟时所订立的誓约或条约。

[8]成皋（gāo）：古邑名。春秋时郑国的虎牢邑，后改名成皋。战国属韩。在今河南荥阳市西北汜水西。西汉时置县。　　深沟壁垒：犹深沟高垒。深的战壕和高的营垒。指坚固的防御工事。　　徼（jiào）：边界。　　乘塞：守卫边疆要塞。

[9]恃：依赖，仗着。

[10]自危：自感处境危殆。

[11]万全：万无一失；绝对安全。　　危亡：接近于灭亡的十分危急的局势。

[12]裂地：划分土地。

[13]奉命：接受使命；遵命。

[14]阴：暗中，暗地里。　　许：同意，赞同。　　畔（pàn）：通“叛”。　　泄：泄漏；泄露。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十一月，汉军随何来到九江，九江太宰负责接待了他，三天过后，仍然没有见到九江王黥布。随何便对太宰说：“九江王之所以不见我，必定是他认为楚国强大，而汉国弱小的缘故，这也正是我此次出使楚国的原因。假如能让我见到大王谈谈我的想法，如果说得有道理，大王一定会想继续听下去；假如说得不合情理，就把我们二十人押解到九江街市斩首示众，这足以证明大王背离汉国而亲近楚国。”太宰便把随何的这番话告诉了九江王，九江王黥布于是召见了随何。随何说：“汉王派遣我敬呈书信给大王您，私下奇怪大王与楚王项羽为何那样亲近？”九江王说：“我是面朝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随何说：“大王您与项王都位列诸侯，在地位上是平等的，却面北向他称臣，这必定是因为楚国的强大，可以作为九江国的靠山了。项王讨伐齐国，亲自背负修筑城墙的墙版和筑杵，身先士卒冲锋在先。大王您本应动员九江所有的兵力，亲自率领为楚军打先锋，如今却仅调拨四千人支援楚军作战。面北而称臣侍奉他人，难道就该是这样的吗？汉王率军攻入彭城时，项王还未来得及离开齐地回师。大王本该率领九江的所有兵力渡过淮水，日夜奋战，夺回彭城。可大王拥有数万人，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而是袖手旁观。难道将江山社稷托付给别人，应该这样做吗？大王像您这样借依附楚的空名，而只想保存自己的实力，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然而大王还是不肯背弃楚国，是因为您认为汉国软弱罢了。楚国的兵力虽然强大，但在天下人面前却背上了不义的罪名，这是因为他们既背弃盟约又杀了义帝的缘故。而汉王兵力虽弱，却联合诸侯，率军回守成皋、荥阳，运来蜀、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坚固营垒，分兵坚守边防要塞。楚军深入敌国八九百里作战，老弱残兵需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而汉军只要坚守不动，楚军想进攻则不能攻，想退又不能脱身，所以说楚兵的强大是不值得依靠的。假如楚军战胜了汉军，那么各诸侯就会个个自危而互相救援。因此，楚国的强盛，恰恰会招致天下的兵力都来与他抗衡。所以楚国的形势不如汉国，这是显而易见的。今天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和好，却要依托于行将灭亡的楚国，我私下对大王的做法困惑不解。我并不是认为九江国的兵力足以能够消灭楚军，而认为大王只要发兵背叛楚国，项王必然会留下来，只要他滞留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了。我今天请求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定会封给大王土地，更不必说九江的土地也一定会归大王所有。”九江王黥布说：“我请求听从您的命令。”便暗中许诺随何叛楚归汉，但不敢泄露出去。

【原文】

楚使者在九江，舍传舍，方急责布发兵[1]。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2]。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3]。”布曰：“如使者教。”于是杀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九江，数月，龙且破九江军[4]。布欲引兵走汉，恐楚兵杀之，乃间行与何俱归汉。

【注文】

[1]舍：住宿。　　传舍：古时供行人休息住宿的处所。　　方：正在，正当。

[2]愕然：处于受惊或受惊者的状态。

[3]构：构成，造成。　　疾走：急速奔向。　　并力：合力；戮力。

[4]项声（生卒年不详）：项羽的部将。曾与彭越战于下邳。　　龙且（？—前203年）：初为楚国的司马。曾与田荣破秦军于东阿。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率楚军二十万救齐，为韩信所败，自杀而死。

【译文】

这时楚国的使者也在九江王的都城，住在客舍里，正加紧催促九江王黥布出兵救楚。随何径直进入客舍，坐在楚国使者的上方座位上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国，楚国为什么让他发兵呢？”黥布听了大吃一惊。楚国使者起身准备离开，随何趁机劝黥布说：“事情已到此，可以将楚国的使者杀掉，不要让他回去，现在要速和汉王联系与汉军合力作战。”黥布说：“就按您说的去做。”于是杀掉了楚国的使者，同时起兵进攻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领兵攻打九江，历时几个月的激战，龙且打败了九江的军队。黥布想率领他的部队逃往汉国，担心楚兵会追杀他，便与随何抄小路，一起逃回了汉国。

【原文】

十二月，九江王至汉。汉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见[1]。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皆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2]。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3]。汉益九江王兵，与俱屯成皋[4]。

【注文】

[1]踞（jù）床：伸开腿坐在床上。古人以踞坐为非礼之举。

[2]帐御：帷帐衣服等。泛指室内陈设及诸日用品。　　从官：属官。　　大喜过望：指结果比原来希望的还好，因而感到特别高兴。出自《史记·黥布传》：“出就舍，帐御食饮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

[3]故人：旧交；老友。　　幸臣：得宠的臣子。

[4]屯：驻军防守。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十二月，九江王黥布到了汉军驻地。汉王刘邦正踞坐在床上洗脚，召黥布入室接见他。黥布愤怒极了，非常后悔来投靠汉王，想要自杀。但等回到馆舍，看到为自己准备的帷帐、饮食、侍从官都与汉王的待遇一样，黥布又喜出望外。于是派人到九江去联络。楚王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军队，将黥布的妻子儿女都杀了。黥布的使者找到一些黥布的老友、宠臣，召集几千士兵归附汉王。汉王又增拨兵力给黥布，与他的部队一起屯驻在成皋。

【原文】

楚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1]。汉王与郦食其谋桡楚权[2]。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3]。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其社稷，使无立锥之地[4]。陛下诚能复立六国之后，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5]。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6]。”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7]。”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8]。”具以郦生语告良，曰：“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9]。昔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10]。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11]。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12]。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天下不复用兵[13]。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为[14]。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15]。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16]。今复立六国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17]。

【注文】

[1]侵夺：侵占，抢夺。　　乏食：食用不足。

[2]桡（náo）：古同“挠”，削弱、扰乱、搅扰。

[3]昔：以前，从前。　　杞（qǐ）：国名。商代的方国，始见于殷墟卜辞，称“杞侯”。商末为地名，在今河南省杞县。周武王灭商后，封夏禹后裔东楼公于此地，称雍丘，仍为侯国。春秋时杞成公迁于缘陵（今山东昌乐东南）。杞文公时迁至淳于（今山东安丘东北）。公元前445年为楚国所灭。　　纣：即商纣王帝辛（？—前1066年），商朝末代国王，历史上的著名暴君。他才力过人而刚愎（bì）自用，沉湎酒色，荒淫暴虐。对人民残酷剥削，刑罚苛重，作炮烙之刑，杀鄂侯、九侯和大臣比干，连续发动对东夷的战争，引起民众与各诸侯的反抗。周武王乘机联合西南各族举兵攻商，在牧野之战中，商军阵前倒戈，纣大败，逃奔鹿台自焚而死，商朝灭亡。　　宋：国名。子姓。开国君主为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周成王时，周公平定武庚和管、蔡的反叛后，把商的旧都一带分封给微子启，号宋国，都商丘（今河南商丘市南），有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安徽各一小部。春秋时，宋襄公欲称霸未成，国势渐衰。战国初，因受韩、魏的进逼，迁都彭城（今江苏徐州市）。至王偃，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公元前286年为齐所灭，齐与楚、魏三分其地。

[4]立锥之地：插锥尖的一点地方。形容极小的一块地方。也指极小的安身之处。出自《庄子·盗跖》：“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史记·留侯世家》：“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

[5]六国：指战国时的齐、楚、燕、韩、赵、魏六个国家。　　戴：敬奉，尊奉。　　乡风慕义：乡通“向”。指向往其教化，仰慕其礼义。或指向往其风度，仰慕其义行。出自《史记·留侯世家》：“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

[6]敛（liǎn）衽（rèn）：亦作“敛袵”。整饬衣襟，表示恭敬。

[7]趣：赶快；从速。

[8]子房：张良的字为子房。

[9]箸（zhù）：筷子。　　筹：谋划。

[10]死生：死亡和生存。

[11]商容（生卒年不详）：商末贤人。原为商典乐之官，知礼容，故名商容。得百姓之爱，纣废而不用，隐于太行山中。武王灭商后，于其闾建立表木，以彰其贤。　　闾（lǘ）：里巷的大门。　　释：释放；赦免。　　箕子（生卒年不详）：又称箕伯、箕仁。商纣之诸父，一说为庶兄。名胥余。任太师。见纣王淫乱暴虐，屡谏不听。人劝其去，他以“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乃披发装疯为奴。周武王破商后，被释。武王曾访问之，他说以“天地之大法”。　　比干（生卒年不详）：又称王子比干、干叔。商纣之诸父。任少师。纣淫乱暴虐，微子启、箕子屡谏不听。后微子启逃亡，箕子装疯为奴，他再直言谏纣，被杀剖心。周武王灭商，封其墓。

[12]巨桥：即巨（钜）桥仓。在今河北曲周县东北。　　鹿台：殷纣王所筑，广三里，高千尺。在今河南淇县。

[13]偃（yǎn）革：即停止战争。　　轩：中国古代一种前顶较高而有帷幕的车子，供大夫以上乘坐。　　倒载干戈：倒，把锋刃向里倒插着；载，陈设，放置；干戈，古代的两种兵器，泛指武器。把武器倒着放起来，比喻没有战争，天下太平。出自《礼记·乐记》：“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得用兵也。”

[14]华山：山名。在陕西省东部，北临渭河平原。属秦岭东段。　　阳：山的南面。　　无为：不要，不用。

[15]桃林：又称桃原。约当今河南省灵宝市以西、陕西省潼关县以东地区。　　阴：泛指北面。　　输积：谓输送聚积的物资。

[16]游士：指战国时的说客。

[17]吐哺：吐出口中的食物。　　竖儒：对儒生的鄙称。

【译文】

楚军多次袭击汉军运粮的通道侵夺军粮，使得汉军粮食缺乏。汉王于是与郦食其谋划要削弱楚军的力量。郦食其说：“从前商汤攻打夏桀，将夏桀的后代封在杞国这个地方；周武王讨伐商纣，将商纣的后裔封在宋。如今秦朝丧失道德，背弃仁义，侵伐各诸侯，毁灭他们的社稷，使各诸侯们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真能恢复六国后人的王位，那么他们的君臣、百姓都会对陛下感恩戴德，仰慕陛下的风范，会甘心情愿做您的臣民。如果您的恩德道义已经施行，陛下即可以面南而称霸天下，楚王也一定会整理衣襟，恭敬地朝拜您。”汉王说：“好极了。赶快去刻制玺印，先生就可以带着它到六国去，封他们的后人。”郦食其还没出行，张良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你过来，宾客中有人为我策划削弱楚军力量的办法。”他便把郦食其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张良，问：“你看怎么样？”张良说：“是什么人为陛下策划这样的计谋呢？大王如果听这样的话，统一天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回答说：“我请求借用大王面前的筷子，为您筹划一下天下的形势。从前商汤、周武王封立夏桀、商纣王的后裔，是因为估计到能够控制住夏桀、商纣王后代的生死大权。现在陛下您能控制住项籍灭亡的命运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一个原因。周武王进入殷商之地后，在里门表彰商纣王时的贤人商容的德行，又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修理比干的坟墓。今天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二个原因。周武王将巨桥仓库的粮食和鹿台的钱，散发出去，赈济贫穷的百姓。今天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三个原因。殷商被平定之后，周武王将战车改为乘车，把兵器倒置过来，向天下昭示不再打仗了，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四个原因。武王将战马放养在华山的南坡上，表示以后不再使用，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五个原因。武王还将牛群放到桃林以北的地区，以示不需要它们再运输军需物资，囤积粮草，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六个原因。那些天下的游士，离开自己的亲戚，抛弃自己祖先的坟墓，离开旧交老友，跟随大王四处奔波，他们只想得到日思夜想的一小块封地。现在如果再恢复六国后人的王位，天下游士都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国君，与他们的亲人团聚，返归旧交老友，守候祖先的坟墓，那么陛下谁还会追随您夺取天下呢？这是第七个原因。况且目前楚国最为强大，被复立的六国一定会被削弱而附属于楚国，到那时，陛下还怎么能让他们臣服于汉呢？这是第八个原因。假如大王采用了那位宾客的计谋，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不就完了吗！”汉王听了这番话后饭也不吃了，还把口中的食物吐了出来，骂道：“这个书呆子，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于是下令立即销毁那些王印。

【原文】

荀悦论曰：夫立策决胜之术，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1]。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实也[2]。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术不同也[3]。

【注文】

[1]荀悦（前148—前209年）：东汉史学家、政论家。字仲豫。颍川颍阴（河南许昌）人。荀彧堂兄。家贫，少好学，博闻强记，善《春秋》。疾宦官专权，终灵帝之世，隐居不仕。曹操掌权，为黄门侍郎，迁秘书监、侍中。献帝以《汉书》繁重难懂，命他仿照《左传》体裁，撰成《汉纪》三十篇。时人称其著“辞约事详”。另著《申鉴》五篇。提出为政应清除乱俗、坏法、越轨、败制四患，倡导农桑、审察好恶、宣扬文教、创立武备、明于赏罚五政。抨击谶纬神学，反对土地兼并。

[2]心志：志气；心意。

[3]殊：不同。

【译文】

荀悦评论说：确定胜负的策略方法，主要有三项要素：一为形，二为势，三为情。所说的形，就是大体得与失的趋势；所说的势，就是时机，是指随时把握进与退的形势；所说的情，是指人的心志是否符合实际情况。所以采用的策略相同，遇到的事情相同，而取得的功效却不同，就是因为这三个方法运用得不同决定的。

【原文】

初，张耳、陈余说陈涉以复六国，自为树党，郦生亦说汉王[1]。所以说者同而得失异者，陈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汉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项也。故立六国，于陈涉所谓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敌也。且陈涉未能专天下之地也，所谓取非其有以与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2]。立六国，于汉王所谓割己之有而以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3]。此同事而异形者也[4]。

【注文】

[1]陈涉：即陈胜，字涉。　　树党：建立私党。

[2]实福：实际的幸福。

[3]虚名：没有实际内容或与实际内容不合的名称、名义等。

[4]异形：不同于一般类型，表现多种不同类型。

【译文】

当初，张耳、陈余劝说陈涉恢复六国诸侯的王位，来为自己树立党羽，郦食其也用同样的道理劝说汉王。所劝说的内容相同，而得失却不相同，这是因为陈涉起兵时，天下的人都想要灭亡秦，而楚、汉的纷争还没成为定局，当今天下的人未必都想要灭亡项羽。所以封立六国的后裔，对陈涉来说给自己增添了党羽，而给秦朝增添了更多的敌人。况且在那时陈涉还没能独占天下的土地，这样做就是拿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施行空虚的恩惠而获得实际的利益。封立六国的后代，对于汉王来说，却是分割自己已有的土地去资助敌人，得到仁义的虚名而实际受祸害。这就是虽然面临相同的事情，而得与失的趋向却有截然不同的结果。

【原文】

及宋义待秦、赵之毙，与昔卞庄刺虎同说者也[1]。施之战国之时，邻国相攻，无临时之急则可也[2]。战国之立，其日久矣，一战胜败，未必以存亡也。其势非能急于亡敌国也，进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时，承敌之毙，其势然也[3]。今楚、赵所起，其与秦势不并立，安危之机，呼吸成变，进则定功，退则受祸[4]。此同事而异势者也。

【注文】

[1]宋义（？—前207年）：秦末人。战国末年曾为楚令尹。秦末农民起义后，随项梁起兵，曾劝梁戒骄惰，梁不听，卒至兵败身死。秦二世时，被义帝任为上将军，号卿子冠军，率项羽、范增等举兵救赵。至安阳（今属河南）饮酒高会，留四十六日不进，欲坐观秦、赵相争，从中渔利。不久被项羽斩于军中。　　卞庄（生卒年不详）：即卞庄子，一作管庄子、辨庄子。春秋时鲁国卞邑（今山东泗水东）人。大夫。好勇。善事母。母在时三战三北。母死后三年，鲁起兵出征，他连获三甲首，奔敌杀七十人而死。传说他有刺双虎的故事。

[2]战国：时代名。因当时秦、齐、燕、楚、韩、赵、魏七个诸侯大国称雄争霸，连年战争，故称为“战国”。西汉末刘向编《战国策》始作为时代名称。战国下限至秦王政二十六年（前221年）秦统一中国止。其起始年代有多种说法：1.司马迁《史记·六国年表》作周元王元年（前475年）；2.司马光《资治通鉴》作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3.吕祖谦《大事记》作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4.林春溥《战国纪年》和黄式三《周季编略》作周贞定王元年（前468年）。

[3]乘利：凭借着有利的形势。

[4]势不并立：敌对双方矛盾尖锐，其势不能并存。也比喻矛盾不可调和。

【译文】

这与宋义先让秦、赵两国之间相互争斗，准备等两败俱伤时再出兵攻击秦，宋义却最终被项羽杀了；卞庄子刺杀老虎，有人劝他等待两虎相斗两败俱伤时再去刺虎，卞庄子最后果然获得两个虎，是用类似的说法。如果将其用到战国时，邻国相互进攻，没有临时情势的变化和危急的发生，还是可行的。因为战国时诸侯国争立的情况，时间已经久远，一次战争的胜与败，未必就关系到生存灭亡。其形势的变化不能决定一个国家急于使敌国灭亡，在形势有利时就乘机进攻，无利时便后退自保，故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趁敌人疲惫不堪时，再去进攻他，这是势所必然。但现在楚、赵两国起兵反秦，楚、赵与秦势不两立，安危可以在呼吸的瞬间发生变化，进攻就可以获得成功，后退则会遭受灾祸。这便是面临相同的事情，随形势与时机不同而灵活应对的例子。

【原文】

伐赵之役，韩信军于泜水之上，而赵不能败。彭城之难，汉王战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胜。何则？赵兵出国迎战，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怀内顾之心，无出死之计；韩信军孤在水上，士卒必死，无有二心，此信之所以胜也[1]。汉王深入敌国，置酒高会，士卒逸豫，战心不固；楚以强大之威而丧其国都，士卒皆有愤激之气，救败赴亡之急，以决一旦之命，此汉之所以败也[2]。且韩信选精兵以守，而赵以内顾之士攻之。项羽选精兵以攻，而汉以怠惰之卒应之[3]。此同事而异情者也。

【注文】

[1]知难而退：原指作战要见机而行，不要做实际上无法办到的事。后泛指知道事情困难就后退。出自《左传·宣公十二年》：“见可而行，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　　内顾：指对家事、国事或其他内部事务的顾念。

[2]逸豫：闲适安乐。　　愤激：愤怒激动。

[3]怠惰：懈怠，懒惰。

【译文】

汉军攻打赵国的那次战役，韩信率领军队到了泜水旁，而赵军没能将韩信打败。彭城战役，汉王也在睢水旁边作战，而士兵都被赶入睢水，楚兵却大获全胜。这是为什么？赵兵出国与汉军迎击作战，见到可以打赢就前进，知道难以取胜就后退，只顾及到自己生死存亡，毫无必死的打算；而韩信的军队孤立无援列阵在泜水旁，士兵背水一战，都有不进必死的决心，没有不战逃走的二心，这便是韩信之所以取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设置酒宴招待宾朋，士兵们安逸享乐，作战的心理不坚决；而楚军具有强大威势却丧失了自己的国都彭城，所以士兵们都义愤填膺，急于挽救失败的局面，以求一时就决出胜败的命运，这就是汉军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况且韩信是挑选精兵坚守泜水，而赵军却以瞻前顾后的士兵进攻他。项羽挑选精兵攻击，而汉王却以怠惰的士兵去应战。这就是事情相同而情势不同的例子。

【原文】

故曰：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设策之机也。

【译文】

所以说：权谋不能够预先设计的，事态的变化不能够事先谋划的。随着时机而转移，适应事物的变化而变化，这才是制定策略的关键。

【原文】

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1]？”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2]。大王诚能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3]。”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4]。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眜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5]。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眜等。

【注文】

[1]天下纷纷：指国内纷乱不定。

[2]骨鲠（gěng）：耿直。　　钟离眜（？—前201年）：秦末东海朐（今江苏省连云港西南）人。楚汉战争中为楚军大将。后因陈平施反间计，遭猜疑。项羽死后，逃亡归至韩信，被刘邦缉捕。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刘邦欲擒韩信，韩信想斩之以自保，遂自杀。　　周殷（生卒年不详）：秦末人。楚汉战争中，任楚大司马。公元前206年，被英布诱降叛楚，与汉军合击项羽于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南）。

[3]意忌：疑忌。　　举兵：出兵；起兵。

[4]恣（zì）：放纵，无拘束。　　出入：支出与收入。

[5]纵：放纵；随心所欲，不受约束，不加检点。　　宣言：扬言。谓故意散布某种言论。

【译文】

汉王刘邦对陈平说：“天下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陈平回答说：“项王身边耿直的臣子，如亚父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等等，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楚军的君臣关系，使他们相互间猜疑不定。而项王的为人本来就多猜疑又相信谗言，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必定会相互残杀，汉王借机举兵进攻，楚军必败无疑。”汉王说：“好办法。”于是拿出四万斤黄金给陈平，让他任意去使用，不过问他使用的情况。陈平用大量的黄金，雇用间谍到楚军中进行离间活动，散布谣言说：“钟离眜等人为项王的将领，功劳卓著，却得不到分封土地及称王的机会，所以他们想与汉王联合起来，将项氏灭掉，瓜分楚国的土地而称王。”项羽果然猜疑，不再相信钟离眜等人。

【原文】

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急，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1]。亚父劝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项羽使使至汉，陈平使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2]。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3]。

【注文】

[1]请和：求和。

[2]太牢：又称大牢。古代帝王祭祀时所用之牲。牢本为养牛羊之圈，因祭祀所用的牺牲为牛、羊、豕（shǐ，猪），故取其意为祭祀用牲名，有太牢、少（小）牢之分。用牲之法各说不一。据史料记载，天子、诸侯、卿大夫，用牛、羊、豕祭祀为大牢。诸侯、卿大夫祭宗庙用羊、豕为少牢。本文指丰盛的酒宴。

[3]请骸骨：指古代官吏请求退休。　　疽（jū）：中医指一种毒疮。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夏季四月，楚军在荥阳包围了汉王，形势很危急，汉王请求与项王讲和，将荥阳以西的土地划归于汉。亚父范增劝说项羽要急攻荥阳，为此汉王忧心忡忡。这时项羽派使者前往汉处，以探求虚实，陈平派人准备丰盛的宴席，令人端去招待楚国的使者，见了楚国的使者后，便装作很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呢，原来是项王的使者！”随即将酒菜撤了下去，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国的使者。楚国的使者回来后，便把这些情况全都向项王做了汇报。项王果然对亚父产生了怀疑。亚父想要加紧攻下荥阳城，项王不相信，不肯听取他的意见。亚父听说项王怀疑他，非常愤怒地说：“天下的大事已经成为定局，君王好自为之吧！请允许我告老回家！”就这样亚父离开项羽踏上回家的路，还没走到彭城，因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

【原文】

五月，将军纪信言于汉王曰：“事急矣，臣请诳楚，王可以间出[1]。”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曰：“食尽，汉王降楚[2]。”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去。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3]。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4]。

【注文】

[1]纪信（？—前204年）：汉将。汉高祖三年（前204年），汉王刘邦被楚军围于荥阳，形势危急。为掩护刘邦脱险，自请冒汉王名号，诈降诳楚，为项羽所杀。　　诳（kuáng）：欺骗，瞒哄。

[2]纛（dào）：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3]周苛（？—前204年）：秦末泗水沛人。曾任泗水卒史。与从弟昌随刘邦起兵，从入关破秦，任御史大夫。楚汉战争中守荥阳，为项羽所俘。不降，被烹死。　　枞（cōng）公（生卒年不详）：刘邦的部将。曾与周苛、魏豹守荥阳，兵败被杀。

[4]历史典故“诳楚为王”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史记·项羽本纪》。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事情很紧急，我请求去迷惑楚军，大王您可以乘机逃出荥阳城。”随后陈平趁着黑夜将二千多名妇女驱赶到荥阳城的东门，楚军立刻从四面进行攻击。纪信于是乘着汉王的黄绸车驾，车衡左边的装饰物纛等一应俱全，驶到楚军前说：“城里的粮食都已经吃完了，汉王前来向楚军投降。”楚军都高呼万岁，跑到城东门观看。汉王趁机带领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了出去。命令韩王韩信与周苛、魏豹、枞公继续留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就问：“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说：“已经出了荥阳城。”项羽知道上了当，便把纪信烧死。周苛、枞公两人商量说：“反国叛王，很难和我们一起守城。”于是杀了魏豹。

【原文】

汉王出荥阳至成皋，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1]。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战，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2]。使韩信等得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3]。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4]。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5]。

【注文】

[1]辕生（生卒年不详）：又作袁生。汉高祖三年（前204年）七月，刘邦得韩信军复振，欲击项羽，急谏阻刘邦，高垒深堑勿战。刘邦从其计，派遣刘贾、卢绾入扰楚地，分散楚军的兵力。　　相距：对峙。距通“拒”。　　困：陷在艰难痛苦或无法摆脱的环境中。

[2]深壁：深垒。

[3]安辑：安抚。

[4]宛：古邑名。春秋战国时楚邑。在今河南省南阳市。秦汉时置县。　　叶：古邑名。在今河南省叶县西南旧县镇。春秋许国都。后属楚。战国秦昭王十五年（前292年）取叶后，名叶阳。秦置叶县。

[5]坚壁：加固壁垒。

【译文】

汉王逃出荥阳，到了成皋，进入函谷关，收集兵力准备再出兵东进。辕生劝汉王说：“汉军与楚军在荥阳对抗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遭遇困境。希望大王能从武关出兵，项王一定会引兵向南，大王高垒深堑，不与楚军交战，使荥阳、成皋间的汉军得以休整。再派韩信去安抚河北赵地的军民，联合燕、齐两国，然后大王再重新奔赴荥阳。这样一来，楚军处处增加防备，兵力便分散了；汉军得到休整，再与楚军作战，楚军必定会被打败的。”汉王采纳了辕生的计谋，出兵到宛、叶地区之间，并与黥布一起沿途收集兵马，扩充实力。项羽听说汉王在宛，果然率兵南下。汉王坚守营壁，不和楚军交战。

【原文】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是月，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破杀薛公[1]。羽乃使终公守成皋，而自东击彭越[2]。汉王引兵北击破终公，复军成皋。

【注文】

[1]薛公（生卒年不详）：项羽的部将。曾与彭越战于下邳，兵败被杀。　　下邳（pī）：即下邳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镇东三里。属东海郡。

[2]终公：项羽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汉王在彭城兵败时，士兵向西溃散，彭越也失去了攻下的所有城池，自己便独自率领部队驻扎在黄河沿岸上，常常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往来袭击楚军，断绝楚军后方的粮食供应。当月，彭越率军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于下邳，击败了楚军，诛杀了薛公。项羽于是命令终公坚守成皋，而自己率领部队向东去攻打彭越。汉王引兵北进，击败了终公，再度率军驻扎在成皋。

【原文】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闻汉复军成皋，乃引兵西拔荥阳城，生得周苛。羽谓苛：“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1]。”周苛骂曰：“若不趋降汉，今为虏矣！若非汉王敌也。”羽烹周苛，并杀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宿小修武传舍[2]。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3]。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既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循行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4]。

【注文】

[1]上将军：官名。战国时魏、秦、燕、齐国都设置，为督军征战的主帅，一说为前军之将。西汉也置，位极尊。省称上将。

[2]玉门：即成皋北门。　　小修武：地名。修武，为古邑名。又称宁邑。战国时为魏地，即今河南获嘉县。秦置为修武县。县内有大、小修武，此为小修武。大修武在小修武西，位于今河南修武县界。

[3]印符：古时调兵的凭证。

[4]巩：县名。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河南巩义西南。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六月，项羽已经击败并赶走了彭越，听说汉军又重驻扎在成皋，便引兵向西攻下荥阳城，生擒了周苛。项羽对周苛说：“如果你投降成为我的将领，我将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给你。”周苛骂道：“你如果不赶快投降汉王，今天就成了俘虏。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便烹杀了周苛，也将枞公杀害，俘虏了韩王信，随即包围了成皋。汉王逃离成皋，独自与滕公同乘一辆车出成皋的玉门，向北渡过河，住在小修武的馆舍中。次日清晨，汉王自称是汉的使者，骑马进入赵军的营地。张耳、韩信还没起床，在卧室内就夺走他们的印符，用指挥旗召集诸将领们，更换了众将们的职位。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非常吃惊。汉王夺了两人的军权，随即命令张耳巡行各地，坚守赵地。又封韩信为相国，要他收集赵国尚未征发的军队去攻击齐国。汉军的诸将领也渐渐地逃出成皋，去追随汉王。楚军攻占了成皋，准备率军向西进攻，汉军在巩县阻拦，使楚军不能西进。

【原文】

秋七月，汉王得韩信军，复大振。八月，引兵临河，南乡军小修武，欲复与楚战。郎中郑忠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1]。汉王听其计，使将军刘贾、卢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烧楚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而已[2]。楚兵击刘贾，贾辄坚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注文】

[1]郑忠（生卒年不详）：曾为汉郎中。汉高祖三年（前204年）七月，刘邦得韩信军复振，欲击项羽，急谏阻刘邦，高垒深堑勿战。刘邦从其计，派遣刘贾、卢绾入扰楚地，分散楚军的兵力。　　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护城河。

[2]刘贾（？—前196年）：西汉泗水沛县人。高祖堂兄。汉高祖元年（前206年）为将军，平定塞地，跟随刘邦袭击项羽。后率二万人渡白马津，入楚地，烧积聚，断辎重。避与楚军作战，与彭越相保。后渡淮水围寿春，招降楚军大司马周殷，与英布兵在垓下合击项羽。不久与太尉卢绾击杀临江王共尉。刘邦称帝后，立为荆王，王淮东。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击英布，兵败被杀。　　卢绾（wǎn）（前256—约前193年）：秦末泗水沛人。秦二世时，从刘邦起兵反秦入汉中，为将军。楚汉战争中，任太尉，甚得亲信，赏赐过于群臣，封长安侯。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因从击燕王臧荼，立为燕王。十二年，与反将陈豨暗通声气，高祖使樊哙击之。高祖死，遂将其众逃亡到匈奴，任其为东胡卢王。后死于匈奴。　　白马津：黄河南岸渡口，与北岸黎阳津相对。因在白马城西北得名。在今河南滑县东北。　　积聚：指积累聚集起来的物资或钱财。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秋季七月，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之后，士气大振。八月，带兵来到黄河岸边，向南在小修武驻扎下来，准备再次与楚军作战。郎中郑忠劝阻汉王，要他高筑营垒，深挖战壕，不要与楚军交战。汉王采纳了郑忠的意见，派遣将军刘贾、卢绾率领二万名士兵，骑兵数百人，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辅助彭越，将楚军积聚的粮草辎重烧毁，以破坏楚军的军备基础，使其不能再供给前方军队粮食。楚军进攻刘贾，刘贾始终坚守营垒不肯与楚军交战，与彭越相互支援。

【原文】

彭越攻徇梁地，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城[1]。九月，项王谓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王欲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东而已[2]。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羽引兵东行，击陈留、外黄、睢阳等城，皆下之[3]。

【注文】

[1]徇（xùn）：攻占，夺取。　　睢（suī）阳：县名。秦置，属砀郡。治所在今河南商丘。西汉属梁国，文帝时为梁国国都。

[2]大司马：官名。相传为西周执政三官之一。春秋战国宋、楚、齐、邾（zhū）等国掌管军政的高级官员。常省称司马。楚汉战争时，项羽曾设置为武将名号。　　曹咎（？—前203年）：秦朝末年人。曾任蕲狱掾，与项梁有旧交。楚汉战争时，为楚大司马，封海春侯。公元前204年，项羽命其坚守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后在汉军挑战下，贸然出击，兵渡汜水，为汉军所袭，遂自杀。

[3]陈留：即陈留县。秦时设置，在今河南省开封县东南陈留镇，属砀郡。

【译文】

彭越攻占了原梁国的土地，夺取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九月，项王对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守住成皋，即使汉王想来挑战，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要与他交战，只要不让他东进就可以了。我在十五天内一定平定梁地，回来再和你会合。”项羽随即率军向东进军，攻击陈留、外黄、睢阳等城，全部收复了这些地区。

【原文】

汉王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距楚[1]。郦生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2]。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3]。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4]。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5]。”王从之，乃复谋取敖仓。

【注文】

[1]洛：此处指洛阳。

[2]王事：指征伐、会盟、朝聘等王朝大事。

[3]适卒：指有罪而谪戍的兵卒。

[4]两雄：两个强有力者。　　释耒（lěi）：放下农具。谓停止耕作。　　工女：指从事纺织的妇女。　　下机：离开织机。

[5]杜：堵塞。　　太行之道：即太行山的通道。太行山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间。东北至西南走向。北起拒马河谷，南至晋、豫边境黄河沿岸。海拔1000米以上，最高达2000米。西缓东陡，受河流切割，多横谷（陉），穿越太行山脉的主要有八条陉道：第一轵（zhǐ）关陉（在今河南济源市西北），第二太行陉（在今河南沁阳市西北），第三白陉（在今河南辉县市西北），第四滏口陉（在今河北磁县西北），第五井陉（在今河北井陉县西），第六飞狐陉（在今河北蔚县东南），第七蒲阴陉（在今河北易县西北），第八军都陉（在今北京市昌平西北）。此八陉一向为华北平原和山西高原之间的交通要隘，又为兵家必争之地。　　飞狐之口：即飞狐口。在今河北省蔚县东南恒山峡谷口之北口。为古代河北平原通向北方边陲地区的咽喉。

【译文】

汉王想要放弃成皋以东的土地，驻扎在巩县、洛阳以抵抗楚军。郦食其说：“我听说懂得天之为天者，王者的事业才能成功。治理天下的国君以百姓为天，而百姓以粮食为天。敖仓，这个地方作为天下粮食的转运站已经很久了，我听说那里储藏的粮食非常多。楚人攻取了荥阳，不坚守敖仓，却引兵东去，只命令些因犯罪被罚充军的士兵守成皋，这真是上天在帮助汉军啊。现在楚军容易攻取而汉军反倒退却，自己放弃了有利的时机，臣私下里认为这是不对的。况且两雄不能并存，楚、汉长久以来相持不下，使得海内动荡不安，农夫放下手中的农具停止了耕作，妇女走下织布机不再织布，天下百姓的心不能安定下来。我希望大王赶快再度进兵，收取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抢占成皋之险，堵塞太行的通道，断绝飞狐隘道，坚守白马津渡口，向诸侯们显示大王已据有的地形及军事优势，这样一来，天下的人便知道自己该归附谁了。”汉王听取了郦食其的建议，再度计划谋取敖仓。

【原文】

食其又说王曰：“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于楚，人多变诈[1]。足下虽遣数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籓[2]。”上曰：“善。”

【注文】

[1]岱（dài）：中国泰山的别称。亦称“岱宗”“岱岳”。　　济：即济水。又称泲（jǐ）水，又作溪水、兖水。古为“四渎”之一。包括黄河南、北两部分：河北部分今仍名济水，源出今河南省济源市西王屋山，唯其下游入黄河处历代屡有变迁；河南部分原系黄河所分支流，其分流处在今河南省荥阳市北，东流经原阳、封丘等县，至今山东省定陶县西，折东北入巨野泽，又自泽北出经今梁山县东，折东北经今平阴、长清、齐河、历城、邹平、博兴等县区，而入于海，经历代屡次变迁，故道或堙（yīn），或为他河所夺。

[2]明诏（zhāo）：英明的诏示。诏，帝王所发的文书命令。　　籓（fān）：古同“藩”，王侯的封国。

【译文】

郦食其又劝汉王说：“现今燕、赵已经平定，唯有齐国还没攻下，齐的那些田氏宗族势力强大，依靠大海、泰山，以黄河、济水为屏障，南面临近于楚，那里的人多善变狡诈。您就是派遣数万军队去征伐，也不可能在数月或一年的时间内把它攻下来。我请求带着大王的诏令，前去游说齐王，使他归汉，而成为汉东边的籓属。”汉王说：“太好了。”

【原文】

乃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归？”郦生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1]。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2]。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陉，诛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3]。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齐闻韩信且东兵，使华无伤、田解将重兵屯历下以距汉[4]。及纳郦生之言，遣使与汉平，乃罢历下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为乐。韩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郦食其已说下齐，欲止[5]。辩士蒯彻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6]。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以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7]。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遂渡河。

【注文】

[1]赂：赠送的财物，亦泛指财物。

[2]豪英：指豪杰英雄。　　贤才：亦作“贤材”。才智出众的人。

[3]涉：步行过水。

[4]华无伤（生卒年不详）：齐国的将领。汉高祖三年（前204年），率兵屯历下，防备汉军。不久兵败被俘。　　田解（生卒年不详）：齐国的将领。曾与华无伤率兵屯历下，防备汉军。不久失败。　　重兵：指力量雄厚的军队。　　历下：古邑名。春秋、战国时的齐邑。在今山东省济南市西。因南对历山，城在山下，故名。　　纵酒：酗酒，任意狂饮。

[5]平原：即平原津。黄河下游重要渡口。在今山东平原县西南。

[6]蒯（kuǎi）彻（生卒年不详）：即蒯通。秦末范阳（治所在今河北定兴南固城镇）人。陈胜、吴广起义后，武臣奉命率兵攻略赵地，兵至范阳时，他说范阳令徐公以城降武臣。之后，赵地三十余城不战而降。楚汉战争中，闻郦食其说齐归汉，又劝说韩信以武力攻取齐地，致使郦食其被烹。后鼓动韩信叛汉自立，信不听。汉惠帝时，为丞相曹参宾客。

[7]伏轼：亦作“伏式”。俯身靠在车前的横木上。

【译文】

汉王于是派郦食其去劝齐王说：“大王您知道天下将归由谁来统一吗？”齐王回答说：“不知道。天下将归谁统一呢？”郦食其说：“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郦食其说：“是因汉王最先攻入咸阳，项王背弃了当初的盟约，让汉王到了汉中。项王迁徙并杀害了义帝。汉王闻讯后，便发动蜀、汉的兵力攻打三秦，东出函谷关，责问义帝的下落。同时收集天下的士卒，封立诸侯的后裔，凡是降服的城邑，汉王就把它们封给有功的将领为侯王，得到馈赠的东西都把它分给士兵，有利益时与天下人同享，所以豪英贤才都愿意为他效劳。项王身背违背盟约的罪名，还有杀死义帝的负义行为；而且对别人的功劳并不记在心里，对别人的过失却时刻记在心上；将士打胜仗也得不到奖赏，夺取了城邑也得不到赐封；不是项氏的人就得不到项王的信任，因此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有贤才的人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统一天下的大事归属于汉王，这即使坐在那里也可以推测出来的。汉王发兵蜀、汉，平定三秦，涉过黄河，击败了北魏，出兵井陉，诛杀成安君陈余，这不是靠人的力量能做到的，而是上天所赐的洪福。现在汉王已经占有敖仓的粮食，扼守成皋的险要，固守白马津渡，阻塞太行之道，断绝了飞狐隘口，天下的形势是后归顺者就会先灭亡。大王应率先臣服于汉王，齐国便可以保全；不然的话，齐国危亡的时刻很快就会到来！”在这之前，齐国听说韩信将要率军东进，便派华无伤、田解率重兵屯驻在历下城，用以抵御汉军。等到齐王听取了郦食其的建议后，就派使者与汉王讲和后，齐王便撤去历下城的防守战备，与郦食其整日饮酒作乐。此时韩信正引兵东来进击齐国，还没从平原渡口渡过黄河，就听说郦食其已说服齐国归降了，准备停止前进。辩士蒯彻劝说韩信道：“将军受汉王的诏命攻打齐国，而汉王单独派使者去劝说齐国投降。难道又接到诏令让您停止进攻了吗？您为什么不继续进军呢？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说客，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拿下齐国七十多个城邑；将军您统率着数万大军，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攻下赵国的五十多座城邑。您作为汉军的大将数年，反不如一个迂腐的儒生功劳大了！”于是韩信接纳了蒯彻的意见，随即率军渡过了黄河。

【原文】

四年冬十月，信袭破齐历下军，遂至临淄。齐王以郦生为卖己，乃烹之。引兵东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1]。田横走博阳，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2]。

【注文】

[1]高密：古邑名。战国时齐邑。在今山东省高密市西南。秦时设置为县。

[2]守相：郡守和诸侯王之相。　　田光（？—前227年）：战国时燕国人。处士。为人深谋远虑。因鞠武推荐，得与燕太子丹交往。他荐卫人荆轲给太子丹，谋刺秦王政。为表明不泄露谋刺秦王事，并激励荆轲，当即自刎而死。　　田既（生卒年不详）：齐将。韩信袭破临淄，逃亡于胶东。不久被俘。

【译文】

汉高祖刘邦四年（前203年）冬季十月，韩信攻破了齐国历下城的守军，随后又率军打到齐国的都城临淄。齐王田广认为自己被郦食其出卖了，便将他煮杀了。然后领兵向东逃至高密，并派使者到楚国去求救。田横逃奔到博阳，守相田光逃到城阳，将军田既率军驻扎在胶东。

【原文】

楚大司马咎守成皋，汉数挑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数日，咎怒，渡兵汜水[1]。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咎及司马欣皆自刭汜水上[2]。汉王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3]。

【注文】

[1]汜（sì）水：古水名。源于今河南省巩义市东南，东流经荥阳市汜水镇西，北注入黄河。

[2]自刭（jǐng）：用刀自割其颈；自杀。刭，脖子。

[3]广武：城名。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广武山上。在敖仓西，有东西二城，相距二百余步，中隔广武涧。东广武项羽所筑，西广武刘邦所筑。

【译文】

楚国的大司马曹咎奉命留守在成皋，汉军数次进行挑战，楚军坚守不出兵应战。汉军于是派人前去轮番辱骂曹咎，接连数日，曹咎被激怒，率军横渡汜水。楚国的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便对楚军发起攻击，大败楚军，获得楚国的全部金银玉器和财物。曹咎和司马欣都在汜水河上自杀身亡。汉王于是率军渡过黄河，再次攻取成皋，驻扎在广武，取用敖仓的粮食作军粮。

【原文】

项羽下梁地十余城，闻成皋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眜于荥阳东，闻羽至，尽走险阻[1]。羽亦军广武，与汉相守数月。楚军食少，项王患之，乃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2]。”汉王曰：“吾与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3]。”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注文】

[1]险阻：险要阻塞之地。

[2]俎（zǔ）：割肉或菜时垫在下面的砧（zhēn）板。

[3]若：你，汝。　　而：古同“尔”，代词，你或你的。　　幸：希望。　　羹（gēng）：用蒸煮等方法做成的糊状、冻状食物。

【译文】

项羽攻下了梁地十余座城后，听说成皋又被汉王攻破，就率军立即返回。这时汉军正在荥阳东围攻钟离眜，听说项羽率军又回来了，全都撤到险要的地方。项羽也将军队驻扎在广武，与汉军相持了数月。楚军的粮食越来越缺乏，项王感到忧虑，便架设一个砧板，把高祖的父亲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今天你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你的父亲。”汉王说：“我和你曾一起作为臣子面向北接受楚怀王的命令，盟约结为兄弟，所以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一定要烹杀你的父亲，希望你分给我一杯羹喝。”项王听了大怒，想把太公杀了。项伯说：“天下的事还不可预料，况且争夺天下的人是不顾及家的，即使杀了他的父亲也没好处，只是增加祸害罢了！”项羽听了项伯的话，没有杀刘邦的父亲。

【原文】

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1]。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2]。”项王三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辄射杀之[3]。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4]。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5]。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

【注文】

[1]匈匈：讻讻。动乱；纷扰。

[2]谢：推辞。

[3]楼烦（生卒年不详）：汉军善于骑射者。与楚军作战，每射必中。会项羽自挑战，甚恐，箭不敢发，走还入壁。

[4]被（pī）甲：身穿铠甲。　　持戟（jǐ）：即执戟。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故名。

[5]瞋（chēn）目叱之：睁大眼睛大声责骂他。

【译文】

项王对汉王说：“天下忧攘不安了好几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争持不下罢了。我愿意和你汉王挑战，决一雌雄，不要让天下的老百姓白白地受苦！”汉王笑着谢绝说：“我宁可与你斗智，不与你斗力。”项王三次命令壮士出阵挑战，但都被汉军中能骑善射的楼烦射杀了。项王因此大怒，便自己被甲持戟上阵挑战。楼烦想要射杀他，项王瞪着大眼愤怒地厉声呵斥，使楼烦双眼不敢正视项羽，手中的箭不敢发出，遂进入军营，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探听那个挑战者是谁，才知道原来是项王本人。汉王大吃一惊。

【原文】

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1]。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羽曰：“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矫杀卿子冠军，罪二[2]。救赵不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3]。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财，罪四[4]。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罪六。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罪七。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与，罪八。使人阴杀义帝江南，罪九。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5]。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6]！”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7]。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8]。”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汉王出行军，疾甚，因驰入成皋。

【注文】

[1]广武间：即广武涧。为广武山上有一条由南向东北的巨壑。

[2]矫杀：即假托君命以杀人。　　卿子冠军：即宋义。

[3]擅（shàn）：超越职权，自作主张。

[4]始皇帝：即秦始皇嬴政（前259—前210年）。秦庄襄王子。公元前247年即位，年十三岁，委国事于相国吕不韦。前238年亲政，镇压嫪毐叛乱，黜免吕不韦，重用李斯等人，并灭韩、赵、魏、燕、楚、齐六国，前221年统一全国，建立秦朝，称始皇帝。确立至高无上的皇权，实行中央集权政治制度。废除分封制，建立郡县制；统一法律、货币、度量衡与文字。毁六国城郭，修驰道、直道和五尺道。北击匈奴，修筑长城，南平百越，统一岭南。下令销毁民间兵器，迁天下富豪于咸阳，焚毁民间儒家书籍。因刑罚苛酷、赋役繁重，农民痛苦不堪，死后不久即爆发农民大起义。　　冢（zhǒng）：坟墓。

[5]大逆无道：封建时代称犯上作乱等重大罪行。出自《史记·高祖本纪》：“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

[6]残贼：指凶残暴虐的人。

[7]伏弩：埋伏弓箭手。

[8]扪（mén）：按、摸。

【译文】

这时项王向汉王靠近，彼此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要同汉王单独挑战。汉王趁机历数项羽的罪状说：“项羽你违背盟约，把我封在蜀、汉为王，是你的第一条罪状。假借怀王的命令杀了卿子冠军宋义，是你的第二条罪状。你率军救赵之后却不回报怀王，还擅自胁迫诸侯的军队入关，是你的第三条罪状。烧毁秦朝的宫室，挖掘始皇帝的陵墓，私自掠取财物归己有，是你的第四条罪状。将已归降的秦王子婴杀害，是你的第五条罪状。利用欺诈手段，在新安坑杀已经投降了的二十万名秦朝士兵，是你的第六条罪状。把好的地方封给你的诸将领，却将原来的诸侯王迁徙放逐，是你的第七条罪状。驱逐义帝出彭城，自己占据它作为都城，掠夺韩王的封地，吞并梁、楚之地据为己有，是你的第八条罪状。暗中派人到江南杀义帝，是你的第九条罪状。治政不公平，主持盟约却又不守信用，为天下所不容，属于大逆不道，是你的第十条罪状。现在我率领仁义之师随各诸侯讨伐你这残暴的罪人，只需派那些受过刑罚的罪人攻打你就够了，我何苦要与你挑战呢！”项羽听后大怒，用暗伏弩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自己的脚说：“这敌虏射中我的脚趾了。”汉王因受创伤而卧床休息，张良却请求汉王勉强起来去巡行慰劳士兵，以稳定军心，不给楚军乘胜攻击的机会。汉王于是出去到军营巡视，但病情更加严重了，急速赶赴成皋治疗养伤。

【原文】

韩信已定临淄，遂东追齐王。项王使龙且将兵，号二十万，以救齐，与齐王合军高密。客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1]。齐、楚自居其地，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地，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袴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2]。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也。”

【注文】

[1]锋不可当：锋，锋芒，指刀剑的刃和尖；当，阻挡、承受。锋芒锐利，没有东西可以承受。形容气势极盛，不可阻挡。出自《三国志·魏志·武帝纪》：“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锋不可当。”

[2]寄食：依附别人生活。　　漂母：漂洗衣物的老年妇人。　　袴：通“胯”，两腿之间。

【译文】

韩信已经平定了临淄之后，随即向东追赶齐王田广。项王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前去救援齐国，与齐王的军队在高密会合。宾客中有人建议龙且说：“汉兵离开本土，到远方拼死作战，其锋芒锐不可当。而齐、楚两国的军队在自家门口作战，将士很容易溃败逃散。所以您不如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命令齐王派遣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所丢失的城邑，丢失城邑的人听说齐王还健在，楚军又来救援，必定要反叛汉军。汉兵远离二千里，客居在齐地，齐城的人如果都起来反叛，汉军势必没有地方得到粮草，这样，你就可以不战，他们就已经投降了。”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他很容易对付。韩信曾经依赖漂洗衣物的老年妇人分给他饭吃，没有自己养活自己的资本；而且还曾经受过从别人胯下爬过去的侮辱，没有胜过他人的勇气；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害怕的。况且我现在是奉命来援救齐国的，不经作战就使汉军主动投降，我还有什么功劳而言呢？如今一战而打败了汉，齐国的一半土地我就可以得到了。”

【原文】

十一月，齐、楚与汉夹潍水而陈[1]。韩信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2]。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渡[3]。即急击，杀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进至博阳。田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军于嬴下，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婴进击齐将田吸于千乘，曹参击田既于胶东，皆杀之，尽定齐地[4]。

【注文】

[1]潍（wéi）水：或作维水、惟水。即今山东境内的潍河。源出山东莒县西北潍山，北至昌邑县东北入海。

[2]囊（nāng）：有底的口袋。　　壅（yōng）：堵塞。

[3]太半：大半，多半。　　嬴（yíng）：即嬴县。春秋时齐邑，秦置县。治所在今山东莱芜西北。

[4]田吸（生卒年不详）：齐国的将领。为灌婴击杀于千乘。　　千乘：古邑名。春秋战国时的齐邑。在今山东省高青县东北。因齐景公有马千驷，猎于境内的青田而得名。秦置千乘县于此。

【译文】

汉高祖刘邦四年（前203年）十一月，齐国和楚国的联军与汉军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命令手下的人连夜赶制出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石，堵住潍水的上游，韩信率领一半部队渡河去袭击龙且，假装成不胜而败退的样子。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非常胆怯！”于是率领部队渡潍水去追击韩信。这时韩信派人掘开堵塞潍水上游的沙石袋，大水立刻奔腾而至，龙且的部队还有大半没能渡过河去。韩信便迅速发起进攻，杀死了龙且。留在潍水东岸的军队四处逃散，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随即向北紧追到城阳，俘虏了齐王田广。汉军将领灌婴追击齐国守相田光，将其活捉，继续进军到博阳。田横听说齐王已经死了，便自立为齐王，回头迎击灌婴的队伍。灌婴在嬴县将田横的部队打败，田横逃亡到梁地，投靠了彭越。灌婴紧接着又进军千乘攻打齐国的将领田吸，曹参便在胶东攻击田既，把田吸、田既全都杀了，至此，汉军平定了全部的齐地。

【原文】

立张耳为赵王。

【译文】

汉王刘邦立张耳为赵王。

【原文】

汉王疾愈，西入关。至栎阳，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1]。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

【注文】

[1]枭（xiāo）：（古）悬挂砍下的人头。

【译文】

汉王的箭伤痊愈后，向西进入函谷关。到了栎阳，斩杀了塞王司马欣，将其头颅悬挂在栎阳市的街头示众。汉王在栎阳城停留了四天，又重返回军中，驻扎在广武。

【原文】

春二月，遣张良操印立韩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项王闻龙且死，大惧，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齐王信[1]。信不忍倍汉，遂谢蒯彻。语在《诸将之叛》。

【注文】

[1]盱（xū）台：古县名。秦时设置，治所在今江苏省盱眙（yí）县东北盱眙山麓。属东海郡。西汉改名盱眙县。　　武涉（shè）（生卒年不详）：秦末盱台人。龙且败亡后，奉项羽令游说韩信，劝其背汉归楚。被韩信谢绝。

【译文】

汉高祖刘邦四年（前203年）春季二月，汉王遣张良带着印信正式封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去攻击楚军。项王听说龙且已经战死的消息，非常害怕，便派盱台人武涉前去劝说齐王韩信。韩信不忍心背叛汉王，于是谢绝了蒯彻。详见《诸将之叛》。

【原文】

秋八月，汉王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1]。”四方归心焉[2]。

【注文】

[1]衾（qīn）：尸体入殓时盖尸的东西。　　棺敛：以棺木收殓死者。

[2]归心：诚心归附。

【译文】

汉高祖刘邦四年（前203年）秋天八月，汉王颁布命令：“凡军士在战争中不幸身亡的，官府为他们制作衣服用棺木装殓，转运送回到死者的家中。”四方的民众都心甘情愿地归附于汉王了。

【原文】

项王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羽患之。汉遣侯公说羽，请太公[1]。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2]。九月，楚归太公、吕后，引兵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3]

【注文】

[1]侯公：秦末汉初人。其人善言，刘邦曾使其说服项羽，与汉约定中分天下，并归还刘邦父母、妻子；后刘邦封侯公为平国君。

[2]洪沟：也作鸿沟。古运河名。约战国魏惠王十年（前360年）开通。故道自今河南荥阳北引黄河水，东流经今中牟北，又东经开封北，折而南经通许东、太康西，至淮阳东南入颍水。连接济、濮、汴、睢、颍、涡、汝、泗、菏等主要河道，形成了黄淮平原上的水道交通网，对促进全国各地经济、文化的交流起了巨大作用。楚汉相争时曾划鸿沟为界：东面是楚，西面是汉。分称界限分明为“划若鸿沟”，即出于此。汉以后改称狼汤渠。

[3]历史典故“鸿沟为界”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史记·项羽本纪》。

【译文】

项王自己知道楚军缺乏外援力量，而且粮食已经用尽，韩信又在进兵攻击楚军，感到忧虑。这时汉王派遣侯公前来劝说项羽，请求放回太公。项羽于是与汉王定下盟约，两人平分天下，以洪沟为界，洪沟以西划归汉王刘邦，洪沟以东划归楚王项羽。汉高祖刘邦四年（前203年）九月，楚军将太公、汉王王后吕雉送还于汉王，项羽随即领兵向东归去。汉王也想西去回到关中。张良、陈平劝他说道：“现在汉王已经有了大半个天下，而诸侯也都归附；楚兵已经筋疲力尽，粮食也已经吃光，现在正是上天赐给我们灭亡楚国的大好时机。如今放走了楚军而不乘胜追击他们，这叫作‘豢养猛虎给自己留下后患’呀。”汉王听取了他们的意见。

【原文】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1]。信、越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2]。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汉王从之。于是韩信、彭越皆引兵来。

【注文】

[1]固陵：地名。在今河南省太康县南。秦汉之际刘邦曾追项羽至此。　　期会：约期聚集。

[2]谷城：古邑名，位于今山东平阴。　　陈：即陈县。本西周陈国。战国楚灭之置县，治所在今河南省淮阳县。楚国曾迁都于陈。秦末农民起义军陈胜亦建都于此。汉以后，历为淮阳国、陈国、陈郡治所。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冬季十月，汉王刘邦率军追击项羽到了固陵，与齐王韩信、魏国相国彭越约好日期共同围攻楚军。可是韩信、彭越的军队都没有来，楚军袭击汉军，汉军大败。汉王又重新坚壁自守，汉王对张良说：“诸侯不服从我去打楚军，怎么办？”张良回答说：“楚军将要被打败，而韩信、彭越二人没有明确得到封地，所以他们没有应约前来会战，这在情理之中，大王您如能与他们共分天下，就能把他们立即召来。齐王韩信虽被封立，但不是大王您的本意，韩信心里也不安。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可当初您因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为魏国的相国，现今魏豹已经死了，彭越也希望自己称王，而大王却不能尽早地做出决定。现在您如能把睢阳以北至谷城地区封给彭越，把从陈县以东到沿海地区划给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当然希望得到家乡的土地。您若能拿出这些土地给这两个人，让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国便很容易被攻破了。”汉王采纳了张良的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率军前来会战。

【原文】

十一月，刘贾南渡淮，围寿春，遣人诱楚大司马周殷[1]。殷畔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迎黥布，并行屠城父，随刘贾皆会[2]。

【注文】

[1]寿春：古邑名。战国时楚邑。在今安徽省寿县西南。

[2]舒：古国名。西周、春秋群舒之一。偃姓。西汉时置县，治所在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南。　　城父（fǔ）：古邑名。又名夷。春秋陈邑。在今安徽省亳州市东南城父集。后入楚。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十一月，汉军大将刘邦的堂兄刘贾南渡淮河，包围了寿春，并派人前去诱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随即背叛了楚国，率领舒县的军队屠杀了六地，并调发九江的军队去迎接黥布，途中又对城父进行了屠杀，接着跟随刘贾和汉军一起会合。

【原文】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1]。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2]。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3]。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4]。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5]。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6]

【注文】

[1]垓（gāi）下：地名。在今安徽灵璧南。

[2]慷慨：感慨。　　仰视：仰头向上看。

[3]骓（zhuī）：青白杂色的马。项羽爱马的名字。　　溃（kuì）围：突破包围。　　驰走：快跑；疾驰。

[4]平明：即黎明。天刚亮的时候。

[5]阴陵：即阴陵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安徽省定远县西北。属九江郡。　　绐（dài）：欺骗、谎言。

[6]历史典故“四面楚歌”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史记·项羽本纪》。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十二月，项王到了垓下，士兵剩下的很少，粮食也吃光了，与汉军作战没能取胜，只好退入壁垒固守。这时汉军和各诸侯的部队将项羽的军营重重包围起来。项王在夜间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歌，惊恐地说：“汉军已经将楚地都占领了吗？为什么楚人会这么多呢？”便在夜间于营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数行泪水流下，左右的人也都哭泣，不忍心抬头看项王。项王于是骑着他的骏马骓，其部下的八百多名壮士相随在后，乘着夜晚，冲出重围向南奔去。到天明时，汉军才发觉，汉王便命令骑兵大将灌婴率领五千名骑兵去追。项王渡过淮河，能够追随他身后的骑兵才一百多人。到了阴陵之后，项王迷失了路，向一农父问路，农父骗他说“往左走”。项王真的向左走去，却陷入大沼泽地中，所以汉军便追上了他。

【原文】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1]。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2]。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3]！”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4]。是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5]。项王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二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6]。”

【注文】

[1]东城：即东城县。秦时设置，属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定远县东南大桥乡三官集。

[2]败北：打败仗。

[3]刈（yì）旗：拔取旗子。

[4]披靡：指军队等溃败。

[5]郎中骑：官名。郎中骑将的简称。为郎中令部属，掌管皇帝出行时的骑从护卫。　　杨喜（生卒年不详）：曾为汉郎骑将。因追杀项羽，封为赤泉侯。　　辟易：退避；避开。

[6]伏：通“服”。佩服，信服。

【译文】

项王于是又领兵向东奔去，到达东城县时，只有二十八个骑兵跟在他的后面了，而追逐他的汉军骑兵有数千人。项王推测已经逃脱不了了，便对他的骑兵说：“我从起兵抗秦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身经历了七十多次战斗，从未失败过，因此才独霸天下。然而今天却困在此地，这是天意要灭亡我啊，这不是我作战的罪过！今天固然一定要死，愿意和你们痛快地打一仗，一定突破重围，斩杀汉将，拔掉汉旗，取胜三次，让你们都知道是天意要灭亡我的，不是我不会作战的罪过！”说完项王把他的骑兵分成四队，向四个方向突围。但汉军已将他们重重包围起来。项王对骑士们说：“看我为你们砍杀一名汉将。”便命令骑士们向四面冲出去，约好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喊，便飞驰而下，冲向汉军，汉军随即纷纷溃散，项王斩杀了一名汉将。这时，郎中骑杨喜随后追击项王，项王怒目圆睁大声呵斥他，杨喜连人带马一起受到惊吓，倒退了好几里。项王与他的骑士们分三处会合在一起，汉军不知道项王到底在什么地方，于是又将兵分三路，把他们重又包围起来。项王又骑马奔驰出去，接连斩杀了汉军的两个都尉，诛杀汉军达数十到数百人。项王重新将他的骑兵聚拢在一起，仅仅损失了两个骑士。项王对骑士们说：“怎么样？”骑士们都很佩服地说：“果真像大王您说的那样！”

【原文】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1]。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2]？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以其所乘骓马赐亭长[3]。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4]。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5]。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6]？”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此项王也[7]。”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刎而死[8]。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9]。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10]。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11]。

【注文】

[1]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一段长江。　　亭长：战国时，国与国之间为防御敌人，在边境上设亭，置亭长。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置亭长，掌治安，捕盗贼，理民事，兼管停留旅客。多以服兵役期满的人充任。此外设于城内和城厢的称“都亭”，设于城门的称“门亭”，亦设亭长，职责同上。东汉后渐废。　　舣：船靠岸。　　江东：古地区名。长江在今芜湖、南京间自西南向东北斜流，秦、汉以后，是南北往来主要渡口所在，习惯上称自此而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

[2]籍：这里指项羽。项羽，名籍，字羽。

[3]骓马：指项羽所乘的马。

[4]短兵：刀剑等短武器。

[5]创：伤。

[6]顾见：看见。　　司马：官名。春秋战国县都邑军政长官。　　吕马童（生卒年不详）：曾为项羽故人，后为汉郎骑将、司马。因追杀项羽，封为中水侯。　　故人：对门生故吏的自称。

[7]中郎骑：即中郎中的骑军将领。　　王翳（生卒年不详）：西汉初大臣。初以郎中骑起下邳，属淮阴，与灌婴共斩项羽。高祖七年（前200年）以功封杜衍侯。卒后谥号严侯。

[8]刎：割断。

[9]蹂践：踩踏。

[10]吕胜（生卒年不详）：曾为汉郎中。因追杀项羽，封为阳信侯。　　杨武（生卒年不详）：曾为汉郎中。因追杀项羽，封为吴房侯。

[11]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彻侯位最高。汉承秦制，为避汉武帝刘彻讳，改彻侯为通侯，或称“列侯”。

【译文】

于是项王想要东渡过乌江，乌江亭长把船划到岸边，等着项王上船，并对项王说：“江东虽然小，土地方圆有上千里，民众有数十万人，也足够使您成为一方之王了。希望大王快速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就无法渡过去了。”项王笑着说：“上天将要灭亡我，我即使渡过江去还有什么用！况且当初我项籍与江东八千子弟一起渡江西进，如今只有我一人回来，纵使江东父老兄弟怜悯我，拥立我为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即使他们什么都不说，我难道心里不感到惭愧！”于是便把自己所乘的骓马送给了亭长。命令所有骑兵均下马步行，与敌人短兵相接。项王仅一个人就杀了汉军数百人，自己也身受十多处创伤。就在这时，项王看到汉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吕马童吗？”吕马童背过脸去，指给中郎骑王翳说：“他就是项王！”项王便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购买我的头，封食邑万户，我留下好处送给你吧。”随即自刎而死。王翳取下项王的头，其余的骑兵相互践踏，争抢项王的尸体，相互残杀的人有数十人。最后，由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夺得项王尸体的一部分。后来五人将尸体拼合在一起，果然是项王的躯体，因此把原来悬赏的万户封邑分为五份，他们五人都被封为列侯。

【原文】

楚地悉定，独鲁不下[1]。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犹闻弦诵之声[2]。为其守礼义之国，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以示鲁父兄，鲁乃降[3]。汉王以鲁公礼葬项王于谷城，亲为发哀，哭之而去。诸项氏枝属皆不诛[4]。封项伯等四人皆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

【注文】

[1]鲁：即鲁县。战国秦王政二十三年（前224年）置，治今山东曲阜。

[2]弦诵：弦歌诵读。

[3]死节：为保全节操而死。

[4]枝属：旁系亲属。

【译文】

楚国各地都平定了，只有鲁县攻打不下来。汉王刘邦率领天下所有的部队准备屠灭它。等到大军抵达城下后，却听到城中弦乐和读书的声音。因鲁县是礼义故国，他们在为自己的君主效忠守节，汉王手拿项王的头颅给鲁城的父老兄弟看，鲁县人这才投降。汉王按照安葬鲁公的礼仪将项王埋葬在谷城，亲自为他发丧哀悼，痛哭之后才离去。许多项王的家族亲属都免死不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他们为刘姓。将过去被掳掠到楚国的百姓都遣送回乡。

【原文】

太史公曰：羽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1]。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已，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2]！

【注文】

[1]太史公：西汉时对太史令的尊称。一说当时也作为官名，位在丞相上，其职位尊贵与三公同，故称太史公，这里是指司马迁的自称。　　陇亩：草泽，山野。

[2]自矜：自负；自夸。　　私智：个人的智慧。常与公法相对，指偏私的识见。　　师古：效法古代。　　谬（miù）：极端错误，非常不合情理。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说：项羽起于田野民间，仅三年就率领齐、赵、韩、魏、燕五个诸侯国的军队灭掉了秦国，分割天下的土地分封王侯，一切政令全都由项羽颁布，他的王位虽然没能获得善终，但近古以来，也未曾有过的。到了后来，项羽背弃关中而怀念楚国故乡，放逐义帝到郴州而自立为王，却怨恨诸侯王们背叛自己，他所做的一切，要使天下人不背叛他，实在太难了。他还骄矜自夸功高无比，只会表现个人的智能，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主之业，就是用武力去征伐，要用武力来经营治理天下。结果只短短五年的时间，国家就灭亡了，弄得身死在东城，临死也没觉悟，也不知自责，反倒认为“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的罪过”，难道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原文】

杨子《法言》：或问：“楚败垓下，方死，曰‘天也’，谅乎？”曰：“汉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1]。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2]！”

【注文】

[1]杨子：即扬雄（前53—18年）。西汉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字子云。世代以农桑为业，家产不过十金。为人口吃，好学深思，博览群书，不为章句之学。成帝时，为侍郎，给事黄门。新莽时，转为大夫，校书天禄阁。初好辞赋，曾仿司马相如赋体作《甘泉》《河东》《校猎》《长杨》四赋。后以赋无益于讽谏，辍而不为。又仿《论语》作《法言》，仿《易经》作《太玄》。以玄为宇宙万物之本源。驳斥神仙方术迷信，重视儒家伦理学说。所撰《方言》记述当时各地方言，又续《仓颉篇》而为《训纂篇》。　　《法言》：书名。西汉扬雄仿《论语》体裁写成，共十三卷。内容以儒家传统思想为中心。认为“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捶提（排斥）仁义，绝灭礼学，吾无取焉耳”（《问道》）。提出“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君子》）等论点，具有无神论倾向。　　憞（duì）：烦乱。

[2]曷（hé）：什么。

【译文】

杨雄在《法言》中评论说：有人问：“楚王兵败于垓下，临死之前说道：‘天意’，是可以原谅的吗？”杨雄回答说：“汉王刘邦采纳群臣的计谋，群臣的策略来自众人的力量，楚王项羽不能采用众人的计谋，只凭自己的智慧就想成功。而那些善于发挥、运用众人的智谋和力量的人就能获取胜利，只凭个人的智谋和力量的人必然会失败的，项王的失败，跟上天有什么关系！”

【原文】

春正月，诸侯王皆上疏，请尊汉王为皇帝[1]。二月甲午，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

【注文】

[1]上疏：臣下向皇帝进呈奏章。　　皇帝：封建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始自秦始皇。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春季正月，诸侯王们都上疏，请求推尊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初三日），汉王在汜水之北即皇帝位。

【原文】

帝西都洛阳。夏五月，帝置酒洛阳南宫。上曰：“彻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1]？”高起、王陵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2]。项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3]。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4]。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5]。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注文】

[1]彻侯：爵位名。秦统一后所建立的二十级军功爵中的最高级。汉初因袭，多授予有功的异姓大臣，受爵者还能以县立国。后避武帝讳，改称通侯或列侯。新莽时废。后用以泛指侯伯高官。

[2]高起（生卒年不详）：高祖时将军。高祖五年（前202年），曾与王陵对高祖所问，以为高祖能与群臣同利，故能夺取天下。

[3]运筹帷幄：筹，计谋、谋划；帷幄，古代军中帐幕。指拟定作战策略。引申为筹划、指挥。出自《史记·高祖本纪》：“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决胜千里：坐镇指挥千里之外的战局。形容将帅雄才大略，指挥若定。出自《史记·留侯世家》：“运筹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

[4]填：古同“镇”，使安定。　　饷（xiǎng）馈（kuì）：军粮。

[5]人杰：人中之豪杰。

【译文】

汉高帝刘邦在洛阳正式建都。汉高祖五年（前202年）夏季五月，高帝在洛阳南宫置办酒宴，款待群臣。高帝对大家说道：“各位诸侯、诸位将军，对朕不要隐瞒，都讲真情，我今天之所以取得天下是什么原因？项羽之所以失去天下又是什么原因？”高起与王陵回答说：“陛下派人攻城略地，夺取了城邑、土地随即就分给有功的人，与天下的人共享利益。项羽就不是这样子，对有功的人他加以陷害，对有贤能的人加以怀疑，这便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帝说：“你们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呀。说到运筹在帷幄之中，决胜在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保证运粮道路畅通无阻，我不如萧何。率领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豪杰，我能重用他们，这才是我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仅有一个谋士范增，却不能任用他，这是被我击败的原因。”群臣听了都心悦诚服。

【原文】

齐人娄敬戍陇西，过洛阳，脱挽辂，衣羊裘，因齐人虞将军求见上[1]。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2]。”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问之。娄敬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3]？”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封邰，积德累善十有余世，至于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诸侯自归之，遂灭殷，为天子[4]。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营洛邑，以为此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5]。有徳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故周之盛时，天下和洽，诸侯、四夷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6]。非唯其徳薄也，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成皋之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7]。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8]。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立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9]。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10]。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阳东有成皋，西有肴、渑，倍河乡伊、洛；其固亦足恃也”[11]。上问张良，良曰：“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关中左肴、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12]。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13]。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14]。娄敬说是也。”上即日车驾西都长安[15]。拜娄敬为郎中，号曰奉春君，赐姓刘氏。

【注文】

[1]娄敬（生卒年不详）：即刘敬。汉初齐（今山东）人。初为戍卒，献策于刘邦，请在关中定都。被采纳，因赐姓刘，任郎中。后封建信侯。匈奴在白登（山西大同东北）击败刘邦，他建议“和亲”，将公主（后以宗室女代）嫁与匈奴单于，借此修好，又奏请迁徙六国贵族后裔与豪强十余万人充实关中，以打击关东地方势力。　　辂（lù）：古代车辕上用来挽车的横木。　　衣：穿衣。　　羊裘（qiú）：羊皮做的衣服。　　虞将军（生卒年不详）：汉初将领。齐郡（治今山东淄博）人，官至将军。曾以娄敬有雄才大略，向刘邦举荐，使娄敬得以施展才能，并因功赐姓刘。

[2]鲜衣：美服。　　衣褐：泛指粗布衣服。　　易：改变，更改。

[3]周室：即周朝（前1046年至前256年）。朝代名。共传30代37王。分为西周和东周两个时期，东周又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西周建都镐京（今陕西西安），到公元前771年结束。公元前770年，周平王迁都洛邑（今河南洛阳），东周历史开始。周朝及各诸侯国的统治范围北到今辽宁喀左、朝阳一带，西至今甘肃渭河上游，东到大海，南至长江中下游地区。　　比隆：同等兴盛。

[4]后稷：相传为周始祖。母姜嫄于其生后曾弃之于野，故名弃。长而好农耕，尧举为农官。舜封之于邰，号后稷，姬姓。曾助夏禹治水，播种百谷，勤劳农事而死于山野。后世因以为官号。也称“稷”。　　邰（tái）：古国名。又作骀（tái），也作斄（tái）。在今陕西省武功县西南。相传是周始祖后稷封国，至公刘皆居于此。　　太王（生卒年不详）：即“古公亶父”。又称古公、公亶父、太王。周先王。周文王之祖父。早年居于豳（bīn，在今陕西省旬邑县西南），后为避狄人侵扰，南迁周原（今陕西岐山、扶风间），发展农耕，建设宫室都邑，人民皆乐从迁居。周武王伐纣灭商后追称太王。　　王季（生卒年不详）：又称公季。周先王。名季历。古公亶父幼子，文王之父。其兄太伯、仲雍逃奔江南后继位，遵循古公之法，诸侯多归顺。入朝商王武乙，受赏赐。数次征戎获胜，商王文丁命为牧师，为西方诸侯之长，国势日强，终为文丁所杀。一说勤劳国事而死。　　文王：即周文王姬昌（生卒年不详）。周王朝的奠基者，古公亶父之孙。商纣时封为西伯，又称西伯昌。传说曾被商纣王囚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在狱中著《易经》，以穷究天人变化之理。出狱后，积极改革政治，倡导奴隶逃亡搜查公约，从而提高周族威望；努力发展农业生产，广纳贤才，扩张势力。在国势渐强后，迫虞（今山西平陆北）、芮（陕西大荔东）两国归附；向西攻灭犬戎和密须（今甘肃灵台）、向东兼并黎国（今山西长治西），又攻占邘（河南沁阳西北）、崇（陕西户县）等国，建立丰邑（陕西长安西北）作为国都。使周在商王朝版图中，三分天下有其二，为武王灭商创造了条件。在位五十年，谥文。

[5]成王：周武王子，周朝第二代国君。姬姓，名诵。周灭商后两年，周武王病死，成王继位。当时天下初定，成王年少，周公摄政当国。这引起了周朝统治集团中一部分人的猜忌。纣子武庚乘机煽动管叔、蔡叔联合淮夷部落一起叛乱。周公兴师东征。经过三年苦战，平定叛乱，扩大了周朝的统治区域。周公摄政七年，成王长大执政，周公还政称臣。成王命周公、召公在居“天下之中”的洛邑营建新都，叫作成周，作为东都。在周公、召公的辅佐、教诲下，成王勤于政事，使周朝政权进一步得到巩固。周成王在位37年，大约在公元前1027年病死，太子钊继位，即为康王。　　周公（生卒年不详）：西周初人，姓姬，名旦，亦称文公、叔旦。周武王弟，与吕尚同为西周开国元勋。以鲁公封于曲阜，留朝执政，文公长子伯禽就封。武王卒，成王幼，摄政。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联合殷贵族武庚和东夷反叛。他率师东征，平定叛乱，灭奄（今山东曲阜东）后大举分封诸侯，营建成周洛邑（今河南洛阳）。又制礼作乐，为西周典章制度的主要创制者，主张“明德慎罚”，以“礼”治国，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础。　　洛邑：即雒邑。西周成王时由周公主持加以扩建，称为周城。战国时改称雒阳。三国时改雒为洛。　　纳：缴纳，贡献。　　贡职：贡赋；贡品。　　道里：道路；路途。

[6]和洽：安定融洽；和睦融洽。　　四夷：古代华夏族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含有轻蔑之意。　　宾服：归顺；服从。　　衰：减少；削弱。

[7]丰：即丰县。在今江苏省西部，苏、鲁、皖三省交界处。属徐州市。秦为沛县丰邑。汉置丰县，治所在今地址，属沛郡。此为建县之始。　　汉：即汉中郡，战国秦惠文王十三年（前312年）置，因水为名。治所南郑县（今陕西汉中市）。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米仓山、大巴山以北，留坝、勉县以东，湖北郧县、保康以西地区。西汉移治西城县（今安康市西北）。　　肝脑涂地：涂地，涂抹在地上。形容惨死。也形容竭尽忠诚，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出自《史记·刘敬书孙通列传》：“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　　暴骨：暴露尸骨。指死于郊野。　　中野：原野之中。

[8]伤夷：也作“伤痍”，创伤。多喻指疾苦。　　成：即周成王。　　康：即周康王。　　侔（móu）：相等。

[9]膏腴：谓（土地）肥沃。

[10]扼其亢（háng），拊（fǔ）其背：亢通“吭”，喉咙；拊，拍击。“扼亢拊背”比喻控制要害，制敌死命。

[11]肴（yáo）：即崤（xiáo）山。又称嵚（qīn）崟（yín）山。以古崤县得名。位于河南省西部。秦岭东段支脉。东北至西南走向。分东西两崤，延伸黄河、洛河间。主峰在灵宝市东南。　　渑（miǎn）：又作黾（mǐn）。即渑池。古邑名。因南有渑池得名，位于今河南渑池。　　伊：即伊水。洛水的支流。源出河南栾川县伏牛山北麓，东北流至偃师县南入洛水。　　洛：即洛水。一作雒水。即今河南洛河。黄河支流。

[12]陇：即陇山。在今河南信阳市东北。　　沃野：肥沃的田野。　　胡苑：胡人牧养禽兽的苑囿。指胡人地域。胡，中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泛称。

[13]河：此处指黄河。　　渭：即渭河，又称渭水。黄河支流。发源于今甘肃省定西市渭源县鸟鼠山，主要流经今甘肃天水、陕西宝鸡、咸阳、西安、渭南等地，至渭南市潼关县注入黄河。全长818公里，流域总面积134766平方公里。　　漕挽：指水运和陆运。　　京师：帝王的都城。　　委输：转运。亦指转运的物资。

[14]金城千里：指辽阔的国土坚城环绕，险固可靠。金城，指坚固的城。出自《史记·留侯世家》：“夫关中左肴函，右陇蜀，沃野千里……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唐·王勃《上刘右相书》：“虽复舳舻沸海，旌旗触天，铁山四面，金城千里，亦不能为敌人计矣。”　　天府之国：天府，天生的仓库；国，地区。原指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地区。后专指四川。出自《战国策·秦策一》：“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15]长安：古都名。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置县，治今陕西西安西北，高祖七年（前200年）定都于此，此即汉长安城。西汉以后，新莽、东汉献帝初、西晋愍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初等相继以此为都。隋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杨坚下令在汉长安城东南营建新都，定名大兴城，次年迁都于此，一般仍称为长安，即今陕西西安。唐代沿用，改称长安，此即隋唐长安城。

【译文】

齐国人娄敬去驻守陇西，路过洛阳，放下车辕上挽车的横木，身穿着羊皮袄，通过齐国人虞将军引荐求见高祖刘邦。虞将军想给娄敬换上华丽鲜亮的衣服，娄敬说：“我穿的是丝绸衣裳，就穿丝绸衣裳去拜见；如果穿的是粗布，就穿粗布衣去拜见；不需要更换衣服。”于是虞将军前去向高祖报告，高祖召见了娄敬，问他求见有何事。娄敬说：“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想要与周王朝比王业的兴隆吗？”高祖说：“是这样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朝不同。周王朝的先祖从后稷被封到邰地，积德累善已经十几代，以至于到太王、王季、文王、武王的时候，诸侯们都自愿来归附，因此消灭了殷商，做了天子。到了成王即位，周公摄政辅佐他，便开始营建洛邑，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诸侯都前来纳贡述职，所走的路程是均等的。君王有德行的就容易在此为王统治天下，无德行的在此为王就容易亡国。所以在周朝强盛的时候，天下祥和融洽，诸侯和四方的戎狄没有不臣服的，向周王室效力纳贡述职；到周王室衰微时，天下诸侯与四方戎狄不再来朝拜，周天子也不能制约他们。不只是因为他的德行差，而是因为形势衰弱的缘故。如今陛下从丰、沛两县起事，席卷蜀、汉中，平定秦地的雍、塞、翟三国，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作战，经过七十次大战、四十次小战，使天下的百姓肝脑涂地惨遭杀害，牺牲了很多生命，父子兄弟的尸骨暴露在荒野，多得数也数不清。哭泣的声音还没停息，伤残的人还没站起行走，而陛下就想与成王、康王时的兴隆盛世相比，我私下认为是不相等同的。况且秦地背靠大山面临黄河，四面有关塞作为屏障，即使突然有紧急情况出现，百万军队就可动员起来。凭借秦地原有的基础，利用那里富饶肥沃的土地，这就是所说的‘天府之国’。陛下入函谷关，在那里建都，即使崤山以东地区发生了战乱，而秦国故地也可以保全。与人争斗，如果不扼住对方的喉咙，从背后来攻打他，就不能获取全胜。现在陛下占据了秦国的故地，就像扼住了天下的咽喉而攻打他的背部了。”汉高祖询问群臣的意见，群臣们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便争着发言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而秦朝只经历二代就灭亡了。洛阳的东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对伊水、洛水，它的坚固足够可以依赖了”。汉高祖又问张良，张良回答说：“洛阳虽然具有这些稳固的地理形势，但它的中心地区狭小，方圆不过几百里而已，土地贫瘠，四面有受敌攻击的危险，这里不是用武的好地方。而关中地区，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郡，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资源，北面又有利于畜牧的大草原。三面有险要的屏障可固守，只有东方一面就可以控制诸侯。若是诸侯安定了，可以通过黄河、渭河转运天下的粮食，供给西面的京师；如果诸侯有叛变的事情发生，随即可顺流而下，足够可以转输物资。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啊！娄敬说的是对的。”汉高祖就在当天起程向西出发，定都长安。并封娄敬为郎中，称为奉春君，赐他刘姓。

诸将之叛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王刘邦登上汉朝皇帝之位后，许多建汉功臣背叛朝廷的历史过程。

汉王刘邦为夺取天下，建立汉王朝，任用了许多谋臣勇将。刘邦登上皇位后有些将领却离他而去。在这些将领中，韩信可谓是为刘邦争夺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但他自恃功高，急于称王，走上反叛朝廷的道路。韩信率军袭击齐国获胜后，便上书汉王，让他代理齐王，镇抚齐国。汉王为防他兵变，便封其为齐王，征调他的部队继续攻打楚军。然而汉王刘邦追击项羽到固陵时，他却按兵不动，汉王接管了他的部队。韩信知道汉王刘邦害怕并厌恶他的才能，便称病不参加朝见和随侍出行。后与叛臣陈豨相互勾结，共同谋划叛乱，击吕后、太子，被吕后发现，设计将其处死。

在反叛朝廷的将领中，陈豨被高祖任命为相国，监管赵国、代国边境部队，可谓重臣。而他在任职期间与韩信有叛逆私约。陈豨做相国时，在外专擅兵权，效仿魏国信陵君养士，随行宾客诸多，牵扯到许多不法之事。被人告知汉高祖后十分恐慌，高祖派人召陈豨，他称病不去，与王黄等人公开反叛，自封代王，率军劫掠赵国、代国。刘邦在邯郸城，陈豨部将游动袭击，汉军大破陈军，陈豨军队溃败。周勃平定代郡、雁门、云中等地，将陈豨斩首。

梁王彭越与公开反叛朝廷的将领不同，他只是在高祖进攻陈豨时，向其征兵，他称病，只派将军率兵赴邯郸。高祖大怒，令人前去斥责。彭越恐惧，想亲自入朝谢罪。其部将却劝他发兵反叛朝廷，彭越不听劝告。彭越部下太仆控告他谋反，高祖派人将他囚禁到洛阳，被定为有谋反迹象，高祖赦免他为民。吕后认为将彭越流放是自留后患，指使彭越的舍人控告他谋反，将其斩首。

淮南王黥布造反，除了想当皇帝外，淮阴侯韩信被杀、彭越遭处死，也使其大为惊恐。他暗中部署军队，等候邻近郡县告急。贲赫告他谋反，高祖派军队进攻黥布。刘邦与黥布军队在蕲西大战，黥布军队败退而逃，不能取胜。长沙成王吴臣派人诱骗黥布，番阳人在农舍中将其杀死。

燕王卢绾在背叛汉朝廷前，曾在陈豨造反时进攻他的东北面。卢绾派使臣张胜告诉匈奴不要援助陈豨，但张胜却让匈奴帮助陈豨攻击燕军，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勾结匈奴反叛，上书朝廷将张胜全家斩首。汉朝杀死陈豨后，卢绾偏将说他曾与陈豨互通计谋。高祖派人召卢绾回朝，卢绾恐惧躲藏起来，后逃入匈奴。

【原文】

汉高祖四年冬十月，韩信袭齐，已定临淄，遂东追齐王。项王使龙且将兵救齐，信击杀龙且，虏齐王广。韩信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请为假王以镇之[1]。”汉王发书，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2]！”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为守；不然，变生[3]。”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春二月，遣张良操印立韩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注文】

[1]伪诈：欺诈。　　反覆：亦作“反复”。变化无常。　　假：代理，非正式。

[2]发：打开；开启。　　旦暮：日夜。

[3]蹑（niè）：踩，踏。

【译文】

汉高祖刘邦四年（前203年）冬季十月，韩信袭击齐军，平定了临淄之后，又向东追击齐王田广。项羽派龙且率军去援助齐军，韩信击杀了龙且，俘虏了齐王田广。这时韩信派人送书信给汉王（刘邦）说：“齐军伪诈多变，齐国又是反复无常的国家，其南面临近楚国。请让我临时代理齐王镇服齐人。”汉王打开韩信使者的书信，非常生气，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协助我打退敌人，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和陈平暗下踩汉王的脚，又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现在汉军正处在不利的时候，怎么能阻止韩信擅自称王呢？不如顺水推舟立他为王，好好地对待他，让他独自守住齐地；不然会发生兵变。”汉王这时也醒悟过来，顺势又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本来就是真正的王了，何必做临时的假王呢！”春季二月，汉王派张良带着印信到齐地，封立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部队去攻击楚军。

【原文】

项王闻龙且死，大惧，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必终为所禽矣[1]。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2]？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3]。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4]

【注文】

[1]厚交：至交，深交。

[2]连和：联合；交好。

[3]执戟：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故名。

[4]历史典故“解衣推食”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汉书·韩信传》。

【译文】

项王听说龙且已经死了，非常害怕，便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百姓同受秦国的暴政已经很久了，所以大家才同心协力攻打秦朝。秦朝已经灭亡，诸侯军将领按照功劳的大小划分疆土，各自称王进行治理，使士卒们得到休息。可是如今汉王又率军东进，侵犯人家的王位，掠夺人家的封地，已经攻破了三秦，后又重新带兵出关，征集各诸侯国的军队向东去攻打楚国，他的心思是不吞并天下誓不罢休，贪得无厌竟到了如此的程度，太过分了。况且汉王这个人是靠不住的，不可信任的，他数次落在项王的掌握之中，只是项王因可怜他给他留下活路，可是当他一旦脱身，就背弃盟约，又去攻打项王，他的不守信用到了如此地步。现在将军自认为与汉王有深厚的交情，替他竭尽全力用兵作战，但最终会被他擒获的。将军之所以能保全性命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的缘故。当今楚、汉二王间成败之事，关键在于您的意向了。您站在右边汉王则取胜，站在左边则项王取胜。项王今天灭亡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您了。将军曾经与项王有过交情，为什么不反叛汉国与楚国联合，三家瓜分天下而各自称王呢？现在放弃了这个机会，您必然投靠汉王而进攻项王，作为智者难道该这样做吗？”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的时候，官职不过是个郎中，地位不过是个执戟的将士，我说的话项王不听，所献的计策项王不采用，所以我才离开楚国投奔到汉。汉王授我上将军的官印，交给我数万军队率领，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推过他的食物让我吃，并且我献的计策他都采用，所以我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地位。汉王这样亲近、信任我，如果我背叛了他，是不吉利的，就是到死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希望写下这封信向项王表示歉意。”

【原文】

武涉已去，蒯彻知天下权在信，乃以相人之术说信曰：“仆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1]。”韩信曰：“何谓也？”蒯彻曰：“天下初发难也，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2]。楚人越彭城，转斗逐北，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3]。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洛，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4]。百姓罢极怨望，无所归倚[5]。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6]。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7]。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8]。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9]。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以乡利而倍义乎！”蒯生曰：“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常山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10]。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11]。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12]。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之于句践也。此二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彻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13]。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彻因去，佯狂为巫[14]。

【注文】

[1]相人：观察人的体貌以推断其吉凶祸福。

[2]肝胆涂地：参见前“肝脑涂地”。

[3]转斗：转战。　　威震天下：威名传于全国，震惊世上。出自汉·桓宽《盐铁论·非鞅》：“蒙恬却胡千里，非无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强也。”　　京：即京县。本春秋郑邑，秦置县。治所在今河南荥阳东南。　　索：城名。在今河南荥阳市。春秋时属郑。

[4]尺寸之功：尺寸，形容数量少。微末的功劳。出自《战国策·燕策一》：“夫民劳而实费，又无尺寸之功，破宋肥仇，而世负其祸矣。”　　折北：败北，败走。

[5]罢（pí）：同“疲”，疲惫。　　怨望：怨恨；心怀不满。　　归倚：归向，依附。

[6]贤圣：道德才智极高。

[7]鼎足：比喻三方并峙，犹如鼎的三足。

[8]甲兵：披甲的士兵。亦指军队。

[9]胶：即胶河。在今山东省境内。源出今招远市东，西南流，注入胶州湾。　　泗：即泗水。　　深拱：高拱。言敛手安居，无为而治。　　揖（yī）让：宾主相见的礼仪。　　相率：亦作“相帅”。相继；一个接一个。

[10]布衣：借指平民。古代平民不能衣锦绣，只能穿布衣，故称。　　刎颈之交：刎颈，割脖子；交，交情，友谊。比喻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张黡（yǎn）（？—约前208年）：秦末人。初为赵王武臣的部将。后秦军围巨鹿，奉张耳令责备陈余拥兵不救。不久率五千兵与秦战，兵败被杀。　　陈泽（？—约前208年）：秦末人。张耳部将。巨鹿之战中，与张黡一同受张耳所派与陈余联合。陈余胆怯，只予其五千人攻秦，结果兵败战死。　　泜水：上游即今槐河，下游即今沙河。源出河北赞皇县西南黄沙岭（黄奄垴nǎo），东北流经县北，再东北经元氏南，折而东南，在宁晋县东南入滏阳河。

[11]至欢：指相处最欢乐的朋友。

[12]大夫：古代统治阶级，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因此为一般任官职者之称。　　种：即文种（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楚国郢城（今湖北荆州纪南城）人，字少禽（一作子禽）。曾任楚宛（今河南南阳）令。与范蠡（lǐ）入越，共事越王勾践，任大夫。越王勾践三年（前494年），越被吴击破，退守会稽（今浙江绍兴），越王勾践用其计，赴吴请和，得免亡国。勾践返越后，授以国政，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灭吴国。后勾践听信谗言，赐剑令其自杀。　　越：即越国。姒（sì）姓。相传始封君为夏少康庶子无余，都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晚期，屡与吴国交战。公元前494年为吴王夫差所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刻苦图强，于公元前473年灭吴。其后与齐、晋等诸侯会于徐州（今山东滕州），遂称霸。疆土有今浙江北部、江西东部、安徽南部、江苏大部及山东南部一小部分。后曾迁都琅邪（今山东胶南北），至越王翳（yì）时又迁于吴（今江苏苏州）。战国时国力衰弱，约在公元前306年为楚所灭。　　句践（？—前465年）：又称菼（tǎn）执。句，同“勾”。春秋末越国国君。公元前年497至前465年在位。越王允常之子。勾践三年（前494年）与吴王夫差战于夫椒，败后求和，与范蠡入吴为人质三年。返越后与文种、范蠡等大臣共谋强国，食不重味，与百姓共苦乐，终于转弱为强。后乘吴王夫差邀晋、鲁北上黄池（今河南封丘西南）相会，遂率军攻入吴都，俘吴太子友，逼吴与越媾（gòu）和。后又多次攻吴，终于灭掉吴国。继而北上与齐、晋诸侯在徐州（今山东滕州南）大会，成为霸主。

[13]毫厘：毫与厘的并称。泛指长度、尺寸。

[14]巫：古代称能以舞降神的人。

【译文】

武涉离开之后，蒯彻知道决定天下局势的关键在于韩信，便以看相人的说法劝韩信说：“我相您的面，最高不过是个封侯而已，而且既危险又不安稳；但相您的背，却高贵得又无法形容。”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呀？”蒯彻说：“当初天下发兵开始抗秦的时候，所忧虑的只是如何推翻秦王朝罢了。现在却是楚、汉纷争，战火连年，使得天下的百姓肝胆涂地，父子老少的尸骨暴露于荒郊野外，数都数不清。楚王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乘胜席卷四方，威势震动天下；然而军队困于京县、索城之间，被阻在西部山地而不能前进，至今已经有三年多了。汉王率领十万军队，占据巩县、洛阳险要地带，凭借山河险阻，一天之内进行数次交战，却得不到任何战功，遭受挫折又不能自救，这就是所说的智者勇者都陷入困窘之中。因长期的战争，百姓已疲惫不堪，怨声载道，民心无所归倚。根据我所预料的，这种形势如果没有天下贤圣者出面，是平定不了天下的祸乱。现在楚、汉两主的命运就掌握在您的手中，您为汉王出力，汉王则取胜，您为楚王出力，楚王则取胜。如果您真的能听从我的计策，使楚、汉都不受到损害，并共同存在下去，您与他们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种形势形成后，就没有人敢先动手了。凭您的圣德贤明与众兵强将，占领强大的齐国，联合燕国和赵国的力量，出兵袭击刘、项兵力不足的地方，以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民众的愿望，出兵向西为百姓请命，制止楚、汉的纷争，这样，天下的百姓都闻风响应，还有谁敢不听您的命令！然后分割大国，削弱强国的兵力，封立新的诸侯国，诸侯被封立后，那么天下都服从您，听您的命令，而把功德归于齐国。您牢固地占据齐国原有的土地，控制住胶河、泗水流域，同时恭敬谦让地对待各诸侯国，那么天下各国的君王将会相继到齐国朝拜了。我听古人说‘上天赐予的如果你不接受，反而会受到上天的惩罚；时机到了而不行动，反而要受到灾祸’。所以，希望您仔细考虑！”韩信说：“汉王对我非常优厚，我怎么能因贪图私利而背信弃义呢！”蒯彻说道：“当初常山王张耳与成安君陈余为平民百姓的时候，结为生死之交，后来为张黡、陈泽的事引起争执，常山王张耳在泜水之南将成安君杀了，头脚被分在异处。两人在相互交往时，交情是天下最深的，然而最后还是彼此相互仇杀，这是为什么呢？是因祸患多生于无止境的欲望之中，而人心又是难以预测啊。现在您想凭借您的忠诚与信任与汉王交往，不过你们两人的关系肯定不会比常山王和成安君的友情牢固，况且影响您和汉王之间的事情也比张黡、陈泽的事件还大，所以我认为您坚信汉王绝不会危害您，这就错了。以前文种大夫保住了濒临灭亡的越国，又使勾践称霸诸侯，立功成名之后自己却被杀害。这与野兽已经打尽而猎狗将遭到烹杀一样。以交情来说，您与汉王的交情赶不上常山王张耳与成安君陈余；从忠诚信义来说，您对汉王也赶不上文种大夫对句践。这两个例证足以能让您反思了！望您认真地考虑，而且我听说，‘勇敢与谋略过人，会使君主受到威胁，自身也会处于危险的境地；功勋盖过天下的人，再也不会得到封赏’。如今您具有震惊君主的威势，拥有无法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国人也会感到震惊恐惧，那么凭借这样的威势和功勋，您要到哪里去安身呢？”韩信谢绝了他的好意说：“先生先别说了，让我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过了几天，蒯彻又来劝韩信说：“善于听取正确的意见，是事情成功的预兆。善于谋划思索，是事业成功的关键。不善于听取意见，思考问题而能长治久安，不发生问题的，天下少有！所以为人做事要明智果断，迟疑忧虑，处理事情时会招来祸害。在细小的事情上精打细算，就会忽略那些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凭着智慧和诚信足以预知事情该如何去做，做了决定却又不敢去执行，将会为一切事情埋下祸根。事业很难成功，而容易失败，时机得来不容易，失去却很容易。时机啊时机，失去了就不会再来！”韩信仍然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却又认为自己功劳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他手中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彻。蒯彻因此离去，装疯做了巫师。

【原文】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与韩信、彭越期会击楚。信、越不至，汉王用张良计分地以王二人。事见《高帝灭楚》[1]。

【注文】

[1]事见《高帝灭楚》：即事见于本书卷二《高帝灭楚》。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冬季十月，汉王刘邦率军追击项羽到固陵，与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好日期合击楚军。但是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如期到达，汉王用张良计策将地分给两个人为王。事见《高帝灭楚》。

【原文】

十二月，汉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1]。春正月，更立齐王信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

【注文】

[1]定陶：地名。本春秋、战国陶邑，秦置定陶县。治所在今山东定陶西北。西汉初封彭越为梁王，都此。

【译文】

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十二月，汉王攻灭项羽后，回军到达定陶县，奔入齐王韩信的营壁，夺了他的兵权。春季，正月，汉王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统辖淮河以北地区，建都在下邳。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统辖魏国原有的土地，建都在定陶。

【原文】

六年冬十月，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者[1]。帝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2]！”帝默然。又问陈平，陈平曰：“人上书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诸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有巡狩，会诸侯[3]。陛下第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4]。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5]。”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

【注文】

[1]上书：向君主进呈书面意见。

[2]亟（jí）：快速；迅速。

[3]巡狩：也叫“巡守”。即天子出行，视察邦国州郡。

[4]云梦：古地区名。据今人考证，古籍中的云梦（或单称云或梦）并不专指云梦泽，为春秋战国时楚王游猎区的泛称。大致包括整个江汉平原及东、西、北三面一部分丘陵山峦，春秋时南达郢都以南的江南地，战国时南至江北。在此区域内，也不全属于云梦，错杂着许多已经开垦了的邑居聚落。

[5]力士：力气大的人。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六年（前201年）冬季十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汉高祖向诸将领们征询对策，大家都说：“立即发兵，活埋了这个小子！”汉高祖默不作声。接着又问陈平，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韩信知道这件事吗？”汉高祖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与楚王相比谁更强？”汉高祖说：“比不过他。”陈平说：“陛下的诸将们，用兵的才能有谁能超过韩信吗？”汉高祖说：“没有谁能超过他。”陈平说：“现在军队不如楚军精锐，而将领也比不上韩信，如果举兵攻打他，这是要促使他起兵反抗呀。我私下里为陛下的危险处境而感到不安。”汉高祖说：“这该怎么办呢？”陈平说：“古时候天子有巡视狩猎会见诸侯的制度。陛下装作巡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处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因为心情好而出游，全国的形势必定是安稳无事，他会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拜见时陛下就趁机将其捉拿，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所能办到的事罢了。”汉高祖认为说得对，于是便派出使者去通告诸侯到陈县聚会，说“我将要南游云梦”。汉高祖便紧随使者之后出发南行了。

【原文】

楚王信闻之，自疑惧，不知所为[1]。或说信曰：“斩钟离眜以谒上，上必喜，无患。”信从之。十二月，上会诸侯于陈，信持眜首谒上。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2]。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以归，因赦天下[3]。

【注文】

[1]疑惧：猜疑畏惧。　　不知所为：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言无计可施。

[2]武士：勇力过人的人。

[3]械系：戴上镣铐，拘禁起来。　　赦（shè）：除去或减轻对罪犯的惩罚。

【译文】

楚王韩信听到这个消息后，自己内心怀疑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有人劝韩信说：“把钟离眜杀了再去拜见皇上，皇上必定会很高兴，也就不会有什么忧患了。”韩信听取了他的建议。汉高祖刘邦六年（前201年）十二月，皇上在陈县会见诸侯，韩信提着钟离眜的头拜见皇上。皇上命令武士将韩信捆绑起来押在车后。韩信说：“果然如同人们所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遭到烹杀。高飞的鸟没了，尚好的良弓就被收藏了起来。敌国被攻破了，谋臣就到死期了。’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我当然就该受到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要谋反。”随即命令给韩信带上刑具押回了洛阳，同时大赦天下。

【原文】

田肯贺上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1]。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2]。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3]。”上曰：“善。”赐金五百斤。上还，至洛阳，赦韩信，封为淮阴侯。[4]

【注文】

[1]田肯（生卒年不详）：汉高祖时，曾前往高祖处向其祝贺擒获楚王韩信，又在秦中建都，进言不是刘氏的嫡系子弟，不可封为齐王。得到高祖的称赞，赐他黄金五百斤。　　秦中：古地区名。指今陕西省中部平原地区。

[2]譬犹：譬如。　　建瓴（líng）：倾倒瓶中之水，形容居高临下、难以阻挡的形势。瓴，古代一种盛水的瓶子。

[3]琅（láng）邪（yá）：古邑名。春秋时齐邑。在今山东省胶南市西南。约公元前379年，越王翳（yì）始从琅邪迁都于吴（即今江苏苏州市）。秦置琅邪县。　　泰山：古代岱山，又称岱宗，春秋时改称泰山。为中国“五岳”之一。在山东中部，因地处东部，故称“东岳”。　　浊河：即黄河。因河水含沙，水流混浊而得名。　　勃海：郡名。“勃”一作“渤”。汉高帝五年（前202年）分巨鹿、济北郡置，以地滨勃海得名。治所在浮阳（今沧县东南东关）。辖境相当于今天津市、河北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宁津以东，山东乐陵、无棣以北地区。

[4]历史典故“高屋建瓴”即来源于上述史实，最初的记载见《汉书·高帝纪》。

【译文】

田肯上书祝贺高帝说：“陛下将韩信擒获，又在秦中建都。秦地形势险要，是能够制胜的地方，有山、河为屏障，地势便利，以这样的地形优势向诸侯用兵，就如同在高屋顶上倾倒瓶中的水一样居高临下、势不可当。说到齐地，东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峻峭险固，西有浊河的天然险阻，北有渤海的渔盐之利，土地纵横达二千里，精兵有百万，这便是东方的秦国了，因而不是陛下的嫡亲子弟是不可以封为齐王的。”汉高祖说：“说得很好。”于是赏给田肯黄金五百斤。汉高祖回到洛阳，赦免了韩信，封他为淮阴侯。

【原文】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多称病，不朝从。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1]。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2]！”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将兵多少。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3]？”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4]。”

【注文】

[1]鞅鞅：因不平或不满而郁郁不乐。　　绛：即绛侯周勃。　　灌：即灌婴。

[2]樊将军哙：即樊哙。　　跪拜：屈膝下拜；磕头。

[3]几何：若干，多少。

[4]天授：上天所授。

【译文】

韩信知道汉王刘邦畏惧并厌恶他的才能，于是便常闷闷不乐，不参加朝见及随从出行。平常在家里总是闷闷不乐，以和绛侯周勃、灌婴处在同等地位而感到羞耻。他曾去拜见樊哙将军，樊哙用跪拜的礼节迎送他，樊哙自称为臣，说道：“大王竟肯光临臣下的寒舍！”韩信出门笑着说：“我活着居然与樊哙等人为伍了！”汉高祖曾经与韩信谈论诸将领能带多少兵。汉高祖问道：“像我这样能率领多少兵呀？”韩信说：“陛下只不过能率领十万。”汉高祖说：“那您能带领多少？”韩信说：“臣是越多越好。”汉高祖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会被我捉住呢？”韩信说：“陛下虽然不善于带领军队，但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为什么被陛下捉住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所谓上天赐予的，而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原文】

十年。初，上以阳夏侯陈豨为相国，监赵、代边兵[1]。豨过辞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2]？”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3]。”

【注文】

[1]陈豨（xī）（？—前195年）：秦末宛（yuān）朐（qú）（今山东菏泽西南）人，秦二世时起义反秦，后从刘邦入关灭秦。汉高祖时封为阳夏侯。次年，为赵相国，将兵监赵、代边。招致宾客千余人，为赵相周昌所告。其后，汉高祖令人覆案其宾客犯法事。因受牵连，便与逃亡到匈奴的韩王信部将王黄暗通声气，自立为代王后，起兵反汉，侵扰赵、代。高祖亲自讨伐他，军败，被杀。　　赵：汉代所设的诸侯国。汉高祖时封张耳为赵王，都襄国县（今河北邢台市），领有秦邯郸、巨鹿、常山三郡。汉高祖九年（前198年），废张氏，徙代王刘如意为赵王，都邯郸县（今河北邯郸），兼有秦云中、雁门、代郡三郡。

[2]挈（qiè）：提起。　　辟（bì）：通“避”。回避，躲避。

[3]奉教：接受教导。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十年（前197年）。起初，汉高祖任命阳夏侯陈豨为相国，监管赵国和代国北部边境的部队。陈豨拜访淮阴侯韩信并向他辞别，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的人，和他在庭院里散步，淮阴侯仰天长叹说：“有话想和你说说好吗？”陈豨说：“将军的命令我一切听从。”韩信说：“你所监管的地方，集中了天下的精兵，而你，又是陛下所宠幸的大臣。如果有人告发你反叛，陛下绝对不相信；假如再有人说，陛下开始怀疑了；第三次有人告发，陛下就会愤怒并亲自率军攻打你了。到那时我做你的内应，整个天下就可以谋取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能力，相信他说的话，说：“我诚心地接受您的指教。”

【原文】

豨常慕魏无忌之养士，及为相守边，告归，过赵，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1]。赵相周昌求入见上，具言豨宾客甚盛，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2]。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诸不法事，多连引豨[3]。豨恐，韩王信因使王黄、曼丘臣等说诱之[4]。

【注文】

[1]魏无忌（？—前243年）：即信陵君。战国时魏国人。魏安釐王的弟弟。门下养食客三千。魏安釐王时，秦兵围赵都邯郸，赵向魏求救。魏遣将军晋鄙救赵，半途停留不进。他设法窃得兵符，带勇士朱亥至军中击杀晋鄙，夺取兵权，解赵之围。后十年为上将军，联合五国击退秦将蒙骜的进攻。　　养士：即收罗、供养贤才。　　乘：量词，用来计算车子。　　邯郸（Hándān）：古邑名。春秋时的卫邑。即今河北省邯郸市。后属晋，春秋末年为赵邑。战国赵敬侯元年（前386年）赵国移都于此。为河北平原上最大的城市。

[2]周昌（？—前192年）：秦末泗水沛县人。初为泗水卒史。后与从兄苛随刘邦起兵，为职志，从入关破秦。拜中尉，迁御史大夫，常从击项羽。汉高祖刘邦时封汾阳侯。为人倔强，敢直言。高祖欲废太子，赖其力争而罢。后高祖为保全戚姬及子赵王如意，徙他为赵相。高祖死，吕后鸩（zhèn）杀赵王。乃称病不朝，三岁而卒。　　擅（shàn）兵：掌握兵权。

[3]覆案：复审案件。

[4]王黄（生卒年不详）：白土（今陕西神木西）人。韩王信将。汉高祖时因韩信逃亡到匈奴，遂与曼丘臣立赵利为王，收韩信散兵，从匈奴攻晋阳，不久为汉军所败。其后，又从陈豨侵扰代郡。后为樊哙所俘。　　曼丘臣（生卒年不详）：白土（今陕西神木西）人。韩王信的将领。汉高祖时因韩信逃亡到匈奴，遂与王黄立赵利为王，收韩信散兵，与匈奴共同与汉对抗。

【译文】

陈豨常常羡慕魏国魏无忌的养士行为，到他做了相国坚守边境的时候，曾告假回家，经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车辆有一千多辆，住满了邯郸城的官舍。赵相周昌请求入宫晋见汉高祖，详细告诉汉高祖陈豨宾客盛多的情况，又专擅兵权在外好多年，恐怕会有反叛发生。汉高祖令人复审陈豨宾客在代国时的种种不法的事，有许多都牵连到陈豨。陈豨知道后十分害怕，韩王信趁机派王黄、曼丘臣等人去游说引诱他反叛汉朝。

【原文】

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豨称病不至[1]。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2]。上自东击之，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矣[3]。”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请诛守、尉[4]。”上曰：“守、尉反乎？”对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上令周昌选赵壮士可令将者，白见四人，上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5]？”四人惭，皆伏地。上封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陈豨反，赵、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6]。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又闻豨将皆故贾人，上曰：“吾知所以与之矣[7]。”乃多以金购豨将，豨将多降。

【注文】

[1]太上皇：皇帝父亲的尊号。　　崩：君主时代称帝王死。

[2]劫略：抢劫掠夺。

[3]漳水：汉时漳水在信都国信都县（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市）的南部，所经之地有邺、邯郸、列人、斥章等，相当于今河北临漳、邯郸、肥乡、曲周等地。

[4]守：又称太守、郡守。官职名。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秩二千石。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的长官。宋以后，改郡为府、州，郡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但习惯上仍称知府、知州为太守。明清专指知府。

[5]白见：召见。　　嫚（màn）骂：辱骂；乱骂。

[6]羽檄（xí）：古代军事文书，插鸟羽以示紧急，必须迅速传递。

[7]贾（gǔ）人：商人。

【译文】

太上皇去世后，汉高祖派人征召陈豨，陈豨谎称有病不到。汉高祖刘邦十年（前197年）九月，便与王黄等人起兵反叛，自封代王，率军掠夺赵国、代国。汉高祖亲自带兵从东面进击，到了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南下占据邯郸而在漳水设防，我就知道他没有多大能耐了！”周昌上奏说：“常山郡有二十五城，二十城都失守了，请将郡守、都尉都处死。”汉高祖说：“郡守、都尉反叛了吗？”周昌说：“没有。”汉高祖说：“这是因为他们力量不够，并没有罪。”汉高祖命令周昌在赵国壮士中挑选能胜任将领的壮士，周昌选中四个人，汉高祖召见他们骂道：“你们几个小子能当将军吗？”四人很惭愧，都伏在地上。汉高祖各封给他们千户，任他们为将领。左右侍从都劝汉高祖说：“跟随您进入蜀、汉，讨伐楚国，都还没全部封赏，现在封他们，他们到底有什么功劳？”汉高祖说：“这不是你们所要知道的。陈豨谋反，赵、代两国都被陈豨占有。我紧急征调天下的军队，到现在还没来，现在只有邯郸城中这些兵了。我为什么还吝惜四千户，不用它安慰赵国的子弟呢！”左右的侍从都说：“好。”汉高祖又听说陈豨的将领过去都是商人，便说：“我知道该怎样对付他们了。”于是派人用重金去收买陈豨的将领，陈豨的将领大多都投降了。

【原文】

十一年冬，上在邯郸。陈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将骑千余军曲逆，张春将卒万余人渡河攻聊城[1]。汉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2]。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不下，攻残之[3]。赵利守东垣，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4]。帝购王黄、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于是陈豨军遂败[5]。

【注文】

[1]侯敞（？—前196年）：秦汉之际人。曾为陈豨将领、丞相。公元前196年，被汉军击败，被杀。　　游行：指作战时迂回运动。　　曲逆：即曲逆县。秦置，因曲逆水（今河北顺平县曲逆河）得名。属恒山郡。治所在今河北顺平县东南二十里子城村。汉属中山国。　　张春（生卒年不详）：陈豨的将领。随陈豨反叛，被曹参击破。　　聊城：即聊城县。秦置，治所在今山东聊城西北，属东郡。

[2]郭蒙（？—前182年）：初以户卫从刘邦起事，击秦将杨熊于曲遇。后以都尉坚守敖仓，以将军从击项羽。汉高祖时封东武侯。后与齐将大破陈豨部将张春于聊城，谥贞侯。

[3]太原：参见前“太原郡”条注。　　马邑：即马邑县。秦置，治所在今山西省朔州市。属雁门郡。西汉初为韩王信都，既而为匈奴所攻取，后还属汉，元光二年（前133年）汉欲诱匈奴而击之，史称“马邑之谋”。传说秦始皇派人修此城时，每当快修好时就发生城崩。后来有马反复围绕城行走，修城者就按马走的路线重修筑城。人们就把这个城邑叫马邑。

[4]赵利（生卒年不详）：故赵国后裔。汉高祖时被韩王信将曼丘臣、王黄立为王。后屡与匈奴扰汉境。　　东垣：古邑名。战国中山国邑，后属赵，在今河北石家庄东。　　真定：即原东垣。后治所有迁移。北齐时治所迁到今河北正定县城。清代改真定为正定。

[5]生致：活捉或新鲜地送到。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十一年（前196年）冬季，汉高祖在邯郸城。陈豨的将领侯敞率万余人在邯郸游动作战，王黄率领一千多名骑兵驻扎曲逆，张春率一万余人过黄河攻打聊城。汉朝将军郭蒙与齐国将领一起攻击张春军，张春军大败。太尉周勃取道太原去平定代地，到达马邑县，久攻不下，攻下后，毁城屠杀守军。赵利率军退守东垣，汉高祖率军攻下该城，将它改为真定。并悬赏黄金千金捉拿王黄和曼丘臣，其部下将他们活捉献了上来，于是陈豨军溃散。

【原文】

淮阴侯信称病，不从击豨，阴使人至豨所，与通谋[1]。信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2]。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3]。春正月，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傥不就[4]。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5]。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6]！”遂夷信三族[7]。

【注文】

[1]通谋：共同策划。

[2]太子：此处指汉惠帝刘盈。

[3]舍人：官名。始见《周礼·地官》。战国及汉初王公贵族都有舍人。《汉书·高帝纪》颜师古注：“舍人，亲近左右之通称也。”秦汉置太子舍人；汉制，皇后、公主的属官也有舍人。

[4]傥（tǎng）：副词。或许。

[5]萧相国：即萧何。参见前“萧何”条注。

[6]儿女子：犹言妇孺之辈。

[7]三族：指一人犯罪而诛其三族。有几种说法：指父、子、孙；或父族、母族、妻族；或父母、兄弟、妻子。

【译文】

淮阴侯韩信称病，没有随从高祖去攻打陈豨，却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和陈豨密谋。韩信打算与家臣在夜间假传诏令赦免官府中的罪犯与奴婢，准备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皇太子。部署就绪后，只等待陈豨的消息。不巧这时韩信有个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想把他杀了。汉高祖刘邦十年（前197年）春季正月，舍人的弟弟上书吕后说韩信要谋反。吕后准备把韩信召来，又担心他不会来。便和相国萧何密谋，诈称有人从高祖那儿回来，说陈豨已经被俘虏，并且已处死，列侯与群臣都到朝廷祝贺。相国萧何欺骗韩信说：“你虽然有病，也应该强挺着入宫祝贺。”韩信进宫后，吕后随即下令让武士将韩信捆绑起来，在长乐宫钟室里斩首。韩信被斩之前，说：“我后悔不用蒯彻的计策，如今竟被妇人、小孩子暗算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吕后随后下令斩杀了韩信的三族。

【原文】

臣光曰：世或以韩信为首建大策，与高祖起汉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仆赵、胁燕，东击齐而有之，南灭楚垓下[1]。汉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观其距蒯彻之说，迎高祖于陈，岂有反心哉？良由失职怏怏，遂陷悖逆[2]。夫以卢绾里闬旧恩，犹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请，岂非高祖亦有负于信哉[3]！臣以为高祖用诈谋禽信于陈，言负则有之，虽然，信亦有以取之也。始，汉与楚相距荥阳，信灭齐，不还报而自王。其后汉追楚至固陵，与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当是之时，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顾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则信复何恃哉？夫乘时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4]。酬功而报德者，士君子之心也[5]。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于人，不亦难哉！是故太史公论之曰：“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6]。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7]！”

【注文】

[1]臣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北宋陕州夏县（今属山西夏县）涑（sù）水乡人。司马池之子。世称涑水先生。宋仁宗时进士。后进龙图阁直学士。神宗即位，擢（zhuó）为翰林学士。极力反对王安石变法，数陈其害。要求罢除制置三司条例司，不行青苗、助役等法。神宗不能用，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后又判为西京御史台。主持修撰《资治通鉴》，加资政殿学士。哲宗初，复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主持朝政，尽罢新法。

[2]良：诚然，的确。　　怏怏：不服气或闷闷不乐的神情。　　悖（bèi）逆：抗命叛乱。

[3]闬（hàn）：里巷门。　　旧恩：昔日的恩情。　　奉朝请：古代诸侯春季朝见天子叫朝，秋季朝见为请。因称定期参加朝会为奉朝请。汉代退职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晋代以奉车、驸马、骑三都尉为奉朝请，南北朝设以安置闲散官员，隋初罢之，另设朝请大夫、朝请郎，为文散官。

[4]徼（jiǎo）利：谋利，求利。　　市井：粗鄙。

[5]酬功：奖赏有功劳者。　　士君子：旧时指有学问而品德高尚的人。

[6]假令：假设，如果。　　学道：学习道艺，即学习儒家学说，如仁义礼乐之类。　　谦让：谦虚退让。　　召：即召公（生卒年不详），召或作邵。西周初人，姬姓，名奭（shì）。周文王庶子。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故称召公或召伯，又称召康公。辅佐武王灭商后，封于燕（今北京西南琉璃河乡），后由其子就封，自己留于王都。成王时任太保，为三公之一。曾掌理东都的修建，又与周公分陕（今河南陕县西南）治国。成王卒，受遗命辅佐康王。　　太公：即师尚父（生卒年不详）。又称太公望、吕尚、吕望。俗称姜太公、姜子牙。西周开国大臣。姜姓。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云：“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为“太公望”。一说商纣暴虐，隐于海滨，经散宜生、闳（hóng）夭招而归周，为文王、武王之师，佐武王伐纣，灭商后受封于营丘，为齐国开国之君。　　血食：接受享祭品。古代杀牲取血以祭，故称。

[7]畔逆：背叛。畔通“叛”。　　夷灭：诛杀；消灭。　　宗族：谓同宗同族之人。

【译文】

臣司马光说：世上有人认为韩信首先为汉高祖奠定建功立业大计，并与他一同起兵汉中，平定三秦，然后分兵向北，擒获魏国、夺取代国、征服了赵国、胁迫屈服了燕国，向东攻打齐国并占领了它，又向南在垓下将楚国灭掉。汉朝所以能得到天下，大半是韩信的功劳。看他拒绝蒯彻的游说，在陈地迎接高祖，怎么会有反叛的心呢？确实是因为失去诸侯王位内心的不快，才做出叛逆的行为。卢绾与高祖仅是同乡旧邻的交情，能被封为燕王，韩信却以列侯的身份朝拜国君，难道不是高祖也有亏待韩信的地方吗？我认为高祖用欺诈手段在陈地擒获韩信，说他有亏待之处，不能说没有；不过韩信也有咎由自取的地方。当初，汉王与楚王在荥阳相对峙，韩信灭了齐国，不向汉王奏报，却自立为王。后来，汉王追击楚王一直到固陵，与韩信约好一起进攻楚国，而韩信却失约不到。就在这时，高祖已有杀掉韩信的想法了，只因力量不够而已。等到天下已经平定，韩信还依仗什么呢？趁着别人窘迫的时候去谋取利益，是市井小人极力追求的。论功劳以报答对方的恩德，这是士人君子才有的心胸。韩信使用市井小人的办法为自己谋求利益，却希望他人用士人君子的心胸回报，这不是太难了吗！所以，太史公司马迁评论说：“假如让韩信学习圣贤之道，会懂得谦虚礼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与自己的才能，情况可能就不同了！他对汉朝所建的功勋，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吕尚这些人相比，后代子孙就可以世世代代享受祭祀了。可他不知道这样去做，却在天下已经平定时，图谋叛乱，家族被斩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原文】

上还洛阳，闻淮阴侯之死，且喜且怜之。问吕后曰：“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彻计。”上曰：“是齐辩士蒯彻也。”乃诏齐捕蒯彻。蒯彻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彻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1]。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2]。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烹之邪[3]！”上曰：“置之[4]。”

【注文】

[1]鹿：比喻政权，爵位。　　高材疾足：高材，才能高；疾足，迈步快。形容人才能出众，行事敏捷。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2]跖（zhí）：人名。春秋战国之际人民起义领袖。名跖，旧时被诬称为盗跖。　　吠（fèi）：狗叫。　　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传曾设官掌管时令，指定历法。咨询四岳，推选舜为其继任人。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后，命舜摄位行政。他死后，即由舜继位。

[3]锐精：磨砺武器使锋利。

[4]置：赦罪，释放。

【译文】

汉高祖回到洛阳，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被杀，心里又高兴又怜惜。他问吕后说：“韩信临死时说什么话了？”吕后说：“韩信说悔恨自己没用蒯彻的计谋。”汉高祖说：“是齐国能言善辩的蒯彻。”于是下令齐国逮捕蒯彻。蒯彻被押到长安，汉高祖问道：“是你教淮阴侯造反吗？”蒯彻回答说：“是。我确实教过他，可是那小子不听我的计策，所以才到了被杀的地步。如果用了臣的计策，陛下怎么会杀了他呢！”汉高祖大怒，下令：“把他烹死！”蒯彻大叫：“哎呀！把我烹杀了，实在太冤枉啦！”汉高祖说：“你教韩信造反，杀了你还有什么冤枉的？”蒯彻回答说：“秦朝失去政权，天下人群起去争夺，能力强、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古代盗跖的狗对唐尧吠叫，这并不是唐尧不仁，狗吠叫是因唐尧不是他的主人。当时，作为臣子我只知道有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呀！况且天下拿着锐利精良的武器，想做陛下所做的统一大业的人很多，只是力量还没达到罢了，难道您将他们全都烹死吗？”汉高祖听了之后说：“放了他吧。”

【原文】

上之击陈豨也，征兵于梁，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上怒，使人让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1]。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梁太仆得罪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遂囚之洛阳[2]。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3]。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4]。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5]。吕后许诺，与俱东。至洛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可其奏[6]。三月，夷越三族，枭越首洛阳。下诏：“有收视者，辄捕之。”

【注文】

[1]扈辄（Hù Zhé）（？—前234年）：战国时人。赵国将领。赵王迁时秦将桓（yǐ）攻赵武城（今河北磁县南），他率师救援，兵败战死，赵军被斩首十万。

[2]掩：乘人不备而袭击或捉拿。

[3]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

[4]庶人：秦汉以后泛指没有官爵的平民。　　青衣：古县名。本青衣羌地，西汉置县，为蜀郡西部都尉治之一，治所在今四川名山北。

[5]郑：县名。在今陕西华县华州镇一带。　　泣涕：哭泣。　　昌邑：古县名。秦时设置。治所在今山东巨野东南。两汉时曾先后为山阳国、昌邑国、山阳郡治所。

[6]廷尉：官名。战国时秦国始置，秦、西汉沿置。景帝时改名大理，武帝时恢复旧名，俸禄中二千石，位列九卿，为最高司法审判机构主官，遵照皇帝旨意修订法律，汇总全国断狱数，负责诏狱。大臣犯罪，由其直接审理、收狱。又负责审核州郡所谳（yàn，审判定罪）疑狱，或上报皇帝，有时派员至州郡协助审理要案。审处重大案件，可以封驳丞相、御史之议。属官有廷尉正和左、右监，俸禄均为千石。宣帝时又增廷尉左、右平。哀帝时改称大理。　　王恬开：西汉初人。生平事迹不详。一说即王恬启（？—前177年）。王恬启汉高祖五年（前202年）任郎中柱下令，以卫将军击破陈豨，任梁相。高后四年（前184年）封侯山都侯。王恬启当时为郎中令。

【译文】

汉高祖进击陈豨时，向梁王彭越征调兵力，彭越借口生病，只派将领率军到邯郸。汉高祖非常生气，派人前去责备他。梁王很害怕，准备亲自入朝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受责备后才去，去了就会被擒。不如发兵反叛。”梁王不听劝告。他的太仆因获罪逃到长安，告发梁王与扈辄要谋反。于是汉高祖派人在梁王不备时捉拿他，梁王毫无察觉，便被拘押到洛阳。经司法部门审查认为：谋反的迹象已具备，应按法律处死。汉高祖赦免了他，将其降为平民，并把他安置在蜀郡青衣县。梁王向西到了郑地，恰好遇到吕后从长安来，彭王向吕后哭诉，说自己没有犯罪，愿意到故地昌邑居住。吕后应允他的要求，与他一起向东到了洛阳，吕后对汉高祖说：“梁王彭越是个壮士，现在把他迁徙到蜀郡，恐怕是我们的后患，不如杀了他。我已把他带来了。”于是吕后便指使彭越的舍人诬告彭越再度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汉高祖诛灭彭越的宗族，汉高祖批准了他的请求。汉高祖刘邦十一年（前196年）三月，彭越的三族被诛灭，还割下彭越的头在洛阳城示众。并颁布诏令：“有谁敢收殓彭越尸体者，一律逮捕。”

【原文】

梁大夫栾布使于齐还，奏事越头下，祠而哭之[1]。吏捕以闻。上召布骂，欲烹之。方提趋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2]。当是之时，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3]。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4]。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烹。”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注文】

[1]栾（luán）布（？—前145年）：秦汉之际梁（河南商丘）人。少时与彭越相交。因穷困，在齐为人佣工，岁又被人略卖于燕为奴。秦末臧荼起兵于燕，任以为将。汉击燕，被俘，彭越请赎回，任为梁大夫。刘邦诛彭越，他不顾禁令哭祀越，刘邦壮其行任为都尉。文帝时为燕相、将军。景帝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他有功封为鄃侯。

[2]合从：也作“合纵”。泛指联合。

[3]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诸侯或功臣，把符节剖分为二，双方各执其半，作为信守的约证，叫作“剖符”。符是古代国君传达命令和征调兵将的凭证。用金、玉、铜、竹、木制成。上刻文字，分左右两半，右半在朝廷，左半在外官或兵将之手。国君有事，使节持半符至，外官或兵将合符以验真假。战国、秦汉时两国关系的信符也称符。

[4]人人自危：每个人都感到自己不安全，有危险。出自《史记·李斯列传》：“法令诛罚，日益深刻，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

【译文】

梁王彭越的大夫栾布奉命出使齐国，回来时，在彭越头下奏报出使的经过，并祭祀痛哭。官吏捉住他向汉高祖报告。汉高祖召见栾布大骂，准备烹杀他。正要抬起扔进沸水中时，栾布回头说：“请让我说句话再死。”汉高祖问：“什么话？”栾布说：“当年您被困在彭城，战败于荥阳、成皋间时，项王之所以不能西进，是因彭王在梁地驻守，与汉军联合共同抗击楚军。这个时候，只要梁王一倾斜，与项羽联合汉会失败，与汉联合而楚失败。而且垓下的那次会战，没有彭越的话，项羽不会灭亡。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彭越接受剖开的符节，接受册封，是希望能够传给子孙后代。而如今陛下向梁国征调一次军队，彭越生病没能率军前来，陛下就怀疑他要谋反，没有具备反叛的迹象，就以细小的事论罪杀了他，我担心功臣将会人人自危。现在彭越已经死了，我活着还不如死，请烹杀我吧。”汉高祖认为有道理，就赦免了栾布，任命他为都尉。

【原文】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1]。初，淮阴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诛，醢其肉以赐诸侯[2]。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病，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赫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3]。王疑其与乱，欲捕赫。赫乘传诣长安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4]。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注文】

[1]淮南：即淮南国。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以九江、衡山、庐江、豫章四郡置，治所在六县（今安徽六安市北十里城北乡），后徙治寿春（今寿县）。　　布：即黥布。

[2]醢（hǎi）：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杀死后剁成肉酱。

[3]贲（bēn）赫（hè）：人名。曾为淮南国中大夫。因英布怀疑幸姬与其有私，想捉捕他，遂逃亡到长安，告英布要谋反。后英布举兵谋反。因事验，任为将军，封列侯。　　馈遗：馈赠。

[4]端：征兆。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十一年（前196年）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谋反。当初，淮阴侯韩信被处死，黥布已感到恐慌。到后来彭越也遭诛杀，汉高祖又将他做成肉酱分给各诸侯。使者到了淮南，淮南王正在打猎，见到肉酱，非常害怕，便暗中部署聚集军队，等待邻近郡县报警告急。黥布所宠爱的姬妾病了，去就医，医生与中大夫贲赫住对门，贲赫备了优厚的礼物送给医生，陪同宠姬在医生家饮酒。淮南王黥布怀疑贲赫与宠姬之间淫乱，想拘捕贲赫。贲赫便乘着传车到长安城紧急向汉高祖奏报说黥布有谋反的迹象，请求在他没发兵之前诛杀他。汉高祖读了贲赫的告发书，对相国萧何说起。萧何说：“黥布不会做这样的事，恐怕是仇人怨恨而诬陷他。请先把贲赫抓起来，再派人暗查淮南王黥布。”淮南王见贲赫畏罪逃走，去向汉高祖控告，心里本来就已经怀疑他会说出自己暗中聚集军队的事；加上汉朝又派来使者进行查验，于是便杀了贲赫的家族，发兵造反了。汉高祖听到黥布谋反的消息，就将贲赫赦免，任命他为将军。

【原文】

上召诸将问计，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薛公问之，令尹曰：“是固当反[1]。”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王之，其反何也[2]？”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3]。”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4]。”上曰：“是计将安出？”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5]。”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

【注文】

[1]汝阴：指汝阴县。秦国设置，治今安徽省阜阳市。属陈郡。　　令尹：官名。春秋、战国时楚国所设，为楚国的最高官职，掌军政大权。

[2]疏爵：分封爵位。

[3]往年：以往的年头；从前。

[4]下蔡：古邑名。本春秋州来邑。在今安徽省凤台县。西汉置县。　　长沙：郡、国名。战国时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始置郡，治临湘（今湖南长沙）。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改为国，封吴芮为长沙王。仍治临湘，辖境相当于今湖南省全部、湖北省南境小部、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北小部和广东省阳山、英德以北部分及江西省西境一部。东汉复为郡。隋开皇中废。

[5]丽山：即骊山，又称郦山。在陕西西安临潼骊山镇南，渭河南岸。为秦岭支脉。周时为骊戎所居，故名。

【译文】

汉高祖召集诸将询问对策，大家都说：“发兵征讨他，坑杀这小子，他怎能做这样的事！”汝阴侯滕公夏侯婴请来原楚国令尹薛公，问他怎么办，薛公说：“他本来是要反的。”滕公问：“皇上分割土地给他，又分爵封他为王，他为什么还要反叛呢？”薛公回答说：“皇上前不久杀了彭越，再早些时候杀了韩信，彭越、韩信和黥布三个人，功劳相同，是一个类型的人，他自己怀疑灾祸就要殃及身上了，所以要发兵反叛。”滕公将这番话告诉了汉高祖，汉高祖召见薛公，问薛公。薛公回答说：“黥布反叛没什么可奇怪的。不过，如果黥布采用上策，那么崤山以东便不再属于汉朝了；若是采用中策，那么双方谁胜谁败还难以预料；如果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汉高祖问：“他的上策是什么？”薛公回答说：“向东取得吴地，向西夺占楚地，兼并齐地，占领鲁地，再发布檄文给燕国和赵国，要他们坚守本土，那么崤山以东便不再属于汉朝了。”“什么是中策？”“向东取得吴地，向西取得楚地，吞并韩国，夺取魏国，掌握敖仓的粮食，阻塞成皋的关口，这样谁胜谁败就很难预料。”“什么是下策？”“向东取得吴地，向西夺取下蔡，然后再把重要物资运到越地，自己回到长沙，这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就平安没事了。”汉高祖又问：“他会采用什么对策？”薛公说：“一定会采用下策。”汉高祖又问：“他为什么不采用上、中策而采用下策呢？”薛公回答说：“黥布，原是骊山的刑徒，凭自己的努力成为万乘大国的国主，这些使他只顾自己，不顾后代子孙，更不为百姓着想，所以他必然采用下策。”汉高祖说：“好。”下令封给薛公一千户。于是封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原文】

是时，上有疾，欲使太子往击黥布，太子客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说建成侯吕释之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矣[1]。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2]。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3]。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4]。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释之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注文】

[1]东园公（生卒年不详）：汉时人，商山四皓之一，河内轵人，姓唐名秉，字宣明，居园中，因以为号。　　绮里季（生卒年不详）：汉时人，居绮里（或云复姓绮里），季其字也（有云绮里季夏），或曰姓朱名晖。避秦居商山中，为“四皓”之一。　　夏黄公（生卒年不详）：汉时人，鄞人（有云齐人），姓崔名广，字少通，因隐居夏里修道，故号曰夏黄公。避秦匿商山中，“四皓”之一。　　角里（生卒年不详）：“角”亦作“甪”。角里先生姓周，名术，字元道，太伯之后。在洞庭西山居，故以自号。“四皓”之一。子孙遂以为氏。或作角氏。汉有角里若叔者，乃其后也。　　建成：西汉初年候国。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吕释之被封为建成侯，都城在今河南永城。高后七年（前181年）废。　　吕释之（？—前193年）：汉初将领，吕后次兄。单父（今山东单县）人。秦末大起义中，随刘邦起兵。刘邦封汉王，随其入汉中。楚汉战争中，被任为将，随刘邦转战各地。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封建成侯。后病卒。

[2]承间：趁机会。

[3]等夷：同等；同辈；同等的人。　　鼓行：击鼓行军。

[4]辎（zī）车：古代有帷盖的车子。既可载物，又可作卧车。

【译文】

这时，汉高祖正生病，打算派太子刘盈前去攻打黥布，太子的宾客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都劝建成侯吕释之说：“太子统领军队，如果立了功劳地位也不会再高升，但没立功劳从此便会遭受祸端。你为什么不快去请求吕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哭泣说：‘黥布是天下闻名的猛将，善于用兵。这次出征的诸将领原来都是与陛下平起平坐地位相同的人，如果让太子统领这些人，无异于以羊群去驱赶狼群，没人听他的，况且，如果让黥布知道是太子在带兵，他将会大胆地击鼓向西进攻了。皇上您虽然有病，也要勉强乘坐辎车，躺在车里指挥，这样诸将领不敢不尽力。虽然辛苦，为了妻子儿女还是要坚强起来。’”于是吕释之立刻求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在汉高祖面前哭涕哀求，依照四宾客的意思说了。汉高祖说：“我已想到这小子不够格被派遣，还是我亲自去吧！”

【原文】

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争锋[1]。”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2]。”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3]。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4]。

【注文】

[1]留侯：即张良。　　曲邮：即曲邮亭。在今陕西临潼东七里。　　剽（piāo）疾：强悍敏捷。

[2]子房：即张良。字子房。

[3]叔孙通（生卒年不详）：汉初薛县（今山东藤县东南）人。曾为秦博士。秦末，先为项羽部属，后归刘邦，任博士，称稷（jì）嗣君。汉朝建立，与儒生共立朝仪。后任太子太傅。　　太傅：官名。为辅导太子的官。西汉时称为太子太傅。　　少傅：官名。为辅导太子的官。西汉时称为太子少傅。

[4]车骑、材官：西汉时，根据地方特点训练各个兵种，平地或多马的地方多骑兵，称“车骑”；山地或少马的地方多步兵，称“材官”。　　中尉：官名。战国时赵国曾设置，职掌为“选练举贤，任官使能”。秦、西汉设置，为武职，掌京师的治安，为九卿之一。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称执金吾。

【译文】

于是汉高祖亲自率军向东进发征讨黥布，留守的群臣都到霸上送行。这时留侯张良也病了，勉强起来，送到曲邮亭，对汉高祖说：“我本该随您出征，只因病得很厉害去不成了，楚国人剽悍，行动敏捷，希望您不要与他们正面交锋。”张良又劝说汉高祖命令太子为将军，以便监督关中的军队。汉高祖说：“子房虽然身患重病，就勉强躺着辅佐太子吧。”当时，叔孙通为太子太傅，留侯张良做少傅的事。汉高祖又征调上郡、北地、陇西的骑兵，与巴、蜀两地的材官及中尉所统领的军队三万人，做皇太子守卫，驻守在霸上。

【原文】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东击荆[1]。荆王贾走，死富陵[2]。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3]。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布遂引兵而西。

【注文】

[1]荆：汉初封国名。汉高祖六年（前201年），汉高祖以原东阴郡、鄣郡、吴郡共53县封刘贾，立其为荆王。刘贾死后因无后人，其地归吴国。

[2]荆王贾：即刘贾。　　富陵：即富陵县，西汉置，属临淮郡，治所在今江苏淮安市洪泽区西北（今已沦没洪泽湖中）。

[3]徐：地名。西周至春秋为徐国，西汉置徐县。在今江苏省泗洪。　　僮：县名。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置。在今安徽泗县。

【译文】

黥布起兵反叛时对他的部将们说：“皇上年纪大了，厌倦兵事，一定不会自己带兵来。只能派将领出征，诸将中我只怕淮阴侯韩信、彭越，但现在他们都死了，其他人不值得担心。”所以他决定反叛。果然像薛公说的，黥布向东进攻荆地。荆王刘贾逃走，死在富陵。黥布收集刘贾的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攻击楚国。楚国发动军队在徐县、僮县之间与黥布交战，楚军分为三支，想要相互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楚将说：“黥布善于用兵，人们平时就畏惧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本土上作战，士兵因顾家容易逃散。’现在将楚军分成三支，只要一支被敌军打败，其余的都会逃走，哪里还能相互救援呢！”楚王不听劝告。黥布果然攻破楚军的一支军队，其余二支四处逃散。黥布于是便率军向西进攻。

【原文】

十二年冬十月，上与布兵遇于蕲西[1]。布兵精甚，上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2]。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上令别将追之[3]。

【注文】

[1]蕲（qí）：即蕲县。秦置，属泗水郡。治所在今安徽宿州市蕲县镇一带。西汉属沛郡，为都尉治。

[2]庸城：地名。在今安徽宿州市南蕲县镇西。

[3]别将：官名。秦汉时期，泛指军中非主力之统领官。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年）冬季十月，高祖与黥布军队在蕲县西相遇。黥布的部队非常精锐，高祖坚壁固守在庸城，远远望去，看到黥布军队布阵与项羽一样，高祖心里厌烦。他与黥布彼此遥遥相望，远远地问黥布说：“你何苦要反叛？”黥布说：“想当皇帝啊！”高祖非常生气，骂他，两军便大战起来。黥布的军队失败，撤军渡过淮河，战了几个回合，黥布都不能取胜，只好带着百余人逃到长江以南。高祖命令将领去追击。

【原文】

汉别将击英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1]。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成王臣使人诱布，伪欲与亡走越[2]。布信而随之，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3]。

【注文】

[1]洮（yáo）水：古水名。在江、淮之间。

[2]长沙成王臣：即吴臣。长沙王吴芮子。西汉建国不久，长沙王吴芮死，刘邦以长沙王忠，命吴臣嗣位。汉初诸异姓王均被诛灭，仅长沙王独存。他即位后，曾佐刘邦诱杀淮南王黥布（英布）。　　越：即南越。古国名。又作南粤。在今湖南南部、两广及越南北部一带，秦于其地置南海、象、桂林三郡。秦末，龙川令赵佗兼并三郡，建立南越国。汉初，高祖封佗为南越王。

[3]番阳：即鄱（pó）阳。西汉以番阳县改鄱阳，属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鄱阳县东北古县渡镇。　　兹乡：鄱县之乡。　　田舍：农舍。

【译文】

汉军将领在洮水南北两岸攻打黥布的部队，大获全胜。黥布曾与番君吴芮的女儿结婚，所以长沙成王吴臣派人诱骗黥布，谎称想和他一起逃到南越。黥布相信了并与他一起前往，结果被番阳人在兹乡农民的田舍里杀害。

【原文】

周勃悉定代郡、雁门、云中地，斩陈豨于当城[1]。

【注文】

[1]代郡：战国赵武灵王置，因故代国地，故名。秦、西汉治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代王城）。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山西省阳高、浑源县以东，河北省怀安、涞源县以西的内外长城间地及内蒙古自治区兴和县等地。　　雁门：即雁门郡。战国赵武灵王置。秦、西汉治善无县（今山西右玉县南）。辖境约当今山西省河曲、五寨、宁武等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自治区黄旗海、岱海以南地。　　云中：即云中郡。战国赵武灵王置。秦治云中县（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古城）。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自治区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县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西汉辖境缩小。　　当城：即当城县。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北蔚（yù）县东北定安。先后属代郡、蔚州。

【译文】

这时周勃完全平定了代郡、雁门郡、云中郡等地，在当城县斩杀了陈豨。

【原文】

陈豨之反也，燕王绾发兵击其东北[1]。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2]。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3]。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乃诈论他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4]。

【注文】

[1]燕王绾：即卢绾。

[2]匈奴：中国古代北方的一个草原民族。商朝时称鬼方，周朝时称猃（xiǎn）狁，战国时始称匈奴，亦称胡。秦汉之际，匈奴国势强大。汉初，屡次南侵，逼迫汉朝实行消极的和亲策。后经汉武帝遣将征伐，势力渐衰。　　张胜（生卒年不详）：曾为燕王卢绾的使者，往劝匈奴勿助陈豨。当时臧荼子衍逃亡于匈奴，劝燕缓击陈豨而与匈奴联合。回来后报告给卢绾，卢绾听取了他的建议。

[3]衍：即臧衍（生卒年不详）。故燕王臧荼的儿子。逃亡到匈奴，曾为燕国使者张胜出谋划策，劝卢绾缓击陈豨。　　习：通晓，熟悉。

[4]范齐（生卒年不详）：曾为燕王卢绾的使者，暗中与陈豨谋和。

【译文】

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率军攻打他的东北部。当时，陈豨派王黄求救于匈奴，燕王卢绾也派使臣张胜到匈奴那里，告知陈豨的军队已被打败。张胜到了匈奴，原来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也逃亡到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受到燕国的重用，是因您熟悉匈奴的事务。燕国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各诸侯屡次反叛，战争连续不断。今天您为了燕国，想要赶快灭掉陈豨等人，陈豨等人被消灭后，下一个就轮到燕国，您将会成为俘虏。您为什么不让燕国暂时缓和进攻陈豨，而与匈奴和好。形势缓和，可以长久在燕国称王，即使汉朝廷有紧急事发生，也可以保全燕国。”张胜认为有道理，于是便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进攻燕军。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勾结匈奴反叛，上书朝廷要求斩杀张胜的全家。这时张胜回到燕国，具体说明所以这样做事的原因。燕王便欺骗朝廷处死了另一个人，为张胜的家属开脱，派他去匈奴做间谍。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要他长期逃亡在外，双方对峙，不急于决战。

【原文】

汉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帝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1]。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2]。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氏计[3]。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4]。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春二月，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绾，立皇子建为燕王[5]。

【注文】

[1]辟阳：县名。治今河北冀州。　　御史大夫：官名。秦汉时代仅次于丞相的中央最高长官，主要职务为监察、执法，兼掌重要文书图籍。西汉时丞相缺位，往往以御史大夫递补，并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后改名为大司空、司空。　　赵尧（yáo）（生卒年不详）：西汉初人。汉高祖时曾任符玺御史。因见高祖担忧戚夫人与吕后有隙，赵王如意不能自全，遂献计请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不久代为御史大夫。后从击陈豨有功，封江邑侯。复以御史大夫事惠帝。吕后称制，怨其为赵王出谋划策，免其职。　　验问：检验查问。

[2]匿：隐藏，躲藏。　　长沙：指长沙王吴芮。

[3]淮阴：代指淮阴侯韩信。

[4]亡匿：逃跑并躲藏起来。

[5]建：即刘建（？—前181年）。汉高祖庶子。汉高祖时立为燕王。其子为吕太后所杀，绝后。

【译文】

当汉朝攻击黥布时，陈豨时常率军驻扎在代郡。汉朝军队击杀了陈豨，他的副将投降，说出燕王卢绾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的情形。汉高祖派使者将卢绾召回朝廷，卢绾借口称病不应召进见。汉高祖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燕国迎接燕王，并借机调查燕王身边的人。卢绾更加恐慌，藏匿起来，对他的心腹大臣说：“不是刘姓封为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了。去年春季，汉廷将淮阴侯韩信全家杀了，夏季，彭越又被处死，都是吕后的计谋。现在皇上病了，大权都托付给吕后，吕后是妇道人家，专门想找事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因此称病不动身，卢绾的左右大臣也都逃亡藏匿起来。卢绾的一些话被泄露出去，辟阳侯审食其听说后，回到长安报告朝廷，汉高祖更加愤怒。又从匈奴投降人那里得知张胜逃亡在匈奴为燕王的使者。于是汉高祖说：“卢绾果真要反叛了！”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年）春季二月，刘邦派樊哙以相国的名义率军攻打卢绾，并封皇子刘建为燕王。

【原文】

卢绾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谢[1]。闻帝崩，遂亡入匈奴。

【注文】

[1]塞下：边塞附近。亦泛指北方边境地区。　　候伺：等候。

【译文】

卢绾率领几千人住在边塞等候机会，希望汉高祖病愈，自己亲自入朝向皇上请罪。但听说汉高祖死了，于是逃亡到匈奴。

匈奴和亲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朝为稳定北部边境，与匈奴和亲的历史过程。

匈奴是我国北方的游牧民族，战国时期，秦、赵、燕诸国修筑长城防御匈奴，秦朝统一后，把匈奴驱逐到北方。冒顿单于先后灭掉东胡，赶跑了月氏，吞并了黄河以南的楼烦、白羊二部，趁势侵掠燕国、代郡，收复原匈奴的旧地，拥有精骑三十万，威势震服了周边的邻国和部族。不断南下掳掠汉朝北部边郡。

汉高祖为稳定汉朝北部边境，决定领兵击退匈奴的侵扰。刘邦亲率三十二万大军迎战匈奴，被匈奴大军围困在白登山七天七夜，险些全军覆灭，后采用陈平之计重赂单于阏氏才得以逃脱。随后匈奴屡次侵扰汉朝北部边境，刘邦迫于形势采用刘敬的和亲建议。汉惠帝刘盈执政时期，朝廷选宗室女嫁给冒顿单于为阏氏，并赠予车马，与匈奴缔结和亲盟约。

汉高祖与匈奴签署的和亲约定，是在汉朝国力无力反击匈奴的背景下提出的，避免了汉与匈奴之间的大规模战争，为中原人民休养生息，赢得安定环境。但匈奴对汉境的侵扰时有发生。汉文帝刘恒统治时期，匈奴右贤王侵占河南地，文帝派将出击驻守，匈奴右贤王撤回塞外。匈奴侵犯狄道，文帝采用晁错计策，招募百姓迁往边塞定居，驻守边疆。匈奴老上单于攻入汉境，文帝派将领把匈奴逐出塞外，未对匈奴造成杀伤。匈奴连年入寇边境，劫掠百姓及财产。文帝担心匈奴再次入侵，派使臣送去书信，与匈奴恢复了和亲关系。

汉朝与匈奴缔结、恢复和亲关系，并不能阻止匈奴铁骑的入侵，随着国力恢复，改变了防御策略。当匈奴再次入侵上郡，烽火直逼长安城时，朝廷在保持和亲关系的同时，派众多将领率军加强边防，进行反击匈奴的准备。到汉武帝（刘彻）统治时期，随着国力增强，军力强大，具备了大规模攻打匈奴的实力。匈奴派使者前来请求和亲，汉武帝考虑到匈奴迁徙不定，难以控制的特点，答应了匈奴和亲的要求。

【原文】

汉高祖六年[1]。初，匈奴畏秦，北徙十余年。及秦灭，匈奴复稍南渡河。

【注文】

[1]汉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参见前“沛公”条注。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六年（前201年）。当初，匈奴因畏惧秦朝，向北迁徙了十多年。等到秦朝灭亡，匈奴又逐渐向南渡过黄河。

【原文】

单于头曼有太子曰冒顿[1]。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头曼欲立之[2]。是时东胡强而月氏盛，乃使冒顿质于月氏[3]。既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4]。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5]。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鸣镝，习勒其骑射[6]。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冒顿乃以鸣镝自射其善马，既又射其爱妻，左右或不敢射者皆斩之。最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可用，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遂杀头曼，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注文】

[1]单（chán）于（yú）：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全称应作“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语“撑犁”是“天”，“孤涂”是“子”，“单于”是“广大”之意。通常简称为“单于”。头曼（？—前209年）：匈奴单于。头曼时，匈奴东与东胡，南与秦，西与月支（今河套一带）为邻。秦始皇时期派遣蒙恬进取河南地，头曼率所部北徙，秦末边防松弛，又稍稍南进。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为其子所杀。　　冒（mò）顿（dú）（？—前174年）：匈奴单于。姓挛（luán）鞮（dī），秦二世元年杀父头曼自立。加强内部组织，建立军政制度，东灭东胡，西逐月支，并夺取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地，北服丁零，南服楼烦、白羊，并进占秦的河南地（今河套一带），势力强大。西汉初年，经常南下侵扰，对西汉政权形成严重威胁。

[2]阏（yān）氏（zhī）：也作“焉提”。汉时匈奴王妻妾的称号。

[3]东胡：中国北方民族名。因居匈奴以东而得名。春秋战国以来，南邻燕国，后为燕将秦开所破，迁于今西辽河的上游老哈河、西拉木伦河流域。燕筑长城以防其侵袭。秦末，东胡盛强，其首领曾向匈奴要求名马、阏氏和土地，后为匈奴冒顿单于击败。退居乌桓山的一支称乌桓；退居鲜卑山的一支称鲜卑。　　月（yuè）氏（zhī）：“氏”一作“支”。古族名。秦汉之际，游牧于敦煌、祁连间。汉文帝前元三至四年（前177—前176年）间，遭匈奴攻击，大部分人西迁塞种地区（今新疆西部伊利河流域及其迤西一带）。西迁的月氏人称大月氏。少数没有西迁的人入南山（今祁连山），与羌（qiāng）人杂居，称小月氏。

[4]既而：不久，一会儿。

[5]善马：良马。

[6]鸣镝（dí）：响箭。

【译文】

匈奴单于头曼有个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头曼宠爱的阏氏生了个小儿子，头曼想立他为太子。这时东胡强大起来，而月氏部族也很盛，头曼便派冒顿到月氏充当了人质。不久，头曼就紧急攻打月氏，月氏想把人质冒顿杀了。冒顿盗取月氏人的良马，骑着它逃了回来。头曼认为冒顿强壮勇敢，命令他统率万人的骑兵。冒顿于是制作一种响箭，叫鸣镝，并让他的部下进行骑射练习。还命令他们说：“我的响箭射什么，你们就跟着射什么，不跟着射的人，斩首！”冒顿便以响箭射自己的良马，接着又射他的爱妻，左右的人凡是不敢跟着射的人，都被斩首了。最后又用响箭射单于的好马，左右的人也都跟着射了。于是冒顿知道这些骑兵可以使用了，便在一次随头曼出猎时，用响箭射头曼，他的左右也跟着用响箭射头曼。头曼最终被杀了，冒顿将他的后母和弟弟及不听从他命令的大臣全都诛杀。冒顿自立为单于。

【原文】

东胡闻冒顿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居顷之，东胡又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1]。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东胡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2]。东胡使使谓冒顿：“此弃地，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乎，勿与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出者斩，遂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冒顿遂灭东胡。既归，又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遂侵燕、代，悉复收蒙恬所夺匈奴故地，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3]。是时汉兵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威服诸国[4]。

【注文】

[1]居：停止；休息；止息。　　顷之：一会儿，不久，过些时候。

[2]瓯脱：也作“区脱”。匈奴语称边境屯戍或守望之处为“瓯脱”。后人对“瓯脱”有两种解释：（1）指边境上候望的土室；（2）指双方中间的缓冲地带。

[3]楼烦：中国北方古族名。春秋末，分布于今山西省宁武、岢岚等地。精骑射，从事畜牧。后活动于今陕北及内蒙古自治区南部。秦末被匈奴征服。移住“河南地”（今鄂尔多斯草原）。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为汉将卫青所破。　　白羊河南王：匈奴的一部，居住在黄河河套以南地区。　　蒙恬（？—前210年）：秦国名将。其祖先本齐国人，自祖父蒙骜（áo）起世代为秦国名将。秦统一六国后，率兵三十万人击退匈奴贵族，收复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一带），并修筑长城。守卫数年，匈奴不敢进攻。后为秦二世所迫，自杀。传说他曾经改良过毛笔。　　朝那：县名。战国秦置，治所在今宁夏彭阳。　　肤施：即肤施县。战国时秦昭王三年（前304年）置，为上郡治。治所在今陕西榆林市东南七十五里鱼河堡附近。

[4]中国：指中原地区。　　兵革：指战争。　　控弦：古代以弓矢为战具，因用作兵士的代称。

【译文】

东胡听到冒顿杀父自立的消息，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得到头曼生前用的千里马。冒顿单于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他。”冒顿说：“和人家是邻国何必还要吝惜一匹马！”随即将千里马送给了东胡。过了不久，东胡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单于的一个阏氏。冒顿再问左右群臣的意见，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礼，竟然来要阏氏，请出兵攻打他！”冒顿说：“与人家是邻国怎么连一个女子都舍不得！”于是冒顿将自己所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东胡王由此更加骄横放纵。东胡与匈奴之间有缓冲的地带，无人居住，方圆一千多里，双方各住一边，并建立哨所屯戍守望。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这是被荒弃的土地，我想要它。”冒顿又问群臣，群臣中有的说：“这是无用的荒地，给也行，不给也行。”于是冒顿大发雷霆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随便送人呢！”随即将那些说可以送给东胡的人都杀了。冒顿骑上战马，命令说：“国中有敢退却的人，斩首！”于是率军去袭击东胡。东胡起初很轻视冒顿，没加防备，冒顿很快就将东胡消灭了。归来后，又率军向西攻击赶走了月氏，向南兼并楼烦、白羊河南王，随即夺取燕、代两国，全部收复了当年被蒙恬夺走的匈奴土地，并夺取了汉时边关所设的河套以南诸要塞，一直到朝那县、肤施县等大片土地。这时，汉军正与项羽相对峙，中原地区被连年的战争弄得疲惫不堪，所以冒顿才得以强大起来，拥有骑射士兵三十余万，威势镇服周边的邻国。

【原文】

秋，匈奴围韩王信于马邑，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九月，以马邑降匈奴。匈奴冒顿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1]。

【注文】

[1]句（gōu）注：即句注山，又名陉岭、雁门山、西陉山，在今山西代县北。因山形勾转，水势流注得名。　　晋阳：春秋时晋邑。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营。

【译文】

汉高祖刘邦六年（前201年）秋季，匈奴将韩王信包围在马邑，韩王信派使者多次出使匈奴，要求和解。汉朝发兵援救韩王信，但又怀疑韩王信多次派遣使者去匈奴，对汉朝怀有二心，派人去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害怕被杀，于是在九月，便献出马邑县投降了匈奴。匈奴冒顿趁势率军向南越过句注山，进攻太原郡，一直打到晋阳。

【原文】

七年冬十月，上自将击韩王信，破其军于铜鞮，斩其将王喜[1]。信亡走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与信及匈奴谋攻汉[2]。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3]。汉兵击之，匈奴辄败走，已复屯聚，汉兵乘胜追之[4]。会天大寒雨雪，士卒堕指者什二三[5]。

【注文】

[1]铜鞮（dī）：春秋时晋邑，即今山西沁县南三十五里古城。　　王喜（？—前200年）：韩王信部将。从信降匈奴，被汉军斩杀于铜鞮。

[2]白土：地名。在今陕西神木。　　赵：即赵国。战国七雄之一。自周定王时赵襄子（赵孟）与韩、魏灭知氏后，三家分晋之势已成。襄子以后的桓子（嘉）、献侯二代，实际上已为国家。在献侯子烈侯时被周威烈王承认为诸侯。赵初都晋阳。桓子继位之年（前425年）迁中牟（今河南鹤壁西），敬侯时，迁都邯郸。疆域有今山西中都、陕西东北角、河北西南部。赵武灵王进行军事改革、胡服骑射，攻灭中山，打败林胡、楼烦，建立云中、雁门、代郡，占有今河北西部、山西北部和内蒙古河套地区。长平之战为秦所败，国势从此衰落。赵代王嘉时，为秦所灭。　　苗裔（yì）：后代。

[3]左右贤王：即左贤王和右贤王。均为匈奴官名。左贤王为左屠耆（qí）王。屠耆为匈奴语“贤”，汉人因称左屠耆王为左贤王。为单于手下的最高官职。匈奴尚左，故常以太子担任此职。一般统率万余骑，居单于东方。下置千长、百长、什长、禅小王、沮渠等官属，以管理辖地军政事务。右贤王为右屠耆王。汉人因称右屠耆王为右贤王。为单于之下最高官职，地位仅次于左贤王，以单于子弟充任。一般统辖万余骑，居单于西方，最为大国。下置千长、百长、什长、沮渠等官属，以管理辖地军政事务。

[4]屯聚：集结。

[5]大寒：酷寒，极冷。　　堕指：冻掉手指。　　什二三：十之二三。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七年（前200年）冬季十月，高祖亲自率军攻打韩王信，在铜鞮打败韩王信的部队，将其部将王喜斩首。韩王信逃亡到匈奴。他的部将白土人曼丘臣和王黄拥立原赵王的后裔赵利为王，重新收集韩王信战败的散兵，与韩王信及匈奴一起合谋攻击汉军。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名骑兵，与王黄等人屯驻在广武城以南，一直到晋阳一带。汉军出兵袭击，匈奴骑兵败退，然而随后又聚集起来，汉军乘胜向北追击。这时恰恰又遇上天气异常的寒冷，下着暴风雪，士兵手指十之二三都被冻掉。

【原文】

上居晋阳，闻冒顿居代谷，欲击之[1]。使人觇匈奴，冒顿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2]。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复使刘敬往使匈奴，未还，汉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逾句注。刘敬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3]。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4]。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5]。”是时汉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6]”械系敬广武。

【注文】

[1]代谷：地名。在今山西代县西北。

[2]觇（chān）：看，窥视。　　羸（léi）：瘦。

[3]夸矜：炫耀；夸张。

[4]瘠（jí）：瘦弱。

[5]愚：自称之谦辞。

[6]妄言：胡说；随便说说。　　沮（jǔ）：坏，败坏。

【译文】

汉高祖住在晋阳城，听说冒顿单于住在代谷，准备去攻打他。便派人去侦察匈奴，这时冒顿单于将匈奴强壮的士兵、肥壮的牛马都藏了起来，汉军使者只看到老弱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派往匈奴的使者有十来批，他们回来后都说匈奴可以攻打。高祖又派刘敬出使匈奴，还没等他回来，汉军就动员三十二万的兵力向北追击匈奴，越过句注山。这时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的军队相互攻击，本应炫耀显示自己的优势。而我现在到匈奴去，见到的是老弱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这一定是故意在显露自己虚弱不堪，埋伏重兵，准备出奇制胜。我认为匈奴不可攻打。”这时汉军已经出发，高祖非常恼火，骂刘敬说：“你这个齐国的俘虏，不过是靠耍嘴皮子得到官做，现在你竟又胡言乱语扰乱我的军事行动！”用刑具将刘敬押到广武城。

【原文】

帝先至平城，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1]。帝用陈平秘计，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主亦有神灵，单于察之。”冒顿与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乃解围之一角。会天大雾，汉使人往来，匈奴不觉。陈平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从解角直出[2]。帝出围，欲驱，太仆滕公固余行。至平城，汉大军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令樊哙止定代地。上至广武赦刘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3]。帝南过曲逆，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乃更封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平从帝征伐，凡六出奇计，辄益封邑焉。

【注文】

[1]平城：即平城县。秦时设置。治所在今山西大同市东北。　　白登：即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市东北。　　救饷：援助粮饷。

[2]强弩（nǔ）：强劲的弓；硬弓。　　傅：捎带，随带。

[3]关内：爵位名。秦汉时置，为二十等级之第十九级。

【译文】

高祖先到了平城，但部队还没全部到达，冒顿出动四十万精练的骑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山七天之久，这时汉军内外也不能相互救援。高帝用陈平的秘计，派使者暗中用重金厚礼贿赂冒顿的阏氏。阏氏对冒顿说：“两国的国君不应该相互围困。现在即使我们得到汉朝的土地，而单于您最终也不能居住在那里。况且汉朝的国君也有神灵保佑，希望单于您考虑吧。”冒顿与王黄、赵利约好会合的时间，而王黄、赵利的部队却没有带兵前来，冒顿怀疑他们与汉朝有密谋，便打开包围的一个角。正遇天有大雾，汉派使者来来往往，匈奴没有察觉。陈平请求高祖命令士兵用强弩再加两支箭，面向敌军，从解围的一角直接冲出去。高祖出了包围圈疾驰而去，太仆滕公夏侯婴却建议慢慢走。回到平城，汉朝的大军也赶到了，匈奴的骑兵才撤退而去。汉朝也收兵而归，而命令樊哙留下平定代地。高祖到广武后赦免刘敬，对他说：“我没采纳你的建议，被围困在平城。我已经把之前谎报军情的十多批使者都杀了。”于是封给刘敬二千户，晋升爵位为关内侯，号称建信侯。高祖在回京师时，向南经过曲逆，说道：“好壮观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只有洛阳城能和它相比！”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曲逆侯的全部赋税收入都做他的食邑。陈平跟随高祖出征，曾六次进献奇计，每次都给他增加封邑。

【原文】

十二月，匈奴攻代，代王喜弃国自归，赦为郃阳侯[1]。

【注文】

[1]代王喜：即代王刘喜（？—前193年）。秦末汉初泗水沛县（今属江苏）人。汉高祖之兄。初封宜信侯，高祖六年（前201年）正月立为代王。次年，为匈奴所败，弃国自归，废为郃（hé）阳侯。　　郃阳：地名。即今陕西合阳。　　郃阳侯：即代王刘喜。

【译文】

汉高祖刘邦七年（前200年）十二月，匈奴攻打代国，代王刘喜弃国，自己逃回京城，高帝免了他的罪，封他为郃阳侯。

【原文】

八年。匈奴冒顿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奈何？”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1]。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2]。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可无战以渐臣也[3]。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知不肯贵近，无益也[4]。”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5]。

【注文】

[1]适：女子出嫁。　　长公主：公主之尊崇者为长公主。西汉时多封皇帝的长女为长公主。　　妻：嫁给；给……做妻子。

[2]风谕：以委婉的言辞劝告开导。

[3]大父：外祖父。　　抗礼：行对等之礼；以平等的礼节相待。

[4]宗室：指同宗之人。先秦时或专指大宗之庙。秦汉以后又多指皇族。　　后宫：代指妃嫔。　　诈称：假称，谎说。　　贵近：敬重并亲近。

[5]竟：终于；到底。

【译文】

汉高祖八年（前199年），匈奴冒顿屡次侵扰汉朝北部边境，高祖非常担忧，询问刘敬该怎么办，刘敬说：“天下刚刚安定下来，士兵因战争已很疲劳，因此不能用武力征服冒顿。冒顿杀父自己代立单于，把父亲的妻妾霸占为妻子，凭借武力建立权威，是不能用仁义说服他的。只可用计策，使他的子孙长久做汉的臣属，然而我担心陛下做不到这些。”高祖说：“怎么做呢？”刘敬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为妻，送给他丰厚的礼物，他一定爱慕她，并立她为阏氏，生了儿子，肯定立为太子。陛下按时节将汉朝多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经常慰问赠送他们，再顺便派能说善辩的人士用礼节奉劝他们。冒顿在世时，他必然是陛下的女婿，死了，您的外孙即位为单于。还从未听说外孙敢与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呀！这样可以不用战争便使匈奴逐渐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派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和后宫中的女子冒充为公主，匈奴一旦知道了就不肯尊敬亲近，还是没用。”高帝说：“好办法。”准备让大公主去，但吕后日夜哭泣着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为什么把她扔给匈奴！”高帝终究没办法送大公主去。

【原文】

九年冬，上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以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译文】

汉高祖刘邦九年（前198年）冬季，高帝在普通民家找了一名女子，称为大公主，嫁给冒顿单于做妻子，并派刘敬前去与匈奴缔结和亲盟约。

【原文】

臣光曰：建信侯谓冒顿残贼，不可以仁义说，而欲与为婚姻，何前后之相违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叙，唯仁义之人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顿哉[1]？盖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则怀之以德，叛则震之以威，未闻与为婚姻也[2]。且冒顿视其父如禽兽而猎之，奚有于妇翁[3]？建信侯之术，固已疏矣，况鲁元已为赵后，又可夺乎[4]！

【注文】

[1]骨肉：比喻至亲，指父母兄弟子女等亲人。　　尊卑：贵贱；位分的高低。　　叙：同“序”。

[2]上世：先代；古代。　　御：统治；治理。　　夷（yí）狄（dí）：中国古代对东方及北方各族的泛称。

[3]妇翁：妻父。

[4]鲁元：即鲁元公主。参见前“鲁元公主”条注。

【译文】

司马光说：建信侯刘敬说冒顿是残暴的贼寇，不可以用仁义道德去说服，却主张与他联姻，为什么前后矛盾呀！骨肉亲人间的恩情，尊卑有序，只有懂得仁义的人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降服冒顿呢？古时候帝王治理夷狄的方法，归服则用恩德感化安抚他，背叛则用兵威来震慑，从来没听说用联姻的方法。况且冒顿把他的亲生父亲视为禽兽而杀害，对岳父又能怎么样呢？建信侯的计策，本来就粗疏，更何况鲁元公主已经是赵王的王后，又怎么再夺回来呢！

【原文】

惠帝三年春，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冒顿单于。是时冒顿方强，为书使使遗高后，辞极亵嫚[1]。高后大怒，召将相大臣议斩其使者，发兵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2]。”中郎将季布曰：“哙可斩也！前匈奴围高帝于平城，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不能解围[3]。今歌吟之声未绝，伤夷者甫起，而哙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4]。且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谒者张释报书，深自谦逊以谢之，并遗以车二乘，马二驷[5]。冒顿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

【注文】

[1]惠帝：即汉惠帝刘盈。参见前“孝惠”条注。　　高后：高祖皇后，即吕太后。　　亵（xiè）嫚：即亵慢。轻慢，不庄重。

[2]横行：犹言纵横驰骋。多指在征战中所向无敌。

[3]中郎将：官名。秦代置，为中郎长官，隶郎中令。西汉沿置，掌宫禁宿卫，随行护驾，佐郎中令（光禄勋）考核选拔郎官，亦常奉诏出使。后专设五官，左、右中郎将分领中郎、谒者、常侍侍郎。期门（虎贲）、羽林郎亦专设中郎将统领。　　季布（生卒年不详）：西汉楚人。楚汉战争中，为项羽部将，数围困刘邦。汉朝建立，被刘邦追捕，由朱家通过夏侯婴向刘邦进言，得赦免。后任河东守。他本为楚地著名“游侠”，当时称为：“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4]面谩：当面欺蒙。

[5]大谒者：官名。谒者之尊者。西汉高祖时已置，掌传宣帝命。及吕后以女主称制，以宦官任此职，出入卧内，受宣诏命，其任甚重。　　张释（生卒年不详）：西汉臣。又名张泽，为大谒者、宦者令。其多奇计，高后八年（前180年）封建陵侯。同年夺侯，国除。　　报书：回信。　　驷（sì）：古代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或套着四匹马的车。

【译文】

汉惠帝刘盈三年（前192年）春季，惠帝以宗室女子作为公主，嫁给了匈奴冒顿单于。当时，冒顿势力正强大，派使者送书信给吕太后，言辞极为傲慢。吕太后非常愤怒，召集将相大臣商议要将匈奴使者杀掉，调兵力去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率十万军队前去横扫匈奴。”中郎将季布说：“樊哙该杀！以前匈奴将高帝围困于平城，汉兵有三十二万，樊哙为上将军却不能解围。如今四方百姓哀苦之声还没断绝，受伤的士兵刚刚能动身，而樊哙却想动摇天下，妄想用十万的军队横扫匈奴，这是当面欺骗太后。而且夷狄犹如禽兽，听到他们的好话也不必心喜，听了他们的恶言也不值得愤怒。”吕太后说：“说得对。”命令大谒者张释写信回复，言辞十分谦逊地致以歉意，并送给匈奴二辆车、八匹马。冒顿又派使者前来表示歉意，说：“我从来不知道中国的礼义，感谢陛下能宽恕我。”于是献马给汉朝并和亲为好。

【原文】

高后六年四月，匈奴寇狄道，攻阿阳[1]。

【注文】

[1]寇：入侵；侵犯。　　狄道：战国时秦邑。即今甘肃临洮（táo）县。因在狄人所居地而得名。后置为狄道县。　　阿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甘肃省静宁县西南。属天水郡。

【译文】

汉高后吕雉六年（前182年）四月，匈奴派兵入侵狄道，攻击阿阳。

【原文】

七年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略二千余人。

【译文】

汉高后吕雉七年（前181年）冬季十二月，匈奴派兵入侵狄道，掳掠二千多人。

【原文】

文帝前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保塞蛮夷，杀略人民[1]。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2]。右贤王走出塞。

【注文】

[1]文帝：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西汉皇帝。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吕后死后，周勃等平定诸吕之乱，他以代王入为皇帝。执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减轻地税、赋役和刑狱，使农业生产有所恢复发展。又削弱诸侯的势力，以巩固中央集权。旧史家把他同景帝统治时期并举，称为文景之治。　　河南地：古地区名。又称新秦中。在今内蒙古河套及其以南地区。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年），使蒙恬发兵三十万北逐戎狄，收河南，其地富饶，新得，又与故秦地相接，世称新秦中。　　蛮夷：亦作“蛮彝”。古代对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泛称。亦专指南方少数民族。

[2]甘泉：山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战国时属秦地。　　高奴：即高奴县。秦置，治所在今陕西省延安市东北。　　卫将军：官名。西汉初为将军名号之一，统兵征战，事讫（qì）即罢。文帝即位，拜宋昌为之，总领南、北军，始成为重要武职，其后屡典京城、皇宫禁卫军队。

【译文】

汉文帝刘恒前元三年（前177年）五月，匈奴右贤王侵占河南地，侵占掠夺居于上郡为汉朝廷守边的蛮夷少数部族，杀掠民众。文帝亲自到甘泉，派丞相灌婴率领八万五千车骑，到高奴袭击右贤王，又调动中尉所属的步兵，由卫将军统率驻守长安。匈奴右贤王获知情况后，逃出塞外。

【原文】

六年冬十月，匈奴单于遗汉书曰：“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距[1]。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2]。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3]。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4]。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帝报书曰：“单于欲除前事，复故约，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5]。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

【注文】

[1]后义卢侯：匈奴官爵名。　　难支：匈奴官员名。生平事迹不详。

[2]楼兰：古西域国名。汉初，王治扜（yū）泥城（今新疆若羌，一说今新疆尉犁东罗布泊西北孔雀河北岸），所出简牍上之Krorain，即其对音。地多沙碛（qì），少田。民随畜牧逐水草，能作兵。国出玉，有驴、马、骆驼。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汉立尉屠耆（qí）为王，改国名为鄯善，迁都伊循城（今新疆若羌东米兰）。后属西域都护。　　乌孙：古族名和古国名。王称昆弥，治所在赤谷城（在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东南伊什特克附近）。分布在今伊犁河到天山一带。一般认为其先民系古代坚昆人从叶尼塞河流域南下的一支。原游牧于敦煌、祁连间，西汉初为大月氏所破，部落归服匈奴。匈奴老上单于时，乌孙王借匈奴兵，破大月氏南徙，据有其地，自立为国，故其民中有塞种及大月氏种。元狩四年（前119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乌孙王与汉结盟。汉先后以宗室女细君、解忧两公主妻之。属西域都护。汉于赤谷城驻军、屯田。　　呼揭：又称呼偈（jié）、呼得。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名。位于乌孙西北，与丁零、坚昆相邻。从事畜牧业，出好马，产貂。初见于汉文帝时。宣帝时，匈奴内讧，其首领一度称呼揭单于，不久被匈奴郅（zhì）支单于击败。

[3]引弓：持弓。谓善于骑射。

[4]北州：塞北。指我国长城以北地区。　　边民：边境地区的老百姓。

[5]嘉：夸奖，赞许。

【译文】

汉文帝刘恒前元六年（前174年）冬季十月，匈奴单于派人送给汉朝书信说：“前些时候皇帝说到和亲的事，与书信说的意思相符，双方都很高兴。可是汉朝边境的官员侵犯侮辱右贤王，右贤王不经请示就听了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谋，与汉朝官吏相抵抗。断绝了两国君主的友好盟约，背离了兄弟之间的亲情，所以我惩罚了右贤王，派他到西方寻找并攻打月氏国。靠上天托福保佑及将士的精良，战马的强壮，将月氏消灭，其部众或被杀或投降，其地被平定。楼兰、乌孙、呼揭及临近的二十六国，都已经归为匈奴的属国。与那些精于骑射的游牧民族，都成为一家。现在北方也已经平定，我愿意停止战争，让士兵休息养好马匹，消除以前的仇恨和不愉快的事，恢复过去的和亲友好约定，以安定边民的生活。皇帝如果不想让匈奴靠近边塞，我就下诏令让他们远离边塞去居住。”汉文帝回信说：“单于想解除以前不愉快的事，恢复原来的盟约，朕对此非常赞同，这是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愿啊。汉朝与匈奴约为兄弟，赠送单于的礼物是很丰厚的。违背盟约，离间兄弟的情谊，常常是匈奴一方。然而右贤王入侵的事发生在赦免之前，单于就不要深究他了。单于假如愿意按着书信说的意思去做，就明白地告诉大小官吏，让他们不要背弃双方的约定；遵守信用，我们一定会按单于信中的要求去做的。”

【原文】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1]。老上单于初立，帝复遣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2]。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注文】

[1]稽（jī）粥（yù）（？—前161年）：即老上单于。西汉时匈奴单于。冒顿单于之子。汉文帝六年（前174年）立。在位期间，继冒顿之后再击月氏，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迫使月氏远徙伊犁河流域。又重用汉宦者中行说，多次侵扰汉边郡。文帝十四年（前166年），率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今宁夏固原乐南），杀汉北地都尉卬，威胁长安。文帝后元二年（前162年），与汉通书修好。

[2]翁主：西汉诸侯王女尊号，也称王主。　　宦者：宦官。　　中行说（生卒年不详）：西汉燕人。文帝时宦官，奉命随宗室公主赴匈奴和亲，至则投靠匈奴，得单于爱幸。教单于左右疏记，计课人畜。又为匈奴骚扰汉朝出谋划策，给汉朝造成很大祸患。　　傅：辅助、教导。

【译文】

过了不久，冒顿死了，他的儿子稽粥即位，号为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刚刚即位，汉文帝又派遣宗室女翁主做单于的妻子，并派宦官燕国人中行说辅助翁主。中行说不愿意去匈奴，汉朝廷强迫他去。中行说说：“假如一定让我去，将会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一到匈奴那里，便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宠信他。

【原文】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1]。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2]。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3]。”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牧[4]。其遗汉书牍及印封皆令长大，倨傲其辞，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5]。汉使或訾笑匈奴俗无礼义者，中行说辄穷汉使曰：“匈奴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6]。一国之政犹一体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7]。今中国虽云有礼义，及亲属益疏则相杀夺，以至易姓，皆从此类也。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喋喋占占[8]。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熟，以骑驰蹂而稼穑耳[9]。”

【注文】

[1]缯（zēng）絮：缯帛丝绵。亦指缯帛丝绵所制衣服。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2]草棘（jí）：丛生的草木。比喻荒僻之地。　　袴（kù）：同“裤”。　　旃（zhān）：同“毡”。　　裘（qiú）：毛皮的衣服。

[3]湩（dòng）酪（lào）：用动物的乳汁做成的半凝固食品。

[4]疏记：分条记载。　　计课：计算、征收赋税。

[5]书牍（dú）：简牍、书信之类的总称。　　倨傲：亦作“倨敖”“倨骜”“倨慠”。傲慢不恭。

[6]訾（zǐ）：说别人的坏话、诋毁。　　穷：诘难。　　径：简单明确。

[7]宗种：本宗之后代。

[8]土室：土屋。　　喋（dié）喋：多言；唠叨。　　占占：低声小语貌。

[9]糵（niè）：酿酒的曲。　　驰蹂：驱马践踏。　　而：通“尔”，你、你们。　　稼穑（sè）：庄稼，农作物。

【译文】

当初，匈奴非常喜好汉朝的缯帛、棉絮和食物。中行说对单于说：“匈奴的人口还不够汉朝一个郡的人口多，然而匈奴却很强大，是因为他的衣食与汉人不同，不需要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好汉朝的东西，汉朝只需拿出十分之二的物产，匈奴就要全部归属汉朝了。如果将所得的汉朝的丝帛衣服穿起来，骑着马在草丛荆棘中奔跑，衣服裤子就会破烂不堪，以此显示汉朝的丝帛不如匈奴毛制的衣服经久实用。把所得来的汉朝食物全部扔掉，以显示不如乳酪方便美味可口。”于是，中行说教单于的侍从们学习计算的方法，用来统计匈奴部落人口和牲畜。凡是匈奴送给汉朝书信、木简与印封，中行说都命令加宽增大，言辞也十分傲慢，自称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汉朝的使者有人非议匈奴不懂习俗礼节，中行说则诘难汉朝的使者说：“匈奴的约束简单明确，容易施行；君臣之间的关系简单，情谊维持得长久。一个国家的政体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所以匈奴伦常虽然乱，但一定拥立宗族。现在中原汉人虽说懂得礼义，但亲属关系疏远就相互争夺仇杀，以至于改了姓氏，都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唉！你们这些住在土房石屋的人，不要再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了，更不要为自己的习俗沾沾自喜！只要汉朝送给匈奴的丝帛、好米酒曲数量够、质量好就行了，何必说那么多呢！而且你们送来的东西数量够、质量好，也就罢了；如果数量不足，质量低劣，到了秋熟的时候，我们匈奴就出动骑兵去践踏你们的庄稼！”

【原文】

梁太傅贾谊上疏曰：“天下之势方倒县[1]。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2]。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可为流涕者此也。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德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伸，可为流涕者此也[3]。”

【注文】

[1]贾谊（前200—前168年）：西汉大臣、政论家。雒阳（今河南洛阳）人。十八岁时即以文才出名。二十岁被文帝招为博士，一年后升太中大夫。因主张改革政治，为周勃等权贵忌妒、毁谤，贬为长沙王太傅、梁怀王太傅。曾多次上书，建议削弱诸侯王势力，劝农立本，使无业游民转归农亩。其政论文有《过秦论》《陈政事疏》《论积贮疏》等。因政治抱负无从施展，甚不得意。年三十三岁，忧郁而死。　　倒县（xuán）：“县”同“悬”。头脚颠倒，比喻极其艰难、危险的困境。

[2]嫚（màn）侮：亦作“嫚娒”。轻蔑侮辱。　　侵掠：侵犯掠夺。　　金絮：银两与绢。　　采缯：指彩色丝织品。

[3]彘（zhì）：猪。　　搏：捕捉。　　菟（tù）：通“兔”。　　细娱：指游乐。游乐对军国大事言为细事。

【译文】

梁国太傅贾谊上疏汉文帝说：“当今天下的形势如同一个倒悬的人。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天子尊贵，高高在上。被称为蛮夷的部族，是天下的双脚。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们是卑贱的臣属。如今匈奴态度傲慢侮辱侵掠汉人，对汉人非常不恭敬，而汉朝廷每年还要为匈奴送去黄金和各种丝织品。双脚反倒在上，头反倒居下位，头脚倒悬到了这种地步，没有人能解救，国家到了这种程度，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这种状况真让人悲伤流泪。当今陛下不去攻击强敌却去猎取野猪，不去捕捉反叛的强寇而去追逐圈中的兔子，玩耍娱乐，追求享受，而不去思考消除眼前的祸患，恩德可远播到数百里之外，而汉朝的威令就没有施行，这种情况是值得让人悲伤流泪的。”

【原文】

十一年（冬十一月）［夏六月］，匈奴寇狄道。时匈奴数为边患，太子家令颍川晁错上言兵事曰：“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1]。’由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车骑、弓弩、长戟、矛、剑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当一[2]。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3]。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4]。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5]。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6]。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桡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7]。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故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仰之间耳[8]。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9]。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帝嘉之，赐错书，宠答焉。

【注文】

[1]太子家令：官名。太子官属。秦汉始置，秦、西汉掌太子汤沐邑，掌东宫刑狱、饮食、仓库；东汉不掌刑狱，两晋掌东宫刑狱、仓储、饮食等，五品。南朝、北魏沿置。宋五品，梁十班，陈四品，北魏从四品上。北齐至唐为太子家令寺长官，从四品上。明清时废。　　颍川：即颍川郡。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置，治所在阳翟县（今河南禹州市）。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改为韩国。六年（前201年）复为颍川郡。辖境相当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郾城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　　晁（cháo）错（前200—前154年）：西汉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汉文帝时，以文学任太常掌故。奉派至故秦博士伏生处受今文《尚书》。后迁博士、太子家令、中大夫。上书言事凡三十篇，建议劝农立本、徙民备边，抵御匈奴侵扰，并力主剥夺诸侯王权力，颇能切中时弊，得文帝赏识。景帝即位，任内史，迁御史大夫，宠幸倾九卿。景帝采纳其议，更定法令，着手削藩。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七国以诛错为名举兵反，因为袁盎等所谗，被斩于长安东市，父母妻子兄弟同时被杀。　　兵法：指晁错所著《言兵事疏》一书所谈及的兵法。

[2]合刃：交锋。　　（chán）：古代一种铁柄的短矛。　　楯（dùn）：同“盾”。盾牌。

[3]袒（tǎn）裼（xī）：脱去上衣，露出身体的一部分。　　镞（zú）：箭头。

[4]至要：紧要；极其重要。

[5]卑身：指谦恭、逊让。

[6]山阪（bǎn）：亦作“山坂”“山岅”。即山坡。　　涧（jiàn）：山间流水的沟。　　倾仄（zè）：即倾侧。崎岖不平。

[7]桡（ráo）乱：扰乱，搅乱。　　格：抗拒；抗御。　　驺（zōu）发：发射良箭。　　革笥（sì）：皮革制成的甲胄。　　木荐：木板制的防御武器，形如盾。　　支：抗拒。

[8]俯仰：形容时间短暂。

[9]义渠：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名。西戎之一。分布于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之北今甘肃庆阳及泾川一带。春秋时，势力强大，自称为王。有城郭。地近秦国，与秦时和时战。周赧（nǎn）王四十五年（前270年）为秦所并，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　　归谊：同“归义”。归附正义。　　明将：良将，贤明的将领。　　和辑（jí）：和睦团结。

【译文】

汉文帝前元十一年（前169年）夏季六月，匈奴再次侵扰狄道。当时匈奴经常对边境进行侵掠，太子家令颍川人晁错上书汉文帝，谈论有关战争的问题说：“兵法说：‘有战则必胜的将军，没有战则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主要靠良将，所以不可不慎重地选择良将。臣又听说，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时有三点需要注意的：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严格训练服从指挥的士兵，三是武器装备精良。依据兵法上说，步兵、车骑兵、弓弩、长戟、矛、剑盾等适用于不同军队的武器，适用于不同的地形，并发挥不同的作用。如果没有占据有利的地形，军队和武器的长处就不利于发挥，很可能会十个人抵不过一个人。士兵不经过挑选和训练，军队不服从命令，起居没有纪律，动静不整齐，乘胜追击跟不上，躲避灾难时不能一致行动，前方部队已经发动了攻击，后方的队伍却松松垮垮，金鼓之声失去了指挥作战的意义，这是不训练队伍的错误，这样的队伍一百个人却抵挡不过十个敌人。士兵手中的武器不精良与空手作战一样，身上的铠甲不坚固与袒胸露背一样，弓弩射不到远处与短兵器一样，射不能射中，与没有箭一样，射中而不能射入敌人的身体与没有箭镞一样，这是因为将领们不检查兵器是否完好锐利所带来的祸害，这样的士兵，五个人不抵一个敌人。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锐利，是把士兵奉送给敌人；士兵不听命令，是把将领奉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兵法，是把国君奉送给敌人；国君不懂得慎重地选择将领，是把国家奉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作战最需要注意的问题。臣又听说，国家大小不同，情形也不同，强国弱国不同，战场危险平易与防备也不同。谦卑地事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抵制大国，这是敌国武力对抗的形势；用蛮夷进攻蛮夷，这是中原王朝该使用的策略。现在匈奴的地形、军事技艺与中原都不同：在山坡的上下，出入于溪涧，中原的战马不能与匈奴相比；在险阻倾斜的道路上，一边奔驰一边射击，中原的骑兵不如匈奴；不怕风雨疲劳，在饥渴中不惧困顿，中原将士比不过匈奴。这是匈奴的优势。如果在平原或平缓的地带，使用轻便的战车和骁勇的骑兵作战，那么匈奴的士兵容易被挫败打乱；使用强劲的弓弩与长戟，远距离杀伤敌人，那么匈奴的弓箭就无法抵抗；如果是坚甲利刃，长枪短刀相互配合，弓箭手伺机出击，士兵按什伍编制统一勇猛向前，那么匈奴的部队就不能抵挡了；精强的弓箭手，突发箭矢，攻向同一个目标，那么匈奴用兽皮衣甲和木盾牌防身也不起作用；脱离战马在地面上战斗，剑戟相接。来回近距离交锋，那么匈奴的双脚就难以对付了。这些是中原作战的优势。由此看来，匈奴作战有三项优势，中原作战有五项优势，陛下又动用了十万的兵力，去征伐只有数万军队的匈奴，兵力众寡不同，是以一击十的战术。尽管这样，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以大变小，以强变弱，发生在瞬息之间。用百姓的生死去争强夺胜，一旦失败不容易振作起来，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古代帝王必须有万全计策才能安定国家。现在归服的胡人、义渠、蛮夷等已达数千人，他们的饮食习俗及善于骑射的特长与匈奴一样，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绵衣、劲弓、锐利的箭，再加上边境各郡的良马，选择了解他们的习俗、懂得他们心理的将领，用陛下的贤明约束统帅他们。如果遇到敌情险阻，就派他们出击；若在平地上出现敌情，就用轻车与步兵出击制服敌人。两支军队相互援助，发挥各自的优势，再加上以多击少，这是万无一失的制敌策略。”汉文帝很赞赏晁错的建议，特意赐给他一封复信，以示宠信。

【原文】

错又上言曰：“臣闻秦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1]。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扬粤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2]。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3]。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4]。发之不顺，行者愤怨，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5]。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6]。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往来转徙，时至时去[7]。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8]。今胡人数转牧行猎于塞下，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复其家，予冬夏衣，禀食，能自给而止[9]。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10]。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11]。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无系虏之患[12]。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

【注文】

[1]粤（yuè）：中国古代南方民族之一，泛称百粤，也作百越。泛指战国、秦汉、三国时主要分布在长江下游及东南、中南沿海地区的各族。　　贪戾（lì）：贪婪暴戾。

[2]貉（mò）：同“貊”，中国古代南方民族之一。　　扬：即扬越，也作扬粤。战国至魏晋时对越人的一种泛称。因曾广泛散布于古扬州而得名。　　偾（fèn）：仆倒、僵死、覆败。

[3]弃市：弃之于市。谓处死刑。　　谪（zhé）发：贬谪并发配。　　谪戍（shù）：封建时代将有罪的人派到远方防守叫谪戍。

[4]赘（zhuì）婿：旧时男子就婚于女家，称为“赘婿”。　　贾（gǔ）人：古时指设肆售货的商人。　　市籍：商贾的户籍。秦汉时施行“重农抑商”政策，凡在籍的商贾及其子孙，与罪吏、亡命等同样看待，都要服役。汉时又规定凡有市籍的商贾不得坐车和穿丝绸衣服，其子孙不得做官。　　大父母：祖父母。

[5]愤怨：愤怒怨恨。　　铢（zhū）两：比喻微小。

[6]陈胜（？—前208年）：参见前“陈王”条注。　　行戍：赴戍役。　　大泽：即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州东南。　　先倡：亦作“先唱”。率先倡导。

[7]转徙：辗转迁移。

[8]南亩：由于南亩向阳，利于农作物生长，古人田土多向南开辟。后泛称农田为南亩。

[9]募民：征募民众。　　拜爵：封授官爵。　　禀（bǐng）食：谓官家给食。　　自给（jǐ）：依靠自己生产，满足自己需要。

[10]禄利：爵禄之利；利禄。

[11]赎：用财物换回人或抵押品。

[12]系虏：掳获；俘获。

【译文】

晁错再次上书说：“臣听说秦起兵攻打匈奴和百越，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塞和防止百姓不被胡、粤所害，而是贪婪残暴地想要扩大他的疆土，所以没能取得成功，天下反而大乱。况且只知道用兵，并不知道敌人强弱虚实的形势，作战将被敌人俘虏，屯守便被敌人困死。北方的胡、貉人，适应寒冷的气候，南方的扬、粤人，适应炎热潮湿的气候，秦朝的戍卒不服当地的水土，使得戍卒死在边境线上，运输物资的累死在路上。秦朝的百姓被征发如同赴刑场一样，于是秦朝廷就征发罪犯去戍边，称作‘谪戍’。最先征发犯罪的官吏与赘婿及商人充军，然后又征发曾有市籍经过商的人，后扩大到祖父母、父母有市籍曾经过商的人，最后征发闾左按规定可不负担兵役的穷人。被征发戍守的人心情不顺，上路心怀愤恨，认为戍守会遭受必死无疑的厄运，朝廷却不给丝毫的报酬，即使死在战场，家属也得不到国家免掉部分赋税的待遇，天下人都知道戍边会殃及自己。陈胜前去戍边，到了大泽乡，首先为天下人做出反秦的表率，天下的人纷纷响应，跟随的人如同流水，这是秦朝廷以严威强迫百姓戍边的后果。匈奴的衣食来源不依靠土地，所以他们必然经常要掳掠边境，往来转移，时来时去。这是匈奴的生活习惯，却使中原百姓被迫离开土地。现在匈奴人经常在边塞放牧狩猎，侦察汉军在边塞戍卒的状况，汉军人少时就入侵。陛下如果不发兵救援，边境百姓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想法；如果发兵救援，发兵少了不起作用，发兵多了，远方各县的人刚到，匈奴又早已离去。不撤走聚集在边境，费用开支太大，援军撤走，匈奴又继续入塞。这样持续连年，使中原贫困而百姓无法安宁。陛下担忧边境的安全，派遣将领征发士兵治理边境，是对边境百姓的最大恩惠。然而现在远方的戍卒守卫边塞，一年一轮换，这样不了解匈奴的作战能力。不如选一些人长期居住在那里，成家立业，从事耕作，防备匈奴的入侵，利用地形建成高城，深挖沟堑。在战略要塞，交通要道，建立城镇，每个城规模不小于千户人家。由官府先在城内修建房室，准备好耕田的农具，然后招募百姓来城里居住，对移民赦免罪刑、赏赐爵位、免去他们的赋税，送给他们冬夏所用的衣服和粮食，直到生产能自给自足为止。边塞的百姓，如果不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就不可能使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困苦的边地。匈奴入侵时，有人敢于从匈奴手中夺回所抢掠的财物，就将其中的一半给他，官府出钱赎回所掠夺的人口。边塞的百姓受到这种待遇，就会邻里之间相互救助，攻击匈奴时不避死亡。这样做，不是对皇上感恩戴德，而是想保全亲戚，贪图财产；与征招来的东方戍卒，不熟悉本地形势而对匈奴心怀畏惧的相比，功效强似一万倍。在陛下在位时，迁徙百姓充实边境，使远方的郡县没有屯戍之劳。边塞的百姓可以父子相互保护，没有被匈奴俘虏的祸患。这样做，利益将传到后世，得到圣明的美名，这与秦朝征发心怀怨恨的百姓去戍守边境的做法，相差甚远。”文帝采纳了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定居。

【原文】

错复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1]。臣闻古之徙民者，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先为筑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婚，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2]。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政定于外[3]。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4]。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5]。所徙之民非壮有材者，但费衣粮，不可用也。未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6]。”

【注文】

[1]存恤（xù）：慰抚；救济。　　侵刻：侵害，剥夺。

[2]医巫：治病的人。古代医生往往兼用巫术治病，故称。　　祭祀：置备供品对神佛或祖先行礼，表示崇敬并祈求保佑。

[3]伍：古代民户编制单位。五家编为一伍。　　长：首领；君长；领袖；各种组织的位高者。　　里：古代一种居民组织，先秦以二十五家为里。　　假士：古代对边县人民实行军事编制，设伍、里、连、邑四级，里之长称假士。　　假候：古代对边境县人民实行军事编制，设伍、里、连、邑四级，一邑之长称假候。

[4]欢爱：欢悦；喜爱。

[5]还（hái）踵（zhǒng）：旋踵；转身。

[6]折胶：用以指秋冬时节。

【译文】

晁错又上书说：“陛下幸亏能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使屯戍边境的事越来越少，运输的费用越来越省，国家受到很大的实惠。下级官吏如真能体会到陛下的恩惠，奉公守法，对迁徙来的老弱百姓进行慰问抚恤，善待壮士，使他们和睦相处，内心安定，而不侵夺欺凌，使先来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自己的故乡，那么贫民就会羡慕他们，相互劝勉迁往边塞。臣听说古代政府要迁徙百姓，先了解当地阴阳是否调和，尝尝那里水泉的味道，然后才营造城邑，制定里闾，划分住宅地，修筑房屋，为家中配置器物。百姓来到后就有房子住，有工作做，这样百姓就愿意离开故乡而互相劝慰到新邑居住。再为他们设置医生、巫师救疗疾病，主持祭祀，男女得以婚配，生死都能相互照顾，坟墓互相连接，再种植树木，饲养家畜，房屋安全完备，这样可以使百姓乐意长期居住在此地。臣还听说古代为防备敌人入侵，边境各县，每五家为一伍，伍有伍长；每十个伍为一里，里设假士；四里为一连，连设假五百；每十连为一邑，邑设假候。都选择邑中贤才，并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安居后，就训练他们学习射箭的方法，出邑教他们怎样应对敌人，这种军事编制形成于内，军事政令在外就可以发挥作用了。百姓熟悉这种训练后，就不许随便迁徙，他们在年幼时一同游戏，长大后一起共事。夜有战事听到声音，相互熟悉，足以能相互救援。白天作战，只要见面，就能相互识别；由于存在友爱之心，情愿同生共死。这样一来，朝廷再用优厚的赏赐进行鼓励，用重罚威逼，百姓就会前仆后继决不后退了。如果迁徙的百姓不是身体强壮有力的，只能白白浪费粮食衣服，不能作为守卒来使用。百姓的身体尚未强壮有力，又没有好的官吏来管理，也会徒劳无功。陛下拒绝与匈奴和亲，臣私下估计他们冬季会南下侵扰。边境一旦得到大治，匈奴就要受到重创，使他们大伤元气终身不得恢复。对匈奴要立国威，必须立即行动，如果匈奴来攻，不能困住他们，让他们得志而去，以后就不容易制服他们了。”

【原文】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1]。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卒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屯三郡[2]。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谏，不听，皇太后固要，上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内史栾布皆为将军，击匈奴[3]。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

【注文】

[1]萧关：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东南，为关中至塞北的交通要冲。　　卬：即孙卬（一说为“段卬”）（？—前166年）。西汉将领，任北地都尉，被匈奴所杀。　　彭阳：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甘肃省镇原县东南景陈家。属安定郡。　　回中宫：秦时建筑，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雍：即雍地，春秋时为秦国的国都。在今陕西凤翔县西南七里南古城。　　甘泉：即甘泉宫。故址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

[2]周舍（生卒年不详）：西汉将军。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入扰边郡，杀北地都尉孙卬，以中尉为卫将军，与车骑将军张武屯渭北防匈奴。　　郎中令：汉代诸侯王国属官。侍从左右，戍卫王宫，其职甚重，领诸大夫、郎官等。初秩二千石，武帝时减为千石，后更为六百石。　　张武（生卒年不详）：初为代国郎中令。高后八年（前180年），吕后去世，周勃等诛诸吕，遣使迎立代王刘恒为帝。以勃等多谋诈，劝王称疾勿往，静观待变。后王从中尉宋昌议，即位为文帝，以为郎中令，行殿中，后拜车骑将军，屯渭北，防匈奴。后元七年（前157年），为复土将军，治文帝丧事。　　卢卿：汉文帝时将领。封昌侯卢卿，拜上郡将军。　　魏遫（chì）：汉文帝时将领。封宁侯，拜北地将军。　　隆虑：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南林州。东汉延平元年（106年）改为林虑。　　周灶（生卒年不详）：初以卒从刘邦起事，后为连敖，以长鉟（pī）都尉从击项羽。高祖时以功封为隆虑侯。后率军击南越。文帝时拜为陇西将军，往击匈奴。谥克侯。　　皇太后：皇帝的母亲。又称“太后”。　　固要：竭力劝阻。

[3]东阳：西汉侯国名。在今江苏盱眙。　　张相如（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事高祖为中大夫，以河间守击陈豨有功，于高祖十一年封东阳侯。文帝时为太子太傅。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十四万骑（jì）犯边入彭阳，其受拜大将军与卢卿、周灶等将兵击匈奴，击逐出塞。　　大将军：官名。高级军事统帅。战国、秦、汉皆置，非常时期设置，遇有战事，临时委任统兵，事毕即罢。　　董赤（生卒年不详）：西汉臣。汉初功臣董渫子。惠帝元年（前194年）袭封成侯。文帝十四年（前166年）为前将军击匈奴。景帝时因罪免爵，后又复封为节氏侯。　　内史：官名。战国秦置，为京师地方行政长官。秦、西汉初沿置。景帝时分置左、右，武帝时改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翊，与右扶风合称“三辅”。

【译文】

汉文帝前元十四年（前166年）冬季，匈奴老上单于率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县与萧关，杀死北地郡都尉孙卬，掠走大量的百姓和牲畜财产；又到了彭阳，派奇兵焚烧回中宫，侦察骑兵还到了雍地甘泉宫。汉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调动战车一千辆，骑兵十万，驻守在长安附近以防备匈奴的入侵，汉文帝还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以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守卫在三郡。文帝亲自慰劳守军，检阅士兵，申明纪律，赏赐将士，并想亲自率军去征伐匈奴。群臣都进行劝阻，文帝不听，皇太后坚决阻止，皇上才打消亲征的决定。于是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内史栾布为将军，率军攻打匈奴。匈奴单于在塞内掳掠一个多月才撤离。汉军将匈奴驱除出塞才回还，没能对匈奴有所杀伤。

【原文】

后二年，匈奴连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郡万余人[1]。上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与匈奴和亲[2]。

【注文】

[1]后：即后元。汉文帝纪年号。

[2]当户：匈奴官名。有大当户、当户。大当户有左右之别，为匈奴高官，位在大将、大都尉之下。当户则为诸王、大臣自置官属。

【译文】

汉文帝后元二年（前162年），匈奴连年入侵边境，杀死掠夺许多百姓、畜产，其中云中郡、辽东郡受害最为严重，每郡受害的人数多达一万多人。文帝非常忧虑，就派使臣送书信给匈奴，匈奴单于也派当户答谢，汉与匈奴又联姻和亲。

【原文】

三年，匈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1]。

【注文】

[1]军臣单于（？—前126年）：西汉时匈奴单于。老上单于之子。汉文帝时立。立四年而绝汉和亲，大举入侵上郡（治所在今陕西榆林东南）、云中（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杀掠甚众。汉景帝时复和亲。元光二年（前133年）汉武帝命马邑人聂翁壹诈降、伏兵诱击匈奴时，曾率十万骑兵入武州塞，因捕获雁门尉史，知有诈而退兵。遂绝和亲，数攻边塞。然嗜汉财物，乐通关市，汉亦不绝关市。

【译文】

汉文帝后元三年（前161年），匈奴老上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单于即位。

【原文】

六年冬，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所杀略甚众，烽火通于甘泉、长安[1]。以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次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次棘门，以备胡[2]。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3]。天子先驱至，不得入[4]。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5]。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营劳军[6]。”亚夫乃传言开壁门[7]。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8]。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9]。”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上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10]。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汉兵至边，匈奴亦远塞，汉兵亦罢。乃拜周亚夫为中尉。

【注文】

[1]烽火：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

[2]中大夫令：官名。战国时秦置。西汉景帝初，更名卫尉为中大夫令，秩中二千石。掌宫门卫屯兵。　　令免：西汉文帝时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车骑将军：官名。西汉初将军骑士，故名。后遂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亦加此衔。　　飞狐：即飞狐口。参见前“飞狐之口”条注。　　苏意：西汉文帝时将领。曾任楚相。其他不详。　　河内：即河内郡。　　太守：参见前“守”条注。　　周亚夫（？—前143年）：西汉沛（pèi）（今属江苏）人。周勃次子。文帝时，任河内守、将军，封条侯，军细柳，备匈奴。治军严谨，迁中尉。景帝即位后，为车骑将军。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以太尉率军平定吴楚七国之乱，迁丞相。后因谏废栗太子等诸事触犯景帝，梁孝王又数言其短，致遭猜忌。其子被人告发盗买官器。受牵连下狱，绝食五日，呕血而死。　　细柳：地名。在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南渭河西岸两寺渡附近。　　次：临时驻扎和住宿。　　宗正：官名。掌管王室亲族的事务。汉魏以后，皆由皇族担任。　　刘礼（？—前150年）：即楚文王。西汉楚元王刘交之子。汉景帝时为宗正，封平陆侯。景帝时，楚王刘戊参与七国之乱，兵败自杀，景帝遂立其为楚王。在位四年去世。谥文。子刘道嗣位，即楚安王。　　祝兹：县名。即“松滋”。西汉侯国名。公元前184年，吕后封徐厉为松滋侯，国都在今安徽宿松。公元前135年，第三代松滋侯徐偃因有罪而被废黜，其国遂废。　　徐厉（生卒年不详）：曾被封为祝兹（松滋）侯。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以将军屯兵棘门，以备匈奴。　　棘门：初为秦宫门。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

[3]彀（gòu）：张满弓。

[4]先驱：先锋；前导。

[5]无何：不久；很短时间之后。

[6]持节：古代使臣奉命出行，必执符节以为凭证。

[7]壁门：军营的门。

[8]按辔（pèi）：勒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

[9]揖：拱手行礼。　　介胄：披甲戴盔。

[10]曩（nǎng）：以往、从前。

【译文】

汉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冬季，匈奴三万骑兵攻入上郡，三万骑兵入侵云中郡，大规模地进行屠杀抢掠，报警的烽火一直传到甘泉、长安。汉文帝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驻扎在飞狐口；任命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守句注；将军张武屯驻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在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守在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扎在棘门，以防备匈奴。汉文帝亲自慰劳守军，来到霸上和棘门军营，直接驰马进入营内，将军以下的官兵亲自迎送。接着进入细柳军营，将士们都被铠甲，持锋利的兵刃，箭上弦，弓拉紧。汉文帝的先头卫队不能进入军营。先导说：“天子很快就到。”军门都尉说：“将军有令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文帝到了，也不许进入军营。于是文帝派遣使者拿符节诏令给周亚夫将军：“我想入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才传达命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士兵对文帝的车骑说：“将军有规定，军营中不得驰马奔跑。”于是文帝令拉着马缰绳慢慢往前走。到了军营，将军周亚夫手拿兵器拱手作揖对文帝说：“身穿盔甲的武士不便于下拜，请以军礼拜见陛下。”文帝深受感动，容颜变得庄重严肃，便手扶车前的横木，向军营的将士致谢，并派人向周亚夫表示歉意，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完成慰劳的礼节后才离去。出了营门，群臣都很惊讶。文帝说：“唉！周亚夫才是真正的将军呀！以前经过霸上、棘门军营，如同儿戏一样，那些将军很容易被敌人袭击而被俘虏。可对周亚夫，谁能进犯呢！”称赞周亚夫很久。过了一个多月，汉军到了边境，匈奴的军队便远远地离了边界，汉军便撤回。于是汉文帝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原文】

孝景元年夏四月，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与匈奴和亲[1]。

【注文】

[1]孝景：即汉景帝刘启（前188—前141年）。西汉皇帝。文帝子。公元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继位后继续推行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政策，社会经济得到进一步恢复和发展。田租由十五税一改为三十税一，此后成为汉朝定制。为加强中央集权，采晁错建议实行削藩。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其后又令诸侯王不得治民，损黜其官制，王国官吏由皇帝任免。后世史家将其和文帝统治时期合称文景之治。　　青：即陶青（？—前147年）。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嗣父舍爵为开封侯。文帝后元二年（前162年）为御史大夫。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年）为丞相。七年免相。谥夷侯。

【译文】

汉景帝元年（前156年）夏季四月，景帝派遣御史大夫陶青到代国边塞，与匈奴和亲。

【原文】

二年秋，与匈奴和亲。

【译文】

汉景帝二年（前155年）秋季，与匈奴和亲。

【原文】

五年，遣公主嫁匈奴单于。

【译文】

汉景帝五年（前152年），汉朝廷送汉家公主出嫁匈奴单于。

【原文】

中二年春二月，匈奴入燕[1]。

【注文】

[1]中：即中元。西汉景帝刘启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公元前149年至前144年。

【译文】

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春季二月，匈奴又入侵燕国。

【原文】

六年六月，匈奴入雁门，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马，吏卒战死者二千人[1]。陇西李广为上郡太守，尝从百骑出，遇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2]。广之百骑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3]。”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

【注文】

[1]武泉：即武泉县。西汉置，属云中郡。治所即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北塔布陀罗亥古城。　　苑马：苑囿（yòu）中的马。

[2]李广（？—前119年）：西汉将领。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文帝时以良家子从军击匈奴为郎。善射，常从文帝射猎，格杀猛兽。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历任上谷、上郡、陇西、北地、雁门、云中等边郡太守，数与匈奴战。武帝时入为央卫尉。后以骁骑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兵败被俘，夺胡马驰还。出任右北平太守时，匈奴称誉为“汉飞将军”，避之不敢入界。后从大将军卫青征匈奴，因迷失道路，未能参战，愤愧自杀。

[3]解鞍：解下马鞍。表示停驻。

【译文】

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六月，匈奴又派兵攻入雁门郡，到了武泉，又攻入上郡，掠取官府养马场的良马，官兵战死的达两千人。陇西李广为上郡太守，曾带领一百名骑兵出巡，与匈奴数千名骑兵相遇，匈奴看到李广率领的队伍，以为是汉军派出的诱兵，都很惊慌，便上山摆开阵势。李广的百名骑兵大为恐慌，打算驰马逃走。李广说：“我们离开汉军的大部队数十里，现在这样一百名骑兵集体逃奔，匈奴一定会追杀我们，将我们全部杀尽。现在我们留在这里，匈奴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大军的诱敌，肯定不敢进攻我们。”李广命令全部骑兵说：“前进！”来到离匈奴阵地约有二里的地方停下，命令说：“都下马解下马鞍。”骑兵们说：“敌人很多，而且离我们很近，如果突然进攻我们，怎么办？”李广说：“敌人认为我们一定会逃走；现在我们都解下马鞍，表示不走了，让他们坚信，认为我们在诱敌。”于是匈奴的骑兵果然不敢攻击。有一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监护他的士兵，李广上马，和十几个骑兵飞奔过去，射死了骑白马的将军，回到骑兵军营，解下马鞍，命令士兵们放开战马，卧地休息。这时到了黄昏，匈奴始终感到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时分，匈奴军队依然认为汉朝大军埋伏在附近，想在夜间攻击，所以带领军队离开了。天亮以后，李广才回到大军的驻地。

【原文】

后二年三月，匈奴入雁门，太守冯敬与战，死。发车骑、材官屯雁门[1]。

【注文】

[1]后：即后元。西汉景帝刘启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纪年号，共计三年，公元前143年至前141年。

【译文】

汉景帝后元二年（前142年）三月，匈奴入侵雁门郡，太守冯敬与匈奴作战，不幸战死。朝廷征发骑兵和步兵驻扎在雁门郡。

【原文】

孝武建元六年，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其议[1]。大行王恢，燕人也，习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2]。不如勿许，兴兵击之。”韩安国曰：“匈奴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自上古不属为人[3]。今汉行数千里与之争利，则人马罢乏；虏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4]。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注文】

[1]孝武：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景帝子。颁行推恩令，使诸侯王藩国自析为侯国。设十三部刺史、制订左官律，重附益之法，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接受董仲舒“独尊儒术”的建议，以其作为巩固中央集权的工具。对商人征收资产税，将冶铁、煮盐、铸钱收归官营，实行均输平准，由政府直接经营运输和贸易。又治理黄河，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生产。曾派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在西南地区设置郡县，并灭南越、东瓯等割据政权，多次派卫青、霍去病率兵进击匈奴，加强了封建国家的统一。由于不断用兵，赋役繁重，晚年各地曾爆发农民起义，被迫再行“与民休息”政策。　　建元：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年号，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40年至前135年。

[2]大行：官名。春秋始置，又称大行人、小行人，掌迎四方宾客之礼与外交、出使之职。　　王恢（？—前133年）：西汉燕人。数为边吏，熟谙匈奴情形。武帝初年任大行。建元六年（前135年），因闽越王郢击南越，受命与大农令韩安国分道并出豫章、会稽征讨之。匈奴请求和亲，朝廷群臣多表赞同，独其极力反对。元光二年（前133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恢奏言，以利诱致单于，伏兵击之。遂与御史大夫韩安国廷辩，力主出兵。不久奉命与韩安国等率车骑、材官三十万匿马邑旁谷中，阴使聂壹诱单于入马邑。因单于觉察，引兵归去，遂还。后下狱而死。　　率：全部。

[3]韩安国（？—前127年）：西汉将领。字长孺，梁国成安（今河南汝州）人。初为梁孝王中大夫，吴楚七国之乱时，被任为将，击退吴兵，由此显名。武帝时任北地都尉，迁大司农，又升为御史大夫。元光二年（前133年），以护军将军统率大军企图伏击匈奴，事泄未成。后为材官将军，屯兵渔阳，兵败，徙屯右北平，忧病而死。　　鸟举：鸟飞。比喻居无定处。

[4]罢乏：同“疲”，疲乏。

【译文】

汉武帝刘彻建元六年（前135年），匈奴前来请求和亲，武帝让大臣们讨论。大行王恢，是燕国人，对匈奴的情况比较熟悉，他提议说：“汉朝与匈奴和亲，每次都维持不到几年，他们就背信盟约。不如不答应，发兵进攻匈奴。”韩安国说：“匈奴迁徙不定，像飞鸟一样，难以制服，自上古以来，就不把他们当人类看待。现在汉军行程数千里与他们争战，使我们的人马疲惫不堪；敌人却以全力对付我们，这是很危险的事。不如与匈奴和亲。”群臣们经过议论，多数都附和韩安国的意见，于是汉武帝同意与匈奴和亲。

诸吕之变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朝吕后（即高后），为谋取朝中大权，在高帝驾崩后，分封诸吕氏家族成员为王，后被朝廷大臣平息的历史过程。

在中国汉朝历史上，汉高祖刘邦去世后，其夫人吕后在朝中执掌实权，专制独裁，采取残忍手段排除异己，其行为令人发指。

汉高祖在长乐宫去世，皇太子刘盈即皇帝位。吕后被尊为皇太后之后，将刘邦宠幸的戚夫人囚禁，让她做苦役。吕后趁汉惠帝刘盈外出打猎之际，毒死赵王如意（戚夫人之子），将戚夫人断脚挖眼扔进厕所。饿死赵幽王刘友。惠帝在长安未央宫中去世。吕后立皇太子刘恭即皇帝位。刘恭年纪幼小，吕后在朝中行使天子权力。

吕后在行使天子权力过程中，为建立吕氏政权，急封诸吕氏家族成员为王。她先封号称惠帝之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然后指使大谒者张释示意大臣，划出齐国济南郡建置吕国。吕后又封齐悼惠王之子刘章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吕后封妹妹吕媭为临光侯。封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后又让他改做少皇帝的太傅。丞相陈平担忧诸吕横暴，采用陆贾计谋，加强与太尉周勃团结，致使吕氏篡国意图衰减。吕后又封吕肃王吕台之子吕通为燕王，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高后病情严重之后，便任命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统领南军。告诫吕产和吕禄：大臣恐要发动政变，要拥兵保卫皇宫，不要给她送葬，以免被人宰制。吕后去世后留下遗诏，任命吕产为相国，吕禄之女为皇后。

为粉碎吕后篡国阴谋，朝廷大臣共同谋划、相互配合，最终平息政变。在吕后执掌朝政期间，汉朝廷的诸多要职被吕氏占有。吕氏家族想要发动政变，因畏惧大臣周勃、灌婴未敢发动。朱虚侯刘章从妻（吕禄的女儿）口中得知吕氏阴谋，派人告知齐王刘襄统兵西征，由他和东牟侯刘兴居在长安城做内应，诛杀吕氏家族，立齐王刘襄为皇帝。相国吕产闻听齐王举兵，派颍阴侯灌婴率军迎接齐军。灌婴派人告知齐王和各诸侯王伺机而动。太尉周勃杀死吕产，处斩吕氏男女。后捕斩吕禄，鞭杀吕媭，杀死吕通。代王刘恒登基称帝，诸吕之变破灭。

西汉长安城示意图

【原文】

高祖十年。定陶戚姬有宠于上，生赵王如意[1]。上以太子仁弱，谓如意类己，虽封为赵王，常留之长安。上之关东，戚姬常从，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长，常留守，益疏。上欲废太子而立赵王，大臣争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2]。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3]。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吕后侧耳于东厢听，既罢，见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时赵王年十岁，上忧万岁之后不全也，符玺御史赵尧请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者[4]。上曰：“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赵，而以尧代昌为御史大夫。

【注文】

[1]戚姬（？—前194年）：即戚夫人。汉高祖刘邦妃。祖籍定陶（今山东定陶）。善歌舞，为刘邦宠幸。生子如意，封赵王。刘邦在位时，曾与吕后争立太子。高祖死后，如意被吕后囚禁于永巷。后被吕后所杀。　　赵王如意：即刘如意（前201—前194年）。汉高祖少子。母戚姬。高祖时封代王，后徙为赵王。因母有宠，刘邦数欲立为太子，因大臣与吕后反对而罢。刘邦惧吕后谋害，乃以周昌为赵相护卫之。惠帝也为庇护，终为吕后召至长安鸩（zhèn）杀。

[2]廷争：在朝廷上向皇帝极力谏诤。

[3]吃：口吃，结巴。　　盛怒：大怒。　　期期：口吃结巴貌。

[4]万岁之后：指皇帝死后。　　符玺御史：官名。西汉时置，为御史大夫的属官，专管符玺，秩六百石。　　敬惮（dàn）：尊敬、恭敬而怕、畏惧。惮，怕，畏惧。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十年（前197年）。定陶人戚夫人受到汉高祖的宠爱，生下儿子赵王刘如意。高帝认为太子刘盈性情仁慈懦弱，而刘如意才像自己，虽然封他为赵王，却常常留他在长安。高帝到关东，戚夫人也常常跟随，她日夜哭泣，想要高帝立他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吕后因年老，常常留守在长安，与高帝日渐疏远。高帝想废太子而立赵王为太子，大臣们都反对，但又都不能说服他。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强烈地争执，高帝问他的理由。周昌为人口吃，又在盛怒之下，说：“臣嘴不能说，然而臣期期知道这样做不可以。陛下想废太子，臣期期不接受诏令。”高帝欣然地大笑起来。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倾听，事后她去见周昌，向他跪下道谢说：“没有您力争，太子几乎就废了！”当时赵王才十岁，高帝担心自己死后他不能保全自己的生命，符玺御史赵尧建议为赵王设置一个地位尊贵而强有力的丞相，并且是吕后、太子、群臣平时都敬畏的人。高帝说：“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最合适。”高帝便任命周昌为赵国的相，而以赵尧代替周昌为御史大夫。

【原文】

十二年十一月，上从破黥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张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1]。叔孙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2]。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3]。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4]。”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5]。”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乎！”时大臣固争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赵王，乃止不立。

【注文】

[1]视事：就职治事。多指政事言。

[2]晋献公（？—前651年）：春秋时晋国国君。继武公即位。曾伐骊戎（今陕西西安骊山一带，一说在今山西析城、王屋两山间），得骊姬，甚宠之。因惧桓叔、庄伯等族势大，用大夫士（wěi）计，诛群公子。后因欲立骊姬所生子，命太子申生居曲沃（今山西闻喜东北）、公子重耳居蒲（今山西隰县西北）、公子夷吾居屈（今山西吉县东北）。晋献公时作二军，灭耿（今山西河津东南）、霍（今山西霍州西南）、魏（今山西芮城北）等国。后又灭虢（guó）、虞等国。在位时国土拓宽，势力渐强。晚年因听骊姬谗言，迫使太子申生自杀，并逐公子重耳与夷吾。死后引起内乱。　　骊姬（？—前651年）：春秋时人。晋献公夫人。本为骊戎之女。献公时，晋伐骊戎得骊姬，立为夫人，深受宠爱，生子奚齐。献公以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和夷吾三人有贤名。她欲使其子奚齐为太子，乃谗逼太子申生自杀，又使献公逐公子重耳、夷吾。奚齐得立为太子。献公死后，她和奚齐被大夫里克所杀。　　奚齐（前665—前651年）：春秋时晋献公之子。其母骊姬有宠，献公废太子申生，欲立他为嗣。献公死后，晋国内乱，被大臣里克所杀。　　晋国：周代国名。姬姓。周成王时灭唐国，封弟叔虞于其地（今山西翼城西，一说今山西太原北），叔虞之子燮称晋侯。春秋初，晋昭侯封其叔成师于曲沃（今山西闻喜东北），其后曲沃武公伐灭晋侯缗，代为晋君。献公时迁绛（今山西翼城东南），国力日盛，陆续吞灭邻近小国和部族，至文公时形成霸业。景公时迁新田（今山西曲沃西北）。疆土最盛时有今山西大部、陕西东南部、河南北部及河北西南部。春秋晚期，六卿专权，公室微弱，战国初晋幽公反朝于韩、赵、魏三家，仅保留绛、曲沃二地，已成三分之势。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命韩、赵、魏为诸侯。前369年，韩、赵迁晋桓公于屯留，晋最终灭亡。　　大夫：官名。周代有大夫、乡大夫、遂大夫、冢大夫等，为一般任官职者之称。秦汉以后，中央要职有御史大夫，备顾问者有谏大夫、中大夫、大中大夫、光禄大夫等，秩自六百石至比二千石不等，多系中央要职和顾问。

[3]扶苏（？—前210年）：秦始皇的长子。秦统一六国后（一说在秦始皇坑儒后）奉命到上郡监督蒙恬军。多次上书谏议时政。秦始皇坑儒时曾力加劝阻，触怒始皇。始皇临终前，为玺（xǐ）书（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书）召其至咸阳主持丧事并继承帝位。中车府令赵高、丞相李斯与始皇少子胡亥合谋篡改遗诏，赐其死。不久自杀。　　赵高（？—前207年）：原系赵国贵族。后没入秦宫为宦官。通狱法，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私事始皇少子胡亥。始皇死后，他与李斯合谋，伪造遗诏，逼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后又杀李斯，任中丞相，专擅朝政。此后又杀二世，立子婴为秦王。不久为宦官所杀。　　胡亥：参见前“秦二世”条注。

[4]攻苦食啖（dàn）：啖通“淡”，味薄，清淡。做艰苦的工作，吃清淡的食物。后用以形容刻苦自励。　　伏诛：指坏人被法律惩罚而受到死刑。

[5]戏：开玩笑。耍笑捉弄。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年）十一月，高帝自从击败黥布回来后，病情更加严重，越发想要换太子。张良劝谏，高帝也不听，并借口有病不再过问太子的事。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宠爱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另立少子奚齐，结果引起晋国内乱几十年，被天下所耻笑。秦国因为不早立扶苏为太子，才使赵高得以用欺诈的手段立了胡亥，自己使宗庙断了祭祀，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太子仁义孝顺，天下人都知道的。吕后与陛下艰苦创业，共同渡过了困苦艰辛的日子，怎能背弃她呢！如果陛下一定想要废长子而立少子，我愿陛下先杀了我，以颈血涂地。”高帝说：“算了，我只是说句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会震动不安，怎么能拿天下来开玩笑呢！”当时大臣们反对易立太子的很多，高帝知道群臣心里都不归附赵王，只好不再提这件事了。

【原文】

初，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1]。”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2]。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3]。

【注文】

[1]百岁：死的讳称。

[2]戆（zhuàng）：刚直。

[3]长乐宫：西汉高帝时，就秦兴乐宫改建而成。为西汉主要宫殿之一。汉初皇帝在此视朝。惠帝后，为太后居地。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隅。

【译文】

当初，高帝征讨黥布时被流箭所射中，在行军途中，病情越加严重。吕后问高帝说：“陛下百岁之后，萧相国也死了，谁来代替他做相国？”高帝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曹参之后，高帝说：“王陵可以，但他有点憨直，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慧有余，然而难以独自胜任。周勃持重厚道但不善言辞，不过将来能安定刘家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任命他为太尉。”吕后再问其次，高帝说：“这以后的事不是你所知道的。”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夏季，四月甲辰（二十五日），高帝死于长乐宫。

【原文】

五月己巳(1)，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年）五月己巳（二十日），太子即皇帝位，尊称皇后吕雉为皇太后。

【原文】

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1]。遣使召赵王如意，使者三反，赵相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起居、饮食[2]。太后欲杀之，不得间[3]。

【注文】

[1]永巷：宫中狱名。永，长也。宫中长巷，为幽闭宫女之所。　　戚夫人：即戚姬。　　髡（kūn）钳：将头发剃光，用铁圈锁住颈项，并强制其服劳役。　　赭（zhě）：红褐色。　　舂（chōng）：把东西放在石臼或乳钵里捣掉皮壳或捣碎。

[2]挟（xié）：用胳膊夹着、倚仗势力或抓住人的弱点强迫人服从。

[3]得间（jiàn）：得到机会。

【译文】

吕太后命令将戚夫人囚禁在永巷里，剃去头发，带上刑具，穿上褐色的囚服，强迫她做舂米等苦役。吕太后又派使者召赵王刘如意回京师，使者往返三次，赵相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还小。我私下听说吕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回赵王并把他们一起杀了，我不敢让赵王回去，况且赵王生病了，不能奉行诏命。”太后非常生气，便先派使者将周昌召回。等到周昌到了长安，又派使者召回赵王。赵王应召还没到长安，汉惠帝知道太后发怒，便亲自到霸上去迎赵王，和他一起入宫，并把他带在身边和自己一起睡觉吃饭。太后想杀了赵王，但没有机会。

【原文】

惠帝元年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鸩饮之[1]。黎明，帝还，赵王已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2]。居数日，乃召帝观人彘。帝见，问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3]。

【注文】

[1]鸩（zhèn）：鸩是传说中一种羽毛有毒的鸟。鸩杀指用鸩羽泡成的毒酒杀人。

[2]辉（xūn）：通“熏”。用火灼。　　瘖（yīn）：哑、不能说话。　　彘（zhì）：猪。

[3]淫乐：荒淫嬉乐。

【译文】

汉惠帝刘盈元年（前194年）冬季十二月，惠帝凌晨出去打猎，赵王因年纪小，不能早起和他同去，太后便派人拿着毒酒给赵王喝。天亮之后，惠帝回来，赵王已经被毒死。吕太后派人砍断了戚夫人的手脚，挖去眼睛，熏聋她的耳朵，给她灌下哑药，把她扔在厕所里，称她为“人猪”。过了几天，太后特意召惠帝来看人猪。惠帝见到后，询问才知道是戚夫人，便大哭起来，从此生病，一年多不能起床。派人向吕太后请求说：“这不是人所做的事。我是太后的儿子，最终还是不能治理天下。”惠帝从此每天饮酒淫乐，不理朝政。

【原文】

臣光曰：为人子者，父母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安有守高祖之业，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残酷，遂弃国家而不恤，纵酒色以伤生。若孝惠者，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1]。

【注文】

[1]大谊：正道；大原则。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做儿子的，父母如果有了过错就应该劝谏；规劝了不听，就该随着痛哭。哪有继承了高祖的事业，成为天下的君主，只是不忍心见到母亲的残酷，便抛弃国家而不管，纵情酒色以伤害自己身体的道理。像惠帝这样的人，可以说只是固执于小的仁爱，而忘记了大义啊！

【原文】

六年冬十月，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1]。［夏］，以周勃为太尉。

【注文】

[1]右丞相：参见前“左丞相”条注。

【译文】

汉惠帝刘盈六年（前189年）冬季十月，朝廷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夏季，任命周勃为太尉。

【原文】

七年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1]。初，吕太后命张皇后取他人子养之，而杀其母，以为太子[2]。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临朝称制[3]。

【注文】

[1]未央宫：西汉主要宫殿建筑群。据初步断定，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内西南隅。汉高祖时，丞相萧何主持修建，时有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等建筑。武帝时扩建，共有宫殿数十座。其中有宣室、钩弋、白虎、昭阳诸殿，又有麒麟阁、天禄阁、金马门、甲观、画堂、弄田等。自惠帝至平帝为各朝皇帝听朝之处。

[2]张皇后（？—前163年）：汉惠帝皇后。宣平侯张敖之女，其母为吕后女、惠帝之姊。惠帝即位，吕太后将她配帝为皇后。无子，又使其伪装怀孕，另取后宫美人子作为己子，并杀其生母。吕太后死，被废。

[3]临朝称制：谓母后当政，代行皇帝职权。　　称制：代行皇帝的职权。

【译文】

汉惠帝刘盈七年（前188年）秋季八月戊寅（初二日），汉惠帝死于未央宫。当初，吕太后命张皇后收养别人的孩子，将孩子的母亲杀掉，立孩子为太子。埋葬惠帝后，太子即皇帝位。因年纪幼小，吕太后临朝听政。

【原文】

高后元年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1]。”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喋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2]！”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3]。”陵无以应之。

【注文】

[1]白马盟：即白马之盟。西汉建立后，刘邦先后将异姓诸侯王铲除。与此同时，他又先后封刘氏子弟九人为王，并与大臣杀白马歃（shà）血为盟说：“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2]喋血：同‘歃血’。古代举行盟会时，嘴唇涂上牲畜的血，表示诚意。　　女主：多指临朝执政的女统治者。　　阿意：迎合他人的意旨。

[3]面折廷争：面折，当面指责别人的过失；廷争，在朝廷上争论。指直言敢谏。出自《史记·吕太后本纪》：“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

【译文】

汉高后元年（前187年）冬季，太后吕雉想要立诸吕氏为诸侯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当年与群臣曾杀白马共立盟约：‘不是刘姓而称王的，天下一起攻击他！’现在封吕氏为王，违背了盟约。”太后听了很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他们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刘氏子弟为王，现在太后管理朝政，封诸吕为王，没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很高兴。退朝之后，王陵责怪陈平和绛侯周勃说：“当初与高帝歃血盟誓，你们二位难道没在场吗？现在高帝去世了，太后女主当权，想要封吕氏为王，诸君却阿谀奉迎太后而背弃盟约，有什么脸面再见到九泉之下的高帝呢？”陈平和周勃对王陵说：“现在在朝廷上当面谏阻太后，我们二人不如你；但保全国家，安定刘氏的子孙后代，你就不如我们了。”王陵无言以对。

【原文】

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1]。太后怨赵尧为赵隐王谋，乃抵尧罪。上党守任敖尝为沛狱吏，有德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2]。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3]。

【注文】

[1]公卿：三公九卿的简称，代指高级官职。　　决事：决断事情；处理公务。

[2]任敖（？—前179年）：秦末泗水沛（今属江苏）人。早年为狱吏。后随刘邦起兵反秦，为御史。楚汉战争时，迁上党守。因陈豨反对坚守有功，封广阿侯。后任御史大夫，三岁免。　　狱吏：旧时管理监狱的小吏。

[3]追尊：为死者追加尊号。　　临泗：吕公所封侯国名。　　吕公：即吕文，字叔平，刘邦妻子吕雉之父。单父（今山东单县）人，性情直爽，好结友，善相术，刘邦称帝后封临泗侯，吕雉称制赠为吕宣王。　　周吕：吕泽所封侯国名。　　令武：吕泽谥号。　　泽：即吕泽。参见前“周吕侯”条注。

【译文】

汉高后元年（前187年）十一月甲子（二十九日），太后任命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剥夺了他的相权，王陵便假称病，而被免职还乡。太后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县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不理左丞相的事，令他监管宫中事务，职位与郎中令一样。审食其很早就得宠于太后，公卿大臣都要通过他裁决政事。太后怨恨当年赵尧为赵王刘如意设谋，便罗织罪名将他撤职查办。上党郡守任敖曾做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德，太后就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太后还追尊已去世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哥哥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要以此作为分封诸吕氏为王的开始。

【原文】

太后欲王吕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强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1]。使大谒者张释风大臣，大臣乃请立悼武王长子郦侯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国[2]。

【注文】

[1]孝惠子强：即孝惠帝之子刘强（？—前183年）。高后元年（前187年），以惠帝后宫子立为淮阳王。一说为吕后所诈冒惠帝子。谥怀王。　　淮阳：即淮阳国。西汉高帝时立子友为淮阳王，为同姓九国之一。都陈县（今河南淮阳县）。惠帝时改为郡。此后或国，或郡。成帝元延末，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淮阳、柘城、太康、扶沟、鹿邑等县地。　　不疑：即刘不疑（？—前186年）。高后元年（前187年）以惠帝后宫子立为恒山王。一说为吕后所诈冒惠帝子。次年卒，谥哀王。　　恒山：郡名。秦置，治东垣（今河北石家庄），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满城、阜平二县以南，保定、安国、赵县以西，赞皇以北地区。西汉时避汉文帝讳，改为常山郡。

[2]风：暗中说。　　台：即吕台（？—前186年）。吕后侄，吕泽子。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前188年，汉惠帝死后，吕后临朝称制，重用诸吕，他被任为将，不久封为吕王。诸吕擅权，专断朝政。后病死。　　济南郡：郡名。西汉初分齐郡置，治所在东平陵县（今济南市章丘区）。辖境约今山东省济南、章丘、济阳、邹平等市县地。

【译文】

太后想封诸吕氏为王，便先封号称是孝惠帝的儿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又指使大谒者张释暗示大臣，太后分封吕氏为王的意图，使大臣奏请太后立悼武王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分割齐国的济南郡，另立为吕国。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吕肃王台薨[1]。

【注文】

[1]吕肃王台：即吕肃王吕台（？—前186年）。西汉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吕后侄。汉高祖时嗣父爵为周吕侯，后更封鄜（fū）侯，吕后称制后进封吕王。　　薨（hōng）：周代诸侯死叫薨。后代高官死也叫薨。

【译文】

汉高后二年（前186年）冬季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

【原文】

夏五月丙申，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令入宿卫，又以吕禄女妻章[1]。

【注文】

[1]丙申：干支纪年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纪年、纪月、纪日、纪时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wù）、己、庚（gēng）、辛、壬（rén）、癸（guǐ）十天干和子、丑（chǒu）、寅（yín）、卯（mǎo）、辰（chén）、巳、午、未、申、酉（yǒu）、戌（xū）、亥（hài）十二地支按照顺序组合起来纪年，如乙巳、甲午、丙申等。六十年为一周期，周而复始，循环不已。丙申为干支中的第33个。　　齐悼惠王：即刘肥（？—前189年）。西汉初期诸侯王，高祖刘邦和曹夫人之子。前201年立为齐王。惠帝二年（前193年），入朝，险被吕太后所杀。后采纳部下之计，割城阳郡献于吕后女鲁元公主，并尊公主为齐王太后，吕后喜，遂得归国。共立王十三年而卒。　　章：即刘章（？—前177年）。西汉宗室。齐悼惠王刘肥子。高后二年（前186年），入京城长安宿卫，封朱虚侯，娶吕禄女为妻。为诸吕所惮（dàn），然大臣皆依之。高后死，诸吕欲为乱，他知其谋，乃与大臣周勃等共诛之，迎立代王为文帝。文帝时封城阳王。卒谥景王。　　朱虚：县名。位于今山东临朐。　　宿卫：皇帝及其家属在皇宫或出行途中的防卫护守。宿卫有宿卫制度、宿卫军、宿卫兵之分。宿卫制度各历史时期均有所不同，担当宿卫军的军队也有不同。一般情况下，宿卫军由中央禁军担任。　　吕禄（？—前180年）：西汉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吕后侄。吕后称制，得封汉阳侯。高后七年（前181年），立为赵王。次年吕后病重，乃以上将军北领北军，据兵卫宫。吕后死，谋与诸吕作乱。然畏惧大臣和刘姓王侯，遂以兵授太尉周勃。不久被杀。

【译文】

汉高后二年（前186年）夏季五月丙申（初九日），封齐悼惠王儿子刘章为朱虚侯，令他入宫担任宿卫，又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为妻。

【原文】

四年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媭为临光侯[1]。

【注文】

[1]媭（xū）：即吕后的妹妹吕媭（？—前180年）、樊哙的妻子，生子伉（kàng）。惠帝六年（前189年），封为临光侯。吕后死后，与其子并诛。　　临光：西汉侯国名。

【译文】

汉高后四年（前184年）夏季四月丙申（十一日），太后封她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

【原文】

少帝浸长，自知非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变[1]！”太后闻之，幽之永巷中，言帝病，左右莫得见[2]。太后语群臣曰：“今皇帝病久不已，失惑昏乱，不能继嗣治天下[3]。其代之。”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4]。”遂废帝，幽杀之[5]。

【注文】

[1]少帝：即刘恭（约前192—前184年），西汉第三位皇帝。惠帝之子，母为后宫美人。惠帝即位，张皇后无子，遂立其为太子，同时吕后命人杀其母。公元前188年惠帝死，他即帝位，由吕太后临朝称制。后自知非皇后子，且其生母遇害，乃出怨言。吕太后闻之，将其废黜，不久将其杀害。

[2]幽：把人关起来，不让跟外人接触。

[3]失惑：失去理智，精神错乱。　　继嗣（sì）：传宗接代。

[4]顿首：磕头。旧时礼节。以头叩地即举而不停留。

[5]幽：隐藏，不公开的。

【译文】

少帝渐渐长大，自己知道不是皇后所生的儿子，便说：“皇后怎能杀了我的生母冒充我的母亲！我长大后，一定报仇！”太后知道了，就把他囚禁在永巷里，对外并说少帝患病，任何人都不得与他相见。太后对群臣们说：“如今皇帝患病很久，精神迷惑昏乱，不能继承皇位治理天下了。应该由其他人代替。”群臣都叩头说：“皇太后为天下百姓着想，为了安定宗庙社稷，想得周到深远，我们承受诏命。”吕后于是废掉了少帝，暗中将他杀死。

【原文】

五月丙辰，立恒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1]。不称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

【注文】

[1]恒山王义：即刘义（？—前180年），又作刘弘。高后元年（前187年），以惠帝后宫子封为襄城侯。一说为吕后所诈冒惠帝子。二年，立为常山王，四年，以恒山王即帝位。吕后死后，以非惠帝子为群臣所诛。

【译文】

汉高后四年（前184年）五月丙辰，太后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刘弘，但不改变年号，因太后称制治理天下，所以刘义继帝位不称元年。

【原文】

六年冬十一月，立肃王弟产为吕王[1]。

【注文】

[1]产：即吕产（？—前180年）。西汉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吕后侄。高后元年（前187年）封汶侯。六年进封吕王。七年为梁王。吕后病危时，任相国，与上将军吕禄分掌南北军，将兵卫宫。吕后死，与诸吕谋作乱，为朱虚侯刘章所杀。

【译文】

汉高后六年（前182年）冬季十一月，封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原文】

七年春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友[1]。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言‘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得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2]。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丁丑，赵王饿死。

【注文】

[1]赵幽王友：即刘友（？—前181年）。汉高祖庶子。汉高祖时立为淮阳王。惠帝时徙赵王，以诸吕女为后。后王失宠，遂谗于吕太后。高后七年（前181年），被召至长安，幽闭而死。谥幽王。

[2]邸（dǐ）：官邸。高级官员、贵族办事或居住的地方，现多用于外交场合。

【译文】

汉高后七年（前181年）春季正月，太后召见赵幽王刘友。刘友娶吕氏女为王后，但不喜欢她，而宠爱另一个姬妃。吕氏王后愤怒地离开赵国，向太后进谗言说：“赵王曾说‘吕氏怎能称王！太后百岁之后，我一定将吕氏击灭’。”太后因此而召赵王。赵王刘友到了长安，被安置在官邸，见不到太后，太后令卫士包围官邸，不许供应他饮食。群臣中有悄悄去给刘友送食物的，都被逮捕论罪。丁丑（十八日），赵王刘友被饿死。

【原文】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1]。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

【注文】

[1]梁王恢：即刘恢（？—前181年）。汉高祖庶子。汉高祖时立为梁王。高后时徙赵王。吕后以吕产女为王后，内擅权。有爱姬，王后鸩杀之，因悲而自杀。

【译文】

汉高后七年（前181年）二月，太后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改封吕王吕产为梁王。梁王吕产并没到封国去，而做了皇帝的太傅。

【原文】

吕媭女为将军营陵侯刘泽妻[1]。泽者，高祖从祖昆弟也[2]。齐人田生为之说大谒者张卿曰：“诸吕之王也，诸大臣未大服[3]。今营陵侯泽，诸刘最长。今卿言太后王之，吕氏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太后然之，乃割齐之琅邪郡封泽为琅邪王[4]。

【注文】

[1]营陵：县名。西汉置，治今山东昌乐。　　刘泽（？—前178年）：人名。秦末泗水沛县人。汉高祖从祖兄弟。汉高帝时为郎中。后封营陵侯。以吕后妹吕媭之女为妻，高后时得立为琅邪王。吕后死，与齐王合谋欲诛诸吕，后与诸将共立文帝。文帝时徙为燕王。死后谥敬王。

[2]从祖昆弟：同曾祖的兄弟。　　昆弟：兄弟。昆，兄，哥哥。

[3]田生（生卒年不详）：字子装，西汉齐国（治今山东淄博临淄）人，后徙长安杜陵，号杜田生。受《易》于东武孙虞。为西汉儒学《易传》宗师，授东武王同、洛阳周王孙、齐服生及丁宽四人，而四人皆著《易传》数篇。　　张卿：即张释。参见前“张释”条注。　　大服：十分信服。

[4]琅邪郡：秦置。治琅邪县（今山东胶南西南夏河）。西汉移治东武。置有盐官、铁官。辖境相当今山东半岛东南部。

【译文】

吕媭的女儿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是高祖的堂弟。齐人田生为刘泽之事对大谒者张卿说：“诸吕都被封为王，大臣们并不都心服。现在营陵侯刘泽在刘氏中最为年长。今天如果您能说服太后封他为王，那么吕氏诸王的地位会更加稳定了。”张卿入宫向太后说了这个道理，太后认为说的对，就从齐国划出琅邪郡，封刘泽为琅邪王。

【原文】

赵王恢之徙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1]。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六月，王不胜悲愤，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2]。是时，诸吕擅权用事。朱虚侯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3]。尝入侍太后燕饮，太后令章为酒吏[4]。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5]。”太后曰：“可。”酒酣，章请为《耕田歌》，太后许之。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6]。”太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争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注文】

[1]擅权：独揽权力、专权。　　微伺（sì）：亦作“微司”。暗中伺察。伺，观察，侦候。

[2]嗣：后代。

[3]忿：生气，恨。

[4]燕：通“宴”。　　酒吏：古代宴饮时主持酒政的人。

[5]将种：将门的后代。　　行酒：监酒，在席间主持酒政。

[6]穊（jì）：稠密。

【译文】

赵王刘恢被改封赵地之后，心中闷闷不乐。太后将吕产的女儿配给刘恢做王后，王后左右的侍从官都是吕氏，他们擅自专权，并暗中监视赵王的行动，赵王不能独自作主张。他有一个所宠爱的姬妾，被王后指使人用毒酒杀害。六月，赵王无法控制这种悲愤，自杀而死。太后听说此事，认为赵王是因为一个妇人而放弃宗庙的礼仪，所以不允许他的后代继承王位。这个时候，诸吕擅自专权把持朝政。朱虚侯刘章这年二十岁，身体健壮，有气力，愤恨刘氏宗室不能掌政权。他曾入宫侍奉太后参加宴饮，太后命令刘章为监酒官。刘章自己请求说：“臣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用军法监酒。”太后说：“可以。”酒喝得尽兴时，刘章请求唱一首《耕田歌》，太后同意了。刘章说：“深耕密种，苗长应疏，不是同种，一定锄去。”太后听了知其歌中所指，默默不语，心中有些不快。过了一会，在宴席上，诸吕中有一人喝醉，想避席而去，刘章追上去，拔剑将他斩首，回来后对太后说：“有个人逃酒而走，我依照军法把他杀了。”太后及左右的人都十分吃惊，但因已经允许刘章按军法监酒，也就没办法将他治罪，只好散席。从此之后，诸吕都惧怕朱虚侯刘章，即使是朝中大臣也都依靠朱虚侯，刘氏宗室由此逐渐强大。

【原文】

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己，尝燕居深念[1]。陆贾往，直入坐，而陈丞相不见[2]。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3]？”陆生曰：“足下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4]。”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5]。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因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报亦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注文】

[1]燕居：退朝而处；闲居。　　深念：深深思考。

[2]陆贾（生卒年不详）：秦汉之际楚人。从刘邦起义并击败项羽。有辩才，常使诸侯为说客。汉朝建立后，曾出使南越，说南越王赵佗归附汉朝。以功任太中大夫。他向高祖建议治国必须文武并用，力主提倡儒学，并辅以黄老的无为而治思想，对汉初的政治产生过重大影响。

[3]揣（chuǎi）：猜想，推测；估量。

[4]忧念：忧虑。

[5]和调：和睦；使和睦。　　豫附：乐意归附。

【译文】

陈平担忧诸吕执掌大权，自己无力不能控制，害怕大祸会殃及自己身上，常常独居家中，苦思对策。这时陆贾来拜访他，未经通报直接入堂坐下，而陈丞相正在冥思苦想，并没注意他的到来。陆贾说：“丞相思虑何事，竟如此专注？”陈平说：“请先生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富贵无比，应该没有别的欲望了，然而您所忧虑的不过是诸吕的势力和皇上的年幼而已。”陈平说：“您说得对。那又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关系和睦协调，军民就愿意归附，天下虽有重大变故，大权不会分散。安定国家的根本计策，就在你和太尉的掌握之中。我经常想向太尉绛侯周勃说明这种情况，可绛侯一向好与我开玩笑，不会重视我说的话。丞相为什么不与太尉做朋友，建立深厚的关系呢？”陆贾为陈平谋划了对付诸吕的一些计策。陈平利用陆贾的计谋，便拿五百黄金为绛侯周勃祝寿，还献上丰厚的美酒与乐舞；太尉周勃也用同样的礼节回报。他们两人成为深交的朋友，吕氏图谋篡国的气势日益衰减。

【原文】

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之，愿守代边[1]。太后乃立兄子吕禄为赵王，追尊禄父建成康侯释之为赵昭王[2]。

【注文】

[1]代王：即汉文帝刘恒。

[2]释之：即吕释之。参见前“吕释之”条注。

【译文】

太后派使臣告诉代王刘恒，准备改封他为赵王，代王辞谢了太后，自称愿意戍守代国边境。于是，太后便封立其兄的儿子吕禄为赵王，追尊建成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原文】

八年冬十月辛丑，立吕肃王子东平侯通为燕王，封通弟庄为东平侯[1]。

【注文】

[1]东平侯通：即东平侯吕通（？—前180年）。西汉外戚诸侯王。吕后兄吕泽之孙，吕台之子。初封东平侯，高后六年（前182年），封腄侯，八年晋封为燕王。后诸吕作乱，被诛。　　庄：即吕庄（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为吕后兄吕泽之孙，燕王吕通之弟，封东平侯。高后八年（前180年），后卒，为诸大臣所杀。

【译文】

汉高后八年（前180年）冬季十月辛丑（十六日），太后封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

【原文】

春三月，太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撠太后掖，忽不复见[1]。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太后遂病掖伤。

【注文】

[1]祓（fú）：古代迷信的习俗，用斋戒沐浴等方法除灾求福。　　轵（zhǐ）道：又作枳道。在今河南省济源市境内。为豫北平原进入山西高原的孔道，自古为兵家争夺要地。　　撠（jǐ）：击、抓住。　　掖：胳肢窝。后作“腋”。

【译文】

汉高后八年（前180年）春季三月，太后进行除灾求福的祭仪，回来时经过轵道，有人看到太后的腋下有一类似灰白色狗的动物，猛抓住太后的腋窝，忽然间又不见了。太后令人占卜，巫师说“这是赵王刘如意的鬼魂在作祟”。从此太后感到腋窝伤痛。

【原文】

夏四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其劝王诸吕，赏之也[1]。

【注文】

[1]中大谒者：官名，汉代置，掌侍奉皇后。　　建陵：县名，秦置。西汉时为侯国，位于今江苏新沂（yí）。

【译文】

汉高后八年（前180）夏季四月，太后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因他劝大臣奏请太后封诸吕为王，而对其进行的奖赏。

【原文】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产居南军[1]。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2]。

【注文】

[1]北军：汉代卫戍京师的屯兵。以营垒在未央、长乐两宫北，故名。因其戍卫京师，地位重要。后吕后病重，令吕禄为上将军，将北军。太尉周勃先收北军兵权，得与大臣诛诸吕。　　南军：西汉守卫皇宫的禁卫军。因守卫的未央、长乐两宫均在城南，故名。南军由内郡征发的卫士组成，每年轮换，分别由诸宫卫尉主之。卫士驻宫垣下，掌宫门宿卫。宫内诸殿则由郎中令主之。

[2]遗诏：皇帝临终时颁发的诏书。　　大赦（shè）：帝王对全国已判罪犯普遍赦免或减刑，一般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重大喜庆时实施。

【译文】

汉高后八年（前180年）秋季七月，太后病情加重，于是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率北军；命令吕王吕产统率南军。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封吕氏为王，大臣们都愤恨不平。我即将去世，皇帝年纪小，大臣们恐怕会发生政变。你们必须掌握军队保卫皇宫，不要因为我发丧，被人所控制。”辛巳（三十日），太后去世，留下遗诏，大赦天下，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的女儿为皇后。

【原文】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1]。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2]。齐相召平弗听[3]。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4]。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请大王幸之临菑，见齐王计事[5]。”琅邪王信之，西驰见齐王。齐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兵，并将之。琅邪王说齐王曰：“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6]。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济南，遗诸侯王书，陈诸吕之罪，欲举兵诛之[7]。

【注文】

[1]齐王：即刘襄（？—前179年）。西汉宗室。齐悼惠王刘肥长子。惠帝时嗣立为王。吕太后称制时，屡被削夺奉邑。诸吕作乱后曾举兵西向，谋诛诸吕，自立为帝。诸吕被诛，乃罢兵归国。文帝时以原削夺之城阳、琅（láng）邪（yá）、济南郡予齐。汉文帝元年卒。　　东牟侯：即刘兴居（？—前177年）。刘肥子。高后六年（前182年），封东牟侯，宿卫长安。吕后卒，与群臣共诛诸吕。不久清宫，逐少帝，迎文帝入宫。文帝二年（前178年），立为济北王。次年，乘文帝亲征匈奴，发兵谋反。兵败被俘，自杀，国除。　　内应：隐藏在内部起事策应。亦指为对方做策应工作的人。

[2]驷（sì）钧（jūn）（生卒年不详）：西汉人。齐哀王刘襄舅。吕后死后，诸吕阴谋作乱，齐王起兵声讨，任其为相。诸吕之乱平，诸大臣议立齐王为帝，因钧为人恶戾而罢。文帝立，封邬（wū）侯。后坐济北王刘兴居举兵反不救罪被免。　　祝午（生卒年不详）：齐郎中令。吕后去世，曾与齐哀王刘襄谋发兵击诸吕。　　魏勃（生卒年不详）：西汉初人。齐悼惠王时为内史。齐哀王时为中尉，权重于相。高后死诸吕作乱，齐王遂以勃为将军，悉发国中兵。诸吕既诛，灌婴责以发兵事，他回答说“家中失火，哪儿还有空闲时间先请示长辈，然后再去救火呢！”得放还。

[3]召平（？—前180年）：西汉齐国相。齐王欲发兵讨诸吕，召平不从，后被迫自杀。

[4]虎符：古代帝王授予臣属兵权和调发军队的信物。一般以铜铸成虎形，背有铭文，分为两半，右半留存中央，左半发给地方官吏或统兵的将帅。调发军队时，须由使臣持符验合，方能生效。盛行于战国、秦、汉。

[5]临菑：参见前“临淄”条注。

[6]适（dí）：通“嫡”。　　狐疑：猜疑，怀疑。　　决计：决定计策。

[7]济南：即济南郡。西汉初置。治所在东平陵县（今济南市章丘区）。以在济水之南得名。

【译文】

诸吕想要作乱，因畏惧大臣绛侯周勃、灌婴等人，未敢发动。朱虚侯刘章娶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知道诸吕的阴谋，便暗中派人告诉其兄齐王刘襄，要他发动军队领兵西征，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做内应，诛杀诸吕，然后立齐王为皇帝。于是齐王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密谋发动军队。齐国丞相召平反对举兵。汉高后八年（前180年）八月丙午（二十五日），齐王想派人杀掉齐国丞相召平，召平知道后，便发兵包围了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齐王想要发兵，没有汉朝廷的虎符的验证，显然是违法的。而丞相您发兵包围齐王这本是对的。我魏勃请求为丞相带兵保卫王宫。”召平信了他的话。魏勃带领军队便包围了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刘襄以驷钧为齐国丞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动员齐国所有的军队。齐王派祝午去东面的琅邪国，欺骗琅邪王说：“吕氏家族在京城作乱，齐王发兵想要西去诛杀诸吕。齐王自认为年轻，不懂用兵打仗的事，愿意将齐国委托于大王。大王自高帝时就任将军，请大王亲临齐都临淄，与齐王共同商议大事。”琅邪王刘泽信以为真，迅速向西见了齐王。齐王乘机将琅邪王扣留，派遣祝午调动琅邪国的所有部队，与齐国军队合并统一指挥。琅邪王对齐王说：“大王是高祖皇帝的嫡长孙，理应立为皇帝。现在朝中大臣们还在犹豫不定，而我在刘氏家族中年龄最长，大臣们一定要等待我去决定择立皇帝的大计。现在大王留住我，我无所作为，不如派我入关商议立帝之事。”齐王认为他说得对，便准备了许多车辆送琅邪王。琅邪王走了之后，齐王就举兵向西进攻济南郡，向各诸侯王发布公开信，历数诸吕的罪行，打算举兵诛杀诸吕。

【原文】

相国吕产等闻之，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1]。灌婴至荥阳，谋曰：“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注文】

[1]颍阴：县名。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置，位于今河南许昌。

【译文】

相国吕产等人听说齐王举兵，便派遣颍阴侯灌婴率军攻打齐王。灌婴领兵到了荥阳，与部下计谋说：“诸吕拥有重兵在关中，想推翻刘氏天下而自立为皇帝。我们现在打败齐军回去报功，这就是增强了吕氏的势力。”于是，灌婴便留下来屯驻荥阳，派使者告诉齐王和各诸侯王约定联络和好，互通情报，等待吕氏发动变乱，再共同诛杀吕氏。齐王得到消息，便把军队退回到西部边界，按照约定，等待出兵的日期。

【原文】

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

【译文】

吕禄、吕产想要作乱，因对内畏惧朝中绛侯周勃、朱虚侯等人，对外怕齐国和楚国的军队，又担心灌婴手握军权而背叛吕氏，想等待灌婴的军队与齐军会合后再动手，所以一直没有决定。

【原文】

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及鲁王张偃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1]。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注文】

[1]济川王太：即刘太（？—前180年），汉惠帝幼子。高后四年（前184年）二月，被立为昌平侯。七年（前181年）二月，改封吕王，不久又改为济川王。八年（前180年），周勃、灌婴等功臣和齐王刘襄杀诸吕外戚，八月戊辰，徙济川王为梁王，立赵幽王刘友子刘遂为赵王。后来称刘太不是汉惠帝的儿子，将他杀害。　　淮阳王武：即刘武（？—前144年），即梁孝王。汉文帝次子，母窦太后。文帝时先后受封代王、淮阳王。文帝十二年（前168年），徙为梁王，领四十余城，居天下膏腴之地。吴楚七国反，因坚守睢阳（今河南商丘南）有功，又为太后少子，赏赐无数，于封国大治宫室苑囿，招延四方豪杰，出入仪从比于天子。及栗太子废，太后欲立之为帝嗣，因大臣袁盎等反对未果。遂使人刺杀袁盎及议臣十余人，以此遭景帝疑忌。立三十五年病卒。藏府尚余黄金四十余万斤，其他财物不计其数。谥孝王。　　常山王朝：即刘朝（生卒年不详）。西汉宗室诸侯王。惠帝后宫子。高后时先后封为轵侯、常山王。年少未能治国事，留居长安。高后八年（前180年），诛诸吕，朝为有司诛杀于王府。　　张偃（？—前165年）：西汉诸侯王。鲁元王张敖子，吕后外孙。初封鲁王，袭称鲁元王。吕后崩，大臣诛诸吕，废鲁王，改封信平侯。文帝时封南宫侯。

【译文】

这个时候，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及鲁王张偃年龄都小，没到封地就职，居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统率南军和北军，都是吕氏家族的人。列侯、群臣都感到自身难保。

【原文】

太尉绛侯勃不得主兵[1]。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2]。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3]。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注文】

[1]主兵：掌握兵权；统率部队。

[2]曲周：地名。位于今河北曲周。　　郦商（？—前180年）：秦末起义将领。陈留高阳乡（今河南杞县西南）人。陈胜吴广起义后，聚少年数千人响应，后属刘邦，从入关灭秦。赐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楚汉战争中从击项羽，受梁相国印。刘邦称帝后，从击臧荼及陈豨、英布，助刘邦诛除异姓王侯，迁右丞相，定封曲周侯。惠帝、吕后时，因老病，不能治事。　　寄：即郦（lì）寄（生卒年不详）。西汉人。陈留高阳乡（今河南杞县）人。郦商之子，与吕禄交好。高后死后，大臣谋杀诸吕，因吕禄统领北军，太尉周勃不能进入，便劫持郦寄邀吕禄出游，周勃得以控制北军，诛杀诸吕。当年，继承父爵，为曲周侯。景帝时，废其侯爵。

[3]守藩（fān）：指王侯驻守其封地。亦指受封为王侯。

【译文】

太尉绛侯周勃手中没有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与吕禄非常友好。绛侯便与丞相陈平商定计策，派人去劫持郦商，让他的儿子郦寄去骗吕禄说：“高帝与吕后共同平定了天下，刘氏所立的九个诸侯王，吕氏所立的三个诸侯王，都是经过朝廷大臣们议定的，这些事都已经全国公布了，诸侯们都认为适宜。现在太后去世了，皇帝又年幼，您佩带赵王印，不赶快返回封国镇守，却担任上将率兵留在京城，一定会被大臣和诸侯王猜疑。为什么您不交出将印，把军权交给太尉，请梁王将相国大印还给朝廷，然后与大臣们盟誓各自回到封国。这样齐兵必然撤军，大臣也会安下心来，您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地去做千里封地的国王，这是有利于子孙万代的事呀！”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话，想把兵权交给太尉周勃，便派人向吕产以及诸吕中的老者们报告。有人认为可行，有人认为不妥，犹豫而不能决断。吕禄非常信任郦寄，经常和他一起出去游猎。途中曾去拜见其姑母吕媭，吕媭愤怒地对吕禄说：“你身为上将军却轻易地离开部队游猎，吕氏如今没有葬身之处了！”吕媭便把家中的珠宝玉器抛撒到堂下，说：“不要为别人看守这些东西了。”

【原文】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1]。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2]。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

【注文】

[1]平阳侯窋（zhú）：即曹窋（？—前161年）。曹参子。惠帝时为中大夫。曾奉惠帝令婉责其父不理政事，被笞二百。惠帝时嗣父爵为平阳侯。吕后时为御史大夫。谥静候。

[2]贾寿：西汉郎中令。生平事迹不详。　　齐：即齐国。西汉高祖时立韩信为齐王，王三齐之地。五年徙韩信为楚王。六年，封子刘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辖有今山东省大部分地。文帝时齐国分为七，辖境缩小。　　楚：封国名。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封韩信为楚王，都下邳（pī）（今江苏睢宁西北古邳东）。辖境包括淮东、淮西，西至陈县（今河南淮阳），尽有淮北之地。不久，国除，分其地为二国，立弟刘交为楚王，都彭城县（今江苏徐州市），王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七国之乱平定后国除。次年复置。仅有彭城附近数县之地。

【译文】

汉高后八年（前180年）九月庚申（初十日），早晨，平阳侯曹窋行使御史大夫的职权，与相国吕产见面商议国家大事。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回来，就批评吕产说：“大王不早点去封国，现在就是想去，还能行吗？”贾寿将灌婴与齐、楚两国联合想诛杀诸吕的事告诉了吕产，并且催促吕产赶快入宫。平阳侯曹窋听了贾寿的这些话，马上就告诉了丞相陈平、太尉周勃。

【原文】

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1]。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2]。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3]。”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4]。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时，遂击产，产走[5]。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

【注文】

[1]襄平：县名。战国燕置，位于今辽宁辽阳。　　纪通：西汉功臣纪成之子。因纪成战死，纪通以此封侯。　　尚：给帝王管理事物。　　符节：古代符信之一种。以金玉竹木等制成，上刻文字，分为两半，使用时以两半相合为验。　　矫：假托；诈称。

[2]典客：官名。汉沿秦置，主要职掌为接待少数民族等事。其属官有行人、译官等，又有郡邸长丞，主诸郡之邸在京师者。行人后改名大行令。　　刘揭（生卒年不详）：西汉臣。诛吕时为典。文帝时封阳信侯。

[3]行令：发布命令。

[4]徘徊：犹彷徨。游移不定貌。

[5]（bǔ，旧时读bū）时：傍晚的时候。

【译文】

太尉想要进入北军，但进不去。襄平侯纪通负责掌管皇帝的符节，太尉就命令他假借皇帝之命，允许太尉进入并统领北军。太尉又命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已经派太尉坚守北军，要您去封国。并尽快交出将印赶快回国，不然，灾祸就要发生。”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便解下将军印绶给了典客刘揭，把北军军权交给了太尉。太尉进入北军，吕禄已经离开，回赵国了。太尉进入军营门，就对军中下命令说：“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军中士卒都露出左臂。太尉就这样掌握了北军的指挥权。可是南军还没控制。丞相陈平便召见朱虚侯刘章要他辅佐太尉，太尉命令朱虚侯监守军门，命令平阳侯曹窋告诉宫门禁卫军的卫尉说：“不许相国吕产进宫殿的门。”吕产不知吕禄已离开北军，便想进入未央宫作乱，吕产到了宫殿门口，无法进入，只好在宫殿门外徘徊。平阳侯担心不能取胜，飞驰去告知太尉。太尉害怕不能战胜诸吕，没敢公开说诛除诸吕，只对朱虚侯说：“赶快入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请求拨给他士兵一同前往，太尉拨给他一千多士兵。朱虚侯带兵进入未央宫门，见到吕产在宫廷中。近傍晚时，朱虚侯便率军攻击吕产，吕产逃走。这时天空突然狂风大作，因此吕产的侍从们都慌乱成一团，不敢抵抗。朱虚侯刘章追击吕产，在郎中府的厕所内将吕产杀死。

【原文】

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1]。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2]。戊辰，徙济川王王梁。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事告齐王，令罢兵。

【注文】

[1]吕更始（？—前180年）：西汉臣。吕后称制，封侯。后为长乐卫尉。高后八年（前180年）以谋反罪被诛。

[2]笞（chī）杀：谓拷打致死。

【译文】

朱虚侯杀了吕产后，皇帝派谒者拿着符节去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要夺谒者手中的符节，谒者不肯放手，朱虚侯就与谒者同车而行，凭着谒者的符节驱车奔驰，将长乐宫卫尉吕更始斩杀。事后回到北军，报告太尉。太尉周勃起身向朱虚侯祝贺说：“我们所担心的是吕产，现在他已经被杀，天下已经平定了！”于是，太尉便派人分头去捕捉诸吕的男男女女，无论老少一律处斩。汉高后八年（前180年）九月辛酉（十一日），捕杀了吕禄，乱棒打死吕媭，又派人杀了燕王吕通，废掉鲁王张偃。戊辰（十八日），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派朱虚侯刘章去告诉齐王诸吕被杀，命令他撤兵。

【原文】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举兵，使使召魏勃至，责问之。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丈人而后救火乎[1]？”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2]。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3]！”乃罢魏勃。灌婴兵亦罢荥阳归。

【注文】

[1]暇：空闲，没有事的时候。　　丈人：古时对老人的尊称。

[2]股战而栗：战、栗，发抖。两腿发抖，不停地哆嗦。形容恐惧异常。出自《史记·齐悼惠王世家》：“（魏勃）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它语。”

[3]熟视：注目细看。　　庸人：指见识浅陋、没有作为的人。

【译文】

灌婴驻军在荥阳，听说魏勃最早教唆齐王举兵，便派使者将魏勃召来，责问他举兵的事。魏勃说：“家中失火了，哪儿还有空余时间先去请示长辈，然后再去救火呢！”说完退立在一旁，两腿颤抖不止，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再也没说别的什么话。灌婴将军仔细地看他很久，笑着说：“人家都说魏勃勇敢，其实只是个狂动的庸人罢了，能有什么作为呢！”于是放了魏勃。灌婴也从荥阳撤军回到京师。

【原文】

班固赞曰：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1]。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以执劫，虽摧吕禄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2]。

【注文】

[1]班固（32—92年）：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班彪子。继续完成其父班彪所著《史记后传》，被人告发私改国史，下狱。其弟班超上书力辩，获释。出狱后被任为兰台令史，与陈宗等共同撰成《世祖本纪》。迁为郎，典校秘书。又撰写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列传及载记，为明帝所赏识，受命完成其父之著作，撰成《汉书》。继《史记》之后，开创断代史体例。又著《白虎通义》等。曾从大将军窦宪征伐匈奴，参与谋议。因窦宪擅权被杀，他受牵连，死于狱中。　　孝文：即汉文帝刘恒。　　卖友：出卖朋友。

[2]执劫：犹劫持。　　摧：破坏，折断。

【译文】

班固称赞说：汉文帝时，天下人都认为郦寄是出卖朋友的人。所说的出卖朋友，是指见利而忘义。然而郦寄，他的父亲是国家的功臣，而且又被人强制劫持作为人质，虽然吕禄被杀了，却使国家安定了，顾全了伦理大义，国君与父亲的生命也得以保存，还是值得赞赏的。

【原文】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恒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1]。今皆已夷灭诸吕，而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2]。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王，高帝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3]。今齐王舅驷钧虎而冠，即立齐王，复为吕氏矣。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4]。且立长固顺，况以仁孝闻天下乎！”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

【注文】

[1]淮阳：代指淮阳王刘武。

[2]无类：犹言无遗类，无幸存者。

[3]外家：指外戚。

[4]薄氏（？—前155年）：即薄太后。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汉高祖刘邦的嫔妃，其子即汉文帝刘恒。文帝即位后，尊为太后。　　谨良：谨慎善良。

【译文】

诸位大臣暗中共同谋划说：“少帝以及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都不是汉惠帝的亲儿子，而是当年吕后用欺诈的办法夺取他人的儿子，又杀了他们的生母，养在后宫，命令惠帝认他们做儿子，立他们为太子和诸侯王，用以加强吕氏的势力。现在，吕氏家族都被诛灭，但是，吕氏所立的诸侯王很快就会长大，将来肯定是专权用事，我们恐怕会被灭族。不如从高帝所封的诸侯王中看谁最为贤者就立他为皇帝。”有人说：“齐王，是高帝的长孙，可立他为皇帝。”大臣们都说：“吕氏凭借外戚作恶多端，几乎危及了皇帝宗庙，乱杀功臣。现在齐王的舅舅驷钧像是一只戴着冠的猛虎，如果立齐王为皇帝，又会出现第二个吕氏了。现在只有代王刘恒是高帝尚在的儿子，年龄最大，又仁慈孝顺宽厚。太后薄氏一家谨慎善良。而且立年长的本来就顺应民心，更何况代王又以仁慈孝顺而闻名于天下呢！”于是，大臣们共同决定拥立代王为皇帝，并暗中派人召代王进京。

【原文】

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1]。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2]。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3]。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4]。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5]。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6]。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7]。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阳）［南］、琅邪、齐、代之强[8]。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9]。”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10]。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从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11]。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12]。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答拜[13]。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14]。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

【注文】

[1]谋诈：阴谋诡计。

[2]属意：归心；着意。

[3]喋血：杀人很多，血流遍地。

[4]宋昌（生卒年不详）：西汉初人。以家吏从刘邦起兵反秦。楚汉战争中任都尉。高后时任代国中尉。高后死，大臣周勃等诛诸吕，迎立代王为帝。郎中令张武等以汉大臣多谋诈，劝代王静观其变，他乃力排众议，劝王赴长安即帝位。文帝立，拜卫将军，镇抚南北军，封壮武侯。景帝中元四年（前146年）有罪，夺爵一级，为关内侯。

[5]践：特指皇帝登临皇位。

[6]犬牙：像犬牙般交错。多指地形、地势。　　相制：互相制约。　　磐石：厚而大的石头。旧喻分封的宗室。

[7]苛政：残酷地压迫和剥削人民的政治。指繁重的赋税、苛刻的法令。　　德惠：德泽恩惠。

[8]吴：即吴王刘濞（bì）（前215—前154年）。汉高祖侄。初封沛侯。以骑将从高祖击英布。汉高祖时封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自后招致天下亡命，扩张势力。铸钱煮盐，国用富足。文帝时因皇太子误杀吴太子，由是怨望，称疾不朝。后景帝采纳晁错的建议，削夺王国的封地，他以诛晁错为名，联合楚赵等国叛乱，不久失败，逃东越被杀。　　楚：即楚元王刘交（？—前179年）。秦末泗水沛县人，子游。汉高祖同父异母弟。初封文信君，汉高祖时立为楚王。好诗书，多才艺。早年尝与鲁穆生、白生、申公等俱受《诗》于荀况门人浮丘伯，后自为诗传，号曰《元王诗》。谥元王。　　淮（阳）南：即淮南厉王刘长（生卒年不详）。汉高祖少子，母为赵王张敖美人。汉高祖时立为淮南王。文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奢僭越，称制，自作法令。又擅杀辟阳侯审食（yì）其（jī）。文帝令薄昭与书数谏之，不听。文帝时计议谋反，事发，召至长安，废处蜀严道（今四川荥经）。于途中绝食而死。后追谥厉王。　　琅邪：即琅邪王刘泽。

[9]大横：龟卜卦兆名。龟文呈横形，故称。　　庚庚：形容纹理横布的样子、形容成果显著。　　夏启（生卒年不详）：传说为禹的儿子。禹在世时，曾经决定以东夷族的伯益为继承人。禹死后，启与伯益争夺王位并杀死伯益。自此，王位禅让制转为王位世袭制。启即王位后，有扈氏不服，起兵反抗，被启消灭。接着，四方诸侯前来都城阳翟（今河南禹县西北）朝会，以表示他们完全臣服于世袭王权的统治。另一说是，禹死后，伯益推辞王位，在这种情况下，启被拥立。

[10]薄昭（？—前170年）：西汉人。文帝生母薄太后之弟。汉高祖七年（前200年）为郎。从军十七年，后以中大夫迎文帝于代，迁车骑将军，封轵（zhǐ）侯。曾奉命予书谏劝淮南王刘长。文帝十年（前170年）坐杀使者罪，被勒令自杀。

[11]高陵：即高陵县。西周为高陵邑，以境内奉政原高隆得名。战国时秦孝公置，治所在今陕西高陵西南。秦属内史。西汉属左冯翊（yì），左辅都尉驻此。

[12]渭桥：古桥名。汉、唐时首都长安附近渭水上的桥梁，有中渭桥、东渭桥和西渭桥。中渭桥为秦始皇建。本名横桥。为通渭水南北离宫而造。汉名渭桥。因其与长安城横门相对，而桥之北首垒石水中，故名横门桥、石柱桥。后增建东、西二桥，始有中渭桥之称。原址在秦咸阳城南、汉长安城北稍西，约在今陕西咸阳东北二十里。

[13]拜谒：拜见。　　答拜：回拜。

[14]玺符：犹印信。天子所用。

【译文】

代王询问身边左右大臣们的意见，郎中令张武等人说：“汉廷的大臣都是过去高帝时的大将，善于用兵，多计谋巧诈。这些人的内心并不满足于现有的地位，只因畏惧高帝、吕太后威势而已。现在刚刚诛灭了诸吕，血洗京师，这样做而以迎接大王为名，实在让人不可相信。希望大王自称有病不要前往，以观察政局的变化。”中尉宋昌说：“群臣们的议论都是错的。当初，秦朝政治腐败，各诸侯、豪杰蜂拥而起，人人都认为可以得天下，多得数以万计，然而最后登上天子位的却是刘氏，天下人断绝了称帝的妄想，这是第一点。高祖皇帝分封子弟为诸侯王，封地犬牙交错，以便控制天下，这就是所说的坚如磐石的宗族，天下人人都屈服在刘氏强大的权势之下，这是第二点。汉朝兴起后，废除了秦朝暴政，简省了法令，施德政恩惠于百姓，人人感到平安无事，国势难以动摇改变，这是第三点。以吕太后的威严，封立吕氏三人为王，擅自专权独揽朝政，然而，太尉周勃只凭一个符节就进入了北军营，一招呼，将士们就都袒露左臂，拥护刘氏，而背叛了诸吕，吕氏终于被灭亡。这是上天赐予的，不是靠人力做到的。现在大臣即使有想要叛变的，但百姓也不会受驱使，他们的党羽能专权统一吗！当今朝廷内有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的刘氏势力，外面畏惧吴王刘濞、楚王刘交、淮南王刘长、琅邪王刘泽、齐王刘襄和代王的强大势力。如今高帝亲生儿子健在的只有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年长，贤德、圣明、仁义、孝顺，闻名于天下，因此大臣们顺应天下百姓之心而想迎立大王为皇帝，大王不必怀疑。”代王报告太后商议此事，依然犹豫不定。占卜询问吉凶，得到大横的征兆，卜辞说：“一大条横纹强壮明晰，我将成为天王，像夏启一样继承父业，前程光明。”代王说：“我已经就是王了，还作什么王呢？”巫师说：“所说的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遣太后的弟弟薄昭去拜见绛侯周勃，绛侯等人向薄昭详细地说明迎立代王为帝的意图。薄昭回去向代王报告说：“迎立您为帝，没什么可怀疑的。”代王便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说的。”于是代王命令宋昌陪乘一起前往，张武等六人乘坐驿车随从代王到长安。到了高陵县停了下来，代王命令宋昌先骑马入长安观察动静。宋昌行至渭桥，丞相及以下的官员都来迎接。宋昌回去报告。代王乘车到了渭桥，群臣都拜见称臣，代王下车回拜。太尉周勃上前说：“请求单独向大王进言。”宋昌说：“如果说公事，就当众说。如果说私事，天子没有私事可说。”太尉便下跪，呈上天子的御玺和符节，代王刘恒辞谢说：“请到代王的官邸再商量此事。”

【原文】

后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长安，舍代邸，群臣从至邸[1]。丞相陈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2]。大王高帝长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遂即天子位。群臣以礼次侍。

【注文】

[1]晦（huì）：农历每月最后一天。

[2]弘：即刘弘。参见前“恒山王义”条注。

【译文】

汉高后八年（前180年）闰九月己酉晦（二十九日），代王刘恒到了长安，住在代王官邸，群臣们都跟随到了官邸。丞相陈平等人都再次行礼跪拜说：“皇子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亲生儿子，不应当祀奉宗庙做天子。大王是高帝最年长的儿子，理应继承皇位。愿大王登基即天子位。”代王面向西辞谢了三次，又向南辞谢了两次，然后便即天子位。群臣们依照朝见皇帝的礼节和官秩高低顺序排列，侍从在皇帝的两旁。

【原文】

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臣无功，请得除宫[1]。”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子，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2]。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兵[3]。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4]？”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5]。”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6]？”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恒山王及少帝于邸。文帝还坐前殿，夜下诏书，赦天下。

【注文】

[1]除宫：清除宫室。喻宫廷易主。

[2]麾（huī）：指挥。　　掊（pǒu）：通“踣”。仆倒。

[3]宦者令：主管宦官内侍的头目。　　谕告：晓谕；告诫。

[4]舆（yú）：车；车中可以载人载东西的部分、指轿。

[5]法驾：天子车驾的一种。天子的卤簿分大驾、法驾、小驾三种，其仪卫之繁简各有不同。

[6]端门：宫殿的正南门。

【译文】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杀吕氏，我没有功劳，请让我前去清除皇宫。”他便和太仆汝阴侯滕公夏侯婴一起进入宫内，上前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的亲生儿子，不应当立为皇帝。”接着又转过头命令左右执戟的卫士放下兵器离开宫室。有几个人不肯放下兵器，宦者令张释向他们说明真实情况，他们也放下了兵器。滕公便叫来舆车将少帝送出宫外，少帝说：“你们要把我安置在哪儿？”滕公说：“住到皇宫的外面。”在少府的官署中把他安置下来。然后又用天子的法驾前去代王官邸，迎接代王进入皇宫，他们报告说：“皇宫清理完毕。”当晚代王刘恒被迎进未央宫。宫前有十位谒者拿着兵器守卫在端门，说：“天子在宫里，你为何要进入宫内？”代王告诉太尉。太尉前去说明废立皇帝的事，十位谒者都放下兵器离去，于是代王进入了未央宫。当天夜里，代王任命宋昌为卫将军，指挥南、北两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宫中的事务。有关部门派人分头到梁王、淮阳王、恒山王和少帝的住所杀了他们。文帝回到未央宫坐在前殿，当天夜里，颁布诏书，大赦天下。

【原文】

文帝元年冬十月，陈平谢病；上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1]。”十一月辛巳，上徙平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论诛诸吕功，右丞相勃以下益户、赐金各有差。绛侯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郎中安陵袁盎谏曰：“诸吕悖逆，大臣相与共诛之[2]。是时丞相为太尉，本兵柄，适会其成功[3]。今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

【注文】

[1]谢病：托病引退或谢绝宾客。

[2]安陵：即安陵县。西汉惠帝置，属右扶风。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穆家村附近。　　袁盎（？—前148年）：西汉内史安陵人。文帝时为郎中。见淮南王刘长擅杀辟阳侯审食其，恐诸侯王太骄生患，建议削地以弱其势。文帝不听。后刘长果以谋反获罪，迁蜀绝食而死。乃请立其三子为王，由此名重朝廷。历任陇西都尉、齐相、吴相。素与晁错交恶。景帝时，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其受吴王财物事，遂被废为庶人。吴楚七国反，密劝景帝斩错以谢吴，后入吴，吴王刘濞欲杀他，得脱逃归。七国乱平，为楚相。后因事为梁孝王所怨，被刺死。

[3]兵柄：兵权，军权。

【译文】

汉文帝前元元年（前179年）冬季十月，丞相陈平称病请求辞职，文帝问他的原因，陈平说：“高祖皇帝时，周勃的功劳不如臣，后来在诛杀诸吕的事件中，我的功劳不如周勃，我愿意将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十一月辛巳（初二日），文帝改任陈平为左丞相，太尉周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文帝还下令，将原来被吕氏所夺去的齐、楚两国的封地，全部还给齐、楚两国。朝廷商议按照诛杀诸吕功劳的大小，右丞相周勃以下都增加了封户，赏赐了黄金，数量各有差别。绛侯周勃退朝告辞离去，非常得意。文帝对他恭敬有礼，常常目送他退朝。郎中安陵人袁盎劝文帝说：“诸吕叛逆谋反，大臣们共同合作杀了诸吕氏。那时丞相任太尉，本来掌握兵权，恰巧有这个机会才取得成功。现在丞相好像有骄傲的神色，陛下对他却十分谦让，这样臣子与君主都失去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可取的。”以后上朝时，文帝越来越庄重严肃，丞相周勃也更加敬畏皇上。

(1) 据《汉书·惠帝纪》，汉惠帝刘盈即位于汉高祖十二年五月丙寅（十七日）。

南越称藩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原秦朝南越尉赵佗，在南海自立为王，为让他安抚百越，稳定一方，汉皇帝任命其为南越王的历史过程。

秦朝末期，中原地区仍处于战乱之中。龙川县令赵佗在原南海尉赵嚣死后，便立即切断秦朝修筑的通往内地的通道，聚兵自守，自立为南越武王。秦朝灭亡后，速发兵进攻吞并桂林、象郡。汉朝为维护天下的稳定，对此采取相应的措施。

汉高祖刘邦平定中原后，决定与民休息，恢复战争创伤，对南越实行安抚政策。高祖颁布诏书封赵佗为南越王，命他安定百越各部，和睦相处，不要成为南方边郡的祸害。陆贾受朝廷委派出使南越，向赵佗申明大义、晓以利害。赵佗接受汉朝封爵，向朝廷称臣。

汉高后吕雉（即吕后）执政末年，汉朝廷对南越采取与安抚相反的闭关政策，歧视和隔绝蛮夷之地，关闭了对南越的关市，禁止向南越出售金、铁、农具和雌性的马、牛、羊牲畜。赵佗针锋相对，自称南越武帝，发兵进攻长沙国，控制闽越、西瓯等国，与汉朝抗衡。吕后派兵征伐，因受地理、气候条件的限制未能取胜。

汉文帝刘恒即位后，恢复了安抚南越的政策。文帝下令给赵佗在真定的父母亲坟墓设置专职官员守护，每年四季祭祀，征召赵佗的兄弟授以高官，给予优厚待遇。派陆贾出使南越，通告吕氏家族的作乱被平息，同意撤回增援长沙国的军队，希望他捐弃前嫌，与汉朝廷友好如初。赵佗与汉使陆贾见面后，表示愿意奉行汉朝皇帝的明诏，永作藩国臣属，尽到纳贡之责，从而结束了南越王称帝的历史。

【原文】

汉高帝十一年五月，诏立秦南海尉赵佗为南越王，使陆贾即授玺绶，与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无为南边患害[1]。

【注文】

[1]南海：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西汉（前202—8年）初为南越国，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灭南越国后复为郡。隋开皇九年（589年）废。西汉辖境相当于今广东滃（wēng）江、大罗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绥江流域以东。其后渐小。　　赵佗（tuó）（？—前137年）：西汉真定（位于今河北石家庄，后迁正定）人。秦时为南海郡龙川县令，后行南海尉事。秦亡后，兼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汉高帝时遣陆贾使南越，立佗为南越王，剖符通使，使和辑百越。高后时因汉廷禁越关市铁器，愤而自称南越武帝，攻长沙边县，闽越、西瓯、骆均役属之。文帝时陆贾再使南越，乃上书称臣，去帝制。至景帝时遣使入朝请，称王朝命如诸侯。死后，其孙胡为南越王。　　南越（前203—前111年）：西汉前期割据政权。秦朝末年，南海郡尉赵佗起兵建国，建都番禺（今广东广州）。前196年，赵佗向西汉称臣。后与西汉交恶，赵佗开始称帝。前179年赵佗再次向汉文帝称臣。前112年，西汉汉武帝出兵讨伐南越国，次年南越灭亡。南越国共存在93年，历五君，疆域包括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分地区，福建的一小部分地区，海南，香港、澳门和越南北部、中部的大部分地区。　　玺（xǐ）绶（shòu）：玺即印信，绶即系印之丝带。玺本印章的通称，秦以后成为皇帝印章的专称。　　和集：同“和辑”。　　患害：祸害。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十一年（前196年）五月，下诏书封立秦朝南海尉赵佗为南越王，派遣陆贾前去授予赵佗印信绶带，给他剖分符节为凭信，互通使者，让他安定百越各部，不要成为南方边境的祸患。

【原文】

初，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秦为无道，天下苦之[1]。闻陈胜等作乱，天下未知所安。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2]。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3]。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4]。”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5]！”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6]。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7]。

【注文】

[1]任嚣（xiāo）（生卒年不详）：秦代将领、南海郡尉。秦始皇时统一岭南，任命任嚣为南海郡尉。任嚣入据番禺，建立郡治，采取“和辑百粤”的安抚政策，并在番禺建立城郭，后人称为“任嚣城”，是广州城建之始。　　龙川：即龙川县。秦置，属南海郡。治所在今广东龙川县西南二十里佗城镇。

[2]僻远：偏僻荒远。

[3]番（pān）禺（yú）：即番禺城。南越赵佗的都城。在今广东广州市内。

[4]长吏：旧称地位较高的官员。

[5]移檄（xí）：古代官方文书移和檄的并称。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横浦：即横浦关。秦置，即今广东南雄东北、江西大余西南大庾（yǔ）岭上之梅关。一名秦关。　　阳山：关名。即阳山关。秦置，在今广东阳山县东北锣寨岭上。　　湟（huáng）溪（xī）关：关名。秦置。在今广东英德市西南连江（即湟水，一作洭水）注入北江处。

[6]假守：古时称权宜派遣而非正式任命的地方官。

[7]桂林：即桂林郡。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取陆梁地置。以“江源多桂，不生杂木”得名。治所在今广西桂平市西南古城。辖境约当今广西大部和广东小部。　　象郡：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置，治所在临尘县（今广西崇左市境）。辖境相当今广西西部、广东西南部及贵州南部。

【译文】

当初，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重临死前，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痛苦不堪。听说陈胜等人起兵造反，天下不知何时能安定下来。我们南海虽然地处偏远，但我担心会有强盗匪徒侵犯这里，所以想使用军队把秦朝时所修通往内地的新道切断，以作自我防备，等待诸侯的变化，恰在这时我病得这么重。而且番禺城后有山岭险阻，有南海阻隔，东西数千里，得到很多中原人的辅佐帮助，凭此一州实行割据，完全可以建立国家。我看郡中的官员没有人能够和我商议这件事，所以把你召来，将我的想法告诉你。”任嚣说完，立即为赵佗写好任命书，让他行使南海尉的事务。任嚣死后，赵佗立即向横浦关、阳山关、湟溪关发布文书说：“盗匪军队就要来了，赶快断绝通道，聚集兵力自守！”随后逐渐利用法令杀了秦朝所设置的官员，用自己的党羽替代郡守。秦朝灭亡后，赵佗立即出兵进攻和兼并了桂林郡和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原文】

陆生至，尉佗魋结箕倨见陆生[1]。陆生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2]。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遂诛项羽灭之[3]。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4]。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5]。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6]。”于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7]。”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也。”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继五帝、三皇之业，统理中国[8]。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9]。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耳，何乃比于汉[10]！”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11]”乃留陆生，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12]。陆生卒拜尉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帝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13]。

【注文】

[1]魋（tuí）结：也作“魋髻（jì）”。结成椎形的髻。　　箕（jī）倨（jù）：也作“箕踞”。两脚张开，两膝微曲地坐着，形状像箕。这是一种轻慢傲视对方的姿态。箕，傲慢。

[2]天性：犹天命，指上天的意旨或上天安排的命运。　　冠带：帽子与腰带。比喻封爵，官职。　　区区：小；少。形容微不足道。　　抗衡：对抗；匹敌。

[3]鞭笞：比喻以暴力征服控制。

[4]暴逆：指凶暴忤逆的人。

[5]郊迎：古代出郊迎宾，以示隆重、尊敬。　　屈强：倔强。

[6]先人：祖先。　　偏将：副将。

[7]蹶（guì）然：行动急促的样子。

[8]五帝：上古传说中的五位帝王，说法不一。一般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统理：统辖治理。

[9]殷富：繁盛，富足。　　剖判：亦作“剖泮”。开辟；分开。

[10]崎（qí）岖（qū）：形容地势或道路高低不平。　　山海：山与海。喻指荒远偏僻之处。

[11]遽（jù）：遂，就。

[12]橐（tuó）：口袋。　　直：价值。

[13]太中大夫：官名。也作大中大夫。秦朝置。西汉沿置，位居诸大夫之首。侍从皇帝左右，掌顾问应对、参谋议政、奉诏出使等，多以宠臣贵戚充任。名义上隶属光禄勋（郎中令）。

【译文】

陆贾来到南越，南海尉赵佗头上梳着椎形的发髻，两腿伸开坐在那儿接见他。陆贾劝赵佗说：“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及祖先的坟墓都在真定县。现在您违反天性，抛弃华夏传统的装束，想以小小的南越与汉朝天子抗衡，成为敌国，灾祸就要殃及您身上了。况且秦朝政治腐败，诸侯、豪杰同时起兵反抗，只有汉王先攻进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各诸侯都归属于他，可以说他很强大了。然而汉王起兵于巴郡、蜀郡后，征服天下，终于诛灭了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的建树啊！汉朝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而不帮助天下去诛杀暴逆，朝廷的将相都在请求出兵诛伐您，因为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过战争的劳苦，所以暂且休兵，派我前来授予您君王的印信，剖符盟约，互通使者。您应该亲自到郊外迎接，并且面向北面称臣才是，而您竟然要凭着刚刚缔造人心还未安定的越国，如此倔强而不服从于汉朝。如果汉朝知道了，挖掘烧毁您先人的坟墓，灭了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十万大军亲临南越，那时南越人杀了您投降汉朝犹如反掌一样容易。”于是赵佗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向陆贾谢罪说：“我在蛮夷中已住很久，忘记了礼义。”他又问陆贾说：“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有才能？”陆贾说：“您好像更有才能。”赵佗又问：“我与汉朝皇帝相比，谁更有才能？”陆贾说：“汉朝皇帝继承五帝、三皇宏伟业绩，统一治理中国。中原的人口多得以亿计算，土地方圆万里，物产丰富，政令统领在皇帝一家之手，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没有过的事。现在大王的臣民不过几十万，都是蛮夷人，居住在崎岖群山大海之间，就像汉朝的一个郡而已，怎么能与汉朝相比呢！”赵佗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兴起，所以在这里称了王。假如我长居中原，怎么就知道我不如汉朝？”于是便留下陆贾和他一起饮酒，过了几个月，赵佗说：“南越中没有和我可谈论的人，直到你来了，才使我每天听到前所未闻的事。”又赏赐陆贾一袋价值千金的珠宝，其他馈赠也价值千金。陆贾最后拜赵佗为南越王，命令他向汉朝称臣，奉行汉朝的约定。陆贾回朝向高帝报告，高帝听了非常高兴，封陆贾为太中大夫。

【原文】

高后四年夏五月，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1]。南越王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2]。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

【注文】

[1]高后：即吕后吕雉。参见前“吕后”条注。　　关市：汉代专指设在边境上的互市市场。

[2]谗臣：好谗害人之佞臣。　　别异：区别；不相同。

【译文】

汉高后四年（前184年）夏季五月，汉朝有关官员请求在南越的关市中禁止输出铁器。南越王赵佗说：“高帝立我为王，互通使者，贸易往来不断。现在高后听信汉臣的谗言，视我们蛮夷为另类，断绝中原物品交流。这肯定是长沙王计谋，他想依仗中原的力量攻击灭掉我南越国，作为自己的功劳。”

【原文】

五年春，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败数县而去。

【译文】

汉高后五年（前183年）春季，赵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长沙国，打败几个县的守军后，撤军离去。

【原文】

七年九月，遣隆虑侯周灶将兵击南越。

【译文】

汉高后七年（前181年）九月，太后派遣隆虑侯周灶率军击打南越国。

【原文】

文帝元年。初，隆虑侯灶击南越，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领[1]。岁余，高后崩，即罢兵。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2]。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3]。

【注文】

[1]暑湿：炎热潮湿。　　隃（yú）：古通“逾”，越过；超过。

[2]赂遗：以财物赠送或买通他人。　　闽（mǐn）越：中国古代西南民族，古越族一支。秦汉时分布在今福建、浙江的部分地区。其王驺氏，相传系越王勾践的后裔。秦代以其地为闽中郡。秦末闽越首领无诸、繇（yáo）率众起义，归番君吴芮；后助汉高祖击楚，无诸因功受封闽越王，治东冶（福州）；繇为东海王，治东瓯（浙江温州），俗称东瓯王。分为两部。汉武帝初，东瓯遭闽越攻击，内徙附汉。汉封余善为东越王，此后闽越遂称东越。汉武帝时，余善反汉失败，被杀。东越部分族人被迫内迁，与东瓯民俱处江淮之间。　　西瓯（ōu）：也作西呕。古代百越族群之一。分布在今广西及广东部分地区。也为西部越人（即西越）的统称。包括骆越、南越、夷越、滇越各部。一说即骆越。　　骆：即骆越。古种族名。居于今云南、贵州、广西之间。

[3]黄屋：古代帝王所乘车上以黄缯为里的车盖。因指帝王车。　　左纛（dào）：古代皇帝乘舆上的饰物，以犛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边或左（fēi，在两旁驾车的马）上。

【译文】

汉文帝刘恒元年（前179年）。当初，隆虑侯周灶率军攻打南越国，恰是暑热潮湿季节，士兵中流行瘟疫，部队无法越过山岭。过了一年多，高后去世，汉军便撤回。赵佗乘机炫耀兵威，并用贵重的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越，使他们归属南越国统治，南越国东西达一万余里。赵佗乘坐天子用的黄屋左纛车，自称皇帝，一切与汉朝皇帝相同。

【原文】

帝乃为佗亲冢在真定者置守邑，岁时奉祀[1]。召其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复使陆贾使南越，赐佗书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北藩于代[2]。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3]。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诸吕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已毕[4]。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5]。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6]。”

【注文】

[1]守邑：为守卫、照料而设的居住点。　　奉祀：供奉祭祀。

[2]侧室：燕寝旁侧之室。

[3]辽远：遥远。　　壅蔽：阻塞。　　朴愚：质朴愚钝。常用为谦辞。

[4]临事：特指治理政事。

[5]存问：慰问；慰劳。多指尊对卑，上对下。

[6]前恶：旧有的嫌隙。

【译文】

汉文帝下令给赵佗在真定县的父母亲坟墓设置专司守护，每年按时进行祭祀，并召见他的兄弟，任命他们为高官，给予优厚的赏赐与宠爱。文帝又派陆贾出使南越国，带去文帝赐给赵佗的亲笔书信说：“朕是高皇帝庶出之子，因此被安置在朝廷之外，在北方代地奉守做藩王。由于路途遥远，消息闭塞，本性朴实愚钝，所以未曾写信问候你。高皇帝去世之后，孝惠皇帝不幸也去世了，高后亲自主持朝政，不幸也患了疾病，诸吕趁机作乱，幸亏凭借功臣的力量，诛灭了吕氏。朕因诸侯王们的拥立无法推辞的缘故，不得不立为天子，现在已经即位。前不久，听说大王致将军隆虑侯周灶书信，请求保护你的亲兄弟，请求罢免长沙国的两位将军的职务。朕因你信里的要求，已罢免了将军博阳侯；你在真定县的堂兄弟，我已派人去慰问，并整修好你祖先的坟墓。前几天，听说大王在边境发动军队，不停地侵扰劫掠。当时长沙国受到侵害，南郡尤为严重。这样做，即便是大王的越国，也不会得到好处吧！一定会使许多士卒伤亡，良将官吏伤身，使人家的妻子成了寡妇，使孩子们成了孤儿，父母成为无人赡养的老人，这就是得一失十，这样的事朕不忍心去做。我想重新调整犬牙交错的地界，询问官员的意见，他们说：‘这是高皇帝确定的长沙国的边界线。’所以朕就不能擅自变更。现在夺得大王的土地，汉朝也大不了多少，夺得大王的财物也富不了多少，朕愿意将五岭以南的土地，由大王自行治理。虽然是这样，大王已号称为帝，存在两帝并存的局面，却没有一个使者来往联系，才出现了争执。只争而不让，这是仁者不该做的事。我愿与大王放弃前嫌，从今以后，互通使者，恢复原有的友好关系。”

【原文】

贾至南越，南越王恐，顿首谢罪，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1]。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2]。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与牝’[3]。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4]。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5]。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以伐其边。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6]。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7]。”

【注文】

[1]谢罪：向人认错，请求原谅。

[2]昧死：冒死。犹言冒昧而犯死罪。古时臣下上书帝王习用此语，表示敬畏之意。

[3]牡、牝（pìn）：雄性、雌性。

[4]藩：人名。南越官员。曾出使西汉。生平事迹不详。　　高：人名。南越官员。曾出使西汉。生平事迹不详。　　御史：官名。殷代甲骨文已有记载。秦以前为史官。秦汉以后改称侍御史，助御史大夫掌纠察。另有符玺御史、治书御史、监军御史等。　　平：人名。南越官员。曾出使西汉。生平事迹不详。

[5]风闻：经传闻而得知。　　诛论：定死罪。

[6]夙兴夜寐：夙，早；兴，起来；寐，睡。早起晚睡。典出《诗经·卫风·氓》。　　寝不安席：睡觉也不能安于枕席。形容心事重重，睡不着觉。出自《战国策·齐策五》：“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食不甘味：甘味，感到味道好。吃东西都觉得没有味道。形容心里有事，吃东西也不香。出自《战国策·齐策五》：“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靡曼：华美，华丽。

[7]哀怜：怜惜；同情。

【译文】

陆贾到了南越，南越王赵佗很害怕，叩头谢罪，表示愿意奉行文帝的诏令，永为汉朝的藩臣，按时纳贡。于是赵佗下令南越国说：“我听说两雄不能同时并立，两贤不能并存于世。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我废除帝制、黄屋、左纛。”于是又复信给汉文帝说：“蛮夷大长、老臣赵佗昧死再拜上书汉皇帝陛下：老夫原是越地的官员，有幸得到高皇帝赐我的玺印，封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后，不忍心断绝与我们的关系，所以给老夫很丰厚的赏赐。高后执掌朝政，视蛮夷为另类，下令说‘不要给蛮夷南越金铁、农具、马、牛、羊；即使给牲畜，也只给雄性，不给雌性’。老夫处在僻远的地方，马、牛、羊都已经老了，自己认为没有祭品不能行祭祀之礼，罪该处死，因此派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等三批人上书朝廷谢罪，他们都没返回。又听说老夫父母的坟墓已被毁坏，兄弟宗族已论罪诛杀。官吏互相议论说：‘现在对内得不到汉朝尊重，对外就要显示出与汉朝廷一样高的地位。’所以改号为帝，称帝只在国内，不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后知道后，大怒，削去南越王的封号，断绝使者往来。老夫私下怀疑是长沙王谗言陷害我，所以才调发军队征伐他的边境。老夫在越地生活有四十九年，如今已抱孙子了。然而我早起晚睡，却睡不安稳，食不甘味，目不视美艳之色，耳不听钟鼓演奏的美妙之声，是因不能侍奉汉朝廷的缘故。今天有幸得到陛下的哀怜，恢复了臣的封号，和原来一样通使往来，老夫即使死了，尸骨也不腐朽。臣去掉帝号，改号为王，不敢再称帝了。”

七国之叛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景帝年间，以吴、楚为首的七个诸侯国反叛朝廷作乱，最后被平息的历史过程。

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之后，采取措施铲除异性诸侯王以巩固中央皇权，大封同姓诸侯王以藩屏汉室，到汉文帝刘恒、汉景帝刘启统治时期，同姓诸侯王政治势力日益壮大，分别成为独立的割据势力。汉朝廷在这种形势下，削夺王国的部分封地，引起以吴、楚为首诸侯国的不满，从而爆发了历史上有名的“七国之乱”。吴王刘濞因太子刘贤灵柩安放事不满，拒绝奉行蕃臣礼节，不进京朝见，产生反叛念头。后来吴王派人代替他去长安实行秋季朝见天子的礼仪，汉文帝不追究其过错，因其年老，特意赐给他几案和手杖，表示照顾他年老体弱，特准他不必亲自进京朝见。吴王由于在封地铸铜、煮盐，财力雄厚。他还有意笼络人心，不向民众征税，士兵服役由政府发放代役金，每年慰问人才，赏赐平民，庇护各国来到吴国的逃犯，这种情况持续四十多年。汉景帝采纳晁错建议削减了他的封地。赵国、胶西国因犯罪也被削减了不等的郡县。吴王刘濞怕剥夺封地没有止境，遂派人游说胶西王、齐王等五国诸侯王举兵叛乱，诸国王皆表示统一行动。七国反叛朝廷的动乱由此开始。

七国之乱是中央集权与封国割据之争的反映。吴国早有预谋。汉景帝逐步削夺王国封地、收归朝廷直接统辖，是巩固皇权、保持汉朝廷统治的正确选择。政治家晁错的这种主张却遭到吴国丞相袁盎的挑拨、利用，汉景帝误认为七国叛乱是由晁错引起，遂设计将晁错杀害。当得知吴国蓄意谋反已几十年，并非因削减封地而反叛，也未因诛杀晁错而停止时，景帝深感后悔。

七国之乱来势汹汹，在梁国的坚守和汉军重击之下被平定。当朝廷削夺吴国封地文书下达时，吴王首先起兵，杀死朝廷任命官员。楚国、赵国等五国诸侯王也举兵叛乱。齐王后悔通谋叛乱，违背联盟据守城池抵御。吴、楚联军进攻梁国，梁国坚守都城睢阳。在汉朝将领周亚夫大军攻击下，吴、楚国军队大败。吴王被东越人刺杀，楚王自杀。其他叛王不是被处死，就是自杀。历时仅三个月的七国之乱终被平定。

【原文】

汉景帝前三年。初，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1]。吴太子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遣其丧归葬[2]。至吴，吴王愠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3]！”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疾不朝[4]。京师知其以子故，系治验问吴使者[5]。吴王恐，始有反谋。后使人为秋请，文帝复问之，使者对曰：“王实不病[6]。汉系治使者数辈，吴王恐，以故遂称病。夫‘察见渊中鱼，不祥’。唯上弃前过，与之更始。”于是文帝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7]。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与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他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予[8]。如此者四十余年。

【注文】

[1]吴太子：即吴王刘濞（bì）的太子。　　博：下棋。

[2]争道：争棋路。　　不恭：不尊敬；不严肃。

[3]吴王：即刘濞（前215—前154年），汉高祖侄子。于公元前195年封为吴王，其封地为吴国（首府在广陵，今江苏扬州），在封国内铸钱、煮盐，招纳天下逃亡的人，扩张势力。后以杀晁错为名，联合楚、赵等国叛乱，失败后，逃到东越被杀。　　愠（yùn）：怒、怨恨。

[4]藩臣：指拥有封地或封国的亲王或郡王，或同姓，或异姓。

[5]系治：谓囚禁而治其罪。

[6]秋请：旧谓侯王于秋季朝见天子。　　察见渊中鱼：简为“察见渊鱼”，意为彻查至能见到深渊之鱼，以喻深探别人隐私。语出《列子·说符》。

[7]几杖：坐几和手杖，皆老者所用，古常用为敬老者之物，亦用以借指老人。

[8]茂材：汉代举用人才的一种科目，初称秀才。因避汉光武帝刘秀讳，改秀才为茂材。

【译文】

汉景帝刘启前元三年（前154年）。当初，在汉文帝时，吴国太子入宫朝见皇上，侍候皇太子饮酒、下棋。吴太子走棋时与皇太子发生争执，态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盘猛打吴太子，吴太子被打死。灵柩送回安葬，到了吴国，吴王怨恨地说：“天下都同是一家，死在长安就埋在长安，为什么要送回来呢！”吴王又把吴太子的灵柩送回长安。吴王从此渐渐违背藩臣的礼节，声称有病，不再朝见皇上。京师知道吴王是因儿子的缘故，便拘留、查问吴国的使者。吴王害怕，开始有了反叛的想法。后来，在长安行秋季朝见礼时，吴王派人参加，文帝再次问起吴王为何不来朝见的原因，使者说：“吴王其实没病，因吴国几批使者被朝廷拘留又被治罪，吴王害怕，所以才借口生病。前人说过：‘查看深渊中的鱼，是不吉祥的’；希望皇上不再追究他以前的过失，让他悔改自新。”于是文帝释放了使者，让他们回国，并特意赏给吴王几案、手杖，表示照顾他年老多病，特许不必进京朝见。吴王见自己不被再追究，反叛的想法也渐渐消除。可是，因吴国内能冶铜、制盐，百姓不缴纳赋税；服兵役时，吴王发给代役金，雇人服役；每年按时慰问茂才，赏赐百姓；其他封国的官吏来吴国搜捕逃犯，吴王都阻止保护，这样持续了四十多年。

【原文】

晁错数上书言吴过，可削。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帝即位，错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齐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1]。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郤，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2]。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反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3]。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郤[4]。及楚王戊来朝，错因言“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5]。诏赦，削东海郡[6]。及前年，赵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胶西王卬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7]。

【注文】

[1]庶孽（niè）：妃妾所生之子。犹树有孽生，故称。

[2]郤（xì）：嫌隙，隔阂。

[3]骄溢（yì）：骄傲自满、盛气凌人。

[4]杂议：集议；共同评议。　　窦（dòu）婴（？—前131年）：西汉大臣，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人。窦太后的侄子。文帝时曾为吴相。吴楚七国之乱时，景帝任命其为大将军，守荥阳，监视齐、赵国的军队。七国破，封魏其侯。武帝初，任丞相，推崇儒术，为好黄老之言的窦太后所贬斥。后失势居家，因罪被杀。

[5]楚王戊：即刘戊（？—前154年）。西汉宗室。楚元王刘交之孙。文帝时嗣父爵为楚王。为人淫暴。景帝时为薄太后服丧期间私奸，被削东海、薛郡。次年，与吴王刘濞等俱反，不久兵败自杀。　　私奸：私自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服舍：即倚庐。古代居父母丧未葬时住的简陋棚屋。既葬则居庐墓。

[6]东海郡：郡名。今山东郯（tán）城北。

[7]常山郡：郡名。参见前“常山”条注。　　胶西：西汉藩国。汉文帝十六年（前164年），立齐悼惠王子平昌侯刘卬为胶西王，都高密（今山东高密）。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刘卬参与七国之乱，兵败自杀，国除。　　胶西王卬：即刘卬（生卒年不详）。西汉沛县（今属江苏）人。刘邦孙，齐悼惠王子。前176年，文帝封之为平昌侯。前164年又与其兄弟六人同日俱立为王，他被立为胶西王。景帝三年（前154年）汉削吴王刘濞封地，举兵叛乱。他因前已被削六县，遂与吴王同谋起兵，与胶东、菑川二王共围临淄，后兵败自杀。

【译文】

晁错多次上奏陈述吴王的过失，认为应削减他的封地。文帝宽厚，不忍心惩罚他，所以吴王更加骄纵。到景帝即位，晁错对景帝说：“以前高帝刚平定天下，兄弟少，诸子年幼，大封同姓诸侯王，封给齐国七十多个城，楚国四十多个城，吴国五十多个城。这三个非嫡亲诸侯王的封地，占去天下的一半。现在，吴王因先前太子死亡而生出嫌隙，谎称有病不来朝见，依古法应处死。文帝不忍心，赏赐他几案和手杖，对他的恩德深厚，本该悔改自新才对；但他却更加骄横放肆，利用矿山采铜铸钱，煮海水制盐，招诱天下逃亡人，阴谋叛乱。现在，削减他的封地会反叛，不削封地，他也会反叛。如果现在削减他的封地，反得快，祸害还小；不削减他的地，反得慢，祸害会更大。”景帝下令公卿、列侯、宗室共同讨论这件事，没人敢和晁错争辩，唯独窦婴有争议，从此窦婴与晁错有了矛盾。后来楚王刘戊入朝，晁错借机说：“刘戊以前为薄太后服丧时，在服丧室里奸淫，请杀了他。”景帝下诏，赦免刘戊死罪，收回他的东海郡。另外，在前年，赵王有罪，削夺了他的常山郡；胶西王刘卬在卖爵事件上有欺骗，朝廷削去他封地中的六个县。

【原文】

廷臣方议削吴[1]。吴王恐削地无已，因发谋举事[2]。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3]。于是使中大夫应高口说胶西王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听信谗贼，侵削诸侯，诛罚良重，日以益甚[4]。语有之曰：‘狧糠及米[5]。’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不得安肆矣[6]。吴王身有内疾，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常患见疑，无以自白，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7]。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将奈何？”高曰：“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于天下，意亦可乎[8]？”胶西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9]？”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营惑天子，侵夺诸侯，朝廷疾怨，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极矣[10]。彗星出，蝗虫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所以起也[11]。吴王内以晁错为诛，外从大王后车，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不服[12]。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13]。大王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果，乃身自为使者至胶西，面约之。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诸侯地不能当汉十二，为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益生。”王不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皆许诺[14]。

【注文】

[1]廷臣：朝臣。

[2]举事：倡议起兵，夺取政权；起义。

[3]好兵：爱好战阵攻杀之事；爱好军事。

[4]应高：汉景帝时期吴王刘濞（bì）的中大夫，为吴王谋反游说（shuì）胶西王成功。　　邪臣：奸诈的官吏。　　谗贼：指好诽谤中伤残害良善的人。　　侵削：侵夺；削夺。　　诛罚：责罚；惩治。

[5]狧（shì）糠（kāng）及米：用舌头舔糠和米，比喻逐步地侵入。狧同“舐”，用舌头舔。糠，是米的外层，先舔食外层的糠，渐渐地就要吃米了。刘濞引用此成语是：今天削减领地，以后难保不进一步取消诸侯。

[6]安肆：安乐放纵。

[7]内疾：犹言暗病。身体内部的病症。　　胁（xié）肩累足：胁肩，耸起双肩；累足，两足相迭，不敢正立。形容恐惧的样子。

[8]循理：依照道理或遵循规律。　　弃躯：舍弃生命。

[9]瞿（jù）然：惊视、惊恐四顾。　　骇：惊吓、震惊。

[10]营惑：亦作“营或”。惑乱；迷惑。　　疾怨：怨恨。

[11]彗星：绕着太阳旋转的一种星体，通常在背着太阳的一面拖着一条扫帚状的长尾巴，体积很大，密度很小。通常称扫帚星。　　蝗虫：昆虫。种类很多，口器坚硬，前翅膀狭窄坚韧，后翅膀宽大柔软，善于飞行，后肢发达，善于跳跃，是农业的害虫。有的地区叫蚂蚱。

[12]方洋：也作“方羊”。即彷徉。翱翔；腾飞。

[13]次舍：止息之所。

[14]菑（zī）川：郡国名。西汉文帝时分临淄郡，在其东部设置，封齐悼王儿子刘贤为菑川王，都城剧县（今山东寿光市南）。景帝时因参与吴楚七国之乱，刘贤被诛杀，以济北王刘志为菑川王。最初时封地北近渤海，南到临朐（qú）县。　　济南：郡、国名。西汉初置郡。治所东平陵县（今山东章丘）。因在济水之南而得名。文帝时改为国，封刘肥之子辟光为济南王。景帝时因参与吴楚七国之乱被杀，国除为郡。

【译文】

朝廷的大臣们正在议论削夺吴王的封地。吴王担心削减封地会继续下去没有止境，因而图谋叛乱。考虑到不能与其他诸侯王在一起策划这件事，听说胶西王刘卬（áng）勇猛，好读兵书，诸侯们都怕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游说胶西王说：“现在，皇上任用邪臣，听信贼臣谗言的话，削夺诸侯王的封地，对诸侯王处罚确实很重，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话说：‘狗先舔食外层的糠，慢慢地就要吃米了。’吴国和胶西国，都是有名的诸侯国，同时受到朝廷监视，以后就不会安宁了。吴王身体患有疾病，二十多年没入朝，常常担心被朝廷怀疑，无法为自己辩解，总是耸起双肩、一只脚压着另一只脚约束自己，依然担心得不到朝廷的宽恕。我私下听说大王因卖爵位的事受到朝廷的处罚。其他诸侯被削夺土地的事，罪责都没达到被削夺土地的程度，恐怕朝廷不止削夺封地而已!”胶西王说：“有这样的事。你说怎么办？”应高说：“吴王自认为有和大王同样的忧虑，愿意顺应时势，遵循事理，牺牲自己的生命去为天下消除祸患，大王您也同意吗？”胶西王惊恐地说：“我怎么敢这样呢！皇上虽然严苛些，我死了就算了，怎能反叛呢！”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蒙惑天子，侵夺诸侯的封地，诸侯王都有背叛的心思，人事已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虫灾起，这是万世难得的好机会；百姓的忧愁困苦正是圣人兴起的时候。吴王想对内以杀晁错为名，在战场上追随大王之后，纵横天下，军队所到之处都会投降，所攻击的地方没有不敢不服从的。大王如果能真诚地许诺一句话，那么吴王就率领楚王一起攻入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抵御汉军，修治好营寨，等候大王来临。大王有幸光临，就可以吞并天下，然后吴王和大王可分割天下，不是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报告吴王，吴王仍然担心胶西王犹豫不定，便亲自前往与胶西王当面约定。胶西国的群臣中有人知道这一情况后，规劝刘卬说：“天下诸侯的封地不到朝廷的十分之二，发动叛乱，太后会担忧，这不是好计策。现在侍候一个皇上，尚且不容易；假如吴王与胶西王的事情成功，出现两个国君抗争，祸患会更多。”胶西王不听劝告，于是派遣使者约齐王、菑川王、胶东王、济南王一起举事，他们都答应了。

【原文】

初，楚元王好书，与鲁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诗》于浮丘伯[1]。及王楚，以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2]。及子夷王、孙王戊即位，常设，后乃忘设焉[3]。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4]。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5]。”遂称疾卧。申公、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6]。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7]。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太傅韦孟作诗讽谏，不听，亦去，居于邹[8]。戊因坐削地事，遂与吴通谋。申公、白生谏戊，戊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于市[9]。休侯富使人谏王，王曰：“季父不吾与，我起，先取季父矣[10]！”休侯惧，乃与母太夫人奔京师[11]。

【注文】

[1]楚元王：即刘交。　　申公（生卒年不详）：西汉著名学者，今文诗学“鲁诗学”的开创者。鲁（今山东曲阜县）人。名培，亦称申培公。少随浮丘伯学《诗经》。曾游学长安。文帝时，立为博士。后为楚太子傅，太子不好学，厌恶申公。及太子为王，罚申公作劳役，遂归鲁讲学，弟子千余人。武帝初，任为太中大夫，不久即以病免归。数年后卒。　　穆生、白生：人名。生卒年不详。西汉鲁人。与申公同学诗于浮丘伯。后皆为西汉楚国中大夫。　　诗：即《诗经》。最早的诗歌总集。相传是孔子所编订。现存作品三百零五篇，绝大部分是西周和春秋时期的作品。内容分《风》《雅》《颂》三部分。《风》有十五国风，《雅》有《大雅》《小雅》，《颂》有《周颂》《鲁颂》《商颂》。大多是周初至春秋中叶作品，产生于今陕西、山西、河南等地民歌。　　浮丘伯（约前270—前170）：也称包丘子。齐国人（今山东淄博市临淄）。荀子的学生。秦时以《诗经》教授，楚元王及鲁国的穆生、白生、申公都是他的弟子。汉初复教授于长安。门人申公独以《诗经》为博士，始为《诗》传，号“鲁诗”。

[2]耆（shì）酒：耆同“嗜”。特别爱喝酒。　　醴（lǐ）：甜酒。少曲多米，酿二宿而成。

[3]夷王：即刘郢客（？—前174年），也作刘郢。西汉楚元王子。吕后时，任宗正，封上邳侯。其父楚元王死，因太子早卒，遂嗣位为王。在位共四年。　　戊：即刘戊。参见前“楚王戊”条注。

[4]逝：去，离开。　　怠（dài）：轻慢、不恭敬。

[5]钳（qián）：夹住、限制、约束。

[6]《易》：这里指《周易》或《易》，是中国最古老的占卜术原著，由卦（guà）、爻（yáo）两种符号和卦辞（说明卦的）、爻辞（说明爻的）两种文字构成，都是占卦用的。共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虽然存在迷信的色彩，但具有某些朴素的辩证法观点。

[7]俟（sì）：等待。

[8]淫暴：暴虐无度。　　太傅：官名。古代三公之一，周代始置，为辅佐国君的重臣。魏、晋以后，多为大臣加衔，以示尊崇。　　韦孟（wéi mèng）（生卒年不详）：彭城（今江苏徐州）人。为楚元王傅，后又为楚元王儿子夷王、孙王戊傅。当王戊荒淫无道时，他作诗讽谏。后离开楚，到了邹国。　　讽谏：以婉言隐语相劝谏。　　邹：古国名。春秋时称作邾，也作邾娄。战国时亦称驺。曹姓。相传为颛顼之后。周武王时始受封。据今山东费、邹、腾、济宁、金乡一带。初建都于邾（山东曲阜东南南陬村），公元前641年邾文公卜迁都于绎（山东邹县东南）。后为楚所灭。

[9]胥（xū）靡：古代服劳役的奴隶或刑徒，也为刑罚名。　　赭（zhě）衣：红褐色、古代罪人穿的赤褐色的衣服，借指罪人。

[10]休侯富：即休侯刘富。西汉楚元王刘交之子。初封休侯，曾劝谏楚王刘戊，不听，惧而与母逃亡京师。七国之乱时被废。七国之乱结束后，改封为红侯，恢复宗室身份。死后谥为“懿侯”。　　季父：叔父。亦指最小的叔父。

[11]太夫人：汉制，列侯之母称太夫人。

【译文】

起初，楚元王刘交喜好读书，和鲁地的申公、穆生及白生共同向浮丘伯学习《诗经》。后来刘交做了楚王，任命他们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会喝酒，楚王每次设宴，常常为穆生另外准备甜酒。到了他儿子武夷王，孙子刘戊即位，也这样去做，后来就忘了准备甜酒，穆生退席后说：“应该离去了！不再准备甜酒，说明楚王有意慢待我了；再不离开，楚人就要给我戴上刑具夹到街市上示众了。”于是，穆生便称病不起。申公和白生都极力劝他继续为楚王效力，说：“你不想想先王对我们的恩德吗？现在楚王稍有失礼，怎么能这样呢！”穆生说：“《易经》上说：‘知道契机是神秘的吗？契机，就是当事情发生微妙变化时能发现吉祥凶祸即将发生。君子看到契机时就要立即有所行动，不必整天等待。’先王以礼待我们三人，是因为道还存在；如今，楚王忽略了道。怎么能与失道的人长期相处呢！我可不仅仅是因为楚王礼节有亏的缘故。”于是，谎称有病，离开了楚国。申公和白生继续留在楚国。楚王刘戊渐渐显露出荒淫残暴的一面，太傅韦孟作诗以规劝批评，楚王不听，韦孟也离开楚国，去邹国居住。后来刘戊因犯罪被削夺了封地，便与吴王刘濞阴谋反叛。申公、白生进行劝谏，刘戊执迷不悟，反而罚他们做苦役，穿上红褐色囚服，到街市上舂米。休侯刘富派人去规劝刘戊，刘戊说：“叔父不和我合作，我起事后，先攻打叔父！”休侯刘富很害怕，就带着母亲太夫人一起逃奔京师长安。

【原文】

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吴王遂先起兵，诛汉吏二千石以下[1]。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皆反。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王戊，戊杀尚、夷吾[2]。赵相建德、内史王悍谏王遂，遂烧杀建德、悍[3]。齐王后悔，背约城守。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发兵[4]。胶西王、胶东王为渠率，与菑川、济南共攻齐，围临菑[5]。赵王遂发兵住其西界，欲待吴、楚俱进，北使匈奴与连兵。

【注文】

[1]会（huì）稽（jī）：即今浙江省绍兴市。春秋越王勾践建都于此。　　豫章郡：郡名。楚汉之际置，治所在南昌县（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市区），西汉后期隶属于扬州刺史部。　　二千石（dàn）：官秩等级，因所得俸禄以米谷为准，故说“石”。汉代二千石为中央政府机构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将作大匠、詹事、水衡都尉等以及州郡牧守、诸侯王国相一级官员。月俸谷一百二十斛，一年得谷一千四百四十斛。

[2]张尚（？—前154年）：西汉楚相。劝谏楚王勿参与叛乱，楚王不听，被杀。　　赵夷吾（？—前154年）：西汉楚太傅。劝谏楚王勿参与叛乱，楚王不听，被杀。

[3]赵相建德（？—前154年）：西汉赵相。劝谏赵王勿参与叛乱，赵王不听，被烧杀。　　王悍（？—前154年）：西汉赵内史。劝谏赵王勿参与叛乱，赵王不听，被烧杀。　　王遂（suì）：即赵幽王刘友长子刘遂（生卒年不详）。文帝时立为赵王。晁错建议景帝削藩，赵被削常山郡。汉景帝时与吴、楚等合谋起兵叛乱，兵败自杀，国被除掉。

[4]济北王：即刘志（？—前129年）。西汉宗室。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文帝时以安都侯立为济北王。景帝时吴楚反叛，初与通谋，后坚守不发兵，故不被诛杀，改封菑川王。治所在剧（今山东省潍坊市寿光南）。立三十五年去世，谥号为懿王。　　劫（jié）：强取、掠夺、威逼。

[5]渠率：亦作“渠帅”。首领。旧时统治阶级称武装反抗者的首领或部落酋长。

【译文】

等到朝廷削夺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诏书一到来，吴王刘濞率先起兵，杀死朝廷任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等都举兵反叛。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阻楚王刘戊，刘戊杀死了张尚和赵夷吾。赵相建德、内史官王悍劝阻赵王刘遂，刘遂将建德、王悍烧死。齐王后悔通谋反叛，违背与吴楚立的盟约，守住城池按兵不动。济北王的城墙坏了，还没修好，郎中令就劫持了他，使他不能发兵，胶西王和胶东王为首领，联合菑川王、济南王共同进攻齐国，围攻齐国的国都临淄。赵王刘遂于是调兵到西部边境，等待吴国、楚国的军队联合发动进攻，又派使者到北方要求与匈奴联合出兵。

【原文】

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凡二十余万人。南使闽、东越，闽、东越亦发兵从[1]。吴王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罪状晁错，欲合兵诛之[2]。吴、楚共攻梁，破棘壁，杀数万人，乘胜而前，锐甚[3]。梁孝王遣将军击之，又败梁两军，士卒皆还走[4]。梁王城守睢阳。

【注文】

[1]闽：参见前“闽越”条注。　　东越：地名。治所在东冶（今福州）。后分为繇（yáo）和东越两部。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东越王余善反汉失败，部分族人被迫迁入江淮地区。

[2]广陵：古邑名。战国时楚邑。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蜀岗上。

[3]梁：梁国。西汉诸侯王国。高祖五年（前202年）封彭越为梁王，以秦砀（dàng）郡设置梁国，都城定陶（在今山东定陶西北）。辖境在睢阳（今河南商丘）以北至谷城（即今山东平阴县西南东阿镇）地。后彭越因谋反被杀，改封儿子刘恢为梁王，增领东郡。后刘恢改封赵王。汉文帝前元一年（前179），复置梁国，立少子刘揖为梁王，汉文帝前元十一年（前169年）刘揖坠马而死。无子，国除。次年徙淮阳王刘武为梁王，国都始为大梁（今河南开封），不久迁都睢阳（今河南商丘）。　　棘壁：又称大棘。在今河南省柘（zhè）城县西北。　　锐：锋利、尖、骤、急剧。

[4]梁孝王：即刘武，参见前“淮阳王武”条注。

【译文】

吴王动员国内的所有士卒，下令全国说：“我今年已经六十二岁，准备亲自率军出征。我的小儿子才十四岁，也要身先士卒。凡是上与我年龄一样的，下与我小儿子年龄相同的人，都要从军出征。”总共征集了二十多万人。吴王派使者到南方去联络闽、东越，闽和东越他们也都派兵助战。吴王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河，与楚军在那里会合，派出使者送书信给诸侯，历数晁错的罪状，准备联合诸侯军队诛杀晁错。吴、楚联合一起攻打梁国，攻破棘壁，斩杀数万人，乘胜向前，兵锋锐不可当。梁孝王派将军迎击，两支军队都被吴、楚联军打败，士兵溃败逃亡。梁王只好固守都城睢阳。

【原文】

初，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1]。”及七国反书闻，上乃拜中尉周亚夫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2]。复召窦婴拜为大将军，使屯荥阳，监齐、赵兵。

【注文】

[1]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

[2]七国：指参与叛乱的吴、楚、赵、济南、淄川、胶西、胶东七个藩国。

【译文】

当初，汉文帝在临终前，告诫太子说：“假如国家形势有危急，周亚夫可以担任军队的统帅。”等到七国反叛的文书传到朝廷，景帝就任命周亚夫为太尉，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及其部队出兵迎击吴、楚联军，派遣曲周侯郦寄率军迎击赵军，派将军栾布带兵迎击齐军。又召回窦婴，任命他为大将军，让他驻扎在荥阳监视齐国和赵国的军队。

【原文】

初，晁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哗[1]。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语多怨，公何为也[2]？”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

【注文】

[1]章：条款。　　（huān）哗：喧哗、大声说笑或叫喊。

[2]口语：指毁谤。

【译文】

当初，晁错更改的法令有三十条款，各诸侯王都议论纷纷，反应强烈。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便从颍川赶到京师，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掌权处理政事，剥夺削弱诸侯，疏远皇族之间的骨肉亲情，人家都怨恨你，你这是为了什么呢？”晁错说：“就该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做，天子没了尊贵，国家就没有安宁。”他的父亲说：“你这样做了，刘氏的家安宁了而晁氏的家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他父亲走后便服毒自杀了，临终前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落到我身上！”过了十几天，吴、楚七国就都以诛杀晁错为名举兵反叛。

【原文】

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又言“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素与吴相袁盎不善，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1]。及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按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2]。吴、楚反，错谓丞、史曰：“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3]。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与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4]。婴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杰，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杰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杰，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5]。”错曰：“盎策之善。”上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6]。”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厢，甚恨[7]。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适诸侯，削夺之地’[8]。以故反，欲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9]。”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熟计之[10]。”乃拜盎为太常，密装治行[11]。后十余日，上令丞相青、中尉嘉、廷尉欧劾奏错：“不称主上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无臣子礼，大逆无道[12]。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13]。”制曰：“可。”错殊不知。壬子，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14]。上乃使袁盎与吴王弟子宗正德侯通使吴[15]。

【注文】

[1]同堂：同处一堂；同居一家。

[2]按：考察，考验。

[3]丞（chéng）：即御史丞，官名。西汉御史大夫下有二丞，一称御史中丞，一即御史丞，俸禄均为千石。后御史大夫改为大司空，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大司空下设长史，御史丞遂废。　　史：即侍御史。官名。汉沿秦置，在御史大夫之下，或接受公卿奏事，或举劾非法；或督察郡县，或奉使出外执行指定任务。　　蔽匿（nì）：隐藏；隐瞒。

[4]对状：谓臣子向皇帝陈述事状。

[5]无赖：游手好闲、刁滑强横的人。　　亡命：指铤而走险、不顾性命的人。

[6]屏：退避；隐退。

[7]东厢：厢房，在正房前面两旁的房屋，这里指东厢房。

[8]擅适：擅自处罚。

[9]毋（wú）血刃：兵器上没有沾上血就结束了战斗，形容未经战斗就轻易地取得了胜利。

[10]愚计：愚拙之计。自谦之词。　　熟计：周密地谋划。

[11]太常：官名。秦时设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管宗庙礼仪，兼管选试博士。历代沿置，则专为主持祭祀礼乐的官。　　密装：秘密整装；秘密装备。　　治行：施政的措施。

[12]青：即陶青（生卒年不详）。汉景帝时丞相。汉高祖功臣陶舍之子。高后时因父荫袭爵，文帝时升御史大夫，爵加“开封侯”。景帝时丞相申屠嘉吐血而死，后拜为丞相。执政期间，国家变乱，七国谋反，周亚夫出兵，灭吴平楚，太子刘荣先立后废。陶青为相五年，政绩平平，景帝七年（前150年）被免相。　　嘉：人名。西汉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欧：即张欧（生卒年不详）。西汉人。文帝时以刑名侍奉太子。景帝时常为九卿。武帝时任御史大夫。为政宽厚。后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子孙全都至大官。　　劾（hé）奏：向皇帝检举官吏的过失或罪行。　　德信：恩德与威信。　　大逆无道：封建时代称犯上作乱等重大罪行。出自《史记·高祖本纪》：“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

[13]要斩：古代的一种酷刑。以斧砧断人之腰。要，通“腰”。　　同产：同母所生。亦指同母所生者。

[14]东市：汉代在长安东市处决判死刑的犯人。后以“东市”泛指刑场。

[15]宗正：官名。西周至战国已经设置，掌管君主宗室亲族事务。秦、汉列位九卿，俸禄中二千石，例由宗室担任，管理皇族外戚事务，掌其名籍，分别嫡庶亲疏，编纂世系谱牒，参与审理诸侯王犯法案件。凡宗室亲贵有罪，须先向其请示，才能处治。　　德侯：即刘广（生卒年不详）。汉高祖刘邦时封其二哥刘仲的儿子刘广为德侯，建立德侯国。刘广去世后谥号“哀侯”，其子刘通即位。德侯国传四世，至前112年，汉武帝刘彻颁布了削藩的诏令，德侯国因“酎金”事件被撤销。　　通：即刘通（生卒年不详）。刘广之子，吴王刘濞侄子。曾任宗正。后即德侯位。前112年，被汉武帝废黜。

【译文】

景帝与晁错议论平定七国叛乱的事，晁错想让皇上统兵亲征，而他留守长安。晁错又说：“徐县、僮县附近地区，没被吴国占领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晁错一向与吴国丞相袁盎不友善。晁错在哪里，袁盎就避开，袁盎出现在哪里，晁错也一定避开；两人从没在一起说过话。后来晁错任御史大夫，便派遣官员审查袁盎接受吴王贿赂之事，判他有罪；景帝下诏赦免袁盎，降他为平民。吴、楚反叛后，晁错对御史丞和侍御史说：“袁盎多次接受吴王的金钱，专门为他掩盖遮蔽，说他不会反叛；今天吴王果然谋反了，我想请皇上治袁盎的罪，因为袁盎一定知道吴王的预谋。”史丞和侍御史说：“假如在吴、楚反叛前，治罪袁盎，可能会制止反叛的密谋。现在叛军已经向西进发，治罪袁盎，又有什么用呢？而且袁盎也不会参加预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将此消息告诉了袁盎，袁盎非常害怕，便连夜去见窦婴，向他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希望能在皇上面前说明情况。窦婴入宫向皇上奏明情况，景帝召见了袁盎。景帝正在和晁错计划如何调动军粮。景帝问袁盎：“现在吴、楚反叛，你觉得怎样？”袁盎说：“不值得担心！”景帝说：“吴王就近开矿铸钱，煮海水制盐，诱引天下豪杰，头发都白了还举兵反叛，如果他的密谋不周全的话，怎么会发兵反叛呢！为什么你说他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呢？”袁盎回答说：“吴王采铜制盐的利益是有，但哪里会有豪杰被引诱呢！如果吴王真的招到豪杰，豪杰也会辅佐他做仁义之事，也就不会反叛了。吴王招引的都是些无赖青年、亡命之徒、私铸钱币的奸人，所以才互相诱惑而叛乱。”晁错说：“袁盎说得对。”皇帝说：“用什么办法平定？”袁盎说：“请陛下屏退您的左右。”皇上让身边的人都退出，只有晁错还在，袁盎说：“我所说的，人臣都不能知道。”皇上也让晁错退下。晁错快步退避到东厢房，心里非常愤恨。景帝于是再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国和楚国互相通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为王，每人都有封地，今天贼臣晁错擅自责罚诸侯，剥夺他们的封地，因此他们才谋反，准备向西举兵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封地才作罢。当今之计，只有杀了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原有的封地，那么七国的军队可以兵不血刃顺利地退走。”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把他杀了会怎么样？我不会因爱惜一个人而辜负天下。”袁盎说：“我的计策就是这样，愿皇上认真考虑！”景帝任命袁盎为太常，秘密地整治行装。十几天后，皇上命令丞相陶青、中尉嘉（姓不详）、廷尉张欧上奏弹劾晁错：“所作所为不符合皇上的恩德信义，想疏远群臣百姓的感情；又想把城邑送给吴国，这不符合君臣的礼节，犯了大逆不道罪。晁错应该被判处腰斩，其父母、妻子、同母兄弟姊妹不论老少长幼一律处于死刑。”景帝批复说：“同意。”晁错还全然不知。汉景帝刘启前元三年（前154年）正月壬子（二十九日），景帝派中尉嘉召晁错入宫，欺哄他一起坐车巡察市中，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皇上派袁盎和吴王的侄子、宗正德侯刘通出使吴国。

【原文】

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上书言军事，见上[1]。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钳口不敢复言矣[2]。”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3]。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4]！”

【注文】

[1]仆（pú）射（yè）：官名。起于秦代，凡是侍中、尚书、博士、谒者、郎等官，都有仆射，根据所领职事作称号，意思就是指其中的首长。仆射之名，由仆人、射人合成，本为君主左右的小臣。另一说古者重武臣，以善射者掌事，故名。　　邓公（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曾任谒者仆射、校尉。其他不详。　　校尉：汉代时军职的称呼，略次于将军。随其职务冠以名号，如掌北军军垒者有中垒校射，掌西域屯兵者有戊已校尉等。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bēn）总称八校尉，为西汉时专掌特种军队的将领。

[2]钳口：闭口。

[3]计画：计策。　　大戮：杀而陈尸示众。

[4]喟（kuì）然：叹息，叹声。

【译文】

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向景帝上书谈军队作战的情况，见到景帝后，皇上问道：“你从军中而来，听到晁错被杀，吴、楚罢兵了吗？”邓公说：“吴王阴谋反叛已有几十年了；因削减封地发怒，杀晁错是借口，他的本意不在杀晁错呀。而且我担心天下忠义之士从此都闭口不再向朝廷进言了。”皇上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忧虑诸侯王国势力强大就难以控制了，所以请求削夺诸侯的封地以尊崇朝廷，这是对造福万代有利的事。没想到计划刚刚开始，他就被杀了。这对内断绝了忠臣的进言，对外反而为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法不可取。”于是汉景帝长长地叹口气说：“你说得对，我也很后悔杀了晁错！”

【原文】

袁盎、刘通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令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知其欲说，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谁拜？”不肯见盎，而留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间脱亡，归报[1]。

【注文】

[1]脱亡：逃亡。

【译文】

袁盎、刘通到了吴国，吴、楚两国的军队已经攻进梁国的营垒。宗正刘通与吴王因有亲属关系，先入宫会见吴王，告诉他，要他跪拜接受皇帝的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知道要劝说他撤兵，就笑着回答说：“我已经是东方的皇帝了，还下跪拜谁呢！”吴王不肯与袁盎见面，将他扣留在军营，想劫持他任吴军的将领，袁盎不肯，吴王派人包围困守他，准备把他杀掉。袁盎借机逃脱，回到京师向景帝汇报情况。

【原文】

太尉亚夫言于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1]。愿以梁委之，绝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许之。亚夫乘六乘传，将会兵荥阳[2]。发至霸上，赵涉遮说亚夫曰：“吴王素富，怀辑死士久矣[3]。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于殽、渑阸狭之间[4]。且兵事上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洛阳[5]。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洛阳，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今吾据荥阳，荥阳以东无足忧者。”使吏搜殽、渑间，果得吴伏兵，乃请赵涉为护军。

【注文】

[1]剽（piāo）轻：强悍轻捷；轻疾。

[2]会兵：大举调集军队。

[3]赵涉（生卒年不详）：西汉人。七国之乱爆发，曾向周亚夫献破敌之策。后被任为护军。　　遮说：拦路诉说。　　怀辑：怀集；招来。　　死士：敢死的勇士。

[4]间人：指刺客。　　阸（è）狭：阸通“厄”。高峻而狭窄的地方。

[5]神密：神秘莫测；极端秘密。　　蓝田：古邑名。战国时属楚邑。在今湖北省钟祥市西北。

【译文】

太尉周亚夫对皇上说：“楚军剽悍轻捷，不容易和他们正面交锋，希望放弃梁国，断绝吴、楚军队的粮道，这样可以把他们制服。”景帝同意了这种做法。周亚夫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准备去荥阳与大部队会师。行至霸上，赵涉拦路劝说周亚夫说：“吴王一向财力雄厚，早就豢养了一批刺客。现在知道将军东行，一定会在崤山、渑池之间狭窄险要地段埋伏安排刺客杀您。而且军事活动讲究神妙秘密，将军为什么不向右方向去，走蓝田，出武关，直达洛阳。这样时间也差不过一二天，军队可以直接进入洛阳的武库，敲响战鼓。参与叛乱的各诸侯王都会听到，以为将军是从天而降的呢。”太尉依照赵涉的计策去做，到了洛阳，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想不到我乘坐驿车平安顺利到达此地。现在我占据了荥阳，荥阳以东的地方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周亚夫派人到崤山、渑池之间搜索，果然搜到了吴国的伏兵，于是任命赵涉担任护军。

【原文】

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吴攻梁急，梁数使使条侯求救，条侯不许[1]。又使使愬条侯于上，上使告条侯救梁[2]。亚夫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弓高侯等将轻骑兵出淮、泗口，绝吴、楚兵后，塞其饷道[3]。梁使中大夫韩安国及楚相张尚弟羽为将军，羽力战，安国持重，乃得颇败吴兵[4]。吴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坚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终不出。条侯军中夜惊，内相攻击，扰乱至帐下，亚夫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奔壁东南陬，亚夫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5]。吴、楚士卒多饥死，叛散，乃引而去。

【注文】

[1]条侯：这里指周亚夫，文帝时，任河内守，封条侯。

[2]愬（sù）：同“诉”。叙说、控告。

[3]弓高侯（生卒年不详）：汉文帝封韩信的儿子韩颓（tuí）为弓高侯。弓高为县名，古址在今河北阜城县西南。　　饷（xiǎng）道：运军粮的道路。

[4]羽：即张羽（生卒年不详）。楚相张尚弟。

[5]陬（zōu）：隅（yú）、角落。

【译文】

太尉周亚夫领兵向东北方的昌邑进军。吴国猛烈攻打梁国，梁王数次派使者向周亚夫求救，条侯周亚夫不答应。梁王又派使者向景帝告状。景帝派使者命令周亚夫出兵救梁国，周亚夫不接受皇帝的诏令，依然坚守营垒不肯出兵，却派遣弓高侯等人率轻装骑兵，奔袭淮水、泗水河口，断绝吴、楚军的后路，切断吴、楚的粮道。梁国派中大夫韩安国与楚国丞相张尚的弟弟张羽任将军；张羽勇猛善战，韩安国指挥谨慎持重，所以挫败了吴兵。吴军准备向西进兵，但梁军坚守城池，而不敢向西进兵。于是吴军又取道条侯周亚夫的军营。两军在下邑相遇，吴军急于出战，条侯坚守营垒不肯出兵交战。吴军的粮食断绝，士兵陷入饥饿，数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兵应战。一天夜间周亚夫的军营出现惊动，内部相互攻击，混乱闹到周亚夫的大帐附近，周亚夫坚持躺在床上不起，过了一会，就平静了下来。吴军又向汉军营垒的东南角进攻，周亚夫派兵对西北方向加强预防，不久，吴、楚的精兵果然向西北进攻，但攻不进去。这时吴、楚的士兵有很多人被饿死或背叛逃散，吴王只好带兵撤退。

【原文】

二月，亚夫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与壮士数千人夜亡走。楚王戊自杀。

【译文】

汉景帝刘启前元三年（前154年）二月，周亚夫派精锐部队进行追击，吴、楚军大败。吴王刘濞丢弃他的军队，带领几千名壮士连夜逃走。楚王刘戊自杀身亡。

【原文】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1]。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他奇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2]。”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借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多他利害，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3]。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洛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年少椎锋可耳，安知大虑[4]。”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注文】

[1]田禄伯（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人。为吴王刘濞做事。景帝时吴王濞联合楚、赵等七国叛乱，举兵西进，他被任为大将军。建议亲率五万人，配合主力军，循江、淮而上，攻取淮南、长沙，直入武关，与吴王会兵于关中，以出奇制胜。吴太子认为授权臣下，分兵而去，前景不测，加以谏止。濞终不用其计。

[2]循：顺着，沿着。　　淮南：郡、国名。汉高祖四年（前203年）改九江郡为淮南国，武帝元狩初年又恢复九江郡。

[3]少将：年轻的将领。　　桓将军：吴王刘濞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4]椎锋：冲击敌人前锋。　　大虑：深思远虑。

【译文】

当初，吴王起兵反叛时，吴国臣子田禄伯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大军屯聚在一起向西进攻，没有奇特的战术，很难成功。我愿意带领五万士兵，另外沿着长江、淮河向上游进攻，收取淮南、长沙，攻取武关，与大王部队会合，这也是一支奇兵。”吴王的太子规劝说：“大王以反叛为名，这样的队伍不能借给别人带领，假如别人也反叛您，那该怎么办呢？而且，让别人走另一条路线指挥一支军队，容易产生对敌有利对我有害的事，会白白损害自己的力量。”吴王就没有答应田禄伯的要求。吴国的青年将领桓将军劝吴王说：“吴国作战多是步兵，步兵适合在险要的地方作战；汉军多战车、骑兵，有利于在平地作战。希望大王对沿途的城池不必攻取，挥军前进，迅速向西占领洛阳武库，凭借敖仓的粮食供应军队，利用崤山、黄河的险要号令诸侯，这样即使没有入关，您已经平定天下了。大王如果慢慢地行进，因沿途围困城邑，等到汉军的战车骑兵一到，冲进梁国、楚国的郊野，您必败无疑了。”吴王询问老将们的意见，老将们说：“这个年轻人冲锋陷阵还行，怎么知道考虑大局呢！”于是吴王没有采纳桓将军的计谋。

【原文】

王专并将兵，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用[1]。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王薄之，不任[2]。周丘乃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3]。臣非敢求有所将也，愿请王一汉节，必有以报[4]。”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屠下邳不过食顷[5]。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阳城，兵十余万，破阳城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6]。

【注文】

[1]候：这里指军候。古代军中负责侦察敌情的军官。　　司马：这里指军司马，官名。领兵武官。两汉校尉所领营部，设置为佐官。不设置校尉之部则设置为长官，俸禄比千石，又有军假司马、假候为副。　　周丘（？—前154年）：吴王刘濞部将。下邳（今江苏睢宁）人。初酤酒无行，亡命于吴。景帝三年（前154年）吴王刘濞举兵反叛，他夜驰入下邳，召县令斩之，传告县中募兵，一夜之间得三万人。随即率兵北略城邑，至城阳，兵至十余万人，大败城阳汉军。后闻吴军败，引兵归下邳，未至病死。

[2]酤（gū）酒：薄酒、清酒、买酒、卖酒。　　薄（báo）：感情冷淡。

[3]上谒（yè）：谓通名进见尊长。　　行间：行伍之间，指军中。

[4]汉节：即符节。古代门关出入所持的凭证，为节的一种，用竹或木制成。

[5]食顷：一顿饭的时间，形容时间很短。

[6]疽（jū）：毒疮。

【译文】

吴王集中率领他的军队，还没渡过淮河，就把他的众宾客任命为将军、校尉、军候、军司马，只有周丘没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喜好喝酒，品行不好，吴王看不起他，所以没被任用。周丘求见吴王，说：“我没有什么能力，不能在军队中任职、我不敢要求带兵成为将领，只求大王给我一个汉朝的符节，到时一定回报大王。”吴王给了他。周丘得到符节，连夜乘车进入下邳城。这时，下邳已经听说吴王反叛，所以都紧守城池。周丘到了传舍，传令召见县令，并让随从以罪名将他杀死。周丘又召集与他的兄弟要好的豪强官吏，对他们说：“吴王已经反叛，叛军很快就到，屠杀下邳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如果先归顺吴王，家室必定保全，有能力的还可封侯。”那些豪强官吏一出去就相互转告，整个下邳的人很快都归顺了吴王。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三万人，派人报告吴王，于是率领他的部队向北进攻城邑。打到阳城时，周丘的军队已有十几万人了，打败了阳城中尉指挥的军队。但周丘听说吴王战败逃走，估计自己无法与吴王共同建功立业，便率军回到下邳，还没到达，背上生了毒疮而死去。

【原文】

吴王之弃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条侯及梁军[1]。吴王度淮走丹徒，保东越，兵可万余人，收聚亡卒[2]。汉使人以利啖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出劳军，使人杀吴王，盛其头，驰传以闻[3]。吴太子驹亡走闽越[4]。吴、楚反，凡三月，皆破灭。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谋为是，然梁王由此与太尉有隙。

【注文】

[1]溃：战败；大败。　　往往：纷纷。

[2]丹徒：古旧县名。秦设置，治所在今江苏省镇江市东丹徒镇。秦、汉时属会稽郡。

[3]啖（dàn）：拿利益引诱。　　（cōng）杀：用戈、矛刺杀。　　驰传（zhuàn）：驾乘传车急行。传车，古代驿站专用车辆。

[4]驹：即刘驹。吴王刘濞太子。前154年，吴王刘濞反叛失败，败走东瓯，为东瓯王所杀。刘驹逃亡闽粤，因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攻东瓯，曾导致闽粤与东瓯之间的战争。

【译文】

吴王刘濞丢弃军队自己逃亡，军队就崩溃离散瓦解了，许多士兵陆续地投降了太尉条侯周亚夫与梁国的军队。吴王渡过淮河，逃到丹徒县，投靠东越，约有士卒一万余人，同时继续收集逃亡的士卒。汉朝派人以金钱引诱东越，东越便骗吴王出来慰劳军队，然后派人用矛戟将吴王杀死，装上吴王的头颅，用传车迅速向汉朝报告。吴国太子刘驹逃到闽越。吴、楚谋反共有三个月的时间，全部被平定。于是所有的将领都认为太尉周亚夫的计谋是正确的，然而，梁王由此与太尉有了嫌隙。

【原文】

三王之围临菑也，齐王使路中大夫告于天子[1]。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报，告齐王坚守，“汉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菑数重，无从入。三国将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路中大夫从汉来，其大臣乃复劝王无下三国。会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围已[2]。后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饮药自杀[3]。

【注文】

[1]三王：即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熊渠、菑川王刘贤。　　路中大夫（？—前154年）：西汉齐国人。七国叛军攻齐，被齐王派往京城告急，返回时为叛军劫持，不屈被杀。

[2]平阳侯：此处指曹襄（？—前114年）。先祖是汉朝的开国功臣曹参，汉高帝时封平阳侯。其父曹寿死后曹襄袭平阳侯，曾为后将军跟随卫青出战。于元鼎三年（前114年）去世，其子曹宗袭平阳侯。

[3]齐孝王（？—前154年）：即刘将闾，西汉齐王。汉高祖刘邦之孙，齐悼惠王刘肥之子。汉文帝四年（前176年），封杨虚侯。前164年，立为齐王。汉景帝三年（前154年），七国之乱爆发，他犹豫观望。叛军围齐，他一面派人求救，一面暗与叛军联络，后因了解到周亚夫平定吴楚，故未参与叛乱。栾布击破叛军后，了解其情，准备伐齐，他惧而自杀。

【译文】

当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熊渠、菑川王刘贤联合围攻临淄的时候，齐王派路中大夫向景帝报告。景帝又命令路中大夫回报齐国，告诉齐王要坚持守住，说：“汉朝廷的军队已经攻破吴楚的叛军了。”路中大夫回到齐国时，三国的军队已重重包围了临淄，无法进城。三国的将领与路中大夫盟誓说：“你就这样说：‘汉朝廷的军队被攻破了，齐国赶快向三国投降，不然，临淄将被屠城。’”路中大夫答应了，到了城下，望见齐王说：“汉朝廷已派百万军队，由太尉周亚夫指挥已经攻破吴、楚，正领兵前来援救齐国，齐国一定坚守城池，不要投降！”三国的将领杀死路中大夫。当初齐国的都城被围困的紧急时刻，齐国曾暗中与三国合谋，密谋未定，这时恰好路中大夫从朝廷来，齐国的大臣都劝齐王不要向三国投降，要坚守住。正好在这时汉将栾布、平阳侯曹襄率军来到齐国，击败了三国的叛军，解除了包围。后听说齐王当初与三国曾密谋勾结，就调动军队攻击齐国，齐孝王很害怕，喝毒药自杀了。

【原文】

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国。胶西王徒跣，席藁、饮水谢太后[1]。王太子德曰：“汉兵还，臣观之已罢，可袭[2]。愿收王余兵击之，不胜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用。”弓高侯韩颓当遗胶西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除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诣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3]。”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4]。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已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为不善，则当以闻。（及）［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徒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皆伏诛[5]。

【注文】

[1]徒跣（xiǎn）：光着脚走路。古时犯罪，用此表示自责。　　席藁（gǎo）：是指用禾秆编成的席子，坐卧藁上是古人请罪的一种方式，因以指请罪。

[2]王太子德：即刘德（？—约前154年）。胶西王刘卬之子。七国之乱失败后，被处死。

[3]肉袒（tǎn）：去衣露体。古时在祭祀或谢罪时表示恭敬或惶恐。　　惊骇：使惊慌害怕。　　菹（zū）醢（hǎi）：古代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4]膝行：跪着行走。多表示敬畏。

[5]济南王：即刘辟光（？—前154年）。西汉宗室。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文帝时以扐（lē）侯立为济南王。景帝时吴楚反叛，发兵响应。兵败被杀，国除。

【译文】

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领兵回到本国。胶西王刘卬光着脚、坐卧在草席子上、喝着水向母后请罪。胶西王的太子刘德说：“汉军正在撤退，据我的观察，他们非常疲惫了，可以乘机袭击。我愿意收集残余的军兵去攻击汉兵，如果失败再逃到海岛，也不算晚。”胶西王说：“我的队伍都已残破，不能作战了。”这时弓高侯韩颓正好送给胶西王刘卬一封信说：“我奉皇上的诏命诛杀不义之人，投降的赦免其罪，不投降的坚决消灭。大王选择哪一条道路？等候你的选择，我再采取适当的措施。”胶西王去衣露体磕着头到汉军营垒前拜见，他说：“我刘卬遵奉法令不谨慎，惊扰了百姓，竟辛苦将军远道来到我这个穷国，请求处于我剁成肉酱的处罚！”弓高侯手执金鼓接见胶西王说：“大王为军事所累，我愿听到你发兵反叛的原因。”胶西王一边磕头一边跪着向前回答说：“当时晁错是天子的当权大臣，他变更高皇帝（刘邦）的法令，侵夺诸侯王的封地。我认为他的做法不符合道义，担心他扰乱破坏天下，所以我们七国才联合发兵要诛杀晁错。现在知道晁错已经被杀，我们就撤兵回来了。”韩将军说：“如果你认为晁错的做法不好，则应当禀报皇上。没有得到皇上的诏书和调兵的虎符，就能擅自调兵去攻打忠于朝廷的封国吗？从这点来看，你们发兵的意图，不只是为了杀晁错。”韩将军取出皇上的诏书，向胶西王宣读，说：“你自己考虑，应该怎样处置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于是自杀，胶西王的太后、太子都被处死。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也都相继被诛杀。

【原文】

郦将军兵至赵，赵王引兵还邯郸城守。郦寄攻之，七月不能下。匈奴闻吴、楚败，亦不肯入边。栾布破齐还，并兵引水灌赵城，城坏，王遂自杀。

【译文】

郦将军率军到了赵国，赵王领兵回到邯郸自守城池。郦寄下令进攻邯郸城，历时七个月没有攻下。匈奴听说吴、楚军都已失败，也不肯入塞援助赵国。栾布攻破齐国后率军返回。与郦寄军会合，引河水淹灌邯郸城，城墙被毁坏，赵王刘遂自杀而死。

【原文】

帝以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召立齐孝王太子寿，是为懿王[1]。

【注文】

[1]迫劫：犹胁迫。　　寿：即刘寿（？—前132年）。齐孝王刘将闾之子。汉景帝时齐孝王暗中与济南王、胶西王、菑川王联络密谋叛乱，后被发现，惧而饮药自杀。因无罪，景帝封其为王。立二十三年去世。谥号懿（yì）王。

【译文】

景帝认为齐国开始没有背叛的意图，后来因被胁迫才有反叛的图谋，这不是齐王本身的罪过，便下令召见齐孝王的太子刘寿，立他为懿王。

【原文】

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1]。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强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2]。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3]。今吴王连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4]。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强，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5]。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6]。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7]。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说，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徒封于菑川。

【注文】

[1]公孙玃（jué）（生卒年不详）：齐国人。吴楚反叛失败后，济北王刘勃想自杀以保全妻子儿女，被公孙玃进行阻拦。不久前往梁孝王刘武劝说，景帝也同意了公孙玃的观点。后济北王免于惩罚，被改封为淄川王。　　通意：表达意愿。

[2]扞（hàn）：保卫、抵御。　　坠言：失言。　　正计：根本大计。

[3]历：经过、越过。

[4]白徒：未经训练的兵卒；临时征集的壮丁。　　争衡：较量轻重；比试高低。　　底节：砥砺节操。底通“砥”。　　跬（kuǐ）步独进：半步独立向前走，形容行进比较艰难。　　瓦解土崩：形容溃散的迅速、容易、无法挽救。

[5]羔犊：小羊和小牛。常比喻弱的一方。

[6]胁肩低首：形容在人面前卑下的神情。　　累足抚衿（jīn）：两足相迭，不敢正立，形容小心戒惧。抚摸衣襟，表示感叹。

[7]攘（rǎng）袂（mèi）：捋上衣袖。常形容奋起貌。

【译文】

济北王刘志想要自杀，并希望保全他的妻子儿女。齐国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臣愿意试着为大王向梁王说明情况，让梁王向天子解释清楚，说了如果不起作用，您再死也不晚。”公孙玃便去求见梁王，说：“济北这个地方，东面接近强大的齐国，南面与吴国、越国连接，北面受燕国与赵国的威胁。这是一个四面受敌的国家，济北王靠权谋不足以自守防卫，军力也不足以防御敌寇的入侵，又没有非常奇妙的方法抗拒面临的灾难；虽然犯下答应吴王反叛的失言过错，这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如果当时济北王表现出忠于朝廷的真心，显示出不顺从的迹象，那么，吴国一定会先越过齐国，一举消灭济北国，再招抚燕国与赵国的兵力，这样崤山以东的诸侯国就会联合起来。现在吴王联合各封国的军队，驱使没有经过训练的百姓，向西与天子争权抗衡，济北王谨守臣子气节不肯屈服，使吴国失去盟国得不到帮助，艰难地孤军行进，最后只能土崩瓦解，破灭失败到不可挽救，这其中的原因未必不是济北王的贡献。一个小小的济北国与诸侯强国抗衡，如同以弱小的羔羊牛犊与凶猛的虎狼搏斗一样。但济北王职守不屈，可称得上对天子真诚忠心了。功劳道义到如此地步，竟然被朝廷怀疑，整天缩肩低头，两足相迭，抚摸衣襟悔恨在心，使他后悔当初没有与吴王通谋的念头，这对朝廷社稷是非常不利的。我担心从此之后，那些忠于职守的诸侯封国会对朝廷产生疑虑！臣私下料想能途经西山路，直接进入长乐宫，抵达未央宫，卷袖露臂在太后面前勇于据理力争的，只有大王您一个人。如真能这样做，上可以获得保全济北国临亡厄运的功德，下可拥有安定百姓的名誉，您的功德深入人心，您的恩惠世代相传，无穷无尽，希望大王留意思考这件事。”梁孝王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派人立即向汉景帝奏报。为此，济北王刘志免受反叛之罪，改封淄川王。

【原文】

帝欲以吴王弟德哀侯广之子续吴，以楚元王子礼续楚[1]。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乙亥，徙淮阳王余为鲁王，汝南王非为江都王，王故吴地[2]。立宗正礼为楚王，立皇子端为胶西王，胜为中山王[3]。

【注文】

[1]德哀侯广：即刘广。参见前“德侯”条注。　　礼：即刘礼。参见前注。　　窦太后（？—前135年或前129年）：西汉文帝皇后。清河观津（今河北衡水东）人。吕后时以良家子被选入宫。吕后出宫人赐诸王各五人，窦姬如代，为代王所独幸，孝惠七年（前188年）生景帝。代王入为皇帝，她被立为后。景帝继位，尊为皇太后。武帝即位，尊为太皇太后。

[2]余：即鲁恭王刘余（？—前128年）。汉景帝的儿子。景帝时立为淮阳王，次年改封鲁王。好治宫室苑囿（yòu），曾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宫，于壁中得古文经传。死后谥号恭王。　　非：即刘非（？—前128年）。汉景帝的儿子。景帝时立为汝南王。吴楚七国反叛时，受将军印破除吴军。改封江都王，治故吴国。好治宫室，招纳四方豪杰，骄横不法。死后谥号易王。　　江都：县名。位于今江苏扬州。

[3]端：即刘端（？—前108年），汉景帝子。景帝时立为胶西王，数犯法，因被削国大半。二千石级的官员，如果执法行事，刘端总是找出他们的罪过报告朝廷，若是找不到罪过，就设诡计用毒药毒死他们。死后，无子国除。谥号于王。　　胜：即刘胜（？—前113年），汉景帝子。景帝时立为中山王。好酒色，有儿子百二十余人。死后谥号靖王。其墓地在今河北满城，近年发掘，并有金缕玉衣随葬。　　中山：西汉郡、国名。汉景帝三年（前154年），置中山国，封皇子刘胜为中山王，都卢奴（今河北定州）。汉宣帝五凤三年（前55年），改为中山郡。后又数度在郡、国间转换。

【译文】

景帝想要封吴王刘濞的弟弟德哀侯刘广之子刘德为吴王，让楚元王的儿子刘礼接续楚王。窦太后说：“吴王在宗室中资格最老，本该是宗室恭顺善良的表率，但他却首先率领七国反叛，扰乱天下，为什么还要续封他的后人！”不准再立吴王，为楚王续封可以。汉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六月乙亥（二十五日），景帝改封淮阳王刘余为鲁王，改封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封地为以前吴国的故地。立宗正官刘礼为楚王，封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刘胜为中山王。

【原文】

四年。初，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1]。其相曰：“王必欲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之。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以故得完[2]。

【注文】

[1]淮南王：即刘安（前179—前122年）。西汉诸侯王。淮南厉王刘长之子。文帝时曾先后封为阜陵侯和淮南王。武帝时因阴谋叛乱获罪，自杀。所牵连列侯、官吏、豪强死者数以万计。生前曾组织门客撰写《淮南子》一书。

[2]曲城侯：汉高祖时封虫达为曲城侯，置侯国，元朔五年（前124年）封中山靖王儿子为曲城侯。治所在今山东省莱州市东北大原镇西曲城村。　　完：保全。

【译文】

汉景帝前元四年（前153年）。当初，吴、楚七国反叛，吴王派使者到淮南国，淮南王刘安也想发兵响应吴王。他的丞相说：“如果大王一定要响应吴王，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便把军队指挥权给了他。淮南王的丞相掌握兵权之后，便据城防守，不听从淮南王的命令，站在汉朝廷一边。汉朝廷也派出曲城侯援救淮南国，因此，淮南王没受七国反叛的牵连，得到保全。

【原文】

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不应，而往来使越[1]。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及吴、楚已破，衡山王入朝[2]。上以为贞信，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王王于济北以褒之[3]。庐江王以边越，数使使相交，徙为衡山王，王江北[4]。

【注文】

[1]庐江：郡名。楚汉之际置，治舒县（今安徽庐江），辖有今安徽长江以南大部地区，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时移辖江北地。后郡治屡有变迁。　　庐江王：即刘赐（？—前122年）。西汉宗室。淮南厉王刘长的儿子。汉文帝时封阳周侯。后立为庐江王（庐江国首府在今安徽庐江西南）。景帝时因与南越国（建都番禺，今广东广州）相交往，改封衡山王。武帝初年，王国内史奏其侵夺人田，破坏别人冢墓以为田等犯法事，有司请求逮捕法治，武帝不许，为其设置官吏二百石以上。遂心怀怨恨，阴谋反叛。后事发，自杀。王后、太子弃市，国除为郡。

[2]衡山王：即刘勃（？—前152年）。西汉宗室。淮南厉王刘长的儿子。汉文帝时封安阳侯。后立为衡山王（衡山国首府在今安徽六安）。吴楚七国之乱时，坚守无二心。次年，改封济北王。死后谥号贞王。

[3]贞信：正直诚实。　　卑湿：地势低下潮湿。　　褒：嘉奖，表扬。

[4]江北：指长江以北地区。

【译文】

吴国的使者到了庐江国，庐江王没有响应吴王反叛，却派使者出使南越国，并互派使节。吴王的使者到衡山，衡山王坚守城池没有反叛之心。到吴、楚反叛被攻破后，衡山王入朝见景帝。景帝认为他忠贞诚信，慰劳他的辛苦，说：“南方地势低洼而潮湿”，改封他为济北王，作为奖励。庐江王因为与南越国相邻友好，景帝便改封他为衡山王，治理长江以北地区。

梁孝王骄纵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文帝刘恒为加强王室地位，扩大梁孝王封地、提高接待礼遇，致使梁孝王骄横放纵的历史过程。

汉朝统治时期曾采取排斥异性诸侯王，大封同姓诸侯王的做法，使朝廷与封国之间关系紧张。梁国太傅贾谊根据国情上书汉文帝，强调：封国过于强大，会产生朝廷与封国之间的疑忌，不利于朝廷的安定；应削弱原封国的势力，把原封国再分成若干小封国，加强中央对封国的控制。贾谊这个治国之策并没有引起汉文帝的重视，结果导致齐国之乱的发生。但汉文帝却采纳了贾谊的另一个建议，充实、加强作为藩屏的梁国和淮阳国的实力，阻止东方大国势力的西进，改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使梁国的疆域统辖北至泰山，西到高阳四十多个大县。

梁孝王刘武作为窦太后的亲生儿子，汉景帝的亲弟弟，得到重封之后，行为更为骄纵。梁孝王不但封地扩大，还占据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府库里的金钱上百万千，拥有的珠宝玉器超过京城。他还在梁国修筑东苑，方圆三百余里，扩建睢阳城纵横七十里。他大兴土木兴建宫室、建筑双层道路，从王宫连通平台长达三十余里。广泛招聘四方豪杰。每次朝见天子，汉景帝刘启都派使臣到函谷关迎接，入宫与皇上同乘一车。他财力雄厚、政治地位优越，其他封国无人能比。对于不同意他继承帝位的袁盎等大臣，则派人采取刺杀手段将其致死。诸多行为反映出梁孝王骄纵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梁孝王的骄纵行为及后果使汉文帝的皇后、汉景帝的母亲窦太后寝食难安，景帝担忧。梁孝王派羊胜、公孙诡将袁盎等大臣杀害，凶手逃走。景帝怀疑是梁孝王所为，派田叔和吕季主去梁国逮捕羊胜和公孙诡，派多批使者督察梁国高官限期破案。梁国内使韩安国得知公孙诡和羊胜藏在梁孝王后宫后劝解梁孝王，梁孝王感动流泪并答应交出公孙诡、羊胜二人。梁孝王命公、羊二人自杀后将尸体交出。汉景帝怨恨梁孝王。田叔调查梁国案归来，烧毁取证材料见景帝，要皇上不要再过问梁国事。汉景帝认为所言极是，要他见太后说明杀袁盎与梁孝王无关，梁孝王安好。窦太后听后恢复平静。

从此，汉景帝对梁孝王刘武逐渐疏远，不再同乘一车。梁孝王郁闷而死。

【原文】

汉文帝前二年春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1]。

【注文】

[1]武：即刘武，参见前“淮阳王武”条注。　　参：即刘参（？—前162年）。汉文帝刘恒之子。文帝二年（前178年），立为太原王。次年更为代王。　　揖（yī）：即梁怀王刘揖（？—前169年），汉文帝少子。文帝二年（前178年）立为梁王，好诗书，为帝所爱。后坠马而死。无子，国除。谥怀王。

【译文】

汉文帝刘恒前元二年（前178年）春季三月，有关部门请求立皇子为诸侯王，文帝颁诏封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原文】

五年。初，帝分代为二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是岁，徙代王武为淮阳王，以太原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

【译文】

汉文帝刘恒前元五年（前175年）。最初，文帝将代国分为两个封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这一年，代王刘武改封为淮阳王；太原王改封为代王，得到原代国的全部封地。

【原文】

六年，梁太傅贾谊上疏曰：

【译文】

汉文帝刘恒前元六年（前174年），梁王太傅贾谊上疏文帝说：

【原文】

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1]。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2]。方今之势何以异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3]。

【注文】

[1]谀（yú）：谄媚，巴结、奉承。

[2]抱火厝（cuò）之积薪：把火放在柴堆底下，比喻潜伏着很大危险。

[3]熟：深透，周详。　　详择：审察采择。

【译文】

那些向皇上进言的人都说“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了，已经治理好了”，而我却认为还没做到。那些认为天下已经安定、已治理好的人，不是愚昧无知，就是阿谀奉承，实际上都不了解国家治乱的真正本质。有人将火种放在柴堆下，自己又躺在上面，在火还没燃烧起来的时候，他认为是平安的，这与现在国家的形势有什么不同！陛下为什么不允许我向您详细说明这些情况，指出使国家真正长治久安的计策，以供您仔细斟酌选择试用呢！

【原文】

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1]。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匈奴宾服，百姓素朴，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立经陈纪，为万世法，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2]。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3]。

【注文】

[1]智虑：指智慧与思虑。

[2]轨道：遵循法制。　　素朴：朴实；质朴无华。　　没（mò）：同“殁”。死。　　顾成之庙：即顾成庙。西汉文帝时建。故址在今陕西西安东。　　陈纪：指法度、法制、准则。　　不肖：品行不好。

[3]明达：对事理有明确透彻的认识；通达。　　治体：治国的纲领、要旨。

【译文】

如果提出治理国家的方法，使您劳神焦虑，苦累身体，失去享受钟、鼓所奏音乐的乐趣，陛下可以不采纳。如果我的治国策略与享受乐趣和现在相同，能使诸侯国遵守法规，没有战争，匈奴自动归顺，百姓朴素安定，陛下在世时被称为贤明的皇帝，死后也成为圣明的神灵，美名盛誉永传后世，使陛下的顾成庙成为太宗庙，上配太祖，与大汉王朝天下永存，创设国家纲纪，为万世效法，即使后世出现愚昧幼稚、品行不好的继承人，仍能承蒙您的庇护而安如泰山。凭着陛下的精明通达，使稍微懂得治国之道的人辅佐，达到这一目标并不困难。

【原文】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1]！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2]。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3]。

【注文】

[1]春秋鼎盛：春秋，指年龄；鼎盛，正当旺盛之时。比喻正当壮年。出自汉·贾谊《新书·宗首》：“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　　德泽：恩德，恩惠。

[2]冠：古代男子到成年则举行加冠礼，叫做冠。一般在二十岁。　　血气方刚：血气，精力；方，正；刚，强劲。形容年轻人精力正旺盛。出自《论语·季氏》：“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丞（chéng）：即郡丞。官名。秦汉郡置，为郡守（太守）副贰，佐郡守掌众事。边郡别有长史，掌兵马。秩皆六百石，由朝廷任命。

[3]淮南：这里指淮南王刘安。　　济北：代指济北王刘志。　　舜（shùn）（生卒年不详）：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原始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领。姚姓（一说妫姓），名重华。号有虞氏，也称虞舜。被四岳荐为尧的继承人。接位后，耕田、打鱼、制陶，深受大众爱戴。先后实行了一系列社会改革：让八元管土地，八恺管教化，契管民事，伯益管山林川泽，伯夷管祭祀，皋陶作刑。又巡视四方，以禹治洪水，并经洪水考验，将禹立为自己的继承人。在位期间，继续对三苗等用兵，巩固华夏族的地位。晚年在南巡中病卒。

【译文】

所封的诸侯国过于强大，势必产生国君与诸侯王之间的上下猜疑，封王遭受怀疑就经常受到灾祸，国君因疑虑诸侯的谋反也常常忧虑不安，这不是安定朝廷保全封国的办法。如今皇上的亲弟弟图谋东方称帝，皇上的亲侄子也反叛，向西发动进攻；目前又有人告发吴王要谋反。现在陛下年富力强，所作所为没有过失，广施恩德，他们尚且谋反，更何况大的诸侯国了，其权力超过一般诸侯十倍呢！然而现在天下依然稍稍安宁，是什么原因？这是因许多诸侯王还年幼，未成年，汉朝廷所任命的太傅、丞相掌握大权的缘故。过上几年，诸侯王大都成年，血气方刚，朝廷所任命的太傅、丞相只能以生病为由而被罢免，诸侯王的封地内，将郡丞、郡尉以上的官员，都会安置他自己的人。如果是这样，与淮南王、济北王有什么不同呀？到那时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即使是尧、舜也没办法。

【原文】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1]。”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蚤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2]！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3]？

【注文】

[1]黄帝：古代传说中的华夏始祖、中国远古时期部落联盟首领。少典之子，本姓公孙，居轩辕之丘（今河南新郑西北），故号轩辕氏，长居姬水（约位于今陕西渭河流域），故又姓姬，建都于有熊（今河南新郑），故也称有熊氏，因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相传炎帝欺凌各部落，黄帝在阪泉打败炎帝；黄帝部落和炎帝部落也逐渐融合，成为后来华夏族的主脉。后蚩尤作乱，黄帝又率领各部落与蚩尤在涿鹿激战，并杀死蚩尤。黄帝由此声威大震，被拥戴为部落联盟领袖。此外传说有很多发明，如养蚕、舟车、文字、音律、医学、算数等。　　熭（wèi）：也作“彗”。晒、晒干。

[2]堕（duò）：掉下来，坠落。　　抗刭：斩首。　　季世：末代；衰败时期。

[3]殃祸：灾祸。

【译文】

黄帝说：“太阳到中午时，要尽快暴晒东西；手中握刀时，赶快切割东西。否则机会失去。”现在照这个道理去治理，保全国家安定很容易做到，如果不早这样做，等亲情骨肉犯了罪，再去诛杀他们，这与秦朝末年君臣兄弟的残杀有什么不同！那些自恃强大而又反叛的异姓诸侯，朝廷已经打败了他们，但不能改变异姓王反叛的条件；同姓诸侯王也会效法图谋叛乱，现已有征兆了，形势与以前一样。灾祸的变化，不知向何处发展，像您这样如此英明的皇帝在位，社会都不能获得安定，后世人又该怎么办呢！

【原文】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长沙乃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1]。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2]。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3]。欲臣子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4]。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5]。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6]。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7]。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如此则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8]。当时大治，后世诵圣，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注文】

[1]长沙：代指长沙王。

[2]樊、郦、绛、灌：樊哙、郦商、周勃、灌婴。　　残亡：灭亡。　　信、越：韩信、彭越。　　伦：辈，类。

[3]忠附：犹忠顺。

[4]菹（zū）醢（hǎi）：古代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5]邪心：不正当的念头。

[6]辐凑（còu）：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在车毂（gǔ，车轮中心）上。

[7]悼惠王：即齐悼惠王刘肥（生卒年不详）。汉高祖庶长子。高祖时立为齐王，食七十余城。惠帝二年（前193年）入朝，几次为吕太后所害，因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齐王太后，才得以回国，死后谥号悼惠王。　　幽王：即赵幽王刘友。　　元王：即楚元王刘交。

[8]植：通“置”，放置。　　遗腹：父亲死后才出生的子女。　　委裘：任用贤能。

【译文】

我私下追寻从前的史事，多是势力强大的诸侯王先起来反叛。长沙王仅有二万五千户百姓，功劳最小，封国却最完整地保存下来，与朝廷的关系最疏远，却对朝廷最忠诚，这不是他的个性与其他诸侯王不同，是因国小势弱形势不允许他那样去做。假如当初封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各自占有数十城而为王，到今天可能全都残灭了；如果让韩信、彭越这类人物，封为彻侯而安居，他们即使保全到今天，也是有可能的。由此可知，治理天下的根本大计了。要使诸侯王都忠诚朝廷，最好让他们都像长沙王那样国小势弱。若使臣子不因反叛遭受被剁成肉酱的惩罚，最好就要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要想使天下长治久安，最好的方法是多建诸侯国削弱他们的权力。权力小容易用礼仪规范，封地狭小就不会有叛乱的野心。使四海之内的形势，就像身体指挥胳臂，胳臂指挥手指一样，都能服从，诸侯国的国君不敢心怀二意，大家都像车辐聚集到车毂那样听从天子的指挥。所以应该分割封国的土地，订立制度，将齐、赵、楚各国分为若干个小国，使齐悼惠王、赵幽王、楚元王的子孙按次序得到祖先的一份土地，土地全都分割完为止。对于那些封地多，而子孙少的封国，先建立若干个小国，空设在那里，等到有了子孙再让他们任封国的国君。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天子从中都不获得好处，这样做能真正安治天下。这样一来，即使让婴儿做皇帝，天下仍然太平安宁，甚至皇帝去世了，只留下遗腹之子，群臣只拜先帝的衣冠，天下也不会发生混乱。这样，当世不仅实现天下大治，后世也称颂国君圣明，陛下还担心什么，迟迟不这样办呢！

【原文】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伸，一二指慉[1]。身虑无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2]。病非徒瘇也，又苦盭[3]。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4]。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注文】

[1]瘇（zhǒng）：脚肿病。　　胫（jìng）：小腿，从膝盖到脚跟的一段。　　要（yāo）：“腰”的本字。　　股：大腿。　　慉（chù）：同“搐”，牵痛。

[2]锢（gù）疾：经久难治愈的疾病。　　扁鹊（生卒年不详）：姓秦，名越人。因古代有良医号扁鹊，时人也称他为扁鹊。战国时渤海郡鄚县（今河北任丘）人。学医于长桑君，精通各科，有丰富的医疗实践经验。曾周游各地行医，在赵为妇科医生，至周作五官科医生，入秦为儿科医生，随俗而变。能望色、听声、观形言病之所在，诊断并治愈许多危急疑难病症，医名遍于诸侯。他主张对病应防微杜渐，反对讳疾忌医与巫术治病。后为秦太医李醯妒忌，使人杀害。

[3]（zhí）盭（lì）：，跖的古字，为脚掌。此处指脚掌反转。

[4]今之王者：即齐惠王刘肥的儿子刘襄。

【译文】

现在天下的形势，好比人得了脚肿病一样，一只小腿肿得好像腰一样粗，一个脚趾肿得像大腿一样粗，平常都不能弯曲伸直了，一两个脚趾抽搐，全身都感到不舒服。错过今天医治的机会，必定会成为难以治疗的顽疾，以后即使请来扁鹊那样的神医，也无能力挽救。况且目前的病不仅仅是浮肿，还有脚掌反转不能行走的痛苦。楚元王的儿子，是陛下堂弟，现在坐居王位的又是陛下从弟的儿子。齐悼惠王的儿子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现在居王位的是他的儿子，与陛下血缘关系很近的人，有的还没封立为王，以稳定朝廷安宁天下，那些与陛下血缘关系疏远的人，却手握大权威逼天子。所以我说国家形势的现状，不仅是患了浮肿病，而且还患有脚掌反转的怪疾。使人痛哭流涕的，就是这种疾病。

【原文】

十一年夏六月，梁怀王揖薨，无子。贾谊复上疏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1]。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2]。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而不足以有所禁御[3]。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4]。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5]。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6]。苟身无事，畜乱、宿祸，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7]。”帝于是从谊计，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8]。后岁余，贾谊亦死。死时年三十三矣。

【注文】

[1]豪植：豪门私自培植势力。

[2]蕃（fán）扞（hàn）：藩屏、护卫。

[3]廑（jǐn）：通“仅”。　　禁御：禁止；制止。

[4]新郪（qī）：即新郪县。西汉置，在今安徽省太和县倪丘镇，初属陈郡。文帝时改属汝南郡。王莽改为新延县。　　揵（jiàn）：连接。　　破胆：吓破了胆。形容惊怖之至。

[5]恬（tián）然：安然，不在意貌。

[6]颐指：指以下巴的动向示意，来指挥人。常以形容指挥别人时的傲慢态度。　　高拱：两手相抱，高抬于胸前。安坐时的姿势。

[7]宿祸：留下隐患。

[8]高阳：古邑名。战国时燕邑，因在高河之阳，故名。在今河北省高阳县东旧城。西汉初设置高阳县。

【译文】

汉文帝刘恒前元十一年（前169年）夏季六月，梁怀王刘揖去世，他没有儿子继承王位。贾谊又上书说：“陛下如不确立封国的制度，从现今的形势看，封国不过才传一代或二代，诸侯尚且放纵朝廷无法控制，势力再扩张，朝廷的法令就难以实行了。陛下可倚为屏障及皇太子能依仗的只有淮阳国与代国罢了。代国，北部与匈奴相邻，与强敌接壤，能保全自己就足够了。淮阳国与大的诸侯国相比，仅仅如同附在脸上的一个黑痣，只会成为引诱大国吞并小国的欲望，不能构成对大国的威胁，现在陛下有制定政策的权力，封立王国却使自己的儿子成为被别人吞并的诱饵，这怎么会说设计得好呢！依我愚笨的计策，请陛下把淮南国的封地分给淮阳王以扩大其封地，再替梁王立下继承人，然后把淮阳北面的二三个城与东郡划给梁国，以扩大梁国的封地，如果认为不妥，可改徙封代王为梁王，以睢阳为都城。梁国封地从新郪开始，北面直达黄河，淮阳国的封地包括陈国，南部连接长江，这样即使大的诸侯国有反叛之心，也会心惊胆破不敢谋反了。梁国足以抵御齐国和赵国，淮阳国足以阻止吴国和楚国，陛下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就不会担心崤山以东的形势了。这是两代人的利益。现在宁静无事，恰巧诸侯王年纪都还小，几年之后，陛下就会见到他们带来危机。秦始皇日夜耗费苦心，以铲除六国灾祸。现在陛下控制着天下，事事如意，却拱手安坐，造成新的六国之祸，很难说您足智多谋。即使您一生平安无事，可是已经种下酿成灾难的祸根，对这些危机早就看到了却不解决，那么陛下万年之后，将给老母、幼弱的儿子留下祸乱的根源，这不能说您仁道。”汉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建议，把睢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梁国的封地北到泰山，西到高阳，统辖四十多个大县。过了一年多，贾谊去世，死时才三十三岁。

【原文】

景帝二年，梁孝王以窦太后少子故，有宠，王四十余城，居天下膏腴地。赏赐不可胜道，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筑东苑，方三百余里[1]。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吴人枚乘、严忌、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人司马相如之属皆从之游[2]。每入朝，上使使持节，以乘舆驷马迎梁王于阙下[3]。既至，宠幸无比，入则侍上同辇，出则同车，射猎上林中[4]。因上疏请留，且半岁。梁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5]。

【注文】

[1]东苑：亦名梁苑、兔苑、竹圃、修竹园。在今河南商丘东南十里。

[2]招延：招请，延请。　　豪俊：指才智杰出的人。　　枚乘（？—前140年）：西汉淮阴（今江苏淮阴南）人，字叔。最初为吴王刘濞管理车、骑、侍卫，对外随从作战。见刘濞阴谋叛乱，奏书规劝，吴王不听，到梁国。后吴、楚反，又劝吴王罢兵。七国乱平，由是知名。武帝即位，以安车蒲轮征入京，因年老力衰，死于途中。　　严忌（生卒年不详）：西汉会稽吴（今属江苏）人。本姓庄，东汉时避明帝刘庄讳，改为严。善于辞赋，后为梁孝王的门客。　　羊胜（？—前150年）：西汉齐（治今山东淄博东）人。曾与公孙诡、邹阳等人游至梁国。因与梁孝王刺杀大臣袁盎（àng），遭景帝追捕，孝帝令其自杀。　　公孙诡（guǐ）（？—前148年）：西汉齐国人。梁孝王门客。多计谋，官至中尉，号称“公孙将军”。窦太后欲以孝王为景帝嗣，因袁盎等大臣谏阻而作罢。乃与孝王密谋，遣人刺杀盎等。景帝遣使至梁国缉捕，梁王不得已令其自杀。　　邹阳（生卒年不详）：西汉齐人。初与严忌、枚乘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见吴王濞称病不朝，阴谋叛乱，乃以亡秦为喻，道齐、赵、淮南之难，奏书谏之。王不听，遂去吴至梁，为孝王门客。后被羊胜、公孙诡陷害入狱，乃上书自陈，得释。孝王与胜、诡使人刺杀汉谋臣袁盎等事发，曾亲赴长安疏通，使王得免于追究。　　司马相如（前179—前117年）：西汉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字长卿。因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景帝时为武骑常侍，因病免。去梁，从枚乘等游。善辞赋。作《子虚赋》。为武帝所赏识，因得召见，又作《上林赋》，武帝用为郎。曾奉使西南，后为孝文园令。不久病免。

[3]乘舆：古代特指天子和诸侯所乘坐的车子；泛指皇帝用的器物。　　驷马：指显贵者所乘的驾四匹马的高车。表示地位显赫。　　阙下：宫阙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宫廷。

[4]同辇：指与天子同车。辇，天子之车。　　上林：古宫苑名。秦旧苑，汉初荒废，至汉武帝时重新扩建。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及周至、户县界。

[5]著籍：记姓名于宫门的门籍。汉制，门籍有其姓名者，方得入宫。

【译文】

汉景帝刘启前元二年（前155年），梁孝王因是窦太后小儿子的缘故，受到宠爱，封给梁国统辖的有四十多座城，封地是天下最肥沃的土地。给他的赏赐不计其数，库中所藏金钱近百万，珠玉宝器超过京城。修建的东苑方圆三百余里，扩建的睢阳城纵横七十里，大规模兴建宫室，建双层道路，从王宫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余里。招揽引进四方豪杰，如吴国人枚乘、严忌，齐国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国人司马相如之辈，都追随他。每当梁王入朝时，皇上都派使者持符节用四匹马拉的车，到阙下宫城的外门迎接梁王。到了长安之后，所受到的宠幸无人可与相比；进入皇宫与皇帝同坐一辆辇车，出宫与皇帝同坐一辆御车，到上林苑射猎。还借机向景帝上书，请求留居长安，一住就是半年。梁王的侍中、郎官、谒者都登记在名册，出入天子的殿门和朝廷宦官并无区别。

【原文】

三年冬十月，梁王来朝。时上未置太子，与梁王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1]。太后亦然。詹事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2]，高祖之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3]。婴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4]。梁王以此益骄。

【注文】

[1]至言：直言；真实的话。

[2]詹事：即给事、执事。　　卮（zhī）：古代一种盛酒器。

[3]憎（zēng）：恨，厌恶，嫌。

[4]门籍：古代悬挂在宫殿门前的记名牌。长二尺，竹制，各书官员姓名、年龄、身份等。后改竹籍为簿册。册籍上有名方可出入。

【译文】

汉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冬季十月，梁王到长安朝拜景帝。当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与梁王一起饮酒时，景帝不慌不忙地说：“等我死了之后，把帝位传给你。”梁王客气地推辞道谢，虽然知道皇帝说的不是真心话，但内心还是很高兴。窦太后也是这样。詹事窦婴为景帝捧上一杯酒向前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刘邦）打下的，帝位父子相传，这是祖宗的规定，皇上怎么能传给梁王呢！”窦太后由此憎恨窦婴。窦婴也借机以生病为由辞职，窦太后在宫廷出入的名册上除去窦婴的姓名，不准他进宫朝见。梁王从此更加骄傲放纵。

【原文】

中（一）［二］年。初，梁孝王以至亲有功，吴、楚攻梁，梁王城守，事见《七国之叛》。[1]得赐天子旌旗，从千乘万骑，出跸、入警[2]。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以诡为中尉。胜、诡多奇邪计，欲使王求为汉嗣[3]。栗太子之废也，太后意欲以梁王为嗣，尝因置酒谓帝曰：“安车大驾，用梁王为寄[4]。”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帝以访诸大臣。大臣袁盎等曰：“不可。昔宋宣公不立子而立弟，以生祸乱，五世不绝[5]。小不忍害大义，故《春秋》大居正[6]。”由是太后议格，遂不复言。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7]。袁盎等皆建以为不可。

【注文】

[1]事见《七国之叛》：即详情见本书第二卷。

[2]旌（jīng）旗：亦作“旌旂”“旍旂”“旍旗”。旗帜的总称。　　跸（bì）：古代帝王出行时，清扫道路，禁止行人通过。

[3]奇邪：诡诈，邪伪不正。

[4]栗太子：即汉景帝长子刘荣（？—前148年）。景帝时立为皇太子。后废为临江王。景帝时，坐侵太宗庙壖垣为宫，召至中尉府责讯，即自杀，国除为南郡。

[5]宋宣公（？—前729年）：春秋时宋国国君。公元前747至前729年在位。宋武公之子。死前曾遗嘱由弟和即位，太子与夷不得即位，认为父死子继、兄死弟及是天下通义。死后由弟和即位。

[6]《春秋》：书名。据传是由孔子修订的鲁国编年史。参考周王室及各诸侯国史官的记载修成。记述自鲁隐公至鲁哀公二百四十多年的历史，内容为周王室及各诸侯国的政治、军事活动如朝聘、会盟、战争等，以及一些自然现象如日食、地震、水灾、旱灾、虫灾等。记事极简短，每条最多不过四十余字，最少仅一字。本为史书，自西汉以来，被儒家奉为经典，列为五经之一，故又有《春秋经》之称。后人以此书记事所包括的时代，称为春秋时代。　　大居正：以恪守正道为贵。大，尊尚。

[7]容车：古代妇女乘坐的小车。

【译文】

汉景帝刘启中元二年（前148年）。当初，梁孝王因是景帝同母弟弟，关系密切，又有平定吴楚之乱的功劳，得到皇帝赐予天子用的旗子，随从车辆有成千上万，出则跸，入则警，开路清道，戒备森严。梁孝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任命公孙诡为中尉。羊胜、公孙诡都有很多奇谋邪计，想让梁孝王成为皇帝的继承人。当栗太子刘荣被废后，窦太后想确定梁王为皇帝的继承人，曾经特设酒宴对景帝说：“你出入乘安车和大驾，让梁王陪你身旁。”景帝跪在席上挺起身子说：“是。”酒宴结束，景帝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袁盎等人说：“不可以。当年宋宣公传给弟弟不传给儿子，由此产生祸乱，祸乱持续五代不得安宁。小处不忍，会违背大义，所以《春秋》主张大义为主宰。”因此窦太后的意见被阻断，再也不提梁王即位这件事了。梁王曾经上书，要求赐给他一条通道的土地，让他直接到长乐宫，他自己派梁国的士兵修一条封闭式通道，以便随时朝见太后。袁盎等大臣们都建议说不可以。

【原文】

梁王由此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谋，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逐贼，果梁所为。上遣田叔、吕季主往按梁事，捕公孙诡、羊胜。诡、胜匿王后宫[1]。使者十余辈至梁，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2]。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临江王适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3]。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今大王列在诸侯，邪臣浮说，犯上禁，挠明法[4]。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5]！”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胜、诡。”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梁王。

【注文】

[1]田叔（生卒年不详）：西汉赵国陉城（今河北无极东北）人。赵相贯高等谋叛事发，乃与孟舒等衣赭衣，自髡钳，随王到长安。赵王事得释，高帝召叔与语，以为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遂任为汉中守。文帝时，坐法失官。后复为鲁相。数岁，卒于官。　　吕季主（生卒年不详）：西汉景帝时人。曾受景帝委派，与田叔一起到梁国追查袁盎被刺杀的案件。

[2]轩（xuān）丘豹（生卒年不详）：梁孝王时任丞相。公孙诡、羊胜谋杀袁盎等人后藏匿在王宫。朝廷限期破案。轩丘豹与韩安国进宫规劝梁王，梁王令羊胜、公孙诡自杀并交出了尸体。

[3]宫垣：特指皇宫的围墙。

[4]（xù）：引诱、诱惑；恫吓。　　浮说：虚浮不实的言谈。

[5]晏（yàn）驾：车驾晚出。古代称帝王死亡的讳辞。

【译文】

梁王从此怨恨袁盎及参加议论的朝廷大臣，便与羊胜、公孙诡商议，暗中派人刺杀了袁盎和参与议论的十余位大臣。刺客逃跑，没被抓到。汉景帝怀疑是梁王干的，便追查刺客的行踪，发现果然是梁王派去的。景帝派田叔和吕季主到梁国追查案情，准备逮捕公孙诡和羊胜。公孙诡和羊胜都藏在梁王的后宫内，朝廷派去的十几批使者先后来到梁国，严厉督察二千石的官员，限期破此案。梁国的丞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与以下官员，对梁国进行大搜捕，过了一个多月，还没结果。后来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都藏在梁王的后宫中，便进宫求见梁王，哭着说：“今天君主遭受耻辱，臣子该死。大王身旁没有良臣，所以使者们才纷纷到这来。现在抓不到羊胜和公孙诡，我向您诀别，赐我去死！”梁王说：“到这种程度了吗？”韩安国泪流满面地说：“大王自己想想与皇上的关系，比起临江王，哪个更亲？”梁王说：“我当然不如临江王。”韩安国说：“临江王是皇太子，只因说错一句话，被废去太子，贬到临江；又因修建王宫侵占围墙的事，被迫在中尉府自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皇上治理天下不能因私事而扰乱公事。现在大王身为诸侯王，却听信邪臣的胡言，违反皇上的禁令，扰乱严明的法律。因为太后非常疼爱您的缘故，皇上才不忍心用国法来惩罚您。太后因为您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悔过自新，大王却始终没有觉悟。如果太后即将去世，大王将依靠谁呢？”话还没有说完，梁王已经泪流满面，向韩安国谢罪说：“我现在就交出羊胜和公孙诡。”梁王命令羊胜和公孙诡都自杀，然后交出他们的尸体。景帝从此怨恨梁王。

【原文】

梁王恐，使邹阳入长安见皇后兄王信，说曰：“长君弟得幸于上，后宫莫及，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1]。今袁盎事即穷竟，梁王伏诛，太后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窃为足下忧之[2]。”长君曰：“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庳[3]。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4]。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5]。”长君曰：“诺。”乘间入言之，帝怒稍解[6]。

【注文】

[1]王信（？—前132年）：西汉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人。景帝皇后的哥哥。汉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封盖侯。武帝时曾任太常。　　长君：对他人长兄的尊称。　　弟：古代也或称妹为“弟”。

[2]穷竟：彻底追究。　　切齿：上下牙齿紧紧地咬住，表示极端愤怒。

[3]象（生卒年不详）：舜的弟弟，曾用阴谋诡计加害于舜，舜并不放在心上，一如既往。　　有庳（bì）：古地名。一名有鼻，又名鼻墟、鼻亭。在今湖南道县北，接永州市界。相传舜封象于此。

[4]藏怒：怀藏怒火；怀恨于心。　　宿怨：过去的嫌怨。即怀恨于心。

[5]徼（jiǎo）幸：徼通“侥”。希望获得意外成功；由于偶然的原因而得到成功或免去灾害。

[6]乘间：利用机会；趁空子。

【译文】

梁王心里害怕，派邹阳到长安去见皇后的哥哥王信说：“您的妹妹受到皇上的宠爱，在后宫没人可与相比，可是您的行为有许多地方不合道理。现在如果袁盎被杀的事被朝廷追查到底，梁王如果依法被处死，太后的怒火无处发泄，就会切齿痛恨你们这些权贵大臣，我私下替您担忧。”王信说：“那该怎么办？”邹阳说：“如果您真心地去劝告皇上，要他不再去追查梁王的事，您一定会得到太后的信任，太后也会从内心深深地感激您的恩德，这样太后和皇上都会宠爱您的妹妹，皇后的地位就像金城般的稳固。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想杀害舜，后来舜做了天子，把他封到有庳。奉行仁义的人对自己的兄弟，不隐藏怒火，不结怨愁，只是宽厚地待他，所以后世的人称赞他，请用这番道理去说服天子，梁王的事可能会侥幸得到宽待。”王信说：“好吧。”他寻找机会劝说了皇上，景帝的怒气渐渐消解了。

【原文】

是时太后忧梁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会田叔等按梁事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狱辞，空手来见帝[1]。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问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2]。”上大然之，使叔等谒太后，且曰：“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在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已伏诛死。梁王无恙也[3]。”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4]。

【注文】

[1]霸昌厩（jiù）：地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三十八里。　　狱辞：亦作“狱词”。犹供词。

[2]卧不安席：睡不安宁。形容心事、忧虑重重。出自《战国策·楚策一》：“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

[3]无恙（yàng）：无灾祸。

[4]平复：恢复平静；使平静。

【译文】

这时，窦太后担心梁王的事，已经不进饮食，日夜哭泣不停，景帝也很担心。恰好田叔查办完梁王的事回到长安，到了霸昌厩，田叔用火烧毁了从梁国办案取得的证词材料，空手来见景帝。景帝问：“梁王有罪吗？”田叔回答说：“不但有罪，而且是死罪！”景帝问：“证据在哪里？”田叔说：“请您不要再过问梁王的事了。”景帝问：“为什么？”田叔说：“罪证有了，如果不杀梁王，汉朝的法律就废弃了；如果杀死梁王，太后会伤心得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陛下也会忧愁起来。”景帝赞同他说的话，便派田叔等人去拜见太后，并且说：“梁王根本不知道此事，是梁王的宠臣羊胜、公孙诡之流阴谋策划的，他们都依照法令被处死了，梁王没有任何事情。”太后听了这些话，立即坐起吃饭，心情也平静下来。

【原文】

梁王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1]。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果杀吾子。”帝忧恐[2]。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复如故[3]。悉召王从官入关。然帝益疏王，不与同车辇矣。帝以田叔为贤，擢为鲁相[4]。

【注文】

[1]关：即函谷关。或称新关。在今河南新安县东一里。汉武帝自灵宝县移此。　　茅兰：西汉人。梁孝王臣。生平事迹不详。

[2]忧恐：忧愁恐惧。

[3]斧质：即“斧锧”，古代一种腰斩刑具。将人放在质（砧板）上，用斧砍断。

[4]擢（zhuó）：拔、提拔、提升。

【译文】

梁王乘机上书请求进京朝见景帝。到了函谷关，茅兰劝说梁王，让他乘坐民间使用的布车，由两名骑兵随从入关，藏匿在长公主的花园内。朝廷派使臣前去函谷关迎接梁王，梁王已进关，随从的车辆仍在关外，却不知道梁王在何处。窦太后哭着说：“我的儿子果然让皇上杀了！”景帝忧愁担心。这时，梁王来到宫门前，解衣露体伏在刑具上表示认罪，请求处罚。太后、景帝都非常高兴，对着哭泣，又和好如初，把留在关外的随从官员都召入关。然而，景帝越来越疏远梁王，不再同他乘坐一辆车了。景帝认为田叔有贤能，擢升他做了鲁国的丞相。

【原文】

六年冬十月，梁王来朝。上疏欲留，上弗许。王归国，意忽忽不乐[1]。

【注文】

[1]忽忽不乐：忽忽，心中空虚恍惚的情态。形容若有所失而不高兴的样子。出自《史记·梁孝王世家》：“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勿勿不乐。”

【译文】

汉景帝刘启中元六年（前144年）冬季十月，梁王进京朝见天子。上书给景帝想请求在长安多留一段时间，景帝没有允许。梁王返回封国，心中闷闷不乐。

【原文】

夏四月，梁孝王薨。窦太后闻之，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1]。”帝哀惧不知所为[2]。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买为梁王，明为济川王，彭离为济东王，定为山阳王，不识为济阴王[3]。女五人，皆食汤沐邑[4]。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一餐。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物称是。

【注文】

[1]极哀：极其悲哀；最大的悲哀。

[2]哀惧：悲伤恐惧。

[3]买：即梁恭王刘买（？—前137年）其父死后，嗣封梁王，汉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死，谥“恭”。　　明：即济川王刘明（生卒年不详）。梁孝王子，其父死后，他被封济川王。汉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年）因杀人犯罪，武帝废其为庶人，国除。　　彭离：即济东王刘彭离（生卒年不详）。梁孝王子。梁孝王死后，被立为济东王。因骄悍不法，武帝将他废为庶人，国除。　　定：即梁孝王的儿子刘定（生卒年不详），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分封梁国时设山阳国，刘定封为山阳王。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刘定去世，无后，国除为郡。汉武帝天汉四年（前97年）更为昌邑国，治所在今山东巨野县南。　　不识：即梁孝王儿子刘不识（生卒年不详）。西汉景帝时分封梁国时设济阴国，封刘不识为济阴王，都定陶县（今山东定陶西北），辖境约当今山东菏泽、定陶、东明、鄄城、巨野等地。不久国除为郡。东汉时曾一度恢复济阴国，后又除为郡。

[4]汤沐邑：即一种食邑制度，主要指国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特权的私邑。

【译文】

汉景帝刘启中元六年（前144年）夏季四月，梁孝王去世。窦太后知道后，哭得非常伤心，不吃东西，说：“皇上果然杀了我儿子！”景帝悲痛恐惧，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便与长公主商议，将梁国分成五国，把梁王的五个儿子全都封为诸侯王：刘买封为梁王，刘明封为济川王，刘彭离封为济东王，刘定封为山阳王，刘不识封为济阴王。梁王的五个女儿都封有汤沐邑。汉景帝将这一情况禀报窦太后，太后才高兴起来，为皇上的这个做法吃了一顿饭。梁孝王生前就有数以万计的财产，他死后，府库所藏剩余的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与其一样多。

附录：

西汉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三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张秀荣　陆学军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 卷三/（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张秀荣，陆学军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张… ⑤陆…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55号

目录

汉通西南夷

淮南谋反

汉通西域

武帝伐匈奴

武帝平两越

武帝击朝鲜

武帝惑神怪

巫蛊之祸

燕盖谋逆

附录：

西汉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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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通西南夷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朝廷打通西南夷通道，设置机构、加强管理的历史过程。

汉代称我国西南地区语言不同、风格各异的民族为西南夷。他们大部分从事农耕，也有一部分过着游牧生活。春秋战国时期，他们与南方蛮越、中原华夏有了较多交往，秦统一后还在西南夷一些地方设置郡县，但是由于道路险远阻隔，仍然各不相往，到了汉朝才开始与西南夷接触。汉武帝派唐蒙进入夜郎，说服夜郎侯多同接受汉朝的管理，在夜郎及附近地区建置犍为郡。后又派司马相如持节出使西夷地区，邛都、筰都等国都请求臣服汉朝，废除边境关塞，汉朝边境便开始扩大。武帝在张骞出使西域后，有了开拓疆土的雄心，开始大力经营西南夷，终于打开通往西南夷的道路。

在打开西南夷通道的过程中，汉朝廷对西南夷治理采取以夷治夷、尊重当地风俗、不征收赋税等办法安定当地民众。汉朝廷派驰义侯准备攻打南越时，且兰酋长带兵发动叛乱，朝廷征调巴蜀罪犯及原准备进攻南越的八校尉兵，击杀了且兰酋长。汉朝廷又派将军郭昌征调巴郡和蜀郡军队，击灭劳深国和靡莫国。滇王举国投降，归服汉朝。汉朝在滇地设置益州郡，让滇王治理滇民。至此，汉朝击灭了南越和闽越两国，平定了西南夷，使汉朝疆土大为扩展，保持了当地民族的稳定。

在打通西南夷、保持通道畅通的过程中，汉朝运用政治经济手段与军事征服相结合策略，使汉朝天下实现有效统一。汉朝在平定西南夷后建立五个郡，派使者考察这五个郡通往大夏的道路，都被阻挡在昆明，遭滇人击杀。汉昭帝刘弗陵时期，益州郡夷人起来反叛，朝廷派吕破胡招募军队击败叛军。西南夷部分地区起兵反叛，朝廷派田广明征讨。田广明作战有功，被封为关内侯。

【原文】

汉武帝元光五年[1]。初，王恢之讨东越也，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越[2]。南越食蒙以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3]。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4]。”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5]。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6]。”蒙乃上书说上曰：“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7]。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8]。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9]。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10]。”上许之。乃拜蒙为中郎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蜀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11]。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12]。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13]。还报，上以为犍为郡[14]。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15]。作者数万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军兴法诛其渠率[16]。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使司马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17]。相如还报。

【注文】

[1]汉：朝代名。分西汉和东汉。西汉（前202—公元8年），共历十三帝二百一十年，是继秦朝之后的统一的封建王朝。前202年刘邦称帝，建都长安，史称西汉，也称前汉。西汉至公元8年王莽篡位止。东汉（25—220年），共历十四帝一百九十六年。公元25年刘秀称帝，建都洛阳。因为在西汉旧都长安之东，故史称东汉，也称后汉。公元220年，汉献帝刘协禅让曹丕，东汉灭亡。　　武帝：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景帝子。颁行推恩令，使诸侯王藩国自析为侯国。设十三部刺史，制订左官律，重附益之法，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接受董仲舒“独尊儒术”的建议，以其作为巩固中央集权的工具。对商人征收资产税，将冶铁、煮盐、铸钱收归官营，实行均输平准，由政府直接经营运输和贸易。又治理黄河，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生产。曾派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在西南地区设置郡县，并灭南越、东瓯等割据政权，多次派卫青、霍去病率兵进击匈奴，加强了封建国家的统一。由于不断用兵，赋役繁重，晚年各地曾爆发农民起义，被迫再行“与民休息”政策。　　元光：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34年至前129年。元光五年，即公元前130年。

[2]王恢（？—前133年）：西汉燕人。初为边吏，武帝时任大行。前135年，闽越与南越相攻，他与大农令韩安国率兵赴救，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后匈奴来请和亲，武帝令群臣讨论，他力主用武力进击匈奴贵族。元光二年（前133年），马邑人聂壹建议趁汉匈新和亲设伏诱歼匈奴贵族，他又坚决主张出击。武帝以三十万人诱击匈奴单于，他奉命率兵主击辎重，因违犯军令，自杀而死。　　东越：古族名。百越的一支。包括东瓯与闽越。东瓯分布在今浙江南部瓯江流域一带，闽越主要在福建。秦末，东越族佐诸侯灭秦。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东越王余善反汉失败，部分族人被迫迁入江淮地区，后逐渐融入华夏族中。　　番（pó）阳：县名。秦置番县，西汉改称番阳县。属豫章郡。在今江西鄱（pó）阳东北古县渡。后改为鄱阳。　　令：这里指县令，官名。简称令。为县级行政机构长官。战国时韩、赵、魏和秦、齐等国已称令。　　唐蒙（生卒年不详）：西汉人。武帝时任番阳令。曾受命出使南粤，得知蜀产枸酱多出市夜郎，遂上书建议开通夜郎道。不久拜中郎将，使夜郎，招致夜郎侯多同及旁小邑归汉。汉于其地置犍为郡，并开辟自僰道至牂柯江道路。　　风晓：示意，委婉含蓄地告知。　　南越（前203—前111年）：西汉前期割据政权。秦朝末年，南海郡尉赵佗起兵建国，建都番（pān）禺（yú）（今广东广州）。前196年，赵佗向西汉称臣。后与西汉交恶，赵佗开始称帝。前179年赵佗再次向汉文帝称臣。前112年，西汉汉武帝出兵讨伐南越国，次年南越灭亡。南越国共存在九十三年，历五君，疆域包括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分地区，福建的一小部分地区，海南、香港、澳门和越南北部、中部的大部分地区。也为古族名，又称南粤，百越的一支。分布在今湖南南部、两广及越南北部一带，秦于其地置南海、象、桂林三郡。

[3]食（sì）：通“饲”。给人吃。　　蜀：即蜀郡。战国秦昭襄王时置，治所在成都县（今四川成都）。辖境约当今四川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区。高祖时分巴、蜀两郡置广汉郡，辖境缩小。仅有今成都市以西，松潘县以南，汉源、九龙县以北，康定县以东地区。　　枸（jǔ）酱：即蒟（jǔ）酱。一种用胡椒科植物做的酱，味辛而香。　　牂（zāng）柯江：古水名。又作牂柯水。一说即今北盘江，一说即今都江。此外又有今蒙江（源出贵州惠水西北，南流合红水河）、沅江、乌江等说。

[4]广：指面积、范围宽阔，与“狭”相对。　　番禺城：南越赵佗都城。在今广东广州市内，为秦、汉时期广州城的正式名称。始建于秦始皇时期，西汉时南越王赵佗扩建。

[5]长安：古都名。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置县，治今陕西西安西北，高帝七年（前200年）定都于此，即汉长安城。西汉以后，新莽、东汉献帝初、西晋愍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初等相继以此为都。隋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杨坚下令在汉长安城东南营建新都，定名大兴城，次年迁都于此，一般仍称为长安，即今陕西西安。唐代沿用，改称长安，此即隋唐长安城。　　贾（gǔ）人：古指设肆售货的商人。　　独：唯独，仅仅。　　市：售卖。　　夜郎：古族、国名。战国至汉时，主要在今贵州西部及北部，并包括云南东北、四川南部及广西北部部分地区。汉初与南越、巴、蜀有贸易关系。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于其地置牂柯郡。

[6]役属：臣属并供役使。　　桐师：也作同师。古地名。在今云南西部澜沧江与怒江之间。

[7]上书：向君主进呈书面意见。　　说（shuì）：用话劝说别人使其听自己的意见。　　黄屋：古代帝王所乘车上以黄缯为里的车盖。指帝王车。　　左纛（dào）：古代皇帝乘舆上的饰物，以牦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边或左（fēi，在两旁驾车的马）上。　　州：行政区名。先秦时即有州之称，汉武帝于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州，即十三个监察区，州设刺史。另在三辅（京兆、右扶风、左冯翔）、三河（河内、河南、河东）、弘农七个郡设司隶校尉部，与州同级，合称为十四部州。东汉时州已成为一级行政区划，下辖若干郡，形成州、郡、县三级制。魏晋南北朝时沿用，州的数目大为增加，但辖境则大都缩小。隋初废郡，州直接辖县。隋炀帝杨广时又废州，采用郡县二级制。唐初改郡为州，唐天宝初再度用郡制，不久即恢复州。之后不再设郡，州成为县上一级的行政区。明清时期，直属于布政使司称直隶州、直辖县；隶属于府的州，称属州，地位则相当于县。

[8]长沙：郡、国名。战国时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始置郡，治临湘（今湖南长沙）。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改为国，封吴芮为长沙王。仍治临湘，辖境相当于今湖南省全部、湖北省南境小部、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北小部和广东省阳山、英德以北部分及江西省西境一部。东汉复为郡。隋开皇中废。　　豫章：即豫章郡。西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分九江郡置，治所在南昌县（今江西南昌东）。　　绝：断，断绝。

[9]窃：私下；私自。多用作谦辞。　　闻：听说；知道。　　精兵：训练精良的部队。　　可：大约。　　出其不意：趁对方没有意料到就采取行动。其，对方；不意，没有料到。语出《孙子·计篇》：“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10]巴：即巴郡。秦惠文王时灭巴国置，治所在江州县（今重庆江北区），辖境相当今四川阆（làng）中、南充、泸州等以东，重庆奉节以西，綦（qí）江、武隆以北地区。西汉初略大，西汉高祖时分巴、蜀两郡置广汉郡，辖境缩小。　　饶（ráo）：富足，多。

[11]拜：授予官职；任命。　　中郎将：官名。秦代置，为中郎长官，隶郎中令。西汉沿置，掌宫禁宿卫，随行护驾，佐郎中令（光禄勋）考核选拔郎官，亦常奉诏出使。后专设五官，左、右中郎将分领中郎、谒者、常侍侍郎。期门（虎贲）、羽林郎亦专设中郎将统领。　　将：带领。　　筰（zuó）关：筰通“笮”。即笮关，也作符关、苻关。西汉置，即今四川合江县。　　侯：古爵位名。为五等爵的第二等。据《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　　多同（生卒年不详）：古夜郎侯。西汉时武帝拜唐蒙为中郎将率众万余人运口粮辎重自巴符（筰）关（今四川合江南）进入夜郎，给予厚赐，“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汉便在夜郎置犍为郡。

[12]喻：晓喻；开导。　　威德：指威势和德政，刑罚和恩赏。

[13]邑：泛指一般城镇。大称都，小称邑。　　且：暂且，姑且。

[14]犍（qiān）为：郡名。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置，治鄨（今贵州遵义）。西汉元光五年（前130年），移治南广县（今四川筠连）。汉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再迁治僰道城（今四川宜宾）。

[15]僰（bó）道：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四川宜宾。僰本为古族名。为羌之别种，今之白族；一说为摆夷，今之傣族。秦汉时活动于犍为郡僰道县（今四川宜宾）。　　指：通往。

[16]物故：亡故，去世。　　军兴法：汉代军法的一种。为进行战争而征调人力、物资的有关法令。　　诛：把罪人杀死。　　渠率：亦作“渠帅”。首领。旧时统治阶级称武装反抗者的首领或部落酋长。

[17]司马相如（前179—前117年）：西汉文学家。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景帝时为武骑常侍，因病免。客游于梁。工辞赋。所作《子虚赋》为武帝所赏识，因得召见，又作《上林赋》，武帝用为郎。曾奉使西南，后为孝文园令。见武帝好神仙之术，作《大人赋》。原有集已散佚，后人辑有《司马文园集》。　　谕（yù）：旧指上对下的文告、指示。又特指皇帝的诏令。

【译文】

汉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年）。当初，王恢率领部队讨伐东越的时候，派遣番阳令唐蒙去南越王国说明出征的意图。南越人用蜀地出产的枸酱招待唐蒙，唐蒙问枸酱是从哪儿得来的，南越人说：“是从西北方牂柯江运来的。牂柯江数里宽，从番禺城下流过。”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许多人偷着运到夜郎去卖。夜郎国靠近牂柯江，江宽一百多步，船足能行驶。南越人用财物迫使引诱夜郎归属，向西一直影响到桐师，然而却不能征服他们。”唐蒙便向汉武帝上书说：“南越王乘坐黄盖车，插着大旗，盘踞在长达万余里的地区，名义上是朝廷的外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现在如果出兵从长沙国、豫章郡去征讨南越，水路多已断绝，难以行走。我听说夜郎国有精兵十多万人，可乘船顺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是制服南越的一个奇计。凭着汉朝的强大与巴、蜀的富饶，开通去夜郎的道路，在那里设置官吏，进行管理，很容易做到。”汉武帝采纳了唐蒙的建议。于是便任命唐蒙为中郎将，率领一千士兵，运输粮食和辎重的有一万多人，从巴、蜀两郡和笮关进入夜郎国，见到了夜郎侯多同。唐蒙赠送多同丰厚的礼物，让他知道汉朝的威势圣德，约定由朝廷在当地任命官吏，并让他的儿子为县令。夜郎国周围的小城邑，都贪图汉朝的缯帛，认为道路艰险，汉朝终究不会征服他们，所以暂且接受了唐蒙的约定。唐蒙回来上报朝廷，汉武帝在这个地区设置犍为郡。征发巴、蜀两郡的士兵修筑道路，自僰道通往牂柯江。参加修路的有数万人，士兵多因劳累而死，有的人逃跑了，唐蒙就用军法杀掉逃亡的首领。巴、蜀的百姓非常惊恐。汉武帝知道后，派司马相如前去责备唐蒙等人，并公开告知巴、蜀地区的百姓，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马相如回朝廷奏报处置情况。

【原文】

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1]。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2]。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3]。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4]。”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及副使王然于等乘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5]。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6]。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7]。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8]。天子大说[9]。

【注文】

[1]邛（qióng）、筰（zuó）：汉代西南少数民族名称。　　君长：指部族首领。　　南夷：南方的少数民族。　　通：通好。　　内臣妾：指所属臣下。

[2]天子：古代君权神授观念，认为帝王是上天之子，故称天子。　　冉（rǎn）、駹（máng）：汉代西南少数民族名称。

[3]秦：诸侯国名、朝代名。嬴姓。相传为伯益之后。因秦庄公子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雒邑（今河南洛阳）有功，被封为诸侯。战国时，为战国七雄之一。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统一六国，建立秦朝，定都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采取一系列措施巩固封建中央集权。派兵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将全国分为三十六郡，后增至四十余郡，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国家。秦朝赋役繁重，刑法严酷。秦二世胡亥即位后，社会矛盾进一步激化。陈胜、吴广领导农民起义。全国各地响应，反秦武装风起云涌。后赵高胁迫胡亥自杀，立公子婴为秦王。公元前206年，刘邦率起义军进抵灞上，子婴投降，秦朝灭亡。　　尝：曾经。　　郡县：是春秋、战国到秦代逐渐形成的地方政权组织。春秋时，秦、晋、楚等国初在边地设县，后逐渐在内地推行。春秋末年以后，各国开始在边地设郡，面积较县为大。战国时在边郡分设县，逐渐形成县统于郡的两级制。　　罢：废除，取消。

[4]愈：胜过。

[5]节：即符节。古代门关出入所持的凭证，为节的一种，用竹或木制成。　　王然于（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曾以副使身份出使西南夷。元狩元年（前122年），受命出使身毒（今印度半岛），至滇国，未能抵达。　　传（zhuàn）：驿站所备的车马。　　赂：行贿，用钱、物买通别人。　　西夷：指西南一带少数民族。

[6]斯榆：亦称斯叟、斯徙、斯揄。斯与叟同声，或即为叟人族称。始见《华阳国志》。汉晋时主要分布在邛都（今四川西昌一带）。西汉武帝时司马相如曾出使该地。后其地属越嶲郡。与地名楪榆音近，或即今云南大理。

[7]斥：开拓，扩展。　　沫：即沫水。即今四川大渡河。　　若水：古水名。即今四川雅砻（lóng）江、金沙江。　　徼（jiào）：边界。　　零关道：西汉武帝开。自今四川大渡河南沿安宁河通向西昌谷地。　　孙水：即今四川西昌西南之安宁河。　　邛都：即邛都县。西汉武帝时置，治今四川西昌，属蜀郡。

[8]都尉：官名。战国赵、魏、秦等国已置，地位略低于将军。秦、两汉也为高级武官，稍低于校尉，或冠以骁骑、车骑、军门、强弩、复土等名号，皆有事时临时设置，事毕即罢。

[9]说（yuè）：通“悦”。高兴，愉快。

【译文】

当时，邛人、筰人的部落酋长，听说南夷与汉朝通好，得到很多赏赐，多数人都愿做汉朝统治下的臣民，请求朝廷像南夷一样，在那里任命官吏。武帝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都靠近蜀郡，道路也容易开通。秦时曾开通，并设置郡县，到汉朝兴起后才撤销。现在若再开通，设置郡县，将要胜过南夷地区。”天子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便任命他为中郎将，持节与副使王然于等人乘坐驿车一同前往西夷，他们用巴、蜀两郡官府的金钱和财物送给西夷。于是邛、筰、冉、駹、斯榆的各酋长也都请求为汉朝的臣民，废除边塞的关隘。关塞开放，由此，汉朝的辖境向西到了沫水、若水，向南到牂柯江为界，又开通了零关道，在孙水上搭桥通向邛都，并在此设置一个都尉，附近的十多个县，都隶属于蜀郡。汉武帝很高兴疆土得到开拓。

【原文】

是时，巴、蜀四郡凿山通西南夷道，千余里戍转相饷[1]。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费以巨万计，而无功[2]。上患之，诏使公孙弘视焉[3]。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4]。

【注文】

[1]西南夷：西汉时，分布于今甘肃南部，四川西部、南部及云南、贵州一带少数民族的总称。主要有夜郎、靡莫、滇、邛都、嶲、昆明、筰都、冉駹、白马等。皆与巴国、蜀国有密切的经济文化联系。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经营西南夷，曾建郡县。西汉武帝时又先后建立越嶲、沈黎、汶山、犍为、牂柯、武都、益州等郡。　　戍转（shùzhuǎn）：军事运输。　　饷（xiǎng）：军粮。

[2]罢（pí）：古同“疲”。累。　　离：通“罹”（lí）。遭受。　　巨万：形容数目极大。

[3]患：担忧，忧虑。　　公孙弘（hóng）（前200—前121年）：西汉大臣。字季。菑川薛（今山东微山）人。狱吏出身。武帝初以贤良为博士。元朔时为丞相，封平津侯。治《春秋公羊传》善于援引经义，议论政治，深得武帝信任。

[4]盛：极力。　　毁：诋毁。诽谤，说别人的坏话。

【译文】

这个时候，巴、蜀等四郡凿山开道，打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千余里外转运粮饷。经过几年的努力，道路仍然不通，修路的士兵们疲惫饥饿、遭受暑热潮湿的侵袭，死亡的人很多，西南夷又数次反叛，朝廷调动军队去进攻，耗费的财力以巨万计，却没见到功效。汉武帝很担心，命令公孙弘前去视察。公孙弘回来后奏报情况，极力诋毁开通西南夷，认为没什么用处，汉武帝不信他的话。

【原文】

元朔三年冬，以公孙弘为御史大夫[1]。是时方通西南夷，东置苍海，北筑朔方之郡[2]。公孙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3]。天子使朱买臣等难以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4]。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5]。愿罢西南夷、苍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春，罢苍海郡。

【注文】

[1]元朔：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28年至前123年。元朔三年，即公元前126年。　　御史大夫：官名。秦汉时期仅次于丞相的中央最高长官，主要职务为监察、执法，兼掌重要文书图籍。西汉时丞相缺位，往往以御史大夫递补，并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后改名为大司空、司空。

[2]方：刚刚。　　苍海：即苍海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今朝鲜江源道境内，确址无考，元朔三年春废。　　朔（shuò）方：即朔方郡。西汉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辖境约今内蒙古自治区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区。东汉移治临戎（今内蒙古磴口北）。东汉末废。

[3]谏（jiàn）：规劝君主或尊长，使改正错误。　　罢（pí）敝：困乏，劳累。又作“疲敝”、“疲弊”。　　中国：指中原地区。　　奉：供养，伺候。　　罢：停止。

[4]朱买臣（？—前115年）：西汉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武帝时，为会稽太守，与横海将军韩说等击破东越首领的叛乱。曾官主爵都尉，后被杀。　　难（nàn）：诘责，质问。

[5]谢：认错，道歉。　　山东：即指崤（xiáo）山以东，或华山以东地区，又称关东。亦指战国时秦以外的六国。崤山，在今山西浑源县西北二十里。　　鄙人：指居住在郊野的人。

【译文】

汉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冬季，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这个时候，朝廷刚开通西南夷，在东方设置苍海郡，在北方修建朔方郡。公孙弘数次进谏，认为是以中原的疲敝不堪为代价，去开辟无用之地，请求停下来。汉武帝通过朱买臣等人以设置朔方郡的十项好处，对公孙弘进行反驳，公孙弘一个也无法回答。公孙弘于是请罪说：“我是崤山以东的郊野之人，不知道设立朔方郡竟有这样多的便利。请求放弃对西南夷、苍海地区的经营，集中力量去经营朔方郡。”汉武帝允许了他的要求。春季，下令撤销了苍海郡。

【原文】

秋，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专力城朔方[1]。

【注文】

[1]葆：通“保”。

【译文】

秋季，朝廷停止了对西南夷的经营，只设置南夷、夜郎两个县及一个都尉，稍后又命令犍为郡自守保护，集中全力修筑朔方郡城。

【原文】

元狩元年[1]。初，张骞自月氏还，为天子言身毒国去蜀不远[2]。天子欣然，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南方闭嶲、昆明[3]。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4]。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5]。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6]？”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7]。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

【注文】

[1]元狩（shòu）：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22年至前117年。元狩元年，即公元前122年。

[2]张骞（qiān）（？—前114年）：西汉外交家。汉中成固（今陕西城固东）人。建元二年（前139年），奉武帝命出使大月氏，以相约夹攻匈奴。他越葱岭，亲历大月氏、大宛、康居和大夏等中亚国家。途中两次被匈奴拘留，积十一年。元朔三年（前126年）脱身归汉。后又奉命出使乌孙，分遣副使至大宛、康居、大夏、月氏等地。与中亚各国正式通好，对促进中外经济文化交流做出重要贡献。封博望侯。　　月氏（Yuèzhī或Ròuzhī）：“氏”一作“支”。古族名。秦汉之际，游牧于敦煌、祁连间。汉文帝前元三至四年（前177—前176年）间，遭匈奴攻击，大部分人西迁塞种地区（今新疆西部伊利河流域及其迤西一带）。西迁的月氏人称大月氏。少数没有西迁的人入南山（今祁连山），与羌人杂居，称小月氏。　　身（yuān）毒国：南亚古国名。一般认为在北印度。译自梵文Sindhu，亦讹作天竺等。张骞首次西使抵大夏时，见蜀布与邛竹杖，当地人言贩自身毒。张骞便劝武帝重开西南夷。身毒有别国数十，别城数百，城置长，国置王。具以身毒为名。后月氏（即贵霜）杀王置将，统治其人。　　去：距离。

[3]欣然：非常愉快地，自然地（指表情上的）。　　因：依靠，凭借。　　徙：汉代西南少数民族名。　　闭：堵住，阻塞不通。　　氐（dī）：中国西北古代民族。多数人认为氐、羌同源而异派。商周时，氐人已分布在今甘肃、陕西、四川等省的邻接地带，从事畜牧业和农业。部落支系繁多。西汉初叶，氐人各部已“自有君长”，其社会阶级分化汉以前已存在。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灭氐王，置武都郡，为氐地设郡县之始。汉至三国，氐人不断内迁。两晋、十六国时，氐人曾建立“仇池”、“前秦”、“后凉”政权。魏晋以后氐人在与汉族的频繁接触中转习农耕，最终融于汉族。　　嶲（xī）：也称“巂”。西南地区古族名。　　昆明：古族名。源出氐羌。两汉至唐分布在今云南西部、中部、贵州西部和四川西南部。

[4]寇盗：侵扰劫掠。　　辄（zhé）：总是，就。　　略：掠夺。

[5]滇（diān）国：古国名。在今云南省东部滇池附近地区。战国末期，楚将庄蹻至其地称滇王。从事农、牧、渔、纺织，并经营采矿。西汉武帝时，滇王曾协助汉使探求通往今印度的道路。后汉于此置益州郡。

[6]当羌（qiāng）：人名。滇国国王。生平事迹不详。

[7]盛言：极力申说。　　事：侍奉；供奉。　　亲附：亲近依附。

【译文】

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当初，张骞从月氏回到汉朝后，对天子说身毒国离蜀地不远。天子很高兴，命令张骞借助蜀郡、犍为郡，派使者王然于等人由駹、冉、徙与邛、僰间四道出发寻找身毒国，他们各向西行进一二千里之后，北面被氐、筰等族阻挡，南面被阻于嶲、昆明。昆明地区没有统一的酋长，善于抢夺掳掠，经常劫杀汉朝的使者，因此，始终无法通过此地。这次，汉朝使者为了探寻身毒国的通道，才开通了滇国。滇王当羌问汉朝的使者说：“汉朝与我滇国相比谁大？”夜郎侯也提同样的问题。因道路不通，他们都各据一方为王，不知道汉朝地域的广大。使者回来后，都极力夸滇国是个大国，值得使他归附。天子关注，于是又重新开始经营西南夷地区。

【原文】

三年秋，上将讨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习水战[1]。是时法既益严，吏多废免[2]。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3]。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4]。以故吏弄法，皆谪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5]。

【注文】

[1]滇池：古称大泽、滇池泽。滇与“甸”同音，系古代彝民所指“坝子”，意“坝子中的湖泊”。又称昆明湖、昆明池。在云南昆明西南郊。　　昆明池：湖沼名。汉武帝元狩三年在长安西南郊（位于今陕西西安长安区）所凿，以习水战。宋以后湮没。　　习：训练。

[2]既：已经。　　益：更加。

[3]兵革：指战争。　　复：免除徭役。　　五大夫：爵名。战国秦置，为二十等爵第九级，秦、汉因之。秦代可为官长、将帅，赐邑三百户。西汉初仍得食邑。惠帝时，爵五大夫以上才得免一人徭役。除以军功赐爵外，平民入粟也可为五大夫。

[4]除：任命官职。　　千夫：爵名。武功爵第七级。汉武帝时以军国用不足，故置武功爵，令民得以钱谷买之，其高爵得补吏、免役。

[5]弄法：不尊重法律、玩弄法律的行为。　　谪（zhé）令：谪，贬谪。令，命令。意为贬责命令做某事。　　上林：即上林苑。秦都咸阳时置，在今陕西西安市西，渭水以南、终南山以北。秦惠文王时即开始兴建。至秦始皇时，先后在上林苑中修建了朝宫和宏伟壮丽的阿房宫前殿，还修建了大量的离宫别馆。西汉初荒废。武帝时复加拓展，周围扩至二百余里。　　穿：挖掘。

【译文】

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秋季，汉武帝准备讨伐昆明地区，因昆明有方圆三百里的滇池，所以挖昆明池，用来练习水上作战。这时候，法令越加严苛，许多官吏被免。战事经常发生，但百姓多能买到五大夫的爵位以免除徭役，所以官府能征发服徭役的人日益减少。于是，朝廷便任命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为官吏，不愿出任的缴纳马匹。凡是官吏弄权玩法的，都被发配去上林苑砍伐荆棘，挖掘昆明池。

【原文】

元鼎六年冬，驰义侯发南夷兵欲以击南越[1]。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2]。汉乃发巴、蜀罪人尝击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将郭昌、卫广将而击之，诛且兰及邛君、筰侯，遂平南夷，为牂柯郡[3]。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4]。

【注文】

[1]元鼎：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16年至前111年。元鼎六年，即公元前111年。　　驰义侯：西汉所封侯爵。越人。其名不详。

[2]且（jū）兰：战国至汉初古国。在今贵州都匀、福泉、黄平、贵定等市、县一带。　　太守：又称郡守。官职名。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秩二千石。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的长官。宋以后，改郡为府、州，郡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但习惯上仍称知府、知州为太守。明清专指知府。

[3]校尉：官名。秦汉为统兵武官，略次于将军，高于都尉。出征时临时任命，领一校（营）兵，有司马、候等属官。抑或冠以名号，如横海校尉、轻骑校尉等。又有常设的专职校尉，依其具体职务冠以名号，如统领常备军的中垒、屯骑等北军诸校尉及西园八校尉，管理京畿的司隶校尉，管理京师门卫的城门校尉等，西汉秩二千石。　　郭昌（生卒年不详）：西汉云中（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人。武帝时，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后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后因击西南夷昆明无功，夺印。　　卫广（生卒年不详）：西汉将领。曾参与攻打且兰国。元封二年（前109年）受命与将军郭昌等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兵临滇地，滇王举国降。

[4]倚：仗恃。

【译文】

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冬季，驰义侯征发南夷兵，准备去攻打南越。且兰的国君担心军队远行，邻国会趁机掳掠本国的老弱妇孺，于是带领部众反叛，杀了汉朝的使臣和犍为郡的太守。汉朝便征调应去攻打南越由巴、蜀罪犯组成的八校尉士兵，派中郎将郭昌、卫广率领他们去攻打且兰国，杀了且兰的酋长及邛君、筰侯，平定了南夷，设牂柯郡。夜郎侯起初依附于南越国，南越国被歼灭后，夜郎侯便入汉廷朝见，汉武帝封他为夜郎王。

【原文】

冉、駹皆振恐，请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嶲郡，筰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1]。

【注文】

[1]越嶲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邛都（今四川西昌）。王莽时改为集嶲。　　筰（zuó）都：西汉初西南夷国。都于筰都（今四川汉源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汉源、石棉、泸定、荥经等县地。　　沈黎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汉灭南越，西南夷诸部请求内附，于是以筰都为治所，置沈黎郡。后废。　　汶山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汶江县（今四川茂县北）。辖境相当于今四川黑水县、邛崃山以东，岷山以南，北川、都江堰以西地区。地节三年（前67年）并入蜀郡。　　广汉：郡名。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治所在梓潼（今四川梓潼）。　　白马：即白马氐。古族名。氐人的一支。汉代居住在白马水（今甘肃汶县西北）一带，因水得名。以畜牧为业。西汉时在该地设武都郡。治所在武都县（今甘肃西和县南仇池山东麓）。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武都、成县、徽县、西和、两当、康县及陕西凤县、略阳等县地。　　武都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以氐人之地置。白马氐为其中最大的一部。治所在武都道（今甘肃礼县）。王莽时改为乐平郡。

【译文】

这时，冉、駹等部族都震惊恐惧，请求归属汉朝，要求朝廷设置官吏管理。于是，汉武帝下令在邛都设置越嶲郡，在筰都设置沈黎郡，在冉、駹设置汶山郡，在广汉以西的白马地区设置武都郡。

【原文】

元封二年[1]。初，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风喻滇王入朝[2]。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3]。劳深、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于是上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4]。滇王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5]。是时，汉灭两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6]。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7]。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8]。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9]。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10]。

【注文】

[1]元封：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10年至前105年。元封二年，即公元前109年。

[2]风（fěng）喻：也作“风谕”。以委婉的言辞劝告开导。

[3]劳深：亦称“劳浸”。中国古族名。汉代西南夷的一支。约活动于今云南东部至四川西南部。与靡莫同滇王皆同姓相仗，不听汉武帝要该部入朝的谕令。后被汉军击败，其属地并入益州郡。　　靡（mí）莫：中国古代西南民族。在夜郎以西、滇之东北。西汉时武帝发巴蜀兵击滇，先灭此部。其地汉晋时置牧靡县（一作收靡县），即今云南寻甸一带。

[4]将军：武官名。春秋时诸侯以卿统军，故称卿为将军。战国以后转为武官之称，加号极繁。如汉代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以及楼船将军，材官将军，度辽将军等，多用以尊称。

[5]益州郡：西汉时置。治滇池（今云南晋宁东）。属益州。辖境相当于今中缅边界高黎贡山以东，云南洱海以西及姚安、元谋、昆明东川区等地以南，曲靖、宜良、华宁、蒙自等市县以西，哀牢山以北地。　　长：做长官，为首领。

[6]毋（wú）：勿、不要。

[7]南阳：即南阳郡。战国秦昭王时置，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县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应山、郧（yún）县间地。　　汉中：即汉中郡。郡名。战国楚置，秦惠王又置。治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东）。西汉时曾移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　　奉：送；给予，赐予。　　被（bèi）具：士卒所服用之具。

[8]间（jiàn）岁：隔一年，下一年。

[9]大农：官名。汉景帝时改秦代治粟内史为大农令，武帝改称大司农，为九卿之一。掌租税钱粮盐铁和国家财政收支。　　赡（shàn）：供给人财物。

[10]訾（zī）：通“赀”。钱财。

【译文】

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当初，汉武帝派王然于以击败南越和诛杀平定南夷的兵威，劝告滇国国王入朝称臣。滇王拥有部众数万人，在邻近的东北方有劳深、靡莫两国，与滇王同姓并相互支持，所以不肯听从汉朝的命令。劳深、靡莫两国多次侵扰汉朝的使者及官吏。于是汉武帝派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调巴郡、蜀郡的兵力击灭了劳深、靡莫两国，兵临滇国。滇王举国投降，请求汉朝在此地设置官吏，入朝称臣。于是汉朝在滇国设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令他治理滇地的百姓。这时，汉朝已灭掉了东、西两越，平定了西南夷的各族，增设十七个郡，而且按当地原民俗习惯进行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旧有的各郡，以各地距离的远近，为新设各郡的官吏士兵提供粮食、钱物、邮传车、马匹与配件用具。但是那些新设的郡，时有反叛发生，杀害官吏，汉朝廷调派南方郡县的官兵前往镇压，每年要出动一万多人，所需费用都仰仗大司农供给。大司农利用调节各地的物资和盐、铁专营的收入，以补充军赋的不足，所以能保证供应。然而部队所过的郡县官府供应的军需，只是不匮乏而已，不敢再擅自增加赋税了。

【原文】

六年。汉既通西南夷，开五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岁遣使十余辈出此初郡，皆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1]。于是天子赦京师亡命，令从军，遣拔胡将军郭昌将以击之，斩首数十万[2]。后复遣使，竟不得通。

【注文】

[1]五郡：此处指犍为、越嶲、沈黎、汶山、益州五郡。　　大夏：中亚古国。首都巴克特拉（今阿富汗巴尔赫）。大夏的原居民属东伊朗语族，公元前329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征服此地后，即以巴克特拉为其东方领地的统治中心。塞琉西王朝统治中亚时，大批希腊人和马其顿人移居此地。公元前255年，巴克特里亚总督狄奥多图斯一世宣告独立，建立巴克特里亚王国。至公元前2世纪70年代时，巴克特里亚王国版图东起恒河中游流域，西达波斯沙漠，南抵孟买湾，北界锡尔河，势力鼎盛。后内部分裂，由盛转衰。公元前145年，巴克特里亚为大月氏人和部分塞种人所征服。

[2]赦（shè）：除去或减轻对罪犯的惩罚。　　京师：帝王的都城。　　拔胡将军：杂号将军名，西汉武帝置，掌率军征伐或驻守。

【译文】

汉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汉朝打通西南夷后，设置五个郡，希望在这一带寻找到与这五个郡相连接而直通到大夏国的道路，每年派十多批使者从新郡出发向前探险，但都被昆明阻挡，使者被杀，财物被抢夺。于是天子赦免京师的亡命之徒，命令他们从军，派遣拔胡将军郭昌率军去征讨昆明地区，杀了数十万人。以后又派遣使者，仍然不能通过此地。

【原文】

昭帝始元元年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万余人皆反[1]。遣水衡都尉吕破胡募吏民及发犍为、蜀郡奔命往击，大破之[2]。

【注文】

[1]昭帝：即汉昭帝刘弗陵（前94—前74年）。武帝少子，母为赵倢伃。即位时年仅八岁，霍光、上官桀、金日等受武帝遗诏辅政。即位后委政霍光。因海内虚耗，民生凋敝，故采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屡次减免租赋，招抚流民。始元年间召集郡国贤良文学会议盐铁，旋罢榷（què）酤（gū）。又与匈奴恢复和亲。政治较为安定，社会经济有所恢复。　　始元：西汉昭帝刘弗陵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六年七个月，即公元前86年至前80年。始元元年，即公元前86年。　　益州：参见前“益州郡”条注。

[2]水衡都尉：官名。汉武帝时始置，掌上林苑，兼保管皇室财物及铸钱。　　吕破胡（生卒年不详）：即吕辟胡，西汉官员。时为水衡都尉，曾率军击破西南夷反叛。　　奔命：不顾一切地拼命进行。　　破：打败，打垮。

【译文】

汉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夏季，益州郡的二十四个城邑共三万余人都起来反叛汉朝。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吕破胡招募官吏与百姓从军，并征调犍为郡、蜀郡的精勇壮年前去拼命征讨，击败了叛军。

【原文】

四年。西南夷姑缯、叶榆复反[1]。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将益州兵击之[2]。辟胡不进，蛮夷遂杀益州太守，乘胜与辟胡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余人[3]。冬，遣大鸿胪田广明击之[4]。

【注文】

[1]姑缯（zēng）：古部落名。西汉时居益州郡（治今云南晋宁东北晋城镇）西部。汉昭帝时与廉头等部落起事，汉水衡都尉吕破胡率兵镇压，破之。据认为是滇西昆明族的一部分，约分布在今云南永胜至鹤庆一带。　　叶榆：古族名。汉代西南夷的一支。活动于益州郡（治今云南晋宁东，辖高黎贡山以东，云南洱海以西，姚安、元谋、东川以南，曲靖、宜良、华宁、蒙自以西和哀牢山以北）境内的叶渝河畔。曾归附西汉，以后复反叛，被平。

[2]吕辟胡（生卒年不详）：即吕破胡，参见前“吕破胡”条注。

[3]蛮夷：古代对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泛称。亦专指南方少数民族。

[4]大鸿胪（hónglú）：官名。为九卿之一。秦称典客，西汉景帝改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始为大鸿胪，秩中二千石。掌少数民族君长、诸侯王、列侯的迎送接待，安排朝会、封授、袭爵及夺爵削土之典礼；诸侯王死，则奉诏护理丧事，宣读诔（lěi）策谥号；百官朝会，掌赞襄引导；兼管京师郡国邸舍及郡国上计吏接待。成帝时，将典属国职掌并入本官，遂又兼管少数民族朝贡使节、侍子。有丞一员，属官有行人（大行）、译官、别火三令丞、郡邸长丞。　　田广明（？—前71年）：西汉臣。原为郎，昭帝时为司马，不久升南郡都尉、淮阳太守、鸿胪、左冯翊。昭帝时为御使大夫，封昌水侯。昭帝卒，议废昌邑王，立宣帝。后迁为祁连将军，击匈奴，军队如期不到达，当死，自杀，国除。

【译文】

汉昭帝始元四年（前83年）。西南夷中的姑缯、叶榆两部族再次反叛。汉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郡的部队前去攻打叛军。吕辟胡按兵不前，致使反叛的夷人杀掉益州郡太守，并乘胜与吕辟胡所率部队激战，汉军战死与溺水身亡的士卒达四千余人。冬季，朝廷派遣大鸿胪田广明率军前去征讨。

【原文】

六年。诏以钩町侯毋波率其邑君长人民击反者有功，立以为钩町王，赐田广明爵关内侯[1]。

【注文】

[1]钩町：县名。本西南夷地，汉武帝置县，属牂柯郡。虽置官吏，而仍以其君长为钩町侯，辖地在今云南广南。　　毋（wú）波：又作“亡波”。钩町首领。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汉武帝征南中，毋波降汉，汉武帝封毋波为钩町侯。汉武帝刘彻去世后，西南部分地区反叛，西汉派军征讨，毋波率部配合，因功被汉昭帝封为王。　　关内侯：爵名。战国秦置，为二十等爵第十九级，位彻（通）侯下。秦汉沿置，因秦都咸阳，以关内为王畿，故名。但有侯号，居京师，无封土，依封户多少享受征收租税之权。关内：即关中，古地区名。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今陕西渭河流域。

【译文】

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汉昭帝颁布诏书，由于钩町侯毋波率领其所属的部落首领与民众攻打叛军有功，封毋波为钩町王，赐田广明为关内侯。

淮南谋反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高祖刘邦大封同姓诸侯王后，淮南王谋反被平息的历史过程。

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后，大封同姓诸侯王，使他们的封地扩大，势力增强。他们中有人倚仗与皇帝的亲密关系和所处的地位与实力，蓄意谋反。汉文帝刘恒继皇帝位之后，淮南王刘长自认为与皇上最亲近，桀骜不驯，常违反朝廷法令跟随文帝外出打猎，与皇上同乘一车，以皇上大哥自称。他双手举鼎力大过人，为徇私情击杀审食其后，文帝念其为母亲复仇的孝心，赦免了他擅杀的罪过。刘长在封国更加骄纵，出入乘车，一切制度都效仿天子。刘长自制法令，通行其封国，驱除朝廷设置的官吏，自行设置丞相等高级官员，杀害无辜百姓，屡次上书言辞不恭，与柴奇谋划反叛，调用战车谋袭都城，通使匈奴和闽越两国谋取帮助。淮南王阴谋暴露后，汉文帝赦免刘长死罪，废黜王号，将其流放到蜀郡。淮南王在途中愤恨绝食而死。

汉文帝对淮南王刘长死亡深感悲痛，继续对淮南王儿子授予爵位。文帝封淮南王儿子刘安等四人为侯爵。贾谊预料汉文帝会再封他们为王，上书劝告文帝，封叛逆诸侯之子为王，是送给仇人危害国家的资本，不利于国家的稳定。汉文帝没有采纳贾谊的意见，后仍封刘长之子刘安为淮南王，刘赐为衡山王。

汉朝廷对淮南王父子仁至义尽，刘安却未吸取父王教训并收敛图谋，仍谋求反叛。早在吴楚七国发动叛乱时就蓄意起兵响应，只是由于丞相坚守才没有得逞。汉武帝因刘安是叔父辈，对他非常尊重，赐刘安几案和手杖，恩准他不必进京朝见。刘安不感恩戴德，反而变本加厉，在吴楚七国叛乱被平定的形势下，仍与他人谋划叛乱。当朝廷派使者逮捕淮南王太子刘迁时，淮南王准备杀死使者起兵，后被人告发。汉武帝命宗正官制裁淮南王刘安。宗正官未到达淮南，刘安已自刎而死。淮南王后荼、太子刘迁被诛杀，所有参与谋反的人一律屠灭九族。

【原文】

汉文帝前三年[1]。初，赵王敖献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2]。及贯高事发，美人以坐系河内[3]。美人母弟赵兼，因辟阳侯审食其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4]。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杀[5]。吏奉其子诣上，上悔，名之曰长，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6]。后封长为淮南王[7]。

【注文】

[1]文帝：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西汉皇帝。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高祖子。高帝时立为代王。诸吕之乱平定后，被迎立为帝，继续推行与民休息政策，劝课农桑，减省租赋，废除收孥（nú）相坐律令，免官奴婢为庶人。又募民实边，令民得纳粟拜爵。为削弱诸侯王势力，分齐国和淮南国为小国。社会秩序相对稳定，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全国户口有所增长。后世史家将其与景帝统治时期并称为文景之治。庙号太宗。　　汉文帝前三年：即公元前177年。

[2]赵：西汉初年封国。秦末汉初，张耳参加起义军，项羽大封诸侯时，张耳被封为恒山王（后世为避汉文帝讳，恒山皆作常山），定都襄国（今河北邢台）。后张耳投归刘邦，被封为赵王。张耳去世，张敖袭爵赵王，后因事贬爵宣平侯。　　赵王敖（áo）：即赵王张敖（？—前182年）。西汉初人。张耳之子。秦末随父参加陈胜、吴广起义，封成都君。汉高祖时嗣爵为赵王，娶高祖长女鲁元公主。后在高祖过赵时，执子婿礼甚恭，反遭辱骂。赵相贯高等以此谋刺高祖，未遂，被牵连入狱。后因贯高极力辩白，得赦，尚鲁元公主如故，贬爵宣平侯。　　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西汉王朝的建立者。沛县人。曾任泗水亭长。秦二世时，陈胜起义，起兵响应，称沛公。初属项梁，后与项羽领导的起义军同为反秦主力，率军攻占咸阳，推翻秦朝统治，约法三章，废除秦的严刑苛法。在项羽大封诸侯王时，他被封为汉王，占有巴蜀、汉中之地。不久，即与项羽展开长达五年的战争。战胜项羽后，即皇帝位。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制度。先后消灭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迁六国旧贵族和地方豪强到关中，以加强控制；实行重本抑末政策，发展农业生产，打击商贾；以秦律为根据，制定《汉律》，使社会经济逐渐恢复，统一局面日趋巩固。　　幸：宠爱。　　有娠（shēn）：怀孕。

[3]贯高（？—前198年）：西汉初人。为赵王张耳客。后任赵相。以高祖过赵侮骂赵王张敖，乃图谋刺之。后事发，随王逮至长安。虽受酷刑，极力为王开脱。高祖感其至诚，乃赦王，欲任以官职，他以己实有谋弑之罪，自杀。　　坐：定罪，由……而获罪。　　系（xì）：拘禁。　　河内：即河内郡。西汉高帝二年（前205年）改殷国置，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卫辉市）以西地区。

[4]赵兼（生卒年不详）：淮南厉王刘长之舅。汉文帝时被封为周阳侯。后因罪国除。　　辟阳：县名。汉高帝六年（前201年）置，治今河北冀州。　　审食其（Shěnyìjī）（？—前177年）：秦末泗水沛县（今属江苏）人。二世时以舍人从刘邦起兵反秦。楚汉战争时，与刘邦父母及吕雉同为楚军所俘，以此得幸于吕雉。高帝时封辟阳侯。惠帝时，以行为不端，几被诛。高后元年（前187年），为左丞相，常监宫中，公卿皆因而决事。诸吕诛灭后，得以幸免。后为淮南王刘长所杀。　　吕后：即吕雉（zhì）（前241—前180年）。汉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xǔ）。楚汉战争初期为项羽所俘，后被释还。曾助刘邦剪除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后其子（惠帝）即位，她独揽大权，毒死赵王如意，残害戚夫人，惠帝死后，临朝称制，并分封诸吕为王侯，控制南北军，又以审食其为左丞相，掌握实权，公卿皆因而决事。她死后，诸吕阴谋作乱，为大臣周勃等平定。　　白：表明，说明。

[5]恚（huì）：恨，怒。

[6]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长：即淮南厉王刘长（约前198—前174年）。汉高祖少子，母为赵王张敖所献美人。汉高祖时立为淮南王。文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奢僭越，称制，自作法令。又擅杀辟阳侯审食其。文帝令薄昭数谏之，不听。后企图谋反，事发，召至长安，废处蜀严道（今四川荥经）。于途中绝食而死。后追谥厉王。　　真定：县名。汉高祖改东垣县置。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南。

[7]淮南：即淮南国。西汉高祖时以九江、衡山、庐江、豫章四郡置，治所在六县（今安徽六安），后徙治寿春县（今安徽寿县）。文帝时废。后以故淮南国九江郡复置。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霍山、潜山以东的淮南（除天长县外）地区，河南东南角，湖北东部一小部分及江西省。元狩初国除为九江郡。

【译文】

汉文帝前元三年（前177年）。当初，赵王张敖向高祖献上一位美人，美人得宠幸怀孕。等到赵相贯高谋反被发觉，美人受株连被囚禁在河内。美人的弟弟赵兼，请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嫉妒美人，不愿为她说话。这时美人已生下儿子，心中感到愤恨，于是自杀身亡。官吏将美人的儿子送给高祖，高祖很后悔，为其取名刘长，命令吕后做他的母亲抚养他，将刘长的母亲葬在真定。后来，刘长被封为淮南王。

【原文】

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吕后，故孝惠、吕后时无患[1]。而常心怨辟阳侯，以为不强争之于吕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常宽假之[2]。是岁入朝，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3]。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往见辟阳侯，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驰走阙下，肉袒谢罪[4]。帝伤其志为亲故，赦弗治。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淮南王，淮南王以此归国益骄恣，出入称警跸，称制，拟于天子[5]。袁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6]。”上不听。

【注文】

[1]蚤：通“早”。　　孝惠：即汉惠帝刘盈（前210—前188年）。西汉皇帝。公元前195年至前188年在位。高祖子。年六岁，立为太子。生性懦弱，刘邦晚年想将他废掉，另立赵王如意为太子，以大臣反对而罢。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即位，大权为吕后掌握。因对吕后毒死赵王和残害戚夫人不满，纵情酒色，不理朝政，忧郁病死。

[2]帝：此处指文帝刘恒。　　骄蹇（jiǎn）：傲慢、不顺从。　　奉法：奉行或遵守法令。　　宽假：宽恕，宽容。

[3]苑囿（yòu）：畜养禽兽的圈地。

[4]椎（chuí）：捶击具。　　魏敬（生卒年不详）：西汉人。淮南王刘长属下，受刘长令，砍下审食其头颅。　　刭（jǐng）：用刀割颈。　　驰走：快跑，疾驰。驰，快跑（多指车马）。　　阙下：宫阙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宫廷。　　肉袒（tǎn）：去衣露体。古时在祭祀或谢罪时表示恭敬或惶恐。　　谢罪：向人认错，请求原谅。

[5]薄太后：即薄氏（？—前155年）。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汉高祖刘邦的嫔妃，其子即汉文帝刘恒。文帝即位后，尊为太后。太后：皇帝的母亲。　　太子：指被确定为继承王位的人，一般从帝王的儿子中选定。　　惮：怕，畏惧。　　骄恣（jiāozì）：亦作“骄姿”。骄傲放纵。　　警跸（bì）：警，警戒；跸，清道。谓皇帝出入经过的地方严加戒备，断绝行人。　　称制：代行皇帝的职权。

[6]袁盎（？—前148年）：西汉内史，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文帝时为郎中。见淮南王刘长擅杀辟阳侯审食其，恐诸侯王太骄生患，建议削地以弱其势。文帝不听。后刘长果以谋反获罪，迁蜀绝食而死。乃请立其三子为王，由此名重朝廷。历任陇西都尉、齐相、吴相。素与晁错交恶。景帝时，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其受吴王财物事，遂被废为庶人。吴楚七国反，密劝景帝斩错以谢吴，后入吴，吴王刘濞欲杀之，得脱逃归。七国乱平，为楚相。后因事为梁孝王所怨，被刺死。　　诸侯：周代天子所封的各国国君的统称。周制，诸侯要服从王命，定期朝贡述职，并有出兵服役等义务，以屏藩王室。其所属上卿由天子任命。诸侯在封国内，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独立性很大，并世袭其统治权。春秋时期其权力逐步为卿大夫取代。此后封建社会分封的王侯，也可泛称为诸侯王。

【译文】

淮南王刘长年幼丧母，一直依附于吕后，所以在汉惠帝、吕后临朝时平安无事。而他心里却怨恨辟阳侯，认为辟阳侯没有力争向吕后说情，才使他母亲含恨而死。到文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与他最亲近而傲慢不顺从，数次违反法令，文帝经常宽恕他。这一年，淮南王入朝，随从文帝去苑囿打猎，与文帝同坐一辆车，常常称皇上为“大哥”。淮南王强壮有力，能举大鼎，他去拜见辟阳侯审食其，从自己的袖中掏出铁椎将辟阳侯击倒，命令随从魏敬砍下他的头，然后，跑到皇宫前，袒露胸背向皇上请罪。皇帝哀怜他为母亲复仇的孝心，没治他罪。当时，薄太后及太子和大臣们都害怕淮南王，自此淮南王回到封国后更加骄纵，出入称警跸，一切制度都仿照天子。袁盎劝告皇上说：“诸侯王过于骄纵，必生祸患。”皇上不听。

【原文】

六年。淮南王长自作法令行于其国，逐汉所置吏，请自置相、二千石，帝曲意从之[1]。又擅刑杀不辜及爵人至关内侯[2]。数上书，不逊顺[3]。帝重自切责之，乃令薄昭与书风谕之，引管、蔡及代顷王、济北王兴居以为儆戒[4]。

【注文】

[1]相：官职名，也称丞相、相国。为百官之长，系辅佐君主的最高官职。汉初先置丞相，后改为相国，各诸侯王国也设过相国，后改称为相。　　二千石（dàn）：官秩等级，因所得俸禄以米谷为准，故以“石”称之。汉代二千石为中央政府机构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将作大匠、詹事、水衡都尉、内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诸侯王国相一级官员。月俸谷一百二十斛，一年得谷一千四百四十斛。　　曲意：违反己意，去迁就他人。

[2]擅：超越职权，自作主张。　　不辜：无罪的人。

[3]逊顺：谦恭顺从。

[4]重：为难，难以。　　切责：严厉责备。切，言辞责备。　　薄昭（？—前170年）：西汉人。文帝生母薄太后之弟。汉高帝七年（前200年）为郎。从军十七年，后以中大夫迎文帝于代，迁车骑将军，封轵（zhǐ）侯。曾奉命予书谏劝淮南王刘长。文帝十年（前170年）坐杀使者，被勒令自杀。　　与：给，送。　　管：即管叔（生卒年不详）。管或作“关”，又称叔鲜。西周初三监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以监视武庚及殷遗民。武王死，成王年幼继位，周公代摄国政，同武庚作乱。周公东征，经三年乱平，被杀，一说自杀。　　蔡：周武王弟。姬姓，名度。武王灭商后，封其于蔡（今河南上蔡）。武王死后，成王即位。因成王年幼，由周公旦代为摄政，他与管叔联合纣王之子武庚发动叛乱。周公旦率师东征，经三年平定叛乱，将其放逐。　　代顷王：即刘仲（生卒年不详）。秦末沛县（今属江苏）人。刘邦之兄。汉朝建立，被立为代王。匈奴攻代，他不能坚守，弃国私逃，至洛阳。汉高祖不忍以法处治，废为合阳侯。后因儿子刘濞封王，被追谥为代顷王。　　济北：即济北国。西汉封置，治卢县（今山东济南长清区西南）。　　兴居：即济北王刘兴居（？—前177年）。西汉宗室。齐悼惠王刘肥之子。高后六年（前182年）封东牟侯，宿卫长安。高后死，与大臣诛灭诸吕，迎立代王为文帝。文帝二年（前178年）立为济北王。次年，趁文帝亲征匈奴，发兵谋反。兵败被俘，自杀，国除。　　儆（jǐng）戒：同“警戒”。告诫，使注意改正错误。

【译文】

汉文帝前元六年（前174年）。淮南王刘长自制法令，通行于封国，驱逐朝廷所设置的官员，请求由他自己设置丞相与二千石的官吏，皇帝违心地同意了他的要求。他又擅自刑杀无辜的人和擅自封赏爵位，最高封到关内侯。数次上书皇上，言辞都不谦逊恭顺。皇帝难以亲自严厉地责备他，便命令薄昭写信给他，婉言相劝，引用周初管叔、蔡叔和代顷王刘仲、济北王刘兴居被杀的事，请他警戒醒悟。

【原文】

王不说，令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辇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1]。

【注文】

[1]大夫：官名。掌谏议、顾问。秦汉置太中大夫、中散大夫、光禄大夫、谏大夫等，皆无定员。侍奉皇帝左右，备咨询应对，谏诤议政，为皇帝的高级顾问。亦奉皇帝之命出使四方。地位尊崇，多由贵戚大臣、名儒或有军功者充任。西汉中期以后，渐成安排免职或不能任事官员的闲职，唯谏议大夫仍任谏官，金曾任谏院长官。　　但：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士伍：兵卒的行列。　　开章（生卒年不详）：淮南王刘长的谋士。事迹不详。　　棘蒲：县名，即平棘。西汉初置县，治今河北赵县。　　柴武（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一作陈武。初以将军身份在汉前率将三千五百人起事于薛，别救东阿，至霸上。后归汉，攻击齐历下军田既。高祖时参与垓下之战。后封棘蒲侯。文帝时为大将军，奉命率兵攻破济北王刘兴居。死后，谥号刚侯。　　太子奇：即西汉棘蒲侯柴武嗣子。其父死后，因嗣子谋反，国除。　　辇（niǎn）车：古代用人挽拉的辎重车。　　乘：古代称四匹马拉的车一辆为一乘。　　谷口：亦名“瓠（hù）口”。战国秦邑。在今陕西礼泉东北五十里。　　闽（mǐn）越：中国古代西南民族。古越族一支。秦汉时分布在今福建、浙江的部分地区。秦以其地为闽中郡。汉初首领无诸受封为闽越王。治所东冶（今福建福州）。后分为繇（yáo）和东越两部。汉武帝时东越王余善反抗汉朝统治失败，部分族人被迫迁入江淮地区。　　匈奴：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商朝时称鬼方，周朝时称玁，战国时始称匈奴，亦称胡。秦汉之际，匈奴国势强大。冒顿单于统一各部，势力强盛，统治了大漠南北广大地区。汉初，屡次南侵，逼迫汉朝实行消极的“和亲”政策。汉武帝时，屡为汉军所败，其势渐衰。汉宣帝时内讧，五单于分立。后呼韩邪单于附汉。

【译文】

淮南王接到薄昭的信，心里很不高兴，命令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及太子柴奇谋划用辇车四十辆在谷口进行反叛，并派人与闽越、匈奴联络。

【原文】

事觉，有司治之，使使召淮南王[1]。王至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奏长罪当弃市[2]。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徙处蜀郡严道邛邮[3]。”尽诛所与谋者[4]。载长以辎车，令县以次传之[5]。

【注文】

[1]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

[2]丞相：官名。初置于战国时的秦悼王，为百官之首，亦称相邦（楚国称令尹）。秦代以后为国家官僚组织中的最高官职，帮助皇帝综理万机。汉初置相国，后复改丞相，与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汉末改丞相为大司徒。　　张苍（？—前152年）：汉历算家。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秦时为御史。汉初，任代、赵相，封北平侯。迁为计相，以列侯居相府，主持郡国上计。后为丞相十余年，曾改定音律历法。年百余岁乃卒。　　典客：官名。汉沿秦置，主要职掌为接待少数民族等事。　　冯敬（生卒年不详）：西汉臣。文帝时任御史大夫、典客。齐太仓令淳于意之女上书后，文帝拟废除肉刑，他与丞相张苍为之制定具体法令，规定当黥者，髠钳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百；斩左趾者笞五百。结果犯罪被笞的人多被打死，外有轻刑之名，实际上被处死的人更多。　　宗正：官名。西周至战国已置，掌君主宗室亲族事务。秦、汉列位九卿，秩中二千石，例由宗室担任，管理皇族外戚事务，掌其名籍，分别嫡庶亲疏，编纂世系谱牒，参与审理诸侯王犯法案件。凡宗室亲贵有罪，须向其先请，方得处治。有丞，属官有都司空令丞、内官长丞及诸公主官属。汉平帝元始四年（4年）改名宗伯。　　廷尉：官名。战国时秦国始置，秦、西汉沿置，为九卿之一。掌刑狱，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大理，汉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恢复旧称﹐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又改为大理。新莽时改名作士﹐东汉时复称廷尉。汉末复为大理。属官有廷尉正和左、右监。汉宣帝时又增廷尉左、右平。　　弃市：古代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尸体暴露于街头，称为弃市。语出《礼记·王制》。

[3]制：古代帝王的命令。　　徙：古代称流放的刑罚。　　严道：即严道县。秦置，属蜀郡。治所在今四川荥经西五里古城坪。一说即今荥经县。　　邛（qióng）邮：在今四川荥经西南大相岭。

[4]与（yù）谋：与，参加，参与。参与谋划。

[5]辎（zī）车：古代有帷盖的车子。　　以次：按次序。

【译文】

反叛的事被察觉，司法部门请求依法治罪，汉文帝派人召淮南王进京。淮南王到了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御史大夫与宗正、廷尉等上奏：“刘长当处死刑。”文帝命令：“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除王号，把他流放到蜀郡严道的邛邮。”和他一起谋反的人全都处死。将刘长装进辎车，命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送。

【原文】

袁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1]。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2]”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淮南王果愤恚，不食死[3]。县传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4]。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今为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5]。”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6]。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户[7]。

【注文】

[1]素：平素，往常，旧时。　　傅：即太傅，官名。西汉诸侯国置，掌管辅导、监督国王。

[2]刚：倔强，固执。　　暴：急骤，猛烈。　　摧折：打倒。　　卒：最后。　　雾露：借指伤寒。

[3]愤恚：痛恨，怨恨。

[4]县传：驿传。也指驿站上所备的马匹车辆。此所用车为带帷盖的辎车。　　雍：即雍县。本春秋秦雍邑，秦德公至灵公时都于此，后为县。治今陕西凤翔西南之南古城。　　发：打开，开启。　　封：用加盖印章的纸条贴在门、箱或其他容器的口上以防开启。

[5]独：唯独，仅仅。　　御史：此处指御史大夫。

[6]馈（kuì）：进食于人。

[7]冢（zhǒng）：坟墓。

【译文】

袁盎劝告说：“皇上一向骄纵淮南王，不给他配置严厉的师傅和相，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淮南王为人性情刚烈，现在这样猛烈地折磨他，我担心突然遭受风霜会生病死在途中，陛下将留下杀弟的罪名，该如何是好？”皇上说：“我只想让他吃点苦头而已，现在就召他回来。”淮南王果然怨恨绝食而死。辎车传送到雍县，雍县县令打开封闭的车，发现淮南王已经死了。上报朝廷，皇上哭得非常伤心，对袁盎说：“我没听你的话，最终使淮南王死了。如今该怎么办？”袁盎说：“只能斩了丞相和御史大夫向天下谢罪才行。”汉文帝立即命令丞相、御史大夫逮捕拷问沿路各县传送淮南王的官员，没有开启封门馈送食物的，将他们都处以死刑。以列侯的礼仪把淮南王埋葬在雍县，设置三十户百姓为他守墓。

【原文】

七年。民有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1]。兄弟二人不相容。”帝闻而病之[2]。

【注文】

[1]尚：还，仍然。　　粟：谷子，一年生草本植物，花小而密集，籽实去皮后就是小米。旧时泛称谷类。　　舂（chōng）：捣去皮壳或捣碎。

[2]病：忧虑，担心，不安。

【译文】

汉文帝前元七年（前173年）。民间传唱着关于淮南王的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汉文帝听到后感到不安。

【原文】

八年夏，封淮南厉王子安等四人为列侯[1]。贾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淮南王之悖逆无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2]。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3]。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叔父也[4]。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5]。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6]。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7]。”上弗听。

【注文】

[1]厉王：即刘长。参见前“长”条注。　　安：即刘安（前179—前122年）。西汉文学家、思想家。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王刘长之子。始封阜陵侯，后袭父封为淮南王。因文才出众而得武帝宠。后因谋反事泄，自杀。其所作《离骚传》是最早评析《离骚》的著作。曾招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编成《内书》二十一篇、《外书》三十三篇、《中篇》八卷，后世称为《淮南鸿烈》，亦称《淮南子》。原有集二卷，后散失。　　列侯：爵名。战国楚、秦皆置。秦称彻侯，为二十等爵最高一级。西汉沿置，因避武帝名讳，改称通侯、列侯。

[2]贾谊（前200—前168年）：西汉大臣、政论家。雒阳（今河南洛阳）人。十八岁时即以文才出名。二十岁被文帝招为博士，一年后升太中大夫。因主张改革政治，为周勃等权贵忌妒、毁谤，贬为长沙王太傅、梁怀王太傅。曾多次上书，建议削弱诸侯王势力，劝农立本，使无业游民转归农亩。其政论文有《过秦论》、《陈政事疏》、《论积贮疏》等。因政治抱负无从施展，甚不得意。年三十三岁，忧郁而死。　　上疏：臣子向帝王进呈奏章。　　悖逆（bèi）：指违反正道，犯上作乱。　　无道：不行正道；做坏事。多指暴君或权贵者的恶行。　　奉尊：犹尊重。　　适：正好，恰好。　　负谤：蒙受责难。

[3]少壮：年轻力强的人。

[4]白公胜（？—前479年）：春秋时楚国公子。名胜。也称王孙胜。楚平王孙。因其父建在郑国被杀，随伍子胥奔吴。后被召回，任巢（今安徽寿县南）大夫，号白公。楚惠王十年（前479年），起兵杀死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控制楚都。后被叶公子高打败，自缢死。　　大父：祖父。

[5]发忿：发怒，愤慨。忿，今作“愤”，生气，恨。　　剡（yǎn）：尖，锐利。　　匈：胸膛，后作“胸”。　　固：本来。　　靡（mǐ）：倒下。

[6]黥（qíng）布：即英布（？—前195年）。汉初诸侯王。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早年犯法，处黥刑，故又名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义，属项羽，作战常为前锋，封九江王。楚汉战争中归汉，封淮南王，从刘邦击灭项羽于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南）。汉初，以彭越、韩信相继为刘邦所杀，举兵反，战败逃到江南，被长沙王（吴芮子成王臣）诱杀。

[7]子胥（？—前484年）：春秋时期吴国大臣。名员，字子胥。楚大夫伍奢次子，伍尚弟。楚平王七年（前522年），伍奢遭费无忌谗害被杀，他经宋、郑等国入吴，后助阖闾刺死吴王僚，夺取王位，整顿政治，训练军队，国势日强。前506年，与将军孙武率兵攻破楚国，直入郢都。以功封于申，故又称申胥。吴王夫差时，因反对吴王接受越国求和与出兵伐齐，受伯嚭（pǐ）谗毁，渐被疏远，后吴王夫差赐剑命他自杀。　　广都：大城。　　剸（zhuān）诸（？—前515年）：即“专诸”，亦称“鱄设诸”，春秋时吴国堂邑（今江苏六合）人。伍子胥由楚奔吴，与其结交。吴公子光（即吴王阖闾）欲杀王僚自立，伍子胥将其推荐给公子光。公元前515年，公子光乘吴内部空虚，与专诸密谋，以宴请吴王僚为名，藏匕首于鱼腹之中进献，专诸乃当场刺杀吴王僚，自己亦被杀。公子光自立为王，是为吴王阖闾，封专诸之子为卿。　　荆轲（？—前227年）：又称荆卿、庆卿。战国时卫国人。好读书击剑，游说至燕，与击筑者高渐离、处士田光友善。田光推荐于燕太子丹。丹尊之为上卿，舍上舍。与丹共谋劫刺秦王政。当时秦将樊於期逃亡于燕，秦王购求甚急。他乃往见樊将军，陈说刺秦王事。樊将军愿以己之首级为饵，以利行事，即自刭死。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年），他携带樊将军首级，以献燕督亢地图为名，往刺秦王。既见秦王，献图，“图穷而匕首见”，遂以淬毒匕首击秦王不中，反为所杀。　　两柱之间：指朝堂君主听政正坐之处。　　少：稍稍，稍微。

【译文】

汉文帝前元八年（前172年），夏季，文帝封淮南厉王的儿子刘安等四人为列侯。贾谊预料皇上一定会再封他们为王，便上疏劝告说：“淮南王悖理叛逆无道德，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罪恶！陛下免他死罪，将他流放，他自己生病而死，天下的人有谁认为他死得不应该！现在尊奉罪人的儿子，恰恰会背负责难。这些人长大后，怎能忘记他们父亲死亡的事。春秋时期楚国的白公胜为他父亲报仇的对象是他的祖父和叔父。白公胜发动叛乱，并不是夺取国家取代国君，只是发泄心中的愤恨，为满足内心的快意，手拿利刃插进仇人的胸膛，想与仇人同归于尽而已。淮南地方虽不大，黥布曾利用它反叛过，汉朝廷能保存下来，实在是万幸。让仇人专权是给了他危害朝廷的资本，这个决策不利于国家。给予他们大量的财物，他们不会像伍子胥、白公胜那样在广阔的都市报仇雪恨，就可能像专诸、荆轲那样在宫廷上行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把兵器借给盗贼，为猛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稍加考虑。”文帝没听他的劝告。

【原文】

十一年夏六月，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1]。

【注文】

[1]徙：官员调任。　　城阳：汉代封国。公元前178年，汉文帝封刘章为城阳王，定都于莒（今山东莒县）。前169年，刘章之子刘喜被改封为淮南王。　　喜：即城阳共王刘喜（生卒年不详）。西汉沛县（今属江苏）人。刘邦曾孙，刘章子。继其父为王，前168年徙为淮南王，越五年，复返为城阳王，在位三十三年，子刘延嗣。

【译文】

汉文帝前元十一年（前169年），夏季六月，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

【原文】

十六年夏四月，徙淮南王喜复为城阳王，立淮南厉王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1]。

【注文】

[1]阜陵：西汉侯国。汉文帝八年（前172年），封淮南厉王刘长子刘安为阜陵侯，都今安徽全椒。

【译文】

汉文帝前元十六年（前164年），夏季，四月，改封淮南王刘喜为城阳王，封淮南厉王的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

【原文】

景帝前四年[1]。初，七国反，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将兵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淮南以故得完[2]。事见《七国之叛》[3]。

【注文】

[1]景帝：即汉景帝刘启（前188—前141年）。公元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即位后，继续推行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政策，社会经济得到进一步恢复和发展。田租由十五税一改为三十税一，成为汉朝的制度。他采纳晁错的建议实行削藩。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以后又下令把诸侯王任免官吏的权力收归中央，以巩固中央集权。历史上将他和文帝并称为“文景之治”。

[2]七国：指吴、楚、赵、胶西、济南、淄川、胶东七国。

[3]七国之叛：汉景帝即位后，为维护中央集权和国家统一，采纳御史大夫晁错的“削藩”建议，削夺诸侯王的部分封地，划归中央直接管辖。“削藩”引起诸侯王的强烈反对，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王濞联合胶西王、楚王、赵王、济南王、淄川王、胶东王共七国同时起兵，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景帝决定用武力平叛，派太尉周亚夫、大将军窦婴率军迎击，大破叛军，吴王于丹徒（今江苏镇江）被杀，其余叛乱诸王亦自杀或伏诛。景帝在平定叛乱后，将诸侯王的行政权和官吏任免权收归中央，自此诸侯国地位与郡县无异，西汉中央集权得以强化，并为后来汉武帝彻底解决诸侯国问题奠定了基础。

【译文】

汉景帝前元四年（前153年）。当初，吴楚七国反叛，淮南王刘安想要发兵响应，他的丞相率军据城坚守，不听淮南王刘安的命令，却站在汉朝一边，因此淮南王没受反叛的牵连，得到保全。事见《七国之叛》。

【原文】

武帝建元二年冬十月，淮南王安来朝[1]。上以安属为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每宴见谈语，昏暮然后罢[2]。安雅善武安侯田蚡，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与语曰：“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3]。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4]”安大喜，厚遗蚡金钱财物。

【注文】

[1]建元：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40年至前135年。建元六年，即公元前135年。　　来朝：前来朝觐（jìn）。

[2]诸父：指伯父和叔父。　　材高：才识卓著。　　昏暮：黄昏，傍晚。

[3]雅善：推崇。　　武安：县名、侯国名。在今河北武安。　　田蚡（fén）：西汉大臣。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汉景帝王皇后弟，好儒术。武帝即位，封武安侯，拜太尉，后迁丞相。后黄河改道，洪水泛滥，十六郡皆遭水灾。他封邑于鄃（今山东平原西南），位于旧河道以北，不受洪水之害，故竭力反对治理黄河。任官骄横专断。曾诬杀窦婴及灌夫。不久病死。　　霸上：又作灞上、霸头。在今陕西西安东。因地处霸水西高原上，故名。

[4]宫车一日晏驾：皇上一旦去逝。宫车晏驾，帝王死亡的讳辞。宫车，帝王坐的车。晏驾，古代帝王死亡的讳辞。本意为臣子以为皇帝的宫车晚出。

【译文】

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来朝见天子。武帝以刘安的辈分为叔父，很有才华，非常尊重他，每次宴会见面谈话，都到黄昏后才结束。刘安与武安侯田蚡关系密切，他进京朝见，武安侯到霸上迎接他，对他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又行仁义，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皇上一旦去世，除了大王还有谁能继帝位呢？”刘安听了很高兴，送给田蚡很多金钱财物。

【原文】

元朔二年冬，赐淮南王几仗，毋朝[1]。

【注文】

[1]几仗：老人居则坐几，行则携杖。古时常用以表示敬老。

【译文】

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冬季，武帝赐给淮南王几案和手仗，特许他不必来京朝见。

【原文】

五年。初，淮南王安好读书属文，喜立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1]。其群臣、宾客多江、淮间轻薄士，常以厉王迁死感激安[2]。建元六年，彗星见，或说王曰：“先吴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3]。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4]。”王心以为然，乃益治攻战具，积金钱。

【注文】

[1]好：喜爱。　　属文：连缀字句而成文，指写文章。　　方术之士：古代自称能访仙炼丹以求长生不老的人。后也泛指医、卜、星、相之流为方士。

[2]江、淮：指长江、淮河。　　轻薄：言行不庄重、不敦厚。　　感激：使愤激或恼恨。

[3]彗星：绕着太阳旋转的一种星体，通常在背着太阳的一面拖着一条扫帚状的长尾巴，体积很大，密度很小。通常称扫帚星。　　见（xiàn）：古同“现”，出现，显露。　　或：指示代词。有人，有的。

[4]竟天：满天。

【译文】

汉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当初，淮南王刘安喜好读书写文章，喜欢树立自己的名誉，招致四方宾客和方士数千人。他的群臣、宾客多数都是江淮间的轻薄之士，常常用厉王刘长被流放致死刺激刘安。建元六年（前135年），有彗星出现，有人对刘安说：“以前吴军反叛时，彗星出现，才长数尺，然而流血数千里。如今彗星竟贯穿了天空，天下将有大规模的战事发生。”淮南王信以为真，便加紧准备进攻的武器，积蓄金钱。

【原文】

郎中雷被获罪于太子迁[1]。时有诏，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恶被于王，斥免之，欲以禁后。是岁，被亡之长安，上书自明[2]。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公卿请逮捕治王[3]。太子迁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汉使有非是者即杀之[4]。因发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讯王，王视中尉颜色和，遂不发[5]。公卿奏：“安壅阏奋击匈奴者，格明诏，当弃市[6]。”诏削二县。既而安自伤曰：“吾行仁义，反见削地，耻之[7]。”于是为反谋益甚。

【注文】

[1]郎中：官名。始于战国。汉代沿置，属郎中令（后改光禄勋），管理车、骑、门户，并内充侍卫，外从作战。初分为车郎、户郎、骑郎三类，长官设有车户骑三将，其后类别逐渐泯除。　　雷被（生卒年不详）：西汉士人。曾为淮南王刘安门下高士，参与编纂《淮南子》，与苏飞、李尚、左吴、田由、伍被、毛被、晋昌七人，合称为淮南八公。后因得罪太子刘迁，自请赴长安随军击匈奴，为刘安所疑忌，被免职。雷被遂逃至长安上书自明。汉武帝借机剥夺了刘安封地，不久后刘安因谋反被诛。　　太子迁：即刘迁（？—前122年）。西汉人。淮南王刘安太子。武帝时其父刘安修治攻战之具，欲图帝位，他与其母荼、妹陵积极参与谋划。好舞剑，与郎中雷被习剑戏斗，被误伤。刘迁大怒。雷恐被害，逃往长安上书告其谋反。后太子庶兄子刘建因失宠亦使人上书告反，武帝命廷尉穷治，遂被诛。

[2]亡：逃离，出走。　　自明：自己说（证）明清白。明，阐明，表明。

[3]踪迹：追踪找寻。　　公卿：三公九卿的简称，泛指高级官职。

[4]衣：穿衣。　　持戟（jǐ）：即执戟。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故名。

[5]中尉：官名。战国时赵国初置。秦汉时为武职，掌京师治安警卫。武帝时，改称执金吾。　　宏：人名。西汉官员。武帝时为中尉。生平事迹不详。

[6]壅（yōng）：堵塞。　　阏（è）：阻止，堵塞。　　格：受阻碍，被阻隔。　　明诏（zhào）：英明的诏示。诏，帝王所发的文书命令。

[7]既而：不久，一会儿。

【译文】

郎中雷被得罪了淮南王的太子刘迁。这时汉武帝颁布诏书，让想从军的人到长安应征，雷被表示愿意参军去攻打匈奴。刘迁向淮南王说雷被的坏话，所以雷被遭到刘安的斥责，将其免职，想以此告诫后人。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朝廷说明自己的情况。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审理，事情牵连到淮南王，公卿请求逮捕刘安治罪。太子刘迁设计，令人穿卫士的衣服，拿着长戟站在淮南王身旁，汉朝使者如果治罪刘安立即就杀了他，然后起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段宏到淮南询问案情，淮南王看中尉和颜悦色，便没发动。公卿上奏：“刘安阻挠有志抗击匈奴的人，是犯阻碍诏令的大罪，当处死刑。”皇上下诏书削减淮南王两个县的封地。刘安既而悲伤地说：“我行仁义，反被削减封地，很耻辱。”于是加紧了谋反的准备。

【原文】

安与衡山王赐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1]。衡山王闻淮南王有反谋，恐为所并，亦结宾客为反具[2]。以为淮南已西，欲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衡山王后徐来谮太子爽于王，欲废之而立其弟孝[3]。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4]。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5]。秋，衡山王当入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6]。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7]。

【注文】

[1]衡山：郡、国名。秦置，治邾县（今湖北黄冈）。相当于今鄂、豫、皖交界大别山脉周围一带。前206年，楚义帝置衡山国。汉高祖五年（前202年），废为郡。文帝十六年（前164年），复置衡山国，仍治邾县。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又废为郡。次年，废郡。衡山也为山名。即今安徽潜山境内的天柱山，秦时名衡山，汉改天柱山。　　赐：即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刘赐（？—前122年）。汉文帝时封阳周侯。后立为庐江王（都今安徽舒县）。景帝时因与南越国相交往，改封衡山王。武帝初年，王国内史奏其侵夺人田，破坏别人冢墓以为田等犯法事，有司请求逮捕法治，武帝不许，为其设置官吏二百石以上。遂心怀怨望，阴谋反叛。后事发，自杀。王后、太子弃市，国除为郡。　　责望：责怪埋怨。

[2]反具：叛乱用的器物。

[3]徐来（？—前122年）：汉衡山王刘赐王后，刘赐以谋反被迫自杀，她亦被杀。　　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　　太子爽（？—前122年）：西汉衡山王刘赐的长子，被立为太子。后因其父欲废其太子位，他遂派人到京城告发其家反状，其父被迫自杀，他亦被杀。　　孝：即刘孝（？—前122年）。衡山王刘赐之子，以谋反之名被杀。

[4]微知：暗中探悉。　　逆：叛乱，谋反。　　从容（sǒngyǒng）：同“怂恿”。从旁劝诱或鼓动。

[5]江都：县名。位于今江苏扬州。　　枚赫、陈喜（？—约前122年）：皆为西汉江都（今江苏扬州）人。刘孝宾客。曾为衡山王刘赐谋反制兵具，刻天子玺、将相印。后因事泄被杀。　　輣（péng）车：古代有望楼的战车。　　锻矢：利箭。　　玺：印，自秦代以后专指帝王的印。

[6]昆弟：兄和弟，比喻亲密友好。　　隙：感情的裂痕。　　约束：共订契约。

[7]谢病：托病引退或谢绝宾客。

【译文】

刘安与衡山王刘赐互相指责怨恨，礼节疏远，不能相容。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谋反的打算，害怕被吞并，也去结交宾客准备武器。认为自己在淮南以西，准备找时机发兵平定江、淮之间便可占据。衡山王王后徐来在刘赐面前说太子刘爽的坏话，准备废掉刘爽而立其弟刘孝为太子。衡山王将刘爽囚禁起来，把王印交给刘孝，命令他招徕宾客。前来的宾客暗中探悉淮南王、衡山王有谋反的计划，便日夜慢慢地劝他们起兵。刘赐派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作战车，锻造箭矢，篆刻天子御玺、将相军吏的印信。秋季，衡山王应当入朝拜见皇上，路过淮南国，淮南王对衡山王以亲兄弟的态度交谈，消除了以前的隔阂，共订契约，准备叛乱的器物。衡山王上书皇上，谎称自己生病，皇上赐他书信，允许他不必上朝拜见。

【原文】

元狩元年。淮南王安与宾客左吴等日夜为反谋，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1]。诸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2]。王召中郎伍被与谋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3]。”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问之，被曰：“昔秦为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思乱者十家而六七[4]。高皇帝起于行陈之中，立为天子，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5]。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6]？夫吴王王四郡，国富民众，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然破于大梁，奔走而东，身死祀绝者何[7]？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万倍吴、楚之时。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弃千乘之君，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8]。”王涕泣而起[9]。

【注文】

[1]左吴（生卒年不详）：西汉士人。淮南王刘安门下高士，为淮南八公之一，曾参与刘安叛乱谋划。　　舆：详尽记载之意。

[2]妄言：胡说，随便说说。妄，胡乱，荒诞不合理。　　中郎：官名。秦置，西汉沿置，为郎官之一，位侍郎、郎中上，秩比六百石。给事禁中，宿卫宫禁，出充车骑，侍从皇帝左右、参议政事。隶郎中令（光禄勋），由五官，左、右中郎将分别统领。　　伍被（？—前122年）：西汉楚人。武帝时任淮南中郎，以才能为淮南王刘安宾客之冠。见刘安图谋作乱，屡以吴楚七国事谏之。安不听，并囚禁其父母，逼其出谋划策。后事发，武帝遣使至淮南案究，遂诣吏自告与王谋反。武帝欲赦之，张汤以其实为首谋，罪无赦，后被杀。

[3]沾：浸湿。

[4]昔：以前，从前。

[5]行陈（xíngchén）：巡行军阵。陈通“阵”。　　蹈瑕候间（jiàn）：利用对方失误，抓住机会。蹈瑕，利用过失。间，缝隙，空隙。

[6]吴：古国名。也称句吴。姬姓。始祖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据有今安徽、江苏、浙江省部分地区，建都于吴（江苏苏州）。至寿梦继位，吴渐兴盛并称王，始与中原来往。春秋时，吴王阖闾数与楚相战，曾一度攻破楚国。公元前494年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江苏苏州西南太湖中），迫使越王勾践投降。继而北上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山东莱芜东北），会诸侯于黄池（河南封丘西南），与晋争夺霸权。前473年为越所灭。　　楚：即楚国。芈（mǐ）姓。西周时都丹阳，周人称其为荆蛮。后迁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纪南城）。春秋时兼并小国，与晋争霸。疆域西北到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东到昭关（今安徽含山北），北到今河南南阳，南到洞庭湖南。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后又迁都陈（今河南淮阳）与寿春（今安徽寿县）。前223年为秦所灭。

[7]吴王：即刘濞（bì）（前215—前154年）。汉高祖的侄子。于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封为吴王，其封地为吴国（都广陵，今江苏扬州），在封国内铸钱、煮盐，招纳天下逃亡的人，扩张势力。后以杀晁错为名，联合楚、赵等国叛乱，失败后，逃到东越被杀。　　王：统治、领有一国或一地。　　大梁：都城名。在今河南开封西北。战国时魏国的都城。魏惠王三十一年（前339年，一说魏惠王六年或九年），自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都于此。秦王政时秦将王贲攻魏，引河水、大沟水灌其城，城毁，魏王请降，魏亡。　　奔走：很快地走，急行。

[8]千乘：古邑名。春秋战国时的齐邑。在今山东高青东北。因齐景公有马千驷，猎于境内的青田而得名。秦置千乘县于此。　　绝命：死亡。　　东宫：淮南王所居宫殿。

[9]涕泣：哭泣，流泪。

【译文】

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淮南王刘安与宾客左吴等日夜做谋反的准备，详尽记录地图，部署进兵长安的路线。派往长安的使者回来，谎言“皇上没有儿子，朝政混乱”，刘安就高兴；如果说“朝政治理得好，皇上有儿子”，刘安就发怒，认为是胡说。淮南王召来中郎伍被一起商议谋反的事，伍被说：“大王怎能说这种亡国的话呢？我已经见到宫中生满荆棘，露水沾衣的凄惨景象了。”淮南王大怒，将伍被的父母囚禁起来。三月后，又召见伍被问他，伍被说：“从前秦朝无道，极尽奢侈暴虐，百姓十之六七都想造反。高皇帝在行伍中起兵，最终立为天子，这正是利用了对方的弱点，把握时机，趁秦朝灭亡的时候兴举大业。现在大王见到高皇帝得天下容易，却看不到不久前吴、楚七国的败亡吗？吴王刘濞占有四个郡的封地，国家富裕，人口众多，计谋也定好了，准备举兵向西；然而战败于大梁，向东逃亡，落得身死，祭祀断绝，这是为什么呢？是他逆天道而行，不知时机。当前大王的兵力，还不到吴、楚之国的十分之一；可天下安宁的形势又是吴、楚叛乱时的一万倍。大王不听从我的劝告，将会看到您丢掉千乘之国的君位，天子赐您死的书信，在群臣之前死在东宫。”刘安听后，泪流满面站了起来。

【原文】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1]。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阴使人告太子谋杀汉中尉事，下廷尉治[2]。王患之，欲发，复问伍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绝成皋之口，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3]？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4]？”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5]。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高赀于朔方，益发甲卒，急其会日[6]。又伪为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7]。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8]！”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

【注文】

[1]孽子：庶子，非嫡妻所生之子。　　不害：即刘不害。淮南王刘安庶子。生平事迹不详。

[2]建：即刘建（生卒年不详）。刘不害之子。曾告太子刘迁谋杀汉中尉事。　　怨望：怨恨；心怀不满。　　阴：暗中，暗地里。

[3]成皋（gāo）：古邑名。春秋时郑邑。原名虎牢，后改成皋。战国属韩。在今河南荥阳汜（sì）水镇西。此地形势险要。西汉时置县。　　三川：指伊河、洛河、黄河。　　举事：倡议起兵，夺取政权；起义。　　赵贤、朱骄如（生卒年皆不详）：皆为淮南王刘安的谋士，曾赞成淮南王刘安谋反。

[4]徼（jiǎo）幸：徼通“侥”。希望获得意外成功；由于偶然的原因而得到成功或免去灾害。

[5]愚计：愚拙之计。自谦之词。

[6]异心：二心，背叛的心意。　　怨气：心中怨愤的情绪。　　伪为：假装。　　请书：奏书。　　徙：指人的迁移。　　豪桀：即“豪杰”。才智勇力出众的人。　　高赀（zī）：资财雄厚。

[7]诏狱：奉皇帝命令拘押犯人的监狱。狱，罪案，官司。　　幸臣：得宠的臣子。

[8]惧：害怕。　　辩士：能言善辩之士，游说之士。　　傥（tǎng）：同“倘”。假使、如果。

【译文】

淮南王刘安有个庶出的儿子名叫刘不害，年龄最大，刘安不喜欢他，王后也不把他当儿子看待，太子也不把他视为兄长。刘不害的儿子刘建，才高且气盛，常常怨恨太子看不起他的父亲，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要谋杀朝廷中尉，汉武帝将此事交廷尉审理。淮南王很害怕，想要举兵反叛，再次问伍被说：“你认为吴王兴兵反叛是对？是错？”伍被说：“不对。我听说吴王事后很后悔，希望您不要做吴王那样后悔的事。”淮南王说：“吴王懂得什么是造反！当时朝廷一天就有四十多将领经过成皋，现在我切断成皋的通道，占据三川险要，招集崤山以东的兵马，这样便可举事，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九成的把握，只有你认为有祸无福，是为什么呢？难道会像你说的那样，不能侥幸获取成功吗？”伍被说：“您一定要反的话，我有一愚计。当今各诸侯王对朝廷都没有二心，民众也没怨气，大王可伪造丞相、御史上奏书，请求皇上把各郡国的豪杰、富户迁到朔方郡，大量征发士兵，紧急集合限期出发。再伪造诏狱书，声称逮捕各国的诸侯、太子和宠臣。这样一来，就会百姓怨恨、诸侯恐惧，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去游说，或许侥幸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淮南王说：“可以这样做。不过，我认为不必这样麻烦。”

【原文】

于是王乃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欲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一日发兵，即刺杀大将军[1]。且曰：“汉廷大臣，独汲黯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等，如发蒙振落耳[2]。”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3]！”欲因以发兵[4]。

【注文】

[1]大将军：官名。高级军事统帅。战国、秦、汉皆置，非常时期设置，遇有战事，临时委任统兵，事毕即罢。此处大将军指卫青（？—前106年）。西汉名将。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卫皇后弟。本平阳公主家奴。后为汉武帝重用，官至大将军，封长平侯。西汉初年起，匈奴不断攻扰北方诸郡。武帝时他率军大败匈奴，控制了河套地区。后又和霍去病共同打败匈奴主力。他前后七次出击，解除了匈奴对汉王朝的威胁。

[2]汲黯（Jí A）（？—前112年）：西汉名臣。字长孺，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武帝时，任东海太守，继为主爵都尉，好黄老之术，常直言切谏，并反对武帝反击匈奴的战争。后出为淮阳太守，在任十年死。　　直谏：直言规谏；耿直劝谏。　　弘：即公孙弘。　　发蒙振落：蒙，覆盖物。振，摇动。比喻事情易做。

[3]羽檄（xí）：犹羽书。古时征调军队的文书，上插鸟羽表示紧急，必须速递。

[4]因：趁机。

【译文】

于是淮南王命令制作皇帝的印玺及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和附近各郡太守、都尉的印信与朝廷使者用的符节。又准备派人伪装在淮南国犯法向西逃到长安，投奔到大将军卫青的门下，一旦发兵谋反，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并且说：“汉朝廷大臣中，只有汲黯能直言敢谏，严守气节，为忠义而死，难以迷惑他，至于劝说丞相公孙弘等人，就像摘掉覆盖在头上的毛巾、摇掉树上的枯叶一样容易。”淮南王想征调本国的军队，担心丞相、二千石的官员不听，淮南王便与伍被谋划先杀了丞相、二千石的官员。同时准备派人穿上捕盗士兵的衣服，手拿紧急军事文书，从东方跑来大声呼喊：“南越兵侵入我国边界啦！”想借此机会起兵。

【原文】

会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闻之，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1]。召相，相至，内史、中尉皆不至[2]。王念独杀相无益也，即罢相[3]。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即自刭，不殊[4]。

【注文】

[1]会：恰好，正好。　　淮南太子：即刘迁。参见前“太子迁”条注。

[2]内史：官名。内史之职掌，历代有所差异。西周置。又称作册内史、作命内史。掌管著作简册，策命诸侯卿大夫，以及爵禄的废置。春秋时沿置。战国秦置，为京师地方行政长官。秦、西汉初沿置。又景帝前时分置左、右，武帝时改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翊（yì），与右扶风合称“三辅”。

[3]罢：遣返，释放。

[4]自刭（jǐng）：用刀自割其颈，自杀。刭，脖子。　　殊：死。

【译文】

正在这时，廷尉来逮捕淮南王太子刘迁，淮南王听到消息后，便与太子密谋，召集相和二千石官员前来，准备杀了他们然后起兵造反。召相，只有相一人前来，内史、中尉都没到。刘安觉得只杀相一人也没有什么益处，就放了他。淮南王犹豫不决。太子刘迁刎颈自杀，可是没死成。

【原文】

伍被自诣吏，告与淮南主谋反，踪迹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其党与，使宗正以符节治王[1]。未至，十一月，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2]。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3]。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不可赦[4]。”乃诛被。侍中庄助素与淮南王相结交，私论议，王厚赂遗助；上薄其罪，欲勿诛[5]。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6]”。助竟弃市[7]。

【注文】

[1]党与：同党之人。　　符节：参见前“节”条注。

[2]王后荼（？—前122年）：即淮南王刘安王后，太子刘迁生母。受到刘安宠幸。与刘迁及刘陵等操纵国权，侵夺百姓田宅，妄致拘禁。刘安自杀，她亦被杀。　　族：灭族。把罪犯的家族成员全部处死。

[3]雅辞：平素的言语。

[4]汤：即张汤（？—前115年）。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初为长安吏，后历任廷尉、御史大夫。曾与赵禹共同编定律令，并主办许多重大刑狱案件，阿顺帝意，用法严峻。建议铸造白金（银币）及五铢钱，实行盐铁专卖，支持打击富商大贾政策，制定“告缗令”（奖励告发工商业者具报财产不实及偷漏财产税的法令），锄灭横行不法的豪强地主。后为丞相长史所告，自杀。

[5]侍中：官名。秦代始置，即原丞相史，往来殿中奏事，故名。西汉为加官，凡列侯、将军、卿大夫、将、都尉、尚书以至郎中，加此即可入侍宫禁。多授外戚、亲信、文学侍从、材武之士、武臣子弟等。侍从皇帝左右，侍奉生活起居，无定员，以功高者一人为仆射（yè）。武帝以后常授重臣儒者，与闻朝政，顾问应对，平议尚书奏事，为朝中要职。武帝末年因侍中马（也作莽）何罗挟刃谋逆，令出居宫禁外，有事召入，事毕即出，虽尊显日甚，亲近则逊于前。　　庄助（生卒年不详）：西汉臣。会稽吴（今江苏苏州）人。武帝初即位，郡举贤良对策，提为中大夫，后为会稽太守，寻回长安，任侍中。后闽越围东瓯，东瓯求救。帝遣其持信节到会稽调派军队。太守欲抗命，遂杀一司马，才得军渡海救东瓯。素与淮南王刘安善，后坐刘安谋反事，被杀。　　赂遗：赠送财物。　　薄（bó）：轻视。

[6]禁门：警卫森严的宫门。　　腹心：比喻极亲切可深信的人。　　交私：暗中勾结。

[7]竟：终于。

【译文】

伍被亲自到廷尉那里，报告与淮南王刘安谋反的情节。于是廷尉派人逮捕了淮南王太子与王后，并包围了王宫，搜捕淮南国内所有参与淮南王谋反的宾客，搜出谋反的证据，上奏朝廷。汉武帝下令公卿处治刘安的党羽，派宗正官持皇帝的符节制裁淮南王。没等宗正到来，元狩元年（前122年）十一月，淮南王刘安自杀身亡，王后荼、太子刘迁被处死，凡是参与谋反的人一律灭族。汉武帝认为伍被平日的言辞常常赞颂朝廷，不想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是最早与淮南王策划谋反的，其罪不可赦免。”于是伍被也被杀。侍中庄助平时与淮南王关系密切，曾私下议论朝政，淮南王以厚礼贿赂庄助，皇上认为这是小罪，不想杀他。张汤力争，认为“庄助出入宫廷，是皇上的心腹之臣，却外与诸侯如此私交，如果不杀他，以后类似这样的事就不好处置”。庄助也被处死。

【原文】

衡山王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其弟孝为太子。爽闻，即遣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锻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1]。会有司捕所与淮南谋反者，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2]。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刭死。王后徐来、太子爽及孝皆弃市，所与谋反者皆族。凡淮南、衡山二狱，所连引列侯、二千石、豪杰等死者数万人。

【注文】

[1]白嬴（yíng）（生卒年不详）：人名。曾与衡山王太子刘爽友善。元朔六年（前123年），为刘爽所使至长安，上书告衡山王刘赐欲叛逆。书未及上，即被官吏逮捕。刘赐听说后，担心被告发，遂上书告刘爽不孝。　　之：往、到。到……去。　　御者：侍从。

[2]劾（hé）：揭发罪状。

【译文】

衡山王刘赐上书朝廷，请求废除太子刘爽，立刘爽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后，立即派遣他的好友白嬴到长安上奏，揭发刘孝私自制作兵车利箭，与父亲的姬妾通奸，想利用这种办法除掉刘孝。恰在这时，主管官员追捕参与淮南王计划谋反的人，在刘孝的家中将陈喜抓获。官员弹劾刘孝窝藏陈喜，刘孝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的可免除其罪”，便立即向朝廷告发与自己密谋反叛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给予治罪，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来、太子刘爽和刘孝都被斩首，所有参与谋反的人一律灭族。淮南王、衡山王两案，所牵连的列侯、二千石、豪杰等人被处死的总计有数万人。

汉通西域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王朝为反击匈奴，派使者出使西域，与西域各国相通的历史过程。

我国汉代称玉门关、阳关以西的广阔地域为西域。历史记载西域拥有三十六国，后分成五十余国。西域各国语言不一、人口稀少，互不统属，多以城郭为中心兼营农牧业，也有少数国家逐水草而居。汉朝廷为统治天下，派使者出使西域，了解西域各国的情况。汉武帝为联络大月氏共击匈奴，派张骞出使西域，了解大月氏王国的情况。张骞从大月氏王国返回长安后，向汉武帝报告了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汉武帝听后非常兴奋，特别重视张骞提供的西域这些情况。

汉朝军队把匈奴驱逐到大沙漠以北后，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畅行无阻，张骞受汉武帝的派遣，肩负重任，再次出使西域。匈奴浑邪王投降汉朝后，汉军把匈奴驱逐到大沙漠以北。汉武帝采纳张骞趁机招纳西域各国为汉朝藩臣的建议，派张骞携带牛马财物，出使西域。乌孙国王畏惧相邻的匈奴，没有答应与汉朝结为兄弟之邦的提议。张骞派人联络大宛、康居、大月氏等诸国，与汉朝建立了联系。乌孙国王派人随张骞回国，了解汉朝的强弱。汉武帝带领西域各国使臣出访沿海地区，显示汉朝广大富强，各国使臣为之惊骇。

汉朝廷与西域相通后，采取笼络政策，维护当地的稳定。汉成帝为平定乌孙国酋长之间的混乱，派朝臣段会宗前去安抚乌孙王国。段会宗到达乌孙国，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乌孙王，安定了全国之后返回。小乌孙王末振将害怕被大乌孙王雌栗靡吞并，派贵族乌日领诈降，趁机刺杀了雌栗靡。汉朝想讨伐末振将已力不从心，只得派段会宗前去立汉公主刘解忧之孙伊秩靡为大乌孙王。大乌孙王伊秩靡和酋长难栖合谋刺杀了末振将，安日之子安犁靡代理小乌孙王。乌孙大酋长难栖刺杀末振将有功，段会宗奏请任命他为坚守都尉，以资鼓励。杀害大乌孙王的同谋逃往康居王国，谋求吞并大小乌孙王。自从乌孙分成大小两个国王以来，汉朝常处在忧虑与劳累之中。而此时康居王国派来王子充当人质侍奉汉朝。朝廷知道康居王国想借此与汉朝做买卖，得到汉朝财物，他们没有因路途遥远不送来人质，还想与汉朝通好，便采取笼络政策继续与康居王国往来，以此达到稳定西域地区的目的。

张骞第一次通西域往返路线示意图

【原文】

汉武帝元朔三年。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强国，匈奴冒顿攻破之[1]。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余众遁逃远去，怨匈奴，无与共击之[2]。”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汉中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径匈奴中，单于得之，留骞十余岁[3]。骞得间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4]。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传致大月氏[5]。大月氏太子为王，既击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饶，少寇，殊无报胡之心[6]。骞留岁余，竟不能得月氏要领，乃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7]。留岁余，会伊穉斜逐于单，匈奴国内乱，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8]。上拜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9]。骞初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10]。

【注文】

[1]敦煌：即敦煌郡。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置，治所在敦煌县（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　　祁连：即祁连山。一名雪山。在今甘肃酒泉南。广义的祁连山亦指甘肃西部和青海东北部边境山地。因在河西走廊南边。亦称南山。　　冒顿（Mòdú）（？—前174年）：匈奴单于。姓挛鞮（Luándī）。秦二世时（前209年）杀父头曼自立。建立奴隶制军事政权，增设官职，加强军力，东灭东胡，西逐月氏，控制西域诸国，北服丁零，南并楼烦、白羊，进占河套一带，势力强大。西汉初年，经常南下，成为汉初西北地区最强劲的敌对势力。曾围刘邦于白登（山西大同东北）。自后汉与结和亲之约，遣公主为阏氏，岁赠币帛，开放关市，终文帝、景帝之世不变。

[2]老上单于：即西汉时匈奴单于稽粥（？—前161年）。冒顿单于之子。汉文帝前元六年（前174年）立。在位期间，继冒顿之后再击月氏，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迫使月氏远徙伊犁河流域。又重用汉宦者中行说，多次侵扰汉边郡。文帝前元十四年（前166年），率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杀汉北地都尉卬，威胁长安。文帝后元二年（前162年），与汉通书修好。单于：匈奴最高首领称号。全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语，“撑犁”为“天”，“孤涂”为“子”，“单于”为“广大”之意。简称“单于”。西汉五凤元年（前57年）匈奴一度分裂，五单于并立。　　遁（dùn）逃：逃走，逃避。

[3]陇（lǒng）西：郡名。战国秦昭王二十八年（前279年）置，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南），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东乡以东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礼县以北的西汉水上游及天水东部地区。后辖境多次变化。东汉安帝永初五年（111年）治所迁到襄武（今甘肃陇西东南）。延光三年（124年）还治狄道。三国魏又迁到襄武。北魏时辖襄武、首阳二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附近地区。隋开皇初改为渭州。隋炀帝大业年间复为陇西，辖襄武、陇西、渭源、障县、长川五县。陇西也为古地区名。又称陇右。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名。约当今甘肃陇山、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一带。　　径：经过，行经。

[4]得间：找到机会。　　乡：通“向”。　　大宛（yuān）：汉西域国名。又称破洛那、沛汗、跋贺那。有谓即古渠搜国。汉时王治贵山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东南卡散赛），属邑大小七十余城。居民从事农牧业，种稻麦，盛产葡萄、苜蓿，以汗血马著名。商业也较发达。西汉武帝时通西域，至其地。武帝时后贰师将军李广利伐之，宛人斩其王毋寡以降，汉更立昧蔡为宛王，取汗血马归。后岁余，宛贵人相与杀昧蔡，立母寡弟蝉封为宛王，遣其子入质于汉。后属西域都护府。

[5]抵：到达。　　康居：汉西域国名。在今哈萨克斯坦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东界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临大宛。王都卑阗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西汉元帝时，康居迎匈奴郅至单于居康居东部合力抗乌孙。建昭三年（前36年），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率军入康居，诛灭郅支单于。　　大月氏：参见前“月氏”条注。

[6]肥饶：肥沃富饶。　　寇：入侵者。　　胡：古代对北方及西域各族的泛称。又按所居的方位概称东胡或西胡。秦汉时往往专指匈奴，谓匈奴以东的各族为东胡。后也泛指外族人。

[7]并南山：南山即长安南面的终南山，由此往西，山脉绵延至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一带），称并南山。

[8]伊穉（zhì）斜：即伊稚斜单于（？—前114年）。西汉时匈奴单于。军臣单于之弟，原为匈奴左谷蠡（lí）王。汉武帝时军臣死后，攻败太子于单，自立为单于。在位十三年。曾命匈奴数万骑攻入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杀掠吏民甚众。汉武帝多次派卫青、霍去病率军深入漠北击匈奴，匈奴大败，遂退居漠北。　　于单（？—前126年）：匈奴军臣单于之子，又作“於单”。汉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军臣单于死，其弟伊稚斜单于继位。太子于单耻居其下，逃奔于汉。汉封之为涉安侯。数月而卒。　　堂邑氏（生卒年不详）：本名甘父、甘夫，匈奴人。善射，身强体壮，在与汉军作战中被俘。为汉人堂邑氏家奴，史称堂邑父。武帝时奉命扈从张骞出使大月氏，欲约大月氏王夹攻匈奴。途中历经艰险，常射禽兽充饥。道经匈奴，被俘执，滞居其地十余年。后脱出，随骞前往大宛、康居、大夏。居岁余，从天山南路经羌族地区返归，途中复为匈奴军拘执，留岁余。后趁匈奴单于死于内乱，始同张骞脱身返长安，被封为奉使君。　　奴：奴隶，奴仆。　　甘父：即堂邑父。

[9]太中大夫：官名。亦作大中大夫。秦朝置。西汉沿置，位居诸大夫之首，武帝时位在光禄大夫下，秩比千石，无员额。侍从皇帝左右，掌顾问应对、参谋议政、奉诏出使等，多以宠臣贵戚充任。名义上隶属光禄勋（郎中令）。　　奉使君：堂邑父所授官号。

[10]唯：只有。

【译文】

汉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起初，匈奴投降过来的人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与祁连山之间，是个强国，匈奴冒顿击败了它。老上单于杀了月氏国王，用他的头骨做饮酒的器具，其余的月氏人逃到远方，心中怨恨匈奴，却没人愿意和他们共同攻打匈奴。”皇上招募能出使月氏国的使者，汉中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他从陇西郡出发，途经匈奴所控制的地区，被匈奴单于俘获，扣留在匈奴十多年。张骞找机会逃脱，向西方的月氏国走去，经数十日，到了大宛王国。大宛人听说汉朝物产丰富，想通使结好，却一直未能实现，见到张骞，非常高兴，为他安排向导和翻译，送他到康居国，又转送到大月氏国。原月氏国的太子做了国王，进攻大夏国后，占领了它的土地定居下来，这里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来侵扰，没有一点报复匈奴的想法。张骞停留一年多，终究不知月氏人的打算，便离开那里回国，他沿南山走，打算从羌人的居住区返回，又被匈奴俘获。拘留了一年多，正赶上匈奴伊稚斜单于驱逐太子于单，匈奴国内混乱，张骞与堂邑氏的奴仆甘父一起逃回长安。皇上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刚出发时有一百多人，一去十三年，只有他们两人活着回来。

【原文】

元狩元年。初，张骞自月氏还，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1]。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2]。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寘[3]。于寘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4]。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5]。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隔汉道焉[6]。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同俗[7]。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8]。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9]。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10]。”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11]。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12]。欣然以骞言为然。

【注文】

[1]具：完备，详尽。　　西域：西汉以后对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北）、阳关（在今敦煌西）以西地区的总称。狭义的西域专指今帕米尔高原以东的我国新疆，广义的西域则系通过狭义的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今中亚、西亚、南亚次大陆、欧洲东部和非洲北部地区。　　风俗：特定区域、特定人群沿革下来的风气、礼节、习惯等的总和。

[2]城郭：城邑，城市。

[3]乌孙：古族名和古国名。王称“昆弥”，治赤谷城（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东南伊什特克附近，一说在今新疆温宿北天山中，一说在新疆特克斯河流域）。分布在即今伊犁河到天山一带。一般认为其先民系古代坚昆人从叶尼塞河流域南下的一支。原游牧于敦煌、祁连间，西汉初为大月氏所破，部落归服匈奴。匈奴老上单于时，乌孙王借匈奴兵，迫大月氏南徙，据有其地，自立为国，故其民中有塞种及大月氏种。元狩四年（前119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乌孙王与汉结盟。汉先后以宗室女细君、解忧两公主妻之。属西域都护。汉于赤谷城驻军、屯田。　　于寘（tián）：西域古国名。又作于阗、于遁、瞿萨旦那、豁旦、屈丹、五端、兀丹、忽炭、斡端。汉时，王治西域，在今新疆和田境内。多桑麻，产玉。居民主要从事农业，有文字。信仰佛教。西汉通西域后，属西域都护。

[4]西海：古人以中国四周有四海环绕，位于西方者为西海，具体说法不一。　　盐泽：湖泊名。今新疆罗布泊。因湖水含盐质而得名。

[5]潜行：秘密行走。　　河：此处指黄河。

[6]陇西长城：即秦所筑长城一段。西起临洮（今甘肃临洮）。秦汉时属陇西郡。

[7]奄（yǎn）蔡：即奄蔡国。中亚古游牧部族。一作阖苏。为张骞首次西使所闻的大国之一，时有控弦者十余万。一般以为应即西史所见游牧于咸海、里海北部草原之Aorsi。后奄蔡改名阿兰聊，或以为阿兰聊即西史所见Alani，奄蔡后为Alani所灭。　　行国：指随畜牧逐水草而居，无固定城郭。　　畜牧：在原野饲养牲畜。

[8]邛（qióng）：即邛崃山。在今四川邛崃西南。

[9]度（duó）：推测，估计。

[10]恶（wù）：讨厌，憎恨。　　径：直，直截了当。

[11]安息：音译帕提亚。亚洲西部古国。即今伊朗。原为古波斯帝国的一个省，后隶属于亚历山大帝国及塞琉西王国。公元前247年宣告独立，建立阿萨息斯王朝。都城在番兜（即百牢门，今达姆甘），又相继迁至埃克巴坦那、忒息丰（今伊拉克巴格达附近）。领有全部伊朗高原及两河流域，为西亚大国。　　奇物：珍奇宝物。

[12]重（chóng）九译：语言经过辗转翻译才能够听懂。借指边远之地。　　殊俗：风俗、习俗不同。　　四海：古人认为中国有四海环绕，因而用以泛指全国各处。

【译文】

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当初，张骞从月氏国回来后，向汉武帝详细报告西域各国的风俗民情：“大宛国在我国的正西面，约一万里。那里的百姓定居，耕种田地。产好马，出的汗像血一样红。有城郭、房屋，与我国相同。它的东北方是乌孙国，东面是于寘国。于寘国的西面，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东面的河水向东流入盐泽。盐泽一带河流从地下流走，南面是黄河的源头。盐泽距长安约有五千里。匈奴右方在盐泽的东面，直到陇西的长城，南面与羌人相邻，隔断了我国通往西域的道路。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王国都不定居，随畜牧逐水草而居，与匈奴习俗相同。大夏国在大宛国的西南面，与大宛国习俗一样。我在大夏国时，见到邛崃山出产的竹杖和蜀地出产的布，我问他们：‘这东西是从哪儿得来的？’大夏国人说：‘是国内的商人从身毒国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国的东南面几千里，生活习俗也是定居，与大夏国相同。’以我的推测，大夏国距我国有一万二千里，在我国的西南方。而身毒国又位于大夏国东南方几千里，并有蜀地的物产，说明身毒国离蜀地不太远。现在派使者去大夏国，途经羌人地区，路险，羌人又厌恶；稍向北走，将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走直路，又没有盗寇。”汉武帝听说大宛和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国，盛产珍奇物品，人民定居，与中国很相似，只是军事力量薄弱，喜欢中国的财物，他们北面是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较强，可以用贿赂引诱他们归附。如果能够用仁义的手段使他们归属，将会扩地万里，远方来的人通过九重翻译来朝见，不同习俗的国家归入中国的版图，使天子的声维恩惠遍于四海。所以，汉武帝非常重视张骞的建议。

【原文】

元鼎二年。浑邪王既降汉，汉兵击逐匈奴于幕北，自盐泽以东空无匈奴，西域道可通[1]。于是张骞建言：“乌孙王昆莫本为匈奴臣，后兵稍强，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攻不胜而远之[2]。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恋故地，又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3]。

【注文】

[1]浑邪（yé）王（生卒年不详）：浑邪是匈奴的部落名，在今甘肃武威、张掖一带。浑邪王是匈奴部落的最高统治者。　　幕北：即漠北。指北方沙漠、戈壁以北的广大地区。南大致以戈壁为界，东大致到克鲁伦河，西至杭爱山、阿尔泰山一线。

[2]建言：以言辞或文章提供意见。　　昆莫（生卒年不详）：乌孙首领的称号。又译“昆弥”。武帝时，曾为乌孙王。最初，其父被大月氏击杀，逃亡到匈奴。壮大后，请求匈奴单于帮助报父的怨仇，驱逐月氏向西迁至大夏地区，恢复了乌孙王的地位。

[3]赍（jī）：携带，持。　　持节副使：持节使的副职。持节使指代皇帝出使。

【译文】

汉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年）。匈奴浑邪王归降汉朝之后，汉军将匈奴驱逐到沙漠以北，从盐泽以东，见不到匈奴的踪迹，去往西域的道路可以畅通了。于是张骞向武帝建议说：“乌孙王昆莫本来臣服于匈奴，后来兵力逐渐增强，不肯再事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他，不能取胜而远去。现在匈奴单于被我军击败，而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又空无人烟。蛮夷族的习俗好依恋故地，又贪图中原的财物，现在如果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来，居住在以前浑邪王所辖地区，与我国结为兄弟，依据形势他们会听从我朝调遣的，这样就如同断了匈奴的右臂。与乌孙联合后，它西面的大夏所属的国家都可以招来成为我国的藩臣。”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便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随身携带价值数千万钱的黄金与布帛，又任命多名持符节的副使，只要路途方便，就派他们出使其他各国。

【原文】

骞既至乌孙，昆莫见骞，礼节甚倨[1]。骞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2]。”乌孙自以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3]。骞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诸旁国。乌孙发译道送骞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报谢，因令窥汉大小[4]。是岁骞还，到，拜为大行[5]。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

【注文】

[1]倨（jù）：傲慢。

[2]谕指：以天子之意晓谕之。　　公主：皇女、王女、宗女的封号。　　距：古同“拒”，抵抗。

[3]服属：顺从归属。　　移徙：迁移，转移。

[4]窥：伺机图谋，觊觎。

[5]大行：官名，即大行令。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典客为大行令，主管交聘事务，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属官有行人、译官、别火三令、丞等。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大行令为大鸿胪，行人改名为大行令。

【译文】

张骞到达乌孙国后，乌孙王昆莫接见了他，态度傲慢，礼数不周。张骞向他转达汉武帝的谕旨说：“乌孙如果能回到原来东面的故地居住，汉朝就把公主许配昆莫作夫人，并结为兄弟之国，共同抗拒匈奴，匈奴一定会被打败。”乌孙自认为离汉朝太远，不知汉朝大小；因长期以来一直臣服于匈奴，且又靠近匈奴，朝中大臣都畏惧匈奴，不想迁徙到东面去。张骞在乌孙国滞留很久，一直没得到明确的答复，便分派副使到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等附近的国家进行联络。乌孙派翻译和向导送张骞回国，又派使节数十人，马数十匹，随张骞到汉朝答谢，密令他们了解汉朝的大小强弱。当年张骞回到长安，汉武帝任他为大行。一年多以后，张骞所派遣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都与各国的使臣一起回到长安，于是西域各国开始与汉朝联系往来。

【原文】

西域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接汉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1]。河有两原：一出葱岭，一出于阗，合流东注盐泽。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2]。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3]。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4]。

【注文】

[1]凡：总共。　　玉门：关名。西汉武帝置，在今甘肃敦煌西北一百五十里小方盘城。因古代西域玉石皆经此输入，故名。与其南边的阳关，同为汉时通往西域的重要门户，习称出玉门关为北道，出阳关为南道。　　阳关：西汉置，在今甘肃敦煌西南一百三十里古董滩西。因在玉门关之南，故名。和玉门关同为对西域交通的门户。　　葱岭：在今新疆西南。古代为帕米尔高原和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西部诸山的总称。古代中国与西方之间的交通，多经由葱岭山道。汉属西域都护府。

[2]鄯（shàn）善：西域国名。本名楼兰。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改名鄯善。都城在捍泥城（今新疆若羌东北罗布泊西岸）。辖境相当于今新疆罗布泊及孔雀河下游至阿尔金山山脉北麓之地。　　循：顺着，沿着。　　河西：古地区名。泛指黄河以西之地。春秋战国时指今山西、陕西两省黄河南段之西。汉、唐时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即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　　莎（shā）车：古西域国名。汉时都城在莎车城（今新疆莎车）。为丝绸之路南道的要冲。盛产玉，出铁。宣帝时，属西域都护，立乌孙公主之子，汉外孙万年为王。元帝时，其王延为侍子，生长于长安，爱慕汉文化，参用汉制。　　逾：越过，超过。

[3]车师：亦作姑师。古西域族名。汉宣帝时分前后两部：前部亦称“车师前国”，都城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交河故城遗址），辖境相当于今新疆吐鲁番盆地；后部亦称“车师后国”，都城在务涂谷（今新疆吉木萨尔南泉子街一带），辖境约相当于今新疆奇台、吉木萨尔二县地。属西域都护。元帝时戊己校尉始屯田于前部交河城。　　前王廷：指治交河城的前部。　　随：沿着。　　疏勒：古西域国名。又作疎勒、竭叉、沙勒、佉（qū）沙、室利讫粟多底、伽师祗离、乞思合儿、可失哈耳、可失哈里、合失合儿、乞失哈里、哈实哈儿、哈失哈。都城在疏勒城（今新疆喀什）。居民从事农业，精于工艺，开采铜铁。有城郭、文字（婆罗米文中亚直体）。信仰佛教。属西域都护。

[4]日逐王：匈奴贵族封号，分左、右。位次于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与左右温禺鞮王及左右渐将王并称为“六角”。　　僮仆都尉：匈奴官名。西边日逐王置于焉耆、危须、尉黎间，掌诸国赋税。匈奴视诸国为僮仆，故名。汉宣帝时日逐王降汉，汉使郑吉为西域都护，并护南北两道，僮仆都尉由此罢。　　焉耆（Yānqí）：即焉耆国。又名乌耆国、乌缠国、乌夷国、阿耆尼国。汉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属西域都护府。都城在员渠城（今新疆焉耆西南四十里城子，一说在四十里城子西北日仔和田旧城）。居民务农、捕鱼、畜牧，有文字。初属匈奴，西汉宣帝时属西域都护府。汉末又属匈奴。　　危须：即危须国。汉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属西域都护府。都城在今新疆和硕东乌什塔拉回族乡附近。后并于焉耆。　　尉黎（Yùlí）：即尉犁。古西域国名。汉时王治尉犁城，在今新疆焉耆西南紫泥泉一带。汉时属西域都护。后并于焉耆。

【译文】

西域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是大山，中部有河，东西有六千多里，南北有一千多里，东面与汉朝的玉门关、阳关相连，西面直到葱岭。中部的河有两个源头：一出自葱岭，一出自于阗，合流后向东流入盐泽。盐泽距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从玉门关、阳关出发到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国沿南山北麓前行，沿河向西到莎车国，这是南道；从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则到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国前王廷顺北山沿河向西到疏勒国，这是北道；从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可到大宛、康居、奄蔡等国。以前这些国家都隶属于匈奴。匈奴西面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统辖西域各国，经常驻在焉耆、危须、尉黎等国之间，向各国征收赋税，掠取他们的财富。

【原文】

乌孙王既不肯东还，汉乃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发徙民以充实之[1]。后又分置武威郡，以绝匈奴与羌通之道[2]。

【注文】

[1]酒泉郡：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所在禄福县（今甘肃酒泉）。因郡治城下有泉，泉味如酒得名。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河西走廊西部。一说初建郡于元鼎二、三年间或六年，辖境有今河西走廊全境。其后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其辖仅及今甘肃疏勒河以东、高台县以西地区。　　徙民：移民。

[2]武威郡：西汉武帝时以匈奴休屠王地置（一说昭，宣帝时分张掖郡置），治所在姑臧县（今甘肃武威）。属凉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黄河以西，武威市以东及石羊河流域地区。

【译文】

既然乌孙王不肯回到东方的故地，汉朝便在匈奴浑邪王统辖的故地设置酒泉郡，逐渐迁徙内地的百姓充实这个地区。后来又从酒泉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武威郡，以此隔绝匈奴与羌人联系的通道。

【原文】

天子得宛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1]。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2]。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3]。

【注文】

[1]汗血马：即天马。汉朝对得自西域的良马的称呼。意即神马。

[2]辈：表示人的多数，批。　　赍操：携带。　　放（fǎng）：仿效，模拟。　　博望侯：即张骞，参见前“张骞”条注。博望为张骞所封侯国，都今河南方城博望镇。

[3]反：返回，返还。后作“返”。

【译文】

汉武帝得到大宛产的汗血马，非常喜爱，命名为“天马”。到大宛去搜求“天马”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汉朝出使外国的使团，多的一行数百人，少的一百多人，他们所带的礼物与博望侯张骞出使时大抵相当，后来随着对西域的熟悉，出使的人数也逐渐减少。汉朝在一年中，派往西域的使者，多时十余批，少时五六批；路程远的八九年才能返回，路程近的也需数年才能回来。

【原文】

六年。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1]。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2]。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3]。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4]。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5]。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6]。而楼兰、车师小国，当空道，攻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遮击之[7]。使者争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沮井而还[8]。匈河将军赵破奴将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9]。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汉使，皆不见匈奴一人[10]。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11]。

【注文】

[1]奇怪：不寻常的人或事物。

[2]绝远：极其辽远。

[3]失指：亦作“失旨”。不合帝王旨意。　　覆按：即“覆案”，复审案件。　　赎：用财物换回人身自由。

[4]无行之徒：品行低下之人。

[5]私：占有。

[6]乏绝：食用缺乏、断绝。多指暂时供应不继。　　积怨：累积怨恨。

[7]楼兰：即楼兰国。都城楼兰城，遗址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北岸。为汉代通往西域的第一个城国，西南通且末、精绝、拘弥、于阗，北通车师，西北通焉耆，扼丝绸之路要冲。汉武帝通西域后，往来使者必经之地。楼兰王两面称臣于汉和匈奴。汉昭帝时，汉遣傅介子至楼兰，刺杀亲匈奴王安归，立其弟尉屠耆为王，遂改国名为鄯善，迁都扜泥城（今新疆若羌附近）。　　王恢（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武帝时，出使通西域，数为楼兰、姑师所攻掠。后又奉命佐从票侯赵破奴击楼兰、姑师，掳楼兰王，破姑师，封为浩侯。不久坐出使酒泉矫制当死，赎为庶人。后为贰军李广利导师攻大宛。　　奇兵：趁敌人毫无防备，出其不意加以袭击的军队。　　遮击：截击。

[8]浮沮将军：将军名号。汉置。武帝时有浮沮将军公孙贺。浮沮为井名，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西南；一说在今内蒙古百灵庙北。　　公孙贺（？—前91年）：西汉大臣。北地义渠（今甘肃宁县）人，字子叔。少以骑士从军。武帝即位，迁太仆。因妻为卫皇后姊，由是得宠。以轻车将军、车骑将军数击匈奴有功，封南窌（liáo）侯。曾因坐酎（zhòu）金失侯。后又任丞相，封葛绎侯。曾以前任丞相多获罪被谴，坚辞印绶终不得许可。征和元年（前92年），子敬声有罪下狱，乃自请逐捕京师大侠朱安世以赎子罪。安世由狱中上书，告敬声为巫蛊祝诅武帝，因被牵连入狱。次年，父子皆死狱中，族灭。　　九原：即九原县。战国时赵邑，秦置县，治所在今内蒙古包头西。为九原郡治。秦末地入匈奴，郡、县俱废。西汉元朔二年（前127年）复置，为五原郡治。　　浮沮井：地名。参见前“浮沮将军”条注。

[9]匈河将军：西汉将军名号。汉武帝时以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至匈河水而还。匈河，水名，在匈奴地界。　　赵破奴（生卒年不详）：太原（今山西太原）人。最初逃亡到匈奴，后来又归附汉朝，为骠骑将军司马。武帝时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北地，以功封为从票侯。后因上酎金失侯。几年后以匈河将军击掳楼兰王，封为浞（zhuó）野侯。曾以浚稽将军击匈奴，兵败被俘。居匈奴十年，与其子安国逃亡归汉。不久以巫蛊事被族诛。　　令居：即令居塞。西汉武帝时筑。在今甘肃永登县城附近。　　匈河水：在今蒙古国巴彦洪戈尔省北部。

[10]斥逐：驱逐。　　遮：拦住，阻挡，拦阻。

[11]张掖（yè）：即张掖郡。汉武帝分武威郡置，治所（lù）得县（今甘肃张掖西北）。取“张国臂掖”（应劭语）为名。辖境约相当于今甘肃高台以东弱水上游和内蒙古额济纳旗地。一说分酒泉郡置，辖区包括后置都的武威郡地。

【译文】

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博望侯张骞因通使西域获得尊贵，与他一起出使的官吏士卒争相上书皇上，陈述外国的奇闻怪事与利害关系，请求出使。皇上认为西域路途遥远，不是一般人愿意去的地方，便听取他们的建议，赐予符节，让他们招募官吏和百姓，不问来历和出身，为他们准备好行装，派他们前往，以扩大出使西域的道路。这些人回来后，不免有侵占盗窃礼品财物的行为，以及违背朝廷旨意的事情，皇上认为他们熟悉出使之事，于是处他们重罪，以激怒他们，让其立功赎罪，再次请求出使。这些人会反复出使国外，对犯法的事看得很轻。使臣的随从官吏士卒也夸耀外国的珍奇异物，会说的往往被赐予正使符节，一般的任为副使，因此，那些浮夸而品行不端的人都争相效法。而这些出使国外的都是贫困人家子弟，他们将官府交给他们的财物据为己有，想贱卖后获得利益。西域各国也讨厌汉朝的使者说话不诚实，推测汉朝军队路远而很难来到，于是拒绝为汉使提供食物，给他们制造困难，汉使在粮食缺乏之下常常积怨，甚至与各国相互攻击。而楼兰、车师两个小国，处在汉朝通往西域的通道上，对汉使王恢的攻击尤为严重，匈奴的军队也时常袭击劫掠汉使。使者争相向皇上报告，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邑，兵力薄弱容易攻击。于是皇上派浮沮将军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向西二千多里，到浮沮井返回。又派匈河将军赵破奴率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发向西数千里到匈河水返回。目的都是为了驱逐匈奴，使汉使不被阻拦，但没碰到一个匈奴人。于是汉朝便划出武威、酒泉两郡的土地设置张掖、敦煌郡，迁徙内地的百姓充实此地。

【原文】

元封三年冬十二月，上遣将军赵破奴击车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车师[1]。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春正月甲申(1)，封破奴为浞野侯[2]。王恢佐破奴击楼兰，封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3]。

【注文】

[1]轻骑：轻装便捷的骑兵。　　虏：俘获。　　楼兰王：楼兰国王。元封三年（前108年）被汉军所俘。其他不详。

[2]浞（zhuó）野：赵破奴所封侯国。其地不详。

[3]佐：协助。　　浩：王恢所封侯国。其地不详。　　亭障：古代在边疆险要处供防守的堡垒。

【译文】

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冬季，十二月，汉武帝派将军赵破奴攻打车师国。赵破奴率轻骑兵七百多人，率先到达西域，俘虏楼兰王，然后攻破车师国。又乘机以兵威围困乌孙、大宛等国。春正月甲申日，汉武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因帮助赵破奴攻打楼兰国，被封为浩侯。于是从酒泉郡到玉门关，汉朝都修筑了亭障。

【原文】

六年，乌孙使者见汉广大，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匈奴闻乌孙与汉通，怒，欲击之；又其旁大宛、月氏之属皆事汉。乌孙于是恐，使使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1]。天子与群臣议，许之。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2]。汉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往妻乌孙，赠送甚盛，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3]。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以为左夫人。公主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4]。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思归；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以帷帐、锦绣给遗焉[5]。昆莫曰“我老”，欲使其孙岑娶(2)尚公主[6]。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岑娶代立为昆弥[7]。

【注文】

[1]尚：娶帝王之女为妻。

[2]聘：女子订婚或出嫁。

[3]江都：西汉封国。都今江苏扬州。　　建：即刘建（？—前121年）。西汉宗室。江都易王刘非子。武帝时嗣爵。荒淫暴虐，残杀无辜。闻淮南、衡山王谋反，遂预作兵器，治黄屋盖，刻皇帝玺，遣人通越繇王闽侯。及淮南王事发，颇受连引。后武帝遣丞相长史与江都相案治，乃自杀。国除，为广陵郡。　　细君：即江都公主刘细君（生卒年不详）。西汉江都王刘建女。汉武帝以她为公主，嫁与乌孙昆莫猎骄靡为右夫人。昆莫死，她从乌孙俗，改嫁其孙岑陬军须靡，生一女，名少夫。她常以币帛赠送乌孙王的左右贵人。后病死乌孙。

[4]置酒：设宴。

[5]帷帐：用布或其他材料做成围在四周的帐幕。　　遗（wèi）：给予，赠送。

[6]岑（cén）娶：乌孙官号。即军须靡（生卒年不详），乌孙王昆莫之孙。其父为太子，太子死，立岑娶为储。昆莫死，岑娶代立，为昆弥。“岑娶”也作“岑陬（zōu）”。

[7]昆弥：即昆莫。乌孙王号。《汉书·西域传》颜师古注：“昆莫本是王号，而其人名猎骄靡，故书云昆弥。昆取昆莫，弥取骄靡。”则原作昆莫，至猎骄靡时始称昆弥。或以为莫、弥一声之转。汉宣帝时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昆弥遂有大小之分。汉为分别其人民地界，皆赐印绶。

【译文】

汉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乌孙国的使者看到汉朝疆域广大，回国向国王报告，于是乌孙国更加重视与汉朝的关系。匈奴听说乌孙国与汉朝通好，非常生气，准备攻打乌孙国；而乌孙国附近的大宛、月氏等国也都服从了汉朝。乌孙王很害怕，派使者到汉朝表示愿娶汉朝公主为妻，并结为兄弟。汉武帝与群臣商议，答应了乌孙王的请求。乌孙国以一千匹马为聘礼，迎接汉朝公主，汉朝以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刘细君为公主，嫁给乌孙王为妻，并赠送丰厚的礼物，乌孙王昆莫以刘细君公主为右夫人。匈奴听说后也嫁给昆莫王一女，为左夫人。公主自建宫室居住，每年才与昆莫会见一两次，只设置酒宴而已。昆莫已经年老，语言又不通，公主悲伤愁苦，思归家乡；汉武帝听说后也很可怜她，每隔一年派使者送去帷帐、锦绣等物品。昆莫说“我老了”，想要公主嫁给他的孙子岑娶为妻。公主不同意，上书汉武帝说明此事。天子回信说：“你应随从那儿的风俗，因为我们想与乌孙国共同灭匈奴。”岑娶终于娶公主为妻。昆莫王死后，岑娶即位为乌孙王，王号为昆弥。

【原文】

是时，汉使西逾葱岭，抵安息。安息发使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诸小国潜、大益、（车）［姑］师、扜冞、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1]。天子大悦[2]。西国使更来更去。天子每巡狩海上，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3]。大角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4]。大宛左右多蒲萄，可以为酒；多苜蓿，天马嗜之[5]。汉使采其实以来，天子种之于离宫别观旁，极望。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过于汉使焉[6]。

【注文】

[1]黎轩：亦作犁靬（jiān）、犁鞬，又名大秦。汉、晋时对罗马帝国的称呼。都城在罗马（今意大利罗马）。　　善眩（xuàn）人：指善于吞刀吐火的魔术艺人。　　（huān）潜：中亚古国名。称为宛西小国。一般认为即Khwarism（咸海南部基发一带）之音译。及武帝遣使通安息，乃随汉使奉献。　　大益：中亚古族名。宛西小国之一。一般认为即古希腊人所谓Dahae，系塞人之一支，游牧于里海东南。及武帝遣使通安息，乃随汉使奉献。　　扜冞（Yūmí）：又作扦弥、扜弥、媲靡、汗弥、绀州。古西域国名。距于阗国三百里。汉时王治扜弥城，即今新疆于田克里雅河东古拘弥城遗址。居民以农为主，兼事畜牧。属西域都护府。　　苏薤（xiè）：即粟特（Sogdiana），中亚古国和民族名，位于阿姆河、锡尔河之间（今中亚塔吉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境内），首都马拉坎达（今撒马尔罕），居民属伊朗语族，主要经营农牧业。《隋书》载，粟特人先民原居祁连山下昭武城（今张掖），后为匈奴所破，西迁至中亚，建立康、安等国，也即中国史书中的昭武九姓。

[2]悦：高兴，愉快。

[3]巡狩：也叫“巡守”。即天子出行，视察邦国州郡。　　悉：尽，全。　　饶给：充分供给。　　览示：显示。　　富厚：财物丰厚。

[4]角抵：秦汉时一种技艺表演，大约类似于现代的摔跤。　　酒池肉林：古代传说，殷纣以酒为池，以肉为林，为长夜之饮。此处形容酒肉之多。　　府藏：国家储存文书、财物之所。亦指贮藏的财物。　　倾骇（hài）：惊骇。

[5]蒲萄：即葡萄。　　苜蓿（mùxu）：古代宛语buksuk的音译。植物名。豆科。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汉武帝时张骞出使西域，从大宛国带回紫苜蓿种子。古代所称苜蓿专指紫苜蓿而言。　　天马：参见前“汗血马”条注。　　嗜（shì）：喜欢，爱好。

[6]离宫：指皇帝正宫以外的临时居住的宫室。　　别观：别宫。　　极望：满目。

【译文】

这时，汉朝使者向西越过葱岭，到达安息国。安息国王也派出使者，并将大鸟蛋和黎轩国善于变魔术的艺人献给汉朝，如欢潜、大益、姑师、扜冞、苏薤等诸小国，也都随汉朝使者来朝见天子。汉武帝非常高兴。西域各国的使者此来彼往。汉武帝每次沿海巡游，都带上外国使者，凡是遇到大都市或人口众多的地方都要经过那里，散发金钱和布帛赏赐当地的居民，准备丰厚的物品重重地赏赐各国的使者，以展示汉朝的富有和宽厚。观看大规模的角抵游戏和奇戏，以及展示各种奇异的动物，聚集了许多观众，每逢赏赐，都大摆宴席，布置酒池肉林，让外国使节到各处观看汉朝仓库所储藏的物品，以显示汉朝的富强广大，使他们倾慕惊骇。大宛及邻近的国家盛产葡萄，可以酿造葡萄酒；也盛产苜蓿，天马最喜欢吃它。汉朝使者采其果实带到内地，天子命令种在离宫附近，满目尽是。然而西域各国因靠近匈奴，对匈奴的使者常常怀有畏惧，对待他们超过对汉朝使者的恭敬。

【原文】

太初元年，汉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1]。”天子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之[2]。宛王与其群臣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3]。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何。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4]。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5]！”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6]。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可尽虏矣[7]。”天子尝使浞野侯以七百骑虏楼兰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拜李夫人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8]。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9]。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10]。

【注文】

[1]太初：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104年至前101年。　　贰师城：本大宛属地，产良马。在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奥西以西马尔哈马特。　　匿（nì）：隐藏，躲藏。

[2]车令（？—前104年）：西汉人。武帝时为期门郎。后奉诏持千金及金马至大宛贰师城求善马，因大宛王不肯给予，便椎破金马而还。不久为匈奴郁成王攻杀。武帝遂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率师伐宛。

[3]宛王（？—前102年）：大宛国王。因拒汉市马请求而与汉交恶，后汉伐大宛，他被手下所杀。　　盐水：即盐泽。今新疆若羌东北罗布泊。

[4]椎：古代锤击的器具。此处用作动词。

[5]贵人：达官贵族。

[6]郁成王（？—前102年）：大宛郁城王。武帝遣使大宛求马，大宛贵族不与，令东边郁成王拦杀汉使夺其财。太初元年（前104年）汉军击大宛，郁成王逃康居，汉军追至，康居交出郁成王，后被杀。郁成：即郁成国。在今吉尔吉斯斯坦奥什东北。

[7]姚定汉（生卒年不详）：武帝时为黄门郎，曾奉使大宛。太初元年（前104年），武帝因汉使车令被杀，欲伐大宛。乃献策说：宛兵弱，以汉兵三千即可破之。武帝遂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率兵伐之。　　强弩（nǔ）：强劲的弓。

[8]骑（jì）：骑兵，亦泛指骑马的人。　　宠姬（jī）：受宠爱的姬妾。姬，旧时称妾。　　李氏（生卒年不详）：西汉中山（治今河北定州）人。本为乐工，善歌舞。其兄为著名乐师李延年，侍武帝，后平阳公主将她举荐于汉武帝，得宠，生昌邑王。早死，武帝思念不已。其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兄李延年为协律都尉。武帝去世后，追谥为孝武皇后。　　李夫人：即李氏。　　广利：即李广利（？—前88年）。西汉中山（治所在今河北定州）人。汉武帝宠姬李夫人之兄。武帝时，奉命发属国骑兵及郡国不法少年至大宛贰师城索取汗血马，故号贰师将军。汉军劳师远征，死伤甚众，前后所发甲卒达十余万人。后宛人斩其王，献马三千余匹，汉军乃还。以此封海西侯。后率军出五原击匈奴，兵败，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女妻之。不久，因遭卫律谮（zèn）毁，为单于所杀。　　贰师将军：官名。贰师城属大宛。故址在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部马尔哈马特。汉武帝时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到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

[9]期：希望。

[10]赵始成（生卒年不详）：汉武帝时曾以军正从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因功拜为光禄大夫。　　军正：官名。军中司法官。春秋始置。两汉三国军中多置。　　导军：军队向导。　　李哆（duō）（生卒年不详）：校尉。西汉太初年间，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征伐大宛。武帝以其功拜为上党太守。　　制：主管。

【译文】

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汉朝出使西域的使臣上奏说：“大宛有良马，藏在贰师城内，不肯给我们。”于是汉武帝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斤黄金和用金铸的马前往大宛请求换取良马。大宛国王与其群臣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太远，中间隔着盐泽，道路行走艰难，常常致人死亡；若从北路来，会有匈奴的阻挠，如果从南路来，缺乏水草，又往往没有城郭，所以多缺乏粮食。汉朝使者每次来几百人，常常因缺乏粮食而死亡过半，这种情况又怎么能派大军来呢？因此汉朝对我们是没什么办法的。而贰师城的马，是大宛国的宝马。”于是不肯给汉使。汉使恼怒，便破口大骂，用椎砸破金马，然后离去。大宛的贵族十分生气地说：“汉使居然如此轻视我们！”便驱逐汉使离去，并命令大宛国东面的郁成王去拦截攻杀汉使，抢取汉使的财物。汉武帝因而大怒。曾出使过大宛国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薄弱，如果派三千人的汉兵，以强弩射击，就能把他们全部俘虏。”汉武帝曾派浞野侯赵破奴率七百名骑兵俘虏了楼兰王，所以认为姚定汉等人说得有道理，而且汉武帝正想封宠姬李氏的兄弟为侯，便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的六千名骑兵与郡国品行恶劣的青年几万人，前去讨伐大宛国。期望李广利到贰师城获得宝马，因此称他为“贰师将军”。另外任命赵始成为军正官，原浩侯王恢为军队的向导，而李哆为校尉，负责指挥作战。

【原文】

二年，贰师将军之西也，既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1]。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2]？”引兵而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3]。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4]。”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注文】

[1]比至：等到。

[2]举：攻克。

[3]什一二：十之一二。

[4]罢兵：停止战争。

【译文】

汉武帝太初二年（前103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西征，过了盐泽之后，沿途的小国都各守城堡，不肯供给汉军粮食，攻也攻不下。攻下的可以得到粮食，攻不下的几天也就离去。等到达郁成国时，军队只剩下不过数千人了，都很饥饿疲惫。攻打郁成国时，反被郁成国的军队打得大败，伤亡惨重。贰师将军李广利与李哆、赵始成等商议说：“到郁成国都不能攻下，更何况到大宛的国都了？”于是带兵返回。回到敦煌郡，士兵剩下的不过十分之一二。李广利上书汉武帝，说“路途遥远又缺乏粮食，士兵不怕作战而害怕饥饿，况且人数少，不足以攻占大宛国。希望暂且停止进攻，等到增调军队后再前去攻打”。汉武帝看到奏书后大怒，派使臣到玉门关拦截，同时传下命令：“军队有敢退入玉门关者一律斩首！”贰师将军李广利非常恐慌，只能留在敦煌。

【原文】

三年，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胡[1]。天子业出兵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轮台易苦汉使，为外国笑[2]。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3]。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槖驼以万数[4]。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5]。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6]。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卫酒泉，而发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赘婿、贾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适为兵，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7]。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8]。

【注文】

[1]专力：把力量或精神集中于某事。

[2]业：已经。　　轮台：城邑名，在今新疆轮台东南。原为轮台国（一作仑头国）。西汉武帝开拓西域，为贰师将军李广利所攻灭。于其地置使者校尉，屯田于此。武帝晚年颁《轮台罪己诏》中之轮台即此。后并于龟兹。

[3]案：狱讼定评。　　邓光（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因攻大宛不利而被处罚。其他事迹不详。　　边骑：守卫边疆的骑兵。

[4]槖（tuó）驼：骆驼。

[5]甚设：设备极其完备。　　骚动：扰乱不安。　　奉：恭敬地接受。

[6]汲：从井里打水，取水。　　穴：挖凿，洞穿。

[7]居延：即居延县。古县名。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黑城东北故城。为张掖郡，为郡都尉治。　　休屠：即休屠县。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甘肃武威北。为武威郡北部都尉治。太初三年（前102年）伐大宛，发卒屯于此以卫酒泉。　　屯兵：屯驻兵士。屯，戍守，驻扎。　　赘婿（zhuìxù）：指就婚、定居于女家的男子。以女之父母为父母，所生子女从母姓，承嗣母方宗祧。　　市籍：商贾的户籍。　　大父母：祖父母。　　科：分门别类用的名称。　　糒（bèi）：干粮。　　连属（zhǔ）：连续。

[8]执、驱马校尉：即执马校尉、驱马校尉，西汉军职。为在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而设。

【译文】

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年），公卿大臣们议论此事的都希望停止对大宛国用兵，集中力量攻打匈奴。但汉武帝则认为既然已出兵讨伐大宛，如果连大宛这样的小国都攻打不下，那么大夏等所属国会渐渐地轻视汉朝，不仅得不到大宛的好马，就像乌孙、轮台等国也会虐待汉朝使者，将会遭到外国的耻笑。于是汉武帝对认为讨伐大宛不力的邓光等人进行了处罚，下令赦免了正在服刑的囚徒，征发品行恶劣的青年与边塞的骑兵，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便派出六万人去敦煌增援贰师将军李广利，一些自带装备跟随出征的还不包括在内。另外，还征调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和骆驼数以万计。粮食、兵器、弓弩都十分充足，全国被震动，从各地调来攻打大宛的校尉军官有五十多名。大宛城中没有水井，靠汲城外的河水，于是派水工将城外的水改道，用旧水道挖洞攻城。又征调戍卒十八万驻扎在酒泉、张掖的北部地区，设置居延城、休屠城，屯兵以保卫酒泉。汉武帝下令：全国犯罪的官吏与在逃人员和赘婿、商人，原来属商人户籍的，其父母、祖父母属商人户籍的，共七种人，一律充军从征。专门为贰师将军运送粮草的人马与车辆络绎不绝。汉武帝还派遣两名熟悉马匹情况的人担任执马校尉和驱马校尉，准备在攻破大宛后挑选那里的好马。

【原文】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1]。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万。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原，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2]。宛贵人谋曰：“王毋寡匿善马，杀汉使[3]。今杀王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4]。宛大恐，走入城中，持王毋寡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5]。即不听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尚盛，不敢进[6]。贰师闻宛城中新得汉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老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候汉兵罢来救宛，破汉军必矣”。乃许宛之约。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7]。而立宛贵人之故时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8]。

【注文】

[1]屠：屠杀，残杀。

[2]原：同“源”。　　忧困：忧患困顿。

[3]毋（wú）寡（生卒年不详）：西汉武帝时大宛国王，立都于贵山城，其地北与康居、南与大月氏相接，出产汗血马。张骞通西域后，武帝遣使持千金及金马往请购善马，他以为汉地绝远，不肯与，汉使谩言，复攻杀汉使取其财物。武帝于是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前后十余万伐大宛，连战四年，宛人惧，遂杀寡降汉，献马三千匹。

[4]煎靡（生卒年不详）：大宛将领。为汉军所俘。其他事迹不详。

[5]恣（zì）：任凭，听任。

[6]候：斥候，军候。军中任侦察之事者。

[7]牝牡（pìnmǔ）：动物的雌性与雄性。

[8]昧蔡（生卒年不详）：西汉大宛王。西汉太初四年（前101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征伐大宛之后而立。后被国中贵族所杀之。　　盟：发誓结盟。

【译文】

这时贰师将军李广利奉命再次率军出征攻打大宛，由于兵多，途经西域小国没有不迎接的，他们向汉军提供粮食。到轮台国后，轮台国不肯降服，攻打数日，将其国屠灭。从此地又向西进发，一路顺利到达大宛国的都城，到达的士兵共计三万人。大宛出兵迎击汉军，汉军以箭射击，使其大败，大宛国士兵退入城中防守。贰师将军准备攻打郁成城，又担心一时打不下来，会使大宛想出其他计谋，于是便先到大宛城，掘开水源，改变流向，大宛城内的军民早已深受忧苦，汉军又围住城池，围攻了四十多天。大宛城的贵族们便商议说：“以前国王毋寡藏匿宝马，杀害汉使。今天我们杀了国王献出宝马，汉兵就会解围离去；如果依然不能解围退兵，再力战而死，也不晚。”大宛国的贵族们都同意这样做，于是一起杀了大宛王。这时大宛的外城已被攻破，贵族中勇猛的战将煎靡被俘虏。大宛人极为恐慌，逃入城中，派人拿着大宛王毋寡的头颅去见贰师将军，与贰师将军相约说：“汉军如果不攻打我们，我们献出最好的马任你们挑选，并向汉军提供粮食。如果不听取我们的意见，我们就将好马全部杀死，康居的援兵很快到了，他们一到，我军在内，康居兵在外，内外与汉军决一死战。请将军认真考虑，到底怎么办？”这时康居探察汉军还很强盛，不敢前进。贰师将军听说大宛城内的守军已向新近抓到的一些汉人学会了凿井，并且城内的粮食还很多，因此考虑到：“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惩罚罪魁祸首老毋寡的，现在毋寡头已经送到，如果拒绝他们的请求，他们死守城池，而康居的援兵在汉军疲惫时来救援大宛国，汉军必定失败。”于是答应了大宛的求和条件。大宛献出所有的马，供汉军挑选，又向汉军提供大批的粮食。汉军选出数十匹良马，中等及以下的雌雄马三千余匹。又立过去对汉使友好的大宛贵族昧蔡为大宛国王，和他订立盟约，然后撤兵而归。

【原文】

初，贰师起敦煌西，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将千余人别至郁成，郁成王击灭之，数人脱亡，走贰师[1]。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2]。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出郁成王与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贰师[3]。上邽骑士赵弟恐失郁成王，拔剑击斩其首，追及贰师[4]。

【注文】

[1]王申生（生卒年不详）：太初元年（前104年），以校尉从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因轻敌冒进，被郁成王袭杀。　　脱亡：逃亡。

[2]搜粟都尉：军职名。汉武帝时设，又称“治粟都尉”，掌征军粮事，不常置。　　上官桀（jié）（？—前80年）：西汉陇西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人，字少叔。少时任羽林期门郎，有材力，颇为武帝赏识，迁未央厩（jiù）令。后为侍中、太仆。武帝临终，受封为左将军、安阳侯，与大将军霍光等受遗诏辅佐少主。昭帝即位，其子安之女立为皇后。安为骠骑将军，封桑乐侯。后父子与霍光争权结怨，遂结交燕王旦和盖长公主等谋诛光、废昭帝。后事发，族诛。

[3]骑士：骑马的兵士。　　缚（fù）守：缚，捆绑。

[4]上邽：县名。治今甘肃天水。公元前688年秦武公置邽县，后改为上邽县。　　赵弟（生卒年不详）：上邽骑士。汉武帝时从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后因斩郁成王，封为新畤（zhì）侯。此后又任太常。太始三年（前94年）因审讯罪人不实，用财物减免对自己的处罚。

【译文】

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自敦煌出兵西征时，分兵几路，由南、北两条道路进军。校尉王申生带领一千多人从另一条路到达郁成，被郁成王击灭，有数人逃脱到贰师那里。李广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去攻打郁成并破之。郁成王逃亡到康居，上官桀又追到康居。康居王听说汉军已攻破大宛，于是便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名骑士把他捆绑押送到李广利的军营。上邽骑士赵弟担心郁成王逃走，拔剑将其头砍下后，追赶上了贰师将军李广利的部队。

【原文】

四年春，贰师将军来至京师。贰师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见天子，因为质焉[1]。军还，入马千余匹。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2]。天子为万里而伐，不录其过[3]。乃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赵弟为新畤侯，以上官桀为少府，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4]。奋行者官过其望，以谪过行，皆黜其劳[5]。士卒赐直四万钱[6]。

【注文】

[1]贡献：进奉，进贡。　　质：即质子。古代派往敌方或他国去的人质，多为王子或世子等贵族出身的人。

[2]侵牟（móu）：侵害掠夺。　　物故：亡故。

[3]录：记载。　　过：无意的犯法或作恶行为；错误。

[4]海西：侯国名。因大宛国近西海，故号海西侯；一说在海西县，故名，即今江苏灌南。　　新畤：侯国名。约位于齐地，确址不详。　　少府：官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为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　　九卿：古代中央部分行政长官的总称。　　诸侯相：官名。汉代诸侯王国相。高帝时王国置丞相，统王国众官，秩二千石，由朝廷任命。景帝时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改丞相曰相。成帝时省内史，更令相治民，如郡太守。　　郡守：官名。始见于战国。初为武职，防守边郡，后演变为郡级行政机构最高长官，省称守。

[5]奋行：自告奋勇前往。　　谪（zhé）过：因罪过而被贬谪。　　黜（chù）：废除，取消。

[6]直：同“值”。价值。

【译文】

汉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春季，贰师将军李广利回到京城长安。将军沿途所经过的小国听说大宛已被攻破，都派其子弟随李广利到长安进贡，拜见天子，并留在汉朝作人质。军队返回到玉门时，带回一千多匹马。此次再度出征大宛，军中并非缺乏粮食，战死的人也不是很多，而是因将领贪婪，不爱惜士兵，侵夺他们的粮饷，所以死人很多。天子因他们远行万里去讨伐，所以不计其过失。于是颁布诏书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赵弟为新畤侯，任命上官桀为少府，军官中当上九卿的三人，任诸侯王国相、郡太守及二千石官员的一百多人，任一千石以下官员的一千多人。那些自愿出征的人得到的官职都超过了他们的希望，因犯罪而令其出征的都免了他们的罪，只是不计功劳。士兵们的赏赐价值达四万钱。

【原文】

匈奴闻贰师征大宛，欲遮之，贰师兵盛，不敢当，即遣骑因楼兰候汉使后过者欲绝勿通[1]。时汉军正任文将兵玉门关，捕得生口，知状，以闻[2]。上诏文便道引兵捕楼兰王，将诣阙簿责[3]。王对曰：“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4]。愿徙国入居汉地。”上直其言，遣归国，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亲信楼兰[5]。

【注文】

[1]当（dāng）：同“挡”，阻挡，抵抗。

[2]任文（生卒年不详）：汉军将领。时率军驻扎在玉门关。其他事迹不详。　　生口：指俘虏。

[3]诣（yì）阙（què）：到天子的宫阙。阙，宫门的代称。指赴京都。　　簿（bù）责：据文书所列罪状责问审理。

[4]自安：自谋安乐。

[5]直：以为有理。　　候司：也作“候伺”。窥探，侦察。

【译文】

匈奴听说李广利率军征讨大宛，想要进行阻拦，发现汉军队伍强大，不敢抵挡，便派骑兵前往楼兰国，等候阻断大军后面的汉朝使臣的通道。这时汉军军正官任文率军驻扎在玉门关，抓到了匈奴俘虏，得知这种情况后上奏朝廷。汉武帝下诏书命令任文领兵捕捉楼兰王，押送到长安审讯。楼兰王回答说：“楼兰是个小国，处在汉朝与匈奴两大国之间，如不两边依附，难以生存。我愿举国迁入汉地居住。”汉武帝认为他说得有理，便放他回国窥视匈奴的动静，匈奴人从此不大相信楼兰国了。

【原文】

自大宛破后，西域震惧，汉使入西域者益得职[1]。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犂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2]。

【注文】

[1]震惧：震惊恐惧。

[2]渠犂：即渠犁国。又作渠黎。汉西域三十六国之一。都渠犁城（在今新疆库尔勒西，孔雀河以东地区）。地广，饶水草，故李广利伐大宛后，汉朝在其地屯田，设使者校尉领护。后属西域都护。　　校尉：此处指屯田校尉，官名。西汉武帝置，掌西域诸屯田，以给使外国者。宣帝时属西域都护。　　领护：统领保护。

【译文】

自从大宛国被攻破之后，西域各国都十分震惊恐惧，被派往西域的汉朝使者都各尽其职。于是从敦煌以西到盐泽处处建起亭障，而汉朝在轮台城、渠犁国的屯田士兵有数百人，并分别设置使者、校尉统领，用以供应出使西域汉朝使者的需要。

【原文】

后岁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1]。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2]。蝉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

【注文】

[1]善谀：善于阿谀奉承。　　蝉封（生卒年不详）：西汉时期大宛国王。其兄毋寡为大宛国王，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汉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攻大宛，毋寡被杀，大宛贵族昧蔡被立为大宛国王。后岁余，大宛贵族认为昧蔡过于讨好汉朝，遂发动政变杀死昧蔡，另立蝉封为王，乃与汉相约，岁献天马（汗血马）两匹，汉使亦采葡萄、苜蓿种子归汉，武帝令人种植于离宫之旁。

[2]赂赐：赂，赠送财物；赐，旧指上对下的给予。赐予财物。　　镇抚：安抚。

【译文】

过了一年多之后，大宛贵族们认为昧蔡善于谀媚汉朝，使大宛国遭受屠杀，于是联合杀掉了国王昧蔡，拥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大宛王，并派蝉封的儿子入汉朝充当人质。汉朝派出使者赏赐蝉封，对他进行安抚。蝉封与汉朝约定，每年向汉朝贡献天马两匹。

【原文】

昭帝元凤四年[1]。初，扜冞遣太子赖丹为质于龟兹[2]。贰师击大宛还，将赖丹入至京师。霍光用桑弘羊前议，以赖丹为校尉，将军田轮台[3]。龟兹贵人姑翼谓其王曰：“赖丹本臣属吾国，今佩汉印绶来，迫吾国而田，必为害[4]。”王即杀赖丹，而上书谢汉。

【注文】

[1]元凤：西汉昭帝刘弗陵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80年至前75年。

[2]赖（lài）丹（生卒年不详）：扜冞国王子。曾质于龟兹。李广利伐大宛，责备龟兹：“外国皆臣属于汉，龟兹何以得受扜弥质？”将其带至京师。昭帝时，任之为校尉将军，管轮台屯田。后为龟兹王所杀。　　龟兹（Qiūcí）：古西域国名。一作鸠兹、屈支、归兹、拘夷、俱支襄、苦先、曲先、苦叉、丘兹等。西汉时都城在延城（今新疆库车东郊皮朗旧城）。居民主要务农，兼营畜牧。产良马、封牛、孔雀、葡萄、五金。能冶铸、酿酒。有文字。擅长音乐舞蹈。宣帝时，其王绛宾娶乌孙公主，复娶汉解忧公主女为妻，同到长安，习汉制度，行于境内。不久属西域都护。

[3]霍（huò）光（？—前68年）：西汉大臣。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霍去病异母弟。武帝时，为奉车都尉。昭帝年幼继位，他与桑弘羊等受武帝遗诏辅政，任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昭帝死后，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不久即废，又迎立宣帝。前后执政凡二十年。执政期间，轻徭薄赋，百姓生活较为安定。　　桑弘羊（前152—前80年）：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武帝时，任治粟都尉，领大司农。制订、推行盐铁酒类的官营专卖，设立平准、均输机构控制全国商品，从富商大贾手里夺回了盐铁和贸易的控制权。并主张积极抵抗匈奴的攻扰，反对屈辱的“和亲”政策，曾组织六十万人屯垦，以备御匈奴袭击。昭帝年幼继位，他与霍光、金日（dī）共同辅政，任御史大夫。在盐铁会议上，他坚持盐铁官营政策。被指为与上官桀等谋废昭帝而立燕王旦，被杀。

[4]姑翼（？—前71年）：西汉时龟兹贵族。汉昭帝时，汉以扜冞太子赖丹为校尉将军轮台屯田，姑翼鼓动龟兹王杀死赖丹，汉未讨伐。宣帝时，汉长罗侯常惠出使乌孙还，以其前杀汉校尉，发西域诸国兵讨伐龟兹，龟兹王将他押送汉军，旋即被杀。　　臣属：即臣下。　　印绶：系官印的丝带。借指官印或官爵。　　迫：逼近。

【译文】

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当初，扜冞国送太子赖丹到龟兹国作人质。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回朝时，将赖丹带回京师长安。霍光听取桑弘羊以前的建议，任命赖丹为校尉，率军到轮台屯田。龟兹贵族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本来臣属于我国，如今却佩戴汉朝印信、绶带回来，在逼近我国的土地上进行屯垦，一定会给我国造成危害。”龟兹王派人杀了赖丹，并上书汉朝廷谢罪。

【原文】

楼兰王死，匈奴先闻之，遣其质子安归归，得立为王[1]。汉遣使诏新王令入朝，王辞不至[2]。楼兰国最在东垂，近汉，当白龙堆，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担粮，送迎汉使[3]。又数为吏卒所寇，惩艾，不便与汉通[4]。后复为匈奴反间，数遮杀汉使[5]。其弟尉屠耆降汉，具言状[6]。骏马监北地傅介子使大宛，诏因令责楼兰、龟兹[7]。介子至楼兰、龟兹，责其王，皆谢服。介子从大宛还，到龟兹，会匈奴使从乌孙还，在龟兹，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8]。

【注文】

[1]安归（？—前77年）：西汉时期楼兰国王。汉武帝时期着手经营西域，公元前108年，汉兵破楼兰，楼兰降汉。但又遭匈奴威胁，于是分别向汉与匈奴遣质子，皆称臣。后匈奴质子安归立为楼兰王，采取亲匈奴而背汉之策，多次截杀汉使者，与汉关系恶化。公元前77年，汉遣平乐监傅介子到楼兰，刺杀安归，另立其弟为王。

[2]辞：推却不受。

[3]垂：边疆。后作“陲”。　　白龙堆：简称龙堆。即今新疆若羌东北库姆塔格沙漠。自罗布泊以东延袤至甘肃玉门关一带，属砾质荒漠（戈壁）。系古代湖积层及红色砂砾层的隆起高地遭受风力侵蚀而成。海拔一千米左右。散布成众多高出地面二十五至四十米的方山、岩塔和土柱；沟谷内又有流沙堆积，成东北、西南走向，顶面是石膏状盐结块，蜿曲如龙，故名。为古阳关通西域道路之所经。　　发导：做向导。

[4]惩艾（yì）：“艾”亦作“”。惩罚，惩戒。

[5]反间：利用敌方的间谍传递假情报，或者散布离间的谣言等，使敌人发生内讧，借以取胜的方法。

[6]尉屠耆（生卒年不详）：西汉时西域楼兰王尝归之弟。昭帝时楼兰王尝归亲附匈奴，数遮杀汉使。后大将军霍光遣平乐监傅介子至楼兰，在宴席上刺杀其王尝归，更立他为楼兰王，改其国名曰鄯善。汉并遣司马一人，率吏卒屯田于伊循。后改置为都尉。

[7]骏马监：官署名。也用作官名。西汉时太仆属官有骏马令、丞，当为骏马监主管。　　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义渠县（今甘肃宁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东部、宁夏大部、陕西西北部及内蒙古乌海市、鄂托克旗等地。西汉移治马岭县（今庆阳西北马岭镇）。　　傅介子（？—前65年）：西汉北地义渠（今甘肃宁县）人。昭帝时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奉诏责楼兰、龟兹遮杀汉使，又在龟兹诛斩匈奴使者。还，拜中郎，迁平乐监。后由大将军霍光奏遣，与士卒俱携金币，扬言奉命赏赐诸国，至楼兰刺杀其王安归。诏封义阳侯。

[8]迁：古代称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职。　　平乐监：官名。《汉书》卷一七《功臣表》作平乐厩监。当为掌管平乐厩的官员。

【译文】

楼兰国王死了，匈奴最先知道这一消息，便让在匈奴充当人质的楼兰国王的儿子安归回楼兰国。安归被立为楼兰国王。汉朝派使臣到楼兰国颁布诏书，命令安归入朝拜见天子，楼兰国王推辞不肯去。楼兰国位于西域的东端，与汉朝接近，中间隔着白龙堆沙漠，缺水缺草，以往楼兰人常常充当向导，送水担粮，送迎汉朝使者。又多次受到汉朝官吏士卒的掳掠惩罚，对汉朝心存戒惧，不愿与汉朝交往。后来，因受匈奴的离间，多次截杀汉朝使臣。楼兰王的弟弟尉屠耆归降汉朝，将详情报告给汉朝。因此当骏马监北地人傅介子出使大宛时，昭帝命他去责备楼兰、龟兹。介子到了楼兰、龟兹，责问他们的国王，他们都表示向汉朝谢罪臣服。介子从大宛回国后，又到龟兹，恰在这时匈奴使者从乌孙回来，正在龟兹，介子率领与他一起出使西域的官吏士卒把匈奴使者杀了。回国后，介子向皇上奏报了此事，昭帝任命介子为中郎，又晋升平乐监。

【原文】

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复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道远，且验之于楼兰。”于是白遣之[1]。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楼兰王意不亲介子。介子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2]。”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物，来见使者。介子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3]。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4]。介子告谕以：“王负汉，罪，天子遣我诛王，当更立弟尉屠耆在汉者[5]。汉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介子遂斩王安归首，驰传诣阙，县首北阙下[6]。

【注文】

[1]白：禀告，报告。

[2]阳：同“佯”，假装。

[3]陈物：排列，摆设。

[4]屏（píng）语：避人密语。　　左右：近臣，随从。

[5]告谕：明白告诉（用于上级对下级或长辈对晚辈）；使公众晓谕。　　更立：改立。

[6]驰传（zhuàn）：驾驿站车马疾行。　　县（xuán）：即“悬”。悬挂。　　北阙（què）：汉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之处。

【译文】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两国反复不定，如果不诛杀，就不能惩戒其他国家。我出使经过龟兹时，发现龟兹王接近外人，惩治他容易。我愿前去刺杀他，以此向西域各国显示我国的国威。”大将军霍光说：“龟兹路途远，可先到楼兰去试试。”于是禀告汉昭帝派他前往。傅介子与士卒携带黄金布帛，声称要赏赐各国。他们借此来到楼兰，楼兰王对傅介子态度冷淡。傅介子便假意率兵离去，到了楼兰的西部边界，派翻译回去对楼兰王说：“汉朝使者携带黄金和锦绣是来赏赐各国的，楼兰王却不接受，我就去西部各国了。”随即拿出黄金锦绣给翻译看。翻译回去报告，楼兰王因贪图汉朝的财物，便亲自来见使者。傅介子与他对坐共饮，故意拿出财物展示给他看，一直到大家都喝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皇帝派我来有秘密报告大王。”楼兰王站起，跟随傅介子走入后帐，屏退了左右侍从密谈，这时两名壮士突然从后面刺向楼兰王，两把利刃交叉穿过胸膛，楼兰王当即死去，随楼兰国王来的贵族及侍从人员都逃走了。傅介子当众宣告说：“楼兰王背叛汉朝，有罪，天子派我来诛杀他，应当改立他在汉朝的弟弟尉屠耆为王。汉军马上就到，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自己将招来灭国的惩罚！”傅介子随即砍下楼兰国王安归的头，用驿马快速送到长安，将楼兰国王的头悬挂在宫城北门下。

【原文】

乃立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为刻印章，赐以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1]。丞相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2]。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久，今归单弱，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国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愿汉遣一将屯田积谷，令臣得依其威重[3]。”于是汉遣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抚之[4]。秋七月乙巳，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傅介子为义阳侯[5]。

【注文】

[1]辎（zī）重：随军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2]百官：各种官吏。　　横门：又称光门。汉长安城北面西头一门。在今陕西西安西北六村堡乡关庙村与相家巷一带。为汉惠帝五年（前190年）建。汉朝西行的长安人都由此门出京。　　祖：出行时祭祀路神。

[3]伊循城：汉西域鄯善国（原楼兰国改名）之属城。汉昭帝元凤年间（前80—前75年），汉遣傅介子刺杀匈奴所立楼兰王，另立新王，更其国名为鄯善，且置屯田都尉于此，以镇抚国境，扶持新王。中国典籍或称其地为伊修、七屯城、屯城、小鄯善等。　　威重：威权，威势。

[4]司马：官职名。高级幕僚。西汉至南北朝诸公府、军府皆置，位仅次于长史，掌参赞军务，管理本府武职。其品秩随府主地位而定。　　填抚：填通“镇”，安定。镇定安抚。

[5]范明友（？—前66年）：西汉人。昭帝时为中郎将。元凤三年（前78年）拜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击辽东乌桓（huán），次年，因功封平陵侯。后为霍光女婿，任未央卫尉。宣帝时，因光妻显毒杀许后事泄，徙为光禄勋。后霍氏谋反，欲使其斩丞相、平恩侯以下。事败自杀。　　平陵：侯国名。都今湖北丹江口。　　义阳：侯国名。都今河南桐柏。

【译文】

汉朝封尉屠耆为楼兰王，更改国名为鄯善国，并颁发印章，赐给宫女做尉屠耆的夫人，为他准备了车马行装。由丞相亲率百官送他到长安横门外，为他祭祀路神，摆酒为其饯行。鄯善王向汉昭帝请求说：“我身在汉朝已经很久，现在回国，而前王安归的儿子还在，担心被其杀害。国中有座伊循城，土地肥美，希望汉朝能派一位将领在那儿屯田积谷，使我能有依靠的威势治理国家。”于是汉朝派一名司马和四十名官吏士兵到伊循城屯田，用来镇抚鄯善国。元凤四年（前77年）秋季，七月乙巳（二十三日），汉昭帝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傅介子为义阳侯。

【原文】

臣光曰：王者之于戎狄，叛则讨之，服则舍之[1]。今楼兰王既服其罪，又从而诛之，后有叛者不可得而怀矣[2]。必以为有罪而讨之，则宜陈师鞠旅，明致其罚[3]。今乃遣使者诱以金币而杀之，后有奉使诸国者复可信乎！且以大汉之强，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不亦可羞哉！论者或美介子，以为奇功，过矣。

【注文】

[1]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北宋大臣、史学家。陕州夏县（今属山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仁宗末年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他编撰《通志》，神宗赐该书名为《资治通鉴》。在神宗用王安石行新政时，他竭力反对，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神宗不从，任为枢密副使。他坚辞不就，后出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不久，又退居洛阳，以书局自随，继续编撰《通鉴》。哲宗即位后，高太皇后听政，他入京任尚书左仆射（yè），兼门下侍郎，废除新法。后病死。　　戎狄：古民族名。西方称戎，北方称狄。先秦时对中国北方、西北等地民族的统称，后泛指除汉族以外的民族。

[2]怀：安抚。

[3]陈师鞠（jū）旅：出征之前，集合军队发布动员令。陈，陈列；鞠，告诫。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作为君主对待戎狄的态度应该是，如果他们背叛时，就出兵讨伐，顺服了就不再追究。如今楼兰王已经认罪，却又将其诛杀，以后再有背叛者，就难以使他们归附了。如果认为楼兰王有罪该讨伐，就应兴师出征，大张旗鼓地对其惩罚。如今却派使者用黄金布帛引诱，然后趁其不备将他杀死，以后汉使再奉命出使各国，还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吗？况且凭借大汉的强盛，对待蛮夷却用对付盗贼的计谋，实在感到羞耻！有人评论此事，竟然赞美傅介子，认为他立了奇功，实在是太过分了。

【原文】

宣帝本始二年[1]。初，乌孙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娶[2]。岑娶胡妇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3]。”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次曰大乐[4]。上遣光禄大夫常惠持节护乌孙兵共击匈奴[5]。事见《匈奴归汉》。

【注文】

[1]宣帝：即汉宣帝刘询（前92—前49年）。幼遭巫蛊之祸，生长民间。昭帝时霍光与大臣废昌邑王贺后，被迎立为帝。即位后，致力于整顿吏治，强化皇权。大司马霍禹谋反，废皇后霍氏，彻底清除霍氏势力。重用熟悉法令政策的文法吏，设置治书侍御史和廷尉平，废除某些苛法。招抚流亡，假民公田，设置常平仓，蠲（juān）免和削减租赋。设置西域都护。下诏召集诸儒讲论五经异同，亲自称制临决。统治期间号称“中兴”。　　本始：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73年至前70年。

[2]楚王戊（wù）：即刘戊（？—前154年）。西汉宗室。楚元王刘交之孙。文帝六年（前174年），嗣父爵为楚王。为人淫暴。景帝前二年（前155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私奸，被削东海、薛郡。次年，与吴王刘濞等俱反，不久兵败自杀。　　解忧：即刘解忧（前120—前49年）。西汉宗室楚王戊之孙女。汉武帝太初中出嫁乌孙昆弥（王）军须靡。军须靡死，又按照乌孙风俗，复嫁其族弟肥王翁归靡，生三男二女。乌孙肥王死，狂王泥靡继位，解忧再嫁泥靡。泥靡死，汉立公主长子元贵靡为乌孙大昆弥。以后公主孙星靡、曾孙雌栗弥等相继为大昆弥。她曾使侍者冯嫽持汉节行赏赐于西域诸国，相与结好。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还长安，两年后去世。

[3]泥靡（？—前53年）：乌孙的昆弥。为军须靡（岑娶）与匈奴妻子所生，军须靡死的时候，因为泥靡尚小，传位给叔父之子翁归靡，待泥靡长大后，翁归靡再让位给泥靡。但翁归靡死前遗言，立他与解忧公主所生之子元贵靡为昆弥。翁归靡死后，乌孙贵族拥立泥靡为昆弥。泥靡倾向匈奴，与汉朝日渐疏远。他续娶解忧公主，与公主感情亦不和，又失去民心。后为翁归靡之子乌就屠所杀。　　且：将近，将要。　　季父：古时称弟兄的排行为伯、仲、叔、季。年龄最小的叔父称季父。　　大禄：乌孙官名。首为相，次即大禄。此处指军须靡（岑娶）季父。　　翁归靡（？—前60年，一说前64年）：岑娶季父大禄子。岑娶病危，让位给翁归靡。翁归靡既立，娶汉楚王刘戊之孙解忧公主。昭宣时，匈奴屡犯乌孙，并欲掳汉公主。解忧和翁归靡皆上书请汉出兵相助。公元前72年，汉出兵大败匈奴。后乌孙联合丁零、乌桓大破匈奴。公元前60年卒（一说前64年卒）。

[4]长男：第一个儿子。　　元贵靡（？—前51年）：翁归靡和公主刘解忧之子，翁归靡一度立其为太子，翁归靡死，乌孙贵族立岑娶子泥靡为昆弥。前53年，元贵靡的异母兄弟乌就屠杀死泥靡，自立为昆弥。汉拟派辛武贤率兵讨伐，后经刘解忧的侍女冯嫽劝说，乌就屠同意和解，汉朝以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并划分其人口地域。前51年，大昆弥元贵靡去世，子星靡继立。　　万年、大乐：皆为翁归靡之子。生平事迹不详。

[5]光禄大夫：官名。原为中大夫，属郎中令。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郎中令更名光禄勋，遂改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职掌论议，在大夫中地位最尊。武帝时霍光、金日均任此职。西汉晚期，贵戚重臣多在将军、给事中外加光禄大夫。　　常惠（？—前46年）：西汉太原（治所在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少时家贫，应募随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昭帝时还，任光禄大夫。宣帝时匈奴与车师共侵乌孙。汉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并出。他以校尉持节护乌孙兵，进至匈奴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及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封长罗侯。复击龟兹，斩龟兹贵人姑翼而还。后为典属国，明习边事，勤劳数有功。迁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后病卒。

【译文】

汉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当初，嫁到乌孙去的汉朝公主死了，汉朝又以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为公主，嫁给乌孙王岑娶。岑娶的胡人妻子生的儿子名叫泥靡年龄还小，岑娶临死前将王位传给了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对他说：“等泥靡长大后，再把王位还给他。”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又娶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为妻，并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名为元贵靡，次子名为万年，三子名为大乐。皇上派光禄大夫常惠持节督护乌孙国，与其共同攻打匈奴。事见《匈奴归汉》篇。

【原文】

三年。上复遣常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1]。”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2]。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3]。”惠曰：“即如此，缚姑翼来，吾置王[4]。”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5]。

【注文】

[1]奏请：古代臣子向君王上奏建议、请示。　　伏诛：伏法。　　便道：顺路。

[2]风：暗中说。　　便（biàn）宜：因利乘便，不必请示而自行斟酌处理。

[3]先王：已故的君王。

[4]置：赦免，释放。

[5]执：捕捉，逮捕。

【译文】

汉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汉宣帝又派常惠携带黄金币帛到乌孙国，赏赐乌孙国中有功的贵族。常惠趁机上奏皇上：“以前龟兹国曾诛杀校尉赖丹，未曾受到惩罚，请求顺路去攻打。”汉宣帝不允许。大将军霍光示意常惠见机行事。常惠率领官兵五百人前往乌孙，回国时，征调途中经过的龟兹以西各国的军队二万人，还命令副使征调龟兹以东各国的军队二万人与乌孙的士兵七千人，从三方面进攻龟兹。在三路军未包围龟兹前，先派人去责问龟兹王以前诛杀汉使的事，龟兹王道歉说：“不是我的罪，是先王在世时受贵族姑翼的误导做的错事。”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捆缚送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抓到姑翼，送交常惠，常惠将他斩首，然后回国。

【原文】

元康元年[1]。初，乌孙公主少子万年有宠于莎车王。莎车王死而无子，时万年在汉，莎车国人计欲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心，上书请万年为莎车王[2]。汉许之，遣使者奚充国送万年[3]。万年初立，暴恶，国人不悦[4]。上令群臣举可使西域者，前将军韩增举上党冯奉世，以卫候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至伊循城[5]。会故莎车王弟呼屠征与旁国共杀其王万年及汉使者奚充国，自立为王[6]。

【注文】

[1]元康：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65年至前61年。

[2]自托：自己有所依托。

[3]奚充国（？—前65年）：西汉官员。受命送万年为莎车王。后前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征与邻国一同杀了莎车王万年，他亦被杀。

[4]暴恶：残暴凶恶。

[5]韩增（？—前56年）：西汉人。少为郎，后任诸曹侍中光禄大夫，袭封龙额侯。昭帝时任前将军。曾与执金吾马适建、大鸿胪田广明率师镇压武都氐人起义。与霍光定策迎立宣帝。曾率三万骑出云中击匈奴。后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为人宽和自守，善于承上接下，无所失意，保身固宠，少有建树。　　上党：郡名。战国韩置，其后入赵、入秦后仍置。治所在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西汉移治长子（今山西长子西）。辖境相当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　　冯奉世（？—前39年）：西汉上党潞县（今山西潞城东北）人，字子明。宣帝时，任卫侯，出使大宛。当时莎车贵族杀汉朝官员，破坏汉朝在西域的统治，他率兵击破莎车。后为左将军，封关内侯。　　卫候：官名。属卫尉。卫尉有八屯，卫候司马负责卫士巡守宿卫。

[6]呼屠征（生卒年不详）：汉代莎车国君。原为莎车王族。汉宣帝时，其杀前莎车王乌孙人万年，自立为王；又杀汉使者，约西域诸国背汉。后汉卫侯冯奉世送大宛客，乃趁机发西域诸国兵击杀之，更立它昆弟子为莎车王。

【译文】

汉宣帝元康元年（前65年）。当初，嫁给乌孙王的汉朝公主刘解忧的次子万年受到莎车王宠爱。莎车王死后没有儿子，那时万年正在汉朝，莎车国人商议，既可以依托于汉朝，又能与乌孙国结交，便上书汉朝廷请求立万年为莎车王。汉朝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派使者奚充国护送万年去莎车国即位。万年当上莎车王后，残暴凶恶，莎车国人对其不满。皇上命令群臣推举能出使西域的人，前将军韩增推举上党人冯奉世，他以卫候的身份携带皇帝的符节，护送大宛各国的宾客到伊循城。当时，恰好遇上前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征与邻国一同杀了莎车王万年和汉朝使者奚充国，自立为莎车王。

【原文】

神爵二年[1]。乌孙昆弥翁归靡因长罗侯常惠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令复尚汉公主，结婚重亲，畔绝匈奴[2]。”诏下公卿议，大鸿胪萧望之以为乌孙绝域，变故难保，不可许[3]。上美乌孙新立大功，又重绝故业，乃以乌孙主解忧弟相夫为公主，盛为资送而遣之，使常惠送之，至敦煌[4]。未出塞，闻翁归靡死，乌孙贵人共从本约立岑娶子泥靡为昆弥，号狂王[5]。常惠上书：“愿留少主敦煌。”惠驰至乌孙，责让不立元贵靡为昆弥，还迎少主[6]。事下公卿，望之复以为“乌孙持两端，难约结[7]。今少主以元贵靡不立而还，信无负于夷狄，中国之福也[8]。少主不止，繇役将兴[9]。”天子从之，征还少主。

【注文】

[1]神爵（jué）：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61年至前58年。

[2]长罗：侯国名。在今河南长垣。　　嗣（sì）：后代。　　畔：通“叛”，背叛。

[3]萧望之（？—前47年）：西汉大臣。字长倩（qiàn），东海兰陵（今山东兰陵西南）人，徙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宣帝时，历任左冯翊、大鸿胪、太子太傅等官。后为主持石渠阁会议，评议儒生对《五经》同异的意见。元帝即位，以师傅甚受尊重。后遭宦官弘恭、石显等排挤，被迫自杀。　　绝域：隔绝难通的边远地方。

[4]弟：古代亦称妹为弟。　　相夫：即刘相夫（生卒年不详），刘解忧之妹（一说侄女）。汉宣帝元康二年（前64年），翁归靡通过常惠上书汉宣帝，请求立其子元贵靡为嗣王，并为之求婚。汉宣帝同意，便以刘相夫为公主，派常惠护送刘相夫到敦煌。恰得知翁归靡去世，元贵靡未立为王，汉宣帝遂将刘相夫召回。

[5]出塞：离开边关。

[6]责让：责问。让，责备，谴责。

[7]持两端：犹豫不决或怀有二心。两端，态度左右不定，脚踩两只船。　　约结：结盟，订约。

[8]夷狄（yídí）：中国古代对东方及北方各族的泛称。

[9]不止：不回来。　　繇（yáo）：通“徭”，劳役。

【译文】

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乌孙昆弥王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给汉朝说：“愿意以汉朝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并希望他能娶汉朝的公主，结成两代婚姻，从此永远背离匈奴。”皇上下诏令公卿商议这件事情，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在遥远的地域，很难保证不发生变故，不能答应他们的要求。皇上称赞乌孙新立了功，攻破匈奴，又与之断绝了关系，便封乌孙公主刘解忧的妹妹刘相夫为公主，赐给她丰厚的礼物，派常惠送她到敦煌。还没出塞，就听说翁归靡死去的消息，乌孙贵族人共同依照原来的约定，立岑娶的儿子泥靡为昆弥王，号称狂王。常惠上书：“请求将少公主暂留在敦煌。”常惠赶到乌孙，指责为何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王，并说若不立元贵靡，就把少公主迎回长安。汉宣帝令公卿商议此事，萧望之再次认为“乌孙左右摇摆，很难与之缔结盟约。如今少公主因不立元贵靡为单于而返回，这并没有失信于夷狄，而是中国的福气。如果少公主不回来，徭役又将兴起”。汉宣帝听取了萧望之的意见，于是召少公主返回。

【原文】

甘露元年夏四月，乌孙狂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一男鸱靡，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1]。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至乌孙[2]。公主言：“狂王为乌孙所患苦，易诛也。”遂谋置酒，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会兵围和意、昌及公主于赤谷城数月，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3]。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帛，因收和意、昌，系琐，从尉犂槛车至长安，斩之[4]。

【注文】

[1]甘露：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53年至前50年。　　鸱靡（Chīmí）（生卒年不详）：泥靡为王，娶解忧公主，生鸱靡，早死。

[2]卫司马：官名。参见前“卫候”条注。　　魏和意（？—前53年）：汉卫司马。宣帝时，遣其与副侯任昌送侍子到乌孙。与解忧公主共谋，杀泥靡未遂。泥靡之子兵围魏和意、任昌及解忧公主于赤谷城。后西域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他被送至长安，与任昌一道被杀。　　副侯：卫司马之副职。　　任昌（？—前53年）：参见前“魏和意”条注。

[3]细沈瘦（生卒年不详）：泥靡之子，母亲是胡人。解忧公主和汉使合谋刺杀狂王未遂，泥靡受伤出逃，起兵包围解忧公主与汉使于赤谷城。　　会兵：大举调集军队。　　赤谷城：汉西域乌孙国都城。在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东南伊什特克附近。　　都护：即西域都护。官名。汉代西域最高军政长官。公元前60年，西汉任命郑吉为西域都护，治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东北），新莽时曾罢，东汉明帝时复置。统领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及其以东城郭诸国，兼督察乌孙（伊犁河流域）、康居（今锡尔河中游地带）等行国。　　郑吉（？—前49年）：西汉会稽（治今江苏苏州）人。初以卒伍从军，数随从出使西域。宣帝时以侍郎与校尉司马熹将免刑罪人屯田渠犁，发西域诸国兵和田卒破车师，升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公元前60年发兵迎匈奴日逐王归汉，由是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号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西域都护之设置自此始。因功封安远侯。　　解去：解围而去。

[4]张遵（生卒年不详）：汉中郎将。曾受命持医药治狂王，赐金帛，安抚泥靡。　　收：拘捕。　　系（jì）琐：用铁链系束。　　尉犂：参见前“尉黎”条注。　　槛（jiàn）车：用栅栏封闭的车子，用以载运野兽或囚犯。

【译文】

汉宣帝甘露元年（前53年），夏季，四月，乌孙狂王泥靡又娶楚公主刘解忧，生个儿子名叫鸱靡，狂王与公主关系不好，又因残暴失去民心。汉朝派卫司马魏和意为使臣和副使卫侯任昌来到乌孙。公主说：“狂王给乌孙带来祸患困苦，杀了他很容易。”于是商议准备酒宴，派武士在席间拔剑杀了他。但因剑砍歪了，狂王受伤，骑马奔驰而去。他的儿子细沈瘦，率兵将魏和意、任昌和公主围困在赤谷城中数月后，都护郑吉征调西域各国的军队前往救援，细沈瘦的军队才离去。汉朝廷派中郎将张遵带上医药为狂王治疗，并赏赐很多黄金布帛，将魏和意、任昌逮捕，系着镣铐，用囚车从尉犁国押解到长安，斩首。

【原文】

初，肥王翁归靡胡妇子乌就屠，狂王伤时，惊，与诸翕侯俱去居北山中，扬言母家匈奴兵来，故众归之[1]。后遂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2]。是岁，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敦煌，通渠积谷，欲以讨之[3]。

【注文】

[1]乌就屠（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乌孙昆弥（王）。翁归靡子，左夫人匈奴女所生。势力壮大后，袭杀其父，自立为昆弥。西域都护郑吉使冯夫人（冯嫽）说降，因惧汉朝威势。声言愿居次位。宣帝乃遣冯夫人锦车持节至赤谷城，立之为小昆弥，另立元贵靡为大昆弥，皆赐印授。自此，乌孙分为大、小昆弥。　　翕（xī）侯：汉代乌孙、月氏、康居等的官名。《汉书·西域传》颜师古注：“翕侯，乌孙大臣官号，其数非一，亦犹汉之将军耳。”“大月氏”“西击大夏而臣之”。“凡五翕侯，皆属大月氏”。《匈奴传》：“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有人认为，突厥官号叶护，与翕侯同，均为jabgu之对音。

[2]袭杀：乘人不备而杀害。袭，袭击，乘其不备，偷偷地进攻。

[3]破羌将军：将军名号。西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为平定西北地区置，拜酒泉太守辛武贤为之，后废。　　辛武贤（生卒年不详）：西汉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宣帝时任酒泉太守。奉命率郡兵与赵充国平定羌族起事，力主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先破罕、开，后图先零。不久拜破羌将军。后宣帝用充国计，先击先零，招抚罕、开，罢兵屯田，遂罢归故官。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至敦煌。病卒。

【译文】

起初，肥王翁归靡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惊恐不安，便与诸翕侯一起逃到北山中，还扬言母亲娘家匈奴兵要来救援，所以乌孙的百姓都归附了他。后来他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这一年（甘露元年），汉朝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兵一万五千人到了敦煌，开凿水渠，积蓄粮食，准备去征讨乌就屠。

【原文】

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1]。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2]。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以自处。”帝征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送冯夫人[3]。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羌将军不出塞，还。后乌就屠不尽归诸翕侯民众，汉复遣长罗侯惠将三校屯赤谷，因为分别其人民、地界，大昆弥户六万余，小昆弥户四万余[4]。然众心皆附小昆弥。

【注文】

[1]冯嫽（liáo）（生卒年不详）：西汉武帝时人。能史书，习政事。解忧公主出嫁于乌孙王，她为公主侍者随至乌孙。后嫁与乌孙右大将为妻，号曰冯夫人。常协助解忧公主持节出使各地，行赏赐于西域诸国，为各国首领所敬信。乌孙贵族内争，宣帝曾召她至长安问以政事，并遣使送回乌孙，以汉帝名义立大小昆弥，划分人民地界。对促进汉与乌孙友好关系起了重要作用。　　右大将：乌孙官号。

[2]相爱：关系亲密。

[3]谒（yè）者：官名。春秋战国始置，为国君、卿大夫的侍从官员，掌接待引见宾客，朝会时担任警卫，亦奉命出使。秦汉沿置，负责侍从皇帝，担任宾礼司仪，宿卫宫廷，也常充任出使、巡视、宣慰、考案、主持水利工程等临时差遣。　　竺次（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曾奉命送冯夫人出使西域。　　期门：西汉武帝时选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的良家子组成。武帝微行，执兵器护卫，“期诸殿门”，故称。属光禄勋。平帝时改称虎贲郎。　　甘延寿（？—前25年）：西汉北地郁郅人（今甘肃庆阳）人，字君况。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不久为期门，稍迁至辽东太守。后任西域都护、骑都尉。元帝时与副校尉陈汤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进击康居，杀匈奴郅支单于。还封义成侯。后历任长水校尉、城门校尉、护军都尉。卒于官。

[4]三校：三位校尉。

【译文】

当初，楚公主的侍女冯嫽既通晓史书，又熟悉西域等国的事情，曾经携带汉朝符节为公主出使，西域各国都敬重她、相信她，称她为冯夫人，她是乌孙右大将的妻子。右大将与乌就屠是要好的朋友，所以都护郑吉派冯夫人去说服乌就屠，汉朝军队准备征讨，乌孙国定会被消灭，不如归降汉朝。乌就屠很害怕，说：“我愿得到汉朝的一个小王的封号，以便安身。”皇帝召冯夫人到京师询问乌孙的实情，派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使，护送冯夫人回到乌孙。冯夫人乘坐锦车带上皇帝的符节，命令乌就屠到赤谷城去拜见长罗侯常惠，传达宣帝的诏令，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都赐他们印信绶带。破羌将军辛武贤还没出塞，朝廷令他率军撤回。后来乌就屠没有全部将诸翕（xī）侯的民众放回，汉朝又派长罗侯常惠率三位校尉屯驻赤谷城，为乌孙划清所辖的人口与地界，大昆弥拥有六万多户，小昆弥统辖四万多户。可是，乌孙的民心全都归向小昆弥。

【原文】

三年五月，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及鸱靡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1]。”天子闵而迎之[2]。冬，至京师，待之一如公主之制。后二岁卒。

【注文】

[1]土思：即对故乡的怀念。　　骸（hái）骨：尸骨。

[2]闵：哀怜，怜悯。

【译文】

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五月，乌孙国的大昆弥元贵靡和鸱靡都病死了，公主刘解忧上书汉宣帝说：“我已经老了，很想念故乡，请让我回到家乡，将我的尸骨，埋在汉朝的土地上。”汉宣帝怜悯她，派人将她迎回汉朝。冬季，刘解忧回到长安，朝廷按照公主的礼节对待她。两年后死去。

【原文】

元贵靡子星靡代为大昆弥，弱[1]。冯夫人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汉遣之。都护韩宣奏：“乌孙大吏大禄、大监皆可赐以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2]。”汉许之。其后段会宗为都护，乃招还亡叛，安定之[3]。星靡死，子雌栗靡代立[4]。

【注文】

[1]星靡（生卒年不详）：乌孙大昆弥，为元贵靡之子，解忧公主之孙。因威信不足，难以服众。后得解忧公主的侍女、乌孙右大将的夫人冯嫽及西域都护段会宗的保护，平安在位多年。

[2]韩宣（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元帝时继郑吉之后，为第二任西域都护。　　大吏：指大官。多称外省长官。　　大监：官名。汉代西域乌孙等国设置。　　金印紫绶：金印，黄金铸造的官印；紫绶，系印的紫色绶带。秦汉时，相国、丞相、太尉、大司空、太傅、列侯等，皆金印紫绶。

[3]段会宗（前84—前10年）：西汉天水上邦（今甘肃天水）人。字子松，元帝时任西域都护，西域各族敬其威信。后拜为沛郡、雁门太守。阳朔中，应西域诸国请求，复出任都护。又迁金城太守。不久乌孙内乱，以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率兵前往安辑。后复受命发戊己校尉及诸国兵，诛乌孙末振将太子番立，赐爵关内侯。病死乌孙。

[4]雌栗靡（生卒年不详）：乌孙大昆弥。星靡之子，星靡死后继位。他魁伟勇武，深为部众所畏服。治国有度，境内安定，小昆弥末振将因此不安，曾指使贵族乌日领诈降，伺机刺杀。

【译文】

元贵靡的儿子星靡被立为乌孙大昆弥，年龄尚且幼小。冯夫人上书汉宣帝说：“我愿到乌孙国去镇抚星靡。”汉宣帝同意了她的请求，派她前往。都护韩宣上奏说：“乌孙的大臣大禄、大监都可以赐给黄金印紫绶，提高他们的地位，让他们尊重辅佐大昆弥。”汉宣帝同意了韩宣的请求。此后段会宗任西域都护，帮助乌孙王召回流亡与叛逃在外的乌孙人，使乌孙国逐渐安定下来。星靡死后，他的儿子雌栗靡继位为大昆弥。

【原文】

成帝建始四年[1]。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兵以自救[2]。”丞相商、大将军凤及百寮议，数日不决[3]。凤言“陈汤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4]”。上召汤见宣室[5]。汤击郅支时中寒，病两臂不屈申，汤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奏[6]。汤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7]。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欲发城郭、敦煌，历时乃至，所谓报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8]。”屈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9]。”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10]。

【注文】

[1]成帝：即汉成帝刘骜（ào）（前51—前7年）。元帝子，母为王皇后。公元前33年至前7年在位。宣帝时被立为世嫡皇孙。元帝即位后封为太子。即位后，荒于酒色，废许皇后而立婕妤赵飞燕为后，封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辅政，又封王莽为新都侯。成帝时王家九人封侯。朝廷外戚擅政，赵氏内乱，权归王氏。先后爆发农民起义和铁官徒起义。西汉王朝迅速衰落。　　建始：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32年至前28年。

[2]驿骑（jì）：骑马传送公文的人。

[3]商：即王商（？—前25年），西汉大臣。涿郡蠡吾（今河北博野）人，徙居杜陵（今陕西西安）。宣帝舅王武子，初为太子中庶子。父死袭爵为乐昌侯。元帝时官至右将军、光禄大夫。成帝时，官左将军，后为丞相。因不满大将军王凤专权，遭王凤中伤免相，悲愤而死。　　凤：即王凤（？—前22年）。西汉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初任卫尉，封阳平侯。成帝即位后，任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其弟五人同日封侯。专擅朝政，排除异己，奏遣定陶恭王归国，又诬害丞相王商和京兆尹王章。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郡国守相、刺史多出其门。五侯群弟争为奢侈，后庭姬妾各数十人，童奴以千百数。后病卒。　　寮：通“僚”。

[4]陈汤（？—约前6年）：字子公，西汉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人。少好读书，家贫，不为州里所称。后为太官献食丞，求使外域，元帝时为西域副校尉。匈奴郅支单于盘踞康居，杀汉官员，攻略乌孙、大宛，奴役康居人民。他和西域都护甘延寿矫制发兵四万至康居，攻杀郅支单于，封关内侯，为射声校尉。后以罪免为庶民，徙敦煌、安定。后归长安，卒于成帝、哀帝之间。　　筹策：计谋策划。

[5]宣室：泛指帝王所居的正室。

[6]郅（zhì）支（？—前36年）：即郅支骨都侯单于。匈奴单于。名呼屠吾斯，虚闾权渠单于之子。汉宣帝时乘匈奴统治集团内讧之机，自立为郅支单于。与其弟呼韩邪单于对立。后击败呼韩邪，都单于庭，史称“北匈奴”。呼韩邪率众至漠南，求助于汉廷，是为“南匈奴”。因呼韩邪得汉兵谷之助，乃引兵西走，征服乌孙、乌揭、坚昆、丁零等。元帝时因杀汉使，又闻呼韩邪益强，恐遭袭，遂至康居，与其王婚姻，并于都赖水（今哈萨克斯坦塔拉斯河）畔筑郅支城。后为汉西域都护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攻杀于郅支城。　　中寒：中医上称被风寒所侵。

[7]朴钝：刀刃不锋利。　　弓弩：指弓与弩。弩，以机械发射的弓。

[8]瓦合：破瓦相合，虽聚而不齐。比喻乌合之众。

[9]吉语：好消息，吉祥的言辞。

[10]居：停留。

【译文】

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国军队包围，段会宗派人骑马上书：“请求征调西域各国和敦煌的军队营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与百官商议，数日未作出决定。王凤说：“陈汤多筹谋策略，又熟悉外国事务，可以询问他。”汉成帝在宣室殿召见了陈汤。陈汤在攻打郅支单于时中风受寒，两臂不能屈伸，陈汤觐见皇上，成帝令他不用拜跪，示意将段会宗的奏书拿给他看。陈汤回答说：“臣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可担忧的。”成帝说：“为什么这样说？”陈汤说：“五个胡兵才能抵挡一个汉兵，为什么？因为胡兵的兵刃不锋利，弓弩也不强劲。现在听说学到汉人的一些制作兵器的技巧，可还是三个挡一个。还有《兵法》上说‘入侵的军队必须是守军的两倍，才能与敌作战’。现今围困段会宗的敌人不足以战胜他，请陛下不要忧虑。而且军队轻装每天行五十里，重装备每天行三十里。现在段会宗想要征调西域各国和敦煌的军队，要较长的时间才能到达，只能是所谓报仇的军队，而不是救急的军队。”成帝说：“那可怎么办呢？能解这个围吗？估计什么时候能解呢？”陈汤知道乌孙的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能久攻，依照以前的经验，用不了几天，因此回答说：“已经解围了。”屈指计算了一下时间，又说：“不出五天，定有解围的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书果然到了，报告已经解围。

【原文】

阳朔四年闰九月，乌孙小昆弥乌就屠死，子拊离代立，为弟日贰所杀[1]。汉遣使者立拊离子安日为小昆弥[2]。日贰亡阻康居，安日使贵人姑莫匿等三人诈亡从日贰，刺杀之[3]。于是西域诸国上书：“愿复得前都护段会宗。”上从之。城郭诸国闻之，皆翕然亲附[4]。

【注文】

[1]阳朔：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24年至前21年。　　闰：每四年加一日，称“闰日”。有闰日的这一年称“闰年”。这是公历的“闰”。中国的农历，二年或三年，需要加一个月，所加的这个月称“闰月”，平均十九年有七个闰月。　　拊（fǔ）离（生卒年不详）：西汉乌孙小昆弥。乌就屠之子，父死代立。后为其弟日贰所杀。有学者认为，拊离立约三年（前33—前30年）。　　日贰（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乌孙王子。元帝初年。其父小昆弥乌就屠病故，日贰兄拊离继立为小昆弥。日贰不服将拊离杀死，汉遣使立拊离子安日为小昆弥，他逃到康居，后被刺杀。

[2]安日（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乌孙小昆弥。乌就屠孙，拊离子。元帝年间，日贰杀死其父拊离后，汉廷立安日为小昆弥。为报父仇，安日派人杀死日贰。其后，他亦为降民所杀。

[3]姑莫匿（生卒年不详）：乌孙贵族。安日派姑莫匿等三人诈称叛逃，投奔日贰，乘机将日贰刺杀。　　诈亡：诈，欺骗。亡，逃亡。

[4]翕然：一致的样子。　　亲附：亲近依附。

【译文】

汉成帝阳朔四年（前21年），闰九月，乌孙国王小昆弥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即位为王，被弟弟日贰杀害。汉派使者扶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到康居国，安日派贵族姑莫匿等三人诈称反叛逃亡去追随日贰，将日贰刺杀。于是西域各国都上书：“请求派前任的都护段会宗再到西域任都护。”成帝听取了他们的意见。西域各国听到消息后，都一致归附了汉朝。

【原文】

元延二年[1]。初，乌孙小昆弥安日为降民所杀，诸翕侯大乱。诏征故金城太守段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立安日弟末振将为小昆弥，定其国而还，时大昆弥雌栗靡勇健，末振将恐为所并，使贵人乌日领诈降，刺杀雌栗靡[2]。汉欲以兵讨之而未能，遣中郎将段会宗立公主孙伊秩靡为大昆弥[3]。久之，大昆弥、翕侯难栖杀末振将，安日子安犂靡代为小昆弥[4]。汉恨不自诛末振将，复遣段会宗发戊己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太子番丘[5]。会宗恐大兵入乌孙，惊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责以末振将之罪，即手剑击杀番丘[6]。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安犂靡勒兵数千骑围会宗，会宗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牛一毛耳[7]。宛王、郅支头县藁街，乌孙所知也[8]。”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负汉，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9]。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10]。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11]。会宗还，奏事，天子赐会宗爵关内侯，黄金百斤。会宗以难栖杀末振将，奏以为坚守都尉[12]。责大禄、大监以雌栗靡见杀状，夺金印、紫绶，更与铜、墨云[13]。末振将弟卑爰疐本共谋杀大昆弥，将众八万余口，北附康居，谋欲借兵兼并两昆弥[14]。汉复遣会宗与都护孙建并力以备之[15]。

【注文】

[1]元延：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12年至前9年。

[2]金城：即金城郡。西汉始元六年（前81年）置，治所在允吾县（今青海民和南古鄯镇北古城）。辖境约当今甘肃兰州市以西，青海省青海湖以东的河、湟二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区。　　左曹：西汉加官名号。武帝时置，与右曹合称诸曹。秩二千石。加此号者每日朝谒，在殿中收受平省尚书奏事，亲近皇帝，典掌枢机。　　安辑：安定和睦。　　末振将（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乌孙小昆弥，成帝时，其兄安日被杀，汉命继之为小昆弥。时大昆弥雌栗靡甚强，恐为所并，使人诈降，伺机刺杀之。汉遣中郎将段会宗持金币与都护立雌栗靡季父、解忧公主孙伊秩靡为大昆弥。久之，末振将亦为大昆弥翎侯所杀。　　勇健：勇敢强健。　　乌日领（生卒年不详）：乌孙贵族。末振将因恐被雌栗靡兼并，遣他诈降刺杀了雌栗靡。　　诈降：假装投降。

[3]伊秩靡（生卒年不详）：乌孙大昆弥。为西汉解忧公主之孙，大昆弥雌栗靡的叔父。雌栗靡被刺杀后，其被汉将段会宗和西域都护所扶立。西汉元寿二年（前1年）与匈奴乌珠留单于共同入汉朝觐见。

[4]难栖（生卒年不详）：乌孙翕侯，曾杀末振将。　　安犂靡（生卒年不详）：末振将兄安日子，末振将死，他代为小昆弥。犂，今作“犁”。

[5]戊己校尉：官名。西汉初元元年（前48年）置，为驻车师屯田的长官。　　番丘（？—前11年）：乌孙末振将太子。汉元延中，段会宗至昆弥所在，召番丘杀之。

[6]垫娄地：地名。确址不详。

[7]勒（lè）兵：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勒，统率，率领。

[8]藁（gǎo）街：也作“稿街”。本为汉代长安城内一条街，是当时外国人的居住区。后泛指京城中外国使者的居住区。

[9]豫：预先。

[10]骨肉：比喻至亲。指父子兄弟等。

[11]号泣：大声哭泣。　　罢：归，返回。

[12]坚守都尉：官名。汉代置。

[13]铜、墨：铜制的印，汉代禄六百石以上佩之；墨，黑绶，系印的黑色绶带。汉时，县令、长为铜印黑绶。

[14]卑爰疐（zhì）（生卒年不详）：末振将弟。谋杀大昆弥，统众八万，北附康居，欲借兵兼并两昆弥，势力自此强大，其后都护孙建袭杀之。

[15]孙建（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汉成帝元延年间任西域都护，乌孙贵族内部争权，小昆弥叔父卑爰疐拥众欲杀昆弥，他与段会宗并力安辑，加强了内地和乌孙的联系。　　并力：合力，通力。　　备：防备，戒备。

【译文】

汉成帝元延二年（前11年）。最初，乌孙国小昆弥安日被乌孙的降民杀了，各翕侯国因此大乱。汉成帝下诏书征召以前的金城郡太守段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派他去安抚乌孙，段会宗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昆弥，乌孙安定之后，他便回国。当时大昆弥雌栗靡勇猛健壮，末振将担心被他吞并，于是派贵族乌日领前去诈降，刺杀了雌栗靡。汉朝打算出兵讨伐，却没做到，便派中郎将段会宗前去立公主刘解忧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过了很长时间，大昆弥与翕侯难栖又杀了末振将，安日的儿子安犁靡代替末振将做了小昆弥。汉朝悔恨没有亲自杀掉末振将，又派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所管辖的各国军队，前去诛杀末振将太子番丘。段会宗担心大军进入乌孙，惊动番丘，他会趁机逃走，抓不到他，于是又将征发的军队留在垫娄地，只挑选三十名精兵，带着弓弩直奔昆弥的所在地，召见番丘，谴责他父亲末振将的罪状，随即用剑击杀了番丘。他属下的官兵都惊恐万状，骑马逃回。小昆弥安犁靡率数千名骑兵包围了段会宗，段会宗向其说明诛杀番丘的原因，又说：“现在你包围并要杀我，如同拔汉牛身上的一根毛而已。而大宛国王、郅支单于的头悬挂在长安的藁街上，这也是乌孙该知道的。”昆弥和他的手下都畏服了，小昆弥说：“末振将背弃汉朝，诛杀他的儿子是对的，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让我们准备宴食为他饯别！”段会宗说：“如果预先告诉你，走漏风声，昆弥会逃亡藏匿起来，这就犯了大罪。如果你给他吃喝后，再交给我，会伤害你们之间的骨肉之情，所以事先没告诉你。”昆弥和他的部下都号啕大哭撤兵回去。段会宗回到长安奏报此事的经过，汉成帝封段会宗为关内侯，赏赐黄金一百斤。段会宗奏报，因难栖杀了末振将，请封他为坚守都尉。追究大禄、大监因未能救护雌栗靡而被杀的罪责，夺了他们的金印、紫绶，更换为铜印、黑绶。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本是共谋杀害大昆弥的凶手之一，率领八万部众逃向北方，投靠康居国，谋求借用康居的兵力兼并两昆弥。汉朝再次派段会宗和都护孙建合力去防备他。

【原文】

自乌孙分立两昆弥，汉用忧劳，且无宁岁[1]。时康居复遣子侍汉，贡献，都护郭舜上言：“本匈奴盛时，非以兼有乌孙、康居故也。及其称臣妾，非以失二国也[2]。汉虽皆受其质子，然三国内相输遗，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见便则发[3]。合不能相亲信，离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结配乌孙竟未有益，反为中国生事。然乌孙既结在前，今与匈奴俱称臣，义不可距。而康居骄黠，讫不肯拜使者[4]。都护吏至其国，坐之乌孙诸使下，王及贵人先饮食已，乃饮啖都护吏，故为无所省以夸旁国[5]。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匈奴百蛮大国，今事汉甚备；闻康居不拜，且使单于有悔自卑之意[6]。宜归其侍子，绝勿复使，以章汉家不通无礼之国[7]。”汉为其新通，重致远人，终羁縻不绝[8]。

【注文】

[1]用：以致，因而。　　忧劳：忧愁劳苦。

[2]郭舜（shùn）（生卒年不详）：汉西域都护。武帝时，康居遣子入侍汉廷，然自以绝远，骄慢不肯与诸国相望。郭舜奏言：遣归其侍子，绝其使者，以明汉家不通无礼之国。

[3]交通：往来，交往。

[4]骄黠（xiá）：傲慢狡猾。　　讫（qì）：始终，终究。

[5]啖（dàn）：给人吃。　　省（xǐng）：省视，理睬。　　夸：夸耀。

[6]百蛮：泛指各蛮夷民族。

[7]章：彰明。后作“彰”。

[8]羁縻（jīmí）：笼络牵制，使不生异心。

【译文】

自从乌孙分立两个昆弥之后，汉朝便处在忧虑与辛劳之中，而且没有安宁的日子。这时，康居国又派王子入侍汉朝，还进贡财物，都护郭舜上书说：“以前匈奴强盛时，并不是因为兼并了乌孙、康居两国的缘故。后来等到匈奴向汉朝称臣归顺，也不是因为失去二国。汉朝虽然都接受了三国送来做人质的王子，可是三国之间转输馈赠，交往和以前一样，他们也相互侦察，遇到机会时也发兵相互攻击。他们和好时也不能相信亲近，分离时也不能相互臣服役使。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与乌孙结交也得不到什么利益，反倒给中国惹出事来。然而与乌孙既然结亲在前，现在与匈奴一起称臣归顺汉朝，从道义上讲是不能拒绝他们的。而康居国骄慢狡猾，至今还不肯拜见汉朝的使者。都护府官员到了他们那里，却让坐在乌孙等国使者的下边，国王和贵族先进餐之后，才让都护府官员们进餐，故意做出看不起汉朝使者的样子，来向旁国夸耀。由此推测，他们为什么要派王子入侍汉朝呢？是想与汉朝做买卖，所以说好话，不过为了诈骗。匈奴国在众多的蛮夷国中为大国，现在侍奉汉朝非常周到；假如听到康居国不拜汉使的消息，将会使匈奴单于产生后悔自卑的心理。应当把康居的质子送回，和他们断绝关系，以此表示汉朝拒绝与无礼之国交往。”汉朝廷认为康居国新近才和汉朝通好，应该重视路程偏远的人，所以采用笼络的政策，而不断绝往来。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元封三年正月丁亥朔，无甲申日。

(2) 依《汉书》卷九六下《西域传下》“岑娶”应作“岑陬”。

武帝伐匈奴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武帝面对匈奴的屡次侵扰，发动数万大军展开军事反击，击败匈奴，阻止了匈奴对中原掠夺的历史过程。

在汉朝历史上，以游牧为生的北方匈奴不断南下杀虏人民、掠夺财富，多少年来对中原地区产生严重威胁。汉朝初期，汉高祖刘邦亲率大军迎击匈奴，企图解除北方威胁，迫于国力不足，大败后转而采取和亲政策。然而和亲并不能满足匈奴的贪欲，汉文帝刘恒与汉景帝刘启时期匈奴仍不断南下侵略。到了汉武帝刘彻时期国力强盛后，才对匈奴展开大规模反击。其中重大战役达十六次之多，而具有决定意义的有三次战役。

第一次战役，汉武帝派车骑将军卫青率军击败匈奴，夺回河套等大片地区。匈奴再次侵入上谷郡和渔阳郡，屠掠当地官吏和百姓，卫青受命出击，击败匈奴楼烦王和白羊王，夺回了这片被匈奴侵扰多年的地区。此后卫青又受武帝命率众将及十余万大军，大胜匈奴右贤王侵扰朔方郡的军队，俘获人畜众多，大胜而归。

第二次战役，汉武帝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重创匈奴右部，迫使匈奴浑邪王投降。霍去病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受命率骑兵出陇西郡进攻匈奴。汉军长驱直入，经过匈奴统辖的五个王国，转战六天击杀折兰王和卢侯王，活捉浑邪王的王子、相国、都尉，杀敌数千。当年，迫使匈奴浑邪王投降了汉朝。

第三次战役，汉武帝派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汉军远征漠北，直捣单于王庭，迫使匈奴不敢南侵。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统精锐骑兵进攻漠北匈奴内地。卫青击败匈奴伊稚斜单于军队，捕杀匈奴万余人，夺取匈奴若干储粮，补给军需。霍去病越过沙漠击败匈奴军队，俘获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三个亲王以及将军、相国等八十余个官员，捕斩匈奴七万余人。迫使匈奴远迁北方，很少再向南侵略，并多次派使者向汉朝请求和亲。

汉军对匈奴的讨伐尽管使匈奴受到沉重打击，但匈奴的继承人仍未放弃对汉边境的侵扰。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儿单于继位后，喜好诛杀征战，后来继承人仍不时派军队攻击汉朝边境地区，被汉军击败。匈奴派兵攻入上谷郡和五原郡屠杀掳掠官吏和平民。在他们的骑兵攻入五原郡和酒泉郡时，汉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击败匈奴，匈奴军向北逃走，不敢抵御。此后，汉朝廷出于强国富民考虑对外停止用兵。

【原文】

汉武帝元光二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1]。”上召问公卿，王恢曰：“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2]。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韩安国曰：“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七日不食[3]。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4]。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遣刘敬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5]。臣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坚执锐，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6]。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櫘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7]。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8]。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9]。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10]。兵法曰‘遗人，获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今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11]。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12]。”上从恢议。

【注文】

[1]雁门：即雁门郡。战国赵武灵王置，秦、西汉治所在善无县（今山西右玉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县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　　马邑：即马邑县。秦置，属雁门郡。治所在今山西朔州市。　　聂壹（生卒年不详）：西汉雁门马邑（今山西朔州）人。为当地豪姓。汉武帝时因大行王恢奏请以利诱致单于，伏兵袭击之。武帝命御史大夫韩安国及王恢、李广等将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使其约单于入马邑。单于率十万骑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乃引兵还。　　和亲：指君主利用婚姻关系与其他政权统治者结亲和好。

[2]代：古国名。春秋时立。在今河北省蔚县东北。战国初为赵襄子所灭。后襄子以其地封其侄赵周为代成君。秦王政十九年（前228年）攻灭赵，赵公子嘉率其宗族数百人奔代，自立为王。后六年，又为秦所灭。　　仓廪：贮藏米谷的仓库。

[3]韩安国（？—前127年）：西汉将领。字长孺，梁国成安（今河南汝州）人。初为梁孝王中大夫，吴楚七国之乱时，被任为将，击退吴兵，由此显名。武帝时任北地都尉，迁大司农，又升为御史大夫。元光二年（前133年），以护军将军统率大军企图伏击匈奴，事泄未成。后为材官将军，屯兵渔阳，兵败，徙屯右北平，忧病而死。　　高皇帝：即汉高祖刘邦。参见前“高祖”条注。　　平城：即平城县。秦置，治所在今山西大同东北。秦、汉属雁门郡，西汉又为郡东部都尉治。

[4]忿怒：生气、发怒。

[5]刘敬：即娄敬（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齐人。因建议刘邦西都关中有功，赐姓刘，拜为郎中，号奉春君。后封关内侯，号为建信侯。刘邦被匈奴击败，他主张将汉宗室女嫁与匈奴单于，谋求和亲。刘邦纳其议，命他出使匈奴，与之和亲结约。又曾建议迁徙六国贵族后裔及富商大族充实关中，以削弱各地豪强势力。

[6]被（pī）坚执锐：被，覆盖在肩背上，穿在身上，后作“披”。穿坚固甲胄，握锐利武器。

[7]櫘（huì）：粗陋的小棺材。　　隐：忧伤，痛苦。

[8]正治：治理，整治。　　定舍：驻扎休息。　　覆：覆灭，消灭。　　堕（huī）：毁坏。古同“隳”。

[9]卷甲：收起武器。　　轻举：轻易行动。　　长驱：大举深入。

[10]从：“纵”的古字。　　迫胁：逼迫，威胁。　　衡：通“横”。　　疾：迅速。　　徐：缓慢。

[11]枭（xiāo）：勇猛，强悍。　　阴伏：暗中埋伏。　　审：详查。　　遮：遮蔽。　　险阻：比喻险恶困难的处境。　　戒：掩护。

[12]营：设营。　　禽：俘虏。通“擒”。　　百全：指极为完整。

【译文】

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聂壹，通过大行王恢上书皇上说：“匈奴刚刚与汉朝和好结亲，对边境吏民亲近信任，可以用财力引诱他们前来，然后埋伏重兵进行袭击，这是攻破匈奴的好办法。”汉武帝召见公卿征求他们的意见，王恢说：“我听说以前代郡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时，北面有强敌匈奴威胁着，南面受中原诸国军队的牵制，然而仍能赡养老人，抚育幼儿，按时令季节植树种粮，仓库的粮食常常充实，匈奴不敢轻易侵扰。当今凭着陛下的神威，四海之内已经统一，只有匈奴侵扰不断，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匈奴没有畏惧之心而已。我私下认为派兵攻打匈奴，对国家有利。”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皇帝曾被匈奴围困在平城，七天没有东西吃。等到解围回到京城之后，并没有对匈奴有愤恨恼怒之心。圣人应该宽宏大量，不因个人的私愤而伤害天下大局，所以高皇帝派刘敬前去与匈奴结好和亲，到现在已有五世的好处。我私下认为还是不攻打匈奴为好。”王恢说：“不对。高帝身被坚甲，手拿利器，征战几十年，他不报平城被围怨恨的原因，并不是力所不能及，而是为安定天下百姓的心。现在边境屡受匈奴侵扰，士兵受伤战死，中原地区运送死亡士兵棺材的车辆彼此相望，这是仁人所痛心的事。所以说打匈奴是应该的。”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是让自己的军队吃饱后等待敌人饥饿，治理好自己的士兵等待敌人混乱，定住军营等待敌人疲劳困乏，所以一旦与敌人交战，就将敌人歼灭，攻伐敌国摧毁城池，或是常常按兵不动，迫使敌人屈服，这是圣人的用兵策略。现在如果我们轻易对匈奴用兵，长驱直入敌境，很难成功。军队如果纵行前进，前锋就会遭受威胁，横行的话中路会受阻击而中断，急速前进会缺乏粮食供给，行军缓慢就会失去有利时机，走不到一千里，人马就会缺乏粮食。这正如《兵法》上所说‘是把自己的军队拱手送给敌人，使敌人获取胜利的机会’，所以我认为不打匈奴为好。”王恢说：“不对。我现在说的攻击匈奴，并不是要使军队深入敌人腹地，而是要利用匈奴单于的贪欲，引诱他们到边境，我们再挑选勇猛、强悍的骑兵和壮士，埋伏在险要地方做袭击的准备，查看地形，用险阻地形为掩护。我们的部署定下来，或攻打敌人的左翼，或攻打敌人的右翼，有的正面阻止敌人前进，有的断绝敌人的后路，这样的话，匈奴单于肯定会被擒获，我们必定会全面获得胜利。”武帝接受了王恢伏击匈奴的主张。

【原文】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纵兵[1]。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2]。”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3]。”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4]。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5]。乃攻亭，得雁门尉史，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6]。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罢兵。王恢主别从代出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亦不敢出。

【注文】

[1]护军将军：官名。西汉将军名号。武帝时以韩安国任此职，督护诸将军。不常置。　　卫尉：官名。战国秦始置，掌宫廷警卫。西汉沿置，秩中二千石，列九卿。景帝曾改名中大夫令，后元元年（前143年）复故。掌皇帝所居未央宫禁卫，主管宫门屯驻卫士，专司昼夜巡警和检查出入者之门籍。亦称未央卫尉。有丞一员。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三令丞，诸屯卫候、司马二十二官等。京城外建章、甘泉等行宫亦或置，冠宫名，置属官。　　李广（？—前119年）：西汉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文帝时，以良家子从军击匈奴为郎。善射，常从文帝射猎，格杀猛兽。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吴楚反时，以军功显名。后历任上谷、上郡、陇西、北地、雁门、云中等边郡太守，数与匈奴战。武帝时入为央卫尉。又以骁骑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兵败被俘，夺胡马驰还。在出任右北平太守时，匈奴称誉为“汉飞将军”，避之不敢入界。曾以郎中令复为将军。武帝时从大将军卫青征匈奴，因迷失道路，未能参战，愤愧自杀。　　骁骑将军：武官名。汉武帝时李广为骁骑将军。东汉初改屯卫为骁骑。　　太仆（pú）：官名。《周礼·夏官》有太仆，掌正王的职位，出入王之大命。秦汉时也设太仆，是九卿之一，掌管车马及畜牧等事务。皇帝出行，太仆总管车驾，亲自为皇帝御车。由于太仆和皇帝的关系密切而成为亲近的臣子，在臣属中是显要职务，因此太仆常常可以晋升为三公。　　轻车将军：将军名号。西汉置，统兵出征。东汉末地位较高，在九卿及卫将军之上。其后地位稍降。　　将屯将军：将军名号。西汉置。　　李息（生卒年不详）：西汉北地郁郅（zhì）（今甘肃庆阳）人。初事景帝。武帝初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赐爵关内侯。元狩元年（前122年）任大行令。御史大夫张汤获罪时，以身列九卿，不早言汤之诈，抵罪。　　材官将军：官名。汉朝有材官将军，有战事时领郡国材官士出征，回师后即省，为临时性的将官。　　车骑：战车和骑兵。　　材官：即步兵。西汉时根据地方特点训练各个兵种，用于内地平原和山阻地区的步兵，称为材官。　　纵兵：出兵，发兵。

[2]间：间谍。　　丞：县丞。县令的辅助官员。

[3]长吏：地位较高官吏的统称。秦、汉一般指秩六百石以上官吏，县丞、尉禄秩低，亦可称长吏。

[4]武州塞：又作武周塞。秦筑以备匈奴。在今山西大同以西至左云一带。为秦、汉北边要塞。

[5]布野：遍野。

[6]亭：秦汉时每十里设置一亭，为基层政权。　　尉史：官名。尉即障、塞尉，尉史为其属吏，掌巡徼诸侯、部。内郡则于县尉下置之。

【译文】

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夏季，六月，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统率战车、骑兵、步兵共三十多万人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中，约好匈奴单于一旦进入马邑，就立即出兵袭击敌人。并秘密派遣聂壹做间谍，逃到匈奴那里，对单于说：“我能杀了马邑的县令和县丞，举城投降，城中所有的财物您都可以得到。”匈奴单于非常相信聂壹，认为他说得对，准允了他。聂壹回到马邑城杀了死刑罪犯，将其头悬挂在马邑城下，诈称是马邑县令及县丞的人头，让单于的使者观看，以此表示守信，说：“马邑城的长官已经被杀死，你们可以赶快进城来。”于是单于穿过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他们走到离马邑城一百多里的地方，看到牲畜布满田野，却没有放牧的人，觉得奇怪。单于便派人攻打路亭，将雁门郡的尉史俘获，想杀了他，尉史告诉单于汉兵所埋伏的地方。单于非常吃惊地说：“我本来就怀疑其中有诈！”于是领兵撤退。在撤出险境后，单于说：“我得到尉史，是天意呀！”就封尉史为“天王”。边塞传来单于已经撤军回去的消息，汉兵一直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了，便撤兵而归。王恢的任务主要负责从代地出击匈奴的辎重，听说单于已经回去，匈奴的军队很多，也没敢出兵攻击。

【原文】

上怒恢，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只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1]。廷尉当：“恢逗桡，当斩[2]。”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3]。”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4]。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5]。然尚贪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关市不绝，以中其意[6]。

【注文】

[1]完：保全，保护，使不受损失。

[2]逗桡（náo）：也作“逗挠”，意为因怯阵而避敌。

[3]蚡（fén）：即田蚡。

[4]慰：安慰。　　士大夫：有官位或未做官但有声望的知识分子。

[5]胜（shēng）数：尽数。

[6]贪乐：贪恋喜爱。　　关市：关隘与市场。古代指设在交通要道的集市。后来专指设在边境同外族或外国通商的市场。

【译文】

汉武帝很生王恢的气，王恢说：“原来约定匈奴进马邑县城之后，我们的军队才与单于交战，而我率军袭击他们的辎重车，可以取胜。现在单于不到马邑城就撤回了，我以三万人的军队打不过匈奴军，如果出击，只能失败。我本知道回来要被斩首的，可这样能保全三万士兵。”于是武帝将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认为：“王恢避敌观望畏缩不前，罪当斩首。”王恢用黄金千斤向丞相田蚡行贿，田蚡不敢直接向武帝说情，只好对太后说：“王恢首先谋划在马邑城埋伏出击匈奴的，现在没有成功就要杀了他，这等于为匈奴报仇啊。”武帝拜见太后时，太后就将田蚡的话告诉了皇上。皇上说：“正因为王恢是马邑事件的主谋，所以才调动全国的军队几十万人，按他所说进行了安排。而且即使捉不到单于，王恢所率的部队袭击匈奴的辎重车，仍然能安慰天下将士的心。现在不诛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谢罪。”王恢得到消息后绝望，便自杀了。从此之后，匈奴与汉朝断绝了和亲，不断攻打交通要塞，常常侵扰汉朝的边境，边境报警的次数，数不胜数。不过匈奴仍然贪图在边境上的互市贸易，喜好汉朝的财物；汉朝也没断绝与匈奴的买卖，以满足匈奴的需要。

【原文】

六年冬，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1]。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各万骑，击胡关市下[2]。卫青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3]。公孙贺无所得。公孙敖为胡所败，亡七千骑。李广亦为胡所败，胡生得广，置两马间，络而盛卧[4]。行十余里，广佯死，暂腾而上胡儿马上，夺其弓，鞭马南驰，遂得脱归[5]。汉下敖、广吏，当斩，赎为庶人，唯青赐爵关内侯[6]。

【注文】

[1]上谷：即上谷郡。战国燕置。秦时治所在沮（jù）阳县（今河北怀来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张家口、小五台山以东，赤城县、北京延庆以西及内长城和昌平以北地。

[2]车骑将军：官名。西汉初将车骑士，故名。后遂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亦加此衔。　　骑将军：应为“郎中骑将”、“骑郎将”。秦置骑郎，西汉沿置，平时居宫中更值宿卫，皇帝出行则充车骑侍从，由骑将主管。东汉罢。　　公孙敖（？—约前91年）：西汉北地义渠（今甘肃宁县）人。初以郎事景帝。武帝时，多次出征匈奴，封合骑侯。因亡卒及失期，两次论法当斩，皆赎为庶人。后以因杅（yú）将军筑塞外受降城。后七岁，出击匈奴至余吾水，失利当斩，诈死，亡匿民间五六年。后被发觉下狱。坐妻为巫蛊，族诛。　　代：此处指代郡。战国赵武灵王置。秦朝辖今山西阳高至河北蔚县一带，治代县（今河北蔚县）。后治所有变迁。西晋末废。　　云中：即云中郡。战国赵武灵王置，秦时治所在云中县（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古城）。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县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地。西汉辖境缩小。

[3]龙城：汉匈奴集会处。其地一在漠南，汉武帝时卫青出上谷击匈奴，至龙城。此时匈奴单于庭在今大青山地区，龙城应离此不远，在上谷西北，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东境。一在漠北，今蒙古国鄂尔浑河上游西岸哈剌巴尔戛逊故城。后汉军大举出塞攻打匈奴后，单于庭迁到漠北，今鄂尔浑河上游，龙城亦应在此附近。

[4]生得：活捉。　　络（luò）：网状物。

[5]佯：假装。　　暂：忽然，突然。

[6]赎：用财物脱罪或抵免过失。　　庶（shù）人：平民。

【译文】

汉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年），冬季，匈奴攻入上谷郡，杀害抢掠当地的官吏和百姓。汉武帝派车骑将军卫青率军从上谷郡出兵，骑将军公孙敖率军从代郡出发，轻车将军公孙贺率军从云中郡出发，骁骑将军李广率军从雁门郡出发，各自率一万骑兵，攻打屯兵在边关交易市场附近的匈奴军队。卫青一直进攻到龙城，斩首与俘虏匈奴七百多人。公孙贺没有取得战果。公孙敖被匈奴击败，伤亡七千名骑兵。李广也被匈奴击败。匈奴活捉了李广，把他放在两匹马中间，让他躺在网袋里。走了十余里，李广装死，后来突然跃身跳到匈奴的马背上，从匈奴人手中夺过弓箭，跃马扬鞭向南奔驰，于是得以逃脱回到汉朝。汉朝廷将公孙敖、李广交给廷吏审讯，论罪当斩，因他们缴纳了赎金，降为平民，只有卫青被赐封关内侯的爵位。

【原文】

秋，匈奴数盗边，渔阳尤甚[1]。以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

【注文】

[1]渔阳：即渔阳郡。战国燕置。秦汉治渔阳县（今北京密云西南三十里）。辖境相当今河北滦河上游以南，蓟运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怀柔、通州以东地区。

【译文】

汉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年），秋季，匈奴多次侵扰边境，其中渔阳县受害最为严重。汉武帝任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驻守渔阳县。

【原文】

元朔元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1]。围韩安国壁，又入渔阳、雁门，各杀略千余人[2]。安国益东徙，屯北平，数月，病死[3]。天子乃复召李广拜为右北平太守，匈奴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4]。

【注文】

[1]辽西：即辽西郡。战国燕国置。秦时治所在阳乐县（今辽宁义县西）。西汉辖境相当今河北迁西、唐山以东，辽宁医巫闾山、大凌河下游以西及长城以南地区。

[2]壁：军营；军营的围墙。

[3]北平：即右北平郡。战国燕置。秦治所在无终县（今天津蓟州区）。西汉移治平刚县（今辽宁凌源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承德、天津蓟州区以东（长城南滦河流域及其以东除外），辽宁大凌河上游以南，六股河以西地区。

[4]右北平：郡名。战国燕置，秦时治所在无终县（今天津蓟州区）。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建昌、建平以西，内蒙古赤峰以南，河北围场、隆化及天津蓟州区以东地区。西汉移治平刚县（今辽宁凌源西南），东汉徙治土垠县（今河北丰润东南）。西晋改为北平郡。

【译文】

汉武帝元朔元年（前128年），秋季，匈奴以两万骑兵侵入汉境，杀了辽西郡太守，掠走两千多人。包围了韩安国的军营，又侵入渔阳县、雁门郡，两地各杀害与掳掠一千多人。韩安国向东迁徙，驻扎在右北平郡，数月后病死。汉武帝便再次任命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躲避他，数年间，匈奴不敢入侵右北平郡。

【原文】

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青斩首虏数千人。

【译文】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郡出击，将军李息率军从代郡出击。卫青斩首俘虏匈奴数千人。

【原文】

临菑人主父偃、严安上书[1]。［偃］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2]。其辞曰：“《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3]。’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4]。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并吞战国，务胜不休，欲攻匈奴[5]。李斯谏曰：‘不可[6]。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7]。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8]。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9]。’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10]。地固沮泽咸卤，不生五谷[11]。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12]。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13]。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14]。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15]。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16]。御史成进谏曰：‘不可[17]。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18]。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19]。’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20]。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21]。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22]。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

【注文】

[1]临菑（zī）：又名临淄、临甾，因城临菑水而得名。在今山东淄博东北旧临淄北。周初封吕尚于齐，建都于此。原名营丘，后改名临菑。齐胡公迁都薄姑，周厉王时献公又迁回。春秋、战国时均都于此。　　主父偃（yǎn）（？—前126年）：西汉临淄人，主父为复姓。任中大夫。曾上奏汉武帝，建议颁布推恩令以削弱诸侯王势力，迁徙豪杰兼并之家于茂陵，置朔方郡以备匈奴等，都被武帝采纳。后任齐相，究治齐厉王淫佚之行，王惧而自杀。武帝怒其胁迫齐王致死，赵王又使人告发其受诸侯金，遂被族诛。　　严安（生卒年不详）：西汉齐郡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人。武帝时，以故丞相史上书，引秦亡之教训，言用兵拓边非天下之长策。后任骑马令，主武帝之乘马。

[2]律令：律度法令，法规。

[3]《司马法》：书名。据《史记·司马穰苴传》载，齐威王命大夫整理三代遗规，附有司马穰苴兵法，故又称《司马穰苴兵法》。

[4]逆德：古代指勇、争、战、怒等有背慈善仁爱之事。　　末节：细节，小事。

[5]秦皇帝：即秦始皇嬴政（前259—前210年）。秦庄襄王子。前247年即位，年十三岁，委国事于相国吕不韦。前238年亲政，镇压嫪毐（Làoǎi）叛乱，黜免吕不韦，重用李斯等人，并灭韩、赵、魏、燕、楚、齐六国，前221年统一全国，建立秦朝，称始皇帝。确立至高无上皇权，实行中央集权政治制度。废除分封制，建立郡县制；统一法律、货币、度量衡与文字。毁六国城郭，修驰道、直道和五尺道。北击匈奴，修筑长城，南平百越，统一岭南。下令销毁民间兵器，迁天下富豪于咸阳，焚毁民间儒家书籍。因刑罚苛酷、赋役繁重，农民痛苦不堪，死后不久即爆发农民大起义。　　战国：这里指战国时期的六国，即齐、楚、燕、韩、赵、魏，逐一被秦吞并。

[6]李斯（？—前208年）：秦著名政治家。楚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战国末入秦。初为郡小吏，后从荀卿学。曾任廷尉。秦统一六国后，任丞相。始皇采其建议，废分封制，推行郡县制，下焚书令，禁私学，以巩固中央集权的统治。他还变籀文为小篆，对统一我国的文字有一定贡献。秦始皇死后，他听赵高计，迫使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后为赵高所构陷，诬斯子由与盗通，腰斩于咸阳。工书，泰山、琅邪等石刻，相传均为他所书。

[7]委积：积聚，储备。　　鸟举：鸟类飞翔。比喻行动快速。

[8]踵（zhǒng）：追随。

[9]靡（mí）敝：耗费，浪费。　　快心：心中畅快。　　长策：良策，长计。

[10]蒙恬（tián）（？—前210年）：秦名将。其祖先本齐国人，自祖父蒙骜起世代为秦名将。秦统一六国后，率兵三十万人击退匈奴，收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一带），并筑长城。守卫数年，匈奴不敢进攻。后为秦二世所迫，自杀。传说他曾经改良过毛笔。　　辟地：开辟土地。

[11]沮（jù）泽：水草所聚之处。　　咸卤：盐碱。　　五谷：指粮食，五谷即稻、黍、稷、麦、豆。

[12]丁男：已及服役年龄的成年男子。　　北河：即黄河北河。今内蒙古杭爱后旗、临河市、五原县北之乌加河。曾为黄河之正流。

[13]暴兵：用兵或动用军队。　　有（yòu）：通“又”，用于整数和零数之间。

[14]飞刍（chú）挽粟（sù）：指迅速运送粮草。刍，饲料；粟，小米，泛指粮食。　　黄：地名。即指西汉之黄县（今山东龙口东）。　　腄（Chuí）：地名。即指西汉之腄县（今山东福山）之地。黄与腄合称黄腄县。亦作东腄。　　琅邪：亦作琅邪郡。秦置，治所在琅邪县（今山东青岛黄岛区西南琅琊镇）。西汉移治东武县（今山东诸城）。辖境相当今山东青岛、胶州、即墨、诸城、日照和沂水、五莲、海阳、莒南及江苏赣榆等地。　　负海：背靠大海。　　转输：转运输送物资。　　钟：春秋战国时期容量单位与量器中之最大者。战国时期齐国用之，魏国、秦国等亦兼用。受六斛四斗。十釜为一钟。陈氏改革量制之后，钟的容量增大，由六百四十升变为一千二百五十升。钟原为盛粮食、酒等物之器具。

[15]疾耕：努力耕作。　　粮饷（xiǎng）：军队所需的粮食和款项。　　纺绩：纺纱与绩麻。　　帷幕：军中的帐幕。多用以泛指谋划计策的地方。

[16]略地：占领敌方的土地。　　代谷：在今山西代县西北。

[17]御史：官名。西周为侍从属吏，同“御事”。春秋战国置为史官，本职掌记录国事、君王言行，接受、保管文书等；因侍从君主左右，为亲近之职，常执行临时性差遣。秦、韩等国常奉遣监察郡、县、军队。秦或奉使出外调查审理重大案件，收捕罪犯。秦代置御史大夫为其长官，御史监郡成为定制，也称“监御史”、“郡监”。西汉沿置，掌监察百官，属御史中丞。　　成进（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时为御史。事迹不详。

[18]兽聚而鸟散：比喻聚散无常。也比喻乌合之众。　　搏影：搏，拍击。拍击人影，比喻无实效。

[19]盛德：深厚的恩德，崇高的品德。

[20]干戈：干与戈，古代常用兵器。比喻战争。

[21]侵驱：侵犯掳掠。　　固然：本来就如此。

[22]虞：古部落名。即有虞氏。古史传说，舜为其首领时，都于蒲坂（今山西永济西蒲州）。主要从事畜牧业，已发明农业并能制陶。　　夏：即夏后氏。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朝代。相传为夏后氏部落领袖禹子启所建立的奴隶制国家。建都阳城（今河南登封东）、斟（今登封西北）、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等地。传到桀，为商汤所灭。共传十三代、十六王。约当公元前21世纪到前16世纪左右。　　殷：朝代名。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到殷（今河南安阳西北），因而商也被称为殷。从盘庚迁殷到纣亡国，共八世，十二王，二百七十三年，一般亦称为殷代。整个商代，也称为商殷、殷商。　　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后建立。建都于镐（今陕西西安西南沣水东岸）。周公东征后，确立宗法制，创立典章制度，并不断分封诸侯。农业比商代发达，农产品种类增多，手工业也有发展。前771年申侯联合犬戎攻杀周幽王。次年周平王东迁到洛邑（今河南洛阳）。历史上称平王东迁以前为西周，以后为东周。东周时又可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前256年为秦所灭。共历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程督：监督。

【译文】

这时临淄人主父偃、严安上书。主父偃谈了九件事，其中八件事是关于律令的问题，另一件是劝阻征伐匈奴。他在奏书中写道：“《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好战必然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作战的准备，必然会给国家带来危险。’愤怒是悖逆道德，兵器是凶险的器物，争斗是最末的节操。那些追求战争胜利而穷兵黩武的人，最终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并吞六国后，追求胜利的欲望没有休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阻说：‘不可以这样做。匈奴人没有城郭可定居，没有储备粮食可守，迁徙流动如鸟飞，很难制服他们。派军队轻装深入匈奴境内，粮食必然断绝；粮食随军而行，会因负重失误战机。即使得到匈奴的土地，也不会为国家带来利益，俘获他们的百姓，也不能调教役使他们防守。战胜后杀掉他们，这又不是为民父母该有的行为。攻打只能使中原疲敝，使匈奴称心快意，这不是长久之计。’秦始皇不听劝告，就派蒙恬率军攻打匈奴，开辟疆域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里本来是沼泽盐碱地，不生长五谷。后来又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在外暴露十多年，死亡的人数也数不清，却最终不能越过黄河北进。这难道是兵力不足，装备不齐吗？绝不是，是因客观形势不允许啊。又命令天下百姓快速运输粮草，从黄腄县、琅邪郡等沿海郡县开始，转运到北河，大约开始启程运三十钟的粮食，到目的地后只剩下一石。男子拼命地耕作，也不够粮饷，女子纺纱织布也不够做帷幕，百姓疲惫不堪。孤寡老弱得不到抚养，路上的死人接连相望，所以天下人开始反叛秦朝。后来到汉高祖平定天下，攻略边塞的土地，听说匈奴的部队聚集在代谷之外，想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言劝阻说：‘不可进攻匈奴。匈奴人的习性，如同野兽一样聚集，又像飞鸟一样忽然分散，追赶他们像捕捉影子。现在凭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很危险。’汉高帝不听他的劝告，于是率军向北到达代谷，果然发生平城被围的事件。高皇帝后悔不已，便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的盟约，此后天下安定下来，便都忘记双方动干戈的事了。匈奴难以制服，不是一代了。侵扰掠夺人畜财物，成为他们的职业，他们的天性就这样。从上古的虞、夏、殷、周时代，就没有督责规范他们，对他们像禽兽一样畜养，不当作人类看待。陛下不向上看虞、夏、殷、周的传统策略，却要遵循近代的失误，这是令我最担忧的，也将会给百姓带来疾苦。”

【原文】

严安上书曰：“昔秦王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以攻越[1]。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2]。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3]。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4]。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5]。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

【注文】

[1]屠睢（suī）（生卒年不详）：秦代将领。曾任尉职。秦始皇时，奉命率兵五十万分五路进攻南越，三年不解甲弛弩，终杀西瓯君译吁宋，统并南越。秦于其地置南海、桂林、象郡三郡。　　楼船：古代用于作战的大船，因甲板上起楼阁，故名。水军亦称楼船或楼船士。　　越：泛指战国、秦汉、三国时主要分布在长江下游及东南、中南沿海地区的各族。其名称见于记载的，有扬越、于越、句吴、东越、闽越、东瓯、南越、西瓯、骆越、山越等。扬越为《禹贡》扬州境内各族的泛称。与百越同义。闽越、东瓯、南越在汉初形成为所在地域的政治中心，各有疆域，但至武帝时皆被征服，改为汉朝郡县。秦汉王朝屡迁越人至异地与华夏族杂处，又徙大批华夏人入越人各部。在长期发展中彼此互相融合，族称亦有变易。

[2]构：图谋。　　挂：（内心）牵挂，惦念。　　宿兵：驻扎军队。

[3]苦不聊生：难以维持生活。形容备受痛苦，无法生存。　　自经：自缢。

[4]崩：君主时代称帝王死。　　绝祀：断绝祭祀。谓亡国。

[5]徇（xùn）：略地，占领敌方的土地。　　南夷：即西南夷。参见前“西南夷”条注。　　朝：使……朝觐。　　羌（Qiāng）：古族名。又称“羌戎”。古代西北及西南民族。　　僰（Bó）：古族名。参见前“僰道”条注。　　薉（huì）州：薉与獩（huì）同，本作濊、貃（mò），东北少数民族。其地位于今吉林省。　　燔（fán）：焚烧。

【译文】

严安上书说：“从前秦始皇踌躇满志，好大喜功，只想威扬海外，于是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匈奴，又派尉屠睢率领水军攻打越人。在这个时期，秦朝兵连祸结，在北方与匈奴作战，南方又陷入百越地，军队驻扎在无用之地，只能进而不能退。经过十多年，成年男子当兵打仗，成年女子转运粮食，生活艰难困苦，活不下去，纷纷自经于道旁的树上，死的人一个接一个。等到秦皇帝去世，天下叛乱，秦的后代被灭，断绝了祭祀，这就是穷兵黩武带来的灾祸。所以，周王朝的灭亡因其衰弱，秦王朝的灭亡因其强盛，都是因不改变国策造成的结果。现在，朝廷要征服西南夷，诱使夜郎国前来称臣，降服了羌人和僰人，攻占了薉州，建筑城邑，深入匈奴内地，焚烧了龙城，议论的人都称赞这样的做法。实际上这样做只是群臣得到好处，对国家来说并不是长久的计策。”

【原文】

书奏，天子召见，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皆拜为郎中[1]。

【注文】

[1]安在：何在。

【译文】

奏书上呈汉武帝，武帝召见主父偃、严安和徐乐，问他们：“你们原来都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我们才相见！”任命他们做了郎中。

【原文】

二年冬，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卫青、李息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取河南地[1]。诏封青为长平侯[2]。青校尉苏建、张次公皆有功，封建为平陵侯，次公为岸头侯[3]。

【注文】

[1]楼烦：中国古代北方民族。春秋末分布于今山西宁武、岢岚等县地。精骑射，从事畜牧。后活动于今陕北及内蒙古南部。秦末被匈奴征服。后移住“河南地”（今鄂尔多斯草原）。西汉武帝时为汉将卫青所破。　　白羊王：中国古代北方民族。战国末年及秦汉初，白羊王居于河南（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地，又叫河南王。被匈奴单于冒顿所吞并。　　河南：地区名。指黄河以南地。

[2]长平：汉代侯国。都今河南西华。

[3]苏建（生卒年不详）：西汉京兆尹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武帝时，以校尉、将军、卫尉多次随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封平陵侯。后因失军当斩，赎为庶人。起家复为代郡太守，卒官。　　张次公（生卒年不详）：西汉河东（治今山西夏县西北）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封岸头侯。后为将军，领北军。元朔五年（前124年），再从卫青出征。后坐法失侯。　　岸头：侯国名。都今山西河津。

【译文】

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冬季，匈奴入侵上谷郡、渔阳郡，杀害掳掠官吏和百姓一千多人。武帝派卫青、李息从云中郡出发向西一直打到陇西地区，在河南攻打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斩杀俘获了匈奴数千人，得到牛羊一百多万头，赶走白羊王、楼烦王，又占领了河南地。武帝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的校尉苏建、张次公都立有军功，武帝封苏建为平陵侯，封张次公为岸头侯。

【原文】

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1]。”上下公卿议，皆言不便。上竟用偃计，立朔方郡，使苏建兴十余万人筑朔方城，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2]。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3]。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

【注文】

[1]阻：靠近。　　戍漕：水运边防军需品。

[2]咸：全，都。　　被（bèi）：蒙受，遭受。　　府库：国家贮藏财物、兵甲的处所。　　虚：空。

[3]斗辟：亦作“斗僻”。形容地势险绝偏远。斗通“陡”。　　造阳：古地名。在今河北赤城独石口附近。一说在今怀来，即秦汉时沮阳县。战国时燕国破东胡后筑长城，西起造阳，东至襄平（今辽宁辽阳）。

【译文】

主父偃说：“黄河以南的土地肥沃富饶，黄河是天然的屏障，蒙恬曾经在这里筑城用以驱逐匈奴，减少了内地转运屯戍漕运的麻烦，扩大了中国的疆域，这是消灭匈奴最好的办法。”汉武帝将他的意见交给公卿讨论，他们都认为不便利。武帝还是采用了主父偃的计策，建立朔方郡，派苏建率十多万人修筑朔方城，又重新修缮秦朝时蒙恬所建的要塞，以黄河为屏障。从很远的地方将粮食转运过来，崤山以东地区都遭受运输的劳苦，耗资达数十百万万，国家的库存已经空虚。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偏远的造阳地区，让给了匈奴。这一年的夏季，朝廷招募了十万百姓迁居朔方郡。

【原文】

三年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于单亡降汉[1]。

【注文】

[1]军臣单于（？—前126年）：匈奴单于。老上单于子。前160年即位。初立，汉文帝复与匈奴和亲。后匈奴绝和亲，率骑兵六万入上郡、云中，杀掠甚众。景帝立，复与匈奴和亲，武帝即位，初通和亲，后派卫青等多次出击，取得河南地，设立朔方郡。汉元朔三年（前126年）病死，其弟自立，太子于单降汉。　　左谷蠡：匈奴贵族封号。

【译文】

汉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冬季，匈奴军臣单于死了，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击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于单逃到汉朝并归降。

【原文】

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数月而卒[1]。匈奴数万骑入塞，杀代郡太守恭及略千余人[2]。

【注文】

[1]涉安：侯国名。确址不详。

[2]恭：人名。西汉代郡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汉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夏季四月丙子（初七日），武帝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他就去世了。匈奴数万骑兵侵入边塞，杀了代郡太守恭，还掳掠了一千多人。

【原文】

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

【译文】

汉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秋季，匈奴又侵入雁门，杀害掳掠一千多人。

【原文】

四年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1]。

【注文】

[1]定襄（xiāng）：即定襄郡。西汉高祖时分云中郡地置，治所在成乐县（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乡古城）。辖境相当今内蒙古和林格尔、清水河、卓资、察哈尔右翼中旗等地。　　上郡：战国魏文侯置。后属秦。治肤施县（今陕西榆林东南）。西汉辖境相当今陕西富县以北，榆林、米脂、子长等市县及延安以西和内蒙古乌审旗一带。

【译文】

汉武帝元朔四年（前125年），夏季，匈奴以三万骑兵分别侵入代郡、定襄郡与上郡，杀害和掳掠了数千人。

【原文】

五年。匈奴右贤王数侵扰朔方，天子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凡十余万人，击匈奴[1]。右贤王以为汉兵远，不能至，饮酒醉。卫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2]。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3]。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属焉。夏四月乙未，复益封青八千七百户，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为列侯[4]。

【注文】

[1]右贤王：匈奴贵族封号，位次左贤王。辖匈奴西部，领河西、西域等诸部匈奴。　　侵扰：侵犯骚扰。　　高阙：战国赵长城西端障塞。即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西南狼山南麓之石兰计山口。西汉时卫青领兵出此，与匈奴右贤王作战。　　游击将军：官名。汉朝置，为杂号将军。后代沿置。　　左内史：参见前“内史”条注。　　李沮（jǔ）（生卒年不详）：西汉云中（治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人。初事景帝。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以左内史为强弩将军，从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有功，赐爵关内侯。次年，又以左内史为强弩将军，从卫青出定襄击匈奴，取胜而返。　　强弩将军：官名。西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掌统兵伐匈奴，两汉为杂号将军，废置不定。　　代相：指西汉代国丞相。　　李蔡（？—前118年）：西汉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李广从弟，文帝时为郎。景帝时积功至二千石。武帝时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封乐安侯。后由御史大夫进为丞相。后因盗取阳陵冢地获罪，自杀。　　领属：彼此之间，一方领有而另一方隶属的关系。

[2]溃围：突破包围。

[3]右贤裨（pí）王：匈奴贵族。汉时称匈奴右贤王之下的小王。

[4]伉：即卫伉（生卒年不详）。卫青长子。元朔五年（前124年），以父功封宜春侯。后坐法免侯，元封五年（前106年），卫青去世，嗣父爵为长平侯，不久坐法免。　　不疑：即卫不疑（生卒年不详）。卫青次子。以其父功封阴安侯。元鼎五年（前112年），坐酎金免。　　登：即卫登（生卒年不详）。卫青第三子，以其父功封发干侯。元鼎五年（前112年），坐酎金免。

【译文】

汉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匈奴右贤王多次率军侵扰朔方郡，汉武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塞，又封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他们都隶属于车骑将军卫青，一起率军从朔方郡出击；又命令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一起率军从右北平郡出击：共计十多万人，攻击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相距遥远，不会很快到达，饮酒大醉。卫青等率兵出塞六七百里，乘夜赶到，包围了匈奴军营。右贤王很吃惊，乘夜逃走，只带数百名强壮的骑兵冲出包围，向北逃去。卫青俘获右贤王下属的副王十多人，男女部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近百万头。于是卫青率军回朝。到达边塞，汉武帝派使臣带着大将军印，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领都属卫青统领。夏季四月乙未（初八日），又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

【原文】

秋，匈奴万骑入代，杀都尉朱英，略千余人[1]。

【注文】

[1]朱英（？—前124年）：西汉将领。时任都尉。被匈奴所杀。

【译文】

汉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秋季，匈奴一万余名骑兵入侵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掳掠民众一千多人。

【原文】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青出定襄，击匈奴。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大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1]。

【注文】

[1]合骑：侯国。食邑在今河北盐山。　　中将军：官名。中军将军简称。汉代，大将军下有左、右、中、前、后五军，每军设将军一人为统帅。　　大仆：即“太仆”。参见前“太仆”条注。　　左将军：参见前“中将军”条注。　　赵信（？—约前107年）：西汉人。原为匈奴小王，后降汉，封翕侯。武帝时以前将军从卫青出征匈奴，失利，将其余骑复归匈奴。伊稚斜单于以其姊妻之。遂为单于划策，先退居漠北，待汉军度漠，人马疲敝，而后击之。单于从其计，于寘颜山筑赵信城，积粟。在卫青、霍去病分兵远征漠北时，曾追击单于至赵信城而还。后死于匈奴。　　前将军：参见前“中将军”条注。　　右将军：参见前“中将军”条注。　　郎中令：官名。秦始置，为郎中长官，掌宫廷戍卫，侍从皇帝左右，参与谋议，职甚亲重。二世时赵高曾任此职，左右朝政。西汉沿置，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凡郎官皆属之。文帝初由代邸入未央宫即位，当夜拜张武为郎中令，巡行宫禁，以备不虞。武帝时改名光禄勋。　　后将军：参见前“中将军”条注。　　士马：兵马。引申指军队。

【译文】

汉武帝元朔六年（前123年），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又奉命率军自定襄出发出击匈奴。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大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这次斩杀匈奴几千人返回，驻扎在定襄、云中、雁门等地休养兵马。

【原文】

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信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及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降匈奴。建尽亡其军，脱身亡，自归大将军。议郎周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1]。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军正闳、长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2]。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3]。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4]。于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5]！”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6]。

【注文】

[1]议郎：官名。西汉置，隶光禄勋。为高级郎官，不入直宿卫，职掌顾问应对，参与议政，指陈得失，为皇帝近臣。秩比六百石。　　周霸（生卒年不详）：西汉儒生。申公弟子。精通《尚书》，官至胶西内史。又受《易》于王同，治《易》，受赐二千石。汉武帝与公卿诸生信封禅，霸会诸儒国封事。武帝绌霸。　　裨将：初谓副将，相对主将而言，亦称裨将。

[2]闳：人名。西汉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长史：官名。战国秦置，掌顾问参谋。秦汉沿置。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大将军、车骑将军等主要将军幕府皆置，为所在府署诸掾属之长，秩皆千石。掌府中诸务，并佐府主参与国政，其中丞相长史职权尤重。　　安：人名。西汉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3]肺腑：亲信。　　行间：军队行伍之间。

[4]尊宠：尊重宠幸。　　自擅：自作主张，独自行动。　　裁：判断，裁决。

[5]专权：独揽大权。

[6]行在所：皇帝所在的地方，本指京都。后泛指皇帝所到之处。

【译文】

汉武帝元朔六年（前123年）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六位将军自定襄出发，攻打匈奴，斩杀与俘虏匈奴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共三千多骑兵，单独与匈奴单于所率军队相遇，交战一天多，汉军伤亡殆尽。赵信原为匈奴小部落的首领，归降汉朝后，被汉朝封为翕侯，现在战败，匈奴引诱他投降，于是他率领其部剩余的八百名骑兵投降了匈奴。苏建全军覆没，脱身逃亡，独自回到大将军卫青的军营。议郎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未曾斩杀过一位部将。如今苏建弃军逃回，应将斩首以示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说‘小部队坚强作战，也会被大部队擒住’。如今苏建以数千的军队抵挡单于数万人，奋战一天多，战士全部伤亡，仍然不敢有二心，独自返回。将其斩首，是告诉以后战败的将领不要再返回。所以不应斩杀苏建。”大将军说：“我卫青幸运以皇上亲信的身份为将带兵，不必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劝我杀苏建以示威严，这不是臣的本意。况且，即使我有权斩杀将领，但作为大臣，地位尊贵，又受皇上的宠信，不敢擅自诛杀大将于境外，一切交给皇上，由皇上裁决，以显示作为臣子的不敢专权，不是更好吗！”军吏们都说：“好。”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送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

【原文】

初，平阳县霍仲孺给事平阳侯家，与青姊卫少儿私通，生霍去病[1]。去病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击匈奴为票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2]。于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余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封去病为冠军侯[3]。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级，封贤为众利侯[4]。”是岁，失两将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止赐千金[5]。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赎为庶人。

【注文】

[1]平阳县：古县名。春秋晋置，治所在今山西临汾西南。秦、汉属河东郡。汉曾置为侯国。　　霍仲孺（生卒年不详）：西汉人，霍去病、霍光之父。河东郡平阳县（今山西临汾）人，曾为平阳县小吏，与平阳侯侍婢卫少儿私通而生霍去病。后霍仲孺还家娶妻，生子霍光，遂与少儿断绝往来，霍去病功成名就，始拜认其父。　　给（jǐ）事：供事，供职。　　卫少儿（生卒年不详）：卫青、卫子夫的姐姐，霍去病之母。卫少儿在平阳公主府做侍婢时，与霍仲孺私通，生霍去病。后与霍仲孺失去来往，嫁于詹事陈掌。霍去病少年有成，卫少儿始告诉霍去病身世。　　私通：通奸。　　霍去病（？—前117年）：河东平阳（山西临汾西南）人。武帝皇后卫子夫姊之子。年十八岁从军击匈奴，多立战功，官至骠骑将军，封冠军侯。武帝时两次大败匈奴，控制河西地区。汉朝在该地设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打开通往西域的道路。后又和卫青分别率军击败匈奴主力，使其远遁漠北。汉武帝为其修建府第，他谢绝说：“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前后六次出击匈奴，解除了匈奴对汉王朝的严重威胁。

[2]票姚校尉：官名。汉置，位低于将军，掌领兵征伐或驻守。　　过当（dàng）：超过相抵之数。

[3]相国：官职名。即宰相。春秋时齐景公始设左右相，至战国时赵国始置相国，此为“相国”一名之始。又称相邦、丞相，为百官之长。秦代有丞相，又有相国。为辅佐皇帝的最高官职。汉初先置丞相，后改为相国，各诸侯王国也设过相国，后改称为相。东汉不设相，以大司徒任宰相之职。东汉末，献帝时始改司徒为丞相，曹操担任。东汉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魏王置相国为属官。曹丕代汉后，改相国为司徒。两晋南北朝时期，废设不定，多为权臣担任，唐以后多用作实际任宰相者的尊称。　　当户：匈奴官名。有大当户、当户。大当户有左右之别，为匈奴高官，位在大将、大都尉之下。当户则为诸王、大臣自置官属。　　藉若侯产（生卒年不详）：当时匈奴单于的祖父辈。其他不详。　　罗姑比（生卒年不详）：匈奴单于叔叔。其他不详。　　冠军：犹言诸军之冠。

[4]郝（hǎo）贤（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初任上谷太守。曾四次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汉武帝时因功封众利侯。后因在上谷太守任上收受戍卒财物，犯罪，国除。　　众利：西汉侯国。都今山东诸城（一说山东莒县）。

[5]止：仅，只。

【译文】

当初，平阳县霍仲孺在平阳侯曹寿家做事，与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时为侍中，他善于骑射，再次随从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时，被任命为票姚校尉，率轻骑兵八百人，离开大军数百里去寻找战机，斩杀俘获匈奴超过自己军队的损失。于是汉武帝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首俘虏匈奴二千多人，生擒匈奴的相国、当户，斩杀匈奴单于的祖父藉若侯产，生擒叔父罗姑比，军功为全军之冠，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随从大将军卫青，捕捉、斩首匈奴二千多人，封郝贤为众利侯。”这一年，损失两位将军，翕侯赵信逃归匈奴，军功不多，所以不加封大将军卫青的食邑，只赏赐一千黄金。右将军苏建被押解到长安，汉武帝没杀他，赎身后为平民。

【原文】

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1]。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2]。单于从其计。是时，汉比岁发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3]。于是大司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4]。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5]。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6]。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为吏[7]。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8]。

【注文】

[1]以：使用，任用。

[2]绝幕：绝，横穿，越过。幕通“漠”，沙漠。越过沙漠。　　徼（jiǎo）极：徼，要。谓要其疲劳至极而袭取之。

[3]与（yù）：加上。

[4]大司农：官名。汉景帝时改秦代治粟内史为大农令，武帝改称大司农，简称大农。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掌管全国租赋收入和国家财政开支，凡百官俸禄、军费、各级政府机构经费等皆由其支付，兼理各地仓储、水利、官府农业、手工业、商业的经营，调运货物，管制物价等。有丞二员、部丞若干员。属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五令丞，斡官、铁市两长丞。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六十五官长、丞皆属之，边郡的农都尉等屯田官员也归其统属。　　奉：通“俸”。俸禄。

[5]爵：指汉武帝为筹集军费，令民买爵而设的军功爵。共十一级，一级曰造士，二级曰闲舆卫，三级曰良士，四级曰元戎士，五级曰官首，六级曰秉铎，七级曰千夫，八级曰乐卿，九级曰执戎，十级曰左庶长，十一级曰军卫。　　禁锢：限制不准做官。　　臧：通“赃”。

[6]赏官：汉代行买爵制，纳一定数量钱，朝廷则赐以相应的官爵。

[7]千夫：汉武帝令民买爵而设的军功爵第七等。

[8]多端：繁多，杂乱。　　耗废：混乱荒废。

【译文】

匈奴单于得到翕侯赵信之后，任命他为自次王，将自己的姐姐嫁给他为妻，和他一起谋划对付汉朝的策略。赵信教单于向北迁徙越过大沙漠，引诱汉军，使他们疲惫不堪时将其攻取，不要靠近汉朝的边塞。单于听从了赵信的计策。当时，汉朝连年征发十多万军队攻打匈奴，斩首或俘获匈奴的将士，赏赐黄金二十多万斤，而汉军士兵和马匹也死亡达十多万，还不包括兵器衣甲与运送粮草的费用。所以大司农国库的经费用尽，无力供应军需。元朔六年（前123年）六月，汉武帝颁布诏书，允许百姓可以买爵位及用钱赎取禁锢罪。又设置赏官，称为武功爵，每买一级，钱十七万，总共价值三十多万黄金。凡是购买武功爵到千夫的人，可优先担任官吏。自此之后，做官的途径多而繁杂，官职变得混乱。

【原文】

元狩元年夏五月，匈奴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译文】

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夏季，五月，匈奴军队一万人入侵上谷郡，杀了数百人。

【原文】

二年三月，霍去病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击匈奴[1]。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余里，杀折兰王，斩卢侯王，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获首虏八千九百余级，收休屠王祭天金人[2]。诏益封去病二千户。

【注文】

[1]票骑（jì）将军：即骠骑将军，将军名号。汉朝为重要武职，领兵征战，秩万石。后代多沿置，但执掌多有变化。

[2]焉支山：亦名燕支山、删丹山。即今甘肃山丹南大黄山。　　折兰王（生卒年不详）：西域折兰国国王。　　卢侯王（生卒年不详）：西汉时匈奴卢侯国之王。　　浑邪王子（生卒年不详）：匈奴贵族。在与汉军作战中被俘。浑邪是匈奴一部。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破匈奴，俘虏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匈奴单于欲杀浑邪王。浑邪王和休屠王等遂降汉。　　休屠王（生卒年不详）：匈奴诸王。与浑邪王同驻牧于今甘肃河西走廊。汉武帝时单于怒其与浑邪王屡为汉败，欲召诛之，两王惧，共谋附汉。以休屠王中悔，为浑邪王所杀。　　祭天金人：为匈奴人祭天所用的中心器物，其为何种形象，至今多有争论。

【译文】

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三月，汉武帝任命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一万名骑兵出陇西地区，攻打匈奴。经过匈奴的五个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千余里，杀了折兰王、卢侯王，俘获浑邪王的儿子和相国、都尉，共斩首俘获匈奴八千九百多人，并获取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汉武帝下诏书为霍去病增加二千户食邑。

【原文】

夏，去病复与合骑侯公孙敖将数万骑俱出北地，异道[1]。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行，可数百里，骞将万骑在后。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2]。广乃使其子敢独与数十骑驰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3]。”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4]。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5]。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皆服其勇[6]。明日，复力战，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会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7]。广军功自如，无赏。而票骑将军去病深入二千余里，与合骑侯失，不相得。票骑将军逾居延，过小月氏，至祁连山，得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裨小王七十余人[8]。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户，封其裨将有功者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辉渠侯[9]。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票骑会，当斩，赎为庶人[10]。是时，诸宿将所将士、马、兵皆不如票骑，票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11]。而诸宿将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矣[12]。

【注文】

[1]异道：分道。

[2]左贤王：匈奴贵族封号。在匈奴诸王侯中，地位最高，领匈奴东部地区，常以太子为之。

[3]敢：即李敢（？—前118年），西汉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李广少子。武帝时以校尉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左贤王，赐爵关内侯，为郎中令。因怨大将军卫青令其父含恨而死，乃击伤之。后随武帝至甘泉宫行猎，为霍去病射杀。　　贯：穿过。　　与：敌，对付。

[4]圜（yuán）陈：圜通“圆”。陈后作“阵”。环形战阵。

[5]矢：兵器。即箭。　　大黄：弩弓名，用兽角制成，色黄体大，是当时射程最远的武器。

[6]日暮：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意气自如：比喻遇事神态自然，十分镇静。

[7]留迟：稽留延迟。　　后期：晚于所约定的期限到达，迟到。期，预定的时间；选定的日子；期限。

[8]小月氏：参见前“月氏”条注。　　单桓（huán）：古西域国名。王治单桓城，在今新疆乌鲁木齐一带。汉时属西域都护。　　酋涂王：西汉时匈奴王名。

[9]鹰击司马：武官名号。赵破奴曾为“鹰击司马”。　　高不识（生卒年不详）：西汉将领。初以校尉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有军功，武帝时封宜冠侯。后因进击匈奴增加兵员不实，犯罪当处斩，以米粮赎罪。国除。　　宜冠：侯国。食邑在今山东诸城。　　仆多（生卒年不详）：匈奴人，后降汉。其他不详。　　辉渠：侯国。食邑在今河南鲁山。

[10]行留：行军时滞留不进。

[11]宿将：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

[12]留落不偶：漂泊穷困而无人相知。形容潦倒失意。偶，遇。

【译文】

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夏季，霍去病又与合骑侯公孙敖率领数万骑兵共同从北地郡分两路出发攻打匈奴。卫尉张骞和郎中令李广从右北平分两路出击。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距大部队约有数百里，张骞率一万名骑兵跟随在后。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的先头部队，李广的军士都紧张起来。李广便派自己的儿子李敢独自率领数十名骑兵，飞马从匈奴阵营中穿行而过，又从左右两侧迅速返回军营，向李广报告说：“对付匈奴很容易。”军心才安定下来。李广令士兵布列成环形战阵面向敌人，匈奴兵猛烈地向汉军进行攻击，箭如雨下，汉军士兵死亡过半。汉兵箭几乎用尽，李广便命令士兵拉满弓弦，但不要发射，而李广自己用特大的黄色强弓射击匈奴的将领，一连杀死了好几名，匈奴的攻势才逐渐减弱。此时天色黑下来，汉军的官兵都面无人色，而李广却神情自如。他加紧调整军阵，准备再战，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再次与敌人进行激战，死伤虽然过半，但敌人死亡的人数超过汉军死伤的人数。此时，博望侯张骞也率军赶到，匈奴军队退去。汉军已经非常疲惫，不能再去追击，只好撤军而归。根据汉朝的军法，博望侯张骞行动迟缓，贻误战机，应当处死，他缴纳赎金后，成为平民。李广的军队功过相当，因此不给封赏。而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匈奴境内二千多里，与合骑侯公孙敖失去联系，不能相互援助。骠骑将军越过居延，经过小月氏，到达祁连山，俘获单桓、酋涂王，相国、都尉也率部众二千五百人投降，斩首俘虏三万零二百人，俘获副王和小王七十多人。汉武帝加封霍去病食邑五千户，封他的副将建立军功的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辉渠侯。合骑侯公孙敖行军缓慢，未能如期与骠骑军会合，应当斩首，缴纳赎金贬为平民。这时，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将士、马匹、兵器都不如骠骑将军霍去病，骠骑将军所率领的官兵通常都经过挑选，敢深入匈奴腹地作战，经常率领精壮的骑兵走在大部队的前面，他的军队也很幸运，似乎得到老天的照顾，从未陷入困绝之境。而老将们落在后面不能建功，所以骠骑霍去病的地位日益亲信尊贵，可以和大将军卫青相比了。

【原文】

匈奴入代、雁门，杀略数百人。

【译文】

匈奴军队侵入代地和雁门郡，杀害掳掠几百人。

【原文】

秋，匈奴浑邪王降。是时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先遣使向边境要遮汉人，令报天子[1]。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票骑将军将兵往迎之。休屠王后悔，浑邪王杀之，并其众。票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不欲降者，颇遁去。票骑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四万余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为列侯[2]。益封票骑千七百户。

【注文】

[1]要（yāo）遮：拦截，拦阻。要，拦截。

[2]漯阴：侯国。食邑在今山东禹城。　　呼毒尼（生卒年不详）：西汉时匈奴裨王。又作苘毒尼。武帝时，从匈奴浑邪王归附汉朝，封下摩侯（又作下麾侯）。元鼎四年（前113年）卒，子伊即轩嗣，封炀侯。

【译文】

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秋季，匈奴浑邪王投降了汉朝。当时，匈奴浑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部地区，被汉军屠杀俘虏几万人，单于很生气，想召回他们，把他们处死。浑邪王与休屠王都很害怕，计划投降汉朝，先派使臣到边境拦截过往的汉人，让他们向汉武帝报告。就在这时，大行令李息率领士兵在黄河边上筑城，得到浑邪王使臣的消息后，快马急速向武帝报告。武帝听说后，担心是诈降，是为趁机偷袭边境，便派骠骑将军率兵前往迎接。休屠王后悔投降汉朝，浑邪王把他杀了，合并了他的部众。骠骑将军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见到汉军后，很多人不想投降，想要逃跑。骠骑将军霍去病纵马疾驰入浑邪王的军营，与浑邪王相见，将其部下想要逃跑的八千人斩杀，又遣送浑邪王一人乘传车到皇上的住地，又令其部众全部渡过黄河。投降的有四万多人，号称十万。浑邪王到长安后，武帝赏赐他们数十万。赐给浑邪王万户食邑，封为漯阴侯，封浑邪王的副王呼毒尼等四人为列侯。又给骠骑将军霍去病增加食邑一千七百户。

【原文】

浑邪之降也，汉发车二万乘以迎之。县官无钱，从民贳马[1]。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右内史汲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2]。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敝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3]。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4]。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5]。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6]。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7]？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8]。”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

【注文】

[1]贳（shì）：租赁。

[2]右内史：参见前“内史”条注。

[3]默然：沉默不语貌。

[4]请间：也作“请闲”。请求在空隙之时白事，不欲对众言之。　　高门：汉代未央宫中的高门殿。

[5]愚：“我”的谦辞，用于下级对上级。　　奴婢：丧失自由被人无偿役使的人，男为奴，女为婢。　　卤：通“掳”。掠夺，抢劫。

[6]譬（pì）若：譬如。　　骄子：特别受宠的人。

[7]绳：纠正，制裁。　　阑（lán）出：未经许可擅自出边关。

[8]微文：繁苛的法律条文。　　庇（bì）：遮蔽，掩护。

【译文】

浑邪王投降后，汉朝征调二万乘车辆前去迎接。可是官府没有钱，便向民间租赁马匹。有的人将马藏起来，马匹不够用。汉武帝非常生气，想处斩长安县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只有杀了我，百姓才肯献出马来。况且浑邪王背叛他的国主而投降了汉朝，汉朝按县的顺序往下传送，何必让天下人都不安，使中国疲惫不堪而去事奉夷狄之人呢！”汉武帝默默不语。等浑邪王到了长安，商人与市民和匈奴做买卖而犯罪被处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汉武帝在空闲时到高门殿接见他，对汉武帝说：“匈奴人进攻我们，阻挡边疆要塞，断绝和亲，我们派兵去攻打，死伤人数数不清，耗费高达数百万。我原认为陛下得到匈奴人，都作为奴婢，赏赐给从军战死的家属；所获得的战利品，也一起赏赐他们，用以酬谢天下的愁苦，向天下百姓谢罪。现在纵然做不到，浑邪王率数万部众来投降，因赏赐而使国库空虚，征发善良的百姓侍养他们，如同侍奉骄横的孩子一样。那些无知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与匈奴做买卖，执法的官吏以随便携带财物出关的罪名给予处罚呢？陛下既不能把匈奴的财物酬谢天下受苦的百姓，却利用民众不知晓的法律条文去杀死百姓五百多人，这就是常言说的为保护其叶子而伤害了树枝的做法，我私下里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皇上默然，没有允许，后来说：“我好久没听汲黯说话了，今天他又在乱发议论了。”

【原文】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五属国[1]。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2]。

【注文】

[1]顷之：一会儿，不久，过些时候。　　五郡：此处指陇西郡、北地郡、上郡、朔方郡、云中郡。

[2]候者：斥候，军中任侦察之事者。　　希：少。

【译文】

过了不久，汉武帝将降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沿边五郡故塞之外，全都在黄河以南，保留他们原有的风俗习惯，分成五个属国。从此，金城县、河西地区，西抵祁连山到盐泽地带，没了匈奴的踪影，有时偶尔有匈奴的侦察骑兵出现，不过很少。

【原文】

三年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汉既得浑邪王地，陇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诏减三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1]。

【注文】

[1]戍卒：汉代的徭役之一。即守边之卒。汉时规定，天下男女每年均须戍边三天，律称为“徭戍”，也称为“更”。　　宽：减轻。

【译文】

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秋季，匈奴率数万骑兵分别侵入右北平和定襄地区，杀死掳掠一千多人。汉朝得到浑邪王所管辖的土地后，陇西郡与北地郡及上郡等地，匈奴的侵扰日益减少，汉武帝下诏书命令三郡的戍卒减少一半，来减轻全国百姓的徭役负担。

【原文】

四年。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1]。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乃粟马十万，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四万匹，步兵转者踵军后又数十万人，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票骑。票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票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2]。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3]。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以精兵待幕北。

【注文】

[1]画计：谋划。亦指筹谋计策。　　度幕：穿越沙漠。幕，沙漠。　　轻留：轻易进入而久留。

[2]请行：请求前往作战。

[3]主爵都尉：官名。西汉景帝时改主爵中尉为主爵都尉，掌封爵之事。武帝时更名为右扶风，职掌全异，治内史右地，成为三辅行政长官之一。　　赵食其（yìjī）（生卒年不详）：西汉左内史，祋（duì）祤（yǔ）（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人。武帝时以主爵都尉从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后赐爵关内侯与右将军，复从卫青出定襄，迷失道，论法当斩，赎为庶人。　　曹襄（生卒年不详）：沛县（今属江苏）人，曹参玄孙。前130年嗣位为平阳侯，后任后将军，从大将军卫青率兵出定襄击匈奴，出塞千余里。围匈奴单于，单于遁去，至窴颜山赵信城而返。

【译文】

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与各位将领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常常认为汉朝士兵不能轻装越过大沙漠，更不能在那里久留。现在派出大部队，一定能达到彻底消灭匈奴的目的。”于是决定挑选用粟米喂养的十万匹强壮的战马，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名骑兵，还有私人跟随驮运行装的四万匹马，负责转运辎重跟在大部队后面的有数十万人，而勇敢善战能深入敌人腹地的勇士都隶属骠骑将军霍去病。开始，骠骑将军率军从定襄出发，抵挡单于。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东方，便又命令骠骑将军率军从代郡出兵，命令大将军卫青率军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多次请求随军出征，汉武帝认为他老了，不允许，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命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归属于大将军卫青。赵信为单于谋划说：“汉朝军队穿过大沙漠，人马会疲劳困乏，匈奴到时候可以坐等俘虏汉军的兵马。”于是将辎重运到更远的北方，以精锐的部队在沙漠以北等候汉军的到来。

卫青、霍去病征匈奴作战经过示意图

【原文】

大将军青既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将军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回远而水草少，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1]。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2]。”大将军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3]。而公孙敖新失侯，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知之，因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广不谢而起行，意甚愠怒[4]。

【注文】

[1]回远：迂曲遥远。　　徙：改变，变化。

[2]结发：束发。指初成年时。

[3]数奇（jī）：命运不好，遇事多不利。古人认为偶数吉利，单数不吉，故将命运不佳，无法偶合者称为“数奇”。

[4]谢：辞别，离开。　　愠（yùn）怒：恼怒。

【译文】

大将军卫青出塞后，从捕获的俘虏口中得知单于的居住地，自己便带着精兵前去攻打，命令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军队合并，从东路出发。因东路绕远，水草也少，李广主动请求说：“我部队为前将军的部队，现在大将军命令我改从东路出发。况且我从少年起就与匈奴作战，现在得到抵挡单于的机会，我愿做前锋，先与单于进行死战。”大将军卫青曾受到汉武帝的暗中告诫，认为李广年纪已老，命运又不好，不让他去与匈奴对战，担心他不能擒获单于。而公孙敖刚失去侯爵，大将军卫青也想让公孙敖与自己一起攻打单于，所以将前将军李广调离。李广知道后，拒绝大将军卫青的调动。但大将军不听，李广不与卫青告别就带兵出发，心中十分生气。

【原文】

大将军出塞千余里，度幕，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1]。会日且入，大风起，砂砾击面，两军不相见[2]。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3]。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4]。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拏，杀伤大当[5]。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6]。迟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捕斩首虏万九千级，送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留一日，悉烧其城余粟而归[7]。

【注文】

[1]武刚车：古代战车名。出现于汉朝，大将军卫青最早用之。

[2]日且入：太阳落山时。　　砂砾（lì）：粗细不一的碎石。砾，小石、碎石。

[3]绕：迂回绕过。

[4]自度：自我揣量、忖度。　　六骡：匈奴单于所乘之六匹骡马。后以指入侵者的坐骑。

[5]昏：天刚黑的时候。　　纷拏（rú）：同“纷挐”。混乱貌；混战。

[6]左校：官名。即左校尉。

[7]迟明：将近天明。　　首虏：首，首级；指斩下的人头。虏，俘虏。　　窴（tián）颜山：今蒙古国色楞格河南，哈努伊河、胡努伊河之间的巴彦鲁集克山脉。　　赵信城：地名。赵信降匈奴，匈奴筑城安置，故址在今蒙古国杭爱山南麓。赵信是西汉时匈奴人。汉武帝时以匈奴相国投降汉朝，封为翕侯。元朔六年（前123年），任前将军，与匈奴作战失败，遂奔降匈奴。

【译文】

大将军卫青率军出塞一千余里，横穿过大沙漠，看到单于的军队正列阵以待。于是卫青下令利用兵车围成一周结成营阵，又令五千骑兵向匈奴出击，匈奴派出约一万名骑兵迎战。这时恰好太阳要落山，狂风骤起，砂砾打在脸上，两军相互看不见。汉军增派左右两翼的军队将单于包围。单于看到汉兵人数很多，而且兵马也很强，估计自己再战下去，也打不过汉兵，于是单于便乘坐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数百名精壮骑兵，冲出汉军的包围，向西北奔去。当时天色已黑，汉军与匈奴的将士正在搏斗，双方伤亡大体相当。汉军左校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天未黑之前已经离去”，卫青又派汉军轻骑兵乘夜追击，大将军率军跟随其后，匈奴兵也四散逃走。近天明时，汉军已行程二百多里，没捉到单于，捕获斩杀匈奴一万九千多人，部队到了窴颜山赵信城，得到匈奴的存粮，供应军需，在此停留一日后，烧毁了城内所剩余的粮食，班师撤回。

【原文】

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1]。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2]。大将军使长吏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3]。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幕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4]。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5]。”遂引刀自刭。广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猿臂善射，度不中不发[6]。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7]。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8]。

【注文】

[1]失道：迷失道路。

[2]引还：率军退回。

[3]责问：责备质问。　　幕府：军队出征，施用帐幕，所以古代将军的府署称“幕府”。　　对簿：簿，文状，起诉书之类。谓受审讯或质讯。

[4]麾（huī）下：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犹言在主帅的旌麾之下。

[5]刀笔之吏：刀笔吏指办理文书的小吏。

[6]猿臂：形容臂长如猿，灵活矫健。

[7]垂涕：哭泣流泪。

[8]下吏：交付司法官吏审讯。

【译文】

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所率领的部队由东路进军，没有向导，迷了路，落在大将军卫青的后面，没赶上与单于作战。直到大将军率军返回，经过大沙漠的南部时才遇到二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吏责问李广和赵食其两人迷失道路的情况，并命令李广马上到卫青处听候审讯。李广说：“校尉们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自到幕府接受审讯。”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少年时就与匈奴作过大小七十多次战斗。现在又幸运地跟随大将军出征与单于军作战，而大将军派我绕远道行进，又迷失了道路，这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终究不能再去面对那些军法之吏。”于是拔刀自刎。李广为人清廉，得到赏赐就分给他的部下，与士兵同饮食。身为二千石的官四十余年，家无余财。他的双臂像猿猴，善于骑射，估计射不中的就不发箭。率军陷入困境，找到水源，士兵们不喝够，李广不靠近水，士兵们不吃饱，李广不进食，因此士兵都乐意为他所用。李广死后，全军都哭了，百姓听到他的死讯，认识与不认识的，无论是年老还是年轻都痛哭流涕。而右将军赵食其独自接受审讯，应当判处死罪，赎身后为平民。

【原文】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1]。十余日，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

【注文】

[1]右谷蠡（lí）王：匈奴王号，位次左右贤王和左谷蠡王，而高于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左右渐将王等，有自己的部土，掌本部兵马人民等事，属官有骨都侯、尸逐骨都侯、日逐、且渠、当户等。

【译文】

匈奴单于逃走后，他的部下许多人与汉兵混杂在一起追赶单于，单于很久没有与他的部众会合。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死，便自立为单于。十几天后，真单于又与他的部众会合，而右谷蠡王便去掉单于称号。

【原文】

票骑将军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绝大幕，直左方兵，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卤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1]。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从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2]。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注文】

[1]大校：古代次于将军的将领。汉有此官职，地位相当于副将。　　直：相遇。　　左方：东方。匈奴分其国为左右，诸左王居东方。　　屯头王、韩王：皆为匈奴王。被汉军俘虏。其他不详。　　封：帝王筑坛祭天。　　狼居胥（xū）山：即今蒙古国之肯特山。　　禅（shàn）：古代帝王的祭天祭地的典礼。　　姑衍（yǎn）：即姑衍山。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东，土拉河上源附近之汗山。　　登临：登高望远。　　瀚（hàn）海：一作翰海。所指因时而异。两汉六朝时代指北方之海。

[2]路博德（生卒年不详）：西汉西河（治所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平州人。武帝时，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封邳（pī）离侯。又以卫尉为伏波将军，破南越。后坐法失侯。太初三年（前102年），以强弩都尉屯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天汉四年（前97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大军出朔方击匈奴，乃将万余人与广利会师，不久引归。后卒于居延屯所。

【译文】

骠骑将军霍去病所率骑兵、兵车与辎重都与大将军卫青相等，只是没有副将，便任命李敢等人为大校，充当副将，从代郡、右北平郡出塞二千多里，越过大沙漠，与匈奴左部军队相遇，捕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还有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祭祀天神，于姑衍山祭祀地神，登瀚海旁的山峰眺望，俘获匈奴七万四百四十三人。汉武帝加封骠骑将军霍去病五千八百户食邑，又封他的部下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从票侯赵破奴等两人增加食邑，校尉李敢为关内侯，赐食邑，军中士兵升官、受赏赐的很多。而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赏赐，部下的官吏士兵都没有被封为侯的。

【原文】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译文】

卫青与霍去病两军出塞时，曾在边塞检阅官私马匹共计十四万匹，战后回塞时马匹已不到三万。

【原文】

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1]。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2]。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票骑日益贵[3]。大将军故人门下士多去事票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4]。

【注文】

[1]大司马：官名。西汉武帝时设置为加官号，以冠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等。初授此官者多功勋卓著，以后则常授予显贵外戚，成为执掌国政中枢的中朝领袖官号。汉成帝时出居外朝，单置为官，不冠诸将军，赐金印紫绶，置官属，秩万石，位列三公之首，与丞相、御史大夫并为宰相，共同主持政务，其属官有长史、司直、主簿等，并设各曹分理政事。

[2]秩禄：俸禄。

[3]退：衰退。

[4]任安（？—前91年）：西汉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人。字少卿。武帝时任益州刺史。与太史令司马迁相友善。迁被腐刑，曾予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即《报任少卿书》。后为监北军使者。戾太子诛江充起兵，召发北军兵。安受节。闭军门，不肯应太子，太子事败，武帝以其受太子节有二心，遂腰斩。

【译文】

汉武帝增设大司马职位，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同为大司马。并颁布命令，骠骑将军的官级与俸禄同大将军相等。从此之后，大将军的权势日渐衰退，而骠骑将军日益尊贵。原大将军门下很多的部将及门客去投靠骠骑将军，都得到官位，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原文】

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1]。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2]。”天子为治第，令票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3]。”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贵，不省士[4]。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5]。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票骑尚穿域蹋鞠[6]。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7]。两人志操如此[8]。

【注文】

[1]敢往：行事果敢而一无所顾。

[2]孙：即孙武（生卒年不详）。春秋时齐国乐安（今山东惠民）人，字长卿。田完之后裔。田完五世孙田书伐莒有功，齐景公赐姓孙氏，食邑乐安。他自齐入吴，以所著兵法十三篇见吴王阖闾。阖闾试其练兵之法后，任为将。吴攻楚，他率师，五战五胜，破楚之郢都。曾与阖闾对答，认为图强必须改革，预测晋国六卿兴亡前途，比较六卿实行的田制改革，认为亩大税轻者可成。所论得阖闾赏识，称之为“王者之道”（《孙子兵法·吴问》），所著《孙子兵法》一书为中国最早兵书。　　吴：即吴起（生卒年不详）。战国时军事家、政治家。卫国左氏人。少时家富，游仕不遂，遂破家去卫，就学曾子。曾子因其母死不归而与绝交。起乃学兵法以事鲁君。齐国攻鲁，起杀妻（齐女）求将，虽败齐兵，终遭见疑，只好离鲁至魏。魏文侯命为西河守，秦兵畏其名，不敢东向。文侯死，起在权臣谗忌下离魏至楚。初为宛令，不久升楚相，进行变法。楚国有所起色，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楚悼王死后，被害。他与魏文侯、魏武侯论兵的辑录，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兵书。与《孙子兵法》合称《孙吴兵法》或《孙吴兵书》。　　顾：注意，留意。　　方略：方法谋略。

[3]治：修筑。　　第：大官的住宅。本指古代按一定品级为王侯功臣建造的大宅院，后也通称上等房屋。

[4]省：体恤。

[5]太官：官署名。或作大官。战国秦置，秦汉沿置，掌供应宫廷膳食宴会及饮料果品，设令、丞为长贰，属少府。　　粱肉：精美的膳食。形容富贵人家享用优渥。

[6]自振：自救；自给。　　穿域：穿地为营域。　　蹋（tà）鞠（jū）：鞠为古代的一种皮球，蹋鞠即踢球，是我国古代民间游戏之一。

[7]退让：谦退逊让。　　和柔：宽和柔顺。　　媚：逢迎取悦。

[8]志操：志向节操。

【译文】

骠骑将军霍去病为人寡言稳重，有勇气敢担重任。汉武帝曾想教他学习《孙吴兵法》，他说：“作战只需考虑策略如何而已，不必学习古代兵法。”汉武帝为他建造府第，他看后，回答说：“匈奴没有消灭，不考虑自家。”从此，汉武帝更加敬重宠爱他了。然而霍去病少年显贵，不懂体恤士兵。他率军出征，汉武帝都派掌管供应宫廷膳食的太官带着数十辆装满食物的车随行，班师返回时，车上装满剩余的粮食和肉类，而士兵却有的忍饥挨饿。在塞外时，军队有时因缺乏粮食而吃不饱，他却下令修建蹋鞠场地进行游戏活动。这样的事有很多。而大将军卫青为人仁义善良，尊重士兵，谦虚退让，以温和柔顺博得汉武帝的喜爱。两人的志趣节操大抵是这样。

【原文】

是时，汉所杀虏匈奴合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1]。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匈奴以北[2]。然亦以马少，不复大出击匈奴矣。

【注文】

[1]王庭：匈奴等异族君长上朝的地方。

[2]田官：职官名。古代掌管农事、粮税的官吏。　　蚕食：比喻渐进式攻略土地。

【译文】

这时，汉朝所俘虏斩杀匈奴共八九万人，而汉朝的士兵也死伤数万人。从这之后，匈奴逃到远方，而沙漠以南再也没有匈奴王庭。汉军渡过黄河，从朔方县以西到令居县，开挖河渠，开垦农田，设置屯田的官吏，参加屯田的官兵达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以北的土地。然而因缺少马匹，不再大举攻击匈奴了。

【原文】

匈奴用赵信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1]。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2]。”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时博士狄山议，以为和亲便[3]。上以问张汤，汤曰：“此愚儒无知[4]。”狄山曰：“臣固愚，愚忠[5]。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6]。”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7]？”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8]。”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障，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9]。自是以后，群臣震慑，无敢忤汤者[10]。

【注文】

[1]好辞：逢迎讨好的言辞。

[2]任敞（chǎng）（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武帝时为丞相长史。时匈奴遣使来朝，好辞请和亲，武帝交群臣议，有言和亲，有言使之臣。敞主张匈奴应臣属于汉。武帝命敞出使匈奴以说单于臣汉。单于大怒因留敞在匈奴，不使其回国。　　外臣：指藩属。　　朝请：汉制，诸侯春天朝见皇帝叫朝，秋天朝见皇帝叫请。泛指朝见皇帝。

[3]博士：古代学官名。六国时有博士，秦因之，诸子、诗赋、术数、方技皆立博士。汉文帝置一经博士，武帝时置“五经”博士，职责是教授、课试，或奉使、议政。晋置国子博士。唐有太学博士、太常博士、太医博士、律学博士、书学博士、算学博士等，皆教授官。　　狄（dí）山（？—约前135年）：西汉人。武帝时为博士。后在匈奴求和亲时，武帝召集群臣讨论，乃力主和亲，与侍御史张汤驳难。不久奉命至边塞守障，月余，为匈奴所杀。

[4]愚儒：昧于事理的儒者。

[5]愚忠：愚憨刚直的忠心，多为臣子尽忠的谦辞。

[6]诈忠：伪装忠诚。

[7]作色：改变脸色。指神态严肃或发怒。　　居：治理。

[8]障：古代边塞用于戍守的城堡。

[9]乘（chéng）：防守。

[10]震慑：震惊恐惧。　　忤（wǔ）：抵触、违逆。

【译文】

匈奴采用赵信的建议，派使臣到汉朝，用花言巧语请求与汉朝和亲。汉武帝令群臣们商议，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使匈奴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被击败，处于困境，可以趁机使它成为我们的藩属国，到边塞朝拜天子。”汉朝派任敞出使匈奴，单于大怒，将他扣留，不让他回来。这时博士狄山认为和亲对国家有利。皇上问张汤，张汤说：“狄山愚儒无知。”狄山说：“我固然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乃是诈忠。”于是皇上脸色沉下来说：“我派你镇守一个郡，你能使匈奴不入侵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镇守一个县呢？”狄山回答说：“不能。”皇上又说：“镇守一个要塞呢？”狄山自己揣度，再穷辩下去回答不上来，将要受到制裁，便回答说：“能。”于是汉武帝派狄山去守要塞，过了一个多月之后，匈奴斩下狄山的头而去。从此之后，群臣们都感到震惊害怕，没有人敢不顺从张汤了。

【原文】

六年秋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为冢，像祁连山[1]。

【注文】

[1]景桓：霍去病的谥号。意为布义行刚，辟土服远。　　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亡。　　悼（dào）：悲痛；哀伤。

【译文】

汉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秋季，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汉武帝非常悲痛，为他修建坟墓，其形状就像祁连山。

【原文】

元鼎三年。匈奴伊稚斜单于死，子乌维单于立[1]。

【注文】

[1]乌维单于（？—前126年）：伊稚斜单于子。武帝时立。时汉方击两越，无暇北顾。匈奴亦不侵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遣使求和亲。后汉置酒泉郡以隔绝匈奴与羌人相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宗室女妻乌孙王，分匈奴西方之援国。由是匈奴日衰。

【译文】

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匈奴伊稚斜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即单于位。

【原文】

元封元年冬十月，下诏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1]。朕将巡边垂，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2]。”乃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以见武节，威匈奴[3]。遣使者郭吉告单于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4]。今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5]！”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迁之北海上[6]。然匈奴亦詟，终不敢出，上乃还[7]。

【注文】

[1]东瓯（ōu）：亦称瓯越。越族的一支。相传为越王勾践后裔。秦汉时分布在今浙江南部瓯江、灵江流域一带。楚汉战争时，首领摇率兵助汉王刘邦灭项羽。惠帝三年（前192年）封为东海王，都东瓯（今浙江温州），俗称东瓯王。汉武帝时，为闽越所攻，徙其族于江淮间。　　伏其辜（gū）：服罪；承担罪责而死。　　西蛮（mán）：古族名。位居今雅砻江中下游以西之地，与东蛮相对而言，故名。有磨些、东钦、弥羌、铄羌、胡从诸部落。以磨些最强大。　　北夷：泛指我国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　　辑睦：和睦。

[2]朕（zhèn）：古人自称朕，从秦始皇帝以后专用作皇帝的自称。　　边垂：也作“边陲”。边疆地带。　　躬：亲自，亲身。　　秉：掌握、主持。　　武节：古代将帅凭以专制军事的符节。代指军事。

[3]云阳：即云阳县。秦置，属内史。治所在今陕西淳化西北四十里前头村北。汉属左冯翊。　　西河：即西河郡。西汉元朔四年（前125年）置，治所在平定县（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东南境）。一说治所在富昌县。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东部、山西吕梁山、芦芽山以西，石楼以北及陕西宜川以北黄河沿岸地带。　　五原：即五原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九原县（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黑柳子乡三顶帐房村古城）。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后套以东，阴山以南，包头以西和达拉特、准噶尔等旗地。　　长城：即汉长城。汉长城在秦长城的基础上加以修缮，并新筑了部分长城。　　单于台：古地名。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　　旌旗：旗子的通称。　　径：通“竟”。

[4]郭吉（生卒年不详）：西汉武帝时人。武帝时汉灭两越后，武帝巡边，勒兵十八万骑至朔方，向匈奴示威，同时派郭吉出使匈奴，令其急来臣服。乌维单于闻之大怒，将他拘留，谪居北海之边，但惧汉兵来伐，亦不敢出兵扰汉边境。

[5]寒苦：寒冻困苦。

[6]主客见者：负责引见客人会面的人。　　北海：即今贝加尔湖。

[7]詟（zhé）：丧胆、惧怕。

【译文】

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季，十月，汉武帝颁布诏书说：“南越、东瓯都服罪投降，西蛮、北夷还没有平定和睦。朕将要巡视边境地区，我亲自主持军事，设置十二部将军由朕统率。”汉武帝离开京城，自云阳郡北行，经上郡、西河郡、五原郡，出长城，向北登上单于台，然后到朔方郡，靠近北河，统率十八万骑兵，千余里内旌旗飘扬，以显示军威，气势威震匈奴。汉武帝派遣使者郭吉通告单于说：“南越王的人头已悬挂在汉朝皇宫的北门上。现在如果单于有能力出战，天子亲自率军在边境上等候；如果不能出战，立即臣服于南面的汉朝！何必徒劳地远逃到大漠以北躲藏起来，那里寒冷、困苦又没有水草，何必这么苦呢！”话刚说完，单于便大怒，立即将引见郭吉的人斩首，并将郭吉扣留，把他押送到北海。然而匈奴也惧怕，始终不敢出战，汉武帝于是从边塞返回京师。

【原文】

四年。匈奴自卫、霍度幕以来，希复为寇，远徙北方，休养士马，习射猎[1]。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2]。汉使北地人王乌等窥匈奴，乌从其俗，去节入穹庐，单于爱之，佯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3]。汉使杨信于匈奴，信不肯从其俗，单于曰：“故约汉尝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4]。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5]！”信既归，汉又使王乌往，而单于复讇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6]。”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7]。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8]。”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9]。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10]。”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汉边。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

【注文】

[1]卫、霍：指卫青、霍去病。

[2]好辞甘言：甘言，甜美动听的语言。甜美动听的逢迎之辞。

[3]王乌（生卒年不详）：西汉北地人。家近边境，熟习匈奴习俗。武帝时奉命出使匈奴。匈奴伪许愿以太子入质于汉，以求和亲。他返报，单于食言。汉又令其再使匈奴，单于欲多得汉财物，又诳言愿亲入见汉帝。回报，汉为单于专修邸舍于长安，单于又不至，仅派其贵臣入汉朝见。不久，匈奴贵臣病死于汉，汉遣使者送丧归匈奴，匈奴以为汉杀其使者，遂拘汉使并发兵侵掠汉边郡。　　穹庐：因匈奴多住穹庐，故以穹庐为匈奴的代称。

[4]杨信（生卒年不详）：汉使，曾出使匈奴。　　翁主：汉代诸王之女为翁主，即后世之郡主。　　缯（zēng）絮：缯，古代纺织品的总称；絮，粗丝绵。缯帛丝绵。　　品：等差。

[5]无几（jì）：无冀，没有希望。

[6]讇（chǎn）：同“谄”。巴结、奉承。　　绐（dài）：欺骗、欺诈。

[7]筑邸（dǐ）：建造府邸。

[8]诚语：实言。

[9]愈：病好。

[10]路充国（生卒年不详）：西汉人。汉武帝时匈奴贵人至汉病死，乃奉命佩二千石印绶使匈奴，送其丧葬。单于以为汉杀匈奴贵人，遂留之不归。前后七年，不降。太初四年（前101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因得遣返。

【译文】

汉武帝元封四年（前107年）。匈奴自卫青、霍去病率军深入大漠以来，很少再对汉朝进行侵扰，而迁徙到北方很远的地方，休养生息，练习射猎。多次派使臣到汉朝来，以甜言蜜语请求与汉和亲。汉朝派北地人王乌等前往匈奴观察其虚实，王乌改从匈奴的习俗，放下使者的符节进入毡帐中，单于很喜欢他，编了一些好听的话许诺，声称派太子入汉朝做人质。汉朝又派杨信出使到匈奴，杨信不肯随从匈奴的习俗，单于说：“依照旧的盟约汉朝曾将藩王的女儿嫁给匈奴，并给各种缯絮和食物，以这种方式和亲，而匈奴也就不再侵扰边境。如今却要推翻以前的约定，命令我的太子去当人质，这是不可能的事。”杨信回来之后，汉朝又派王乌前往匈奴，而单于以甜言蜜语奉承他，想要多得到些汉朝的财物，于是欺骗王乌说：“我想到汉朝见天子，当面相互结为兄弟。”王乌回到汉朝报告给皇上，汉朝为单于在长安修建官邸。匈奴说：“除非汉朝派尊贵的人为使者前来，否则我们不会说实话。”匈奴派尊贵的人到汉朝来，来人生病了，汉朝给他药吃，想治好他的病，但他却不幸死了。汉朝派路充国佩戴二千石官员的印绶出使匈奴，护送匈奴使臣的灵柩回国，并送价值数千金的丧葬费，并说：“这位汉使就是汉朝尊贵的人。”单于认为汉朝杀了他的尊贵使臣，便扣留了路充国，不准他回国。以前所说的话都是单于特意用空话欺骗王乌的，他根本就无意到汉朝，也无意派太子到汉朝去。于是匈奴数次派遣军队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便派郭昌为拔胡将军，与浞野侯赵破奴率军屯兵于朔方，以防备匈奴。

【原文】

六年。匈奴乌维单于死，子乌师庐立，年少，号儿单于[1]。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徙，左方（丘）［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敦煌郡。

【注文】

[1]乌师庐（？—前102年）：匈奴单于。挛鞮氏，乌维子。又作詹师庐。汉遣两使，一吊乌维单于，一吊右贤王，欲离间之，单于怒而留汉使；匈奴使来，汉亦留之相当。立后冬季，匈奴大雪，畜多死；而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中多不安。匈奴左大都尉欲杀单于降汉，汉筑受降城应之。后汉将赵破奴出朔方，期至浚稽山以应降事；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兵击破奴，破奴被擒，全军皆没。单于遣兵攻受降城不下，侵边而去。之后，单于亲率军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译文】

元封六年（前105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即位，年纪幼少，号称儿单于。自此之后，单于逐渐向西北方向迁徙，左方的军队抵达云中郡地区，右方的军队抵达酒泉郡、敦煌郡一带。

【原文】

太初元年。匈奴儿单于好杀伐，国人不安，又有天灾，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1]。”上乃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以应之[2]。

【注文】

[1]左大都尉：匈奴官名。汉朝时匈奴有此官，位在诸王和左右大将之下，在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之上。　　间（jiàn）：秘密，暗中。

[2]因杅（yú）将军：将军名号。汉置。因杅为匈奴地名，因汉军征战此地，故以此为将军之名。　　受降城：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建，在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阴山北。一说在乌拉特后旗北。为匈奴降者所居。

【译文】

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匈奴儿单于喜好杀戮讨伐，国内人心都感到不安，又闹天灾，牲畜多数因此而死。左大都尉派人偷偷告诉汉朝说：“我想杀了单于投降汉朝，但汉朝离我们太远，如果派军队来接应我，我就立即发动。”汉武帝便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筑受降城来接应他。

【原文】

二年。上犹以受降城去匈奴远，遣浚稽将军赵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1]。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归者，军遂没于匈奴[2]。儿单于大喜，因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

【注文】

[1]浚稽将军：将军名号。汉置，武帝时赵破奴即任浚稽将军。浚稽即浚稽山，匈奴常以此为屏障，汉军攻匈奴，故以此为号。　　浚稽山：山名。在今蒙古国巴彦洪戈尔省推河、塔楚河之南的古尔班博克多山。在杭爱山之南。一说即推河上源地杭爱山。

[2]没：覆灭，败亡。

【译文】

汉武帝太初二年（前103年）。汉武帝认为受降城与匈奴离得太远，就派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二万多骑兵从朔方郡出塞，向西北推进两千多里，约定到浚稽山接应左大都尉后返回。浞野侯赵破奴如期而至，匈奴左大都尉准备发动政变被察觉了，单于将他杀了，又派左方的军队攻击浞野侯。浞野侯一路捕杀俘获匈奴数千人。在返回途中，距离受降城四百里的地方，被匈奴八万骑兵所包围。浞野侯夜间亲自出来寻找水源，被匈奴侦察兵俘虏，匈奴趁机攻击汉军。汉军吏们害怕主将丧失回去后被杀，相互间没人劝告突围后逃回，于是全军覆没。儿单于非常高兴，又派出奇兵去攻打受降城，没攻下来，便侵入边塞掳掠后离去。

【原文】

三年春正月，匈奴儿单于死，子年少，匈奴立其季父右贤王呴犂湖为单于[1]。

【注文】

[1]呴（hǒu）犂湖（生卒年不详）：即呴犁湖。匈奴单于。挛鞮氏，乌维单于弟。又作句犁湖。原为右贤王。汉武帝时，儿单于去世，子年少，遂立为单于，不久入侵掳掠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掠数千人。次年病卒。

【译文】

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年），春季，正月，匈奴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匈奴立儿单于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

【原文】

上遣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障、列亭，西北至庐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1]。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军正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

【注文】

[1]光禄勋（xūn）：官名。汉武帝时改郎中令置，掌管宫殿门户警卫，统诸大夫、郎官、谒者等侍从官员，并领期门（虎贲）、羽林等禁军。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新莽时改称司中。　　徐自为（生卒年不详）：西汉人。武帝时曾任光禄勋。太初三年（前102年），奉命筑五原塞外列城，西北至卢朐，不久为匈奴骑兵破坏。　　列亭：排列在边境上侦察敌情的瞭望所。　　庐朐（qú）：即卢朐山。当今内蒙古西北阴山支脉。　　韩说（？—前91年）：西汉人。韩王信后代。武帝时，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有功，封龙頟侯。后坐酎金不如法失侯。复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破东越，封按道侯。太初中，为游击将军屯五原外列城。还为光禄勋，征和二年（前91年），与江充等掘蛊卫太子宫，为太子所杀。　　强弩都尉：官名。参见前“都尉”条注。　　居延泽：湖泊名。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

【译文】

汉武帝派光禄勋徐自为自五原郡出塞数百里，最远达一千多里建筑城堡、要塞、瞭望所，从西北一直到卢朐山，并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率军驻扎在附近；又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上筑城防守。太初三年（前102年），秋季，匈奴骑兵大举侵入定襄郡和云中郡，诛杀掳掠数千人，打败了数名二千石官员离去，并且沿途破坏光禄勋徐自为所修筑的城堡要塞、瞭望所。又派右贤王侵入酒泉郡、张掖郡，掳掠数千人。这时，恰好军正任文率军前来救援汉人，匈奴失去全部掳掠所得的财物逃走。

【原文】

四年冬，匈奴呴犂湖单于死，匈奴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1]。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2]。”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3]。”因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使使来献[4]。

【注文】

[1]且鞮（dī）侯：即且鞮侯单于（？—前96年）。呴犁湖单于弟。原为左大都尉。汉武帝时立。初立时，恐汉袭击，乃尽归汉使路充国等，卑辞求和亲。武帝派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后益骄横，拘武等。汉便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等击之。后因病去世。

[2]高后（？—前180年）：姓吕，名雉，字娥姁，单父（今山东单县）人。汉高祖皇后。楚汉交兵之初被俘，项羽置其军中为人质，数年后释还。汉朝建立后，刘邦杀韩信、彭越等功臣，她曾参与谋划。惠帝时以太后掌握朝政，杀戚夫人及其子赵王如意。惠帝死后，临朝称制，排抑刘姓宗室，封诸吕为王侯，掌南北军；任亲信审食其为左丞相，把持朝政前后十六年。死后，诸吕策划叛乱，被太尉周勃等所镇压。　　悖（bèi）逆：狂悖忤逆。　　齐：即齐国。公元前11世纪西周分封的诸侯国。姜姓。开国君主吕尚，建都营丘（今山东临淄东北，旧临淄北）。春秋初期齐桓公任用管仲改革，国力强盛，成为霸主。齐灵公时曾灭莱，领土扩大。春秋末年君权渐为大臣陈氏（即田氏）所夺。前386年周安王承认田和为诸侯。在齐威王时期，继续进行改革，国势强盛，屡败魏国，并成为战国七雄之一。其后，长期与秦国东西对峙。前284年秦、魏、韩、燕、楚联合攻齐，燕将乐毅攻入齐都临淄，齐从此国力大损。前221年为秦所灭。　　齐襄公（？—前686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公元前697年至前686年在位。名诸儿。齐厘公之子。在位期间，数次侵鲁伐卫。与其妹鲁桓公夫人通奸。齐襄公时，邀鲁桓公夫妇来齐观社，使公子彭生于车中杀桓公，又杀彭生向鲁谢过。后强迁纪国的郱（Píng）、郚（Wú）（皆在今山东临朐东南）、鄑（今昌邑西北）三邑之民而取其地。齐襄公八年，终灭纪。后大夫连称、管至父凭借公孙无知作乱，杀之而立公孙无知。　　九世之仇：春秋时期，纪侯向周夷王进谗言，夷王三年，齐侯因此被周夷王所杀，是为哀公。自哀公开始，传九世到齐襄公，出兵灭纪国，为哀公报仇。后多用以指久远的深仇。　　《春秋》：书名。春秋末期，孔子根据鲁国史官编写的《鲁春秋》，并参考周王室及各诸侯国史官的记载修成。是现存最早的编年史。记述自鲁隐公元年至鲁哀公十四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内容为周王室及各诸侯国的政治、军事活动如朝聘、会盟、战争等，以及一些自然现象如日食、地震、水灾、旱灾、虫灾等。记事极简短，每条最多不过四十余字，最少仅一字。本为史书，自西汉以来，被儒家奉为经典，列为五经之一，故又有《春秋经》之称。后人以此书记事所包括的时代，称为春秋时代。

[3]丈人：长老或老成的人。

[4]献：下对上、卑对尊的进献。

【译文】

汉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冬季，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为单于。汉武帝打算趁伐大宛国胜利后的军威围困匈奴，于是下诏书说：“高皇帝给朕留下平城之围的忧患，高后时，匈奴单于送来的书信违天悖理。当年齐襄公报九代的仇恨，《春秋》大为赞赏。”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来袭击他，便说：“我为儿子辈，怎敢和汉朝的天子相比。汉朝的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放回被扣留在匈奴的汉使臣路充国等人，又派使者前来进贡。

【原文】

天汉元年三月，上嘉匈奴单于之义，遣中郎将苏武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1]。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2]。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注文】

[1]天汉：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100年至前97年。　　嘉：夸奖，赞许。　　苏武（？—前60年）：西汉京兆尹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字子卿。苏建之子。少以父任为郎，稍迁至栘（yí）中厩（jiù）监。武帝天汉元年（前100年），为中郎将出使匈奴。以副使张胜与匈奴缑（gōu）王图谋劫持单于母阏氏归汉事受牵连，被匈奴扣押幽置大窖中，断绝饮食，以雪和毡毛为食，数日不死。不久远徙北海（今贝加尔湖），以牧羊为生。前后十九年，秉持汉节，坚不投降。昭帝即位，与匈奴和亲，要求遣返苏武等汉使。始元六年（前81年）得归长安，任典属国。次年上官桀父子等谋反，因子参与其事，遂免。昭帝死后，以议立宣帝，赐爵关内侯，复为右曹典属国。后病卒。

[2]张胜（生卒年不详）：西汉武帝时以副中郎将与苏武出使匈奴，与匈奴缑王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后事败，投降匈奴。　　假吏：临时代理职务的官吏。

【译文】

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年），三月，汉武帝嘉奖匈奴单于的义举，也派中郎将苏武送回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臣，送给单于丰厚的礼物，报答他的善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一同前往，到了匈奴，将礼物送给了单于。发现单于更加傲慢，并不是汉朝所希望的样子。

【原文】

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1]。卫律者，父故长水胡人，律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于匈奴，使还，闻延年家收，遂亡降匈奴[2]。单于爱之，与谋国事，立为丁灵王[3]。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4]。吾母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5]。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秋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6]。”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7]！”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8]。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9]。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10]。

【注文】

[1]缑（gōu）王（生卒年不详）：汉代匈奴人。匈奴浑邪王姊子，与浑邪王一同降汉，后随浞野侯没匈奴中。　　长水：河流名。源出白鹿原，北入霸水。降汉的胡骑屯于此。　　虞常（？—前100年）：西汉人。曾与汉副中郎将张胜相识，后逃亡归服匈奴。天汉元年（前100年），张胜随从苏武出使匈奴，并与张胜谋射杀匈奴丁零王卫律归汉。事败被杀。　　卫律（？—约前80年）：西汉人。匈奴族。先世降汉为胡骑，世居长水。及长，与武帝时期臣协律都尉李延年友善，延年荐其出使匈奴。他使还，会延年被逮，惧连坐并诛，亡走降匈奴。为单于宠信，封丁灵王。武帝时苏武使匈奴被囚，以富贵相诱劝降，遭武斥责。后汉将李广利战败，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女妻之，尊宠在其上。他以计除之。狐鹿姑单于死时遗嘱立弟右谷蠡王。他与颛（zhuān）渠阏氏谋，诈矫单于令，改立单于子为壶衍鞮单于。晚年常言和亲之利于单于，单于遂释苏武等归。　　阏（yān）氏（zhī）：也作“焉提”。汉时匈奴王正妻的称号。

[2]协律都尉：官名。西汉武帝置，李延年为之，佩二千石印绶，掌谱作新曲。寻省。　　李延年（生卒年不详）：西汉中山（治所在今河北定州）人。与父母兄弟皆为乐师。后坐法腐刑，给事狗监。妹得幸于武帝，号李夫人。善歌，为新变声。时武帝耽于祠祀，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他乃承意依诗为新声曲。及李夫人产昌邑王，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与武帝同卧起。李夫人卒，其宠弛，后族诛。　　荐言：用言辞推荐。

[3]丁灵：我国古代少数民族之一。汉时为匈奴属国，游牧于我国北部和西北部广大地区。或作“丁零”、“丁令”、“钉灵”。

[4]相知：知心的朋友。　　候：看望，问好。　　伏弩：埋伏弓箭手。

[5]引：牵连，攀供。

[6]左伊秋訾：匈奴官号。

[7]受辞：亦作“受词”。听取供词。此处指受审。　　屈节辱命：失去了节操，辱没了使命。

[8]坎：坑，穴。　　煴（yūn）火：没有火焰的微火。　　蹈：踩，踏。

[9]舆（yú）：运载。

[10]收系：逮捕监禁。

【译文】

恰在这时，缑王与长水人虞常，以及卫律所率领投降匈奴的原汉朝人，暗中商议准备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回归汉朝。卫律的父亲是原居住在长水的匈奴人，卫律与汉朝协律都尉李延年关系要好，经李延年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卫律回来之后，听说李延年全家被捕杀，便逃到匈奴投降了。单于非常喜欢他，与他共商国事，封他为丁灵王。虞常在汉朝时与副使张胜关系一直密切，私下去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的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可以派伏兵用弓弩射杀他。我母亲和弟弟都在汉朝，希望他们能得到赏赐。”张胜答应了虞常的要求，并给他一些财物。一个多月之后，单于出外打猎，只有他母亲阏氏和单于的子弟们留在王庭，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发动叛乱，其中有一人夜里逃跑，告发了这件事。单于的子弟们调兵与虞常等人作战，缑王等人都被诛杀，虞常被生擒。单于派卫律处理此事。张胜听说后，担心以前与虞常约定的事被泄露出去，便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到如此，必然会涉及到我，等到像罪犯一样被处死，会更加辜负国家。”苏武准备自杀，张胜、常惠都阻止他。后来虞常果然供出张胜。单于非常生气，召集许多贵族商议，准备将汉朝使者杀掉。左伊秋訾说：“既已谋杀到单于，又该如何加重处罚！应该让他们都投降。”单于派卫律召苏武来接受审问，苏武对常惠等人说：“屈节辱命，虽然活着，那还有什么脸面再回到汉朝呢！”说完拔出佩刀刺向自己。卫律大吃一惊，亲自抱起苏武，赶忙把医生叫来，在地上挖一个坑，燃起炭火，将苏武放在上面，用脚踩他的后背使淤血流出来。苏武昏死过去，半天才苏醒过来。常惠等人都痛哭不止，用车把他送回营地。单于非常佩服苏武的气节，早晚都派人问候，而逮捕了张胜。

【原文】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欲降之。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1]。”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2]。”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3]。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4]。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5]？”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6]！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7]。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8]。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9]。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10]。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11]。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曰：“羝乳乃得归[12]。”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注文】

[1]会论：会同判决罪犯死刑。　　近臣：君主身边的大臣。

[2]相坐：一人犯罪，连带他人一同治罪。

[3]拟：比划，指向。

[4]弥：满，遍。

[5]膏：使动词，使……肥沃。

[6]汝：你。

[7]平心持正：主持公正，无所偏倚。　　祸败：灾祸与失败。

[8]朝鲜：战国、秦汉时期的地区名。《战国策·燕策一》：“燕东有朝鲜、辽东。”《史记·朝鲜列传》记战国燕势力全盛时向东发展，“当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塞。”秦统一六国后，曾于燕故地东郭置辽西、辽东郡。汉初，燕人卫满走朝鲜，王之。元封二年（前109年），武帝令涉何出使朝鲜，召谕其王卫右渠。涉何于归途刺杀送行使者，诡称杀朝鲜将以邀功，被拜为辽东东郭都尉。朝鲜发兵袭杀之。武帝遣水陆两军夹击王险城。次年，右渠死，城陷。汉在其地设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

[9]胁：威逼，用威力促使。

[10]幽（yōu）：囚禁。　　窖（jiào）：收藏东西的地洞或坑。

[11]啮（niè）：咬。　　旃（zhān）：通“毡”。

[12]牧羝（dī）：放牧公羊。　　乳：生子。指鸟兽产卵、产子。

【译文】

苏武的伤势逐渐好起来，单于派人去劝告苏武，想要他投降匈奴。正在这时，虞常已被定为死罪，打算趁机迫使苏武归降，卫律用剑砍下虞常的头之后，说：“汉朝使臣张胜谋杀单于的近臣，应当死罪；单于招募归降的人，赦免罪刑。”他举剑想要砍杀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正使应当连坐治罪。”苏武说：“我没参与预谋，与张胜也没亲属关系，为什么要连坐？”又举剑威胁苏武，苏武一动不动。卫律说：“苏君，卫律以前背弃汉朝投归匈奴，有幸蒙受单于的大恩，赐号称王，拥有部众数万，马匹牲畜满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投降，明日会和我一样。不然，就白白横尸荒野，有谁会知道你呢？”苏武默不回应。卫律说：“苏君听我的话投降，我与君为兄弟；今天不听我的劝告，以后即使想见我，还有可能吗？”苏武大骂卫律说：“你身为汉朝的臣子，却不顾恩义，背叛国君，背离亲人，投降蛮夷，我为什么还要见你！况且单于相信你，使你有决定他人死活的权力，你不平心持正，反倒使两国的君主争斗下去，坐观两国的灾祸成败。南越杀了汉朝的使者，被汉灭掉后成为九个郡；大宛国王杀了汉使，其人头悬挂在长安的北门；朝鲜杀了汉朝的使者，很快被消灭；现在只有匈奴还没杀汉使。你知道我不会投降，却想借机挑起两国的相互攻击，匈奴的灾祸将从我开始了。”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会受他的威胁，只得禀告单于。单于愈加想让他投降，便把苏武囚禁在大地窖中，断绝他的饮食。当时天下大雪，苏武躺在雪地上，吞吃羊毛和雪片，过了几天也没死。匈奴认为他是神，便把他放逐到无人烟的北海上，让他放一群公羊，并对他说：“等公羊产子后你才能回来。”与常惠随行的官属不肯投降，也分别被扣留，安置在其他地方。

【原文】

浞野侯赵破奴自匈奴亡归。

【译文】

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汉朝。

【原文】

二年夏五月，遣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1]。匈奴大围贰师将军，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假司马陇西赵充国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2]。汉兵物故什六七，充国身被二十余创[3]。贰师奏状，诏征充国诣行在所，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4]。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路博德会涿涂山，无所得[5]。

【注文】

[1]天山：即今甘肃西部祁连山。

[2]假司马：官名。两汉常设军职，为军司马的副职。　　赵充国（前137—前52年）：西汉陇西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人，字翁孙。后迁金城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武帝时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勇武有谋略，熟悉匈奴与羌族事务。后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匈奴有功，拜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昭帝时，以永衡都尉击匈奴，俘西祁王，擢后将军。因与大将军霍光迎立宣帝，封营平侯。将兵屯守边郡，匈奴不敢犯境。神爵元年（前61年）先零羌反汉，时年七十六岁，仍请领兵往击。后复为后将军、卫尉。后其子有罪自杀，遂罢官就第。然朝廷每议边事，仍常与谋划。　　陷陈：陷阵。

[3]创（chuāng）：创伤。

[4]嗟（jiē）叹：赞叹。

[5]涿（zhuō）涂山：亦作涿邪山。在今内蒙古西南古尔班赛汗山。

【译文】

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年），夏季，五月，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从酒泉郡出塞攻打在天山的匈奴右贤王，共斩杀匈奴一万多人后返回。途中匈奴将贰师将军所率部队包围，汉军缺乏粮食，被包围了数日，伤亡很多。假司马陇西郡人赵充国率壮士一百多人突破匈奴的重围，贰师将军率领军队跟随其后冲出包围圈。汉兵阵亡了十之六七，赵充国身受二十余处创伤。贰师将军将此情况奏报朝廷，汉武帝下诏书将赵充国召到所巡行的住所，亲自接见他，察看他的伤势，赞叹不已，封他为中郎。汉武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军出西河郡，与强弩都尉路博德会师在涿涂山，无功而返。

【原文】

初，李广有孙陵，为侍中，善骑射，爱人下士[1]。帝以为有广之风，拜骑都尉，使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2]。及贰师击匈奴，上诏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3]。愿得自当一队，到兰于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4]。”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女[5]。”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6]。”上壮而许之，因诏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7]。愿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引兵击匈奴于西河；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无所见，还，抵受降城休士[8]。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9]。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为郎[10]。

【注文】

[1]陵：即李陵（？—前74年）。西汉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字少卿。李广之孙。武帝时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拜骑都尉，教射酒泉、张掖将士，防备匈奴侵扰。后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击匈奴时，自请率步卒五千出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至浚稽山，为单于所率八万余骑包围。虽率军力战，终因粮尽矢绝、救援不继而投降。单于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尊贵用事。后武帝听信谣传，以为陵教匈奴为兵，遂族灭其家。昭帝立，霍光遣使招之归汉，不还。居匈奴二十余年，病卒。

[2]骑都尉：官名。秦末汉初为统领骑兵之武职，无员，无固定职掌，不统兵时为侍卫武官。宣帝时以一人监羽林骑，又以一人领西域都护，秩比二千石，遂成定制。后又有领三辅胡越骑、监河堤事者。因亲近皇帝，多以侍中兼任。　　丹阳：亦作丹扬郡。西汉元封二年（前109年）改鄣郡置，治所在宛陵县（今安徽宣州）。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宁镇山南北和浙江天目山以西、新安江中上游南北之地。

[3]荆楚：春秋战国时代的楚国，位于荆州，故称为“荆楚”。　　剑客：精于剑术的人。　　扼：抓住；掐住。

[4]兰于山：在今蒙古国西南戈壁省境。

[5]女（rǔ）：人称代词。你，你们。后作“汝”。

[6]涉：入，进入。　　庭：古代指少数民族所辖区域或所都之处。也泛指边疆地方。

[7]后距：也作“后拒”。居后以抗敌。

[8]遮虏障：即居延塞。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　　龙勒水：今蒙古国西部古尔班博克多山脉南干河。　　抵：到达。　　休士：让士兵休息。

[9]图：画。　　陈步乐（生卒年不详）：汉朝人。李陵部下，受命回长安汇报军情，得召见，拜为郎。

[10]郎：郎官泛称。官名。秦汉郎中令所属中郎、侍郎、郎中等都是郎官。除议郎外，凡郎官皆掌持戟值班，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或侍从左右。

【译文】

当初，李广的孙子李陵任侍中，善于骑马射箭，爱惜他的部下。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作风，任他为骑都尉，命他率丹阳郡和楚地的五千人，在酒泉郡、张掖郡地带教习射箭之术，以防备匈奴。当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击匈奴时，汉武帝命李陵为贰师将军护送辎重。李陵叩头请求说：“臣所率领的是屯戍边塞的人，都是荆楚地区的勇士、奇才、剑客，其力大能抓虎，射箭百发百中。我愿自己率领一队人马，到兰于山以南地区，用来分散单于的兵力，使他不能全力阻击贰师将军的队伍。”汉武帝说：“你不愿做别人的下属？这次我调动的军队太多，没有马匹给你配备。”李陵回答说：“我不需战马，我愿以少击众，只凭步兵五千人直捣单于王庭。”汉武帝称赞他的豪情壮志，答应了他的请求，便命令路博德率部队在中途接应李陵的军队。路博德也羞于做李陵的后援部队，上奏说：“现在正逢秋季，匈奴马肥，不利于与匈奴作战。请把李陵留下，到明年春天一起出征。”汉武帝非常生气，怀疑李陵后悔不想出兵而让路博德上书，便命令路博德率军到西河郡攻打匈奴；命令李陵于九月从遮虏障出发，到东浚稽山以南的龙勒水边，观察敌人的动静，如果没有情况，便返回到受降城休息。李陵于是率领五千步兵出居延，向北走了三十天，到了浚稽山安营扎寨，并将沿途所经过的山川地形绘制成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送回长安上奏汉武帝。汉武帝召见了他，步乐报告说李陵率领士兵拼死效力，汉武帝非常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原文】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1]。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2]。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复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3]。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4]。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无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注文】

[1]相值：相遇。

[2]戟盾：亦作“戟楯”。戟和盾。

[3]葭（jiā）苇：葭，初生的芦苇。芦苇。

[4]步斗：徒步战斗。

【译文】

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所率的军队相遇，匈奴以三万骑兵将李陵军包围，李陵军处在两山之间，以大车围成营寨。李陵率士兵出营寨外摆开阵势，前排的手持戟和盾，后排的手持弓弩。匈奴见汉军数量少，就直奔营前阵地。李陵军与敌人展开搏斗，他命令战士千弩齐发，匈奴兵应弦倒下。他们只好退到山上，汉军乘胜追击，斩杀匈奴数千人。单于大惊，聚集左右方的八万多名骑兵对李陵军实施攻击。李陵边战边向南撤退，数日后，退进了山谷中，由于与匈奴连续作战，士卒多数都身中箭伤，李陵命令有三处创伤的坐在车上，伤两处的驾车，伤一处的坚持作战，又斩杀三千余敌人。李陵率军沿着龙城旧路向东南方向撤退，走了四五天后，来到大片的沼泽芦苇当中，匈奴在上风处纵火，李陵也命令放火烧掉周围的芦苇以自救。汉军继续向南撤到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指挥，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打李陵军。李陵率军在树林中徒步战斗，又杀死匈奴数千人，并用连弩射击单于，单于逃到山下。当天汉军从捕获俘虏得知“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我们猛攻也攻不破他们，他们日夜引诱我们向南靠近边塞，莫非有埋伏的军队？’当户、君长们都说：‘如今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汉军数千人而不能把他们消灭，以后则无法再命令防守边塞的官兵，也会使汉朝更加轻视我们，所以要在山谷中继续作战，前面还有四五十里的路才到平原地区，如果还不能攻破汉军，只好返回。’”

【原文】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1]。”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2]！”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陿谷[3]。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4]。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5]！”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放，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片冰，期至遮虏障者相待[6]。夜半时，击鼓吉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注文】

[1]军候：军官官职，即军曲候。汉军部以下的编制单位称曲，曲设军候一人，秩比六百石。其余将领出兵也有部曲，有司马、军候等官。　　管敢（生卒年不详）：西汉人。任李陵军候，为校尉所辱，投降匈奴，告以汉军虚实，导致李陵战败被俘。　　成安：侯国名。在今河南汝州。　　韩延年（？—前99年）：颍川郏（今河南郏县）人。武帝时因父韩延秋击南越丞相吕嘉时战殁（mò），封为成安侯。后为太常，后坐法免官。天汉二年（前99年），以校尉随李陵击匈奴，兵败被杀。

[2]趣（cù）：通“促”。赶快。

[3]鞮汗山：在今蒙古国西南南戈壁省境。西汉武帝时，李陵伐匈奴，败降于此。　　车辐：车的轮辐。　　尺刀：短刀。　　陿（xiá）：古同“狭”。

[4]乘隅：借着山势（放石投人）。隅，山势弯曲险阻的地方。　　垒石：投击敌人的巨石。

[5]太息：即“叹气”。

[6]糒（bèi）：干粮。

【译文】

这时，李陵的军情更加危急，匈奴的骑兵多，一天交战数十个回合，汉军又杀伤匈奴二千多人。敌人作战形势不利，准备撤退，就在这时，李陵军中有一名叫管敢的军候，因被他的校尉所欺辱，逃亡到匈奴军中投降，并讲出实情：“李陵的部队并没有后援，箭矢很快就用完，只有李将军部下和校尉成安侯韩延年的各八百名士兵为前导，以黄色与白色旗子为标记，应当派精锐的骑兵射杀他们，汉军很快会被击破。”单于得到管敢，非常高兴，调集骑兵一起围攻汉军，大声呼叫：“李陵、韩延年快快投降！”于是又阻断汉军的后路，猛烈攻打。李陵被围困在山谷中，匈奴的部队在山上，四面八方的箭如雨般射下来。汉军向南撤退，还没到鞮汗山，五十万支箭全都用完，于是便丢弃辎重车辆。这时李陵军中还剩下三千多名士兵，他们砍下车的辐条拿在手中当武器，军吏拿着短刀一起与敌人决战，汉军退到狭谷中。单于率军堵住后路，指挥匈奴将山上的巨石滚下，汉军很多人被砸死，不能继续向前进。黄昏后，李陵穿上便衣独自走出军营，阻止左右的随从说：“不要跟随我，我要一个人擒拿单于！”过了许久，李陵回到军营，叹息着说：“我军已败，将要死在此地！”于是将所有的旌旗砍倒与珍宝一起埋在地下，李陵又叹息说：“如果再得到几十支箭，我们足以能够脱身了。现在没有武器再战下去，天亮后，只能坐等被擒了！不如各自逃命，有能逃回去的向天子报告。”于是下令，军中每个人各带二升干粮，一片冰块，约定逃到遮虏障去集合。到了半夜，李陵命令击鼓突围，战鼓已被击破，敲不出声音。李陵与韩延年一起上马，十几名壮士跟随在后，数千名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没脸面回报皇帝陛下了！”于是投降了匈奴。其他人四处逃散，逃回边塞的有四百多人。

【原文】

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1]。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有国士之风[2]。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3]。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4]。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5]。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6]。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7]。

【注文】

[1]太史令：官名。相传夏代置，掌文书。秦代置为奉常属官。西汉沿置，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隶太常，掌天文、历法及修撰史书。　　司马迁（前145或前135—？）：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司马谈之子。二十岁时曾游历全国各地，考察风俗，采集历史遗闻。武帝时初为郎中，奉使巴蜀。前108年，继父职任太史令。曾与唐都、落下闳共制订《太初历》。后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触怒武帝，被系狱处以腐刑。出狱后，任中书令，发愤完成所著史籍，时称《太史公书》，后人称为《史记》。这书是我国第一部通史著作，开创了我国纪传体史书的体例。

[2]徇：舍身。　　国士之风：指具有高贵的人格与风尚。

[3]妻子：妻子和儿女。　　媒蘖（niè）：媒，酒母；蘖，曲糵。比喻挑拨是非，陷人于罪。

[4]提：率领，调遣。　　深蹂：深入。　　戎马：比喻战乱。　　抑：抵挡。　　救死扶伤：抢救生命垂危的人，照顾受伤的人。　　暇：空闲，闲暇。　　转斗：转战。　　张：拉开。　　弮（quān）：弩弓。

[5]摧败：破敌。　　暴（pù）：显露，显示。

[6]诬罔（wǎng）：欺骗，欺诈。　　沮（jǔ）：坏，败坏。　　游说（shuì）：劝说别人采纳自己的意见。　　腐刑：即宫刑。中国古代五刑之一。残害男子生殖器，破坏妇女生殖机能（一说将妇女禁闭于宫中）的刑罚。约商周时期开始采用。最初用以惩罚“淫罪”，后来也适用于所谓谋反、叛逆等罪。

[7]劳赐：慰劳赏赐。

【译文】

李陵兵败的地方距边塞只有一百多里，守边塞的人将消息报告给朝廷。汉武帝希望李陵拼死以战，后来听说李陵投降了，十分生气，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了。群臣都归罪于李陵，汉武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护说：“李陵孝顺父母，对待将士注重信义，常常能奋不顾身以赴国家急难，正是他平时积累的美德，有国士的风度。今天偶然不幸战败，那些保全自己性命与妻子儿女的臣子随便捏造诬陷他，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带领不满五千人的步卒，深入匈奴腹地，抵挡数万的敌军，打得匈奴救死扶伤都忙不过来，调动全国所有能举箭引弓的人一起围攻他，李陵转战搏斗了上千里，弓箭用尽，走投无路，战士们拉着空弓，冒着刀锋，依然向北与敌人死战，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李陵虽然身陷强敌，然而他对敌人的打击也足以名扬于天下。李陵虽然没有自杀，是想寻求机会报效汉朝。”汉武帝认为司马迁诬陷欺骗朝廷，是想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而为李陵游说，下令对司马迁处以宫刑。过了很久，汉武帝才后悔当初让李陵孤军深入，而没派兵救援，说：“应当在李陵率军出塞后，再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去接应；而我却预先下诏书，使得路博德老将生出奸诈之术。”于是派使臣去慰劳赏赐逃回来的李陵余部。

【原文】

三年秋，匈奴入雁门，太守坐畏懦弃市[1]。

【注文】

[1]畏懦：胆怯软弱。

【译文】

汉武帝天汉三年（前98年），秋季，匈奴入侵雁门郡，雁门郡太守因畏缩怯弱，被朝廷处以死刑。

【原文】

四年春正月，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骑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韩说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1]。匈奴闻之，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兵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2]。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斗十余日。游击无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时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汉将降匈奴者李绪，非陵也[3]。陵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皆贵用事[4]。卫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注文】

[1]七科谪（zhé）：谪，即谪发，汉代的一种谪戍制度。始于秦。据《汉书·武帝纪》，天汉四年（前97年），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等出朔方击匈奴。颜师古注引张晏曰：“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籍七。凡七科也。”七科谪之名，汉代仅此一见。因规定应强制服役的七种人，故名。

[2]累（lèi）重：家属、资产。　　余吾水：即今蒙古国鄂尔浑河支流土拉河。

[3]李绪（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人。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后降匈奴，单于颇器重。他曾教单于防备汉军之法，汉武帝误以为是李陵所为，故族李陵家，李陵痛其家因李绪而被诛，遂派人刺杀李绪。

[4]右校王：官名。汉时匈奴置。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　　用事：执政；当权。

【译文】

汉武帝天汉四年（前97年），春季，正月，汉朝征发全国犯了罪的官吏、杀人犯、入赘的女婿、商贾及直系亲属等“七科谪”和勇敢之士，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骑兵六万和步兵七万从朔方郡出塞；派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多人去与贰师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步兵三万人从五原郡出塞；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骑兵一万名、步兵三万名从雁门郡出塞，出击匈奴。匈奴听到消息，就将家属、资产全都运到余吾水以北地区，单于则亲率十万大军在余吾水以南，迎战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的部队。李广利军与单于军连续战斗十多天未能取胜，撤军而还。游击将军韩说也没收获。公孙敖与左贤王交战，失利，引兵而归。这时汉武帝派公孙敖深入匈奴腹地迎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还，上奏说：“捕获的匈奴俘虏，说李陵教单于训练军队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什么收获。”于是汉武帝下令杀了李陵的全家。以后又听说，是汉朝投降匈奴的李绪，并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单于的母亲大阏氏想杀掉李陵，单于将他藏到北方去；直到大阏氏去世，李陵才回来。单于将女儿嫁给李陵为妻，立其为右校王，与卫律一样尊贵。卫律常在单于身边办事，李陵常在外地，有大事时才召他到王庭商议。

【原文】

太始元年[1]。匈奴且鞮侯单于死。有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2]。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听，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3]。

【注文】

[1]太始：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96年至前93年。

[2]左大将：匈奴官号。在匈奴二十四长中，左大将位排名第五。

[3]先贤掸（？—前33年）：匈奴贵族。其父为狐鹿姑单于之弟，任左贤王。狐鹿姑即位之初，答应以其位传于弟，但其弟死后，立己子为左贤王以继位，以他为日逐王。他遂率其众数万骑归汉，宣帝封之为归德侯。

【译文】

汉武帝太始元年（前96年）。匈奴且鞮侯单于死了。且鞮侯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左贤王，次子为左大将。因左贤王没有及时赶回王庭，匈奴贵族认为他病了，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这一消息后，不敢前往王庭，左大将派人将左贤王请来，把单于位让给他。左贤王推辞说自己有病，左大将不听，对他说：“如果真有病，不幸死去，再传位给我。”左贤王才同意，被立为狐鹿姑单于，后封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之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不得即位为左贤王，改任日逐王，单于封自己的儿子为左贤王。

【原文】

征和二年九月，匈奴入上谷、五原，杀掠吏民[1]。

【注文】

[1]征和：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92年至前89年。　　杀掠：屠杀抢掠。

【译文】

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九月，匈奴入侵上谷、五原二郡，屠杀掳掠当地的百姓和官吏。

【原文】

三年春正月，匈奴入五原、酒泉，杀两都尉。三月，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商丘成将二万人出西河，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击匈奴[1]。夏五月，匈奴单于闻汉兵大出，悉徙其辎重北邸郅居水，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衔山，单于自将精兵度姑且水[2]。商丘成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3]。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至蒲奴水，虏不利还去[4]。马通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强，引去，通无所得失[5]。是时汉恐车师兵遮马通军，遣开陵侯成娩将楼兰、尉犂、危须等六国兵共围车师，尽得其王民众而还[6]。贰师将军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陿，贰师击破之，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敌[7]。

【注文】

[1]商丘成（？—前89年）：西汉大臣。任大鸿胪。征和二年（前91年），戾太子刘据起兵。他与莽通平定戾太子起事，力战有功，升御史大夫。次年，奉命率兵二万人出西河，与李广利、莽通分道征匈奴，至浚稽山，取胜而返。征和四年（前89年），因于庙中醉歌，获罪自杀。　　马通（？—前88年）：即莽通。西汉人。武帝末年为侍郎。征和二年（前91年），卫太子起兵诛江充，使囚徒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通以捕斩如侯有功，封重合侯。次年，将四万骑与李广利等分道出击匈奴。及武帝诛江充宗族党羽，因惧受牵连，遂于后元元年（前88年）与其弟侍中仆射马何罗矫制发兵谋反。事败，皆被处死。

[2]邸：抵达。　　郅居水：即今蒙古国色楞格河。　　兜衔山：山名。约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南，位于图拉河上游。　　姑且水：即今蒙古国西南巴彦洪戈尔省图音河。

[3]追邪径：亦作涿邪径。在今蒙古国西南巴彦洪戈尔省南境。

[4]蒲（pú）奴水：即今蒙古国西南之翁金河。源出前杭爱省阿尔拜雷西北，东南流至中戈壁省赛尔阿博东南入沙漠。

[5]偃渠（生卒年不详）：匈奴大将。汉武帝时以汉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等统军攻匈奴，受狐鹿姑单于命，与左右呼知王将两万余骑拦截汉重合侯莽通（马通）所率汉军于天山。见汉军势强，不战而退。

[6]开陵：侯国名。属临淮郡（治今江苏泗洪）。　　成娩（生卒年不详）：匈奴介和王。降汉，曾统兵击车师，封开陵侯。

[7]右大都尉：官名。参见前“都尉”条注。　　夫羊句山：在今蒙古国南部南戈壁省布勒干一带。　　乘胜追北：趁着胜利追击败兵。　　范夫人城：地名。在今蒙古国南部南戈壁省古尔班赛汗山西部哈尔戛。

【译文】

汉武帝征和三年（前90年），春季，正月，匈奴侵入五原、酒泉二郡，杀死两郡都尉。三月，汉武帝派李广利率七万人出五原郡，商丘成率二万人出西河郡，马通率四万骑兵出酒泉郡，去攻打匈奴。夏季，五月，匈奴单于听到汉军大举进攻的消息后，便把全部辎重向北转移到郅居水，左贤王驱赶他的部众渡过余吾水到达六七百里外的兜衔山，单于亲自率领精兵渡过姑且水。这时，商丘成率军来到追邪径，却未发现匈奴的踪迹，撤军而回。匈奴派大将与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日，到蒲奴水，见形势对作战不利，退兵而去。马通军到了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率二万多骑兵阻截汉军，见汉军强盛，也退回去，马通所率的部队没有什么损失。这时，汉军担心车师出兵拦截马通军，派开陵侯成娩率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的军队共同围攻车师，俘虏了车师王和当地的民众而还。贰师将军率军出塞后，匈奴派右大都尉与卫律率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道上截击汉军，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匈奴军打败，乘胜向北追击到范夫人城，匈奴军奔逃，不敢再与汉军对阵。

【原文】

初，贰师之出也，丞相刘屈氂为祖道，送至渭桥[1]。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2]！”屈牦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3]。贰师女为屈牦子妻，故共欲立焉。会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诅上，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4]。按验，罪至大逆不道[5]。六月，诏载屈牦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6]。贰师妻子亦收。贰师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7]！”贰师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8]。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9]。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10]。”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燕然山，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11]。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遂降[12]。单于素知其汉大将，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宗族遂灭[13]。

【注文】

[1]刘屈氂（máo）（？—前90年）：汉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刘胜之子。征和二年（前91年）以涿郡太守征为左丞相，封澎侯。同年，卫太子因巫蛊（gǔ）事起兵，奉命率三辅近县兵讨伐太子，在长安城内混战五日，死者数万，太子兵败逃亡，后与姻亲贰师将军李广利谋立昌邑王为太子，被人告发，腰斩东市，妻子枭（xiāo）首示众。　　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饮宴送行。　　渭（wèi）桥：古桥名。汉、唐时首都长安附近渭水上的桥梁，有中渭桥、东渭桥和西渭桥。中渭桥为秦始皇建。本名横桥。为通渭水南北离宫而造。汉名渭桥。因其与长安城横门相对，而桥之北首垒石水中，故名横门桥、石柱桥。后增建东、西二桥，始有中渭桥之称。原址在秦咸阳城南、汉长安城北稍西，约在今陕西咸阳东北二十里。

[2]君侯：汉时对列侯的尊称。　　昌邑王：即刘贺（？—前59年）。汉武帝孙。武帝时嗣父爵为昌邑王。昭帝死后无嗣，被大将军霍光迎立为帝。不久遭废黜，归故国，赐汤沐邑二千户，国除，为山阳郡。宣帝即位后，以玺书密令山阳太守监护之。后封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就国豫章。因扬州刺史劾其与故太守卒史交通，削户三千。死后国除。昌邑，即今山东巨野。

[3]女弟：妹妹。

[4]内者令：官名。一名内谒者令。汉书中载：少府属官有内者令、丞，掌宫内卧具帷帐。　　郭穰（ráng）（生卒年不详）：西汉人。任内者令，告发丞相刘屈牦夫人祝诅，使刘屈牦等被杀。　　祝诅：祝告鬼神，使加祸于人。　　祷祠：即向神求福及得福而后报赛以祭，也泛指祭祀。

[5]按验：亦作“案验”。验核其事，而治其罪。　　大逆不道：统治者对破坏国家秩序的人所加的重大罪名。语出《史记·高祖本纪》：“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

[6]徇（xùn）：示众。　　要（yāo）斩：要，“腰”的古字。古代的一种酷刑，以斧砧断人之腰。　　东市：汉时长安道东西均有市场，处决犯人都在东市，后世遂用以称刑场。　　枭（xiāo）首：古代的酷刑。杀人取头悬挂在木杆上示众。　　华阳街：汉长安城八街之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7]忧惧：忧愁恐惧。　　掾（yuàn）：古代对官府中辅佐官吏的通称。　　胡亚夫（生卒年不详）：西汉人。李广利下属官员。　　室家：宗族。　　称意：如意、满意。

[8]狐疑：狐狸生性多疑，故以狐疑形容人因多疑而犹豫不决。　　要（yāo）功：也作邀功。求取功名。

[9]护军：秦汉时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以调节各将领间的关系。魏晋以后，设护军将军或中护军，掌军职的选用，亦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同掌中央军队。　　郅居之水：即郅居水。

[10]决眭（suī）都尉：官名。西汉武帝时设于军中；一说为匈奴官。

[11]燕然山：即今内蒙古杭爱山。　　劳倦：劳累、疲倦。

[12]堑（qiàn）：挖掘壕沟、通道等。

[13]宗族：同宗同族之人。

【译文】

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塞时，丞相刘屈氂为他祭祀路神，并设宴饯行送到渭桥。李广利说：“希望您尽早上奏皇上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他能即皇帝位，以后您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刘屈氂答应了。昌邑王是李广利妹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是丞相刘屈氂的儿媳妇，所以他们都想立昌邑王为太子。就在这时，内者令郭穰告发说：“丞相夫人祈祷诅咒皇上，而且还和贰师将军一起祈祷神灵，要让昌邑王当皇帝。”皇帝派人调查此事，情况属实，判其为大逆不道的罪行。征和三年（前90年）六月，下令将刘屈氂装在载食物的车上游街示众，后将他腰斩于东市，妻子在华阳街被砍了头。贰师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贰师听到消息后担忧害怕，他的副官胡亚夫也因逃避罪行而从军，对贰师说道：“您的夫人及家属都被逮捕入狱，您回去要是不合皇上心意，正好被这个案件牵连上，到那时候，您也被杀了，再去郅居水以北去投降匈奴，还有可能吗！”贰师由此狐疑不定，但仍然想深入匈奴腹地立功，使皇帝回心转意，于是率军北进到郅居水畔，匈奴已经离去。贰师便派护军将领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正与匈奴左贤王、左大将率领的二万骑兵相遇，两军交战了一天，汉军杀了左大将，匈奴军死伤惨重。汉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商议说：“将军怀有二心，想危害众人以求立功，恐怕必定要失败。”两人谋划，一起拘捕擒拿贰师。贰师听到消息后，杀了长史，率军撤退到燕然山，单于知道汉军已十分疲劳，便亲率五万骑兵拦击贰师，双方相互攻杀，伤亡都很惨重。夜里，匈奴军在汉军前进的路上挖了深数尺的壕沟，然后从汉军背后进行猛烈攻击，汉军大乱失败，贰师将军于是投降了匈奴。单于平时就知道李广利是汉朝大将，便将女儿嫁给他为妻，对他的尊宠超过卫律。李广利的家族也因此被皇上全部处以死刑。

【原文】

四年（春三月）〔夏六月〕丁巳(1)，以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1]。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数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2]。然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3]。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获，益种五谷[4]。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募民壮建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5]。”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6]。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虽胜，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7]？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匄若马’[8]。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9]。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10]。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余’。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11]。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12]。卦，诸将，贰师最吉’[13]。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14]。重合侯得虏候者乃言‘缚马者，匈奴诅军事也’[15]。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16]！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所弗为也[17]。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18]！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补缺、毋乏武备而已[19]。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由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

【注文】

[1]田千秋：即车千秋（？—前77年）。西汉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武帝时为高寝郎，因上书讼卫太子冤，召拜大鸿胪。后迁丞相，封富民侯。见武帝连年治太子狱，诛罚尤多，臣下恐惧，乃建议施恩惠，缓刑罚，安定民心。武帝临终，与大将军霍光等受遗诏辅少主。昭帝时霍光专权，乃谨厚自守，政事一决于光。因年老，朝见时恩准得乘小车入宫，故号曰“车丞相”。后卒于官。

[2]材能：才智和能力。　　术学：古代关于天文、历法等方面的学问。　　伐阅：指功绩和资历。　　功劳：劳绩，对事业的贡献。语出《管子·明法解》。　　一言寤（wù）意：指用一句话，就使人醒悟。用喻言语中肯。寤通“悟”，醒悟，明白。　　取：得到；取得。　　宰相：参见前“相国”条注。

[3]敦厚：宽宏厚道。

[4]轮台：古地名。汉西域之地。本为轮台国，被李广利所灭。汉武帝为牵制匈奴，在此屯田。唐置县，并置府。即今新疆轮台。　　溉田：灌溉而种田。

[5]骑假司马：骑司马：为郡骑司马之简称，秦汉时一些郡所置骑兵军官。假：汉官名凡加“假”者，均副贰之意。假司马即司马的副贰。余类此者甚多，如假候，即军候（军曲候）的副贰。　　斥候：假望、侦察之人。

[6]陈：述说。　　既往：以前。　　重困：加重困苦。

[7]辽远：遥远。

[8]曩（nǎng）者：过去、从前。　　弘：人名。西汉人，时任军候。其他不详。　　秦人：称中国人。　　匄（gài）：古同“丐”。给予。　　若：人称代词，你、你们。

[9]卿：官名。西周至战国为天子、诸侯所置执掌军政的高级长官。秦汉为中央高级官员的尊称，位次三公。如太常（奉常）、光禄勋（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典客）、宗正、大司农（治粟内史、大农令）、少府、执金吾（中尉）等号称九卿，又与将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长秋等并号列卿，车骑将军、卫将军等居其上，号上卿。　　蓍（shī）龟：蓍，一种草；龟，龟甲。古人以蓍草、龟甲占卜吉凶。

[10]乃者：犹言曩者，往日。　　文学：指辞章修养。

[11]公车：对入京应试举人之俗称。本意为官车。　　太史：官名。夏、商、周三代为史官和历官的长官。春秋时期，太史掌管起草文书，记录给诸侯、卿、大夫的命令等，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还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事，为朝廷大臣。　　治星：治天文之家。　　望气：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　　太卜：古代卜筮官之长。　　龟蓍：同“蓍龟”。

[12]鬴（fǔ）山：鬴，古代的一种量器，六斗四升为一鬴。鬴山是地名或山名，有争议。　　克：战胜，攻下。

[13]卦：占卜。

[14]计谋：计策，谋划。　　反缪（miù）：错误。

[15]重合侯：即马通。参见前“马通”条注。重合为侯国名，在今山东乐陵。

[16]亭隧：即亭燧。古代筑在边境上的烽火亭，用作侦伺和举火报警。　　扰劳：劳苦烦扰。　　优民：善待百姓。

[17]囚徒：关在监狱的人犯。　　报忿（fèn）：发泄怨恨。　　五伯：即“五霸”。春秋时先后称霸的五个诸侯。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Hélǘ）、越王勾践。一说指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

[18]提掖：谓挟住两腋将人拎起。

[19]苛暴：苛刻暴虐。　　擅赋：擅加赋税。　　本农：农业。古以农为本，故称。　　马复令：关于因养马而免去徭役、赋税的政令。它是汉初鼓励民间养马的一种政策，是由晁错提出的，具体的内容是民家养马一匹，可以复免三人不充徭役。鼓励养马是为了加强武备，准备抗击匈奴的侵扰，同时也有利于农业生产。文景两代，都大力推行马复令，民间养马数量大增，为武帝与匈奴的长期军事对抗创造了有利条件。　　补缺：弥补缺漏。　　武备：军事方面的设施。

【译文】

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夏季六月丁巳（二十五日），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其为富民侯。田千秋没有其他的才干，也没有什么经历和功劳，只因一句话使汉武帝如梦初醒，就在数月之间取得宰相的职位，被封为侯，这是世上很少有的事。然而田千秋为人敦厚，有智慧，身居相位很称职，成绩超过前后的几位丞相。先前，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上奏说：“轮台东有可灌溉的农田五千顷以上，可以派屯田兵去垦荒种植，设置校尉三人分别进行管理，多种植五谷。由张掖、酒泉二郡派假司马带领侦察兵巡逻保护屯田，招募身体强壮敢于迁徙到边塞的人去灌溉垦荒，逐渐修筑亭燧，一直连起来向西延伸，用来威震西域诸国，辅助乌孙。”汉武帝便颁布诏书，陈述以往的所作所为，自己后悔不已，说：“前不久曾有职官上奏，请求增加赋税，百姓每人多缴三十钱，用来巩固边防，这就要增加老弱孤独者的负担。现在又请求派士兵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国西面一千余里，以前开陵侯攻打车师时，虽然取得胜利，国王被降服，因路途遥远，缺乏粮食，死在路上的有数千人，更何况现在更往西呢？过去是朕的一时糊涂，由于听信军候弘的上书，说匈奴困住马的四蹄，扔到城下，扬言：‘中国人，我给你们马匹。’再加上汉朝的使者长久被扣留在匈奴，不肯放回，因此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兵征讨，想以此维护汉使的威信。古时候，与卿、大夫共谋大事，一般要参照占卜的结果，如果不吉利就不行动。所以我便将军候弘关于匈奴缚马的书信，交给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官等有文辞修养的官员，包括各郡、属国的都尉等传阅，都认为‘匈奴捆住他们的马匹，是很不吉祥的’。或是认为‘匈奴想向我们展示他的强盛，实际上是他的力量不足却要显示有余’。那些公车、方士、太史官、星象家、望气家和求神占卜的官员，都认为‘吉利，匈奴一定被击败，时机不可再得’。又说‘派军北伐，到了鬴山匈奴必然被攻克。卦辞显示诸将中贰师最吉利’。所以朕亲自派贰师率军前往鬴山，命令他不必深入。如今事实与计谋、卦兆截然相反。重合侯马通俘获的匈奴侦察兵说‘捆住马的四蹄，是匈奴人对汉军军事的诅咒’。匈奴常说‘汉朝极为广大，然而士卒不能忍耐饥渴，为追赶一只狼，而损失了千只羊’。以前李广利战败，将士们或战死，或被俘，或四处逃散，朕心中常常在悲痛。现在又请求到边远的轮台屯田，准备建亭燧，一定是扰劳天下的百姓，不是优惠天下的民众，朕不忍心听这些！大鸿胪等人又建议想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返回，这明明是以封侯为赏赐引诱他们去刺杀匈奴单于，以发泄我们心中的怨愤，这是连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的归降者，常常浑身搜查，详细地盘问，那种报仇的想法又怎能实施呢！当务之急是严禁对百姓的苛暴，禁止擅自增加赋税，全力务农，发展生产，恢复养马免除徭役赋税的法令，补充战马的空缺，不使国家军备缺乏而已。郡、国、二千石的官员，各自上报本地畜养战马补充边塞的实施计划，与呈送户籍和财政簿册的人员一起到京奏对。”从此，汉朝不再对外用兵，并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此表示，从今以后使百姓休息，希望能增加财富，养育百姓。

(1) 案：据《资治通鉴》卷二二，征和四年“春三月”为“夏六月”之误，据改。

武帝平两越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武帝刘彻派兵平定南越和闽越两国、统一天下的历史过程。

秦始皇在统一六国后，便派重兵征服了百越，在那里设置郡县，使该地区成为统一后国家的一部分。秦汉之际，南越、闽越两国逐渐发展起来，成为割据一方的独立王国。到了汉武帝时期，汉朝廷开始着手平定南越、闽越两大不稳定势力。

汉武帝趁闽越攻击南越，南越请求援助之机，出动大军将闽越收服。闽越国王骆郢进攻南越国边境城邑，南越王向汉武帝告急，武帝调集军队援助南越。闽越王骆郢的弟弟骆余善听说汉朝天子派军队讨伐闽越，便与相、宗族贵族商议，要用闽越国王骆郢的头颅换取闽越国的安全。众人同意。后骆余善便将骆郢刺杀，派人把人头献给汉朝军队大行王恢，汉朝停止进军。汉军攻入东越（闽越后分为繇和东越两部）国境，东越国建成侯敖等人谋杀了骆余善，带领民众投降。汉武帝认为闽越地区地势险阻，政局不稳，便诏命将当地民众迁到江、淮之间。闽越地区遂成为空地。

汉武帝平定南越，主要利用南越王年少即位，政局不稳时机，派军队征伐使南越归服。赵婴齐即位南越王后，汉朝多次派使者劝赵婴齐进京朝见天子，他要做专擅生杀予夺大权的国王，不肯朝见。赵婴齐去世后，王太子赵兴即王位。王太后顾虑政权不稳，想与赵兴进京朝见天子，依附汉朝，丞相吕嘉极力劝阻无效后想谋反。汉武帝接到吕嘉拒绝内附、想发动叛乱，国王、太后势力孤弱不能控制国情的报告后，大举发兵征伐南越。汉朝楼船将军杨仆率军攻进南越境内，突破石门要塞，挫败南越军的前锋，与路博德大军联合进攻番禺城，攻破城池，驱赶敌军逃向西北，番禺城全城投降。吕嘉被擒，南越国被剿平。汉朝在此地设立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等九郡。

【原文】

汉武帝建元六年秋八月，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南越王守天子约，不敢擅兴兵，使人上书告天子[1]。于是天子多南越义，大为发兵，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令韩安国出会稽，击闽越[2]。

【注文】

[1]闽越：古族名。古代越人的一支。秦汉时分布在今福建北部、浙江南部的部分地区。秦以其地为闽中郡。其首领无诸相传是越王勾践的后裔，汉初受封为闽越王。治东冶（今福建福州），后分为繇和东越两部。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东越王余善反抗汉朝统治失败，部分族人被迫迁入江淮地区。　　闽越王郢（yǐng）（？—前135年）：汉代闽越王，继父无诸为闽越王。武帝时发兵攻占东瓯未遂。后又领兵攻南越，被汉出兵制止。建元六年（前138年），为其弟余善所杀。　　南越：古族名、国名。古代南方越人的一支，也作南粤。秦于其地置桂林、南海和象郡。秦末，龙川令赵佗兼并三郡，建立南越国。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灭南越，设置九郡。

[2]多：称赞，推重。　　大农令：参见前“大司农”条注。　　会稽：郡名。秦始皇时设置，治所在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浙江仙霞岭、牛头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阳江流域以东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东汉中期，分会稽郡浙江以北诸县置吴郡。会稽郡移治山阴（在今浙江绍兴）。

【译文】

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秋季，八月，闽越王郢出兵攻击南越边境的城邑，南越王遵守汉朝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出兵反击，派人上书报告汉武帝。汉武帝赞赏南越王遵守信义，于是便调动大批军队援助南越，派大行王恢率军从豫章郡出发，派大农令韩安国从会稽郡出发，攻打闽越。

【原文】

淮南王安上书谏曰：

【译文】

淮南王刘安上书规劝说：

【原文】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1]。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2]。

【注文】

[1]施惠：给予恩惠、德泽。　　摄：通“慑”。使畏惧。　　没身：终身。

[2]重：担心。

【译文】

陛下君临天下，行德政，施恩惠，天下太平，每个人都安心生产，安定地生活，自己认为一生都不会看到战争。现在听说有关官员将要率兵去攻打闽越，我刘安私下为陛下感到担忧。

【原文】

越方外之地，剪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1]。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2]。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3]。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着，视之若易，行之甚难[4]。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5]。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6]。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7]。壹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8]。

【注文】

[1]方外：指境外，异域。　　剪发文身：常用以指代较落后地区的民俗。　　冠带之国：指讲礼仪的国家和习于礼教的人民。冠带，帽子，带子。

[2]三代：即夏、商、周三朝代。　　正朔：帝王颁行的新历法。后亦泛指历法。正，每年的开始；朔，每月的开始。

[3]溪谷：两山间可供流水通过的地带。　　篁（huáng）：竹林，泛指竹子。　　深昧：昧，暗，意为多水草。幽暗。

[4]要塞：军事上的险要处，防御重地。　　阻险：既阻隔而又艰险的地方。　　林丛：林木丛生之处。

[5]赖：依靠，依赖。　　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祖宗的庙宇。　　戴白：头生白发，形容人老。亦代称老人。

[6]藩臣：指拥有封地或封国的亲王或郡王。一般拥有兵权，镇守一方。　　贡酎（zhòu）：土贡和助祭之费。酎，即酎金。诸侯向皇帝缴纳的贡金，供祭祀之用。　　大内：战国、秦、汉时朝廷主藏财物的机构。后指皇宫、天子的居所。

[7]愚戆（zhuàng）：愚笨戆直。戆，愚笨、迂直。　　负约：失信，背约。　　法度：规矩，行为的准则。

[8]奉诏：奉承命令。

【译文】

越人生活在中原以外的土地上，他们都是剪断头发，在身上刻上花纹的人，不能用衣冠齐整的中原礼义来治理。自夏、商、周三代盛世以来，胡人和越人都不接受中原的历法，并不是因为三代的强大不足以征服他们，也不是因为三代的威势不足以制服他们，是三代王朝认为越人居住之地不适合居住，越人野蛮不能治理教化，不值得中原王朝为他们操劳。自从汉朝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之间，越人相互间进行攻击的事件数不胜数，然而天子从没率军攻入其地。我听说越人没有城郭乡邑，人们生活在溪水山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于在水上战斗，善于划船行舟，居处环境复杂，有许多河流险阻，中原的人不知道这里地势险阻而进入其地，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过一个越人。取得他们的土地，也不能设置郡、县，进攻他们，又不可能迅速获胜。从地图上来看，越人的山川要塞间，相距不过几寸，而实际上却相隔数百里或数千里，险阻与山林也不可能都记在地图上面，看起来比较容易进入，实际行动起来就非常难了。天下依仗祖宗神灵的保佑，四海之内非常安宁，白发老人一生没见过战乱，百姓得以夫妇相互厮守，父子间相互保养，这都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为藩臣，但不向朝廷贡奉任何贡品和酎金，越人的士兵也不向朝廷承担徭役；他们自相攻击，而陛下却要发动军队救援，这倒是为了蛮夷反而使中原人遭受疲劳困苦。况且越人愚笨鲁莽轻薄，违背盟约，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国家的法令制度，这不是一时一事，而是由来已久。如果他们现在不接受皇上的诏令，就发兵讨伐他们，我担心从此之后，战争就无法停止了。

【原文】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1]。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隃领，拕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2]。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简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3]。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4]。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5]。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6]。

【注文】

[1]间（jiàn）者：近来，最近。　　岁比不登：农业连年歉收。比，屡屡；频频。　　赘（zhuì）子：指入赘。旧时称男子就婚于女家并成为女方家庭的成员为“入赘”。　　德泽：德惠恩泽。泽，恩惠。　　振救：救助、周济。　　转死沟壑（hè）：弃尸于山沟水渠。壑，山沟、坑。

[2]舆（yú）轿：用肩抬的轿子，又称作肩轿。　　隃（yú）领：隃，通“逾”。越过、超过。领，同“岭”。　　拕（tuō）：同“拖”。　　欧泄：上吐下泻。　　霍乱：急性肠道传染病。病原体是霍乱弧菌。症状是腹泻，呕吐，大便很稀，像米泔水，四肢痉挛冰冷，休克。患者因脱水而眼窝凹陷，手指、脚趾干瘪。

[3]南海王：即南海国王，名织（生卒年不详），百越人。原为闽越国的南武侯，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册封其为南海王，其国土大致在今广东、福建、江西交界之处。后织叛汉。汉淮南王刘长遣兵攻打南海国，织投降。刘长迁南海国的臣民于上淦（今江西樟树、新干、峡江一带），织被降为庶人，南海国灭亡。　　简忌（生卒年不详）：西汉将领。曾受淮南王刘长命，击破南海国叛乱。　　上淦（gàn）：汉代豫章郡有新淦县（治今江西樟树）。此处指淦水上游。

[4]棹（zhào）：划船的一种工具，形状和桨差不多。

[5]天年：自然的寿数。　　凄怆（chuàng）：凄凉悲伤。

[6]沾渍（zhānzì）：沾，浸湿、因为接触而被东西附着上、稍微碰上或挨上。渍，浸、沤、沾。沾渍，浸湿。　　晏（yàn）：晚，迟。　　朝不及夕：形容情况危急。出自《左传·襄公十六年》：“敝邑之急，朝不及夕。”

【译文】

近几年来收成都不好，百姓为维持生活要靠出卖爵位、或让儿子入赘充当赘婿换回钱财来维持生活，依仗陛下的恩德救济百姓，才使得百姓不辗转死于沟壑中。连续四年没有收成，第五年又遇蝗虫灾害，百姓的生活还没得到恢复。现在又发兵远征数千里之外，他们自带衣服粮食进入越人居住地，抬着轿子翻山越岭，靠手推着船在水中行进，远行数百里甚至上千里，两岸是茂密的山林和乱竹，船在水中行走，经常上下都要撞到石头上，树林中有许多蝮蛇、猛兽，尤其是夏季酷暑时，染上霍乱，腹泻、呕吐，各种疾病接连不断地发生；还没与敌人交锋，死伤的人就一定很多了。以前南海王反叛，陛下的先臣我的父亲派将军简忌率兵出击，南海王率领他的军队投降，将他们安置在上淦地区。后来他们再次反叛，当时正是夏季炎热多雨季节，前来平叛的楼船水军将士长期居住在船上，划桨撑篙缓慢地向前行走，还没经过交战就有一多半人死于疾病；年老的父母闻讯痛哭哀泣，幼小的孤儿哀号啼哭，家破人亡，家财产业遗失散尽，到千里之外去迎接亲人的尸体，包裹着骸骨返乡。那种悲哀的气氛，数年之后都没有消失，老人们至今还没忘记，当时还没进入越人的居住地就遭受如此的灾祸。陛下的恩德与天地匹配，贤明像日月一样高照，恩惠施及禽兽与草木，天下因一个人饥寒没能安享天年而死，陛下也会替他哀凄悲伤。如今境内没有警戒不安的现象，却要让陛下的士兵面临死亡，尸骨暴露在原野，血染山谷，边境的城门下午早早关上，上午很晚才打开，人心惶惶，都担心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臣刘安私下认为陛下要慎重而行。

【原文】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1]。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2]。越人欲为变，必先田余干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3]。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4]！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耐其水土也[5]。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6]。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7]。

【注文】

[1]领水：即今江西赣江。东源为贡水，西源为章水，在赣州市北汇合后始名赣江。曲折北流，经吉安市、樟树市、丰城县到南昌市以下分为十数支，主流在星子县蛟塘东入鄱阳湖。

[2]峭峻：山势陡峭险峻。

[3]余干：即余干县。在江西东北部、信汇下游，西北濒鄱阳湖。治所在今江西余干县。辖境相当于今余干县地。春秋战国属吴、越、楚地。秦置余干县（一说西汉置县），因居余水（今信江）之涯得名，别名干越，治所在今县东北，属九江郡。西汉作余汗（音干），移治今址，属豫章郡。

[4]诚谨：忠诚谨慎。　　积聚：累积聚集的财物。

[5]绵力薄材：力量小，没有什么才能。

[6]奉饷：俸饷。奉通“俸”。

[7]瘅（dàn）热：古病名。泛指热性病。瘅，因劳累造成的病。　　蠚（hē）：蜇（zhē），蜂、蝎子等用毒刺刺。　　疾疢（chèn）：疾病。疢，热病，也泛指病。　　兵未血刃：犹兵不血刃。指未经交锋或激战。

【译文】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多数都认为因越人人多兵强，所以能侵扰边境城邑。当年淮南地区为一个封国的时候，很多淮南人做过边境的官吏，臣私下听说，越人的风土与中原人不同。因有高山峻岭阻隔，人迹稀少，车道不通，这是因天地的阻隔使中原与越自然形成内外两个区域。越人要进入中原地区，必须沿着领水而下。领水两岸的山势陡峭险峻，水流湍急，冲起的巨石可将船撞破，不能用大船装运粮食顺水而下。越人要想反叛，必须先在余干县境内开垦土地，积存粮食，然后才能进入境内，砍伐树木制造船只。我们边城防守非常谨慎严密，如果发现有越人入境砍伐树木的，就立即将其收捕，焚毁越人积蓄的粮食，即使有一百个越族，对边境城邑也无可奈何！况且越人力量单薄，不能在陆地作战，他们又没有战车、骑兵、弓弩。然而中原人不能深入越地，这是因为越人地处险要，而中原人又不服那里的水土。臣听说越人的士兵不下几十万，汉军要想进入越地，必须具备五倍的兵力，拉车运输粮饷的后勤部队还不包括在内。南方暑热潮湿，临近夏季炎热，容易流行瘟疫，将士出征暴露在外，居住在水乡，常常受到毒蛇害虫的伤害，疾病会频繁地发生，汉军还没与越人交锋，病死的就有十分之二三，即使将越国人全都俘虏了，也不足以补偿汉军所有的损失。

【原文】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1]。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2]。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3]。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4]。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5]。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6]。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7]。民苦兵事，盗贼必起。臣闻长者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8]。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谪戍以备之[9]。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10]。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耸[11]。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12]。

【注文】

[1]甲：闽越王弟之名。据说杀其兄。其他不详。　　弑：古代称子杀父、臣杀君。

[2]临存：亲临省问。　　垂赏：称别人对自己作品的欣赏或者指上对下、长对幼的垂爱和赏识，也用作敬辞。　　圣德：至高无上的道德。一般用于古之称圣人者。此用以称帝德。

[3]委质：古时始仕，必先书其名于策，委死之质于君，表示必死之节，忠于国君，称为“委质”。　　贡职：上贡赋税，指藩属或外国对于朝廷按时纳贡。

[4]组：古代佩印用的绶带。　　不顿一戟：不动用干戈引起兵战。

[5]震恐：震惊、害怕。　　屠灭：赶尽杀绝。　　雉（zhì）兔：野鸡和兔子。亦指捕猎野鸡和兔子。

[6]背：离开。　　群聚：成群聚集在一起。

[7]罢倦：疲倦。

[8]长者：指有德行的人。　　监禄（生卒年不详）：一作史禄。秦代人。曾任御史监史。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配合屠睢击越，曾奉命主持开凿灵渠（在今广西兴安境内），运送军粮辎重。渠长约三十公里，为古代沟通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之重要运河。

[9]旷日引久：历时长久。引，迁延。　　劳倦：劳累、疲倦。　　谪戍：古时官吏因罪降职，流放戍守边疆。

[10]聊生：赖以维持生活。　　相从：跟随，在一起。

[11]耸：通“悚”。惊动，耸动。

[12]奸邪：奸诈邪恶。

【译文】

臣下我听到这样的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杀了哥哥闽越王，甲后来也被杀了，那里的百姓没人统辖。陛下如果想招他们来归降，把他们安置在内地，就派重臣前去慰问他们，施加恩德给予奖赏，用来招致他们前来归降，他们一定会扶老携幼归顺于圣明而有德的汉朝天子。如果陛下不想用这些越人，就使越人已经断绝的世系得到延续，灭亡的国家重新恢复，为他们建立王侯，用这样的方法扶植培养越人，这些越人一定会派人质到汉朝，做汉朝的藩臣，世世代代负起向汉朝缴纳贡品的职责。陛下只用一块方寸大小的金印，一丈二尺长的印绶，就可镇抚化外地区，不用劳苦一兵一卒，不用损坏一戟一矛，就产生了威德并行的效果。现在陛下如果派军队进入越地，他们必定会震惊恐慌，认为将军们要把他们屠杀灭绝，他们会像野鸡野兔一样逃奔，逃进山林险阻的地方。如果汉军撤回，他们就会重新聚集起来。假如汉军留守在越地，经过几年，将士们就会疲惫不堪，粮食缺乏或断绝。百姓苦于战争，盗贼趁机四面而起。我听老人们讲：秦朝统治的时候，曾经派都尉屠睢攻打越人，还派监禄指挥开凿河渠，打开通道，结果越人却都逃入深山丛林之中，秦军无法对他们实施进攻。只得留下驻扎守卫空旷的地方，旷日持久，士兵疲劳困倦，越人趁机出来攻击，秦兵大败，于是便征召罪犯为士兵戍卫边境。在那个时候，国境内外都动荡不安，百姓无法生存，所以结伴逃亡，结群成为盗贼，于是崤山以东的战乱便由此而发。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方发生紧急的事情，四面都会惊动起来。我担心变乱发生，奸邪出现，都会从进攻越人而开始。

【原文】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1]。陛下以四海为境，生民之属，皆为臣妾[2]。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3]。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4]？《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5]。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注文】

[1]逆：违背。　　颜行：前行。颜行即雁行，寓意前行。　　厮（sī）舆：指贱役之人。厮，微，指砍柴者；舆，众，驾车者。

[2]生民：教养人民。　　臣妾：泛指统治者所役使的民众和藩属。

[3]垂：赐予。　　覆露：使动用法。覆，荫；露，及时雨，比喻恩泽。使受庇荫和恩泽。　　安生乐业：安居乐业。　　泽被万世：恩惠遍及万代。泽，恩泽；恩惠。被，覆盖。　　泰山：泰亦作太。在今山东泰安北。为五岳中的东岳。亦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岳。　　四维：指四方。

[4]汗马之劳：指征战的劳苦。亦指战功。语出《韩非子·五蠹》：“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

[5]《诗》：书名，即《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相传是孔子所编订。现存作品三百零五篇，绝大部分是西周和春秋时期的作品。内容分《风》、《雅》、《颂》三部分，《风》是民歌，《雅》是朝廷和贵族宴飨交际的诗歌，《颂》是宗庙祭祀的乐歌。《诗经》的许多作品描写了人们的生产劳动、爱情与婚姻、奴隶主的享乐、社会的动乱和战争等，是研究当时社会的宝贵史料。因此，孔子将《诗经》列为教授学生的课目之一，战国时，《诗经》更成了儒家的经典。《诗经》大量使用了“赋”、“比”、“兴”三种表现手法，“赋”是直接叙述事物或表达情感，“比”是比喻，“兴”是利用景物引出要抒发的内容。这种艺术手法为后人沿用模仿。　　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诗句出《诗经·大雅·常武》。其意是指统治者谋虑军事，要有信用而诚实，用兵有常，如此则王道甚大，而远方怀化之。

【译文】

臣下我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而没有真正的战争，意思是说没人敢于较量。假如越人心存侥幸心理与汉朝的先锋部队作战，哪怕是一个勤杂类的士兵乘人不备逃走，即使汉军得到越王的头颅，我私下也为大汉朝廷深感羞耻。陛下以天下四海为边境，所有的百姓都属于陛下，都是陛下的臣妾。陛下广施仁德恩惠，保护养育他们，使所有的百姓安居乐业，陛下的德泽恩惠流传万世，传至子子孙孙，实施到无穷无尽，天下平安太平，如同泰山镇守四方，维系稳定。像夷狄之地，不足以天子用一天的时光发动战争，《诗经》说：“大王仁德布施天下，远方的部族自然归顺”，是说王道的深远广大，远方的部族会仰慕而归服。我私下担心，陛下命令将官们率领十万大军去伐越，是一个使臣就可以胜任的事啊！

【原文】

是时，汉兵遂出，未逾领，闽越王郢发兵距险[1]。其弟余善乃与相、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故天子兵来诛[2]。汉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3]。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殒，利莫大焉[4]。”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5]。诏罢两将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6]。”乃使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7]。余善已杀郢，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余善，不足复兴师，曰：“余善数与郢谋乱，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8]。”因立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9]。

【注文】

[1]距险：据守险要之地。距通“拒”。

[2]余善（？—前110年）：西汉时越族首领。闽越王郢之弟。汉武帝时，郢发兵击南越，汉遣大行王恢等兴师问罪，乃杀郢而降，被汉立为东越王，与越繇（yáo）王丑并处。后南越反，与之暗通声气。在侵扰边郡时，杀汉校尉，刻“武帝”玺自立。汉武帝遣横海将军韩说等率师往击。后为繇王居股等所杀。东越民被徙处江淮之间。

[3]（cōng）：古代兵器，短矛。

[4]殒（yǔn）：死。

[5]案兵：亦作“按兵”。止兵不动。

[6]无诸（生卒年不详）：西汉时越族首领。姓驺（Zōu）氏，越王勾践之后。原为闽越王，秦统一后废为君长。秦末，随番阳令吴芮起兵反秦。楚汉战争时，率越人助汉王刘邦。刘邦称帝后，复立为闽越王，王闽故地，都治（今福建福州治山之麓）。死后子郢即位。　　繇君丑（生卒年不详）：闽越国国君。无诸之孙。建元六年（前135年），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汉武帝派兵攻打闽越，援救南越。郢弟余善击杀郢，投降汉朝。汉朝册封余善为东越王，而以繇君丑未随郢反汉，封为越繇王。从此，闽越国一分为二，一为繇王丑，一为东越王余善。

[7]先：先祖。

[8]兴师：出兵，带兵出征。

[9]并处：并立。

【译文】

这时，汉朝军队已经出发，还没越过山岭，闽越王郢派兵据守险要进行抵抗。他的弟弟余善便与相、宗族贵族商量说：“因国王擅自派兵攻打南越，事先没有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派兵讨伐问罪。汉朝的军队人多且强盛，即使侥幸取胜，后面派来的军队会更多，直到把我们的国家灭了为止。现在将国王杀了向天子谢罪，如果天子接受我们把汉军撤回，这样仍能保全国家，如果天子不接受我们，我们就全力与汉军拼死作战，不能取胜就逃亡到海上。”大家都说：“好。”当即用短矛将闽越王杀了，派使者拿着闽越王的头颅给了大行王恢。大行王恢说：“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要杀掉闽越王。现在闽越王的头已经拿到，又向我们请了罪，闽越王不战而死，这是最大的好事。”王恢便把军队停了下来，通告大农令韩安国的军队，并派使者拿着闽越王的头飞速向天子报告。汉武帝下令撤回两位将军所率的部队，说：“闽越王郢是战争的罪魁祸首，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不参与这个阴谋。”汉武帝便派中郎将封丑为越繇王，侍奉闽越先祖的祭祀。余善杀了闽越王郢之后，在闽越国内威望很高，国中百姓都拥护归属他，就自立为王。繇王丑不能控制他。武帝知道后，认为为了余善，不值得再兴师动众启动军队，就说：“余善多次与郢谋划反叛，但后来又带头杀了郢，使汉军免受劳苦。”所以就封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共同治理闽越国。

【原文】

上使庄助谕意南越王，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1]。”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2]。”助还，过淮南，上又使助谕淮南王安以讨越事，嘉答其意，安谢不及。助既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谏其王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

【注文】

[1]谕意：表明意思；示意。　　胡：即赵胡（生卒年不详）。南粤文王，赵佗孙。立三年，闽粤王郢兴兵伐南粤，他上书武帝求援，武帝派兵讨闽粤，兵未至，郢弟余善杀郢以降。他感激汉出兵相助，遣太子婴齐入汉宿卫。十余年后病死。　　顿首：以头叩地而拜。

[2]婴齐（？—约前114年）：汉时南越国王。武王赵佗之曾孙。曾入质汉廷十余年，娶妻樛氏。父卒，归国即王位。卒谥明王。　　宿卫：指在皇城值宿警卫。

【译文】

汉武帝派庄助出使南越，向南越王说明讨伐闽越的意图，南越王赵胡磕头说：“天子竟然为了我而发兵讨伐闽越，就是死了我也无法报答天子的恩德。”于是就派遣太子婴齐到汉朝廷做侍卫，并对庄助说：“我的国家刚刚受到侵害，请使者先行一步，我正在日夜准备行装，很快就到汉朝觐见天子。”庄助回京途中，路过淮南国，汉武帝又派庄助向淮南王刘安说明讨伐闽越的事情经过，表示嘉奖他上书的好意，刘安表示谢罪，并认为自己没有朝廷那样的远见谋略。庄助离开南越之后，南越大臣们都劝告南越王说：“汉朝派出大量的军队诛杀闽越王郢，也是借此惊动我们南越。况且，先王曾经说过：‘侍奉天子一定不要失礼。’最重要的是，不要因为听信汉朝使臣的好话，就去朝见天子，否则去了就回不来了，亡国的形势就要出现。”于是赵胡谎称自己生病，终究没有进京朝见汉武帝。

【原文】

元鼎四年。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婴齐入宿卫，在长安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1]。文王薨，婴齐立，乃藏其先武帝玺，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2]。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入朝。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3]。婴齐薨，谥曰明王[4]。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

【注文】

[1]南越文王：西汉南越王。南越创立者赵佗之孙。公元前143年佗死，他继南越王位。即位之初，边境屡遭闽越侵扰，他上书武帝求援，武帝派兵讨闽越。他感激汉出兵相助，遣太子婴齐入汉宿卫。后数请归太子，汉不允。十余年后病死，谥文王。　　邯郸（Hándān）：古邑名。春秋时的卫邑。即今河北邯郸。后属晋，春秋末年为赵邑。战国赵敬侯元年（前386年）赵国移都于此。　　樛（jiū）：姓。　　兴：即赵兴（？—前112年），南越王婴齐子，南越国第四位君主。生于长安，母樛氏为汉人。父死，嗣位。即位时年少，其母樛氏称制，欲附汉，南越丞相吕嘉不满，举兵叛汉，他与太后及汉使者均被杀。

[2]武帝：即南越武帝赵佗（？—前137年）。西汉真定（今属河北）人，秦时为南海郡龙川县令，后行南海尉事。秦亡后，兼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汉高祖时遣陆贾使南越，立佗为南越王，剖符通使，使和辑百越。高后时，因汉廷禁越关市铁器，愤而自称南越武帝，攻长沙边县，闽越、西瓯、骆均役属之。文帝时陆贾再使南越，乃上书称臣，去帝制。至景帝时遣使入朝请，称王朝命如诸侯。死后，其孙胡为南越王。　　后：帝王的妻子。

[3]尚：尊崇，注重。　　擅：超越职权，自作主张。　　自恣（zì）：佛教用语。随意。　　要（yāo）：要挟，胁迫。

[4]谥（shì）：即谥号。封建时代在人死后按其生前事迹评定褒贬给予的称号。

【译文】

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起初，南越文王赵胡派他的儿子婴齐到汉朝为武帝充当侍卫，婴齐在长安娶邯郸樛氏女子为妻，生一儿子，名叫赵兴。南越文王去世后，赵婴齐继承王位，他仍然藏着他曾祖父赵佗南越武帝的印玺，上书朝廷请求立樛氏女为王后，立赵兴为太子。汉朝廷多次派使臣劝勉婴齐入朝觐见天子。可是婴齐愿做一个具有专擅生杀予夺大权随心所欲的国王，害怕一入朝廷，会用汉朝法令比照内地诸侯来约束他，所以谎称有病，没到长安朝见皇上。婴齐去世后，谥号为明王。太子赵兴继承王位，其母樛氏为王太后。

【原文】

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1]。是岁，上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2]。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3]。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4]。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5]。使者皆留填抚之。

【注文】

[1]霸陵：即西汉文帝刘恒墓。因地处霸上，故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北。　　安国少季（？—前112年）：西汉右内史霸陵人，姓安国。武帝时奉使南越，晓喻南越王兴、王太后入朝。太后与之私通，欲倚汉威，因其上书请比内诸侯，武帝许之。后南越丞相吕嘉反，与王太后等都被杀。　　通：通奸。

[2]谏大夫：官名。汉武帝时始置。原属郎中令。后郎中令更名光禄勋，遂改隶光禄勋。《汉书·百官公卿表》：大夫掌论议，有谏大夫，秩比八百石。王珪（guī）《齐职仪》以为秦已有，汉初不置，武帝因秦而置之。无定员，多至数十人。　　终军（约前133—前112年）：西汉官员。字子云，济南（治今山东章丘）人。少好学，以辩博善文而闻名郡中。十八岁被选为博士弟子，上书评论国事，武帝任为谒者给事中，迁谏大夫。时南越与汉和亲，武帝派他出使南越，劝说南越王入朝。他前往见南越王，说服南越王臣服汉朝，后因南越相吕嘉作乱，杀南越王，终军亦被害。　　魏臣（生卒年不详）：西汉人，随终军出使南越，协助决断。　　桂阳：即桂陵。在今河南长垣西北。

[3]内属：指归附朝廷为属国或属地。

[4]吕嘉（？—前111年）：西汉时人。曾相南越王三世，宗族任职长吏者七十余人，威权重于王。武帝时因南越王兴及太后欲朝汉请内比诸侯，遂杀王及太后，举兵反。武帝接连发兵往击。后汉楼船将军杨仆与伏波将军路博德进据番禹（今广东广州），遂亡逃海岛，不久被捕杀。　　太傅：官名。春秋时晋国设置，为辅弼国君的官。战国后废。汉复置，次于太师。历代沿置，多为大官加衔，并无实职。

[5]黥（qíng）：古代在犯人脸上刺刻涂墨的罚刑。也叫“墨刑”。　　劓（yì）：古代的一种割掉鼻子的酷刑。

【译文】

南越王太后樛氏在没成为婴齐的姬妾之前，曾经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这一年，汉武帝派安国少季出使南越，劝谕南越王和王太后到汉朝觐见皇上，按照境内诸侯王一样看待，又派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宣告朝廷的谕旨，勇士魏臣等人协助他们做决定，命令卫尉路博德率军驻守在桂阳等待使臣的消息。因南越王年纪小，太后樛氏又是中原人，安国少季前往南越国，又与樛氏私通。南越国的人大多都知道，所以多数人都不归顺樛氏太后。樛氏担心发生变乱，也想倚靠汉朝的威势巩固自己的地位，便多次劝南越王赵兴和国中的群臣请求归附汉朝。随即让汉朝使臣带回给汉武帝的书信，请求比照内地诸侯，三年入朝一次，取消边境的关卡。于是汉武帝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赐给南越国丞相吕嘉银印，内史和中尉及太傅也都赐给了印信，其余的官吏由南越王自己设置。废除南越国原有的黥刑和劓刑，改用汉朝的法令，一切比照内地的诸侯。所派的使臣都被留了下来，对该地进行安抚和镇压。

【原文】

五年十一月，南越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1]。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仕宦为长吏者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2]。其居国中甚重，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3]。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汉使者权，谋诛嘉等，乃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4]。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5]？”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6]。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7]。太后怒，欲嘉以矛，王止太后[8]。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阴与大臣谋作乱[9]。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

【注文】

[1]饬（chì）治：整理。　　重赍（zī）：优厚的施与。

[2]仕宦：做官。　　苍梧：即苍梧郡。西汉武帝时以南越地置。因苍梧山（九嶷yí山）为名。治所在广信县（今广西梧州）。辖境相当今广西都庞岭、大瑶山以东，湖南江华、江永等县以南，广东肇庆、云浮等市以西，信宜、罗定等市以北地区。　　连：姻亲关系。

[3]谏止：劝阻。

[4]介：凭借，依靠。

[5]酒行：依次斟酒。

[6]相杖：亦作“相仗”。犹相持。

[7]耳目非是：指声色不同于平常。

[8]：用矛刺杀。

[9]介：铠甲。也指披铠甲。此处指被保护。

【译文】

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十一月，南越王赵兴、王太后樛氏整理行装，携带贵重的礼物，准备入朝觐见皇上。南越国的丞相吕嘉年纪已经老了，历任南越国的三代丞相，其家族中担任过南越国重要官职的有七十多人，男的都娶了国王的女儿，女的都嫁给国王的子弟、宗室，与苍梧郡的秦王也有姻亲关系。吕嘉在南越国中具有很重要的地位，深得民心，甚至超过南越王。南越王上书给汉朝廷请求归附，吕嘉多次劝阻南越王，南越王不听。吕嘉便有了背叛之心，数次称病不与汉使者见面。汉使者也都特别注意吕嘉的行动，只因他的势力强大，不能铲除。南越王和王太后也担心吕嘉等人先发动叛变，想借助汉使的势力，杀掉吕嘉等人，于是便设置酒宴款待汉使者，大臣都来奉陪。吕嘉的弟弟为南越国的将军，率领士兵在宫外巡视。敬酒的时候，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国归附汉朝，对国家有利，而丞相认为这样做不便，为什么呢？”想以此激怒汉朝的使者。但使者犹豫不决，相互观望，不敢动手。吕嘉见情况有些异常，便立即起身退席。王太后很生气，想用短矛刺杀吕嘉，南越王阻止了太后。吕嘉便离开王宫，在其弟弟士兵的保护下回去了，并称病不肯见南越王和使者，暗中与大臣密谋叛乱。南越王一直不想杀吕嘉，吕嘉知道后，也僵持几个月没发动叛变。

【原文】

天子闻嘉不听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无决[1]。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2]。参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之越，又有王、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3]。”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4]。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5]。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6]。”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7]。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8]。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9]。

【注文】

[1]孤弱：孤单薄弱。指势孤力弱。

[2]庄参（生卒年不详）：西汉人。武帝欲派他往南越平乱，未行。其他事迹不详。

[3]郏：即郏县。秦置，属颍川郡。治所即今河南郏县。　　韩千秋（？—前112年）：西汉官员。颍川郏县（今河南郏县）人。武帝时为济北相（一说济南相）。后南越丞相吕嘉反，武帝遣其将卒二千人前往平乱。兵入南越，连获小胜。后被诱深入，遭伏击被杀。武帝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

[4]樛乐（？—前112年）：南越樛太后弟，与韩千秋一道往南越，同遭伏杀。

[5]僮仆：家僮与仆役。泛指仆人。

[6]赵：指南越国。因其国君姓赵。　　社稷（jì）：“社”指土神，“稷”指谷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指国家。　　虑计：思虑筹划；计议谋虑。

[7]术阳：侯国名。都今江苏睢宁。　　建德：即赵建德（生卒年不详）。南粤王婴齐长子，其母为粤女。初为术阳侯。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南粤丞相吕嘉不满王与太后上书求归汉，杀粤王赵兴、太后樛及汉使者，他被立为南粤王。同年，武帝发兵讨粤。次年，他与吕嘉兵败逃入海中，不久为汉校司马苏弘擒获，被杀。

[8]番禺：县名。秦置。治今广东广州。

[9]谩（mán）辞：谩，欺骗；蒙蔽。欺诳（kuáng）的言辞。

【译文】

汉武帝听说吕嘉不肯听从内附的命令，南越王、王太后势单力薄不能控制，汉使者胆怯又不能决断。天子又认为南越王、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在作乱，不足以动用兵力，准备派庄参率二千人前往南越国。庄参说：“如果以友好的目的前往，几个人就够了；如果以用武力前往，二千人就不够用了。”庄参推辞不接受，汉武帝罢免了庄参。郏县壮士原济北国丞相韩千秋自告奋勇说：“一个小小的南越国，又有南越王和王太后做内应，只有丞相吕嘉在作乱，我愿带三百个勇士，一定把吕嘉斩首向天子报告。”于是汉武帝派韩千秋与王太后的弟弟樛乐率二千人前往南越国，他们入了南越国的国境，吕嘉等人便反叛了，下令对南越国的百姓说：“国王年纪小，太后又是中原人，并与汉使者淫乱。一心想归附汉朝，把先王所有的宝器全都献给天子来讨好献媚。还想带走许多人，到长安卖给人当奴仆。只顾自己眼前一时的小利，不管南越国家的根本利益，也不为子孙万代着想。”吕嘉便与他的弟弟率军攻杀了南越王和王太后及汉朝使臣，派人通告苍梧郡的秦王及各郡县，拥立南越国明王与越人妻子所生的术阳侯赵建德为南越王。韩千秋所率的二千汉军进入南越国，接连攻下几座小城。后来南越人打开通道，提供粮食，在距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南越国出动军队攻打韩千秋，将他的汉军全都歼灭。然后派人把汉使者的符节和信函放在边境上，编造一些动听的谎言表示谢罪，同时派兵把守边界的要害之处。

【原文】

春三月壬午，天子闻南越反，曰：“韩千秋虽无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1]。”秋，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2]。

【注文】

[1]广德：即樛广德（生卒年不详），樛乐儿子，封龙亢侯。元封六年（前105年），坐酎金免。　　龙亢：侯国名。都今安徽怀远。

[2]伏波将军：武官名号。西汉武帝置。历朝多沿置。　　湟水：黄河上游最大的一条支流。发源于青海海晏县大坂山南坡，流经湟源、西宁、乐都、民和等市县，于甘肃永靖县境内入黄河。　　楼船将军：官名。西汉武帝时置，统水军出战。　　杨仆（生卒年不详）：西汉弘农宜阳（今河南宜阳西）人。武帝时以千夫为吏，河南守举为御史。使督关东“盗贼”，以严酷著称。稍迁至主爵都尉。后以楼船将军征南越，有功，封将梁侯。复与王温舒俱破东越。后将兵五万与左将军荀彘（zhì）俱击朝鲜。以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病死。　　浈（zhēn）水：古水名。在今广东翁源西南之滃（wēng），为北江支流。　　归义越侯严：严为越人，降汉，为归义侯。　　戈船将军：将军名号。汉武帝时置。戈船，可能是在船下安戈，以御蛟龙水虫之害。　　零陵：即零陵郡。西汉武帝时，分桂阳郡置，治所在零陵县（今广西全州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南邵阳市、衡阳县以南，永州市、宁远县以西，武冈市和广西桂林市以东，阳朔县和湖南道县以北地。　　离水：亦作漓水。即今广西东部之桂江。　　甲：人名。越人，后归汉。其他不详。　　下濑（lài）将军：将军名号。汉武帝时置。　　驰义侯遗：人名。越人归汉者，封驰义侯。

【译文】

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春季三月壬午（初四日），汉武帝听说南越国反叛，便说：“韩千秋虽然没有功绩，也是军中之冠，就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樛乐的姐姐为南越王太后，首先表示愿意归属汉朝，封她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秋季，汉武帝派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发，沿湟水进军；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出发，沿浈水进军，南越降将归义侯严为戈船将军，从零陵出发，沿离水进军；南越降将甲为下濑将军，率军进攻苍梧；这次出动的军队都是由罪犯组成，又调动江、淮以南地区的楼船共十万人；南越降将驰义侯遗另率巴、蜀两地的罪犯，又征调夜郎国的军队，沿牂柯江南下，与各路大军在番禺会合。

【原文】

齐相卜式上书，请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南越[1]。天子下诏褒美式，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2]。布告天下，天下莫应[3]。是时，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越。会九月尝酎，祭宗庙，列侯以令献金助祭[4]。少府省金，金有轻及色恶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夺爵者百六人[5]。

【注文】

[1]卜式（生卒年不详）：西汉河南（治所在今河南洛阳东北）人。以田畜为事，羊至千余头。因见武帝连年征发匈奴，上书愿以家财之半助边。岁余，又持钱二十万与河南太守，资助徙边贫民。乃拜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后以郎牧羊于上林。历任缑（gōu）氏令、成皋（gāo）令、齐王太傅、齐相。南越吕嘉反，上书愿与其子从军，于是赐爵关内侯。后征为御史大夫，上言郡国不便盐铁、算缗，宜罢之。武帝不悦。次年，贬秩为太子太傅。后以寿终。

[2]褒（bāo）：嘉奖，表扬。

[3]布告：通告大众。

[4]尝酎（zhòu）：祭祀时尝饮新酒。酎，连酿三次的醇酒。

[5]省（xǐng）：审查，检查。

【译文】

齐国的丞相卜式上书朝廷，请求汉武帝允许他们父子率领齐国熟习航船的人前往南越赴死疆场。汉武帝颁布诏书表扬卜式爱国的美德，封他为关内侯，赐黄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但天下没人响应。当时，列侯数以百计，却没有一个人要求从军攻打南越的。九月正好举行祭祀祖庙活动，汉武帝命令天下列侯献黄金助祭祀。少府负责检查列侯所献的黄金，凡黄金重量不足，或质地不好的，汉武帝都命令以“不敬”之罪加以弹劾，结果，被夺去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

【原文】

六年冬，楼船将军杨仆入越地，先陷寻陿，破石门，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将军路博德至俱进[1]。楼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吕嘉城守。楼船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伏波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驱而入伏波营中。黎旦，城中皆降[2]。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3]。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4]。师还，上益封伏波，封楼船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及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皆为侯[5]。

【注文】

[1]陷：攻破，占领。　　寻陿（xiá）：即寻陕。亦作寻峡。又名观峡山、中宿山、峡山。在今广东清远东。　　石门：位广东广州西北石门镇小北江与流溪河汇合处。因两岸有山对峙如门，故名。古为南北交通孔道、兵家必争之地。西汉时南越丞相吕嘉曾在此阻击杨仆楼船南下。　　挫（cuò）：挫伤，折伤。

[2]黎旦：黎明。

[3]校尉司马：官名。为校尉属官。　　苏弘（生卒年不详）：西汉将领。汉武帝时为伏波将军校尉司马。元鼎六年（前111）冬，伏波将军在番禺（今广东番禺）大破南越后，弘捕获南越王建德，因功封海常侯，享侯爵七年。去世后，谥庄侯。无后，国除。　　郎：南越所置郎官。　　都稽（生卒年不详）：南越官员。因为抓获南越相吕嘉，被封临蔡侯。

[4]南海：即南海郡。秦始皇时置，治所在番禺县（今广东广州）。秦、汉之际地入南越国，西汉武帝时灭南越国复置。辖境相当于今广东滃江、大罗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绥江流域以东。其后渐缩小。　　郁林：即郁林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布山县（今广西桂平西南古城）。辖境相当今广西三江、鹿寨、桂平以西、邕（yōng）宁、上思、宁明以北、贵州榕江及越南高平一带。　　合浦（pǔ）：即合浦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徐闻县（今广东徐闻南）。辖境相当今广东新兴、开平以西南，广西容县、玉林、横县以南地区。　　交趾（zhǐ）：即交趾郡。西汉初南越赵佗置。元鼎六年（前111年）归汉。西汉时治所在羸（léi）（lóu）县（今越南河内西北）。辖境相当今越南北部地区。　　九真：即九真郡。西汉初南越赵佗置。武帝时归汉。治所在胥浦县（在今越南清化东山县杨舍村）。辖境相当今越南清化、河静两省及义安河东部地区。　　日南：即日南郡。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西卷县（今越南广治西北广治河与甘露河合流处）。　　珠厓（yá）：即珠厓郡。一作朱崖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瞫（shěn）都县（今海南海口琼山东南三十里）。　　儋（dān）耳：即儋耳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儋耳县（今海南儋州西北南滩）。辖境相当今海南省海南岛西部地区。始元五年（前82年）并入珠厓郡。

[5]将梁：侯国名。具体位置不详。　　海常：侯国名。食邑在东莱郡（治今山东掖县）。一说在琅邪（治今山东诸城）。　　临蔡：侯国名。食邑在河内郡（治今河南武陟）。　　赵光：西汉时南越国苍梧王，降汉，封随桃侯。

【译文】

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冬季，楼船将军杨仆率军入南越境内，首先攻下寻陕，击破了石门要塞，挫败南越的锋锐，后又率领数万人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到来一起前进。楼船将军为前锋，到达南越番禺。南越王赵建德、丞相吕嘉据城防守。楼船将军占据城的东南面，伏波将军占据城的西北面。到黄昏时，楼船将军击败南越人，放火烧城。伏波将军设立军营，派使者招揽投降的南越官兵，赐给印信绶带，又命令他们去召回自己的同伴。楼船将军尽全力攻打、火烧敌军，南越军被驱赶进入伏波将军路博德的军营中。天亮时，城中的南越军全部投降。赵建德、吕嘉已在夜里逃到海上，伏波将军派人去追击。校尉司马苏弘俘虏了赵建德，南越郎官都稽俘虏了吕嘉。戈船、下濑所率的部队与驰义侯所率的夜郎军还没到达，南越国已被平定。于是汉朝便在此地设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大军班师返回，汉武帝加封伏波将军食邑，封楼船将军杨仆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南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都被封为列侯。

【原文】

初，东越王余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击吕嘉。兵至揭阳，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1]。及汉破番禺，不至。杨仆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上以士卒劳倦，不许，令诸校屯豫章梅岭以待命[2]。余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乃遂反，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汉三校尉[3]。是时汉使太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弗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4]。余善自称武帝。

【注文】

[1]揭阳：即揭阳县。秦置，属南海郡。治所在今广东揭阳西北。以在揭阳岭之南为名。

[2]梅岭：在今江西南昌西湾里区，为西山最高峰。

[3]驺（zōu）力（生卒年不详）：东越王余善部将，随余善反汉。　　吞汉将军：东越王余善所置将军名号。　　白沙：地名。在今江西鄱阳西。　　武林：即今江西余干东北武陵山。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东越王余善发兵拒汉，使驺力等入白沙、武林、梅岭，汉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入东越，皆即此。

[4]太农：即大农，参见前“大司农”条注。　　张成（？—约前111年）：西汉官员。余善叛乱，他怯懦避战，被杀。　　山州：汉时侯国名。具体位置不详。　　齿：即刘齿（？—约前111年）。西汉城阳共王刘喜之子，封山州侯，坐酎金失侯。余善叛乱，他怯懦避战，被杀。　　却：退。

【译文】

起初，东越王余善上书给皇上，请求率八千士兵随楼船将军杨仆攻打吕嘉。军队到了揭阳后，他借口海上风浪大，停止不前，抱着两头观望的态度，暗地派使者到南越。到汉军攻破番禺，东越余善的军队还没到来。杨仆上书给皇上：“愿意乘胜率军攻打东越。”皇上考虑士兵疲劳困倦，没有允许，下令各路屯兵在豫章、梅岭等待命令。余善听说楼船将军杨仆请求攻打东越，汉朝军队已屯兵在边境，于是决定反叛，发动军队到汉军所经过的通道上堵截抵抗。还赐号将军驺力为“吞汉将军”，率军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死汉军三个校尉。这时汉朝派大农令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军驻守在那里，他们不敢出兵进击，反撤退躲避起来，都以畏敌懦弱被处死。余善随即自称为武帝。

【原文】

上欲复使杨仆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陿，非有斩将搴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1]！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使建德、吕嘉得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将军不念其勤劳，而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是四过也[2]。问君蜀刀价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明日又不对[3]。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上乃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以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白沙，以击东越[4]。

【注文】

[1]伐：夸耀。　　敕责：斥责。　　斩将搴（qiān）旗：斩杀敌将，拔取敌旗，形容勇猛善战。搴，拔取。　　乌：疑问代词，怎么，哪里。

[2]失期：超过了限定的日期；误期。　　内顾：关心顾虑家室之事。

[3]兰池：即兰池宫。秦离宫。在今陕西咸阳。　　不对：不回复。

[4]横海将军：官名。西汉置。武帝攻东越，以韩说为横海将军。三国魏后成为杂号将军。　　句章：县名。治今浙江宁波。　　王温舒（？—约前104年）：西汉酷吏。阳陵（今陕西西安高陵区）人。少时曾以盗墓为生。后任亭长、廷史，事张汤，迁御史，督捕盗贼，以刑杀为威。任广平都尉时，选郡中豪民为爪牙，督办盗贼，为政严酷。武帝以为能，迁河内太守，在河内镇压豪强，连坐千余家，大者族诛，小者杀戮，流血十余里。为人多谄，有势即为奸多不究，无势则遭侵辱。后历任廷尉、中尉、少府、右内史等职。因获罪自杀。　　若邪：山名，即若邪山。一作若耶山。在今浙江绍兴南。

【译文】

汉武帝想再派杨仆率军攻打东越，却因他居功自傲，便下诏书责怪他说：“将军的功劳只是先攻破石门、寻陕而已，并没有斩将夺旗的功勋，有什么可值得骄傲呢！以前攻破番禺，你将捕获投降的人当作俘虏，挖出死人冒充是战场上斩杀的敌人，这是第一条罪过。使赵建德、吕嘉得到东越的救援，这是第二条罪过。士兵连年暴露在野外，将军不念记他们的辛劳，自己却请求乘坐驿车到边塞巡行，乘机回家探亲，怀揣金、银印信，挂着三条绶带，向乡里夸耀，这是第三条罪过。留恋妻妾儿女，延误归营日期，却以道路险阻为借口，这是第四条罪过。问你蜀地的刀价，你装作不知道，用虚伪欺诈手段冒犯君主，这是第五条罪过。接受诏书却不去兰池宫，第二天也不作解释。假如将军的部下，问话不回答，命令他也不服从，你认为他该是什么罪？以此推论在外怀有这种心肠，在江海的战场上能使士兵信任吗？现在东越军队已深入我边境，将军是否能率军以弥补自己的罪过呢？”杨仆惶恐不安地回答说：“我愿尽死力赎罪！”汉武帝便派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渡海从东面前往；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以南越降将为戈船将军、下濑将军，从若邪、白沙出发，攻打东越。

【原文】

元封元年冬十月，汉兵入东越境[1]。东越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2]。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斩徇北将军[3]。故越衍侯吴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4]。越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杀余善，以其众降[5]。上封终古为御儿侯，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6]。又封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荌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7]。上以闽地险阻，数反复，终为后世患，乃诏诸将悉徙其民于江、淮之间，遂虚其地[8]。

【注文】

[1]元封：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10年至前105年。

[2]徇北将军：东越官名。

[3]钱唐：即钱唐县。秦置，属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杭州西灵隐山下。西汉为会稽郡西部都尉治。　　辕终古（生卒年不详）：西汉将领。钱唐人（今浙江杭州）。在平定东越反叛时，斩东越徇北将军，封御儿侯。

[4]吴阳：西汉时东越人。东越封衍侯，曾往汉，汉使归谕余善，余善不听。西汉征东越，他率七百人反越，攻越军于汉阳，后封卯石侯。　　汉阳：地名。在今福建浦城北。

[5]繇王居股（生卒年不详）：西汉武帝时继繇王丑为繇王。公元前111年，东越王余善举兵叛汉，武帝派韩说等率大兵讨叛，他与越建成侯敖、越衍侯吴阳等合谋，杀余善降汉，被封东成侯。

[6]御儿：侯国名。都今浙江桐乡。　　卯石：侯国名。食邑在济南（治今山东章丘）。　　东成：侯国名。属九江郡（治今安徽寿县）。　　开陵：侯国名。属临淮郡（治今江苏泗洪）。

[7]按道：侯国名。属南阳（治今河南南阳）。　　横海校尉：武官名号。汉武帝时置，时汉攻东越，有横海校尉福。　　福（生卒年不详）：西汉将领。任横海校尉，攻东越有功，封为缭荌侯。　　缭荌（àn）：侯国名。具体位置不详。　　多军：东越降将，封无锡侯。　　无锡：侯国名。都今江苏无锡。

[8]闽地：即闽越地区。

【译文】

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季十月，汉兵进入东越国境。东越王平时就派兵占据险要地带，命令徇北将军守卫武林。楼船将军的部下钱唐县人辕终古杀了徇北将军。原东越衍侯吴阳率其城邑的七百人，在汉阳对越军进行反攻。东越建成侯敖与繇王骆居股杀了东越王余善，率众投降。汉武帝封辕终古为御儿侯，吴阳为卯石侯，骆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荌侯，东越投降的将军多军为无锡侯。汉武帝因闽越地形险阻，数次反叛无常，终将给后世带来祸患，于是下令诸将领将当地的民众迁到长江、淮河之间，使闽越地区成为空地。

武帝击朝鲜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武帝刘彻派兵出击朝鲜，将其平定的历史过程。

朝鲜王卫满原来是燕国人，在汉朝铲除异姓诸侯王时聚集千余人，改变服饰着装东出边塞渡过水，役使当地夷人建立朝鲜国，定都王险城。到了汉武帝时期，卫满之孙卫右渠为朝鲜王，由于汉武帝扩张疆土、统一天下的政策，使汉朝与朝鲜关系紧张，发生战事。早在汉惠帝刘盈、汉高后吕雉时期，天下刚刚平定，辽东郡太守就与卫满约定，做汉朝的藩臣，不阻挡塞外夷人朝见天子。卫满因此得到汉朝廷赏赐的武器、财物，领土扩展到数千里。卫右渠即朝鲜王位后，未曾朝见天子，并阻挡辰国王入朝。汉朝廷派涉何责问劝告，卫右渠不听诏令，涉何回国刺杀朝鲜护送他的朝鲜副王长。朝鲜王怨恨涉何，发兵将涉何攻杀。汉武帝发兵进攻朝鲜，汉王朝征发朝鲜开始。

汉武帝在发兵进攻朝鲜过程中，派军队武力攻击失败后，又派汉臣以军事压力劝说朝鲜王卫右渠归顺。汉将杨仆率军攻进朝鲜国境，朝鲜王卫右渠发动猛攻，致使杨仆、荀彘二将军进攻未能取胜。武帝见进攻失利，派卫山前往朝鲜，依靠军事压力劝说卫右渠归顺，卫右渠表示降服。后因汉使处置不当，使朝鲜太子不肯渡水，导致战事又起。

在汉武帝派兵进攻朝鲜过程中，没有设置统帅，只让杨仆、荀彘各率兵攻击朝鲜，导致两将军各行其是，互相猜疑，兵久不决。在进军朝鲜时，左将军荀彘渡过水推进到王险城下，杨仆赶来会合。朝鲜王卫右渠据城坚守，汉军未能攻下。杨、荀二将军都希望招降朝鲜而未能会战，荀彘怀疑杨仆有投敌叛国阴谋。汉朝廷派公孙遂调查纠正，授权他相机而定。公孙遂将杨仆军队交由荀彘统一指挥后，荀彘命令卫右渠的儿子卫长、降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劝告朝鲜民众归顺汉朝，并诛杀卫右渠降而复叛的大臣成己，汉朝因而平定了朝鲜。

汉武帝在平定朝鲜过程中不设统帅，平定后却追究两将军争功的过失。朝鲜战事结束，汉武帝将左将军荀彘征召到长安，判其“争功相嫉”“思虑乖戾”罪，将他处死在街市。楼船将军杨仆不等左将军到来就擅自发动进攻，造成重大伤亡，本应处死，后赎身成为平民。

【原文】

汉武帝元封二年。初，全燕之世，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塞[1]。秦灭燕，属辽东外徼[2]。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水为界，属燕[3]。燕王卢绾反，入匈奴[4]。燕人卫满亡命，聚党千余人，椎髻、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燕亡命者王之，都王险[5]。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6]。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辰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不通[7]。是岁，汉使涉何诱谕右渠，终不肯奉诏[8]。何去至界上，临水，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9]。”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10]。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注文】

[1]燕：即燕国。本作郾、匽。公元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开国君主是召公奭（shì）。在今河北北部和辽宁西端，建都蓟（今北京城西南隅）。战国时成为七雄之一。又以武阳（今河北易县南）为下都。燕王哙时，因内乱，一度被齐攻占。燕昭王时，乐毅为将，联合各国攻破齐国，占齐七十多城。同时燕将秦开击退东胡，向东北扩展，设立了上古、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昭王去世后，被齐打败，所得齐地全部失去。前226年被秦攻破，燕王喜迁到辽东。前222年为秦所灭。　　真番（fān）：即真番郡。西汉元封三年（前108年）置，治所在昭明县（今朝鲜黄海南道信川西湖里）。一说在霅（zhà）县（今朝鲜礼成江、汉江之间）。辖境相当今朝鲜黄海北道大部分，黄海南道及京畿道北部。始元五年（前82年）废，部分辖境并入乐浪郡。　　障塞：边防要塞。

[2]辽东：即辽东郡。战国燕置，治所在襄平（今辽宁辽阳老城）。辖境相当今辽宁大凌河以东、开原市以南，朝鲜清川江下游以北地区。　　徼（jiào）：边界。

[3]（pèi）水：一作江，又名王城江。所指因时而异，两汉时为朝鲜清川江。

[4]卢绾（wǎn）（前256—前193年）：秦末泗水沛人。与刘邦是同里，且同日生，因相亲爱。秦二世时从刘邦起兵反秦入汉中，为将军。楚汉战争中，任太尉，甚得亲信，赏赐过于群臣，封长安侯。汉高祖时因从击燕王臧荼，立为燕王。后与反将陈豨（xī）暗通声气，高祖以击之。高祖死，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岁余，死于匈奴。

[5]卫满（生卒年不详）：西汉初燕人。燕王卢绾叛入匈奴后，他聚党千余人亡命出塞，渡水，杀朝鲜王箕（jī）准，役属真番、朝鲜及故燕、齐亡人。称王，都王险（今朝鲜平壤）。高后时，与辽东太守约，为汉外臣，保塞外诸侯。倚汉朝威势降服周围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拓地数千里。　　椎（chuí）髻（jì）：发髻之形如椎。　　王险：今朝鲜平壤。公元前2世纪为古朝鲜的都城。

[6]临屯：即临屯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东暆（yí）县（今朝鲜江原道江陵。一说在今江原道元山与德源一带）。辖境略当今朝鲜咸镜南道与江原道。昭帝时并入乐浪郡。

[7]右渠（？—前108年）：朝鲜国王。卫满之孙。继位为朝鲜王，诱汉亡人，不肯朝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汉遣涉何谕其入朝，仍不肯听命。涉何返时杀朝鲜裨王。及何为辽东东部都尉，遂发兵攻杀何。武帝怒，派军攻朝鲜，朝鲜贵族畏惧，遂合谋将他杀死降汉。　　滋：增益，加多。　　辰国：朝鲜半岛古国。属于奴隶制国家，存在时间大约为公元前4世纪至前2世纪，统治范围是朝鲜半岛中南部，其都城可能在汉江之南，一些历史学者认为其是三韩的前身。　　雍阏（è）：雍通“壅”，堵塞；阏，堵塞。阻塞不通。

[8]诱谕：亦作“诱喻”。诱导教喻。

[9]裨王：小王。　　长（？—前109年）：朝鲜裨王。因右渠不肯奉汉诏，他送汉使离开，被涉何所杀。

[10]诘：谴责，问罪。　　东部都尉：官名。汉置，掌辽东军事，治武次县（今辽宁凤城）。

【译文】

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起初，在战国时代燕国强盛的时候，曾占据真番郡、朝鲜为属地，并在那里设官吏，修筑军事要塞。秦国灭掉燕国之后，真番、朝鲜都属辽东郡外部边界。汉朝兴起后，因距该地遥远难于防守，所以只修复辽东郡原有的边塞，以水作为边界，归属燕国管辖。后来燕王卢绾反叛失败，逃入匈奴。燕国人卫满逃亡聚集亲信一千多人，将头发结成椎形的髻，身穿蛮夷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水，占据秦时原来的空地，逐渐役使真番、朝鲜的蛮夷部族和从燕国逃到这里的人，将他们全都归到自己的统治之下，建都王险。在汉惠帝、汉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下来，辽东太守就和卫满约定，由卫满做汉朝的外臣，保证塞外蛮夷部族不对汉朝边境掠夺侵扰；各蛮夷君长如果想到汉朝觐见天子，卫满不得禁止。因此，卫满得以用兵威和财物去侵略、降服周围的小国，真番、临屯都来臣服，使卫满管辖的领土方圆达数千里。王位传给他的儿子，后又传到他的孙子卫右渠时，从汉朝招诱逃亡来的人增多，而卫右渠却从来没朝见过汉朝的天子；辰国国王想上书汉朝觐见天子，又因朝鲜的阻隔难以通行。这一年，汉朝派使臣涉何前去劝诱朝鲜王卫右渠，但卫右渠终究不肯接受汉朝的诏令。涉何只好离开朝鲜到了边界，在水的边上，派人将护送他的朝鲜副王长刺杀，然后立即渡过水，进入汉朝的边塞，回来他向汉武帝报告说：“杀了朝鲜的部将。”汉武帝认为他有杀朝鲜将领的美名，不加责问，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王怨恨涉何，派军队袭击辽东，杀了涉何。

【原文】

秋，上募天下死罪为兵，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左将军荀彘出辽东，以讨朝鲜[1]。

【注文】

[1]渤海：中国内海名。又作勃海。位于辽、冀、鲁、津三省一市间，东至辽东半岛南端，南至山东半岛北岸。　　荀彘（zhì）（？—前108年）：西汉太原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人。武帝时以善御为侍中。后以校尉数从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元封三年（前108年）为左将军，率燕、代卒及应募罪人击朝鲜。后朝鲜降，坐与楼船将军杨仆争功，被处死刑。

【译文】

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秋季，汉武帝下令招募天下犯了死罪的人入伍从军，派楼船将军杨仆率领，从齐国出发，渡过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郡出发，去讨伐朝鲜。

【原文】

三年。汉兵入朝鲜境，朝鲜王右渠发兵距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1]。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遁山中十余日，稍求退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水西军，未能破。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复降[2]。”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方渡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注文】

[1]齐：汉代郡、国名。西汉高祖时立韩信为齐王，王三齐之地。后徙韩信为楚王，封子刘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辖境相当于今山东省大部分地，都临淄（今山东淄博）。汉文帝时齐国分为七，辖境缩小。武帝时国除为齐郡。元狩六年（前117年），复改郡为国。元封元年（前110年）国除，分置为齐郡、千乘郡。

[2]卫山（？—前108年）：西汉将领。曾参与征匈奴，有功封义阳侯。武帝征朝鲜，派他往谕右渠，未成，被武帝所杀。　　信节：使者所持的符节印信。

【译文】

元封三年（前108年）。汉朝军队进入朝鲜国境，朝鲜王卫右渠发兵占据险要地带进行抵抗。楼船将军杨仆率领齐国七千人先到达王险。卫右渠在城内防守，他探知杨仆军力较弱，便率军出城攻打杨仆，杨仆被击败，士兵四处逃散，逃到深山中十多天，后来慢慢找回溃散的士兵，重新聚集起来。左将军荀彘率军攻打朝鲜水西部的军队，也没能取胜。汉武帝认为两位将军未能胜利，又派卫山前往朝鲜，他凭借军队的威势劝谕卫右渠归顺。卫右渠会见汉朝的使者，叩头道歉说：“我愿意投降，只担心被两位将军欺诈，将我杀了。现在见到汉朝天子的信节，所以我再次请求投降。”右渠派太子到汉朝谢罪，并献出马五千匹，还为汉军提供军粮。朝鲜太子率领一万多人的军队，手持武器，正准备渡过水的时候，卫山和左将军担心会发生变故，对朝鲜王太子说：“既然已经归降，应该命令你的随从人员不要携带武器。”太子也害怕卫山和左将军有欺诈要谋杀他，于是不肯渡过水，带人返回王险城。卫山回朝报告了汉武帝，汉武帝便诛杀了卫山。

【原文】

左将军破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1]。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左将军所将燕、代卒，多劲悍[2]。楼船将齐卒已尝败亡困辱，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3]。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4]。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5]。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6]。天子以两将围城乖异，兵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7]。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之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遂亦以为然，乃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许遂。

【注文】

[1]会：会合。

[2]劲悍：强悍有力。

[3]困辱：困窘和侮辱。　　惭：羞愧。　　和节：议和主张。

[4]约降：约请投降。

[5]相能：彼此亲善和睦。

[6]心意：想法。

[7]乖异：不一致；背离。　　济南：即济南郡。西汉初分齐郡置，治所在东平陵县（今山东章丘市西）。辖境约当今山东济南、泰安、长清、肥城、章丘、济阳、邹平等市县地。以治所东平陵在古济水（今黄河）之南，故名济南。文帝时改为济南国。景帝时复改为郡。武帝以后将南部划归泰山郡，辖境缩小。　　公孙遂（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人。武帝时遣楼船将军杨仆等将兵击朝鲜，数月不下。便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持节缚杨仆，并其军于左将军，天子将公孙遂诛杀。

【译文】

左将军荀彘攻破水上的朝鲜敌军，于是便向前推进，直到王险城下，包围城的西北面。楼船将军杨仆也率军赶来会合，屯驻在城南。朝鲜王卫右渠坚守城池，汉军经数月没能攻下。荀彘所率领的燕国、代国的士兵，多数都英勇强悍。杨仆率领的齐国士兵因遭受败亡的困辱，都很恐惧，将领们也深感惭愧不安，所以在包围卫右渠的时候，常常主张议和。荀彘紧急进攻，朝鲜大臣便私下派人与杨仆商议投降事宜，正在往来磋商，但没有做最后的决定。荀彘多次与杨仆商议会战的日期，杨仆想赶快与朝鲜达成归降的约定，所以不与荀彘军会合。荀彘也派人寻求机会劝说朝鲜投降，朝鲜不肯投降，而想归降于杨仆。因为这个缘故使两位将军不和。荀彘认为杨仆以前有军败的过失，现在又私下与朝鲜相友好，朝鲜又不投降，所以怀疑杨仆有反叛的计谋，只是还不敢发动。汉武帝认为两位将军在围城后不能团结一致，使王险城久攻不下，便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调查纠正，并授权他遇事可随机从事。公孙遂到达朝鲜，左将军报告说：“朝鲜早就该攻下，所以拖了这么久没攻下，是因杨仆几次不能如期会合。”他还把平时对杨仆的怀疑一同向公孙遂做了汇报，并且说：“如果现在不把他拿下，恐怕会酿成大祸。”公孙遂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用符节召杨仆到荀彘军营议事，立即命令荀彘的武士将杨仆逮捕，兼并了他所属的部队，公孙遂将此事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将公孙遂诛杀。

【原文】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溪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1]。”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夏，尼溪参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己又反，复攻吏[2]。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己[3]。以故遂定朝鲜，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4]。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萩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5]。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涅阳侯[6]。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7]。

【注文】

[1]路人（？—前108年）：朝鲜贵族。武帝征讨，归降，半道而死。　　韩阴、参：皆朝鲜贵族。武帝征讨。其他不详。　　王唊（jiá）（生卒年不详）：朝鲜贵族。武帝征讨，杀右渠来降。

[2]成己（？—前108年）：朝鲜右渠大臣。朝鲜降汉后又反，被杀。

[3]最（生卒年不详）：路人之子。以其父有功，封涅阳侯。

[4]乐浪：即乐浪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朝鲜县（今朝鲜平壤市大同江南岸土城洞，一说即今平壤市）。辖境相当今朝鲜平安南道，黄海南、北道、江原道和咸镜南地道。　　玄菟（tú）：即玄菟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沃沮县（今朝鲜咸镜南道咸兴）。昭帝时移治高句骊县（今辽宁新宾兴京老城附近）。辖境相当今朝鲜狼林山、清川江以西，辽宁宽甸、清原二满族自治县以东，北到吉林浑江市一带。

[5]澅（huà）清：侯国名。食邑位于齐郡（治今山东淄博）。　　萩苴（qiūjū）：侯国名。食邑位于勃海（治今河北南皮）。　　平州：侯国名。在今山东泰安。　　几：侯国名。位于河东郡（治今山西夏县）。

[6]涅阳：侯国名。都今河南镇平。

[7]列口：侯国名。都今朝鲜黄海南道殷栗郡大同江入海口南岸。

【译文】

左将军荀彘合并两军之后，立即加紧对朝鲜发动进攻。朝鲜的丞相路人、韩阴、尼溪相参、将军王唊一起商议说：“当初我们想向楼船将军投降，如今楼船将军被捕，两军都由荀彘指挥，对我们的攻击越来越急，恐怕抵挡不住，而国王又不肯向荀彘投降。”于是韩阴、王唊、路人都逃向汉军投降了，路人死在途中。夏季，尼溪相参派人杀了朝鲜国王卫右渠后也来投降。在汉军还没攻下王险城时，原卫右渠的大臣成己又起来反叛，再次攻杀汉朝官吏。荀彘派卫右渠的儿子卫长、降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告谕朝鲜的百姓，杀了成己。汉朝平定朝鲜，并将此地设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韩阴为萩苴侯，王唊为平州侯，卫长为几侯。路最的父亲路人，因降汉死于路途，多有功劳，所以封其子为涅阳侯。荀彘被征召回长安，汉武帝以他作战时争功相嫉、计虑乖违的罪名，将其斩首。杨仆也因率军到列口时，本该等待与荀彘会合，却擅自先行，纵兵与朝鲜交战，以致造成较大的伤亡，本应斩首，赎为平民。

【原文】

班固曰：玄菟、乐浪，本箕子所封[1]。昔箕子居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2]。为民设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售[3]。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4]。其田野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5]。郡初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浸多，至六十余条[6]。可贵哉，仁贤之化也[7]！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8]。故孔子悼道不行，设浮桴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9]。

【注文】

[1]班固（公元32—92年）：东汉扶风安陵人（今陕西咸阳）人。字孟坚。班彪子。初继续完成其父班彪所著《史记后传》，被人告发私改国史，下狱。弟班超上书力辩，得释。后召为兰台令史，转迁为郎，典校秘书。奉诏完成其父所著书，修成《汉书》，继司马迁之后，开创了“包举一代”的断代史体例。擅作赋，著《两都赋》《白虎通义》。和帝时从大将军窦宪攻匈奴，为中护军。后宪因擅权被杀，他受牵连，死于狱中。　　箕子（生卒年不详）：又称箕伯、箕仁。商纣王的诸父，官太师。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曾劝谏纣王，纣王不听，将他囚禁。周武王灭商后被释放。

[2]礼义：礼仪，礼节仪式。

[3]禁：禁令。　　售：实现。

[4]贞信：正直诚实。　　淫辟（pì）：也作“淫僻”。僻，不正，邪。放荡淫乱。

[5]笾（biān）豆：笾和豆之联称，为盛食物的器皿。笾，用竹制，豆用木制而成。　　放效：模仿，效法。

[6]闭臧（cáng）：也作“闭藏”。收藏，保管。　　浸：渐渐。

[7]仁贤：既仁且贤。

[8]东夷：也称九夷，华夏人对东方民族的泛称，非特定的一个民族。早期是对分布于今山东东部、淮河中下游江苏、安徽一带的部族的泛称。后亦泛指包括肃慎、朝鲜、日本在内的东部夷人。　　柔顺：驯服、顺服。

[9]悼道：治国之道。　　桴（fú）：小筏子。　　九夷：即东夷。

【译文】

班固评论说：玄菟郡、乐浪郡，本是箕子的封地。以前他居住在朝鲜的时候，用礼义教导那里的百姓，教他们种田、养蚕、纺织。还替朝鲜的民众设立八条禁令。凡杀人者，当即以自己性命抵偿；伤人者，以谷物赔偿损失；盗窃财物的，男子到被盗家当家奴，女子为婢女；想要赎回罪责，一人交赎金五十万钱，虽然免罪为平民，但按风俗仍然被轻视，女嫁男娶都办不成。因此，这里的民众始终不盗窃，不需关门闭户，妇女守贞节不淫乱。在田间野外饮食都用竹器或木制的器物盛放食物，在城市里，都仿效官吏的样子，使用杯盘盛放食物。郡里的官吏最初都来自辽东，他们看到这里百姓不闭门户民风淳朴，等到一些商人到来之后，夜里出现盗窃，习俗逐渐遭到破坏，时至今日犯禁令的人越来越多，禁令也增加到六十多条。由此可见，以仁义贤德教化百姓是多么可贵啊！然而，东夷人天性就柔顺，不同于西、北、南方的民族。所以孔子哀叹他的治国之道得不到推行，想要乘筏出海，到九夷去居住，确实有他的道理。

武帝惑神怪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武帝晚年被神怪迷惑，最终醒悟的过程。

汉武帝刘彻晚年追悔自己即位以来许多作为狂妄荒谬，其中之一就是被方士欺骗，信惑神怪达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巧施长生不老的方术觐见汉武帝。武帝对他很信任，并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到大海中寻找蓬莱仙山和安期生之类的仙人，还从事炼制丹砂和其他药物以求炼出黄金。李少君病死，武帝还认为他化仙而去，并没有死。乐成侯丁义向汉武帝推荐方士栾大。栾大自称常往来于大海，见过安期生、羡门等神仙，并说他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出，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老的药可以得到，神仙可以招致。”武帝让栾大试验小法术成功后，封栾大五利、天士等将军称号。后又封栾大为乐通侯，赐给他食邑、上等府第、车马等，还将亲生女儿嫁给他为妻。数月之中，栾大佩带六枚印信，其显贵使天下为之震动。

汉武帝对神怪除了相信，还到处巡游祭告，兴建神祠、宫观，盼望神仙降临。方士公孙卿声称在河南缑氏城上看到神仙脚印。汉武帝亲自前去观看，听信公孙卿神话，下令在各郡、国扩建道路，修缮宫观、神祠，盼望神仙来到人间。汉武帝巡游泰山，扩建祭天神坛，又在明堂祭祀。回京途中祭祀常山，在祭坛下埋放黑色玉石。汉武帝经过多年出巡、祭祀终未见方士的话应验，开始厌倦方士们的奇谈怪论，但还笼络他们，希望能遇到真仙。

汉武帝迷信神怪，晚年最终醒悟过来，对自己给天下民众带来的愁苦感到后悔。武帝巡游到东莱海滨，想要渡海访求仙山，后因天气恶化只得返回。汉武帝在巨定躬耕，表示对农业的重视。回归途中登泰山扩建祭天神坛，在接见地方官员时称自己即位以来所为多属狂妄悖谬，使天下民众陷入愁怨困苦之中，以后凡伤害民众、耗费财富的事一概停止。后汉武帝在五柞宫去世。

【原文】

汉武帝元光二年冬十月，李少君以祠灶却老方见上，上尊之[1]。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匿其年及其生长，其游以方遍诸侯[2]。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3]。少君善为巧发奇中[4]。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5]。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寿可益，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6]。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7]。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8]。”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9]。

【注文】

[1]李少君（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人。方士。不治产业，以方术遍游诸侯。汉武帝迷信长生，他迎合其意，以祠灶、长生却老方术觐见。武帝信其说，派方士入海求蓬莱仙人。后病死，武帝以为化去。此后，海上燕、齐方士纷纷来言鬼神之事。　　祠灶：祀祭灶神。汉代方士为之。　　却老：袪老，指长生不老。

[2]深泽侯：西汉侯国名。高祖八年（前199年）封赵将夜为深泽侯，至元朔五年（前124年），夷侯赵胡薨，无后，国除。都今河北深泽。　　舍人：官名。战国、秦时贵戚官僚属员，类似宾客，为主人亲近私属。《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李斯为吕不韦舍人。裴骃集解引文颖曰：“主厩内小吏官名。或曰侍从宾客谓之舍人也。”至汉代演变为正式职官。太子太傅、少傅属官及皇后、公主属官皆有之。同时，大臣仍有私养舍人者。卫青即有舍人百余人。　　年：年龄。

[3]生业：产业、职业。　　饶给：丰足；生活富裕。

[4]巧发奇中：形容善于乘机发表意见，后能为事实所证实。发，射箭，比喻发言。

[5]游射：野游射猎。　　一坐尽惊：指满座皆惊服。

[6]丹沙：矿物名。俗称“朱砂”，古时被作为炼制丹药的原材料之一。　　蓬莱：古代传说中的三仙山之一，与方丈、瀛洲为三神山，为神仙所居，总称“三神山”。《史记·秦始皇本纪》：“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相传山形如壶，故又称“三壶山”。又传上有不死药，以黄金白银为宫阙。战国齐威王、宣王、燕昭王，及秦始皇、汉武帝都曾为求仙觅药先后来此。　　封禅：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祀。在泰山上筑坛祭天叫封，在泰山南梁父山上辟场祭地叫禅。　　黄帝：古代传说中的华夏始祖、中国远古时期部落联盟首领。少典之子，本姓公孙，居轩辕之丘（今河南新郑西北），故号轩辕氏，长居姬水（约位于今陕西渭河流域），故又姓姬，建都于有熊（今河南新郑），故也称有熊氏，因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相传炎帝欺凌各部落，黄帝在阪泉打败炎帝；黄帝部落和炎帝部落也逐渐融合，成为后来华夏族的主脉。后蚩尤作乱，黄帝又率领各部落与蚩尤在涿鹿激战，并杀死蚩尤。黄帝由此声威大震，被拥戴为部落联盟领袖。此外传说有很多发明，如养蚕、舟车、文字、音律、医学、算数等。

[7]安期生（生卒年不详）：道教仙人。相传为琅邪（今山东境内）人。常年卖药于东海边，人呼“千岁翁”。秦始皇东巡时与其会见，赐金璧万数。留书秦始皇“后千岁求我于蓬莱山下。”后始皇遣徐福、卢生数百人入海求之，遇风浪而还。

[8]合：道相合。　　隐：隐逸。

[9]化去：谓飞升成仙。　　怪迂：怪诞迂曲。

【译文】

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冬季十月，李少君凭借献祭祀灶神可以长生不老的方术觐见武帝，武帝非常尊敬他。李少君是已故深泽侯的舍人，他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及出生和生长的地方，周游各地，以他的方术交结诸侯。他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役使万物鬼神，有使人长生不死的方术，都馈送他财物，因此他常常有剩余的金钱、衣食。人们都认为他不从事产业却很富有，又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更加相信他，争着侍奉他。李少君善于用巧妙的语言猜中一些离奇的事情。他曾陪武安侯饮酒，在座的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便说他与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猎射箭的地方，老人在童年时确实与祖父去过那里，在座的客人都大吃一惊。李少君对武帝说：“祭祀灶神就能役使鬼神，役使鬼神就能使丹砂化成黄金，可以延年益寿，可以见到蓬莱山的仙人，见到蓬莱仙人再进行封禅大典，就可以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做的。我曾经在海上游历，见到过安期生，他给我吃的枣大得像瓜。安期生是仙人，往来于蓬莱山，合他的意就现身相见，不合他的意就隐身不见。”于是武帝便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方士到大海中寻求蓬莱安期生之类的仙人，并从事熔化丹砂和其他的药物，试图将其炼成黄金。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武帝认为他化仙而去，并没有死，所以，燕国、齐国等沿海地区的奇怪迂腐的方士，更多地前来谈论有关神仙的事了。

【原文】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1]。”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东南郊。

【注文】

[1]亳（bó）：亳县，今亳州市。在安徽省西北端、涡河上游，邻接河南省。　　谬忌（生卒年不详）：一作薄诱忌。西汉时亳县人。好方术。汉武帝迷信鬼神，他以方术进说武帝，建议武帝祭祀太一，武帝采纳其说，令太祝依照其方立其祠于长安城东南郊，每日以一太牢祭祀，经常奉祠。　　太一：神名。或作大一、泰一。初为道家用语，系宇宙本根的后代。后被作为上帝的别称。　　五帝：相传上古的五个帝王。其说法不一：一为伏羲（太昊）、神农（炎帝）、黄帝、尧、舜。二为黄帝、颛（zhuān）顼、帝喾（kù）、尧、舜。三为太昊（伏羲）、炎帝（神农）、黄帝、少昊、颛顼。四为少昊、颛顼、帝喾、尧、舜。五为黄帝、少皞（hào）、帝喾、帝挚、帝尧。

【译文】

亳县人谬忌奏请汉武帝祭祀太一神，他解释说：“天神中太一神最尊贵，太一神的辅佐是五帝神。”于是汉武帝下令在长安东南郊修建太一神庙。

【原文】

元狩四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1]。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见焉[2]。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3]。文成又劝上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4]。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5]。”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6]。

【注文】

[1]少翁（？—前119年）：即李少翁，方士，西汉齐人，为方士栾大的同门师兄弟。据称擅招唤鬼神的方术。

[2]王夫人（？—前121年）：汉武帝妃。卫皇后色衰之后得武帝宠幸，生齐怀王刘闳，元狩二年（前121年）卒。

[3]客礼：接待宾客的礼节。

[4]甘泉宫：一名云阳宫，宫殿名。本秦离宫，秦始皇二十七年（前220年）改建为甘泉宫。汉武帝时扩建。故址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　　台室：高室。

[5]帛（bó）书：写在缣（jiān）帛上的文字；用缣帛写的文字或书籍。

[6]手书：笔迹。　　伪书：伪造的文书。

【译文】

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齐国人少翁，以能召唤鬼神的方术进觐汉武帝。汉武帝所宠幸的王夫人死了，少翁在夜里用法术召来鬼魂，与王夫人的相貌一模一样，武帝在帷帐中看到王夫人。于是汉武帝封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他很多财物，并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少翁又劝武帝修建甘泉宫，在宫中建高台殿堂，画上天、地、太一各神，设置祭祀用的器具，用来招请天神。一年多以后，他的方术日渐无效，天神一直没有到来。于是少翁便在丝绸上写好字让牛吃下，装作不知，对武帝说：“这头牛肚子中有怪物。”将牛杀了后查看，果然发现有帛书，书上的文字非常奇怪，武帝认出是少翁的笔迹，追问少翁，果然是他伪造，于是将文成将军少翁诛杀，并下令将此事隐瞒起来。

【原文】

五年夏四月，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1]。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2]。”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3]。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4]。置酒寿宫[5]。神君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6]。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7]。其事秘，世莫知也。

【注文】

[1]鼎湖：即鼎湖宫。西汉武帝时建。在今陕西蓝田西南焦岱镇。　　巫医：利用画符、念咒等方法祛除鬼神作祟、作为治病手段的人。　　无所不致：致，也作至。凡能做的都做到了，多用于贬义。语出《论语·阳货》：“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2]游水发根（生卒年不详）：西汉武帝人。事巫。游水为复姓。

[3]神君：对神灵的尊称。

[4]幸：皇帝亲临，后也泛指皇族亲临。　　良已：痊愈。

[5]寿宫：西汉宫室，在今陕西西安西北汉长安城中。

[6]肃然：微风吹动貌。

[7]绝殊：特殊。

【译文】

元狩五年（前118年），夏季，四月，汉武帝在鼎湖宫生了重病，巫师、医生都被招来，仍然治不好他的病。游水发根说：“上郡有位巫师，有重病时有鬼神附体。”汉武帝将他召来安置在甘泉宫。这次病发作时，派人去问神灵。神灵便说：“天子不用担心病情。病稍见好后，一定到甘泉宫来见我。”于是武帝病情稍有好转，就起身到甘泉宫，病彻底痊愈后，就在寿宫设置酒宴奉祀神灵。人们见不到神灵，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样。神时去时来，来时微风吹动，居住在房间的帷帐中。神灵所说的话，武帝派人将其记录下来，命名为“画法”。神灵说的话，都是世俗人知道的，没有特殊之处，只有汉武帝听了心里高兴。这事很神秘，世人并不知晓。

【原文】

元鼎四年春二月，乐成侯丁义荐方士栾大，云与文成将军同师[1]。上方悔诛文成，得栾大，大说。大先事胶东康王，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2]。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3]。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4]！”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为亲属，以客礼待之，乃可使通言于神人[5]。”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棋，自相触击[6]。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7]。夏四月乙巳，封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8]。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十万斤[9]。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共给，相属于道[10]。自太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11]。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12]。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于是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13]。

【注文】

[1]乐成：侯国名。都今河南泌阳。　　丁义（生卒年不详）：西汉乐成侯。汉高祖刘邦功臣丁礼之曾孙。汉武帝时嗣为乐成侯。　　栾大（？—前112年）：西汉胶东（治所在今山东平度东南）人。方士。武帝时，曾为胶东王尚方。后乐成侯荐于武帝。声言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遂被封为五利将军，不久拜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封乐通侯。赐列侯甲第，童千人。又以卫长公主妻之。数月之间，身佩六印，贵震天下。于是燕、齐之间自言有禁方、能神仙者益多。后其言多无验，遂被杀。

[2]胶东康王：即刘寄（？—前122年）。景帝子，母王夫人。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立为胶东王。淮南王刘安谋反时，私制兵车箭矢，欲应之。后事泄，忧郁而死，不敢立嗣。谥康王。

[3]羡（xiàn）门（生卒年不详）：一作羡门高，是古代传说中的仙人，秦始皇曾派人寻求他。后因用作咏仙的典故。

[4]掩口：沉默不语；不敢出声。

[5]贵：崇尚，重视。　　通言：互通言语。

[6]斗棋：古代方士的一种法术，使棋子自相斗击。　　触击：相互碰撞。

[7]五利将军、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皆为武帝封栾大官号。

[8]甲第：豪门贵族的宅第。　　乘（shèng）舆：帝王所用的车舆。　　斥：不用。

[9]卫长公主（约前137年—？）：汉武帝长女。汉武帝与皇后卫子夫所生，前夫为平阳侯曹襄。后嫁方士栾大。当卒于征和二年（前91年）之前，去世后与其前夫平阳侯曹襄合葬于茂陵。

[10]如：到……去。　　存问：问候、慰问。　　共给（gōngjǐ）：供给，谓供应必需的财物。共通“供”。　　相属（zhǔ）：连续不断。属，连续，跟随。

[11]太主：古称皇帝的姑母为“太主”。　　献遗（wèi）：谓奉赠财物。

[12]白茅：植物名。禾本科白茅属，宿根草本。其根味甜，可入药。　　不臣：不以臣礼相待。表示恭敬。

[13]贵震天下：显贵震动天下。　　扼腕（èwàn）：用一只手握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表示振奋、惋惜等情绪。　　禁方：秘密的医方。

【译文】

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春季，二月，乐成侯丁义向汉武帝推荐方士栾大，说栾大与文成将军少翁同出一个老师。汉武帝正后悔不该杀了文成将军，所以见到栾大，非常高兴。栾大先前侍奉胶东康王刘寄，善于说好听的话，多有方术谋略，而且敢说大话，毫不犹疑。栾大对武帝说：“我经常来往于大海之中，见到过安期生、羡门等老神仙。只因我地位低贱，不相信我。还认为康王只是一个诸侯王，不值得给他长生不死的秘方。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死的仙药可以得到，神仙也可以招来。’然而我担心下场会和文成将军一样，到那时，天下所有的方士都堵上了嘴不敢说话，谁还再敢谈长生不老的秘方呢！”汉武帝说：“文成将军是吃马肝死去的。如果你真能得到长生不老的秘方，我还会有什么吝惜的呢！”栾大说：“我的老师从不求人，只有别人去求他。陛下一定想要请到他，就应尊崇他的使者，使他成为陛下的亲属，以宾客的礼节对待他，这样才可以使他与神仙通话转达陛下的请求。”于是汉武帝派人验证栾大的法术，栾大让棋子相斗，棋子真的相互撞击起来。这时，汉武帝正在忧虑黄河决口无法堵塞，黄金也无法炼成，便封栾大为五利将军，又封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季四月乙巳（二十二日），又封栾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上好府第及僮仆一千人，还赠送御用的车舆而不用一般的车马、帷帐、器物等，以充实他的家里。又将卫长公主嫁给栾大为妻，送给他黄金十万斤。汉武帝亲自到五利将军的家，派去慰问和供应他财物的使者，往来于路上接连不断。上自汉武帝的姑妈窦太主及将军、丞相都在他家设置酒宴，赠送礼品给他。汉武帝还命刻“天道将军”的玉印，派使者身穿羽衣，于夜间站在白茅上，五利将军也身穿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玉印，以表示不是皇上的臣属。栾大自见到汉武帝才几个月，便佩带六枚大印，他的显贵震动天下，于是沿海地带的燕国、齐国等地的人无不激动地握住手腕，都自称有长生不老的秘方，能请到神仙。

【原文】

六月，汾阴巫锦得大鼎于魏脽后土营旁，河东太守以闻[1]。天子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上行，荐之宗庙及上帝，藏于甘泉宫，群臣皆上寿贺[2]。

【注文】

[1]汾阴：即汾阴县。西汉置，属河东郡。治所在今山西万荣西南庙前村北古城。　　锦：汾阴巫名。于魏脽得大鼎。其他不详。　　魏脽（shuí）：即汾阴脽，汉汾阴县（治今山西万荣）的一个土丘，为武帝祭祀地神之地，原属魏地。　　营：范围。　　河东：即河东郡。战国魏置，后属秦。治所在安邑县（今山西夏县西北十五里禹王城）。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区。

[2]验问：检验查问。　　上帝：天帝。我国古代指证实万物的神。

【译文】

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六月，汾阴一名叫锦的巫师，在汾阴脽后土祠附近得到一个大鼎，河东太守听说后奏报皇上。汉武帝派人去查问，证明巫师得鼎没有欺诈，便以礼节进行祭祀，将鼎迎到甘泉宫，皇上带上它一起走，把鼎献给宗庙和上帝，收藏在甘泉宫，群臣都向汉武帝表示祝贺。

【原文】

秋，上行幸雍，且郊[1]。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2]。”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3]。”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4]。”因嬖人奏之[5]。上大悦，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6]。申公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7]。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8]。宝鼎出而与神通。黄帝接万灵明庭[9]。明庭者，甘泉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龙，与群臣后宫七十余俱登天[10]。’”于是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11]！”拜卿为郎，使东候神于太室。

【注文】

[1]行幸：皇帝出行。　　雍：即雍地，春秋时为秦国的国都。在今陕西凤翔西南七里南古城。　　郊：郊祭。

[2]泰一：参见前“太一”条注。

[3]公孙卿（生卒年不详）：西汉齐人。武帝时上书言黄帝得宝鼎及成仙登天事，被任为郎，使候神于太室。又数言神仙事，武帝遂东巡海上，缮治宫馆名山，作通天台，以召神仙。齐人以此上疏言神怪奇方者至万数。后任中大夫。　　朔旦：农历每月初一。亦专指正月初一。　　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公历12月21、22或23日，这天北半球夜最长，昼最短，南半球相反。

[4]札（zhá）书：薄小的简策。　　仙登：成仙。

[5]嬖（bì）人：皇帝或国王所偏爱的人。嬖，宠幸。

[6]申公（生卒年不详）：西汉鲁（今山东曲阜）人。名培。亦称申培公。少与楚元王刘交俱从齐人浮丘伯受《诗》，元王至楚，遂以为中大夫。文帝时召为博士。所为《诗》传号鲁诗。后失官，退居家教，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达千人。武帝初，其弟子王臧为郎中令，议立明堂，乃奏请以安车蒲轮迎之，任为太中大夫，时年八十余。武帝问治乱之事，对以“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不久病免。

[7]兴复：恢复。

[8]曾孙：三世孙，也统称孙子以下的后代子孙。

[9]万灵：众神。　　明庭：帝王祭祀神灵之地。

[10]首山：山名。在今河南襄城。相传当年黄帝铸鼎炼丹，曾在此采铜。　　荆（jīng）山：在今河南灵宝阌（wén）乡南。相传黄帝采首山之铜，铸鼎于此。　　胡髯（rán）：颊旁及下巴上的胡须。髯，两颊上的长须。也泛指胡须。　　后宫：代指妃嫔。

[11]脱屣（xǐ）：脱鞋子。比喻把事情看得很简单，有轻视的意思。屣，鞋。

【译文】

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秋季，汉武帝巡行到雍地，举行郊祭。有人建议说：“五帝是泰一神的辅佐，应当建泰一庙，再由皇上亲自祭祀。”汉武帝疑惑未作决定。齐国人公孙卿说：“今年获得宝鼎，冬季十一月初一清晨为冬至，与黄帝时一样。”公孙卿有简策，上面说：“黄帝得到宝鼎，本年十一月初一清晨是冬至，共经过了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登上天。”由皇上宠幸的人奏上。汉武帝非常高兴，将公孙卿召来询问。公孙卿回答说：“我是从申公那儿得到的书。申公说：‘汉朝兴盛应当与黄帝一样。汉朝的圣人是高祖的孙子到曾孙。宝鼎的出土正与神灵相通。黄帝在明庭迎接万灵众神。明庭就是甘泉宫。黄帝开采首山上的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之后，有龙从天上垂下胡须迎接黄帝，于是黄帝骑上龙，与群臣、后宫的嫔妃七十多人一起登上天成为仙人。’”于是汉武帝说：“天啊，如果真的与黄帝一样，我抛去妻子儿女就如同脱掉鞋子一样！”就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到东方的太室山，等候天神的降临。

【原文】

五年。五利将军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1]。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2]。上使人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售，坐诬罔，腰斩[3]。乐成侯亦弃市。

【注文】

[1]治行：整理行装。

[2]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号称东岳。又称岱山、岱岳。古称岱宗。

[3]不售：没有应验。　　腰斩：一种古代刑法。将犯人从腰部斩为两截。

【译文】

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五利将军栾大准备好行装出发，向东入海寻求神仙老师。然而他不敢入海，却去泰山祭祀。汉武帝派人跟踪查证，确实没看到神仙的踪影。栾大回来后胡说见到了他的老师，他的方术已经用尽，都不应验。汉武帝以欺君罔上之罪，判处栾大腰斩，推荐栾大的乐成侯也被当众斩首暴尸街头。

【原文】

六年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1]。春，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2]。其道非宽假，神不来[3]。言神事如迂诞，积以岁月乃可致也[4]。”上信之。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以望幸焉[5]。

【注文】

[1]河南：即河南郡。汉高祖时改河南国置，治所在洛阳县（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辖境相当今河南原阳、中牟二县以西，孟津、伊川二县以东，孟津至荥阳段黄河以南，汝阳、临汝、新密、新郑等县市以北地。　　仙人：神话传说中长生不死，并且有各种神通的人。　　缑（gōu）氏城：地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

[2]人主：指一国之主，即帝王。

[3]宽假：宽容；宽纵。

[4]迂诞：迂阔荒诞。

[5]除：修治。　　缮治：整理，修补。　　宫观：天子、王侯居住的宫殿。　　神祠：祭神的祠堂。

【译文】

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冬季，公孙卿在河南郡等候神仙降临，说在缑氏城上看见仙人的足迹。春季，汉武帝亲自到缑氏城视察仙人的足迹，问公孙卿说：“你不会效法少翁、栾大骗人吧？”公孙卿说：“仙人对人间君主无所求，而人间君主却有求于他。不修筑宽远的道路，神仙是不会来的。谈到神仙的事好像迂阔荒诞，只要积够了岁月就可以请到。”汉武帝信以为真。于是命令各郡、国都修筑道路，兴建修缮宫观、名山、神祠，盼望神仙降临。

【原文】

初，司马相如病且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劝上封泰山[1]。上感其言，会得宝鼎，上乃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2]。而诸方士又言：“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采《尚书》、《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禅仪，数年不成[3]。上以问左内史儿宽，宽曰：“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4]。然享荐之义，不着于经[5]。臣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祇，唯圣王所由，制定其当，非群臣之所能列[6]。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人自尽，终莫能成[7]。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8]。”上乃自制仪，颇采儒术以文之[9]。上为封禅祠器，以示群儒，或曰“不与古同”，于是尽罢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10]。

【注文】

[1]符瑞：吉祥的征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征兆。

[2]旷绝：空缺；断绝。

[3]《尚书》：亦称《书》、《书经》。儒家经典之一。“尚”即“上”，上代以来之书，故名。中国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相传由孔子编选而成。事实上有些篇如《尧典》、《皋陶谟》、《禹贡》、《洪范》等是后来儒家补充进去的。西汉初存二十八篇，仅《今文尚书》。另有相传汉武帝时在孔子住宅壁中发现的《古文尚书》和东晋梅赜（zé）（一作梅颐、枚颐）所献的伪《古文尚书》两种。现在通行的《十三经注疏》本《尚书》，就是《今文尚书》与伪《古文尚书》的合编。《尚书》中保存商周特别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注本有唐孔颖达《尚书正义》、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注疏》等。　　《周官》：亦称《周礼》或《周官经》。儒家经典之一。搜集周王室官制和战国时代各国制度，添附儒家政治思想，增减排比而成的汇编。古文经学家认为周公所作，今文经学家认为出于战国，也有人指为西汉末年刘歆所伪造。近人曾从周秦铜器铭文所载官制，参证该书中的政治、经济制度和学术思想，定为战国时代的作品。全书共有《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等六篇。《冬官司空》早佚，汉时补以《考工记》。有东汉郑玄《周礼注》、唐贾公彦《周礼正义》、清孙诒让《周礼正义》。　　《王制》：《礼记》篇名。汉文帝命博士诸生杂采六经古制，比较系统地记述有关封国、爵禄、朝觐、丧祭、巡狩、刑政、学校等典章制度。内容同真实的商周礼制不尽相符，与《周礼》亦多不合，今文经学家每据以排诋古文经学。可以考见中国古代的政治制度和儒家的政治思想。

[4]儿宽（？—前103年）：西汉大臣。千乘（今山东广饶）人。曾任左内史、御史大夫。治《尚书》，为孔安国弟子。在任期间，减轻刑罚，重视农业，兴修水利，在郑国渠上流南岸，开发六条小渠，灌溉两旁高地，史称“六辅渠”，受到百姓拥戴。后任御史大夫，与司马迁等共同制定“太初历”。　　梁父：即梁父山。亦作梁甫山。在今山东泰安东南，西连徂（cú）徕山。　　昭：彰明，显著。　　考瑞：祈求祥瑞。　　盛节：盛大的礼仪。

[5]享荐：祭祀进献。

[6]合祛（qū）：开闭。　　神祇（qí）：“神”指天神，“祇”指地神，“神祇”泛指神。

[7]优游：犹豫不决。　　人人自尽：人人都竭尽全力。

[8]中和：中正平和。　　条贯：条理，头绪。　　金声而玉振：即金声玉振，以钟发声，以磬收韵，奏乐从始至终。比喻音韵响亮、和谐。也比喻人的知识渊博，才学精到。语出《孟子·万章下》：“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　　顺成天庆：顺利完成上天的吉庆。　　万世之基：万世遵循的法则。

[9]儒术：儒家的学术思想。

[10]振兵释旅：收缴兵器，解散军队。

【译文】

当初，司马相如病重将要去世的时候，留下歌颂汉武帝功德的遗书，并谈到吉祥征兆之事，劝汉武帝到泰山封禅祭祀。汉武帝被他的言语所感动，恰好又得到宝鼎，便与公卿大臣商议封禅的事。封禅是旷世稀少的大典，没人知道应有的仪式。而各位方士又说：“封禅的意义就是长生不死。黄帝以前的君主封禅，都招来怪异奇物以与神灵相通。秦皇帝不能登上泰山封禅。陛下如果一定要登上泰山，应慢慢地往上走，如果没有风雨，就可以在山上封禅了。”汉武帝于是便命令众儒生采录《尚书》、《周官》、《王制》等书中的内容，草拟封禅仪式，数年之后，没有拟出。汉武帝询问左内史儿宽，儿宽说：“在泰山祭祀天神，在梁父山祭祀地神，彰显祖先的姓氏，祈求祥瑞，是帝王的盛大典礼。然而典礼的仪式，经书中并未记载。我认为封禅典礼告成，就意味着与天地神相联通，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制定出恰当的礼仪形式，而非群臣所能做到的。现在将要举行封禅的大典，已经耗费了数年时间，群臣每个人都竭尽全力，但终究没能拟出。只有天子掌握中正平和的道德目标，兼总各种头绪，进行条理贯通，发出金玉般振荡飞扬的声音，以顺利完成上天的吉庆，作为万世遵循的法则。”汉武帝便自制礼仪，多采用儒术的学说进行修饰。还制作封禅用的祭器，给群儒们看，儒生有的说“与古代的不同”，于是汉武帝将所有的儒生罢免不用。又根据古书上的记载，首先展示军威，然后解散士兵，再举行封禅典礼。

【原文】

元封元年冬十月，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1]。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孙卿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2]。”上叹曰：“吾后升天，群臣亦当葬吾衣冠于东陵乎[3]？”乃还甘泉，类祠太一[4]。

【注文】

[1]桥山：在今陕西黄陵西北。相传黄帝死后，葬于桥山，即在此地。后因用“桥山”作为咏皇帝陵墓的典故。　　释兵：解除军事行动。　　须如：一作“凉如”。地名。具体不详。

[2]思慕：怀念；追慕。

[3]升天：上升到天界；指死亡。　　东陵：即茂陵。汉武帝刘彻的陵墓，位于今陕西兴平，因在长安东，故称东陵。

[4]类祠：类祭，因同类事而祭。

【译文】

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季，十月，汉武帝自云阳出发向北，经过上郡、西河、五原郡，出长城继续向北登上单于台，然后到朔方郡，靠近北河。起驾返回，在桥山祭祀黄帝陵，走到须如，将跟随的士兵遣散。汉武帝问：“我听说黄帝是仙人长生不老，现在却有他的坟墓，这是为什么呢？”公孙卿回答说：“黄帝已成仙登上天了，群臣思念仰慕他，于是把他的衣冠埋在这里。”汉武帝感叹地说：“我以后升天了，群臣也把我的衣冠埋在东陵吗？”回到甘泉宫后，祭祀太一神。

【原文】

春正月，上行幸缑氏，礼祭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者三[1]。诏祠官加增太室祠，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户三百为之奉邑[2]。

【注文】

[1]礼祭：祭祀。　　中岳：五岳之一，即太室山，今称嵩山，在河南登封。

[2]祠官：官职名。古代掌管祭祀及祠庙事务的官。　　奉邑：以收取赋税作为俸禄的封地。奉通“俸”。

【译文】

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春季正月，汉武帝巡行到缑氏城，以礼祭祀中岳太室，随从的官员在山下好像听到有人连声三次呼喊“万岁”的声音。汉武帝命令主管祭祀的官员扩建太室祭祠，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并且将山下三百户百姓作为供奉中岳太室的奉邑。

【原文】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1]。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2]。”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3]。”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又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仙，人以千数[4]。

【注文】

[1]八神：即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八大自然神。

[2]东莱：即莱山。在今山东龙口东南。

[3]巨公：即天子。

[4]宿留：停留。

【译文】

汉武帝继续向东在海上巡视，举行典礼祭祀八位神仙。齐国人向汉武帝上书，谈论神仙鬼怪和奇妙方术的数以万计，于是便增派船只，派那些说海中有仙山的数千人乘船出海寻求蓬莱神仙。公孙卿常常带着符节先行，在名山上等候神仙驾临，到了东莱，声称：“夜里见到一个高数丈的巨人，走近他时却又不见了，但留下的脚印很大，类似禽兽的蹄印。”群臣中有人说：“看见一位老翁牵着一条狗，说‘我想见天子’，说完忽然就不见了。”汉武帝见过大的足迹，并不相信，后来听说群臣中又有人谈论老翁的事，才认为一定是神仙，于是留宿在海边，供给方士们驿车，其间又派去寻求神仙的人多达数千。

【原文】

夏四月，还至奉高，礼祠地主于梁父[1]。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缙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2]。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3]。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4]。明日，下阴道[5]。丙辰，禅泰山下址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6]。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7]。其封禅祠，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颂功德[8]。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9]。遭天地况施，着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肃然[10]。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11]。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历城、梁父，民田租逋赋，皆贷除之，无出今年算[12]。赐天下民爵一级。”又以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注文】

[1]奉高：即奉高县。西汉元封元年（前110年）置，治所在今山东泰安东北。以奉泰山之祀，故名。　　地主：八神之一，祭祀于泰山梁父。参见前“八神”条注。

[2]皮弁（biàn）：用鹿皮制成的帽子。尊贵者才能戴用。弁，古代男子穿礼服时戴的帽子。　　缙（jìn）绅：缙，赤白色的帛。缙常用作绅带，故缙绅常连用，古代做官的人要插笏于绅带间，就把“缙绅”作为仕宦之代称。

[3]玉牒（dié）：文书名。古代告天之文书。书于简，（jué）而封之，以玉为饰，故名。凡帝王举行封禅之礼时则用之。

[4]奉车都尉：官名。西汉武帝始置，职掌皇帝车舆，入侍左右，多由皇帝亲信充任，秩比二千石。　　霍子侯：即霍嬗（shàn）（？—前110年），字子侯。霍去病子。嗣父爵为冠军侯。后为奉车都尉，从武帝封泰山。无子，国除。

[5]阴：山北为阴，山南为阳。

[6]址（zhǐ）：基址，根基。　　肃然山：山名。在今山东莱芜西北六十里。今讹为宿岩山。

[7]间茅三脊：也称“一茅三脊”。有三条脊骨的茅草，即菁茅，又名灵芽。　　神藉（jiè）：祭祀时摆设供品的垫物。

[8]明堂：古代天子举行大典的地方。

[9]眇（miǎo）身：犹言微末之身。封建帝后自谦之辞。　　至尊：天子。　　兢兢（jīng）：小心谨慎的样子。　　菲（fěi）薄：德才等鄙陋。常用来表示自谦。　　礼乐：礼与乐。礼为行为道德的规范，而乐能调和性情、移风易俗，皆可用以教化人民，治理国家。　　用事：有所事，指祭祀。

[10]况施：赐予。况通“贶（kuàng）”，赐予。　　屑然：细微之状。　　（shàn）：祭天。

[11]嘉：吉。　　更始：重新开始；更新。

[12]博：即博县。西汉改博阳县置，属泰山郡。治所在今山东泰安东南三十里旧县。　　蛇丘：即蛇丘县。本春秋铸国，西汉置蛇丘县。在今山东肥城东南。西汉属泰山郡。　　历城：今山东济南，西汉置历城县于此，故称历城。　　逋（bū）：拖欠。　　算：即算赋。汉代对成年人所征的人头税，高祖四年（前203年）始，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赋钱，每人一算，共一百二十钱。

【译文】

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夏季四月，汉武帝回京师，到达奉高，在梁父山以礼祭祀地主神。乙卯（十九日），命令任侍中的儒家学者头戴皮帽，将笏板用丝带系在腰间，举行射牛仪式，在泰山下的东面祭祀天神，礼仪与祭祀太一神相同。祭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坛的下面埋着汉武帝致天神的玉牒书信，书信的内容绝密。祭祀礼仪结束后，汉武帝独自与侍中官、奉车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再进行祭祀，祭祀的形式都秘而不宣。第二天，从泰山的北道下山。丙辰（二十日），在泰山脚下东北的肃然山祭祀地神，祭祀如同后土神之礼。汉武帝身穿黄色衣服，随音乐的伴奏，亲自一一拜叩。用江淮地区生长的三棱茅草做祭神供品的衬垫，以五种颜色的土作祭坛。在夜间，禅祠中好像放光，白天好像有白云从祭坛中升起。汉武帝祭祀地神之后回到奉高，坐在明堂上，群臣轮番向他祝寿，歌颂他的功德。汉武帝下诏说：“朕以微末之身，继承了至尊的君位，兢兢业业，唯恐德才浅薄，不明白礼乐之道，所以祭祀八神。祭祀时蒙受天地之神赐给祥瑞，不仅奇异的景象出现，而且声音也听得见，被怪物所震惊，想停下祭祀又不敢，于是登泰山祭祀天神，又到梁父山，然后又在肃然山设坛祭祀地神。悔过自新，从今以后与士大夫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以十月为元封元年。这次凡是朕出行所经过的博、奉高、蛇丘等县与历城和梁父山等地，一律免征百姓的田租及拖欠的赋税，今年算赋也不缴纳。并赏赐天下百姓晋升一级爵位。”又规定天子每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举行封禅祭祀，命令各诸侯国都要在泰山下修建官邸。

【原文】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1]。上欲自浮海求蓬莱，群臣谏，莫能止。东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2]。若其有道，不忧不得；若其无道，虽至蓬莱见仙人，亦无益也。臣愿陛下第还宫静处以须之，仙人将自至[3]。”上乃止。会奉车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4]。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万八千里云[5]。

【注文】

[1]庶几（jī）：也许可以。表示希望。

[2]东方朔（前154—前93年）：西汉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东）人，字曼倩。武帝初上书自荐，待诏金马门。后为常侍郎、太中大夫。性滑稽，有急智，武帝以俳优待之。曾以辞赋谏武帝戒奢侈，又陈农战强国之计。其言多为商鞅、韩非之语，然终不为所用。辞赋以《答客难》、《非有先生论》较有名。《汉书·艺文志》杂家有《东方朔》二十篇，今佚。后世有关其事迹流传颇广，但多非其实。　　躁求：急于求得。

[3]静处：静居。　　须：等待，停留。

[4]碣（jié）石：山名。在河北昌黎北，史传秦皇、汉武都曾在这里观海刻石。　　北边：北方边境地区。

[5]周行：总长。

汉武帝主要巡游列表

时间

巡行记载

地点

出处

元鼎五年
（前112年）

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陇，登空同，西临祖厉河而还。

雍（今陕西）、陇（今甘肃）、空同（今甘肃平凉西）、祖厉河（今甘肃中部）

《汉书·武帝纪》

元封元年
（前110年）

行自泰山，复东巡海上，至碣石。自辽西历北边九原，归于甘泉。

泰山（今山东泰安）、碣石、辽西、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

《汉书·武帝纪》

元封五年
（前106年）

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灊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

南郡、江陵（今湖北荆州）、天柱山（今安徽安庆）、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枞阳（今安徽安庆正东面）、彭蠡（今安徽巢湖一带）、琅邪（今山东东南沿海地区）

《史记·封禅书》

【译文】

汉武帝到泰山举行封禅仪式，没有遇到风雨，而方士们更强调说蓬莱诸神仙似乎能够请到，于是汉武帝高兴地盼望能与神仙相遇，所以又向东到海上瞭望。汉武帝想乘船渡海寻找蓬莱诸位神仙，群臣劝谏，也不起作用。东方朔说：“神仙是自然得到的，不必急着去寻求。如果有道术，不愁得不到；如果没有道术，即使到了蓬莱见到仙人，也无益处。我希望陛下回到宫中静心等待，神仙将会自己到来。”汉武帝这才取消出海的打算。恰在这时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得病，一天之间就死了。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汉武帝非常伤心，便离开海上，沿着海边向北走到碣石，自辽西郡巡视，经过北部边塞到九原县。元封元年（前110年）五月，回到甘泉。这次出巡，行程共计一万八千里。

【原文】

二年春正月，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1]。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时岁旱，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2]。夏四月，还，过祠泰山。

【注文】

[1]中大夫：官名。春秋时晋、齐等国大夫分上、中、下三等，此为第二等。战国时魏国等国也设置。秦汉时期，为皇帝的侍从官员，属郎中令，掌议论、侍从。汉代，也为王国官，多以文学之士充任，常受任奉使京师或出使诸王国。

[2]既出：从这里出来后。　　无名：没有正当理由。　　祷：祈祷，祈神求福。　　万里沙：地名。在今山东莱州东北。夹万岁河，两岸皆沙，长三百里。

【译文】

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春季，正月，公孙卿上奏说：“我在东莱山见到神仙，好像说是想见见天子。”汉武帝于是便前往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然后到东莱山，住了几天，却什么也没见到，只看到巨人的足迹。又派方士到处寻求神仙，采集了数千灵芝药草。当时正遇干旱，汉武帝出巡没什么理由，便去祭祀万里沙神庙。夏季，四月，返回京师，中途路过泰山，进行祭祀。

【原文】

公孙卿言“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作飞廉、桂观，甘泉作益寿、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1]。又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2]。更置甘泉前殿，益广诸宫室。

【注文】

[1]飞廉：西汉都城长安宫观名。　　桂观：西汉都城长安宫城内馆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北汉长安故城内。　　益寿：即益寿观。西汉都城长安城内宫观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北汉长安故城内。　　延寿观：汉武帝时筑，在今陕西西安。

[2]通天茎（jīng）台：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故甘泉宫中。建于西汉元封二年（前109年）。台高五十丈。

【译文】

公孙卿说“神仙喜欢住在楼上”，于是汉武帝命令在长安建造飞廉观、桂观，在甘泉兴建益寿观、延寿观，派公孙卿带上皇上的符节，布置好用具，等候神仙的到来。又兴建通天茎台，在台下布置祭祀器具。重新修建甘泉宫的前殿，对其他各宫室都进行了扩建。

【原文】

太初元年冬十月，上行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于明堂。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1]。

【注文】

[1]冀（jì）：希望，期望。

【译文】

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冬季，十月，汉武帝巡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初一日），冬至，汉武帝在明堂祭祀了天帝。然后向东到了海上，考察那些方士入海求神仙的结果，没有一个人的话应验。然而汉武帝又派更多的人，依然希望能够遇到神仙。

【原文】

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1]。临勃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冀至殊廷焉[2]。

【注文】

[1]高里：即高里山。又名高禅山。在今山东泰安。

[2]勃海：参见前“渤海”条注。

【译文】

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十二月甲午朔（初一日），汉武帝亲自到高里山祭祀地神，又祭拜后土神。然后又到了渤海边，遥祭蓬莱仙山，希望自己能到神仙所聚集的仙庭。

【原文】

春，上还，以柏梁灾故，朝诸侯、受计于甘泉[1]。甘泉作诸侯邸。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2]。”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3]。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4]。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州、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5]。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6]。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7]。

【注文】

[1]柏梁：即柏梁台。西汉元鼎二年（前115年）建。在长安城中北关内（今陕西西安西北未央乡卢家口村）。　　受计：谓汉代皇帝接受郡国所上的计簿。计，郡国所上的计吏登记户口、赋税、人事的簿籍（计簿）。

[2]勇之（生卒年不详）：人名。越人。建议武帝作建章宫。其他事迹不详。　　胜：胜过；超过。

[3]建章宫：汉代宫苑。武帝于太初元年（前104年）下令营建，在上林苑中，规模宏大。遗址位于今陕西西安。　　度：计划。

[4]凤阙：建章宫东门。因其阙圜（huán）上有铜凰凰而得名。　　唐中：建章宫中的堂庭。

[5]渐台：台名。在陕西西安长安区。　　太液池：又称泰液池，汉武帝时建人工湖。位于西汉长安城建章宫北，是渠引昆明池水而形成的一个人工湖，占地约一百五十亩。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方丈：古史传说中的三座仙山之一。又名方壶。三座仙山是方丈、蓬莱、瀛洲。　　瀛州：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壶梁：通往神山的桥梁。

[6]玉堂：原为汉代宫殿名。后作宫殿的通称。　　璧（bì）门：汉宫门名。后也泛指宫门。

[7]神明台：汉长安建章宫台榭之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井干楼：或称井干台、凉风台，汉建章宫楼台名。汉武帝时建。位于南宫门内之西，与东面别凤阙左右相对，两者之间并以画有云气鸟兽图案的曲阁相连。　　辇（niǎn）道：犹“阁道”。楼阁间的空中通道。后也指帝王车驾所经的路。

【译文】

春季，汉武帝回到京城，因柏梁台火灾的缘故，所以改在甘泉宫接见各诸侯王，接受各诸侯国户口、赋税簿册。又在甘泉宫兴建诸侯王官邸。这时南越人勇之说：“依照越族的习俗，火灾之后再建起的房屋必须比原来的大，以压服胜过它。”于是汉武帝下令兴造建章宫，计划有千门万户。其中东面为凤阙，高二十余丈，西面为唐中，方圆有数十里的养虎圈。北面开凿一个大池，池中渐台，高二十多丈，命名为太液池，还建有蓬莱、方丈、瀛州、壶梁，这些都是海中的神山和龟鱼类雕塑。南面建有玉堂、璧门、大鸟等建筑群。同时在建章宫中建神明台、井干楼，各高有五十丈，各景之间有皇帝专用的辇道相互连接。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上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皆无验。令祠官礼东泰山。夏四月，还，修封泰山，禅石闾[1]。

【注文】

[1]石闾（lǘ）：即石闾山。在今山东泰安南四十五里。

【译文】

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年），春季，正月，汉武帝向东巡游大海，考查寻访神仙的情况，发现都没有结果。命令祭祀官在泰山举行祭祀。夏季四月，回到京师，途中在泰山祭祀天神，在石闾山祭祀地神。

【原文】

天汉三年春三月，上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祠常山，瘗玄玉[1]。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者，终无有验，而公孙卿犹以大人迹为解。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犹羁縻不绝，冀遇其真[2]。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3]。

【注文】

[1]常山：即恒山，今称大茂山。位于今河北阜平、涞源、唐县交界处。　　瘗（yì）：掩埋，埋葬。　　玄玉：黑色的玉。

[2]怠厌：犹厌倦。

[3]弥：更加。

【译文】

汉武帝天汉三年（前98年），春季，三月，汉武帝巡游泰山，修建封台，在明堂举行祭祀，接见到朝廷汇报的使臣。返回京师，途中祭祀常山，并将黑色玉石埋在祭坛的下面。在各地等候神仙降临以及入海寻求蓬莱仙山的方士，始终都没有应验，而公孙卿仍然以巨人的足迹为自己辩解。汉武帝对方士们的奇谈怪论越来越厌倦，但依然与他们保持联系，还抱有幻想，希望能真正遇到真仙。从此以后，谈论神仙的方士日益增多，然而效果是有目共睹了。

【原文】

征和四年春正月，上行幸东莱，临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谏，上弗听。而大风晦冥，海水沸涌，上留十余日，不得御楼船，乃还[1]。

【注文】

[1]晦（huì）冥（míng）：昏暗、阴沉。　　沸涌：水翻腾之状。

【译文】

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春季，正月，汉武帝巡游到东莱，来到海边，想乘船入海寻求神仙山。群臣都劝阻，汉武帝不听。然而大风刮得天昏地暗，海水波涛汹涌，汉武帝在海边等待了十多天，御用的楼船也不能出海，只好返回京师。

【原文】

三月，上耕于钜定[1]。还，幸泰山，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禅石闾，见群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2]。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3]。”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4]。”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曏时愚惑，为方士所欺[5]。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6]！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7]。”夏六月，还，幸甘泉。

【注文】

[1]钜（jù）定：即巨定县。西汉置，属齐郡。治所在今山东广饶北。

[2]狂悖（bèi）：狂妄背理。　　追悔：后悔。

[3]糜（mí）费：耗费过度；浪费。

[4]罢斥：免职、免除。

[5]曏（xiàng）时：以前。曏，今作“向”。向，先前、过去。　　愚惑：愚昧而迷乱。

[6]妖妄：诞妄妖怪，怪诞不实在。

[7]差（chā）可：差，尚，略。尚可，勉强可以。

【译文】

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三月，汉武帝在巨定县亲自耕田，表示对农业的重视。返回途中到泰山修治祭坛，祭祀天神。庚寅（二十六日），在明堂又举行祭祀。癸巳（二十九日），在石闾山祭祀地神，接见地方群臣。汉武帝对大家说：“朕自从即位以来，做了许多狂妄悖逆的事，使天下百姓遭受愁怨困苦，我追悔莫及。从今以后，凡有伤害百姓，浪费天下财物的事，一律停止不干。”田千秋说：“谈论神仙的方士人数众多，却没有显著的功效，我请求陛下将他们都罢斥遣散。”汉武帝说：“大鸿胪说得很对。”于是将等候神仙降临的方士全都遣散。从此之后，汉武帝接见群臣，常常自己叹息说：“过去我实在是愚昧昏惑，被方士所欺骗。天下哪里会有仙人，全是胡说八道！节制饮食，服用药物，不过可以减少疾病而已。”夏季六月，汉武帝返回，前往甘泉。

【原文】

后元二年春正月，上朝诸侯王于甘泉宫[1]。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2]。丁卯，帝崩于五柞宫。

【注文】

[1]后元：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前88年至前87年。

[2]盩厔（Zhōuzhì）：县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置，属右扶风。治所在今陕西周至终南镇。　　五柞（zuò）宫：汉宫名。故址在今陕西周至。

【译文】

汉武帝后元二年（前87年），春季，正月，汉武帝在甘泉宫接见各诸侯王。二月，前往盩厔五柞宫。丁卯（十四日），汉武帝在五柞宫去世。

【原文】

臣光曰：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1]。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2]。然秦以之亡，汉以之兴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统守，受忠直之言，恶人欺蔽，好贤不倦，诛赏严明，晚而改过，顾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3]！

【注文】

[1]孝武：即汉武帝。参见前“武帝”条注。　　穷奢极欲：奢侈和贪欲到了极点。　　繁刑重敛：繁重的刑罚和赋税。　　四夷：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总称。　　信惑：迷惑。　　巡游：到处游历；尤指巡回游历。　　无度：没有节制。　　疲敝：同“罢敝”。亦作“疲弊”。疲乏凋敝。

[2]无几：没有多少；很少。

[3]忠直：忠诚正直。　　欺蔽：欺骗蒙蔽。　　不倦：不厌倦、不疲乏。　　诛赏：责罚与奖赏。　　顾托：托付。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汉武帝穷奢极欲，刑罚苛重，赋税沉重。对内大肆兴建宫室，对外不断攻伐四夷，又迷信神仙鬼怪之说，四处巡游没有节制，使百姓疲乏凋敝，被迫成为盗贼，与秦始皇相比没有多少区别。然而秦灭亡了，汉朝却由此兴盛，究其原因，这是因为汉武帝能尊重先王的治国之道，知道如何去继承遵守，能接受忠诚正直的言论，厌恶被欺诈蒙蔽，爱惜贤才，赏罚严明，在晚年又能悔改自己的过失，将继承人托付合适的人，这就是他虽然有亡秦的过失，但却避免了亡秦之祸的原因吧！

巫蛊之祸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武帝刘彻统治时期，宫廷产生巫蛊之祸，被奸邪利用，致人死命的历史过程。

汉武帝统治时期迷惑神怪，全国各地方士、神巫之辈聚集京城，一些女巫利用欺骗手段在后宫举行祭祀，致使众多宫女互相诬告遭受屠杀，牵连朝臣数万人，使朝廷上下处于惶恐之中。汉武帝在建章宫发现一男子带剑闯入中华龙门，怀疑他别有图谋，下令逮捕，始终未能擒获。前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任太仆，任职期间违法入狱。公孙贺为其子赎罪追捕大侠客朱安世。朱安世被捕后上书朝廷，揭发公孙敬声在皇上去甘泉宫的驰道上埋藏木偶人，念咒语诅咒皇上，于是公孙贺父子死于狱中，并被灭族。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皇后的侄子长平侯卫伉，也都因受巫蛊案的牵连被处死。

在汉朝廷中发生的这场巫蛊之祸，数年来被奸邪利用，成为他们陷害人的手段。汉武帝每次外出巡游都把留下的事交给太子，宫中事交与皇后。汉武帝用法严厉，多任用严苛残酷的官吏。太子则为人宽厚，经常轻罚有错之人。邪恶的权臣便结成同党竞相构恶、诋毁太子。就连门人也对太子造谣陷害，卫皇后不得不提防遭受闲话，避开嫌疑。绣衣使者江充负责监督纠察皇亲国戚、大臣不法行为，自以为与太子有嫌隙，害怕武帝去世后被太子诛杀，便指使巫师称宫中有蛊气，扬言太子宫中埋有木头人，使皇上生病。太子被迫派人将江充、巫师逮捕处死。后被人传报武帝，说太子造反。太子出逃后，汉武帝收缴了皇后的印信，皇后卫子夫自杀。

发生在汉朝廷的这场巫蛊之祸，也使汉武帝遭受丧妻之后的失子之痛。太子刘据出逃后，汉武帝大怒，派丞相追杀，死伤数万人。朝中群臣为此恐惧又无法解决。经过壶关三老令孤茂劝说，汉武帝方才醒悟，太子已自缢而死。经调查，诸多官吏与平民因巫蛊案而相互告发的罪状不属实。汉武帝理解了太子当时的恐惧心理，并没有反叛的敌意，哀怜太子无辜死去，在湖县建造了思子宫，筑起归来望思台。天下人为之深感悲哀。

【原文】

汉武帝太始三年。皇子弗陵生[1]。弗陵母曰河间赵倢伃，居钩弋宫，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2]。”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注文】

[1]弗（fú）陵：即汉昭帝刘弗陵。参见前“昭帝”条注。

[2]河间：即河间国。西汉文帝二年（前178年）改河间郡置，治所在乐成县（今河北献县东南十六里）。辖境相当今河北献县及泊头市等地。　　赵倢（jié）伃（yú）（？—约前88年）：西汉武帝姬。河间（今河北献县）人，昭帝之母。武帝巡狩河间时，被召见，得幸，进为倢伃，居钩弋宫。太始三年（前94年），身孕十四月时生子，号钩弋子，是为汉昭帝。后从幸甘泉，有过被责，忧郁而死（一说为武帝所杀）。倢，通“婕”。妃嫔的称号。汉武帝时始置，自魏晋至明多沿置。　　钩弋（yì）宫：宫殿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任身：妊娠，怀孕。　　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传曾设官掌管时令，指定历法。咨询四岳，推选舜为其继任人。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后，命舜摄位行政。他死后，即由舜继位。

【译文】

汉武帝太始三年（前94年）。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生母是河间人，姓赵，封为倢伃，住在钩弋宫，怀孕十四个月后才生刘弗陵，汉武帝说：“听说当年唐尧是十四个月生的，如今倢伃生这个孩子也是如此。”于是命令将钩弋宫宫门改称为尧母门。

【原文】

臣光曰：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1]。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当是时也，皇后、太子皆无恙，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非名也[2]。是以奸臣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蛊之祸，悲夫[3]！

【注文】

[1]动静：行为举止。　　举措：言行举动。

[2]无恙：无疾、无忧。

[3]逆探：预测；事先探知。　　巫蛊（gǔ）：古代法律指祈求鬼神加害于人或以邪术使人迷惑昏狂的犯罪行为。历代均以严刑惩治。汉律规定，巫蛊者处死。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作为国君，他的动静、举措不可不谨慎。心里想的事，外表上一定会显露出来，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当时，皇后和太子都平安健在，汉武帝却命令将钩弋宫门改为尧母门，这是不妥当的。因此一些奸猾之臣揣摩皇上的心意，知道他很爱少子，想立他为皇位继承人，于是产生危害皇后和太子的阴谋，终于酿成巫蛊之祸，实在是可悲啊！

【原文】

赵人江充为水衡都尉[1]。初，充为赵敬肃王客，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诣阙，告赵太子阴事，太子坐废[2]。上召充入见。充容貌魁岸，被服轻靡，上奇之[3]；与语政事，大悦，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4]。充举劾无所避，上以为忠直，所言皆中意[5]。尝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6]。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无素者[7]。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8]。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9]。

【注文】

[1]赵：西汉封国。此处指汉景帝封其子刘彭祖为赵王，都邯郸（今河北邯郸），共传六代。　　江充（？—前91年）：西汉赵国邯郸（今属河北）人。初以妹嫁赵太子刘丹，为赵王上客。后与太子相忤，家室被杀，逃亡入关，更名充。上书告赵太子丹罪，武帝废丹为庶人。任充为直指绣衣使者，兴巫蛊狱，所诛官贵吏民数万人。诬告戾太子埋偶人诅咒武帝，被太子起兵收捕诛杀。

[2]赵敬肃王：即刘彭祖（？—前92年）。汉景帝子。景帝时立为广川王，后徙为赵王。为人巧佞（nìng），好法律。王国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者，辄被中伤，无有能满二岁者。又使人为贾人榷会，收入多于王国租税。死后谥号敬肃王。　　丹：即刘丹（生卒年不详）。本为西汉赵王刘彭祖的太子。初江充因妹嫁刘丹，为赵王上客。后江充与太子刘丹交恶，遂告太子与其姐、王后淫乱，交结郡国豪猾，攻剽为奸。武帝怒，下令收捕赵太子丹，治罪至死，后免死，废黜太子位。　　阴事：私密的事。　　坐废：获罪罢职。

[3]魁岸：高大魁梧。　　被（pī）服：衣服。　　轻靡：轻，细；靡，丽。轻柔美丽。

[4]直指绣衣使者：汉代官职。指受中央派遣，奉行“捕盗”、“治狱”等特殊使命的吏员。同时负责监察官员和王公贵戚的违制行为，又有调动军队的权力，可以诛杀各地官员。　　督察：监督检查。　　贵戚：君主的内外亲族。　　逾侈：过度奢华。

[5]举劾（hé）：列举罪状，加以弹劾。　　中意：合乎心意；满意。

[6]驰道：古代君王驰走车马的大道。　　属吏：将其法办。

[7]教敕：教诫；教训。

[8]白奏：启奏；上奏章弹劾。

[9]信用：听信而纳用。

【译文】

赵国人江充被任命为水衡都尉。当初，江充是赵敬肃王的门客，后因得罪了太子刘丹，便逃亡到长安，向朝廷告发赵太子刘丹隐私事情，于是太子之位被废除。汉武帝在宫中召见江充。发现他魁梧高大，穿的衣服轻柔美丽，汉武帝感到惊奇；和他谈论一些政事，汉武帝非常高兴，从此宠信江充，封他为直指绣衣使者，派他去督察贵戚、近臣奢侈僭越体制的不法行为。江充检举弹劾从不避讳，汉武帝认为他忠诚正直，所说的话都中武帝的心意。江充曾随从汉武帝到甘泉宫，恰巧遇到皇太子派出的使者所乘马车在皇上使用的驰道上行驶，江充就将其法办。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谢罪说：“并不是我爱惜车马，是真的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认为我平时没管教部属。希望江先生能宽恕他们。”江充不听，仍然上奏。汉武帝说：“作为臣子，应当如此。”江充更加得到信任，他的威势震动京师。

【原文】

征和元年夏，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1]。男子捐剑走，逐之弗获[2]。上怒，斩门候[3]。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4]。巫蛊始起。

【注文】

[1]中龙华门：建章宫宫门。　　异人：怀有异才、特殊本领的人。

[2]捐：抛弃。

[3]门候：官名。看守京师城门或主将营门的军官。

[4]三辅：西汉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个职官，即京兆尹、左冯翊（píngyì）、右扶风。汉武帝刘彻时改内史为京兆尹，管理长安以东；改左内史为左冯翊，管理长陵以北；改都尉为右扶风，管理渭城以西，合称三辅。也为地名，指今西安及其周边地区。　　索：搜索。

【译文】

汉武帝征和元年（前92年），夏季，汉武帝住在建章宫，看见一个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是怪异之人，便命令去捕捉他。那个男子扔下剑逃走，没被擒获。汉武帝非常生气，处死掌管开闭城门的门候。冬季十一月，汉武帝征调三辅地区的骑兵对上林苑进行搜查，并将长安城门关闭进行搜索，十一天后才解禁。巫蛊之祸开始出现。

【原文】

丞相公孙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1]。贺子敬声代父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2]。是时诏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3]。后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4]。上且上甘泉，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5]”。

【注文】

[1]君孺：即卫君孺（生卒年不详），一名卫孺，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长姊。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嫁予太仆公孙贺为妻。　　卫皇后（？—前91年）：武帝第二位皇后。字子夫，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初为平阳公主家歌女，后被武帝召入宫中。元朔元年（前128年）生戾太子刘据，被立为皇后。其弟即卫青，击匈奴有功，封长平侯，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其姊子霍去病亦以军功封冠军侯，官至大司马骠骑将军。后在巫蛊之祸中，戾太子刘据举兵诛江充，兵败自杀，她被武帝废黜，自杀。

[2]敬声：即公孙敬声（？—前91年）。公孙贺子。因母为卫皇后姊，素骄奢不奉法，征和初，擅用北军钱一千九百万，下狱，后为京师大侠朱安世告发祝诅武帝，与父俱死于狱中。　　骄奢：既傲慢又奢侈。　　北军：汉朝常备军的精锐和主力，因驻守长安城北，故称。　　发觉：阴谋或罪迹等被察觉。　　下狱：关入监牢。

[3]阳陵：即阳陵县。西汉景帝时改弋阳县置，属左冯翊。治所在今陕西咸阳东北四十一里。因县东有阳陵故名。　　朱安世（生卒年不详）：西汉阳陵（今陕西西安高陵区西南）人。武帝时人称京师大侠，武帝下诏指名缉捕。征和年间，丞相公孙贺为赎子罪自请逐捕之。朱安世下狱后，乃上书告贺子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使巫祭祠祝诅等。有司案验，贺父子下狱死，族诛。巫蛊之祸由此起。　　逐捕：追捕。

[4]阳石公主（？—前91年）：汉武帝女。征和二年（前91年），朱安世告公孙敬声行巫蛊之事，并与阳石公主通奸。公孙贺父子下狱而死，不久，阳石公主与诸邑公主等也因坐巫蛊事而被诛。

[5]偶人：以土木等为材料所制成的人像。　　恶言：粗野的言语、诽谤性的或恶毒的言语。

【译文】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所以公孙贺受到宠信。他的儿子公孙敬声代替父亲继任为太仆，骄傲奢侈，不遵奉法律，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被发现，押入监狱。当时汉武帝正下令紧急追捕阳陵大侠客朱安世，于是公孙贺自己请求负责追捕朱安世，来为儿子公孙敬声赎罪，得到汉武帝允许。后来，朱安世果然被公孙贺逮捕，朱安世笑着说：“丞相的灾祸将要殃及宗族了！”于是他从狱中上书朝廷，告发“公孙敬声与汉武帝的女儿阳石公主私通；在汉武帝将要去甘泉宫的时候，派巫师在皇上专用的驰道上埋下木偶人，诅咒皇上，口出恶言”。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下贺狱，案验，父子死狱中，家族[1]。

【注文】

[1]案验：考验其事，而治其罪。　　家族：全家灭族。

【译文】

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春季，正月，公孙贺被关进监狱，经核查犯罪情况属实，公孙父子都死在狱中，家族全被诛灭。

【原文】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伉，皆坐巫蛊诛[1]。

【注文】

[1]诸邑公主（？—前91年）：汉武帝女。其母可能是卫皇后卫子夫。与阳石公主同坐巫蛊之祸而死。

【译文】

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和皇后弟弟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因受巫蛊案的牵连被诛杀。

【原文】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1]。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2]。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3]。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4]。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5]。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6]？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7]。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注文】

[1]戾（lì）太子：即刘据（前128—前91年）。汉武帝子。母卫皇后。武帝时立为皇太子，时年七岁。深得武帝喜爱，为其建博望苑，得以交结宾客，从其所好，故多有以异端进者。武帝末，卫后宠衰。时江充用事，与太子及卫氏有隙，遂借巫蛊事至太子宫掘蛊，声称得桐木人。太子无以自明，遂举兵诛杀江充，与丞相刘屈氂等战于长安，兵败逃亡后自杀。全家遇难，仅其孙刘询幸免，后继昭帝登极，即汉宣帝。

[2]仁恕：有仁心而能推己及人。　　温谨：温和恭谨。　　类己：像自己。　　闳（hóng）：即刘闳（？—前110年）。汉武帝子。母王夫人。元狩六年（前117年）立为齐王。母有宠，故尤爱幸。卒后无子，国除。谥怀王。　　李姬：汉武帝嫔妃。育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二子。　　旦：即燕刺王刘旦（？—前80年）。武帝子。元狩六年（前117年），立为燕王。为人辩略，博学经书杂说，好招致游士。戾太子死，旦上书求入宿卫，武帝怒，使其下狱，而立少子为太子。昭帝立，旦与上官桀等勾结，欲废帝自立，败，以绶自绞。国除。赐谥曰刺王。　　胥（xū）：即广陵王刘胥（？—前54年）。武帝庶子。母李姬。元狩六年（前117年）立为广陵王。有勇力，好倡乐逸游。昭帝时，觊觎帝位，使女巫祝诅。宣帝即位，与楚王刘延寿私通书信，后谋叛事发被治罪，自杀，谥厉王，国除。　　髆（bó）：即刘髆（？—前88年）。昌邑哀王。武帝子，母为李夫人。武帝天汉四年（前97年）立为昌邑王。后病死，在位十一年。子刘贺嗣。　　衰：减少；削弱。　　自安：自安其心；自以为安定。

[3]庶事：百事，许多事。　　草创：开始创立、创造。　　侵陵：侵犯欺凌。

[4]袭：因袭，照旧搬用。

[5]敦重：敦厚庄重。

[6]守文之主：推行文治的君主。

[7]脱簪请罪：脱簪，除去簪珥珠饰。为古代后妃犯重错时的请罪之礼。

【译文】

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时才有戾太子，十分喜爱他。戾太子长大后，性情仁义宽恕，温顺谨慎，汉武帝嫌他没有什么才能，不像自己精明能干，平日宠爱的王夫人生了儿子刘闳，李姬生了儿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了儿子刘髆。皇后、太子因汉武帝对他们的宠爱日益减少，常常心有不安的感觉。汉武帝也有所察觉，便对大将军卫青说：“汉朝有许多事处于草创阶段，加上四方有外族对我们的侵略，朕如果不变更制度，后世没有遵守的法则；如不出兵去征伐，天下就不安宁。由此看来，不得不劳苦天下的百姓。假如后代也像朕一样去做，便是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太子敦厚稳重，喜好安静，必然能安定天下，不会使朕感到担忧。因此，想要寻求一个以文治国的国君，谁还能比太子更贤明呢？听说皇后与太子有不安的感觉，难道是真的吗？你可以转告朕的意思。”大将军叩头致谢。皇后听说之后，摘下自己的头饰向皇上请罪。太子每次劝谏汉武帝出征讨伐四夷时，汉武帝都笑着说：“这份劳苦由我来承担，将安逸留给你，不也很好吗？”

【原文】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1]。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2]。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3]。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4]。”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5]。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6]。卫青薨后，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7]。

【注文】

[1]平决：判断处理。

[2]深刻：严峻刻薄。

[3]用法：执法。

[4]纵舍：释放；宽放。

[5]深酷：苛刻严酷。

[6]邪臣：奸佞之臣。

[7]外家：外戚。　　据：凭依、倚仗。　　竞：比赛，比着。　　构：诬陷，陷害。

【译文】

汉武帝每次出外巡游，常常将留下的事交付给皇太子，宫内的事托付给皇后。太子如果有需判断处理的，就等汉武帝回来后，将其中最重要的向皇上报告，汉武帝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有时根本都不过问。汉武帝用法严厉，多任用刻薄的官吏；而太子为人宽厚，经常对一些处罚过重的事给予平反，这样做虽然很得百姓之心，但一些执法大臣却不高兴。皇后担心这样久了会获罪，经常告诫太子：“应该留心皇上的心思，不应该擅自有所纵容宽赦。”汉武帝听说后，认为太子这样做是对的，而皇后是错的。群臣中宽厚的官员都依附太子，而那些用法严酷的官员都诋毁太子。由于奸邪的权臣多结成党羽，因此毁坏诽谤太子的多，赞誉的少。卫青将军去世后，那些臣子认为太子没有了外戚作为靠山，便争着想设计陷害太子。

【原文】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1]。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2]。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3]。”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4]。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5]。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6]。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7]？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8]。”上尝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9]。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10]。

【注文】

[1]疏：疏远，不亲近。　　希：通“稀”。稀少；罕见。

[2]谒：拜见。　　移日：日影移动，表示时间很久。

[3]黄门：官署名。汉朝黄门令、中黄门、小黄门等职皆由宦官充任。　　苏文（生卒年不详）：武帝时为黄门郎。征和二年（前91年），助江充掘蛊于卫太子宫，不久被武帝焚杀于横桥上。　　戏：游戏；戏耍。

[4]衔：含在心里（怨恨）。

[5]小黄门：汉魏时期宦官通称。侍奉皇帝、后宫左右。　　常融、王弼（生卒年不详）：宦官名。常窥测太子过失，过甚其辞告发，故与皇后、太子关系紧张。　　微伺：亦作“微司”。暗中伺察。

[6]切齿：咬紧牙齿，牙齿相摩擦。形容十分痛恨。

[7]第：但。

[8]邪佞：奸邪小人。

[9]不平：身体不适。　　嘿（mò）然：沉默无语的样子。

[10]防闲：防范。　　礼遇：以优厚的礼节相待遇。

【译文】

汉武帝与诸子疏远，与皇后也很少见面。一次，太子进宫拜见皇后，过了半天才从宫中出来。黄门苏文禀告汉武帝说：“太子在宫中与宫女一起嬉戏。”汉武帝便为太子增加宫女到二百人。后来太子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很恨苏文。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常在暗中观察太子的过错，总是添油加醋地向武帝报告。皇后也非常愤恨，让太子去向皇上说明情况，将苏文等人杀了。太子说：“只要我没什么过失，何必害怕苏文等人呢！皇上明智，不相信邪恶谗言，不必忧虑。”有一次皇上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说“太子面带喜色”，皇上沉默无语。等太子来了，皇上察看他的神色，发现脸上有泪痕，还强装有说有笑，汉武帝觉得很奇怪；进一步查问，才知道事情真相，于是杀了常融。皇后也十分小心，提防闲话，避开嫌疑，虽然很久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但仍能受到皇上的以礼相待。

【原文】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1]。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无道[2]。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3]。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4]。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5]。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6]。

【注文】

[1]左道：左，邪，不正派。邪道，多指非正统的巫蛊、方术等。　　惑众：迷惑众人。

[2]美人：嫔妃等次名称。　　度厄：古人认为人有灾难，可以禳（ráng）除逃过，谓之度厄。　　妒忌：憎恨他人胜过自己。　　恚詈（huìlì）：恨、怒、骂。　　更相：彼此、互相。　　告讦（jié）：告发别人的阴私。

[3]惊寤（wù）：寤，睡醒。受惊而醒。　　忽忽：迷惘的样子。　　善忘：健忘，记忆力差。

[4]祟（suì）：古人想象中的鬼怪或鬼怪出而害人。

[5]验治：查验处治。　　灼：烧，灸。　　强服：勉强屈服。

[6]大逆无道：指犯上作乱等重大罪行。　　郡国：汉初，郡和王国同为地方高级行政区划。郡直隶中央，王国由分封的诸王统治。吴楚七国之乱以后，王国权力削弱，上、中级官员均由中央政府任免，王国名存实亡。

【译文】

这时，方士和巫师们多聚集在京师长安，都以歪门邪道迷惑众人，变换各种手法进行欺骗，无所不为。那些女巫往来于宫中，教宫中美人如何躲避灾祸，在每间屋里都埋上木头人进行祭祀；宫人因相互妒忌而怨恨怒骂，更是相互告发对方诅咒皇上，大逆不道。皇上大怒，对后宫进行了屠杀，还殃及大臣，死者达数百人。皇上产生疑心之后，有一次，白天睡着了，梦见有数千个木头人手拿木棒想要攻打他，汉武帝猛然惊醒，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精神恍惚，健忘。江充自认为与太子和卫皇后有嫌隙，见汉武帝年纪老了，担心皇上去世后被太子诛杀，因此便使用奸计，说皇上的病是因巫蛊的关系。汉武帝便派江充为使者，去查处巫蛊案件。于是江充率领胡人巫师到处掘地寻找木偶人，搜捕那些用巫术害人，以及在夜间祈祷、诅咒，声称自己见到鬼的人，又命人事先把木人埋入地下，上面洒上血污，然后对拘捕的人进行审讯，用烧红的铁钳灼烤他们，强迫他们认罪。这样使许多人被迫相互诬告，官吏就奏劾这些人大逆不道，自京师长安到三辅地区，牵连到各郡、国，前后被处死刑的有数万人。

【原文】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1]。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2]。”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3]。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4]。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5]。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6]。”太子惧，问少傅石德[7]。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8]。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9]。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10]！”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11]。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12]。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13]。

【注文】

[1]春秋：年龄。　　讼：为人辩冤。

[2]檀何（？—前91年）：胡巫。由江充授意，进言宫中有蛊气，由是宫中大索巫蛊。后被太子刘据处死。　　蛊气：施行诅咒术的邪气。　　差（chài）：同“瘥”。病愈。

[3]省中：宮中。　　御座：王座或皇座。

[4]章赣（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时为御史，受命协助江充在宫中大索巫蛊。

[5]希幸夫人（生卒年不详）：武帝嫔妃。因巫蛊之祸受牵连。其他不详。　　次及：依次而及。

[6]奏闻：臣下将事情向帝王报告。

[7]少傅：官名。相传西周置，与少师、少保合称三少，或称三孤，居少师下，少保上。佐太师、太傅、太保等辅弼君王。　　石德（生卒年不详）：西汉温县（今属河南）人。石庆子。父死嗣位为侯，后为太常，以罪免爵，国除。

[8]征验：应验；证实。

[9]系狱：囚禁在监狱。　　穷治：彻底查办。

[10]扶苏（？—前210年）：秦始皇的长子。秦统一六国后（一说在秦始皇坑儒后）奉命到上郡监督蒙恬军。多次上书谏议时政。秦始皇坑儒时曾力加劝阻，认为天下初定，不宜对诸生施以重法，以此触怒始皇。秦始皇临终前，为玺（xǐ）书（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书）召其至咸阳主持丧事并继承帝位。中车府令赵高、丞相李斯与始皇少子胡亥合谋篡改遗诏，赐其死。不久在上郡军中自杀。

[11]不知所出：不知道该怎么办。

[12]格杀：击杀。格，击。

[13]炙（zhì）：烧灼人体。

【译文】

这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他，究竟有还是没有，没人敢诉说自己的冤情。江充揣摩出皇上的心思，便指使胡人巫师檀何说：“宫中有蛊气，如果不除去蛊气，皇上的病最终也治不好。”于是汉武帝便派江充进入宫内，直至宫中的深处，拆毁皇上的宝座，挖掘土地寻找巫蛊。皇上还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从后宫很少得到皇上宠幸的妃嫔房间下手查办，然后依次到皇后、太子宫里，地面被纵横翻起，以至太子、皇后的床都没地方放。江充声称：“太子宫挖出的木人最多，还发现布帛上写有文字，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应当上奏皇上。”太子非常害怕，便问少傅石德该怎样办。石德害怕因自己是太子的老师会受牵连而被诛杀，便对太子说：“以前公孙贺丞相父子、两公主和卫氏都因巫蛊之罪被杀，现在巫师与皇上的使者挖地得到证物，不知道是巫师放置的，还是原来就有的，已经无法说清楚。可以派人伪装成皇上持节使者将江充等人逮捕入狱，然后追究他们的奸谋。况且皇上有病住在甘泉宫，皇后和太子派去请安的都没回报。皇上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而奸臣竟如此猖狂，太子您不会忘记秦朝扶苏之事吧？”太子说道：“我身为人子，怎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到甘泉宫请罪，或许能侥幸免罪。”太子准备前往甘泉宫，而江充胁持太子，情况又紧急，太子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就实施了石德的计策。征和二年（前91年）秋天七月壬午（初九日），太子刘据派门客冒充皇上的使者，将江充等人逮捕。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身份有诈，不肯接受诏令，被太子门客立即杀了。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你这个赵国的奴才，以前你扰乱你们赵国国王父子的关系，还嫌不够，现在又要扰害我们父子！”又将胡人巫师烧死在上林苑中。

【原文】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1]。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2]。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以闻[3]。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4]。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5]？”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6]。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7]。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8]。”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9]。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10]。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11]。”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12]。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13]。

【注文】

[1]无且（生卒年不详）：太子刘据舍人。奉太子命，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向皇后报告，发宫中武备起兵。　　未央宫：西汉主要宫殿建筑群。据初步断定，遗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郊汉长安故城内西南隅。汉高帝祖时丞相萧何主持修建，时有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等建筑。武帝时扩建，共有宫殿数十座。其中有宣室、钩弋、白虎、昭阳诸殿，又有麒麟阁、天禄阁、金马门、甲观、画堂、弄田等。自惠帝至平帝为各朝皇帝听朝之处。　　长御：女官名。也称御长。　　倚华：宫中女官。生平事迹不详。　　具白：详细说明。　　中厩：皇后车马所在地。　　长乐宫：西汉规模最大的宫殿建筑群。遗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隅。本秦兴乐宫。汉高祖迁都长安后改建。周围十公里，内有鸿台、临华殿、温室殿、信宫、长秋殿、永寿殿、永宁殿、钟室等建筑。汉初，高祖在此听朝。自惠帝至平帝朝移至未央宫，长乐宫改为太后居处。吕后捕斩韩信于长乐宫钟室，即此。

[2]迸（bèng）走：犹逃跑。迸通“屏”。　　无状：不肖、无善状。

[3]挺身：脱身。　　亡：丢失；丧失。　　疾置：古时为供紧急传递公文的使人途中停宿、换乘马匹等而设置的驿站及马匹等。

[4]籍籍：也作“藉藉”。纷乱貌。形容众口喧腾。

[5]周公（生卒年不详）：西周初人。又称叔旦。周武王弟，与吕尚同为西周开国元勋。以鲁公封于曲阜，留朝执政，长子伯禽就封。武王卒，成王幼，摄政。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联合殷贵族武庚和东夷反叛。他率师东征，平定叛乱，灭奄（今山东曲阜东）后大举分封诸侯，营建成周洛邑。又制礼作乐，为西周典章制度的主要创制者，主张“明德慎罚”，以“礼”治国，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础。

[6]玺书：古代以印信封记的文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敕令诏书。

[7]橹：大盾牌。　　短兵：持短兵器的士兵。

[8]宣言：扬言，宣扬。

[9]矫制：假托朝命以行事。　　张光（生卒年不详）：太子刘据宾客，参与巫蛊之变中的太子起兵。

[10]如侯（？—前91年）：本长安囚徒，巫蛊之变中受太子命发胡人骑兵，未成被杀。　　宣曲：汉宫殿名。在昆明池西。　　装：全副武装。

[11]侍（shì）郎：官名。皇帝侍从官。西汉武帝以后置，为郎官之一，隶光禄勋，宿卫宫禁，侍奉皇帝。亦供尚书、黄门等官署差遣。

[12]楫棹（jízhào）士：负责用楫及棹行船者。可能即为水衡都尉所属楫棹令、丞。楫棹，船桨。短桨称楫，长桨称棹。

[13]黄旄（máo）：黄色旗号。旄，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

【译文】

太子派舍人无且带着符节，乘夜到了未央宫殿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将实情全都报告给皇后，于是便调发中厩的马车运载射手，打开武器库拿出兵器，又调发长乐宫卫兵。长安城中一片混乱，传言说太子反叛。苏文趁乱逃出长安，跑进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造反。汉武帝说道：“太子一定是心里害怕了，又愤恨江充等人，所以才发生这样的变故。”便派使者将太子召来。使者不敢进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已经造反，想要杀我，我就逃了回来。”汉武帝听后大怒。丞相刘屈氂听说太子造反，拔腿就逃，连丞相的官印绶带都丢了，派长史骑快马急速去报告汉武帝。汉武帝问：“丞相在做什么呢？”长史回答说：“丞相封锁消息，没敢发兵。”汉武帝生气地说：“事情已经乱纷纷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丞相没有当年周公的风度，周公不是将管叔、蔡叔杀了吗？”于是便赐给丞相诏书说：“捕杀反叛者，自会有赏罚。以牛车为掩护，不要短兵相接，免得士卒过多被杀。紧闭城门，不要让叛军逃出城去。”太子也向文武百官发布命令说：“皇帝病困在甘泉宫，我怀疑这里有变诈，可能奸臣想要作乱。”汉武帝于是从甘泉宫回到长安，住在城西的建章宫，颁布诏书调发三辅附近各县的驻军，部署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由丞相统领。太子也派使者假传皇帝的命令，赦免长安城中各官府的囚徒，命令由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分别率领。又派长安的囚徒如侯持符节调发长水及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都全副武装到长安会齐。侍郎马通被派往长安。马通立即去追捕如侯，并告诉胡人骑兵说：“如侯的符节是假的，不要听他的。”于是杀了如侯，带领胡人骑兵进入长安，又征调船夫士兵，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当初，汉朝的符节是纯红色的，因为太子用赤色符节，所以汉武帝所发的符节又加上黄旄缨以示区别。

【原文】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1]。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2]。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注文】

[1]立车：站立于车上。　　护北军使者：官名。即监北军使者，西汉置，为皇帝派遣监领北军之使者。

[2]长乐：即长乐宫。

【译文】

太子刘据来到北军军营的南门外，站在车上，将护北军使者任安召出，发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任安拜受符节后，进入军营，闭门不出。太子只得带兵离去，将长安四市的百姓约数万人聚集起来，到长乐宫的西门外，遇到丞相所率的部队，双方会战五天，死了数万人，鲜血流入街边的水沟中。民间都说太子谋反，因此民众都离开太子，而归附丞相的士兵逐渐增多。

【原文】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1]。司直田仁部闭城门，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2]。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3]！”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4]。上以为任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5]。上以马通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商丘成力战获张光，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6]。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7]。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

【注文】

[1]覆盎城门：西汉长安城南出东头第一门。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渭水南岸。

[2]司直：官名。相传商汤时已有此官。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置丞相司直，省称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位丞相属官之首，职任甚重。　　田仁（？—前91年）：西汉赵国陉（xíng）城（今河北无极东北）人。田叔之子。武帝时以体勇为卫将军卫青舍人，数从击匈奴。召为郎中。官至二千石，丞相长史。以事失官。后奉使刺举三河，不畏强御，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拜京辅都尉，迁丞相司直，名闻天下。后戾太子以诛杀江充起兵，他奉丞相刘屈氂令闭守城门。以坐纵太子出亡，下吏诛死。　　部：部属。　　闭：守备。

[3]暴胜之（？—前91年）：西汉河东（治所在今山西夏县西北）人，字公之。武帝末年，为直指使者，衣绣衣持符，督察郡国镇压农民起义，以军兴诛不从命者。后任御史大夫，在卫太子因巫蛊事起兵时，兵败逃亡。丞相司直田仁坐纵太子，丞相刘屈氂欲斩之，他以诛吏二千石当先请加以拦阻。武帝闻知大怒，下吏责问，遂惶恐自杀。

[4]刘长（生卒年不详）：汉代官员。时为宗正。其他不详。　　执金吾：官名。西汉武帝时由中尉改置，秩中二千石。掌京师治安、督捕盗贼，负责宫廷以外、京城之内的警卫，戒备非常水火之事，管理中央武库，皇帝出行则掌护卫及仪仗。属官有丞、候、司马、千人及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领式道左、右、中候、候丞及左、右京辅都尉、尉丞、兵卒，出巡时舆服导从甚盛。王莽时更名奋武。　　刘敢（生卒年不详）：汉代官员。时为执金吾。其他不详。

[5]坐观成败：冷眼旁观人家的成功或失败。出自《史记·田叔列传》：“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　　两心：二心、异心。

[6]景建（生卒年不详）：长安人。巫蛊之变中，随马通平太子起兵，封德侯。　　德：侯国名。属济南郡（治今山东章丘）。　　秺（dù）：侯国名。属济阴郡（治今山东定陶）。

[7]劫略：抢劫掠夺。

【译文】

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七月庚寅（十七日），太子兵败，向南逃到长安城的覆盎门。司直田仁率部队把守城门，认为太子与皇上之间毕竟是父子关系，不愿逼迫太急，所以太子得以逃脱。丞相刘屈氂想诛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为朝廷二千石的官员，本该先请示皇上，怎么能擅自斩杀！”于是丞相释放了田仁。汉武帝听说后大怒，派官员责问御史大夫说：“司直官放走反叛的人，丞相要杀他，是按法律办事，你为什么要擅自阻止？”暴胜之惊恐不安，便自杀身亡。汉武帝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按其下达的谕旨收缴皇后的印玺和绶带，皇后卫子夫自杀。皇上认为任安是老官吏，见到有兵事乱起，想坐观成败，看谁胜就归向谁，怀有二心，所以将他与田仁一同腰斩。汉武帝因马通捕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捕获了石德，商丘成努力奋战俘获了张光，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太子的宾客凡出入宫门参与策划的，一律处死。跟随太子起兵谋反的，以谋反罪灭族。官吏士卒被胁迫参加反叛的，全家都流放到敦煌郡。因太子逃亡在外，便开始在长安各城门设置军队屯守。

【原文】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1]。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2]。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是以亲戚之路隔塞而不通[3]。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4]。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5]。《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6]。恺悌君子，无信谗言[7]。谗言罔极，交乱四国[8]。’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9]。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10]。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11]。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12]。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13]。”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14]。

【注文】

[1]壶关：又名吾儿峪。即今山西黎城东北东阳关镇。　　三老：古时掌管教化的乡官，始置于战国，如魏有邺三老。秦置乡三老，西汉增置县三老。

[2]适嗣：嫡嗣。指正妻所生的长子。　　万世之业：指传之万世不朽的大业。

[3]布衣：平民。　　闾阎（lǘyán）：里巷的门。借指平民。　　隶臣：奴仆。　　衔：接受，奉。　　迫蹴（cù）：逼迫。　　造饰：伪造掩饰。　　错谬：错乱；错误；杂乱貌；交错纠缠。　　隔塞：阻塞。

[4]冤结：犹冤屈。　　无告：有疾苦而无处诉说。　　忿忿：愤怒不平的样子。　　逋逃：逃亡；逃窜。

[5]自免：求得脱身；自求避灾免患。　　邪心：邪恶的心思、邪念。

[6]营营：往来频繁的样子。　　藩：篱笆。

[7]恺悌（kǎitì）：和乐平易。　　谗言：诽谤或挑拨离间的话。

[8]罔（wǎng）极：无穷；久远。　　交乱：共乱。　　四国：各地，天下。

[9]往者：以前、昔日。　　谗杀：用谗言杀害。　　赵太子：即刘丹。参见前“丹”条注。

[10]省察：审察；仔细考察。　　盛怒：大怒；狂怒。　　三公：秦汉时以丞相（大司徒）掌政务，太尉（大司马）掌军事，御史大夫（大司空）掌监察，合称三公。

[11]智者：有智谋或智慧过人的人。

[12]宽心：解除愁闷。　　亟：急切；迫切。　　甲兵：武装的士兵。亦泛指军队。

[13]不胜：受不住，承担不了。胜，承受，经得起。　　惓（quán）惓：真挚诚恳。　　一旦之命：悬于一日的生命，短暂的生命。

[14]感寤：即“感悟”。有所感触而领悟。　　显言：明言。

【译文】

汉武帝极其愤怒，群臣上下也十分忧虑和恐惧，不知该怎么办。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如同天，母亲如同地，儿子如同天地间的万物。所以天地平安，万物才能茂盛地成长；父慈母爱，儿子才孝顺。如今皇太子本为汉朝合法继承人，将继承万世的基业，体现祖宗的重托，又是皇上的嫡长子。而江充本是布衣之人，不过是乡里的一个贱民罢了，陛下却使他尊显重用，让他行使至尊的诏命，对皇太子实施迫害，纠集一些奸邪小人，制造假象掩饰奸诈，他们是一群邪恶小人，就是他们的缘故，使皇上与太子间的亲情被隔绝。太子进则不得见到皇上，退则困于乱臣之中，独自含冤结恨，而无处申诉，又无法忍受心中的愤恨，奋起杀死江充，心怀恐惧，戴罪逃亡。这不过是子盗父兵，只是为了解救危难罢了，臣认为他没有邪恶之心。《诗经》里说：‘嗡嗡飞的青蝇，最终落在藩篱上。平易谦谦的君子，不相信谗言。谗言的危害毫无止境，甚至使天下出现大乱。’以前，江充曾进谗言杀死赵太子，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现在，陛下不认真进行调查，却过分地责备太子，大发雷霆，出动大军四处追捕太子，还派丞相亲自率兵。聪明智慧的人不敢进言，能说善辩的人也不敢说话，臣私下感到痛心。希望陛下能放宽心怀，平心静气，少苛求自己的亲人，不要忧虑太子的过失，赶快撤回追捕的军队，不能让太子长久逃亡在外。这是臣的忠心实意，愿献出我短暂的生命，在建章宫下待罪。”奏章递上，天子看后醒悟，但并未公开表示赦免太子。

【原文】

太子亡，东至湖，藏匿泉鸠里[1]。主人家贫，常卖履以给太子[2]。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3]。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4]。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开户，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皆并遇害[5]。上既伤太子，乃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6]。

【注文】

[1]湖：即湖县。西汉初置胡县，建元元年（前140年）改作湖县，治所在今河南灵宝西北文乡西。　　泉鸠（jiū）里：又名全鸠里、全节。在今河南灵宝西北鸠水西。

[2]履：鞋。

[3]富赡（shàn）：资财丰富。赡，富足，足够。

[4]距户：撑拄门户。距通“拒”。　　自经：上吊。经，缢死。

[5]山阳：即山阳县。西汉置，属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焦作东十里墙南村北侧。　　张富昌（生卒年不详）：西汉山阳（今陕西山阳）人。武帝时卫太子刘据反，富昌以山阳卒与李寿共得太子，封题侯。后为人所贼杀。　　新安：即新安县。秦置，属三川郡。治所在今河南义马西石河村。西汉属弘农郡。　　令史：官名。战国秦置。县府属吏。一般低级官吏亦称令史。汉代兰台、尚书台、三公府及大将军等府皆置，位在诸曹掾（yuàn）下。　　李寿（生卒年不详）：汉代官员。时为新安县令史，因搜得太子，封为邘（yú）侯。后任卫尉，因犯罪下狱死。　　趋：快步走。　　格斗：拼斗、打斗。

[6]邘：侯国名。都今河南沁阳。　　题：侯国名。属钜鹿郡（治今河北平乡）。

【译文】

太子向东逃到湖县，隐藏在泉鸠里。主人家里贫穷，经常靠卖草鞋供养太子。太子有位以前曾相识的人住在湖县，听说他很富有，便派人去找他，于是被发觉。征和二年（前91年）八月辛亥（初八日），地方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自己逃脱不掉，随即进入屋内关闭房门，自缢而死。前来搜捕的人中，有一兵卒是山阳县男子张富昌，用脚踹开房门，新安县令史李寿上前抱住太子将他解下，主人为保护太子与搜捕太子的人格斗而死，两个皇孙也被杀害。汉武帝为太子的死感到悲伤，于是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原文】

初，上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1]。

【注文】

[1]博望苑：西汉都城长安苑囿。在今陕西西安北未央宫西南。　　异端：指与社会主流思想和意识形态相异的思想、理论。

【译文】

当初，汉武帝为太子专门建立了博望苑，使他与宾客相往来，顺从他的爱好，所以太子的宾客中多是因异端进献给太子的。

【原文】

臣光曰：古之明王教养太子，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以为保傅、师友，使朝夕与之游处[1]。左右前后无非正人，出入起居无非正道，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2]。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夫正直难亲，谄谀易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终也[3]。

【注文】

[1]明王：圣明的君主。　　方正：正直不阿。　　敦良：敦厚善良。　　保傅：保，保其身体；傅，教导德义。古代辅导天子、太子及诸侯子弟的官员。　　游处：出游和家居。借指相处，彼此生活在一起。

[2]淫放：任性放荡。　　邪僻：不合正道。　　祸败：灾祸与失败。

[3]谄谀（chǎnyú）：逢迎奉承。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教养太子，为他选择正直、敦厚、贤良的人做老师、朋友，让他们朝夕相处在一起。使得太子左右前后都是正人君子，太子的出入起居都能遵循正道，然而依然有淫邪怪僻放纵而陷于灾祸，最终遭到失败的。如今，汉武帝竟让太子自选宾客交往，而随从他的爱好。那些正直的人难以和他亲近，阿谀奉承的人却容易一拍即合，这当然是人之常情，难怪太子没有好的结局。

【原文】

三年九月，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会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1]。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2]。

【注文】

[1]高：指汉高祖。　　寝郎：负责管理寝陵的官员。　　急变：非常的变故。　　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2]思子宫：宫名。太子刘据自杀后，武帝知其冤，于是在其自杀处湖县（今河南灵宝）建思子宫，以示痛悔。

【译文】

汉武帝征和三年（前90年），九月，官吏和百姓以巫蛊害人之罪相互告发，经过核查多属不实。这时，汉武帝也渐渐知道太子是被江充所逼迫而惶恐不安，才起兵诛杀江充，他并没有反叛之意，此时，恰巧守卫汉高祖刘邦祭庙的郎官田千秋又紧急上奏，为太子诉说冤情，说：“儿子动用父亲的军队，论罪应当鞭打。天子的儿子误杀了人，该判什么罪呢？臣曾梦见一位白头老翁教我上奏说这番话的。”汉武帝便豁然醒悟过来，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外人难以插言，但你却讲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是高祖皇帝的神灵让你来教导我，你应当成为我的辅佐大臣。”当即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并且下令灭了江充的家族，逮捕苏文，将他烧死在横桥上，在泉鸠里曾对太子兵刃相加的人，最初被任命为北地太守，后来，其全族也都被诛杀。汉武帝怜惜太子无辜死去，便在湖县修建一座思子宫，建造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知道这件事后都悲伤不已。

【原文】

昭帝始元五年春正月，有男子乘黄犊车诣北阙，自谓卫太子，公车以闻[1]。诏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2]。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3]。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京兆尹不疑后到，叱从吏收缚[4]。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聩违命出奔，辄距而不纳，《春秋》是之[5]。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有经术明于大谊者[6]。”由是不疑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为事[7]。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送卜，谓曰：“子状貌甚似卫太子[8]。”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贵。坐诬罔不道，要斩。

【注文】

[1]黄犊：小牛。　　卫太子：即刘据。　　公车：汉官署名，为卫尉的下属机构，掌管宫殿司马门的警卫及天下上事及征召等事宜。

[2]识视：辨认。

[3]非常：突然，意外的事变。

[4]京兆尹（yǐn）：官名。在汉代亦为政区名。西汉武帝时改右内史置。分原右内史东半部为其辖区。职掌相当于郡太守。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为三辅之一。治长安县（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约当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及河南灵宝西部地区。　　不疑：即隽（jùn）不疑（生卒年不详）：西汉勃海（治今河北沧县东南）人，字曼倩。初为郡文学，进退必以礼，名闻州郡。武帝末年，以御史暴胜之推荐，任青州刺史。昭帝时，因捕治齐孝王孙刘泽谋反案，擢为京兆尹。治政严而不酷。始后有冒充卫太子者诣北阙，百官莫敢言其是非，乃命吏逮送诏狱，由是名重朝廷。后以病免。终于家。　　叱（chì）：大声呵斥。　　从吏：泛指属员。　　收缚：收，逮捕；拘押。缚，捆绑。收系。

[5]蒯聩（Kuǎikuì）：姬姓，卫后庄公，卫灵公的庶子，春秋时期卫国第三十任国君，前480年至前478年在位，因谋害嫡母南子事败而出逃。　　出奔：出走、逃亡。　　纳：接纳；接受。

[6]经术：以经书为主要研究对象的学术。　　大谊：谊通“义”，周时作“谊”，汉时作“义”，仁义。正道；大道理。

[7]夏阳：古邑名。在今陕西韩城南。战国时秦邑。　　方遂：即成方遂（？—前82年），西汉人。本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居湖县，以卜筮（shì）为事，始元五年（前82年）因冒充戾太子刘据被杀。　　卜筮：卜，以龟甲推断吉凶。筮，以蓍草推断吉凶。卜筮泛指占卜。

[8]状貌：容态、面貌。

【译文】

汉昭帝始元五年（前82年），春季，正月，有一个男子，乘着黄牛车来到未央宫北门，自称是汉武帝的卫太子刘据，公车官上奏朝廷。汉昭帝派朝中的公、卿、将军、中二千石等官员前去辨认。长安城内聚集围观的有数万官吏和民众。右将军率军守备在宫门外，以备不测。前来的丞相、御史、中二千石等官都不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最后赶到，命令随从的官吏将其逮捕。有人对他说：“是不是卫太子还没确定，暂且别处理。”隽不疑说：“各位为何担心他是不是卫太子！春秋时期，蒯聩违抗卫灵公命令出逃，他的儿子辄即位，就拒绝接纳他回国，《春秋》上十分赞同他的做法。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当时没死，现在却自己来到这里，也是个罪人。”于是将他押送到诏狱。汉昭帝与大将军霍光听说后都称赞他的决定，说：“公卿大臣，应当启用通经学、明大义的人。”于是隽不疑的名声在朝中大为提高，其他身居高位的官员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后经廷尉调查核实，那个人竟然是来诈骗的。他本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以占卜为职业。卫太子的舍人曾请他算卦，对他说：“您的身材相貌非常像卫太子。”成方遂听了之后，认为有利可图，可借机得到富贵。成方遂被判为“诬罔不道”的罪名，处以腰斩。

燕盖谋逆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昭帝刘弗陵在位期间，燕王刘旦与盖长公主等人共同密谋反叛朝廷，后被平息的过程。

汉代的巫蛊之祸逼迫太子刘据自尽。巫蛊之祸后，燕王刘旦认为自己按长幼次序该被立为太子，请求回京侍卫皇上。汉武帝大怒，削去燕国封地的三个县，未将刘旦立为太子。汉武帝刘彻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不久武帝驾崩于五柞宫。幼主即位，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等受诏辅政。汉武帝去世后，刘旦派宠信以询问祭悼武帝礼仪为借口刺探朝廷动态，并编造谣书称，如今小皇帝非武帝之子，是朝中大臣拥立，号召天下讨伐，并将谣书散发各郡国以动摇民心。刘旦、刘泽（宗室齐孝王孙）分别组织兵力约期举行叛乱。不久青州刺史隽不疑得到消息，逮捕了刘泽等人，并奏闻朝廷。汉昭帝刘弗陵认为刘旦为至亲，未予追究，将刘泽等全部处死。

燕盖谋逆，合谋同伙相互串通，设计谋害朝廷重臣，夺取帝位。上官桀、上官安父子为感谢盖长公主帮上官安的女儿进入后宫，为其情人丁外人谋求封侯，遭霍光拒绝，盖长公主因此怨恨霍光。在汉武帝时期，上官桀官至九卿，在霍光之上，而霍光反而专制朝政，常与霍光争夺事权。刘旦自以为是皇帝的兄长，未继承皇位，常常心怀不满。桑弘羊自认为对国家有功，想为弟子谋取官位，遭霍光拒绝后也怨恨霍光。刘旦、盖长公主与上官桀父子及桑弘羊密谋夺取霍光的权力。为达到此目的，刘旦派孙纵之等多位使者携带大批金银、珠宝、良马进京贿赂盖长公主等人。上官桀又命人盗用燕王名义上书给汉昭帝，称霍光独揽大权、为所欲为。汉昭帝知道奏章是假，扣留不发，追捕呈递奏章的人。上官桀等人不敢再攻击霍光。后又密谋由盖长公主设宴杀死霍光，废除汉昭帝，立燕王刘旦为皇帝。刘旦设置驿马传书，许诺事成之后封上官桀为王，并对外联络各郡、国豪杰，命群臣整治行装，随时准备出发。上官安则密谋引诱燕王刘旦前来，将其杀死，废掉汉昭帝，拥立其父上官桀为皇帝。

燕盖谋反部署完毕，盖长公主舍人父亲将反事告发。汉昭帝获知反情后下令将上官父子、桑弘羊等人及其家族诛杀。盖长公主自杀，刘旦用王印绶带自缢而死。叛乱平息。

【原文】

汉武帝后元元年。燕王旦自以次第当为太子，上书求入宿卫[1]。上怒，斩其使于北阙。又坐藏匿亡命，削良乡、安次、文安三县[2]。上由是恶旦。旦辩慧博学，其弟广陵王胥有勇力，而皆动作无法度，多过失，故上皆不立[3]。

【注文】

[1]燕王旦：即燕刺王刘旦。参见前“旦”条注。　　次第：次序。

[2]藏匿：潜藏隐匿。　　良乡：县名、侯国名。西汉置，治今北京房山。　　安次：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北廊坊。　　文安：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北文安。

[3]辩慧：巧言狡黠。　　博学：学识丰富广博。　　广陵：西汉封国。都广陵（今江苏扬州）。　　勇力：勇气和力量。　　动作：行为举止。

【译文】

汉武帝后元元年（前88年）。燕王刘旦认为自己依长幼次序该被立为太子，便上书请求入宫充当侍卫。汉武帝大怒，下令将燕王的使者斩首于未央宫的北门。又因燕王刘旦窝藏逃犯，削去封地中的良乡、安次、文安三个县。汉武帝由此厌恶刘旦。燕王刘旦巧言狡黠，博学多才。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勇武有力，而他们两人的行为都不合法度，屡犯过失，因此两人都未被汉武帝立为太子。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上病笃[1]。［二月］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帝崩于五柞宫。

【注文】

[1]病笃（dǔ）：疾病危重。

【译文】

汉武帝后元二年（前87年），春季，正月，汉武帝病重。乙丑（二月十二日），颁布诏书立刘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十四日），汉武帝在五柞宫去世。

【原文】

昭帝始元元年。初，武帝崩，赐诸侯王玺书。燕王旦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遣幸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之长安，以问礼仪为名，阴刺候朝廷事[1]。及有诏褒赐旦钱三十万，益封万三千户，旦怒曰：“我当为帝，何赐也[2]！”遂与宗室中山哀王子长、齐孝王孙泽等结谋，诈言以武帝时受诏，得职吏事，修武备，备非常[3]。郎中成轸谓旦曰：“大王失职，独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4]。大王一起，国中虽女子皆奋臂随大王[5]。”旦即与泽谋，为奸书，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传行郡国，以摇动百姓[6]。泽谋归发兵临菑，杀青州刺史隽不疑[7]。旦招来郡国奸人，赋敛铜铁作甲兵，数阅其车骑、材官卒，发民大猎以讲士马，须期日[8]。郎中韩义等数谏旦，旦杀义等凡十五人[9]。会瓶侯成知泽等谋，以告隽不疑[10]。八月，不疑收捕泽等以闻。天子遣大鸿胪丞治，连引燕王[11]。有诏以燕王至亲，勿治[12]。而泽等皆伏诛。

【注文】

[1]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皆燕王刘旦幸臣。武帝死，刘旦派他们以问礼仪为名，暗中窥测朝廷事。其他事迹不详。　　刺候：刺探侦察。

[2]褒赐：褒扬赏赐。

[3]中山哀王（？—约前113年）：即刘昌，中山靖王刘胜子，刘胜死后嗣位，在位仅一年即去世。　　长：即刘长（生卒年不详）。中山哀王刘昌之子，武帝死，刘旦与其结谋反叛。　　齐孝王：即西汉齐孝王刘将闾（？—前154年）。汉高祖刘邦之孙，齐悼惠王刘肥之子。汉文帝四年（前176年），封杨虚侯。前164年，立为齐王。汉景帝三年（前154年），七国之乱爆发，他犹豫观望。叛军围齐，他一面派人求救，一面暗与叛军联络，后因了解到周亚夫平定吴楚，故未参与叛乱。栾布击破叛军后，了解其情，准备伐齐，他惧而自杀。　　泽：即刘泽（？—前86年）。齐孝王孙子。武帝死，昭帝年幼即位。始元元年（前86年），燕王刘旦与其通谋反叛，传书郡国，宣称昭帝非武帝子，天下应共伐之，并约定在临淄与燕地同时起兵。其事被瓶侯刘成告发，青州刺史隽不疑遂将其逮捕处死。　　结谋：勾结密谋。　　职吏：汉朝丞相（三公）及郡县官署各曹处理具体事务的员吏。

[4]成轸（zhěn）（生卒年不详）：西汉燕王刘旦郎中。武帝死后，他曾劝说刘旦起兵夺位。

[5]奋臂：有力地高举手臂，表示激昂振奋。

[6]传行：颁行，流传通行。　　摇动：摇之使动；动摇。

[7]青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qú）、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东汉治临菑（zī）（今山东淄博临淄北），东晋移治东阳城（今山东青州）。　　刺史：官职名。自汉武帝刘彻开始设立。本为监察郡县的官员，“刺”为检核问事之意，即监察之职，在郡守管辖之下。东汉灵帝刘宏改刺史为州牧，职权益重，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军政大权，成为郡上一级地方行政长官。魏晋南北朝，以刺史领州，多带持节、都督诸军事衔，隋唐时期，也为州一级建制的长官，但职权减轻，宋代保留刺史官称，但无职掌，辽、金也有刺史州，以刺史为长官。明清时刺史仅作为知州的别称。

[8]奸人：狡猾、奸诈的坏人。　　赋敛：征收赋税。　　讲：习。　　须：等待。　　期日：约定的时日。

[9]韩义（？—前86年）：西汉燕王刘旦郎中。刘旦欲反，韩义等数次劝谏，刘旦不听，杀之。

[10]瓶侯成：即刘成（生卒年不详），西汉淄川靖王刘建之子。昭帝时期，燕王刘旦等密谋叛乱，刘成得知消息告发，以功封瓶侯。瓶侯，食邑在琅邪郡（西汉时期治东武，即今山东诸城）。

[11]大鸿胪丞：官名。汉置。为大鸿胪属官，协助大鸿胪掌管诸侯及周边少数民族事务。　　燕王：即刘旦。

[12]至亲：关系最近的亲戚。

【译文】

汉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当初，汉武帝去世的时候，曾向诸侯王颁发印有皇帝玉玺的诏书。燕王刘旦接到诏书后不肯哭泣，却说：“诏书封面过小，怀疑京师发生了什么变化。”于是派他宠信的臣僚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前去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名，暗中刺探朝廷的动静。到汉昭帝下诏书赏赐刘旦三十万钱，增加封国一万三千户时，刘旦却生气地说：“我本该被立为皇帝，为什么赏赐我呢！”于是便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共同密谋，谎称在汉武帝时就接受了诏书，可以掌握封国内各级官吏的任免权，整治军队，防备异常事件发生。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继嗣皇位的权力，只能靠自己去索取，不可能坐着得到。只要大王一起来，燕国内即使是妇女也都会奋臂而起追随大王。”于是刘旦立即与刘泽密谋，伪造文书，说：“小皇帝不是汉武帝的儿子，而是被大臣共同拥立的，天下人应该一起讨伐他。”派人到各郡国散发，以动摇民心。刘泽计划从临淄发兵，杀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招来郡国地痞奸邪，征收民间的铜铁作武器，多次检阅燕国的车骑和各类军队，征调民众举行大规模的围猎活动，以进行军事训练，等待约定的日期。郎中韩义等多次规劝刘旦，刘旦却杀了韩义等十五人。正在这时，瓶侯刘成得知刘泽等人要谋反，便告诉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上报朝廷。汉昭帝派大鸿胪丞负责审理此事，牵连出燕王刘旦。汉昭帝下诏书，以燕王为皇帝的至亲，下令不许追究。而刘泽等人都被诛杀。

【原文】

二年春正月，封大将军光为博陆侯，左将军桀为安阳侯[1]。

【注文】

[1]博陆：侯国名。都今北京平谷。　　安阳：侯国名。都今河南安阳（一说在今河南正阳）。

【译文】

汉昭帝始元二年（前85年），春季，正月，汉昭帝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原文】

三年。初，霍光与上官桀相亲善。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决事[1]。光女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岁，安欲因光内之宫中，光以为尚幼，不听[2]。盖长公主私近子客河间丁外人，安素与外人善，说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3]。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4]。”外人喜，言于长主。长主以为然，诏召安女入为倢伃，安为骑都尉。

【注文】

[1]休沐：休息洗沐，即休假。

[2]安：即上官安（？—前80年）。西汉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人。上官桀子，官侍中。其女为汉昭帝夫人，立为皇后，昭帝时他以皇后父封桑乐侯，迁为车骑将军。后与父谋杀霍光，废昭帝，事发，灭族。　　甫：刚刚，才。　　内：纳入，进入。

[3]盖长公主（？—前80年）：即鄂邑盖长公主。汉武帝女。食邑于鄂，盖侯之妻。昭帝七岁即位，由其供养省中。盖汤沐邑，为长公主，亦称鄂邑公主、盖长公主。因私幸丁外人，说上官桀父子为外人求官爵，皆为霍光所拒，遂深怨之。乃与上官桀父子、燕王旦谋反兵诛光，废昭帝，迎立旦为帝。后事败，自杀。　　私近：私通。　　丁外人（？—前80年）：西汉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人。为昭帝姊鄂邑盖长公主所嬖幸。昭帝时，左将军上官桀以长公主故为其求封，使得以列侯尚公主，又为其求光禄大夫官，皆为大将军霍光所拒。后盖长公主与燕王旦、上官桀父子谋逆事发，遂被族诛。　　长主：即盖长公主。　　椒（jiāo）房：汉代皇后所住的宫殿。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有香气；花椒结子多，寓意多子。　　足下：古代下对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辞。

[4]故事：旧例、老规矩。

【译文】

汉昭帝始元三年（前84年）。当初，霍光与上官桀相互友好关系亲密。每当霍光休假离开朝廷，上官桀常常代替霍光处理朝廷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年方五岁，上官安想以霍光的关系使女儿进入宫中，霍光认为她年龄小，不同意。汉昭帝的姐姐盖长公主与她儿子的宾客河间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与丁外人平时关系很要好，就对丁外人说：“我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能得到盖长公主的帮助进宫为皇后，我们父子在朝廷就有了皇后作为依靠，此事能否办成全都在您。依照汉朝的惯例，通常是公主嫁给列侯，您又何愁不被封侯呢！”丁外人听了非常高兴，便对盖长公主说了此事。盖长公主也表示赞同，于是让汉昭帝颁布诏书，让上官安的女儿入宫，封为倢伃，并任命上官安为骑都尉。

【原文】

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1]。是岁，上官安为车骑将军。

【注文】

[1]上官氏（约前89—约前37年）：西汉昭帝皇后。上邽（今甘肃天水）人。安阳侯上官桀孙女，桑乐侯上官安女，霍光外孙女。汉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立为皇后。后上官桀、上官安谋反，事败被诛，皇后年幼未参与谋反，免死。昭帝卒，昌邑王刘贺即位，尊其为皇太后。她与霍光合谋，废刘贺，立汉宣帝刘询，被尊为太皇太后。

【译文】

汉昭帝始元四年（前83年），春季三月甲寅（二十五日），正式立上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当年，上官安被封为车骑将军。

【原文】

五年夏六月，封上官安为桑乐侯[1]。安日以骄淫，受赐殿中，对宾客言：“与我壻饮，大乐[2]。”见其服饰，使人归，欲自烧物。子病死，仰而骂天。其顽悖如此[3]。

【注文】

[1]桑乐：侯国名。属千乘郡（治今山东高青）。

[2]骄淫：傲慢放纵，没有节制。　　壻（xù）：同“婿”，女婿。此处指汉昭帝。

[3]顽悖（bèi）：愚妄悖逆。

【译文】

汉昭帝始元五年（前82年），夏季，六月，上官安被封为桑乐侯。上官安日以骄横淫乱，汉昭帝赏赐他在宫中参加宴会，他对宾客说：“与我女婿一起饮酒，很高兴。”看见皇上华丽的服饰，便派人回家，想要烧掉自己的衣物。他的儿子有病死去，他竟仰面骂天。他愚妄悖逆竟到了这种地步。

【原文】

元凤元年。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德长公主，欲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1]。又桀妻父所幸充国为大医监，阑入殿中，下狱当死；冬月且尽，盖主为充国入马二十匹赎罪，乃得减死论[2]。于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盖主[3]。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4]。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5]。于是盖主、桀、安、弘羊皆与旦通谋。

【注文】

[1]官爵：官阶和爵位。

[2]充国（生卒年不详）：西汉大医监。为上官桀妻父所幸。犯罪下狱当死，为盖长公主所救，免死。　　大医监：即太医监，官名。属少府，掌管医疗。　　阑（lán）入：阑，擅自（出入）。未经许可擅自进入。　　盖主：即盖长公主。　　死论：死罪。

[3]重德：大德；厚德。亦指大德之人。

[4]专制：独断专行。

[5]酒榷（què）：又称榷酒酤、榷酤、酤酒。官府对酒类的专卖政策。　　伐：夸耀。

【译文】

汉昭帝元凤元年（前80年）。上官桀父子已取得尊贵的地位，非常感谢盖长公主的恩德，便想为丁外人谋求封侯，但霍光不允许。又为丁外人谋求能被任命为光禄大夫，想使其有被皇上召见的机会，霍光还是不允许。因此，盖长公主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官爵均未实现，也觉得羞愧。上官桀的岳父所宠信的一个名叫充国的人，任太医监，因私自闯进宫殿，被捕下狱，定为死罪。这时处决犯人的冬季将要过去，盖长公主为充国缴纳二十匹马赎罪，使他被免除死刑。于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更加怨恨霍光而对盖长公主却感激不尽。自从汉武帝时起，上官桀已经位居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到上官桀与上官安父子都当上了将军，皇后又是上官安的女儿，而霍光只是皇后的外祖父，但霍光却独揽朝政，所以上官桀父子与霍光争权。燕王刘旦自认为是皇帝的兄长，没能继承皇位，为此常常心怀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创立酒、盐、铁类的专卖制度，为国家取得了利益，自认为于国有功，想替子弟谋取官职，遭到霍光的拒绝，因此也怨恨霍光。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刘旦共同密谋，想夺取霍光的权力。

【原文】

旦遣孙纵之等前后十余辈，多赍金宝，走马赂遗盖主、桀、弘羊等。桀等又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1]。又引“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敞无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2]。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附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3]。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日，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4]。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5]。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近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6]？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7]。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8]。”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9]！”自是桀等不敢复言。

【注文】

[1]都肄（yì）郎：又称都试郎、都郎，指参与总阅试习武备大会比试者。汉代规定“诸当试者，不会都所，免之”。都肄指总阅试习武备；都，试；肄，教习。　　羽林：皇帝禁卫军。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2年）始置，名曰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属光禄勋，掌禁卫皇宫。有令丞。宣帝令中郎将、骑都尉监羽林，秩比二千石。　　称跸：皇帝出行称跸，清道而禁行人。　　太官：官名。属少府，掌供饮食之具，主管膳食。凡皇帝车驾巡幸，太官先往其处，做供应准备。

[2]大将军长史：官名。掌大将军府顾问参谋职。　　敞：即杨敞（？—前74年）。西汉华阴（今属陕西）人。初为大将军霍光幕僚，任军司，甚受器重，迁大司农。后为御史大夫，代王欣为丞相，封安平侯。昭帝死，霍光与张安世拟废昌邑王，使大司农田延年通报，他素恭谨畏事，闻之惊惧，汗流浃背，其妻从旁谋划，方参悟许诺。遂共废昌邑王，策立宣帝。月余病。　　莫府：大将军府。

[3]符玺：天子的符印。

[4]画室：皇帝近臣筹谋划策之室。

[5]冠：把帽子戴在头上。

[6]广明：亭名。在长安城东东都门外。　　都郎：即都肄郎。参见前“都肄郎”条注。

[7]尚书：官职名。战国时始置，也作掌书，齐、秦均置。秦属少府，为低级官员，在殿中主发布文书。秦及汉初与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称“六尚”。汉武帝刘彻提高皇权，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理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汉武帝时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尚书辅佐皇帝处置政务，权任很重，其官署称尚书台，各曹尚书地位更为重要，尚书台长官尚书令则为总揽事权的高级官员。汉灵帝刘宏开始用曹名任命尚书。魏有五曹，晋增为六曹。后尚书台改名尚书省，曹改称部，各曹（各部）尚书遂为品级很高的官员，皆三品（梁吏部十四班，诸曹十三班）。隋以后尚书为六部长官，隋唐时期为正三品。

[8]遂：穷究。

[9]属：古同“嘱”，嘱咐，托付。

【译文】

刘旦派孙纵之等人前后十余批，带着大量的金银、珠宝及良马去长安贿赂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又命令人伪造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外检阅郎官和羽林军时，清理道路，禁止行人来往，命令太官先行为其准备饮食”。又指责“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都不愿投降，回来后，才任命他为典属国的官职。而大将军长史杨敞并没什么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他还擅自增加大将军幕府校尉的人数。霍光独揽大权，随心所欲，怀疑他对朝廷有不利之举。我刘旦愿意归还燕王印玺给朝廷，进入宫中侍卫皇上，洞察奸臣的行动，防备事变”。等到霍光出朝廷休假时上奏汉昭帝。上官桀想在宫中等待皇上下诏查办此事，再由桑弘羊与各大臣共同捉拿霍光。奏书呈上后，汉昭帝不肯下令查办。第二天，霍光听说此事后，停在画室中不敢进入殿中。汉昭帝问：“大将军霍光在哪儿？”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燕王告发大将军的罪状，所以他不敢进殿。”汉昭帝下令“召大将军进来”，霍光进殿后，摘下官帽叩头请罪。汉昭帝说：“将军请戴上帽子。朕知道这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是怎么知道的？”汉昭帝说：“将军去广明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选调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知道呢？况且将军想要谋反，不需要选调校尉。”这时汉昭帝才十四岁，尚书和左右的官员都感到吃惊。后来发现呈送奏书的人果然逃走了，汉昭帝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非常害怕，便对皇上说：“区区小事，用不着这么去深究。”汉昭帝不听。后上官桀的党羽中有人诬陷霍光，汉昭帝愤怒地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嘱托他来辅佐朕。谁再敢诽谤大将军，就治他的罪！”自此之后，上官桀等不敢再攻击霍光。

【原文】

李德裕论曰：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是也[1]。周成王有惭德矣，高祖、文、景俱不如也[2]。成王闻管、蔡流言，遂使周公狼跋而东[3]。汉高闻陈平去魏背楚，欲舍腹心臣[4]。汉文惑季布使酒难近，罢归股肱郡；疑贾生擅权纷乱，复疏贤士[5]。景帝信诛晁错兵解，遂戮三公[6]。所谓“执狐疑之心，来谗贼之口”[7]。使昭帝得伊、吕之佐，则成、康不足侔矣[8]。

【注文】

[1]李德裕（787—850年）：赵郡赞皇（今河北赞皇）人，唐代政治家，牛李党争中李党领袖，官至宰相。　　至明：极贤明。　　百邪：各种邪恶。　　蔽：蒙蔽。

[2]周成王（生卒年不详）：西周王。姬姓，名诵，或作庸。周武王之子。即位时年幼，由武王弟周公旦摄政。管叔、蔡叔疑周公欲篡王位，与武庚联合作乱。周公率军东征，经三年，诛武庚、管叔，流放蔡叔，又东伐淮夷及奄，命召公奭于洛邑建东都（今河南洛阳），以镇抚东方，并安置殷遗民。周公摄政七年后还政。　　文：即汉文帝刘恒。参见前“文帝”条注。　　景：即汉景帝刘启。参见前“景帝”条注。

[3]流言：没有根据的话，多用于毁谤他人。　　狼跋：《诗经·豳（bīn）风》的篇名。共二章。

[4]陈平（？—前178年）：秦末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秦二世时，陈胜、吴广起义后，先后事魏王咎、项羽，随从入关破秦。刘邦还定三秦时，他间行归汉，历任都尉、亚将、护军中尉，为刘邦重要谋士。屡以奇策建功，如离间项羽君臣、建议刘邦伪游云梦逮捕韩信、解平城之围等。先后封户牖（yǒu）侯和曲逆侯。惠帝时，历任郎中令，左、右丞相。吕后死，与太尉周勃合谋诛灭诸吕，迎立文帝。以右丞相位让周勃，徙左丞相。周勃罢相后，为丞相。　　魏：指秦汉之际的魏。秦末大起义中，战国时魏宗室魏豹被立为魏王。公元前204年被汉所灭。　　楚：秦汉之际政权名、封国名。秦汉之际有多个楚国。秦末项梁、项羽拥立战国时楚怀王孙心为楚怀王，其国号为“楚”。灭秦后，项羽又杀心自立，自立为西楚霸王。前202年，项羽被汉军困于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南），自刎而死，其国亦灭。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封韩信为楚王，都下邳（pī）（今江苏睢宁西北古邳镇东）。辖境包括淮东、淮西，西至陈县（今河南淮阳），尽有淮北之地。此年，国除。

[5]惑：心疑不定。　　季布（生卒年不详）：西汉楚人。楚汉战争中，为项羽部将，数围困刘邦。汉朝建立，被刘邦追捕，由朱家通过夏侯婴向刘邦进言，得赦免。后任河东守。他本为楚地著名“游侠”，当时称为：“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股肱郡（gǔgōngjùn）：借指能起拱卫京师作用的要地。　　贾生：即贾谊。参见前“贾谊”条注。　　擅权：独揽权力；专权。　　纷乱：杂乱，混杂。　　贤士：德行高尚的人。

[6]晁错（Cháocuò）（前200—前154年）：西汉颍川（治今河南禹州）人。少学申不害、商鞅刑名之学。文帝时任太常掌故。奉命从伏生受《尚书》，后任太子家令，以其善辩得太子（即景帝）信任，号“智囊”。景帝即位，任御史大夫。主张实行重农抑末、纳粟受爵政策，积极防御匈奴贵族的攻掠，募民徙边，又建议削夺诸侯王国的封地，以加强中央集权。这些建议均为景帝所采纳。不久，吴楚等七国以请诛晁错为名发动叛乱，他为袁盎等所谮，被杀。　　戮：杀。　　三公：官职名。为古代中央三种最高官衔的合称。周立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一说为司马、司徒、司空。秦不设三公，但习惯称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西汉末至东汉初，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东汉至隋唐及宋代多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三公也逐渐成为荣誉职务，无实际执掌。明清沿周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作为大臣的最高荣衔。此处指晁错，时任御史大夫，故称三公。

[7]谗贼：诽谤中伤，残害良善。

[8]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详）。商代大臣。一说名挚。史称他原为有莘（shēn）氏奴隶，作为嫁女的陪臣入商，受汤赏识，委以国政，帮助汤灭夏，建立商朝。接着辅佐外丙、中壬二君。中壬死后，太甲即位。因太甲不理国政，被他放逐于桐宫。三年后，太甲悔过自新，又接回复位。在伊尹辅佐下，太甲终成贤君。年百岁卒。另一说太甲逃回王都，杀伊尹。　　吕：即吕尚、姜尚（生卒年不详）。字子牙，尊称姜太公或太公望。西周齐国始祖。他为四岳后裔。被周文王姬昌寻访赏识，拜为军师。在他的辅佐下，周人实力大增。姬昌去世后，又辅佐武王灭商，因功封于齐，建都在营丘［今山东昌东东南，一说其子吕伋（jí）始封齐］。因治国有方，齐国生产很快发展起来，成为东方大国。　　成：即周成王。　　康：即周康王（生卒年不详）。西周王。姬姓，名钊。周成王之子。即位后由召公奭、毕公高等辅政，继成王之业，“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史记·周本纪》），史称“成康盛世”。　　侔（móu）：相等，齐。

【译文】

李德裕评论说：人君的美德，没有比明察秋毫更崇高伟大了。能明察可以洞悉奸邪，不管什么奸邪都无法将其蒙蔽，汉昭帝就是这样。周成王就有愧于这种美德，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都不如汉昭帝。周成王听到管叔、蔡叔的流言，周公进退两难，只好率军东征。汉高祖听说陈平叛离了魏国又背离了楚国，想舍弃这位心腹大臣。汉文帝担心季布酒后发疯，难做天子的近臣，便让他做了地方官，又怀疑贾生擅自专权将会导致混乱，就疏远了这位有贤能的人。汉景帝相信杀了晁错，七国之兵就可以解退，因而杀了位为三公之一的晁错。这正是所谓的“先有怀疑之心，就会召来奸邪的谗言”。假如汉昭帝得到伊尹、吕尚的辅佐，那么，就是周成王、周康王的盛世都不能与他相比。

【原文】

桀等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旦置驿书往来相报，许立桀为王，外连郡国豪桀以千数[1]。旦以语相平，平曰：“大王前与刘泽结谋，事未成而发觉者，以刘泽素夸，好侵陵也[2]。平闻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将军少而骄，臣恐其如刘泽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3]。”旦曰：“前日一男子诣阙，自谓故太子，长安中民趣乡之，正不可止[4]。大将军恐，出兵陈之，以自备耳。我，帝长子，天下所信，何忧见反！”后谓群臣：“盖主报言，独患大将军与右将军王莽[5]。今右将军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久[6]。”令群臣皆装。安又谋诱燕王至而诛之，因废帝而立桀。或曰：“当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当顾菟邪[7]！且用皇后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虽欲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时也[8]。”会盖主舍人父稻田使者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9]。敞素谨，畏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延年以闻[10]。九月，诏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孙纵之及桀、安、弘羊、外人等，并宗族悉诛之。盖主自杀。燕王旦闻之，召相平曰：“事败，遂发兵乎？”平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发也。”王忧懑，置酒与群臣、妃妾别[11]。会天子以玺书让旦，旦以绶自绞死，后、夫人随旦自杀者二十余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为庶人，赐旦谥曰刺王[12]。皇后以年少不与谋，亦霍光外孙，故得不废。

【注文】

[1]驿书：经驿站递送的文书。

[2]平：人名。燕王刘旦相，曾劝谏刘旦不要谋反。其他不详。　　侵陵：侵犯欺凌。

[3]轻易：轻视，简慢。

[4]（huān）：喧哗。议论纷纷。

[5]王莽（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字稚叔，天水（治冀县，即今甘肃甘谷）人。昭帝时任右将军，上官桀等人密谋政变，然对霍光和他颇为忌惮。

[6]征：效验，证明，验证。

[7]麋（mí）：即麋鹿。哺乳动物，比牛大，毛淡褐色，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驴，蹄像牛，颈像骆驼，但从整体看哪种动物都不像，原产中国，是一种珍贵的稀有兽类。俗称“四不像”。　　菟（tù）：通“兔”。

[8]百世：百代。历时久远的意思。

[9]稻田使者：官名。掌管将官田租佃给农民耕种，从而收取地租。　　燕仓（？—约前74年）：西汉官员。任稻田使者，其子为盖长公主舍人，得知上官桀等人密谋，遂上告大司农杨敞。以功封宜城侯。后为汝南太守，治理有道。

[10]杜延年（？—前52年）：西汉大臣。字幼公，西汉南阳（治今河南南阳）杜衍人。杜周少子。明习法律，主张宽厚行事。初补军司空，昭帝始元四年（前83年）以校尉率兵击益州蛮夷，升谏大夫，因揭发上官桀与燕王谋反事，封建平侯，迁太仆、右曹给事中，官至御史大夫。

[11]忧懑（mèn）：亦作“忧满”。愁闷。懑，烦闷、生气。

[12]王太子建（？—前44年）：即燕王太子刘建。刘旦长子，刘旦自杀后，初被废为庶人，后宣帝于本始元年（前73年）封刘建为广阳王。在王位二十九年。

【译文】

上官桀等人密谋让盖长公主设酒宴邀请霍光，埋伏士兵把他杀掉，然后废掉汉昭帝，迎立燕王刘旦为天子。刘旦专门设置驿站，传递往来的书信，并向上官桀承诺事成后，封上官桀为王，还向外联络数千名各郡、国的豪杰。刘旦把这个计划告诉燕国丞相名叫平的人，平说：“大王以前与刘泽合谋，事未成功，却被发觉，因为平时刘泽就喜好浮夸，好侵陵别人。我听说左将军上官桀一向轻率随便，车骑将军年少而骄横，我担心如与刘泽那时一样事情办不成，又担心事成之后他们会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天有一男子来到宫前，自称是前卫太子刘据，长安城中的百姓前来围观，喧哗不止。大将军担心发生意外，派出军队，以保护自己。我是先帝的长子，天下都相信，还担忧被人反对吗！”后又对群臣说：“盖长公主报来消息说，只担心大将军霍光与右将军王莽。如今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病了，事情肯定成功，不久就可得到验证。”命令群臣全都整治行装。上官安又密谋将燕王引诱出来杀死他，然后废昭帝，立上官桀为帝。有人问：“皇后该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猎狗，还会顾及兔子吗！况且利用皇后而得到尊贵的地位，一旦皇帝的心意有所转移，即使想做个普通百姓，恐怕也不可能了。这是百世难得的好机会！”恰在这时，盖长公主一位舍人的父亲，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了上官桀等人的阴谋，便告诉了大司农杨敞。杨敞平时很谨慎，怕事，不敢告发，便请病假卧床休息，燕仓又去告诉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立即上报朝廷。元凤元年（前80年）九月，汉昭帝颁布诏书，命令丞相田千秋带领中二千石的官员，去追捕孙纵之和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连同他们的家族全部诛杀。盖长公主自杀。燕王刘旦闻此消息后，召见丞相平说：“事情已经败露，我们可就此发兵吗？”平说：“左将军已死，百姓都知道了，不可发兵。”燕王忧虑烦闷，摆设酒宴，与群臣、妃妾诀别。正在这时，汉昭帝的诏书到了，责问刘旦，刘旦便用王印的绶带自绞而死，刘旦的王后、夫人等二十多人随同刘旦自杀。汉昭帝加恩，赦免燕王太子刘建死罪，废为平民，赐刘旦谥号为“刺王”。上官皇后因年纪小，没参与预谋，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未被废黜。

附录：

西汉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四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张秀荣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四/（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张秀荣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张…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57号

目录

霍光废立

赵充国破羌

匈奴归汉

恭显用事

成帝淫荒

河决之患

附录：

西汉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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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废立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西汉大将军霍光辅佐朝廷，废君立君，被封赏，霍氏家庭成员谋反被诛杀的历史过程。

巫蛊之祸使汉武帝刘彻失去了自认为能够守护汉室家业的皇太子刘据，在其他皇子不成器、立幼子刘弗陵即位时，命霍光、金日等大臣辅政。霍光经历了从废帝到立帝的全部过程，在朝执政长达二十年之久。汉昭帝在未央宫去世后，霍光与群臣商议让昌邑王刘贺承袭帝位。刘贺做了皇帝，淫乱荒唐没有节制。霍光向太后禀告刘贺情况，皇太后废黜刘贺，命他仍回昌邑居住，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霍光与丞相杨敞推举刘病已做孝昭皇帝的继承人，太后同意。不久，刘病已进入未央宫被封为阳武侯，文武群臣献上皇帝御玺，刘病已正式即皇帝位，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霍光在辅佐过程中对安定宗庙有功，在朝中权势越来越大，霍光去世后，家族受到封赏。汉宣帝刘询命主管部门议定确立大计安定祖庙功勋，予以奖赏。大将军霍光功勋最高，被增加封邑。汉宣帝封霍光女儿霍成君为皇后，任命霍光儿子霍禹为右将军，霍光去世后，征调三河地守军修筑陵墓，派人负责祭扫，免除后代子孙徭役，继承霍家的爵位和封邑。为报答霍光恩德，汉宣帝封霍光兄长的孙子霍山为平乐侯，让他任奉车都尉监理尚书事。

汉宣帝的封赏，使得霍氏家族在朝中为所欲为，骄纵奢侈，受到宣帝限制后走上了反叛朝廷的道路。随着霍氏家族权势的加大，霍家显夫人竟然对皇帝封太子大为不满，想毒死太子。他们随心建筑府第宅院，出入长信宫无所顾忌。汉宣帝采纳魏相建议，调整、削弱霍家在重要位置上的权力，收回印信。霍家对自家权势被削夺深为忧虑，开始密谋策划，杀害魏相，废黜汉宣帝，拥立霍禹为皇帝。霍氏密谋被发觉，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显夫人及家族参与密谋的霍禹、邓广汉被逮捕，霍禹被处以腰斩的极刑，显夫人以及她的儿女兄弟被押赴街头斩首示众。

【原文】

汉武帝后元元年[1]。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数岁，形体壮大，多知，上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犹与久之[2]。欲以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3]。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4]。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赐死。顷之，帝闲居，问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5]。汝不闻吕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6]。”

【注文】

[1]汉：朝代名，分为西汉与东汉，又叫前汉与后汉。公元前206年刘邦灭亡秦朝后，又打败项羽，于前202年称帝，定都长安，国号“汉”，史称西汉。公元8年，外戚王莽代汉称帝，国号新。共历十三帝，二百一十年。公元23年，新莽政权被推翻。公元25年，汉皇族刘秀即皇帝位，沿用“汉”国号，迁都洛阳，至公元220年曹丕代汉止，共历十四帝，一百九十六年，史称东汉。　　武帝：即西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汉朝第六位皇帝。景帝子。在位期间，颁行推恩令。制订左官律。不拘一格录用人才。裁抑丞相职权。设十三州部刺史。派卫青、霍去病多次出击匈奴，命张骞出使西域。征服闽越、东瓯和南越，经营西南夷。改革币制，实行盐铁官营及均输平准等制度。颁布算缗、告缗令。治理黄河决口。建立正规的察举制度，令郡国举孝廉及秀才、贤良方正等。表彰儒术，设五经博士，兴建太学。令郡国皆立学官。因迷信神仙，挥霍无度，使齐、楚、燕、赵和南阳等地均曾爆发农民起义，又因汉军远征匈奴失利，便下诏拒绝桑弘羊募民屯田轮台的建议，表示要“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后元二年（前87年）病死。　　后元：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前88年至前87年。

[2]钩弋（yì）夫人（生卒年不详）：即赵倢（jié）伃（yú）、拳夫人。西汉河间（治所在今河北献县东南）人。武帝巡狩过河间时得幸，进为倢伃，居钩弋宫。后生子弗陵，武帝欲立弗陵为嗣，恐她日后擅权，遂借故赐死。弗陵立为皇太子后，不久即位为昭帝，追尊她为皇太后。又成帝后飞燕入宫初亦为倢伃。　　弗陵：即汉昭帝刘弗陵（前94—前74年）。西汉皇帝。武帝少子，母为赵倢伃。即位时年仅八岁，霍光、上官桀、金日、桑弘羊受武帝遗诏辅政。即位后委政霍光。因海内虚耗，民生凋敝，故采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屡次减免租赋，招抚流民。议盐铁而罢榷酤。又与匈奴恢复和亲。政治较为安定，社会经济有所恢复。　　与：通“豫”。迟疑。

[3]霍光（？—前68年）：西汉大臣。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市西南）人。霍去病异母弟。武帝时，为奉车都尉。昭帝年幼继位，他与桑弘羊等受武帝遗诏辅政，任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昭帝死后，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不久即废，又迎立宣帝。前后执政凡二十年。执政期间，轻徭薄赋，百姓生活较为安定。

[4]周公（生卒年不详）：西周初人，姬姓，名旦，叔旦。周武王弟，与吕尚同为西周开国元勋。以鲁公封于曲阜，留朝执政，长子伯禽就封。武王卒，成王幼，摄政。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联合殷贵族武庚和东夷反叛。他率师东征，平定叛乱，灭奄（今山东曲阜市东）后大举分封诸侯，营建成周（今河南洛阳）。又制礼作乐，为西周典章制度的主要创制者，主张“明德慎罚”，以“礼”治国，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础。　　脱簪（zān）珥（ěr）：簪，古代别发髻或冠的长针。珥，古代用珠玉做的耳饰。表示自责请罪。

[5]掖（yè）庭：也作掖廷。皇宫中的旁舍，妃嫔住的地方。　　趣（cù）：通“促”。催促。　　骄蹇（jiǎn）：傲慢，不顺从。

[6]吕后：即吕雉（zhì）（？—前180年）。汉高祖皇后。字娥姁（xǔ）。楚汉战争初期为项羽所俘，后被释还。曾助刘邦翦除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后其子（惠帝）即位，她独揽大权，毒死赵王如意，残害戚夫人，惠帝死后，临朝称制，并分封诸吕为王侯，控制南北军，又以审食其为左丞相，掌握实权，公卿皆因而决事。她死后，诸吕阴谋作乱，为大臣周勃等平定。

【译文】

汉武帝后元元年（前88年）。钩弋夫人生的皇子刘弗陵，仅有几岁，身体却长得高大壮硕，懂得很多事儿，皇上非常疼爱他，想立他为太子。只因他年纪小，母亲又太年轻，因此犹豫不决。汉武帝想派合适的大臣辅佐他，观察群臣，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为人忠厚，可胜任此事。于是汉武帝让黄门画周公背负周成王朝见诸侯的画赐给霍光。过了几天，汉武帝借故谴责钩弋夫人，夫人摘掉头上的装饰，叩头请求宽恕。汉武帝说：“将她拉下去，送到宫中监狱。”钩弋夫人回头看着皇帝，汉武帝说：“快走，你不能活下去！”最终将她处死。没过多久，汉武帝闲暇无事，问周围的人说：“外面人对处死钩弋夫人都说什么了？”周围的人回答说：“人们说‘既然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为什么将他母亲杀了’。”汉武帝说：“对。这就不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所能知道的。自古以来国家所以发生混乱，都是因为国君年纪小，母亲年轻。女主一人独居，就会骄横不顺，荒淫秽乱，没人禁止得了。你没听说过吕后的事吗？所以不得不将她先除掉。”

【原文】

二年春二月，上病笃，霍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1]。”日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轻汉矣[2]。”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丙寅，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3]。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4]。皆拜卧内床下。丁卯，帝崩于五柞宫。戊辰，太子即皇帝位。

【注文】

[1]金日（mì）（dī）（前134—前86年）：西汉人，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武帝时随昆邪王归汉。因父不降被杀，没为官奴。后任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深受宠信。后擒缚谋反的莽何罗，以功封秺侯。昭帝即位，与霍光、桑弘羊等同受武帝遗诏辅政，任车骑将军。病死。

[2]匈奴：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又称“胡”。有学者认为即周代典籍中所见之薰粥、猃狁。战国时期，分布于秦、赵、燕（西部）三国之北，三国皆筑长城以拒之。秦始皇命蒙恬北征匈奴，取“河南”（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地。秦汉之际，匈奴冒顿单于统一各部，建立了横跨大漠南北的匈奴国家。辖地相当今内蒙古、新疆大部、蒙古国、俄罗斯贝加尔湖东西、叶尼塞河、鄂毕河上游地区及哈萨克斯坦斋桑地区。与西汉和亲后，相约以长城为界。其统治中心的单于庭，在今阴山地区。武帝时，多次与匈奴战争，统治中心移入今蒙古国，“漠南无王庭”。宣帝时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臣服于汉朝，战胜了对立势力。

[3]上官桀（？—前80年）：西汉大臣。陇西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人。武帝时为期门羽林郎，以材力迁未央厩令。后任太仆。昭帝即位，与霍光、金日同受武帝遗诏辅政，为左将军，封安阳侯。其孙女为昭帝皇后，后勾结燕王旦、桑弘羊等谋反，事发，被诛。

[4]桑弘羊（前152—前80年）：西汉大臣。洛阳（今属河南）人。武帝时任治粟都尉、领大司农。积极推行重农抑商政策，坚持将冶铁、煮盐收归官营，充实国家经济实力；并设平准、均输机构，控制全国商品，平抑物价，使商贾不得从中获得大利。受武帝遗诏辅佐昭帝，任御史大夫。曾参加盐铁会议，阐述盐铁官营的观点。后与霍光争权，失败被杀。

【译文】

汉武帝后元二年（前87年），春季，二月，汉武帝病重，霍光流着泪问道：“陛下万一不测，由谁来继承皇位？”汉武帝说：“你真的没理解以前我赐给你那幅画的意图吗？立我的幼子。由你像周公那样辅佐他。”霍光叩头推让说：“我不如金日。”金日也推辞说：“我是个外国人，赶不上霍光，如果由我辅佐会使匈奴轻视汉朝啊。”乙丑（十二日），汉武帝颁布诏书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年八岁。丙寅（十三日），汉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三人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他们都是在汉武帝病倒后在床下拜叩接受遗命的。丁卯（十四日），汉武帝驾崩于五柞宫。戊辰（十五日），太子刘弗陵即皇帝位。

【原文】

帝姊鄂邑公主共养省中，霍光、金日、上官桀共领尚书事[1]。光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欲收取玺[2]。郎不肯授，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3]。众庶莫不多光[4]。

【注文】

[1]省中：宫禁之中。　　鄂邑公主（？—前80年）：即盖长公主。汉武帝女。食邑于鄂，盖侯之妻。昭帝八岁即位，由其供养省中。盖汤沐邑，为长公主，亦称鄂邑公主、盖长公主。因私幸丁外人，说上官桀父子为外人求官爵，皆为霍光所拒，遂深怨之。乃与上官桀父子、燕王旦谋反兵诛光，废昭帝，迎立旦为帝。后事败，自杀。

[2]尚符玺郎：官名。亦称符玺郎中。属符节令。汉代以郎官而掌符玺，故名。

[3]谊：通“义”。

[4]多：称赞，推重。

【译文】

刘弗陵的姐姐鄂邑公主陪他一起住在寝宫中，负责抚养照顾，霍光、金日、上官桀一同主管尚书事，主持朝政。霍光辅佐幼主，朝廷政令都由他自己发出，天下人都想一见他的风采。一天夜里，宫中曾出现怪物，群臣都为怪物惊慌不安，霍光在慌乱中召见尚符玺郎，想收回皇帝的御玺。尚符玺郎不肯给他，霍光想强迫他交出。尚符玺郎手持宝剑严肃地说：“臣的头你可以拿到，但御玺你不可能得到。”霍光非常赞赏他的尽忠职守。第二天，下令将尚符玺郎品秩提了两级。众人也为此更加敬重霍光。

【原文】

昭帝始元二年春正月，封大将军光为博陆侯[1]。

【注文】

[1]始元：西汉昭帝刘弗陵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七年，即公元前86年至前80年。

【译文】

汉昭帝始元二年（前85年），春季，正月，汉昭帝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

【原文】

或说霍光曰：“将军不见诸吕之事乎？处伊尹、周公之位，摄政擅权，而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1]。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道，如是则可以免患。[2]”光然之。

【注文】

[1]伊尹（生卒年不详）：商初大臣。名挚，又称伊挚，出身寒微，有莘氏女嫁商汤，他为陪嫁媵（yìng）臣事汤。后被任以国政，助汤改善政治，发展实力，攻灭夏桀，建立商朝。汤卒，立子外丙、仲壬，后又佐汤孙太甲即位。太甲淫暴，他放逐太甲，后太甲悔改，接回复位。沃丁时病卒。

[2]春秋：年龄。　　富：年幼。

【译文】

这时有人劝霍光说：“将军是否听说过吕氏家族的事？处在伊尹、周公的地位，处理国政，独揽大权，疏远皇族成员不与他们共事，所以失去天下人的信任，最终遭到灭亡。如今将军身居显要地位，皇帝年幼，应接纳皇室成员，再多与朝廷大臣共商大事，一切与吕氏处事的方法相反，如果这样去做，便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有道理。

【原文】

元凤元年冬十月，大将军光以朝无旧臣，光禄勋张安世自先帝时为尚书令，志行纯笃，乃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以自副焉[1]。安世，故御史大夫汤之子也。光又以杜延年有忠节，擢为太仆、右曹、给事中[2]。

【注文】

[1]元凤：西汉昭帝刘弗陵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80年至前74年。

[2] 杜延年（？—前52年）：西汉南阳杜衍（今河南南阳）人。字幼公，自幼从父杜周习律学，父子并世治汉律，称“小杜律”。昭帝时任大将军霍光军司空（主狱官）。光主张严刑罚，延年则辅之以宽。后任谏大夫、太仆右曹给事中，宣帝时任御史大夫。后以年老病免，不久去世。

【译文】

汉昭帝元凤元年（前80年），冬季，十月，大将军霍光因在朝中见不到旧臣，而光禄勋张安世在汉武帝时就任尚书令，志向行为纯正真诚，于是奏请汉昭帝任命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助手。张安世，是前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以杜延年有忠诚志节，提升他为太仆、右曹、给事中。

【原文】

三年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树枯僵自起生，有虫食其叶成文，曰“公孙病已立”。符节令鲁国眭弘上书言：“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当有匹庶为天子者[1]。枯树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乎？汉家承尧之后，有传国之运，当求贤人禅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顺天命[2]。”弘坐设妖言惑众，伏诛。

【注文】

[1]鲁国：西汉高后元年（前187年）改薛郡置。治鲁县（今山东曲阜），辖境相当今山东曲阜、泗水、滕州等市县地。　　眭（suī）弘（？—前78年）： 西汉鲁国蕃（今山东滕州）人，字孟。以明经为议郎，任符节令。昭帝时以灾异数起，乃推《春秋》之意，使人上书建议求索贤人，禅以帝位。大将军霍光恶之，遂下廷尉，以妖言惑众，大逆不道罪名被杀。　　匹庶：平民百姓。

[2]尧：（生卒年不详）又称唐尧。传说中五帝之一。帝喾（kù）之子，号陶唐氏，或简称唐。尧曾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经常召集四岳讨论重要职官的任命及继任人的遴选等。时处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联盟时期。尧传位于舜的“禅让”制度，当是军事民主制的表现。

【译文】

汉昭帝元凤三年（前78年），春季，正月，发现泰山上有一块大石头自己竖立起来。又发现上林苑中有一棵柳树枯死倒在地上，自己立起，又复活生长，有虫子将树叶咬成“公孙病已立”几个字。担任符节令的鲁国人眭弘上书说：“大石自己立起，枯倒的柳树又站立起来，应当是有平民百姓成为天子。枯树复生，是不是表示已废的公孙氏家族又要复兴？汉王朝为帝尧的后代，有传国的命运，应当寻求贤明的人把帝位禅让给他，而自退百里封地自守，以顺应天命。”眭弘以制造妖言惑众之罪，被处死。

【原文】

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宫，无嗣[1]。时武帝子独有广陵王胥，大将军光与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2]。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3]”言合光意，光以其书示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乘七乘传诣长安邸。光又白皇后，徙右将军安世为车骑将军。

西汉长安城示意图

西汉长安附近示意图

【注文】

[1]元平：西汉昭帝刘弗陵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前74年。

[2]胥（xū）：即刘胥（？—前54年）。汉武帝子。武帝时封广陵王。好倡乐逸游。无法度。因见昭帝年少无子，乃觊觎帝位，使女巫下神祝诅。宣帝即位，复令祝诅如前。后事发，药杀巫及官人以灭口。宣帝遣廷尉等传讯，遂自绞死。诸子赦为庶人。赐谥厉王，国除。

[3]周太王（生卒年不详）：即古公亶父、太王。周先王，周文王之祖。早年居于豳（bīn）（今陕西旬邑县西），后为避狄人侵扰，南迁周原（今陕西岐山、扶风间），发展农耕，建设宫室都邑，人民皆乐从迁居。周武王伐纣灭商后追称太王。　　太伯（生卒年不详）：太又作泰。古公亶父之长子，周文王之伯父。有弟仲雍、季历，古公欲传位给幼子季历，以使季历子昌（周文王）能即位振兴周国，他与仲雍得知后即避让，逃奔江南，断发文身，示不可用，于吴（今江苏无锡市东）建国，为吴国之始祖。　　王季（生卒年不详）：又称公季。周先王。名季历。古公亶父之幼子，文王之父。其兄太伯、仲雍逃奔江南后即位，遵循古公之法，诸侯多归顺。入朝商王武乙，受赏赐。数次征戎狄获胜，商王文丁命为牧师，为西方诸侯之长，国势日强，终为文丁所杀。　　文王（生卒年不详）：即周文王。姓姬，名昌。古公亶父之孙，季历之子。号西伯。效法后稷、古公，士多归之。纣畏其强大，囚之羑里（今河南汤阴县北）。闳天等人以美女、文马、九驷及其他奇物赂纣，乃获赦。他一面争取商的与国，一面武力征服密须、耆、邗、崇等国，自岐下迁都于丰（沣水西，今陕西西安市西），为灭商打下了基础。卒后谥为文王。　　伯邑考（生卒年不详）：又称邑考。商末周初人。周文王之长子，武王之兄。周灭商前死。相传在商王朝做人质，为纣御，纣杀之，烹为羹赐文王。武王灭商后祭祀祖先时亦列入祀典。　　武王（生卒年不详）：即周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周文王死后第四年春，他乘商军主力在东南之机，率兵车三百乘，虎贲（勇士）三千人，联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方国部落，东向伐纣，经孟津进抵牧野（今河南淇县）。因商军阵前倒戈，乘机取胜，遂灭商，建立西周王朝，建都镐（今陕西西安市西）。灭商二年后去世。

【译文】

汉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夏季，四月癸未（十七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他没有儿子继承帝位。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做新皇帝，大家都主张立广陵王刘胥。可是刘胥的行为失去礼法，不被汉武帝所器重；霍光内心感到不安。有一位郎官上书朝廷说：“周太王废弃长子太伯而立太伯的弟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为继承人，由此看来，古人注重是否适合继承王位，即使是废长子而立少子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适合继承皇位。”上书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将上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传阅。并擢升这位郎官为九江太守。当天，由上官皇后颁布诏书，派遣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官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前去迎接昌邑王刘贺，乘坐七辆驿车迎刘贺到长安昌邑王官邸。霍光又向皇后禀明，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原文】

贺，昌邑哀王之子也，在国素狂纵，动作无节[1]。武帝之丧，贺游猎不止。尝游方与，不半日驰二百里[2]。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谏曰：“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撙衔，驰骋不止，口倦乎叱咤，手苦于箠辔，身劳乎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3]；数以耎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4]。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欣欣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衔橛之间哉[5]！休则俛仰屈伸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6]！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臻而社稷安矣[7]。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孅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8]”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9]。其后复放纵自若。

【注文】

[1]贺：即刘贺（？—前59年）。西汉诸侯王。昌邑哀王刘髆（bó）之子。嗣立十三年，昭帝卒，无嗣，他被霍光立为帝。即位二十七日又被废。后宣帝封为海昏侯。

[2]方与：即方与县。秦置，属薛郡。治所在今山东鱼台县北古城集。西汉属山阳郡。

[3]中尉：官名。西汉初，置为将兵武职。后遂常置，主京师治安事务，又称备盗贼中尉，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领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及式道左右中候，兼领左右京辅都尉兵卒。　　王吉（？—前48年）：西汉琅邪皋虞（今山东即墨县东北）人，字子阳。初以郡吏举孝廉为郎，不久举贤良任昌邑王中尉。王好游猎，他上疏谏劝。昭帝死，迎昌邑王即帝位，旋以淫乱废，他因先谏免死。后复为益州刺史，去官，又征为博士谏大夫，劝宣帝毋任用外戚而用能吏，不听，遂谢病归。元帝即位，遣使征迎，年老，病卒于道。　　冯式：冯，通“凭”。凭借；依靠。式，古代车前扶手的横木，后作“轼”。靠着前扶手。　　撙（zǔn）衔：撙，控制，勒住。衔，马嚼子。勒住马嚼子。　　箠（chuí）辔（pèi）：马鞭和缰绳。泛指御马之具。　　匽薄：匽，同“偃”，倒伏。薄，逼迫。掩伏侵迫。

[4]耎（ruǎn）：软。

[5]旃（zhān）：通“毡”。　　衔橛（jué）：橛，马口中所衔横木。指驰骋游猎。

[6]俛（fǔ）：同“俯”。头低下，屈身向下。

[7]虞：即虞舜（生卒年不详）。传说中五帝之一。号有虞氏。系颛顼的苗裔。四岳荐舜于尧，尧使用事二十年，知可授舜以天下，先使舜摄政，后让位于舜。舜谋于四岳，以禹平水土，以弃掌农事，以契理民政，以皋陶司刑狱。各得其宜，唯禹功大。乃禅位于禹。卒于苍梧。　　殷：朝代名。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到殷（今河南安阳市西北），因而商也被称为殷。从盘庚迁殷到纣亡国，共八世，十二王，二百七十三年，一般亦称为殷代。整个商代，亦或称为商殷、殷商。　　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后建立。建都于镐（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沣水东岸）。周公东征后，确立宗法制，创立典章制度，并不断分封诸侯。农业比商代发达，农产品种类增多，手工业也有发展。前771年申侯联合犬戎攻杀周幽王。次年周平王东迁到洛邑（今河南洛阳）。历史上称平王东迁以前为西周，以后为东周。东周时又可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前256年为秦所灭。共历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乔：即王子乔（生卒年不详），神话人物。一说名晋，字子晋。周灵王太子。游伊、洛之间，在嵩山修炼三十余年。喜吹笙作凤鸣。后在缑氏山顶，向世人挥手告别，升天而去。　　松：即赤松子（生卒年不详）、赤诵子、赤松子舆、松子。相传为帝喾之臣，帝喾曾从其学。后世神仙家依托为上古仙人。

[8]孅（xiān）介：孅，通“纤”。细微。　　飨（xiǎnɡ）：通“享”。

[9]谒者：官名。春秋、战国始置，为国君通接宾客，掌管传达。秦汉沿置，职掌宾赞受事，秩比六百石，员额至七十人。皆以孝廉者担任，要求年未五十，仪表威严，美须大音。任满一年者可拜任县令、长史等其他官职。当迁而愿意留任者，增加其禄秩。　　脯（fǔ）：干肉。

【译文】

刘贺，是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他在封国内一向狂妄放纵，所作所为毫无节制。在他的祖父汉武帝丧期里，刘贺照样出外巡游狩猎不止。曾出游到方与县，不到半天时间骑马奔驰了二百里。中尉琅邪人王吉上疏劝谏说：“大王不喜好读书，不求学术，而喜欢游玩逸乐，乘车，骑马，每天不停地驰骋，嘴里因不断吆喝而疲倦，手因握缰绳挥鞭而痛苦，身体因驾车颠簸而劳累，早晨冒着露水雾气，白天顶着尘土风沙，夏天则被骄阳暴晒，冬天则受狂风寒流的侵袭；大王常常以脆弱的身体，去承受劳累痛苦的折磨，这不是保全寿命的正确方法，也不能促进仁义道德的培养。希望您在宽敞的殿堂之中，在细软的毛毡之上，在明师的督导下，去勤勉诵读，讨论上至唐尧、虞舜之际，下到殷、周时期，考察仁义圣贤的风范，学习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欣欣然发奋学习而忘食，使自己的品德修养得到日新月异的提高，这种快乐，哪里是整日驰骋游猎所能得到的！休息的时候，则可以俯仰屈伸以利于形体，进退散步或慢跑以坚实脚力，吸收新鲜空气吐出废气以锻炼五脏，专心专意，养精蓄锐，以此养生，怎么能不长寿呢！大王真能留心这样去做，心中就会产生尧、舜的志向，身体才有王子乔和赤松子一般的寿命，美好的声誉广为播扬，传到朝廷，一切福禄就会降临，封国也安定太平了。当今皇上仁义圣贤，直到现在思念先帝不已，对于宫殿别馆、苑囿池塘、巡游狩猎都没兴趣。大王应日夜不忘这些，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在所有的诸侯王中，大王与皇上的关系最近。论骨肉亲情，大王如同皇上的儿子，就地位来说，大王是皇上的臣僚，一人具有两种身份，担负两种责任。因此大王在施恩爱、行仁义中，有细微之处不周全，被皇上知道了，都不是封国之福。”昌邑王刘贺阅读后，下令说：“我所为的确有懈怠之处，中尉十分忠诚，多次辅导我，纠正我的过失。”于是派谒者千秋赐给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但是，过后刘贺依然放纵如故，没有悔改之意。

【原文】

郎中令山阳龚遂，忠厚刚毅，有大节[1]。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无已，面刺王过[2]。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无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古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3]。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4]。”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拟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5]。王说其谄谀，常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6]。”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

【注文】

[1]郎中令：官名。秦及西汉前期九卿之一，职掌守卫宫殿门户，系皇帝左右亲近的高级官吏。所属有丞、大夫、郎、谒者及期门、羽林宿卫官。汉武帝时更名为光禄勋。　　山阳：即山阳郡。西汉景帝时分梁国置山阳国，立梁孝王子定为山阳王。武帝时改为山阳郡，治所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县南六十里）。辖境相当今山东巨野以南，成武、曹县以东，单县以北，鱼台以西及邹城、兖州等市县地。　　龚遂（？—前62年）：西汉山阳郡南平阳（今山东邹城）人，字少卿。初为昌邑王刘贺郎中令，敢直言谏诤。宣帝时，以七十高龄出任渤海太守。在郡开仓借粮，救济百姓，平息因灾荒引起的农民反抗。奖励农桑，发展生产，使民归田，狱讼减少。迁水衡都尉。后世把他和黄霸作为封建“循吏”的代表，称为“龚黄”。

[2]蹇（jiǎn）蹇：亦作“謇謇”。蹇而又蹇，多难的样子。后用为进尽忠言之意。

[3]社稷：“社”指土神，“稷”指谷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替国家。

[4]胶西王：即刘卬（？—前154年）。西汉宗室。齐悼惠王刘肥之子。文帝时以平昌侯立为胶西王。景帝时响应吴王刘濞谋反。兵败被杀，国除。

[5]桀：夏代国王（生卒年不详）。名履癸。残酷剥削，暴虐荒淫。在有仍（今山东济宁市东南）会合诸侯，攻灭有缗氏（今山东金乡）。后被商汤所灭，出奔南方而死。夏朝灭亡。　　纣：即帝辛（生卒年不详）。末代商王。历代有名暴君之一。在位期间穷兵黩武，滥施暴政，刚愎自用，诛杀大臣。后武王伐纣，战于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因商军在阵前倒戈，他兵败自焚。

[6]《诗》：即《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相传是孔子所编订。现存作品三百零五篇，绝大部分是西周和春秋时期的作品。内容分《风》、《雅》、《颂》三部分，《风》是民歌，《雅》是朝廷和贵族宴飨交际的诗歌，《颂》是宗庙祭祀的乐歌。《诗经》的许多作品描写了人们的生产劳动、爱情与婚姻、奴隶主的享乐、社会的动乱和战争等，是研究当时社会的宝贵史料。因此，孔子将《诗经》列为教授学生的课目之一，战国时，《诗经》更成了儒家的经典。《诗经》大量使用了“赋”、“比”、“兴”三种表现手法，“赋”是直接叙述事物或表达情感，“比”是比喻，“兴”是利用景物引出要抒发的内容。这种艺术手法为后人沿用模仿。　　《书》：即尚书。亦称《书经》。儒家经典之一。“商”古代通“上”。因为它是上古文献汇编。所以叫《尚书》。相传由孔子编选而成。一百篇。秦焚书，被毁。汉初由伏胜出二十九篇，用当时的隶书写成，叫《今文尚书》。汉武帝时又从孔子住宅壁中发现用古文写的竹简，叫《古文尚书》。孔安国曾校读并作传，不久就亡佚了。东晋时，梅赜献上《古文尚书》二十五篇和孔安国的《尚书传》，历代学者认为是伪作。《十三经注疏》中的《尚书》是《今文尚书》和伪《古文尚书》的合编本。上起尧舜，下迄春秋中叶的秦穆公。按虞、夏、商、周四代顺序编辑。其体例分典、谟、训、诰、誓、命六种。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注疏》是较完备的注释本。

【译文】

郎中令山阳郡人龚遂，忠厚刚毅，注重大节。他经常规劝昌邑王刘贺，还责备刘贺的师傅和封国的丞相没能尽到责任，他引经据典，陈述祸福，直至声泪俱下。忠心无已，当面指出昌邑王的过失。昌邑王见到他甚至捂着耳朵起身走开，说道：“郎中令善于揭别人的短处。”昌邑王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与他的厨师、车夫一起游戏娱乐，大吃大喝，对他们赏赐无度，龚遂入宫去见昌邑王，流着泪双膝跪行到刘贺面前，连左右的侍从都感动得流下眼泪。昌邑王问：“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痛心您的封国面临危机。希望您赐给我一个单独的机会，详细陈述我的看法。”昌邑王屏退了左右的人，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刘昂因为无道而灭亡的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一个专门会阿谀奉承的大臣名叫侯得，胶西王所作所为如同夏桀、商纣王，侯得却说他像唐尧、虞舜。胶西王对侯得的阿谀奉承很欣赏，常常与他住在一起，很听信他的话，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今天大王亲近一群小人，逐渐沾染了恶习，这是存亡的关键，不可不慎重考虑。我请求选派精通经书主持正义的郎官与大王生活在一起，坐则诵读《诗经》、《尚书》，立则学习礼仪习俗，对大王一定会有益处。”昌邑王同意了。龚遂便挑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昌邑王。然而没过几天，昌邑王将张安等人都赶走了。

【原文】

王尝见大白犬，颈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无尾，以问龚遂。遂曰：“此天戒，言在侧者尽冠狗也。去之则存，不去则亡矣。”后又闻人声曰“熊”！视而见大熊，左右莫见，以问遂。遂曰：“熊，山野之兽，而来入宫室，王独见之，此天戒大王，恐宫室将空，危亡象也。”王仰天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叩头曰：“臣不敢隐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说。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大王诵《诗》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为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1]”后又血污王坐席，王问遂。遂叫然号曰：“宫空不久，妖祥数至。血者，阴忧象也，宜畏慎自省。”王终不改节。

【注文】

[1]揆（kuí）度（duó）：揣度，估量。　　浃（jiā）：融洽。

【译文】

昌邑王曾见到一条大白狗，脖子以下长得像人，头上戴着一顶方山冠，没有长尾巴，昌邑王以此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在告诫，说您身边的人尽是戴帽子的狗。将他们赶走就能生存，不然则会灭亡！”后来昌邑王又听到有一人的声音叫喊“熊”！昌邑王果然见到一只大熊，可是他左右的人却没看见，昌邑王又问龚遂。龚遂说：“熊是山野中的兽类，却来到宫室，只有大王能够看见，这是上天在告诫大王，恐怕宫室将要变得空如山野，这是危亡的迹象。”昌邑王仰天长叹说：“不祥的兆头为什么接连而来！”龚遂叩头说道：“我的忠心使我不敢隐瞒事情的真相，所以多次说到上天对国家危亡的告诫，大王听了都不愉快。然而国家的存亡，哪里是我的话所能决定的！希望大王认真想一想，您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应知只有人事洽当，王道才能具备。大王的言行举止，有哪一点与《诗经》的哪一篇相符合呢？大王位居诸侯王，行为却比平民还污浊，以这种行为保存国家难，想要灭亡容易，希望大王深思省察。”后来，又有血污出现在昌邑王的坐席上，昌邑王问龚遂。龚遂大叫说：“妖异数次出现，王宫空虚就在眼前。血是阴暗凶险事情发生的征兆，大王应该谨慎畏惧地反省自己。”然而昌邑王始终不改他的品行。

【原文】

及征书至，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王发；晡时，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1]。王吉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谅暗，三年不言[2]。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无以加也。今帝崩无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3]！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4]。愿留意，常以为念！”

【注文】

[1]晡（bū）时：申时，即午后三时至五时。　　定陶：即定陶县。本春秋、战国陶邑，秦置定陶县。治所在今山东定陶县西北。西汉初封彭越为梁王，都此。

[2]高宗（生卒年不详）：即商高宗武丁。商代国王。盘庚弟小乙子。相传少时生活在民间。即位后，重用傅说、甘盘为大臣，力求巩固其统治。不断对西北的（qióng）方、土方、鬼方、方（一释羌方）和周族等用兵。对方曾一次出兵一万三千人至三万人。在位五十九年。　　谅暗：也作“谅阴”。指为天子诸侯居丧。

[3]攀援：援引提拔。

[4]垂拱：垂衣拱手。谓不亲理事务。　　南面：指居帝王之位或其他尊位。因古代帝王、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都面向南面而坐，故称。

【译文】

等到征召昌邑王刘贺继承皇位的诏书送到时，正是夜间，刘贺点起蜡烛，打开诏书。中午，刘贺便出发前往长安；当天晚上到了定陶县，走了一百三十五里，以致侍从人员的马匹不断累死在半路上。王吉上书劝告刘贺说：“我听说商高宗武丁在居丧期间，三年不说话。今天大王因丧事接受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对于国事一定要谨慎，不要随意发号施令。大将军霍光仁爱、勇敢有智慧，以及忠信的品德，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他事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未曾有过过失。孝武皇帝抛弃群臣撒手人寰，把天下及幼弱孤儿托付给大将军。大将军怀抱襁褓中的幼君，发布政令，施教万民，使国家平安无事，即使周公、伊尹也胜不过他。如今皇帝驾崩，没有后代，大将军在思考谁可以继承皇位，最终选择了大王，他的仁义忠厚没有限量！我希望大王要依靠他，敬重他，朝政大事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大王只是垂衣拱手面南坐在皇帝的宝座上而已。希望大王能留心注意，常常记住我的这番话！”

【原文】

王至济阳，求长鸣鸡，道买积竹杖[1]。过弘农，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子[2]。至湖，使者以让相安乐，安乐告龚遂[3]。遂入问王，王曰：“无有。”遂曰：“即无有，何爱一善以毁行义。请收属吏，以湔洒大王[4]。”即[5]捽善属卫士长行法。

【注文】

[1]济阳：战国魏邑。在今河南兰考县东北堌（gù）阳镇。　　积竹：削去竹白，取青处合在一起为杖，取其有力。

[2]弘农：即弘农县。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属内史，四年（前113年）为弘农郡治。治所在函谷关（今河南灵宝市北旧灵宝西南）。

[3]湖：即湖县。西汉建元元年（前140年）改胡县置，属内史（后属京兆尹）。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市西北原阌（wén）乡县城。

[4]湔（jiān）洒：湔，洗。洗涤，指清除过恶。

[5]捽（zuó）：持头。

【译文】

刘贺到了济阳，派人索求长鸣鸡，在沿途中购买用竹子制作的积竹杖。经过弘农时，派大奴仆善将美女装在有帘幕遮蔽的车内随行。到了湖县，朝廷派来迎接的使者便去责备昌邑国相安乐，安乐转告龚遂。龚遂去问刘贺，昌邑王刘贺说：“没有这样的事。”龚遂说：“既然没有此事，您为什么为了庇护一个奴仆而损坏礼义呢！请逮捕善，交给官员处治，以洗清大王的名誉。”于是立即将善交给卫士长就地处决了。

【原文】

王到霸上，大鸿胪郊迎，驺奉乘舆车[1]。王使寿成御，郎中令遂参乘。且至广明、东都门，遂曰：“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2]。”至城门，遂复言。王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东阙，遂曰：“昌邑帐在是阙外驰道北，未至帐所，有南北行道，马足未至数步[3]。大王宜下车，乡阙西面伏哭，尽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玺绶，袭尊号，尊皇后曰皇太后。

【注文】

[1]霸上：又作灞上、霸头。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因地处霸水西高原上，故名。　　大鸿胪：官名。西汉武帝时改大行令置，为九卿之一，掌接待诸侯王及周边少数民族首领，负责朝会司仪及封授典制，兼管各郡国在京城的邸舍。秩中二千石。成帝时省典属国，其职掌归入大鸿胪属下。新莽时改称典乐。

[2]嗌（ài）：咽喉。

[3]未央宫：西汉主要宫殿建筑群。据初步断定，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内西南隅。汉高祖时丞相萧何主持修建，时有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等建筑。武帝时扩建，共有宫殿数十座。其中有宣室、钩弋、白虎、昭阳诸殿，又有麒麟阁、天禄阁、金马门、甲观、画堂、弄田等。自惠帝至平帝为各朝皇帝听朝之处。

【译文】

刘贺到了霸上，朝廷派大鸿胪到郊外去迎接，侍奉他换乘皇帝坐的御车。刘贺命太仆寿成为他驾车，郎中令龚遂陪乘。将要到达广明、东都门时，龚遂说：“依照礼仪的规定，奔丧见到国都就要哭的。前面就是长安城外郭的东门了。”刘贺说：“我咽喉堵塞，疼痛，不能哭。”来到城门前，龚遂又提醒他。刘贺说：“城门和郭门是一样的。”快要到未央宫的东门时，龚遂说：“昌邑国的丧帐设在门外御道的北面，帐的前面，有一条南北通道，马走不了几步，大王应该下车，面对门阙，向西面伏地痛哭，哭到尽哀为止。”刘贺说：“知道了。”于是到了灵堂前，按照规定的礼仪哭拜。六月丙寅日（初一日），昌邑王刘贺接受皇帝的御玺，继承帝位，尊称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原文】

壬申，葬孝昭皇帝于平陵[1]。

【注文】

[1]平陵：西汉昭帝刘弗陵的墓。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十三里，故平陵城北二里。

【译文】

壬申（初七日），将孝昭皇帝安葬在平陵。

【原文】

昌邑王既立，淫戏无度。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龚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1]。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旒，驱驰东西，所为悖道[2]。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

【注文】

[1]长乐卫尉：官名，汉置，为太后属官，掌长乐宫卫士守卫宫门和宫中巡逻。

[2]旒（liú）：古代旗子上面的飘带。

【译文】

昌邑王刘贺即帝位之后，荒淫游乐没有节制。原昌邑国的官吏都被征调到长安，很多人被破格提拔。原丞相安乐擢升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流着泪说：“大王被立为天子后，一天比一天骄横，规劝他再也不听。如今还在丧期，他却每天与近臣吃喝玩乐，观看虎豹争斗，又出动悬挂天子旌旗的虎皮轿车，坐在上面东奔西跑，其所作所为都有悖于常理。古代制度宽大，大臣可以隐退辞职。如今却欲退不得，想假装疯狂，又担心被人看穿，即使死了还要遭世人唾骂，这该如何是好？您原是昌邑王的丞相，应该极力规劝才对。”

【原文】

王梦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问遂[1]。遂曰：“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王不听。

【注文】

[1]矢：通“屎”。

【译文】

刘贺梦见在西台阶的东面堆积着青蝇的粪便，约有五六石那么多，上面盖着大片的屋瓦，刘贺去询问龚遂。龚遂说：“陛下所读的《诗经》中不是这样说吗：‘嗡嗡飞的青蝇，最终落在藩篱上。平易谦谦的君子，不听信谗言。’如今陛下左右进谗言的人很多，如同您梦中见到的苍蝇粪便一样。因此，应当注意选用先帝大臣和子孙，去亲近他们，并成为陛下身边的侍从。如果总不忍舍弃昌邑国的那些故旧，信任并重用进谗言和阿谀奉承的人，必然要有凶险事发生。希望陛下转祸为福，将他们都驱逐出去，我愿是最先被驱逐的。”刘贺不听从龚遂的劝告。

【原文】

太仆丞河东张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1]。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2]”王不听。

【注文】

[1]太仆丞：官名。秦置，为太仆令副职。西汉沿置。　　河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省西南部。因黄河自北而南流经本区西界，故有河东之称。　　张敞（？—前47年）：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市西南）人，字子高。其家先徙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后徙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昭帝时，为太仆丞。因切谏昌邑王显名。宣帝擢为豫州刺史，不久征为太中大夫，平尚书事。后历任山阳太守、胶东相、守京兆尹。整顿京师治安，颇有成效。朝廷每议大事应奏得体，多为宣帝采纳。尝为妻画眉，时人非之，以此不得大位。后以光禄勋杨恽获罪被杀事受牵连，被劾奏当免。掾属讥之为“五日京兆”，不肯听命，他愤而案杀之，以此免为庶人。后复起任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等职。

[2]小辇：挽辇小臣。

【译文】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规劝说：“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儿子，大臣们担忧恐惧，选择有才能圣贤的人继承帝位，在去东方迎接陛下的时候，唯恐御车行进得缓慢。现在天子正当壮年承继帝位，天下人没有不擦亮眼睛，侧着耳朵，观望陛下的教化善政。然而，辅国的大臣没有得到褒奖，而昌邑国的小吏却先获得升迁，这是最大的过失。”刘贺依然不听。

【原文】

大将军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1]。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2]。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

【注文】

[1]懑（mèn）：烦闷、生气。　　大司农：官名。秦代置治粟内史，西汉沿置。景帝时更名大农令。武帝时改称大司农。九卿之一，掌租税钱谷盐铁和国家的财政收支。东汉相沿。曹魏时主管全国民屯事务。北齐时称司农寺卿。唐一度改为司稼，不久复旧称，职掌仓储。金元置大司农司，掌农桑、水利、学校、救荒等事。并曾改称为务农司或司农寺。明初，其职掌并入户部。习惯用作户部尚书的别称。简称大农。　　田延年（？—前72年）：字子宾，西汉阳陵（今陕西西安市高陵区西南）人。昭帝时，任大将军霍光长史，出为河东太守，诛锄豪强，郡内以治。不久，入为大司农。昭帝死，昌邑王嗣位，霍光欲废之，群臣不敢表态，他按剑怒斥，其议遂决，因功封阳成侯。后因人告发其在官贪污，自杀，国除。

[2]太甲（生卒年不详）：商国王。汤嫡长孙，太丁子。传说其叔仲壬死后，他应即位，伊尹篡位自立，将他放逐于桐。七年后，他潜回杀死伊尹复位。在位十二年。一说因纵欲败度，破坏汤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后，他悔过自责，又被迎归复位。

【译文】

大将军霍光看到刘贺的所作所为，心中忧愁烦闷，便独自去问亲信部属大司农田延年如何对策。田延年说：“将军身为国家的柱石，审查此人认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禀告，改选有贤能的人立为新君呢？”霍光说：“我今天正想这样去做，不知古代有过这样的事吗？”田延年说：“当年伊尹是商朝的相，为安定国家，废除了太甲，后世称颂他的忠诚。将军若能这样去做，也能成为汉朝的伊尹。”于是霍光任命田延年为给事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密谋废黜刘贺。

【原文】

王出游，光禄大夫鲁国夏侯胜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1]。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为祆言，缚以属吏[2]。吏白霍光，光不举法。光让安世，以为泄语[3]。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言：“在《鸿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4]”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侍中傅嘉数进谏，王亦缚嘉系狱。

【注文】

[1]光禄大夫：官名。原为中大夫，属郎中令。汉武帝时郎中令更名光禄勋，遂改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职掌论议，在大夫中地位最尊。武帝时霍光、金日均任此职。西汉晚期，贵戚重臣多在将军、给事中外加光禄大夫。及至东汉，因权臣不复冠此衔，渐成散闲之职。　　夏侯胜（生卒年不详）：西汉东平（今山东汶上县附近）人。始昌族子。少孤好学，从始昌学《今文尚书》，又从欧阳生学习儒经。为西汉今文尚书学“大夏侯学”的开创者，称“大夏侯”。昭帝时，立为博士、光禄大夫。宣帝即位，迁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常以阴阳灾异推论时政得失。后为太子太傅。年九十卒于官。

[2]祆（yāo）：同“妖”。

[3]安世（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字子孺。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张汤子。昭帝时，任右将军、光禄勋，封富平侯。昭帝死，与大将军霍光定策立宣帝，为大司马。他在家经营作坊，拥有“家童”七百人，家资巨富。

[4]恶（wù）察察言：恶，忌讳；察察，明辨。不敢明言。

【译文】

刘贺外出巡游，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住御驾劝阻说：“天久阴而不下雨，预示有臣下在图谋皇上。陛下外出，想到哪里去？”刘贺非常生气，认为夏侯胜口出妖言，下令将他捆绑起来交司法官。司法官向霍光报告，霍光没依法处罚他。霍光认为是张安世泄露了秘密。其实张安世没有泄露，于是便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鸿范传》里说‘君王一再有过失，会遭上天的惩罚，天气常阴沉而不下雨，这时会有臣下将要谋害君上’。我不敢明言，因此只说是‘臣下有图谋’。”霍光、张安世听后大吃一惊，从此更加重视精通经学的儒士。侍中傅嘉多次规劝刘贺，刘贺也将他捆绑起来关进监狱。

【原文】

光、安世既定议，乃使田延年报丞相杨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1]。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厢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2]”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

【注文】

[1]杨敞（生卒年不详）：西汉华阴（今属陕西）人。初为大将军霍光幕僚，任军司，甚受器重，迁大司农。后为御史大夫，代王䜣为丞相，封安平侯。昭帝死，霍光与张安世拟废昌邑王，使大司农田延年通报，他素恭谨畏事，闻之惊惧，汗出浃背，其妻从旁谋画，方参语许诺。遂共废昌邑王，策立宣帝。月余病死。　　洽（qià）：周遍。

[2]遽（jù）：急、仓促。

【译文】

霍光、张安世决策已定，便派田延年报告丞相杨敞。杨敞听了既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好，吓得汗流浃背，只是支支吾吾而已。田延年起身去更换衣服。杨敞夫人急匆匆从东厢房走出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已经商议定了下来，派九卿来告诉你，你不快答应表示响应，表示与大将军同心，还在那里犹豫不决，是先要被诛杀的！”田延年更衣后回来，杨敞与夫人向田延年表示，一切都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原文】

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1]。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杜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2]”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注文】

[1]丞相：官名。春秋时诸侯或置相，或为司礼仪官员，或为诸侯国行政、军事最高长官。如管仲相齐桓公。战国时秦置左、右丞相，始皇帝以吕不韦为相国，西汉初年沿袭之，丞相成为皇帝下面的最高执政官，左为正、右为副。相国以卓著功勋者为之，不常设置。汉哀帝时置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共同执政。　　御史：官名。秦以前本为史官。秦、西汉为御史大夫属官，职务不同。有侍御史，掌察举劾奏公卿臣吏非法之事；符玺御史，管理符玺；治书侍御史，察疑狱；其派出临察郡国或军事者，则称监御史、郡监或监军御史。又有绣衣御史，亦称直指绣衣使者，不常置，其职为逐捕盗贼，治理大狱。　　将军：高级军事统帅。春秋、战国为军队统帅的泛称，一般亦作为高级武官的尊称。秦、西汉初略同，后渐作为正式官称，冠以各种名号，如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典领禁军，卫戍京师，或受命统兵出征，皆为朝廷重臣，常加中朝官号，参与朝政。又有楼船、材官、将屯、伏波等杂号将军，地位稍低，因事立名，临时设置，统兵征伐，事讫即罢。　　列侯：爵位名。战国楚、秦皆置。秦称彻侯，为秦二十等爵的最高一级。西汉时沿用，也称彻侯、列侯。自汉武帝始，丞相也得以封侯。诸侯王推恩分封子弟，也称列侯。其后又有以外戚和恩泽封侯者。西汉时其食邑多者万户，少者数百，皆为县侯。奉朝请在长安者位次三公。　　中二千石（dàn）：汉代官吏秩位之一。中即满，九卿皆为中二千石，银印青绶，西汉月俸百八十斛，一岁凡得谷二千一百六十石。或亦兼发钱谷。　　大夫：官名。有固定职司的官署长官。殷、周官制，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大夫指低于卿、高于士的官僚阶层，有乡大夫、遂大夫、朝大夫、冢大夫、县大夫、都邑大夫、公族大夫等。秦汉有御史大夫，为宰相之副。　　博士：学官名。源于战国末期。秦及汉初，博士所掌为古今史事待问及典守诸子专书或儒家专经，秩比六百石，员多至数十人，属于奉（太）常。其长官为博士仆射，东汉改称祭酒。汉初诸侯王国中亦可自置博士官。武帝时起，只设五经博士，置弟子员。自后博士专掌儒家经学传授，与汉初博士制度有异。

[2]鼎沸：形容局势不安定，如鼎水之沸腾。　　旋踵：旋转脚跟，后退。

【译文】

癸巳（六月二十八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德行昏乱，担心他会危害国家，怎么办呢？”群臣们听后全都大惊失色，不敢发言，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离开席位，走上前去，手按着剑柄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大将军，并把天下的安危也委托于大将军，是因将军忠诚贤能，一定能安定刘氏的天下。如今一群奸佞小人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国家处于危险的境地，况且汉朝的皇帝都用‘孝’字为谥号，为的是长久治理天下，使宗庙祭祀不断。如今如果汉家的祭祀断绝了，将军即使死去，有何脸面见九泉下的先帝呢！今天大家所议论的，必须立即作出决断，群臣中哪个最后响应，我就当场用剑将他斩首！”霍光道歉说：“九卿对我的责备是对的。天下动荡不安，我应当先受处罚。”于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叩头请求说：“天下百姓的性命都决定于大将军，我们都听大将军的命令。”

【原文】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大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1]。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2]。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3]。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4]”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

【注文】

[1]温室：汉代宫殿名，武帝建。　　中黄门：官名。西汉置，掌皇宫黄门以内诸伺应杂务，持兵器宿卫宫殿，为宦官中地位较低者。名义上隶属于少府，无员额。

[2]金马门：西汉长安城内未央宫宫门。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未央宫遗址。

[3]羽林：皇帝禁卫军。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始置，名曰建章营骑。属光禄勋，掌禁卫皇宫。有令丞。宣帝令中郎将、骑都尉监羽林，秩比二千石。

[4]卒（cù）：同“猝”。突然。

【译文】

霍光立即与群臣一起去晋见太后，向太后详细讲述昌邑王刘贺不可以继承皇位的情况。皇太后便乘车前往未央宫的承明殿，下诏命令各宫门的守卫，不许昌邑王的群臣入内。刘贺朝见太后准备乘辇车回温室殿时，中黄门的宦官各把持门扇，当刘贺一进去，门立即关闭，昌邑王的群臣不能进入。刘贺问道：“为什么要关门？”大将军霍光跪在地上回答说：“皇太后有诏，不许昌邑王的群臣进宫。”刘贺说：“慢慢说就是了，为什么竟这样吓人！”霍光派人将昌邑王的群臣都赶到金马门的外面。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被赶出来的昌邑王群臣二百多人，全部押送廷尉的监狱。命令曾在昭帝时担任过侍中的宦官看守刘贺，霍光还叮嘱身边的人：“一定谨慎小心地守护，如果他突然间出了意外或是自杀了，让我对不起天下人，并背上杀害君主的罪名。”这时刘贺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黜，问左右的人说：“我原来的群臣、侍从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大将军把他们逮捕关押起来呢？”

【原文】

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1]。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弃天下，遣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衰，无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2]。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3]。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召内泰壹、宗庙乐人，悉奏众乐[4]。驾法驾，驱驰北宫、桂宫，弄彘，斗虎[5]。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6]。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7]。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8]”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9]”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左右。”光涕泣而去。

【注文】

[1]襦（rú）：短衣、短袄。　　武帐：置有兵器的帷帐。　　期门：禁军名。汉武帝时置，比郎，以仆射主之。无员数，多至千人。隶光禄勋。地位较羽林略高。职责为执兵送从、护卫皇帝，偶被征调作战。如宣帝时，赵充国曾率期门伐羌。平帝时改期门为虎贲，但《汉书·王莽传》元始三年尚有期门之名，则改名当在三年以后。　　陛戟：古代卫士持戟立于殿阶下两侧叫“陛戟”。

[2]尚书令：官名。秦、西汉为尚书之长官，掌收发文书，隶少府。初秩六百石，武帝以后，职权稍重，为宫廷机要官员，掌传达记录诏命章奏，并有权审阅宣读裁决章奏，升秩千石。常以中朝官领、平、视尚书事，居其上。又置中书谒者令（中书令），以宦官充任，已分其任。成帝时罢中书宦官，复重尚书令。虽三公九卿，稀得见帝，出令纳奏，一以主之。　　斩衰（cuī）：“衰”同“缞”。旧时丧服名，“五服”中最重的一种。其服用最粗的麻布做成，不缉边，使断处外露，以示无饰，故称“斩衰”。服期三年。凡子及未嫁女为父、孙为祖父、妻为夫，都服之。

[3]闼（tà）：门、小门。　　敖：游嬉；闲游。

[4]俳（pái）倡（chānɡ）：谐戏。

[5]法驾：天子的车驾。天子车驾有大驾、小驾和法驾。

[6]湛（chén）沔：通“沉湎”。

[7]旁（bànɡ）午：交错，纷繁。

[8]五辟：即五刑。中国古代的五种刑罚。帝周时期指墨刑、劓刑、剕（fèi）刑（即刖刑）、宫刑、大辟（死刑）。隋至清诸代指笞刑、杖刑、徒刑、流刑和死刑。　　周襄王（？—前619年）：东周国王。名郑。公元前651年至前619年在位。周惠王太子。惠王死，畏王子带争位，不敢发丧，求助于齐。齐盟诸侯于洮（今山东鄄城县西南），尊之为王。后齐桓公举行葵丘之盟，他遣宰孔往赐祭酒。曾以狄女为后，继又废之。襄王十六年，王子带引狄师伐周，他被迫逃至汜（今河南襄城县南）。晋师杀王子带，护送他返王城复位，因赐晋以阳樊、温、原、茅之田。后应晋文公之召，参预温之会，《春秋》以礼诸侯不能召天子，故书此事为“天子狩于洛阳”以予掩盖。　　《春秋》：书名。亦称《春秋经》。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儒家经典之一。相传为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起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终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所记凡二百四十二年。记载了周王室及诸侯国的政治、军事活动，以及日食、地震、水灾、旱灾、虫灾等自然现象。文字极其精简，用字讲究褒贬，并讲求为尊者讳，后人称为“春秋笔法”。有《左传》、《公羊传》、《榖梁传》、《夹氏传》、《邹氏传》等为之解释，后仅存前三传，称为“春秋三传”。　　太牢：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社稷时，牛、羊、豕全备为“太牢”。亦作“大牢”。

[9]戆（ɡànɡ）：愚而刚直。

【译文】

没多久，皇太后下诏要召见刘贺。刘贺听说太后要召见他，感到恐慌，便说：“我犯了什么罪？太后要召见我？”皇太后身披用珠宝串成的短衣，盛装打扮，端坐在特设的武帐中，数百名侍卫全都手持兵器，与持戟的期门武士排列在殿下的两侧，群臣依官阶的大小循序走上殿来，这时命令昌邑王前来伏在地上听候诏书。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劾昌邑王，由尚书令宣读奏章说：“丞相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由于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撒手而去，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前来主持丧事，他虽身穿丧服，却没有悲哀之心，废弃了所有应该遵循的礼制和义理，在入京的路上不吃素食，还派随从的官吏去掳掠女子，用带帷幕的车子运载，在沿途驿站房舍中陪宿。初到京城，拜见皇太后，被立为皇太子，却常常私下派人购买鸡、猪肉来吃。在昭帝灵柩前，接受皇帝的御玺，拆开玺封就不再封存。派侍从官手持符节去引进昌邑国的侍从官、车马官、官奴二百多人，经常与他们居住在宫禁内游乐。曾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已派中御府令高昌携带千斤黄金，赐给君卿娶十个妻子。’孝昭帝的灵柩还停放在前殿，竟然取出乐府的乐器，叫来昌邑国的乐队击鼓、唱歌、吹奏，演杂戏乐舞；还调来祭泰一神和祭祖庙的乐队，演奏各种乐曲。乘天子的车驾，往来奔驰在北宫、桂宫，弄猪斗虎。还调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命令官奴仆骑乘，在后宫中游戏取乐。与孝昭皇帝宫女叫蒙的人淫乱，还命令掖庭说：‘有谁敢走漏消息，腰斩！’皇太后说：“停！为人臣子，该这样悖逆昏乱吗？”刘贺离开座席伏地请罪，尚书令又继续宣读说：“刘贺用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才能使用的黄色、黑色绶带，赏给昌邑府的郎官和被免除奴隶身份的人佩戴。把御府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绸缎，赏赐给和他一起做游戏的人。与侍从官和奴仆彻夜饮酒狂欢，沉湎于酒食之中。在夜里，于温室殿设九宾礼仪，单独召见其姐夫昌邑关内侯。祭祀宗庙的大礼还未举行，却颁布诏书，派使者拿着皇上的符节，用三牛、三羊、三猪的祭祀大礼，前去祭祀他的父亲昌邑哀王的陵庙，还自称‘嗣子皇帝’。自从接受御玺的二十七天以来，就派使者频繁地到各地去，持皇帝符节用诏令向各官署征调物资，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七次。昌邑王的荒淫无道，失掉了帝王应有的礼仪，扰乱了汉室的制度。臣杨敞等数次劝谏，不但不改，反而日以更甚。恐怕继续下去会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臣杨敞等人与博士官商议，都说：当今陛下承继孝昭皇帝后，行为荒淫邪僻。《孝经》上说，‘古代的五种刑罚，最大的罪是不孝’。从前周襄王不能孝顺母亲，所以《春秋》上说他‘天王出居于郑国’，是因其不孝顺，所以才出居郑国，他是自绝于天下。宗庙重于国君，陛下既然不能承继天命，侍奉宗庙，不能爱民如子，就该废黜！因此，臣请求以一牛、一羊、一猪的祭礼，祭告于高祖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命刘贺起身，拜受皇太后的诏书。刘贺说：“听说‘天子只要有耿直敢言的臣子七人在左右，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将您废黜了，您怎还敢自称天子！”于是上前抓住刘贺的手，解下他身上佩戴的御玺绶带，奉给皇太后。然后扶刘贺走下大殿，出金马门，群臣随后送行。刘贺面向西叩拜说：“我愚笨刚直，不能胜任汉家的大事。”然后起身登上皇上的副车，大将军霍光护送到昌邑王的官邸。霍光告辞说：“大王的行为自绝于天下，臣宁可对不起您，也不敢对不起国家。希望大王自爱，臣不能长久侍奉在您的左右了。”霍光挥着泪离去。

【原文】

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1]。”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2]。及哀王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国除，为山阳郡[3]。

【注文】

[1]汉中：即汉中郡。战国秦惠王更元十三年（前312年）置，治所在南郑县（今陕西汉中市东）。因水为名。辖境相当今陕西秦岭以南，留坝、勉县以东，乾祐河流域及湖北十堰郧（yún）阳、保康以西，米仓山、大巴山以北地。西汉移治西城县（今陕西安康市西北）。　　房陵县：秦置，属汉中郡。治所即今湖北房县。

[2]汤沐邑：指国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3]山阳郡：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分梁国置山阳国，立梁孝王子定为上阳王。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改为山阳郡，治所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县南六十里）。辖境相当今山东巨野以南，成武、曹县以东，单县以北，鱼台以西及邹城、兖州等市地。

【译文】

群臣上奏太后说：“古代被废黜的人，要放逐到远方，使他不能干预政事。请把昌邑王刘贺迁移到汉中郡房陵县去。”太后下诏，让刘贺仍回到昌邑去，赐给他二千户汤沐邑，原来昌邑王家产都归还给刘贺，昌邑哀王（刘髆）的四个女儿，各赐一千户作为汤沐邑。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

【原文】

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髠为城旦[1]。师王式系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无谏书？”式对曰：“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无谏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

【注文】

[1]髠（kūn）：古代剃去头发的刑罚，用于罪行较轻者。　　城旦：秦汉时的一种刑罚名。服四年兵役，夜里筑长城，白天防敌寇。

【译文】

原昌邑国的群臣，因在封国时不举报昌邑王的罪过，使朝廷不知道他的情况，又不能给予辅佐引导，使昌邑王陷入罪恶之中，把他们全都关入监狱，诛杀了二百多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忠诚耿直多次规劝谏正昌邑王，得以免除死罪，剃去头发，处他们夜里筑长城，白天防敌寇（站岗）的劳役。刘贺的老师王式也被逮捕入狱，本该处以死罪，法官责问王式说：“作为昌邑王的老师为什么不上书规劝？”王式回答说：“我每天早晚都在给他讲《诗经》中的三百零五篇，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反复为他朗诵、讲解。讲到关于无道的国君，使国家遭受危亡的篇章，都是流着泪向他详细地陈述。我以三百零五篇的《诗经》规劝他，所以没有专门上书规劝。”法官将王式的这番话上报朝廷，也被免除死罪。

【原文】

霍光以群臣奏事东宫，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夏侯胜用《尚书》授太后，迁胜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1]。

【注文】

[1]《尚书》：亦称《书》、《书经》，儒家经典之一。中国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　　长信少府：官名。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长信詹事置，掌皇太后宫中事务，秩二千石。

【译文】

霍光认为群臣奏报政事都到东宫，由太后省察决定，太后应当通晓儒家经典。因此向太后禀明，命令夏侯胜为太后讲授《尚书》，将其擢升为长信少府，赐关内侯的爵位。

【原文】

初，卫太子纳鲁国史良娣，生子进，号史皇孙[1]。皇孙纳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号皇曾孙[2]。皇曾孙生数月，遭巫蛊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诸妻妾皆遇害，独皇曾孙在，亦坐收系郡邸狱。故廷尉监鲁国丙吉受诏治巫蛊狱，吉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皇曾孙无辜，择谨厚女徒渭城胡组、淮阳郭征卿，令乳养曾孙，置间燥处[3]。吉日再省视。

【注文】

[1]卫太子（前128—前91年）：即刘据。武帝长子。母卫皇后。元狩元年（前122年）立为太子。元鼎四年（前113年）娶史良娣，生男名进，号史皇孙。武帝末年，江充用事，充因事与太子有怨，惧太子即位后被诛，即借当时有人为巫蛊诅咒武帝之事，诬陷太子为巫蛊。他怒而矫命捕斩江充，与丞相刘屈氂战于长安。后战败，逃至湖，自杀。谥戾太子。

[2]涿郡：西汉高帝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因涿水得名。汉成帝末辖境相当今北京市房山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安平、河间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

[3]丙吉（？—前55年）：西汉鲁国（治今山东曲阜）人，字少卿。熟悉律令。初为狱史，迁至廷尉右监。武帝末治巫蛊郡狱。皇曾孙因卫太子事系于狱中，乃数护卫之。后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及皇曾孙立为帝（宣帝），赐爵关内侯。宣帝时为太子太傅，不久迁御史大夫，进封博阳侯。后为丞相。政尚宽大，不问小事。掾史有罪赃，不称职，辄长给休假以去职，无所案验。公府不案吏，后遂以为故事。以知大体见称，与魏相并有时名，号为“丙魏”。卒于官。　　间（xián）燥：间，宽净之处；燥，高敞。宽净高敞。

【译文】

当初，卫太子刘据娶了鲁国的姬妾名为史良娣，生子名刘进，号称史皇孙。史皇孙娶涿郡女子王夫人，生子名刘病已，号称皇曾孙。皇曾孙出生几个月，就遇到巫蛊之祸，卫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及所有的妻妾全都遇害，只有皇曾孙一人还在，也被牵连关进大鸿胪所属的郡邸狱。原廷尉监鲁国的丙吉，奉命负责审理巫蛊案，丙吉心里知道卫太子没有犯罪事实，对皇曾孙无辜被关押而深感哀怜，于是便特意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徒渭城人胡组、淮阳人郭征卿，安置她们住在宽净高敞的牢房里命令她们哺养皇曾孙。丙吉每天都前去探视。

【原文】

巫蛊事连岁不决，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1]。”于是武帝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无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2]”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

【注文】

[1]巫蛊（ɡǔ）：古代法律指祈求鬼神加害于人或以邪术使人迷惑昏狂的犯罪行为。历代均以严刑惩治。汉律规定，巫蛊者处死。

[2]内谒者：官名。汉代置，掌宫中杂事，为少府属官。　　穰：音ránɡ。

【译文】

巫蛊案连续几年没有结果，后来汉武帝患病，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专门观望云气的人说：“长安监狱中有天子的气象。”于是汉武帝派使者分别通知长安城中的各官府，凡各监狱的在押犯人，不分罪行轻重一律处斩。内谒者命令郭穰夜间来到郡邸狱调查，丙吉关闭大门，不让郭穰进去，说：“皇曾孙在这里。其他人都不能被无辜处死，更何况是皇上的亲曾孙呢！”双方一直僵持到天亮，郭穰终究没能进去。郭穰返回，将此事奏报汉武帝，并弹劾丙吉的过错。这时汉武帝也已经明白了，说：“这应是上天的旨意呀！”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的罪犯，依靠丙吉的保护得以活下来。

【原文】

既而吉谓守丞谁如“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1]。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雇组，令留，与郭征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无诏令[2]。”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曾孙。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吉闻史良娣有母贞君及兄恭，乃载皇曾孙以付之。贞君年老，见孙孤，甚哀之，自养视焉。

【注文】

[1]皇孙：即指皇曾孙刘病已。　　京兆尹：官名，在汉代亦为政区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右内史置。分原右内史东半部为其辖区。职掌相当于郡太守。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为三辅之一。治长安县。辖境约当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市以东、渭河以南及河南灵宝市西部地区。

[2]少内啬夫：官名，汉置，属少府，掌掖庭府藏。

【译文】

不久，丙吉对监狱守丞谁如说“皇曾孙不应该留在监狱中”，让谁如致信给京兆尹，要求把皇曾孙与胡组一起送去。而京兆尹不肯接受，又回到监狱。等到胡组刑满应当离去时，皇曾孙对她却很依恋，丙吉便自己出钱雇胡组，令她留下与郭征卿一起抚养皇曾孙，又过了几个月才让胡组离去。后来少内啬夫告诉丙吉说：“没有朝廷的诏令，皇曾孙没有食物供养。”当时丙吉就把自己俸禄中的米、肉，按月供给皇曾孙。皇曾孙曾几次患重病，有时性命几乎都难保，丙吉多次要求乳母为他请医喂药，对皇曾孙精心照顾，恩情深厚。他听说皇曾孙的祖母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和哥哥兄恭还健在，就用车将皇曾孙送去抚养。贞君这时年纪很大了，见到外曾孙孤苦无依，十分可怜他，便留下来自己抚养。

【原文】

后有诏掖庭养视，上属籍宗正[1]。时掖庭令张贺，尝事戾太子，思顾旧恩，哀曾孙，奉养甚谨，以私钱供给，教书[2]。既壮，贺欲以女孙妻之。是时昭帝始冠，长八尺二寸。贺弟安世为右将军，辅政，闻贺称誉皇曾孙，欲妻以女，怒曰：“曾孙乃卫太子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予女事！”于是贺止。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女，贺乃置酒请广汉，酒酣，为言“曾孙体近，下乃关内侯，可妻也”[3]。广汉许诺。明日，妪闻之，怒[4]。广汉重令人为介，遂与曾孙；贺以家财聘之。曾孙因依倚广汉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诗》于东海澓中翁，高材好学，然亦喜游侠，斗鸡、走马，以是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5]。数上下诸陵，周遍三辅，尝困于莲勺卤中[6]。尤乐杜、鄠之间，率常在下杜[7]。时会朝请，舍长安尚冠里[8]。

【注文】

[1]掖庭：皇宫中官署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永巷为掖庭，属少府。设令丞，主宫内后妃事，由宦官充任。汉宣帝幼年曾养于掖庭。　　宗正：官名。西周至战国已置，掌君主宗室亲族事务。秦、汉列位九卿，至中二千石，例由宗室担任，管理皇族外戚事务，掌其名籍，分别嫡庶亲疏，编纂世系谱牒，参与审理诸侯王犯法案件。凡宗室亲贵有罪，须向其先请，方得处治。有丞，属官有都司空令丞、内官长丞及诸公主官属。平帝时改名宗伯。

[2]张贺（生卒年不详）：西汉京兆尹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张汤之子。武帝时得宠于卫太子。及太子败，宾客皆诛，因其弟安世上书，乃得减死，下蚕室。后为掖庭令，养育皇曾孙。及皇曾孙立为宣帝，贺已死，乃追思旧恩，为置守冢三十家，赐谥阳都哀侯。

[3]暴室啬夫：官名。暴室主事小吏。以宦者为之。　　许广汉（？—前61年）：西汉昌邑（今山东巨野县东南）人。曾为昌邑王郎，因坐法腐刑，为暴室啬夫。宣帝养育宫中时，曾与之同舍居。掖庭令张贺劝他以女嫁宣帝。后其女立为皇后，得封为昌成君。后封平恩侯，位特进。

[4]妪（yù）：妇人，多指老妇。此指许广汉妻。

[5]澓（fú）中翁（生卒年不详）：也作复中翁。东海人，汉宣帝之师。

[6]三辅：西汉京畿地区三个地方长官，亦用以指其所管理的京畿地区。西汉景帝二年（前155年）分内史为左、右内史，与主爵中尉（中元六年改为主爵都尉）同治长安城中，所辖皆京畿之地，故合称“三辅”。武帝时改左、右内史与主爵都尉为左冯翊、京兆尹、右扶风，辖境相当今陕西中部地区。　　莲勺卤中：地名。又作东卤池。在今陕西蒲城县西南荆姚镇卤阳盐厂一带。

[7]杜：即杜县。春秋秦武公时灭杜伯国置，治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杜城。秦属内史。西汉宣帝时改名杜陵县，移治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东杜陵南五里。　　鄠（hù）：即鄠县。西汉时置，在今陕西户县北。　　下杜：即下杜城。在今陕西西安市南杜城。本秦杜县，西汉宣帝迁治东原，更名杜陵县，故以故址为下杜城。

[8]尚冠里：汉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里名。具体方位不详。

【译文】

后来，汉武帝下诏书，命令掖庭抚养照顾皇曾孙刘病已，并由宗正为其登记为皇族成员。当时任掖庭令的张贺，曾服侍过卫太子刘据，思念太子的旧恩，又哀怜皇曾孙的遭遇，所以精心谨慎地奉养，自己出钱供他读书。等到皇曾孙长大后，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这时汉昭帝刚刚举行完加冠礼，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为右将军，辅佐汉昭帝，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并想把孙女嫁给他，生气地说：“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幸运地以一个平民身份得到官府的衣食供养，已经不错了，不要再提嫁孙女的事了！”于是张贺只好不提了。当时暴室啬夫许广汉也有一个女儿，张贺便置办酒席宴请许广汉，当喝得酒酣耳热时，张贺对许广汉说“皇曾孙是皇上的近亲，将来最低也得封个关内侯，你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了，非常生气。许广汉又重新找人做媒，将女儿嫁给皇曾孙；张贺用自己家中的财产做聘礼，替他操办了婚事。皇曾孙刘病已依靠许广汉兄弟家和外曾祖母史家，又跟东海澓中翁学习《诗经》。皇曾孙天资聪明好学，然而也喜欢游侠，喜欢斗鸡、跑马之事，所以对乡里奸邪丑恶及官吏治理的好坏，都很清楚。皇曾孙多次到各皇陵周围游玩，走遍三辅地区，还曾在莲勺卤中遭围困。尤其喜欢杜县、鄠县一带地区，经常住在下杜城。参加朝会时，就住在长安的尚冠里。

【原文】

及昌邑王废，霍光与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丙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1]。孝昭皇帝早崩，无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义，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2]”杜延年亦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

【注文】

[1]襁（qiǎnɡ）褓（bǎo）：包裹婴儿的被子和带子。

[2]蓍（shī）龟：古人以蓍草、龟甲占卜吉凶，因此用来指代占卜。

【译文】

等到昌邑王被废之后，霍光与张安世及诸位大臣商议重新确立皇位继承人，但一时未能确定下来。这时丙吉上奏霍光说：“大将军以前曾侍奉孝武皇帝，接受辅佐孤幼的嘱托，担负治理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早逝，又没有嗣子，所以四海之内都非常忧虑恐惧，急切希望听到新的君主嗣位。为孝昭皇帝发丧的时候，大将军就秉承大义确立皇帝的继承人。后来发现所立的人不能胜任，又秉承大义将其废黜，天下人没有不敬佩的。如今国家、宗庙、百姓的生命，全都取决于大将军的一举一动。我私下曾听到百姓们议论，经他们的观察现有在位诸侯、宗室成员，没有在百姓中有好名声的。而奉遗诏在掖庭、外曾祖母家抚养的武帝曾孙，名叫刘病已，我以前在郡邸狱办案时，见他年纪还幼小，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他精通儒家经典，很有才干，举止端庄，性格平和。希望大将军对刘病已详加了解审查，再参照占卜的结果断定继承帝位是否合适，可先让他入宫侍奉太后以示褒扬，发布诏令，使天下人都知道他，然后再决定大计，那天下百姓实在太幸运了。”杜延年也知道曾皇孙刘病已品德很好，因此劝霍光、张安世能立他为帝。

【原文】

秋七月，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孙病已，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1]。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2]。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3]。庚申，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群臣奏上玺绶，即皇帝位。谒高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注文】

[1]《论语》：书名。儒家经典之一。孔子弟子、再传弟子所记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由其再传弟子编辑成书。共二十篇。汉代有三种本子：古文本《古论》二十一篇（鲁恭王刘余得于孔子旧宅壁中）、《齐论》二十二篇和今文本《鲁论》二十篇。西汉末安昌侯张禹传授《鲁论》，兼讲齐说，善者从之，号称《张侯论》，为时人推崇。　　《孝经》：书名。儒家经典之一。多以为孔门后学所撰。今文本十八章。宣传孝道。认为孝是天经地义之常理，处理封建伦理关系之准则，亦是治家治国之根本。宣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视不孝为罪孽。并将孝道与天道相联系，赋之以天命外衣。故从汉代起即被推崇。《汉书·艺文志》列为七经之一。

[2]德：即刘德（？—前57年）。西汉宗室。楚元王刘交之后。字路叔。修黄老术，有智略。少时数言事，武帝谓之“千里驹”。昭帝时官至宗正。后参与谋立宣帝，以定策功赐爵关内侯，再封阳成侯。宗族以其得官宿卫者二十余人。后其子向坐铸伪黄金，当处死刑，上书为之讼罪。不久去世。大鸿胪劾其失大臣体，不宜赐谥置嗣。后诏赐谥缪，为置嗣。

[3]太仆：官名。西周置，亦作大仆、大仆正、太仆正。《周礼》列为夏官司马属官，下大夫，掌供天子舆马，传达王命。秦、汉为九卿之一，掌御用车马和畜牧业，秩中二千石。　　軨（línɡ）猎：轻便小车。

【译文】

汉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秋季，七月，霍光坐在宫廷上，召集丞相以下的官员共同商议皇位的继承人，霍光又与丞相杨敞等人上奏皇太后说：“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现年十八岁，向老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厉行节俭，慈爱仁义，可以继嗣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奉承宗庙的祭祀，治理天下。臣冒死上奏皇太后。”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到皇曾孙在尚冠里的家中，为曾皇孙沐浴，赐给他宫中御衣。并由太仆用轻便的小车将皇曾孙刘病已接进宗正府斋戒。庚申（二十五日），刘病已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然后群臣奉上皇帝的御玺绶带，刘病已正式即皇帝位。拜谒汉高祖陵庙，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原文】

侍御史严延年劾奏：“大将军光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1]。”奏虽寝，然朝廷肃然敬惮之。

【注文】

[1]侍御史：官名。简称御史、侍御。西汉为御史大夫属官，由御史中丞统领，入侍禁中兰台，给事殿中，故名。员十五人，秩六百石，掌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监察文武官员，分令、印、供、尉马、乘五曹，监领律令、刻印、斋祀、厩马、护驾等事宜，或供临时差遣，出监郡国，持节典护大臣丧事，收捕、审讯有罪官吏等。其专掌皇帝玺印者称符玺御史。又有治书侍御史，选明习法律者充任，复核疑案，平决刑狱。　　严延年（？—前58年）：西汉东海下邳（今江苏睢宁县北）人，字次卿。少学法律。昭帝时为郡吏。以选除御史掾，举侍御史。宣帝初，劾奏大将军霍光擅废立，以此为朝廷所敬惮（dàn）。后坐法亡命，会赦，复为御史掾。神爵年间迁涿郡太守，诛灭大姓东高氏、西高氏，郡中震恐。复迁河南太守，以摧折豪强为治。冬月审决罪囚，血流数里，河南号曰“屠伯”。后坐怨望诽谤政治不道弃市。

【译文】

侍御史严延年上奏弹劾大将军霍光说：“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国主，失去人臣之礼，大逆不道。”奏章虽然被压了下来，但朝廷群臣对严延年肃然起敬，又十分畏惧。

【原文】

初，许广汉女适皇曾孙，一岁，生子奭[1]。数月，曾孙立为帝，许氏为倢伃[2]。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拟霍将军女，亦未有言[3]。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倢伃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许氏。霍光以后父广汉刑人，不宜君国，岁余，乃封为昌成君。

【注文】

[1]奭（shì）：即汉元帝刘奭（前75—前33年）。西汉皇帝。公元前49年至前33年在位。宣帝子。母恭哀许皇后。八岁立为太子。少好儒术，曾以其父持刑太深，言宜用儒生。即位后颇改宣帝之政。以名儒萧望之、周堪领尚书事，贡禹、匡衡等迭为丞相。又委政宦官，重用外戚。致使宦官弘恭、石显擅权，外戚许氏、史氏奢僭放纵，政治渐趋腐败。虽减免租赋徭役，以公田苑囿假贫民，也无济于事。史称其多材艺，善史书。在位十七年，庙号高宗。

[2]倢（jié）伃（yú）：通“婕妤”。妃嫔的称号。汉武帝时置。

[3]公卿：三公九卿合称。后又泛指中央政府高级行政官员。

【译文】

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刘病已，一年后，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刘奭。过了几个月，皇曾孙被立为皇帝，许氏封为倢伃。当时霍光大将军有一个小女儿，与皇太后有亲戚关系，因此公卿大臣在商议立皇后时，心中都认为该立霍光大将军的女儿，但都没说明。汉宣帝下诏寻求他在微贱时用的一把宝剑。大臣明白汉宣帝的意思，于是奏请立许倢伃为皇后。十一月，壬子（十九日），确立许氏为皇后。霍光认为许氏的父亲许广汉是曾经受过刑的人，不宜封国，一年多之后，才封许广汉为昌成君。

【原文】

宣帝本始元年春，诏有司论定策安宗庙功[1]。大将军光益封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赐爵关内侯八人。

【注文】

[1]宣帝：即汉宣帝刘询（前92—前49年）。西汉皇帝。又名病已，字次卿。公元前74年至前49年在位。汉武帝曾孙。少年时曾生活于民间。前74年，昭帝死，无子，被迎立为帝。即位后，强调实行“霸道”（法治）、“王道”（礼治）杂治政策，重视吏治，平理刑狱，减轻徭役租税，使社会矛盾相对缓和。其时匈奴分为南北两部，甘露二年（前52年），南匈奴呼韩邪单于降汉。派赵充国等击西羌，设置西域都护，对保障东西商路畅通有一定作用。　　本始：西汉武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73年至前70年。

【译文】

汉宣帝本始元年（前73年），春季，汉宣帝下令有关部门议定对安定宗庙的有功之臣给予奖赏。大将军霍光加封食邑一万七千户，加上原来所封的食邑共二万户。从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的十位功臣也加封了食邑，封侯的有五人，赐爵位为关内侯的共有八人。

【原文】

大将军光稽首归政，上谦逊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1]。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为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2]。及昌邑王废，光权益重，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注文】

[1]稽（qǐ）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一说拱手至地，头至手，不触及地。　　关白：关，通达。犹禀告，报告。

[2]禹：即霍禹（？—前66年）。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市西南）人。霍光之子。昭帝时为中郎将。宣帝时迁右将军。霍光去世，嗣为博陆侯。广治第宅，走马驱逐。后其母显毒杀许后事泄，更为大司马，无印绶，罢右将军屯兵官属。遂称病，谋废太子而自立。后事发，被捕腰斩。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云：即霍云（？—前66年）。西汉河东平阳人。霍光兄孙。昭帝时为中郎将，宣帝时封冠阳侯。奢侈无法度，常使苍头奴上朝代为谒请。及霍光妻显毒杀许后事泄，免官就第。后因谋废宣帝而立霍禹事发，自杀。　　奉朝请：本为贵族、官僚定期朝见皇帝的称谓。古代以春季的朝见为朝，秋季的朝见为请，故名。汉代退职的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　　诸曹：丞相、三公以至州郡等官署所属各职事机构统称。所属曹多寡不同，各有主事，曹置掾（史）。　　骑都尉：官名。秦末汉初为统领骑兵之武职，无员、无固定职掌，不统兵时为侍卫武官。宣帝时以一人监羽林骑，又以一人领西域都护，秩比二千石，遂成定制。后又有领三辅胡越骑、监河堤事者。因亲近皇帝，多以侍中担任。　　给事中：官名，秦始置。西汉因之，为加官，位次中常侍，无定员。所加之官或为大夫、博士或议郎，御史大夫、三公、将军、九卿等亦有加者。加此号得给事宫禁中，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每日上朝谒见，分平尚书奏事，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名儒国亲充任。

【译文】

大将军霍光在殿上叩头请求归政于皇上，汉宣帝谦让不肯接受，所以朝中诸项事务都先向霍光禀报，然后再上奏皇上。自从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和他哥哥的孙子霍云都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为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人、越人归附部队，霍光的两个女婿为东、西宫卫尉，他的兄弟、女婿、外孙子全都参加朝会，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职，霍氏家族亲戚连为一体，盘根错节于朝廷。到昌邑王被废黜之后，霍光权力更加威重，每次朝见，皇上都谦虚恭敬地对待他，礼仪有些过于谦卑。

【原文】

三年春正月癸亥，恭哀许皇后崩。时霍光夫人显欲贵其小女成君，道无从。会许后当娠，病，女医淳于衍者，霍氏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1]。衍夫赏为掖庭户卫，谓衍“可过辞霍夫人，行为我求安池监”[2]。衍如言报显，显因生心，辟左右字谓衍曰：“少夫幸报我以事，我亦欲报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显曰：“将军素爱小女成君，欲奇贵之，愿以累少夫。”衍曰：“何谓邪？”显曰：“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共之。[3]”衍曰：“药杂治，当先尝，安可？”显曰：“在少夫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护，但恐少夫无意耳。”衍良久曰：“愿尽力。”即捣附子，赍入长定宫。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太医大丸以饮皇后，有顷，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4]”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衍出，过见显，相劳问，亦未敢重谢衍。后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皆收系诏狱，劾不道。显恐急，即以状具语光，因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5]。会奏上，光署衍勿论。显因劝光内其女入宫。

【注文】

[1]淳于衍（生卒年不详）：西汉女医。字少夫。通医术。宣帝初，尝入宫治许皇后疾。受霍光夫人指使，捣附子并合大医大丸毒害皇后至死。衍并诸医下狱。霍光庇护，置衍无论。后事发，受株连而受极刑。

[2]掖庭户卫：掌管掖庭门户出入。　　安池监：官名，汉置，为地方盐官，掌管盐池。

[3]免乳：免，通“娩”。生育。

[4]附子：指乌头有毒、有辣味的侧根。中药入药，对水肿、虚脱等有疗效。　　赍（jī）：持，携带。　　岑（cén）：形容烦闷。

[5]犹与（yù）：即“犹豫”。

【译文】

汉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春季，正月癸亥（十三日），恭哀许皇后去世。当时霍光的夫人显想让她的小女儿霍成君成为皇后，只是没有机会。恰在这时许皇后妊娠，身体有些不适，有位女医生名叫淳于衍，受霍氏的钟爱，曾入宫为许皇后看病。淳于衍的丈夫担任掖庭户卫，对淳于衍说“你可先去拜见霍夫人，为我请求调任安池监一职”。淳于衍依照丈夫的话，如实地向霍夫人显说了，于是霍夫人显心生一计，便屏退左右的人，称呼淳于衍的字号说：“少夫你有要我做的事，我一定尽力做好，我也有事想让少夫帮忙，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请讲，有什么事不可以做的呢！”霍夫人显说：“霍将军一向疼爱他的小女儿成君，希望她尊贵，我想将此事托付少夫成全。”淳于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霍夫人显说：“妇人生孩子是件大事，十死一生。如今皇后将要临产，可以趁机投毒药将她除去，成君即可成为皇后。如果承蒙您办成，与少夫共同享受富贵。”淳于衍说：“皇后吃的药都是由医生共同配制的，由人先尝之后，她才服用，这怎么能行呢？”霍夫人显说：“这全在少夫了。将军统领天下，谁敢说什么！即使有急事发生，也可以保护你，只怕少夫无意帮忙罢了。”淳于衍思考了许久说：“我愿尽力。”于是淳于衍将附子（剧毒）捣碎，带入长定宫。皇后生产后，淳于衍取出附子与太医制作的药丸掺和一起让皇后吃下，过了一会，许皇后说：“我头昏闷胀疼痛，药中是不是有毒？”淳于衍回答说：“没有。”许皇后更加烦闷难受，终于死去。淳于衍出来见到霍夫人显，相互安慰道贺一番，但霍夫人也没敢立即去重谢淳于衍。后来有人上书状告各御医对皇后未竭尽全力诊治，汉宣帝下诏将所有为皇后看病的御医，以大逆不道罪收捕下狱。霍夫人听说后十分着急害怕，立即将实际情况告诉了霍光，并说：“既然做错了，不要命令法官去逼问淳于衍了。”霍光非常吃惊，想自己揭发检举，又于心不忍，正犹豫不定。这时正好有奏书呈上，霍光在奏书上签字，此事与淳于衍无关，应免于追究。霍夫人显极力劝霍光趁机将女儿送进宫内。

【原文】

四年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为皇后。轝驾、侍从甚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时县绝矣[1]。

【注文】

[1]轝（yú）： 古同“舆”。车。　　县（xuán）：同“悬”。距离远。

【译文】

汉宣帝本始四年（前70年），春季，三月乙卯（十一日），汉宣帝立霍光的女儿霍成君为皇后。其用的车驾、侍从官非常多，对官属的赏赐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有天壤之别。

【原文】

地节二年春，霍光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1]。光上书谢恩，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去病祀[2]。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中二千石治冢，赐梓宫葬具，皆如乘舆制度，谥曰宣成侯[3]。发三河卒穿复土，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下诏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

【注文】

[1]地节：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69年至前66年。　　临问：前来慰问或征求意见。旧常指皇帝亲自或派人慰问、咨询。

[2]奉车都尉：官名。西汉武帝始置，职掌皇帝车舆，入侍左右，多由皇帝亲信充任，秩比二千石。　　山：即霍山（？—前66年），西汉河东平阳人。霍光兄孙。昭帝时，为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宣帝时因光临终上书分予国邑户三千，得封平乐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遂大治第宅，走马驰逐。宣帝以霍氏尊盛日久，欲抑损其权，乃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后霍光妻显毒杀许后事泄，免官就第。地节四年，因谋废宣帝而立霍禹事发，自杀。

[3]梓（zǐ）宫：古代帝、后所用梓木制成的棺材。梓木质轻而易割，为木中珍品。

【译文】

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年），春季，霍光病重，汉宣帝亲自前去慰问，并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同时也请求将自己的封地分出三千户，给其兄长霍去病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并封他为列侯，以奉祀霍去病的香火。当天，汉宣帝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初八日），霍光去世，汉宣帝与皇太后亲自到霍光灵堂进行祭悼，命令中二千石的官员负责霍光的治丧事宜，赏赐梓木葬具，一切都按御用制度办理，赐谥号为宣成侯。又征发三河地区的差役为其修建坟墓，设置园邑户三百家负责管理陵园，设置长、丞负责祭扫和守护。汉宣帝还下诏免除霍光后世子孙的赋税徭役，承袭霍光的爵位和食邑，世世代代，永不改变。

【原文】

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国家新失大将军，宜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1]。宜以车骑将军安世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以其子延寿为光禄勋[2]。”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

【注文】

[1]御史大夫：官名。秦汉时代仅次于丞相的中央最高长官，主要职务为监察、执法，兼掌重要文书图籍。西汉时丞相缺位，往往以御史大夫递补，并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后改名为大司空、司空。　　魏相（？—前59年）：字弱翁，西汉济阴定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西北）人。后徙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少学《易》，为郡卒史。昭帝时任茂陵令、扬州刺史、河南太守、谏大夫等职。宣帝即位，征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及霍光死，上书言霍氏骄奢放纵，宜损夺其权。宣帝善之，遂为给事中，不久任丞相，封高平侯。曾谏劝宣帝出兵击匈奴右地，又条理汉兴以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所言，奏请施行，多为宣帝采纳。卒于官。

[2]延寿：即张延寿（？—前152年）。西汉京兆尹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张安世之子。宣帝时任中郎将侍中，出为北地太守，复征入为左曹太仆。后嗣父爵为侯。其国在陈留，别邑在魏郡，租入岁千余万。数上书让减户邑。乃徙封平原，并一国，户口如故，而租税减半。　　光禄勋：官名。西汉武帝时，改郎中令置，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虽不如郎中令亲近，但职司范围更广大，地位显要。掌宫殿门户宿卫，兼侍从皇帝左右，宫中宿卫、侍从、传达诸官皆隶属之。又典期门（虎贲）、羽林诸禁卫军。署设官禁中，宫中设狱，称光禄外部。属官众多，机构庞大，有丞、掾、主事等，领诸大夫，五官、左、右中郎将，郎中车、户、骑三将，期门仆射、羽林中郎将、诸郎署长等。

【译文】

御史大夫魏相呈上一道秘密奏章说：“国家新近失去了大将军，应提拔高尚贤明的功臣，以镇抚诸侯国，不要使大将军官位空置，以免引起朝臣对权位的争夺。可以任用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别再让他兼管光禄勋事宜，任命他的儿子张延寿为光禄勋。”皇上也想任用张安世。夏季，四月戊申（十七日），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掌领尚书事务。

【原文】

上思报大将军德，乃封光兄孙山为乐平侯，使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魏相因昌成君许广汉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右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1]”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

【注文】

[1]封事：古时臣下上书奏事，防有泄漏，用袋封缄，称为封事。　　鲁：即鲁国。公元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开国君主是周公旦之子伯禽，在今山东西南部，建都曲阜（今属山东）。春秋时国势衰弱，春秋后期公室为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所分。战国时成为小国，前256年为楚所灭。　　季孙（生卒年不详）：即季孙氏。春秋后期鲁国掌握政权的贵族。三桓之一。鲁桓公少子季友的后裔。从季文子（季友之孙）起，季武子（文子之子）、季平子（武子之孙）、季桓子（平子之子）、季康子（桓子庶子）等相继执政，掌握鲁国权力。　　通籍：籍是二尺长的竹片，上写姓名、年龄、身份等，挂在宫门外，以备出入时查对。“通籍”谓记名于门籍，可以进出宫门。　　长信宫：宫殿名，位于西汉长安城内东南隅，太后常居之。

【译文】

汉宣帝因为想要报答大将军霍光拥立自己做皇帝的恩德，便封霍光的兄长霍去病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主管尚书事。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上奏秘密奏章，说：“《春秋》讥讽世卿世禄的世袭制度，厌恶春秋宋国三代国君如同大夫和鲁国季孙氏独断专权，都危害了国家。自从后元（指汉武帝前88年）以来，王室失去掌握支配俸禄的权力，朝中大权都由显要大臣掌握。如今霍光死了，他的儿子霍禹又任右将军，他的侄子霍山掌管中枢事务，兄弟、女婿在朝中掌握重权，或在军中任军事将领，霍光夫人显和她的女儿们都在长信宫门录有名籍，甚至半夜也能出入宫门，霍氏家族表现得骄奢放纵，恐怕越来越难以控制。所以要设法削弱他们的权力，破坏他们的阴谋，以巩固万世基业，保全功臣的后世子孙。”按照原来的规定，凡上书朝廷的奏章，都一式两份，其中一份标明为副本，先由掌领尚书事务的人打开副本审阅，如所说的内容有问题，便放弃不予上奏皇上。魏相又通过许广汉向汉宣帝请求取消副本，以防止言路阻塞使皇上遭受蒙蔽。汉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任命魏相为给事中，一切都听从他的意见。

【原文】

三年夏四月戊申，立子奭为皇太子，以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1]。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2]。霍显闻立太子，怒恚不食，欧血，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皇后令毒太子[3]。皇后数召太子赐食，保阿辄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4]。

【注文】

[1]太傅：官名。春秋时期晋国设置，为辅弼国君的官。战国后废。汉代复置，次于太师，历代沿置，多为大官加衔，并无实职。西汉时称太子太傅。　　疏广（？—前45年）：西汉东海兰陵（今山东兰陵县西南兰陵镇）人，字仲翁。治《春秋》，家居教授。征为博士、太中大夫。宣帝时先后任太子少傅、太子太傅。其侄疏受同时为少傅。任职五岁，俱告病辞官还乡，得赐金数十斤。亲属劝其为子孙购置产业，乃以“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多置家产适足使子孙怠情，不从。后以寿终。　　少傅：春秋时齐国设置，为辅导太子的官。西汉时称太子少傅。

[2]中郎将：官名。秦代置，为中郎长官，隶郎中令。西汉沿置，掌宫禁宿卫，随行护驾，佐郎中令（光禄勋）考核选拔郎官，亦常奉诏出使。后专设五官，左、右中郎将分领中郎、谒者、常侍侍郎。期门（虎贲）、羽林郎亦专设中郎将统领。

[3]恚（huì）：恨、怒。

[4]保阿：古代抚养教育贵族子女的妇女。

【译文】

汉宣帝地节三年（前67年），夏季，四月戊申（二十二日），汉宣帝封儿子刘奭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封太子刘奭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还封霍光的侄孙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霍显听说刘奭被立为太子，既愤怒又怨恨，竟然吃不下饭，还吐了血，说：“刘奭是皇上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么能被立为太子！如果以后皇后生了儿子，反倒成了诸侯王吗？”于是多次教皇后霍成君投毒杀害太子。皇后几次召太子来，给他食物吃，但太子的保姆、乳母都先亲口尝一尝再让太子吃，因此皇后准备了毒药，却找不到机会投放。

【原文】

［冬十月］霍氏骄侈纵横。太夫人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戏第中[1]。与监奴冯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仓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2]。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无期度。

【注文】

[1]冯（píng）：，通“茵”，褥子，床垫；冯，与“凭”同。指车上的座垫。　　韦絮：皮革和丝绵。　　荐：衬，垫。

[2]仓头：也作“苍头”。汉代仆隶称苍头，因以苍巾为饰，以有别于良人，故称。

【译文】

冬季十月。霍氏一家骄横奢侈。太夫人霍显大兴土木建府第居室，又制作豪华轿舆和人拉辇车，以彩画装饰，用锦绣做褥垫，以黄金涂车身，用皮革和丝绵包裹车轮，侍女用五彩丝绸拉着霍显在府第中游玩娱乐。霍显还与家奴总管冯子都淫乱，而霍禹和霍山也都修缮扩建府邸宅院，常常骑马在平乐馆中驰骋。霍云每当朝会应拜见皇帝时，便称病私自外出游玩，带着许多宾客到黄山苑囿中围猎，竟派苍头奴上朝谒见皇上，就这样没人敢于指责。霍显和她的女儿们不分昼夜随意出入上官太后所居住的长信宫，时间次数都没有限度。

【原文】

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既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壹间女，能复自救邪？[1]”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2]。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

【注文】

[1]女（rǔ）曹：女，通“汝”。曹，辈、们。你们。

[2]躢（tà）：同“蹋”。踢。

【译文】

汉宣帝生长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一家因地位尊贵显盛日久，而不能约束自己。如今已经亲临执政，便命御史大夫魏相为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考虑怎样去继承大将军留下的功业，现在由大夫魏相在宫中任给事中，如果一旦有人离间你们和皇上的关系，你们还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吗？”后来霍、魏两家的家奴为争道，霍氏家奴竟冲入御史府，想要踢魏大夫的大门；御史为此叩头道歉，霍氏家奴才肯离去。有人将此事告诉了霍家的主人，霍显等人才开始感到担忧。

【原文】

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1]。时霍山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上颇闻霍氏毒杀许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出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为安定太守[2]。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3]。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4]。戊戌(1)，更以张安世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以霍禹为大司马，冠小冠，无印绶；罢其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5]。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6]。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注文】

[1]燕见：也作“宴见”。天子与大臣的非正式会面。因这种会面多在皇帝进膳或罢朝后，故称宴见。　　平恩侯：即许广汉。　　金安上（？—前56年）：西汉人，字子侯。父金伦，本匈奴休屠王子，武帝元狩中与兄日俱降汉。少为侍中，宣帝时因告发楚王延寿谋反，赐爵关内侯。后霍禹等谋反，以加强宫门禁卫，不纳霍氏亲属，封都成侯，官至建章卫尉。

[2]度辽将军：将军名号。据《汉书·昭帝纪》元凤三年（前78年），因辽东乌桓反，以中郎将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将骑击之。颜师古引应劭曰：“当度辽水往击之，故以度辽为官号。”宣帝时罢。　　范明友（？—前66年）：西汉人。昭帝时为中郎将、拜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击辽东乌桓，又因功封平陵侯。后为霍光女婿，任未央卫尉。宣帝时，因光妻显毒杀许后事泄，徙为光禄勋。地节四年（前66年）霍氏谋反，欲使其斩丞相、平恩侯以下。事败自杀。　　任胜（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人。霍光次婿。光执政时，任中郎将羽林监，掌握皇帝禁卫。光死，宣帝夺其兵权，徙为安定太守。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全部调换宣帝所亲信外戚许、史两家子弟代任。后参与霍禹等谋反案，被处死。

[3]张朔（生卒年不详）：西汉臣，大将军霍光姊婿。官至给事中光禄大夫。光死后，出任蜀郡太守。余事不详。　　蜀郡：战国秦昭襄王时置，治成都县（今四川成都）。辖境约当今四川省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区。西汉高祖时分巴、蜀两郡置广汉郡，辖境缩小，仅有今成都市以西，松潘县以南，汉源、九龙县以北，康定县以东地区。　　武威：古郡名。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匈奴休屠王故地置。治所在武威（今甘肃民勤县东北）。

[4]邓广汉（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人，霍光长女婿。霍光执政时，任长乐卫尉。光死，宣帝夺其兵权，迁为长信少府。后霍禹等谋反，他参与其谋，被发觉，处死弃市。

[5]大司马：官名。汉武帝罢太尉置大司马。西汉一朝，常以授掌权的外戚，多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等联称，也有不兼将军号的。

[6]赵平（生卒年不详）：西汉人。霍光中女婿。光执政时，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率领屯兵。光死，宣帝下令夺其兵权，收骑都尉印绶。后霍禹谋反，参与其谋，被诛死。

【译文】

不久魏相出任丞相，多次被汉宣帝私下召见，报告谈论国事，平恩侯许广汉与侍中金安上也可以直接出入宫廷。当时霍山领尚书事，汉宣帝命令官吏百姓可直接呈递秘密奏章，不须经过尚书群臣则可以直接晋见皇上，霍氏非常厌恶这些做法。汉宣帝也听说关于霍氏毒杀许皇后的事情，只是一直还没追查，于是将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为光禄勋，又调霍光的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为安定太守。过了几个月，又将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调任为蜀郡太守，将霍光的孙女婿中郎将王汉调任为武威太守。不久，又调霍光的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戊戌日，改张安世为卫将军，未央、长乐两宫卫尉及各城门的警卫部队和北军都由他管。任命霍禹为大司马，只戴小官帽，而不按惯例戴大官帽，也不颁发印信、绶带；撤销他统领屯戍部队和官属的权力，只让他的官名与霍光的大司马相同。又收回了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信和绶带，只任光禄勋一职；霍光的另一女婿赵平原为散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城防部队，也将赵平骑都尉的印信、绶带收回。凡是由霍氏统领的胡人与越人的骑兵和羽林军，以及未央、长乐两宫的禁卫军将领，全都由汉宣帝所亲信的许家和史家子弟担任。

【原文】

四年。霍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发扬大将军过失[1]。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仇之[2]。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我家昆弟骄恣，其言绝痛，山屏不奏。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下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3]。又闻民间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邪？[4]”显恐急，即具以实告禹、山、云。禹、山、云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注文】

[1]县官：皇帝的称谓。

[2]窭（jù）：贫穷、贫寒。

[3]中书令：官名。汉武帝时以宦者为之，掌传宣诏命。司马迁被刑后，曾迁此职。西汉后期改为中谒者令。汉末曹操为魏王，置秘书令以典尚书奏事，曹丕称帝后，改秘书为中书，以久掌机要的幕僚刘放、孙资分任中书监及中书令。因两人资历不相上下，故分设两官而监列在令前。

[4]（huān）：喧哗。

【译文】

汉宣帝地节四年（前66年）。霍显和霍禹、霍山、霍云等人眼见自家的势力权位日益被削夺，常聚在一起相对哭泣哀怨。霍山说：“如今丞相魏相当权，皇上特别信任他，完全改变了大将军时定下的法令，举发扩大大将军的过失。再有，那些儒生多是贫家出身，他们远离家乡来到长安，饥寒交迫，却喜欢口出狂言，爱说大话，毫不避讳顾忌，大将军以前非常痛恨他们。如今皇上愿意和这些儒生谈论朝政事情，人人都可上书奏事，大多是攻击我们家的。还有人上书说我家兄弟骄横放纵，言词极为恶毒，被我扣压下来，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越加狡猾，他们竟全改为密封上奏，直接由中书令取走，根本不通过尚书来转呈，越来越不相信我了。又听民间纷纷传闻说‘霍氏毒死了许皇后’，难道这是真的吗？”霍显听后非常害怕，便把实情告诉了霍禹、霍山、霍云。他们听了震惊地说：“原来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呢！皇上将霍家的女婿全都调离放逐，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大事，如果被揭发了，必受严重的惩罚，这该怎么办呢？”于是霍氏便开始有图谋反朝廷的邪念了。

【原文】

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1]”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等[2]。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注文】

[1]张赦（生卒年不详）：西汉时人。宣帝时霍氏阴谋废宣帝，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强李竟报冠阳侯霍云谋为大逆。余事不详。　　卒（cù）卒：匆促急遽的样子。

[2]廷尉：官名。战国秦始置，秦、西汉沿置。景帝时改名大理，武帝时复旧名，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为最高司法审判机构主官，遵照皇帝旨意修订法律，汇总全国断狱数，负责诏狱。大臣犯罪，由其直接审理、收狱。又负责审核州郡所谳（yàn）疑狱，或上报皇上，有时派员至州郡协助审理要案。审处重大案件，可以封驳丞相、御史之议。属官有廷尉正和左、右监，秩皆千石。宣帝时又增廷尉左、右平。哀帝时改称大理，新莽又改称作士。　　执金吾（yù）：官名。西汉武帝时由中尉改置，秩中二千石。掌京师治安、督捕盗贼，负责宫廷以外、京城之内的警卫，戒备非常水火之事，管理中央武库，皇帝出行则掌护卫及仪仗。属官有丞、候、司马﹑千人及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领式道左、右、中候、候丞及左、右京辅都尉、尉丞、兵卒，出巡时舆服导从甚盛。

【译文】

霍云的舅父李竟有一位好友，名叫张赦，看到霍云一家整天惶恐不安，便对李竟说：“如今是丞相与平恩侯当权，可以让霍太夫人与上官太后商议，先杀了这两个人。废掉当今的皇上，改立新皇上，这就在太后的一句话了。”后被长安一名叫张章的男子告发了这件事，此案交给廷尉与执金吾审理，张赦等人被逮捕。后来汉宣帝下诏，停止收捕。霍山等人愈加惶恐不安，商议说：“这是皇上碍于太后的面子，所以不追究了。然而，要整我们的苗头已经显露出来，时间久了还会爆发。一旦爆发就要灭族，不如先动手。”于是命令霍家的女儿各自回家通知自己的丈夫做好准备，他们都说：“灾祸来了，我们谁也躲不过去了！”

【原文】

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山阳太守张敞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赵衰有功于晋，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庸，延及子孙[1]。终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2]。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3]。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盛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4]’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已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召也。

【注文】

[1]太守：官名。战国时为郡守尊称。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郡守置，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掌民政、司法、军事、财赋等，得自辟僚属，秩二千石。新莽改称大尹。　　季友（？—前644年）：又称友、季子、成季、成季友。春秋时鲁国人。鲁桓公子，庄公同母弟。庄公死，庆父连杀子般、闵公，国乱。他立僖公，逼庆父自杀，乱平。因定有功，僖公赐之汶阳之田（汶水之北之田）及费（今山东费县西北）。其后人为鲁“三桓”之一的季孙氏。　　赵衰（cuī）（？—前622年）：春秋时晋国大臣。字子余，谥成子。系晋卿公明的少子，亦称成季，做过原（今河南济源市北）的大夫，又称原季或原大夫。从重耳出亡，为五贤士之一。衰文而忠贞，重耳师事之。文公即位、称霸，多得孤偃、赵衰之力。任新上军帅，中军佐。　　田完（生卒年不详）：即陈完。春秋时齐国大夫。字敬仲。陈厉公少子。齐桓公时陈宣公杀太子御寇，陈国内乱，惧祸及己，出奔至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不受，后被任为工正。其后世子孙壮大，篡夺姜齐政权，史称田齐。　　畴（chóu）庸：畴，通“酬”，酬谢，酬报；庸，功劳，功勋。酬报功勋。

[2]颛（zhuān）：同“专”。

[3]仲尼（前551—前479年）：即孔子。名丘。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市东南）人。先世为宋国贵族。少孤而贫贱。及长，好学习礼，曾任委吏、乘田等管理财务、畜牧的卑职。后聚徒讲学，从事政治活动。中年时，离鲁至齐，后又返鲁。年五十，仕鲁为中都宰，升任司空、司寇，摄行相事。后又周游宋、卫、陈、蔡、曹、郑、齐、楚等国。晚年返鲁，致力于教育事业，相传弟子先后有三千人。同时整理《诗》、《书》等古代文献，删修鲁史《春秋》。提倡“仁”的学说，主张以“礼”作为行为规范。政治上反对苛政而维护贵族统治秩序。是我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

[4]几（jī）杖：老人居则凭几，行则携杖。古时常用以表示敬老。

【译文】

恰在这时，李竟因犯了与诸侯王结交的罪而被指控，在供词中牵涉到霍氏家族，汉宣帝下诏：“霍云、霍山不适合在宫中做事，应当免去一切职务回家。”山阳郡太守张敞向皇上呈上一件秘密奏章说：“我听说春秋时期，公子季友有功于鲁国，赵衰有功于晋国，田完有功于齐国，他们都得到应有的酬劳，并延续到子孙。其结果，田氏篡夺了齐国的政权，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独揽鲁国政权。因此孔子作《春秋》，追踪各国兴衰的原因，严厉讥讽批评世卿世禄制度。以前，由于大将军决定国家重大决策，安定祖庙，使国家稳定，功劳可不小。周公辅佐成王也才七年，而大将军掌握国家命运长达二十年，四海之内的生命都决定于他，在他权势鼎盛的时候，威严震动天地，势力侵逼阴阳。朝中大臣应该有人明确地指出：‘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已经足够了。可是，近来辅政大臣专权于朝政，外戚的势力显盛，君臣之间区分也不明显，所以，请求罢免霍氏三名列侯的官职，让他们都回到自己的府邸。包括卫将军张安世，也应赐给他几案和手杖，令他退休回家，让他以列侯的身份充当皇上的老师，陛下时常召见他，并派人去慰问他。’皇上颁布诏书，明确地表示不予采纳，经过群臣们再次据理力争，然后才得以批准，这样，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霍氏的功德，而朝臣也被认为是知书达礼，霍氏世世代代也没有忧患苦难发生。可是当今朝廷听不到这样的直言，却让陛下不得不自己亲自颁发诏书，这并不是好的策略。现在霍氏两侯已被驱逐出宫，人情相差不远，以臣的心情来推测，大司马霍禹及其亲戚部属必然会产生畏惧心理。那么会使陛下的近臣感到自危，这不是完美的计策。臣张敞愿在朝中公开讲明我的想法，只是因身在偏远的山阳郡，不能实现，希望陛下认真考虑。”汉宣帝认为他的建议很好，却没有召见他。

【原文】

禹、山等家数有妖怪，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1]”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2]。会事发觉，秋七月，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十家。太仆杜延年以霍氏旧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废，处昭台宫。乙丑，诏封告霍氏反谋者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高皆为列侯[3]。恽，丞相敞子。安上，车骑将军日弟子[4]。高，史良娣兄子也。

【注文】

[1]菟：通“兔”。

[2]玄菟（tú）：即玄菟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沃沮县（今朝鲜咸镜南道咸兴）。昭帝时移至高句丽县（今辽宁新宾满族自治县兴京老城附近）。辖境相当今朝鲜狼林山、清川江以西，辽宁宽甸、清原两满族自治县以东，北到吉林浑江市一带。　　代郡：战国赵武灵王置，因故代国地，故名。秦、西汉治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代王城）。西汉时辖境相当今山西阳高、浑源县以东，河北怀安、涞源县以西的内外长城间地及内蒙古兴和县等地。

[3]董忠（生卒年不详）：西汉将。位至长乐卫尉，封高昌侯。宣帝时汉遣忠及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并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者。　　左曹：西汉加官名号。武帝时置，与右曹合称诸曹。秩二千石。加此号者每日朝谒，在殿中收受平省尚书奏事，亲近皇帝，典掌枢机。　　杨恽（？—前54年）：字子幼。西汉华阴（今属陕西）人。司马迁外孙。好史学，习《春秋》、《太史公书》。以才能称，名异朝廷。宣帝时，因告发霍氏谋反，以左曹擢中郎将，封平通侯。在任廉洁无私，迁为光禄勋。好发人阴私。因此被免官。以后一改昔日所行，广治产业。被告骄奢不悔过，以大逆不道罪腰斩。　　侍中：官名。秦代始置，即原丞相史，往来殿中奏事，故名。西汉为加官，凡列侯、将军、卿大夫、将、都尉、尚书以至郎中，加此即可入侍宫禁。多授外戚、亲信、文学侍从、材武之士、武臣子弟等。侍从皇帝左右，侍奉生活起居，无定员，以功高者一人为仆射。武帝以后常授重臣儒者，与闻朝政，顾问应付，平议尚书奏事，为朝中要职。武帝末年因侍中马（亦作莽）何罗挟刃谋逆，令出居宫禁外，有事召入，事毕即出，虽尊显日甚，亲近则逊于前。王莽秉政，复令与宦官同止禁中。　　史高（？—前43年）：西汉鲁国（治所在今山东曲阜）人，后徙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宣帝时以外戚为侍中。因告发大司马霍禹谋反有功，封乐陵侯。宣帝临终，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哀帝时称病辞官就第。

[4]日：即金日。

【译文】

霍禹、霍山等人的家中多次出现妖怪现象，霍氏家族都很忧愁。霍山说：“丞相魏相擅自削减祭祀宗庙的羊羔、兔子、青蛙等祭品，可以此向他问罪。”于是谋划让上官太后设宴置酒招待博平君，让丞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及其下属也来赴宴，然后命令范明友、邓广汉假称太后的名义将他们斩杀，再趁机废掉汉宣帝改立霍禹为帝。密谋已定，还未动手，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就在这时，霍氏的反叛被发觉，秋季七月，霍云、霍山与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被捕。霍禹处腰斩，霍显和她的女儿兄弟们都被处以死刑，因受霍氏家族牵连而被杀的有数十家。太仆杜延年与霍家为老友，也受牵连而免官。八月己酉（初一日），霍皇后被废，囚禁在昭台宫。乙丑（十七日），汉宣帝下诏，封告发霍氏反叛的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高为列侯。其中杨恽是前丞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前车骑将军金日弟弟的儿子。史高是史良娣哥哥的儿子。

【原文】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1]。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2]”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无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请之[3]。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无裂土出爵之费，臣无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注文】

[1]茂陵：西汉武帝刘彻的陵墓，在今陕西兴平市东北南位乡茂林村。始建于武帝时期。《三辅黄图》：“本槐里县之茂乡，故曰茂陵。”并迁守陵户于此置茂陵县。后武帝死，葬于此。为西汉最大的陵墓。　　徐生（生卒年不详）：即徐福。西汉茂陵人。宣帝时见霍氏奢侈，谓其必亡，上疏称霍氏泰盛，宜以时抑制。书三上，辄报闻。霍氏诛灭后，宣帝赐以帛十匹。后为郎。

[2]泰：同“太”。过分，甚。

[3]突：灶旁突起的出烟口，烟囱。　　嘿（mò）然：沉默无言的样子。　　寤（wù）：睡醒。

【译文】

当初，霍氏一家奢侈无度，茂陵人徐福就曾说：“霍氏一定会灭亡。因为奢侈无度，就会傲慢不谦逊，不谦逊就会犯上。犯上的人就是大逆不道，而久居高位的人，必然会遭到众人的厌恶憎恨。霍氏家族长期把持朝政，厌恶他们的人就会很多。天下人憎恶他们，他们又行大逆不道的事，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于是他上疏说：“霍氏的权位显盛，陛下既然厚爱宽待他们，就该及时给予节制，不使他们发展到灭亡的地步。”上书三次，天子都知道了，并未采纳。其后霍氏一家被诛灭，而告发霍氏的人都被封赏，有人为徐福上书说：“我听说，有位客人去拜访主人，发现他家炉灶的烟囱是直的，旁边又堆积着木柴。客人对主人说：‘将烟囱改为弯曲的，把木柴搬到远处，不然会发生火灾。’主人默然不理。过了不久，主人家果然失火，邻里都来救火，幸而火被扑灭。于是，主人家杀牛置酒，酬谢邻里人，在救火中烧伤的被让到上位，其余的则按出力的大小依次坐下，而没有请建议他将烟囱改为弯曲的客人。有人对主人说：‘当初如果你听了那位客人的话，就用不着杀牛摆酒，也不会有火灾发生。如今论功行赏请客酬谢，建议改弯烟囱搬离木柴的人没有功劳，救火被烧得焦头烂额的反倒成为上宾？’主人这才醒悟过来，便将他请来。如今茂陵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会有反叛发生，应当给予防范杜绝。假如陛下采纳了徐福的建议，国家也不会有分封土地赏赐爵位的费用，大臣也不会谋逆反叛，而遭受灭族的大祸。这些事情已经过去，而唯独徐福的功劳没有受到奖赏，请陛下洞察，称赞他搬走木柴改建弯曲烟囱的远见，使他位居焦头烂额者之上。”汉宣帝便赏赐徐福布帛十匹，后又任命他为郎官。

【原文】

帝初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1]。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2]。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霍氏之祸萌于骖乘。后十二岁，霍后复徙云林馆，乃自杀[3]。

【注文】

[1]骖（cān）乘（chénɡ）：古制一车乘三人，尊者居左，御者在中，右为骖乘。兵车则主帅居中，以便指挥作战；御者在左；右为陪乘，负责保护主帅或排除行车途中的故障。亦作“参乘”，兵车或称“车右”，或直称“右”。　　芒刺：谷类种子壳上或草木上的细刺。比喻隐患。

[2]肆：放，展，不受拘束。

[3]云林馆：汉上林苑别馆。汉宣帝霍皇后废处昭台宫，居十二年后，又徙处此。

【译文】

汉宣帝刚即帝位时，前去祭拜汉高祖庙，大将军霍光同车陪乘，汉宣帝内心非常害怕，就像芒刺刺在背上。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汉宣帝才觉得从容舒坦，感到安全也不紧张。等到霍光死了而宗族遭受诛杀，因此民间传说霍氏的灾祸，早在霍光陪乘时就萌生了祸根。经过十二年后，霍皇后又被移到云林馆，自杀身亡。

【原文】

班固赞曰：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1]。然光不学无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2]！

【注文】

[1]班固（公元32—92年）：东汉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继撰其父班彪所著《史记后传》，被告发私改国史，下狱。弟班超上书力辩，得释，召为兰台令史，后迁为郎，校秘书。奉诏继父著书，历二十余年，修成《汉书》，继司马迁之后，开创了断代史体例。后迁玄武司马。善作赋，有《两都赋》等。又著有《白虎通义》，是对白虎观会议的总结。汉和帝时从大将军窦宪攻匈奴，为中护军。后宪因擅权被杀，他受牵连，死于狱中。后人辑有《班兰台集》。　　阿衡：商汤时相伊尹的官名，辅导帝王，主持国政。

[2]暗：糊涂，不明白。　　湛（chén）：通“沉”。　　财：通“才”。

【译文】

班固评论说：霍光身受汉武帝辅佐幼主的重托，担负汉朝执政重任，匡扶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汉昭帝，确立汉宣帝，即使是周公、伊尹也超不过他。但是霍光不学无术，不明大理，隐瞒妻子的邪恶阴谋，立他的女儿为皇后，沉溺在无穷无尽的欲望之中，加快了颠覆灭亡的灾祸，霍光死了才三年，宗族被诛灭，实在是悲哀啊！

【原文】

臣光曰：霍光之辅汉室，可谓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执之，久而不归，鲜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诈，固可以亲政矣。况孝宣十九即位，聪明刚毅，知民疾苦，而光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多置亲党，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愤于上，吏民积怨于下，切齿侧目，待时而发，其得免于身幸矣，况子孙以骄侈趣之哉[1]。虽然，曏使孝宣专以禄秩、赏赐富其子孙，使之食大县，奉朝请，亦足以报盛德矣[2]。乃复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丛衅积，更加裁夺，遂至怨惧以生邪谋[3]。岂徒霍氏之自祸哉，亦孝宣酝酿以成之也。昔斗椒作乱于楚，庄王灭其族而赦箴尹克黄，以为子文无后，何以劝善[4]。夫以显、禹、云、山之罪，虽应夷灭，而光之忠勋不可不祀。遂使家无噍类，孝宣亦少恩哉[5]！

【注文】

[1]趣（cù）：催促。

[2]曏（xiàng）使：通“向使”。假使、假如、如果。

[3]衅（xìn）：缝隙；感情上的裂痕。

[4]斗椒（jiāo）（生卒年不详）：春秋中期楚国大夫。斗伯比之孙，令尹子文之侄。名椒，字子越，一字伯棼。官司马，后为令尹。周匡王时辅佐庄王灭庸国。周定王时因讨厌司马（wěi）贾而率若敖氏之族发动叛乱，杀司马，遂居烝野（今湖北江陵县境），欲攻庄王。庄王以三代国王的子孙作为人质，其不允。庄王在漳澨（今湖北江陵县河溶镇）发兵。后与庄王师战于皋浒（今湖北襄阳市西），以箭连射庄王，未中。庄王率师反击，其战败被杀，庄王灭若敖族。　　庄王：即楚庄王（？—前591年）。春秋时楚国国君。芈姓，名侣，一作吕、旅，穆王子。前613至前591年在位。继位初，三年不理政事，曾令国中“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苏从谏，乃罢淫乐，整顿内政，国人大悦。先后灭庸、伐宋获五百乘。又伐陆诨戎，陈兵周境，问鼎（传说夏铸九鼎，夏亡，迁于商；商亡，迁于周。）之大小轻重，表示欲代周有天下。伐郑，郑降。围宋五月，晋不敢出兵。宋城中食尽，降楚。于是称霸中原。　　箴（zhēn）尹：楚国官名。　　克黄：即斗克黄（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楚箴尹。斗氏，名克黄，后改名为“生”。斗穀於菟（子文）之孙，斗般之子。楚庄王时令尹子越率族众为乱。庄王以武力平叛，几尽灭若敖氏之族。时克黄使于齐，未参与叛乱。返楚至宋得悉此事，从者皆谓不可返楚，克黄认为不应弃君之命，从容归郢，复命后自拘于司败。庄王念及其祖子文之功，释放克黄，使复其所，仍任箴尹，改其名为“生”。

[5]噍（jiāo）类：原谓能饮食的动物，特指活着的人。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霍光辅佐汉朝皇室，可说是忠心耿耿，然而最终却不能庇护他的宗族，这是为什么？威势与福禄，是君主的利器。作为人臣执掌了它，长久不归还君主，很少能逃脱灭亡的命运。以汉昭帝的贤明，十四岁就知道上官桀的奸诈阴谋，本来可以亲理朝政了。何况汉宣帝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深知民间的疾苦，而霍光久专大权，不知引退，反倒广植亲党，充斥于朝廷，使在上位的君主积蓄怨愤，使在下位的官吏百姓积蓄不满，咬牙痛恨，侧目而视，等待时机，霍光本身能免其灾祸，已是很幸运的了，何况他的子孙骄横奢侈。即使是这样，如果当初汉宣帝专用官职俸禄、赏赐霍光的子孙，使他们富有，让他们享食大县的收入，按时朝见皇上，也足以报答霍氏的恩德了。宣帝却又让他们主持朝政，授以兵权，等到事故丛生争端蓄积，才加以裁夺，以致引起他们的怨恨恐惧，产生邪恶的反叛朝廷。这只是霍氏自己招来的祸灾吗？也是因为汉宣帝酝酿而成的悲剧。从前，斗椒在楚国作乱，楚庄王灭其族而赦免了子文的孙子箴尹斗克黄，认为子文如果断了后代，怎能去劝告人们弃恶从善。以霍显、霍禹、霍云、霍山所犯下的罪行，虽然该灭其族，但霍光的忠诚与立下的功勋不可没人祭祀。霍氏全族竟被灭绝，汉宣帝也是太过于刻薄寡恩了！

(1) 据陈垣《二十史据朔闰表》，地节三年十月癸丑朔，无戊戌日。

赵充国破羌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西汉宣帝刘询年间，后将军赵充国采取以谋略为主导的打击敌人的策略，击破羌人部落的历史过程。

羌族是我国古老民族之一。汉时分布在中国西北、西南各地，以营田畜牧为生，分成许多部落。由于匈奴人的引诱和汉朝官员处置措施不当，羌人不再信任汉朝，联合其他部族攻打汉朝边塞城镇，发动叛乱。汉宣帝派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带领骑兵进驻羌人地区，遭到羌人猛烈攻击，损失惨重后奏报朝廷。宣帝征调大军，派赵充国统率军队进击西羌。赵充国根据西北形势和自己处理羌人事务的经验，力排众议，运用谋略发动军事进攻，坚持通过屯田戍守的战术使敌人不战而屈，最终取得了破羌的胜利。

在赵充国与羌人的作战中，他主张利用谋略打击、瓦解敌人，不注重采用征杀的战法与敌人作战。赵充国率军进入羌人地区后，受到羌人阻击，他不忙于应战，而是根据敌情采用多种策略打击敌人。他在行军作战中，经常先进行远程侦察，把探清敌情作为首要任务；进军时做好战斗准备，驻止时坚固营垒，趁敌人疲劳时再发动攻击；在追击敌人时主张对穷极之寇不追得太急，以使敌人奋力逃命，不与追军拼命；主张对敌人攻击时先惩罚首恶，借以震慑其他敌人，达到迫使其就范的目的。赵充国的这些策略对取得破羌的胜利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赵充国破羌的战斗过程中，他主张要创造条件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等待时机战胜敌人。他根据军队大量消耗粮草、羌人原有土地广的情况，上奏皇帝派士兵屯田，满足军队之需，使羌敌背井离乡，产生背叛的想法。为使皇帝采纳他的斗争策略，他向汉宣帝陈述了让士兵留下屯田的十二项便利，即：派兵屯田，既能守边，又能产粮，使武威恩德并行；用屯田排斥羌敌，使他们陷入贫困境地，瓦解羌敌联盟，等等。汉宣帝将赵充国屯田建议交与朝廷大臣讨论，得到大多数人赞成，从而为破羌胜利提供了重要保证。

赵充国破羌胜利班师回朝，不求功名，仍向皇帝强调军事谋略的重要性，说明这次战争的利害关系。汉宣帝完全理解了他的策略，继续任赵充国为后将军。

【原文】

汉宣帝元康四年[1]。初，武帝开河西四郡，隔绝羌与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诸羌，不使居湟中地[2]。及帝即位，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3]。先零豪言：“愿时度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4]。”安国以闻。后将军赵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5]。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郡县不能禁[6]。

【注文】

[1]元康：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65年至前61年。

[2]河西四郡：西汉武帝时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降汉，以其故地置酒泉、武威二郡（西汉元狩二年，即公元前121年，置武威郡。治所在姑臧县，即今甘肃武威市。元鼎后辖境相当今甘肃黄河以西，武威以东及大东河、大西河流域地区）。后又分置张掖、敦煌二郡。因地在甘肃黄河以西，故称河西四郡。　　羌：中国古代西北方民族。最早见于甲骨卜辞。殷周时又称羌方，分布于黄河中上游地区，部分与周族杂居，结为婚姻集团，曾助周伐商。秦逐诸戎，被迫西迁。秦厉王时秦奴无弋爰剑逃入“河湟间”，教诸羌人耕牧，部落始盛。其俗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以畜牧为业。氏族无定，或以父名母姓为种号。不立君臣，无相长一，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秦献公时，爰剑孙卬畏秦之威，徙其一部分人于赐支河曲西数千里。以后参狼种羌徙武都（今甘肃武威），白马种羌徙广汉（今四川西部），牦牛种羌徙越巂（xī）水下游，忍与舞两部仍留湟中。汉初，湟水下游及祁连山以北诸羌役属于匈奴。景帝时，研种羌留何部求汉保护，被内徙于汉陇西郡南部边塞。武帝开河西，隔绝羌、胡，置护羌校尉统辖先零、烧当、烧何、罕幵、牢姐、钟羌诸郡。　　湟中：指今青海湟水两岸之地。汉时为羌、汉、月氏胡等族杂居处。

[3]义渠安国（生卒年不详）：西汉人。宣帝时为光禄大夫。后因羌侯狼何遣使至匈奴借兵，欲击鄯善、敦煌，以绝汉道，奉命行视诸羌。至则斩杀先零羌首领多人，又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以此恐怒，遂劫略小种，攻城邑，杀长史。复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备羌，至浩亹，为羌人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乃引还。　　先零：古代西北部落。为羌人的一支，即先零羌。西汉时分布于今青海东部河湟一带。以游牧为业。武帝时，因与封养羌、牢姐羌等部助匈奴攻汉，被击败，遂迁往今青海湖地区。其后，仍经常出入河湟间，屡扰金城、陇西（治所在今甘肃临洮）等郡。宣帝时，后将军赵充国以剿抚相兼使之归服，首领若零、弟泽受封为“师众王”。汉设金城都尉进行督理。王莽末，复攻金城、陇西、临洮诸郡。

[4]湟水：水名。黄河上游支流。在青海省东部。

[5]赵充国（前137—前52年）：字翁孙，西汉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市西南）人。初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军，沉勇有大略，熟习兵法，了解边境少数民族情况。武帝时随贰师将军击匈奴，骁勇善战，迁车骑将军长史。昭帝立，平定武都氐人反叛，击获匈奴西祁王，升后将军。宣帝即位，因参与策立有功，封营平侯。神爵元年（前61年），西羌反汉，奉命率兵讨伐西羌贵族，以分化与镇压相结合的策略，并驻兵屯田，终使反叛平息。后仍屯田西北，对当地农业生产的发展，起了促进作用。年八十六病卒。

[6]旁缘：旁，依也。依仗，凭借。　　抵冒：抵忤，冒犯。

【译文】

汉宣帝元康四年（前62年）。当初，汉武帝开设河西四郡，隔断了羌与匈奴相通的道路，并驱逐羌族各部，不许他们居住在湟中地区。汉宣帝即位，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巡查各羌人的部落。先零羌部落首领对义渠安国说：“请允许我们到湟水以北的地方，到不能耕种的地方放牧。”义渠安国同意了他的要求，并上奏皇上。后将军赵充国知道后弹劾义渠安国擅自做主，办事不谨慎。此后，羌人按照义渠安国的许诺，强行渡过湟水，当地的郡县无力去禁止他们。

【原文】

既而先零与诸羌种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赵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壹也。往三十余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1]。匈奴数诱羌人，欲与之共击张掖、酒泉地，使羌居之[2]。间者匈奴困于西方，疑其更遣使至羌中与相结。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3]”后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击鄯善、敦煌以绝汉道[4]。充国以为“狼何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罕、幵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5]。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6]。

【注文】

[1]西羌：西汉时对居于陇西郡（治今甘肃临洮县南）以西以南诸羌人的泛称。　　令居：即令居县。西汉武帝置。治所在今甘肃永登县西北。两汉属金城郡。地当湟水流域通向河西走廊的冲要。汉武帝时，筑塞、通渠，置田官吏卒于此。两汉皆曾为护羌校尉治。

[2]张掖（yè）：即张掖郡。汉武帝分武威郡置，治所觻（lù）得县（今甘肃张掖市西北）。取“张国臂掖”（应劭语）为名。辖境约当今甘肃省高台县以东弱水上游和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地。一说分酒泉郡置，辖区包括后置都的武威郡地。　　酒泉：即酒泉郡。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匈奴昆邪王降后置，因郡治城下有泉，泉味如酒得名。《史记·大宛列传》：“西置酒泉郡，以隔绝胡与羌通之路。”治所在禄福县（今甘肃酒泉）。辖境相当今甘肃省河西走廊西部。一说初建郡于元鼎二、三年间（前115—前114年）或六年，辖境有今河西走廊全境。其后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其辖仅及今甘肃省疏勒河以东、高台县以西地区。

[3]间者：近来。

[4]鄯善：即鄯善国。汉西域三十六国之一。本名楼兰。元凤四年（前77年）改名鄯善，属西域都护府。都城在扞泥城（今新疆若羌县东北罗布泊西岸）。　　敦煌：即敦煌郡。元鼎六年（前111年；一说元封四至五年，前107—前106年）分酒泉郡置，治所在敦煌县（今甘肃敦煌市西）。辖境相当今甘肃省疏勒河以西及玉门关以东地区。

[5]狼何：古族名。小月氏之一部。西汉宣帝时游牧于敦煌以西地区，与羌人关系密切。　　羌中：秦汉时指羌族居住的地区，在今青海、西藏及四川西北部、甘肃西南部。　　罕：即“汗”。又作克寒、黑韩、汗、合罕。北方游牧民族君主称号。相当于汉族之帝王，匈奴之单于。　　幵（jiān）：古代西北部落。为羌人部落之一。即幵羌。

[6]两府：亦作二府。汉代以丞相与御史为两府。

【译文】

不久，先零羌与其他各羌族部落率领二百多人解除相互间的仇恨、彼此交换人质、盟约发誓。汉宣帝听说后，以此询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以前之所以容易被控制，是因为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首领，常常相互攻击，没有形成统一的势力。三十多年以前，西羌反叛朝廷，也是先解除相互间的仇恨、订立合约，然后再共同去进攻令居，与汉朝对抗，经过五六年才平定下来。匈奴数次引诱羌人，想和他们一起去攻打张掖郡和酒泉郡，让羌人在那里居住。近来，匈奴在西方受到挫败，他们又可能派遣使者到羌人那里联合诸部羌人。我担心羌人变乱无休止，并且还会与其他部族再次联合，应该事先做好准备。”一个多月之后，羌侯狼何果然派遣使者到匈奴去借兵，准备攻打鄯善国和敦煌郡，以断绝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单凭狼何的势力不可能独自想出此计，我怀疑匈奴的使者已经到了羌中，先零、罕、幵等羌人部落才解开仇恨，订立盟约。他们等到秋天马匹肥壮的时候，必然发生变乱。应该派遣使臣去巡视边界防备情况，预先做好准备，要设法阻止羌人各部落解除仇恨，注意揭露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御史再次派遣义渠安国巡视羌人各部落，区分各部的善恶。

【原文】

神爵元年三月，义渠安国至羌中，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1]。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2]。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3]。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

【注文】

[1]神爵：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61年至前58年。　　桀（jié）黠（xiá）：凶悍而狡猾。

[2]杨玉（？—前60年）：西汉时先零羌首领，初附汉，被封为归义羌侯。宣帝时先零羌众起事，首领三十余人为汉光禄大夫义渠安国所杀。他叛亡出塞。后羌酋若零斩其首以降，余部复归汉。　　乡：通“向”。

[3]浩亹（mén）：即浩亹县。西汉置，属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肃永登县西南河桥镇。

【译文】

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三月，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召集先零羌各部落首领三十多人，将其中最桀骜狡猾者全部斩首，又纵兵攻打其余的先零人，斩首一千余人。于是引起所有归降的羌人和归义羌侯杨玉等人的怨恨愤怒，不再相信汉朝，于是劫略弱小种族部落，背叛汉朝，攻打侵犯边塞城镇，杀死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带领骑兵三千防备羌人，到达浩亹，遭到羌人的猛烈攻击，伤亡惨重，车马辎重及兵器损失了很多。义渠安国引兵撤回，到达令居，上奏朝廷。

【原文】

时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1]”上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夏四月，遣充国将之，以击西羌。

【注文】

[1]金城：即金城县。西汉置，属金城郡。治所即今甘肃兰州市西北西固城。

【译文】

当时，赵充国已经七十多岁，汉宣帝认为他已经老了，派丙吉前去问他：“谁能担任大将出征羌人？”赵充国回答说：“没有谁比我老臣更合适了。”汉宣帝又派人去问他，说：“将军认为羌人的势力如何？需要派多少军队？”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行兵打仗难以预测，我愿赶到金城县，绘成地图，制定作战的方略。羌人为戎夷小种，逆天背叛，不久将会灭亡。请陛下交给老臣来办，不必担忧。”汉宣帝笑着说：“可以。”于是便调发大军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赵充国率领金城部队，去攻打西羌。

【原文】

六月，赵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1]。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2]”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陿中无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兵岂得入哉！[3]”

【注文】

[1]遮：阻遏；拦住。　　衔枚：古代军队秘密行动时，让兵士口中横衔着枚（像筷子的东西），防止说话，以免敌人发觉。　　陈（zhèn）：通“阵”。

[2]殄（tiǎn）灭：灭绝。

[3]四望陿（xiá）：即四望山。一作四望狭。在今青海海东市乐都区西三十里大峡口。　　落都：即落都城，一作乐都城。即今青海海东市乐都区。　　校：即校尉。官名。秦汉为统兵武官，略次于将军，高于都尉。出征时临时任命，领一校（营）兵，有司马、候等属官。亦或冠以名号，如横海校尉、轻骑校尉等。又有常设的专职校尉，依其具体职务冠以名号，如统领常备禁军的中垒、屯骑等北军诸校尉及西园八校尉，管理京畿的司隶校尉，管理京师门卫的城门校尉等，西汉秩二千石。　　司马：官名。领兵武职。春秋至秦汉皆置为领兵官，或分左、右。汉代或称军司马、军假司马，辅佐校尉领营兵，校尉缺则代行其事；亦有单独领营者，称别部司马。皇宫诸门皆置，属卫尉。边郡亦置。

【译文】

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六月，赵充国到了金城，等到聚集一万骑兵时，准备渡过黄河，担心遭羌人的阻击，便趁夜派三名校尉带兵悄无声息地先渡过河，渡河后安营布阵。等到天亮，大部队也依次全部渡过黄河。羌军约有数十上百的骑兵，在汉军左右出没，赵充国说：“我军兵马刚渡过河，还很疲乏，不可去追逐他们。这些都是骁勇善战的骑兵，难以降服，同时还要防备他们是敌人的诱兵。我们攻打羌敌目的是彻底消灭，不去贪求小利。”命令军队不准出击。派骑兵到四望狭侦察，发现狭中没有羌敌，夜间，赵充国又率军迅速穿过四望狭，到达落都城，召集诸校、司马说道：“我知道羌人不善于用兵。假如他们派数千人堵住四望狭，我们怎么能顺利到达呢！”

【原文】

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1]。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2]。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壹斗而死，可得邪？”初，罕、幵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无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减。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仍以功大小赐钱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罕、幵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其疲剧，乃击之[3]。

【注文】

[1]斥候：侦察；候望。也指侦察敌情的士兵。

[2]飨（xiǎnɡ）：用酒食款待人。

[3]徼（jiāo）：要，求。

【译文】

赵充国经常注意派侦察兵到远处巡察，行军时一定要做好作战的准备，安营时一定使营垒坚固，他尤其能保持稳重，爱护士兵，作战时一定先制定好计划，然后再投入战斗。于是他率军向西来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用丰盛的饮食犒劳将士，将士都争相效力。羌敌屡次挑战，赵充国都下令坚守。汉军从俘虏口中得知，羌人的部落首领都相互指责说：“告诉你不要反叛。现在天子派赵将军来了，赵将军已经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如今我们请求拼一死战，能办到吗？”最初，罕、幵羌人的部落首领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前来报告西部都尉说：“先零羌想反叛。”过了几天后，果然反叛了。雕库同族的许多人在先零羌中，西部都尉扣留雕库为人质。赵充国认为他没有罪，便将雕库放回去，让他转告羌人的部落首领说：“汉朝的大部队前来是杀有罪的人，你们要清楚地区别开，不要与有罪的人混在一起去死。天子要我转告各部羌人：犯法者如果能主动捕杀同伙，就免除罪刑，仍按功劳大小赐给金钱，还将捕杀之人的妻子儿女、财物全都给他。”赵充国的计划是想用威信招降罕、幵以及其他被先零羌劫持胁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阴谋，以求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去攻打他们。

【原文】

时上已发内郡兵屯边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幵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1]”天子下其书充国，令议之。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阨，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罕、幵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2]。”

【注文】

[1]辛武贤（生卒年不详）：西汉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宣帝时任酒泉太守，奉命率郡兵与赵充国平定羌族起事，力主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先破罕、幵，后图先零。不久拜破羌将军。后宣帝用充国计，先击先零，招抚罕、幵，罢兵屯田，遂罢归故官。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至敦煌。病卒。　　南山：即今甘肃祁连山。　　赍（jī）：怀抱着、带着。　　鲜水：即今青海省东部的青海湖。亦叫鲜水海。

[2]斛（hú）：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南宋末年改为五斗。　　阨（ài）：险要的地方。　　捐：除去，废除。　　暗昧：愚昧，糊涂。　　章：明显，显著。后作“彰”。　　拊（fǔ）循：亦作“抚循”。安抚；抚慰。　　和辑：和协，辑睦。

【译文】

这时，汉宣帝已经从内地各郡征发士兵六万人屯驻在西北边塞。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士兵都屯驻在祁连山，而山的北部边地军力空虚，这种形势不能长久。如果等到秋冬季节再出兵，那是羌虏远在边境之外时所采取的策略。现在羌虏日夜都来侵扰，当地天气寒冷，汉军马匹耐不住这里的严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的口粮，分别从张掖、酒泉出兵，共同攻打鲜水岸上的罕羌和幵羌。虽然不能将他们全部击灭，但也能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儿女，然后撤兵回到原地。到冬天再出兵进攻，我们的大军反复出击，羌虏必然震惊惧怕。”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书交给赵充国，令他拿出意见。赵充国认为：“一匹马要驮负一名战士三十天的口食，就是米二斛四斗，麦八斛，还有衣装、兵器，难以快速追击敌人。羌虏一定会估计出我军的进退时间，稍稍引退，追逐水草，躲进山林。我军如随后深入，羌虏占据前面险要地带，扼守后面的通道，断绝我军粮道，必定会有伤亡危险的担忧，这将会受到夷狄之人的耻笑，这种耻辱千年也难挽回。而辛武贤认为可以夺取羌人的畜产，虏其妻子，这恐怕都是空话，不是上策。并且先零羌是反叛的祸首，其他部族都是被其胁迫，所以我认为，舍弃罕、幵羌人愚昧的过失，隐藏起来不再声扬，先讨伐先零，以震动羌人，让他们知道悔过从善，然后再赦免其罪刑，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优秀官吏，前去抚慰和协。这才是保全部队，获取胜利，保证边疆安定的良策。”

【原文】

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罕、幵之助，不先破罕、幵，则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1]。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击罕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2]”

【注文】

[1]许延寿（？—53年）：西汉昌邑（今山东巨野县东南）人。许广汉三弟，宣帝许皇后叔父。宣帝即位，任侍中光禄大夫。后封乐成侯。神爵元年（前61年），西羌反汉，被任为强弩将军，率兵辅助赵充国进伐西羌贵族，获胜，羌人降服。后任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甘露元年（前53年）卒。

[2]让：责备，责问。　　畜：积蓄，积聚。后作“蓄”。蓄积牛羊的草料。　　皲（jūn）瘃（zhú）：皮肤因寒冷干燥而开裂，或冻成疮。

【译文】

汉宣帝将赵充国的奏书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羌兵力强盛，又有罕羌和幵羌的帮助，如果不先攻破罕、幵羌人，先零羌也不能被击败”。汉宣帝于是便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布诏书嘉奖辛武贤的出击策略。并写信责备赵充国说：“如今全国都在向前方运输粮草，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一万多人，不趁早利用秋季水草繁茂的时候，去争得羌人的牲畜粮食，却要等到冬天，到那时羌虏都储备好牲畜粮草，藏匿在深山中，凭借险要，而将军和士兵遭受寒苦，手脚开裂，甚至冻成疮，对作战有利吗？将军不考虑国家的军用负担，想要拖延数年，取胜敌人，哪位将军不愿这样做呢！现在诏令破羌将军武贤等率兵，在七月攻打罕羌，将军所率部队和他一同出击，不要再迟疑了。”

【原文】

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罕，以大军当至，汉不诛罕以解其谋。臣故遣幵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罕、幵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罕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击罕。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罕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罕、幵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兵至而罕、幵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罕、幵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浸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罕、幵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罕、幵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1]”戊申，充国上奏。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注文】

[1]兵法：即《孙子兵法》。亦称《孙武兵法》《吴孙子兵法》。我国最早的兵书。春秋时代齐国孙武所著，共十三篇。孙武曾在吴国为将，有指挥战争的丰富经验。因此在书中对战争问题进行了较为细致、全面、深刻的论述，包含有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此书在世界上有极其深远的影响，古今中外许多政治家、军事家都从《孙子兵法》中汲取营养。历史上许多人都曾注释此书，现存宋本曹操、杜佑等《十一家注孙子兵法》。1972年，在山东银雀山西汉墓中，出土了写有《孙子兵法》的竹简，明确了此书的作者和成书时代。　　须：等待。　　莫须：古代西北部落。为羌人的一支。是羌人部落中较小者。汉代活动于今甘肃、青海一带。或为对于诸羌小部落的统称。　　浸（jìn）：逐渐。

【译文】

赵充国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上次赐下诏书，准备派人劝谕罕羌，大军将要到来，但汉军并不是要诛伐罕羌，而是要瓦解羌人联合谋反的计划。所以我派幵部首领雕库去宣扬天子的盛德，罕羌和幵羌都听到皇上的诏令。先零羌杨玉占据山林险阻，并随时出山侵扰，而罕羌并没有侵犯行为，如今却要放弃有罪的先零，先去攻打无辜的罕羌。本来一个部族引起的灾祸，却给两个部族造成伤害，这并不是陛下的本意。我听《孙子兵法》上说‘进攻力量不足，用于防守还是有余的’，还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主动地支配敌人，而不是被动地被敌人支配’。现在罕羌想要侵犯敦煌、酒泉两郡，我们应该整顿兵马，训练士兵，等待敌人的到来。坐在那里，用诱敌之术，以逸击劳，这是歼灭敌人取得胜利的方法。现在担心敦煌、酒泉两郡的兵力少，防守力量不足，却要发兵进攻，放弃主动制服敌人的方法，而改用被敌人支配的战术，我认为不妥。先零羌想背叛汉朝廷，所以才与罕、幵解开怨仇，缔结盟约，然而其内心不能不担心汉军到来，罕、幵又要背叛他们。我认为先零羌的计划是想让罕、幵先受到我军的攻打，以坚固他们的联盟。如果先攻打罕羌，先零羌肯定会援助他们。现在，羌人马匹肥壮，粮食充足，攻打他们恐怕也不能造成伤害，恰好使先零羌施德于罕羌，巩固了盟约，其党羽更为团结。聚集精兵二万多人，迫胁其他各小种族部落，依附者逐渐增多，像莫须那样的小部落是不会轻易脱离开的。如果是这样，羌虏兵力逐渐增多，要讨伐他们，需要付出数倍的力量。我担心国家烦忧疲惫，取得最终胜利，需以十年计，而不只是二三年了。依臣的计划，先诛杀先零羌，则罕、幵之属不用烦劳军队就可顺服。先零羌被诛杀，如果罕羌和幵羌还不服，等到来年正月再发动进攻，不但计谋合理，而且也合时机。现在进兵，确实见不到有什么有利之处。”戊申（六月二十八日），赵充国奏报朝廷。秋季七月甲寅（初五日），汉宣帝颁布诏书，采纳了赵充国的计策。

【原文】

充国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懈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阨陿，充国徐行驱之[1]。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虏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两。兵至罕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罕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2]。”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3]。”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4]”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罕竟不烦兵而下。

【注文】

[1]阨（ài）陿（xiá）：阨，通“隘”，狭隘，险要；陿，通“狭”。险要狭窄。

[2]靡（mí）忘：汉宣帝时罕羌的首领。初反，后为赵充国召降，封为献牛君。

[3]护军：官名。军中监督官。秦代已置。陈胜起义后，以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刘邦曾以成平为护军都尉、护军中尉，皆临时设置，监督诸将，调节诸部关系。西汉或置为护军将军督领诸军，大司马、大将军及诸将军幕府常置护军都尉，监督诸部，有时亦单独率部征战，简称护军。大司马府所置护军都尉，哀帝时改名司寇，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更名护军，新莽及东汉诸将军幕府多置。

[4]便文：便，熟习。指因熟习法令条文而不加变通。

【译文】

赵充国便率军到了先零羌所在的地区。先零羌屯驻已久，防备松懈下来，突然见到汉军到来，丢弃车辆辎重，企图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率军慢慢进逼，驱赶羌军。有人说：“追逐战利，行动迟缓不行。”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穷寇，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顾逃跑，不会回头，逼迫太急则会回头拼命。”诸校官都说：“有道理。”羌敌争相渡湟水，掉入水中淹死的数百人，投降和被斩首的五百多人，缴获羌敌的马、牛、羊十万多头，车四千多辆。汉军到了罕地，赵充国命令军队不得焚烧羌人的村落，不得在田地里牧马。罕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攻击我们。”罕羌的首领靡忘派人前来对赵充国说：“我们希望能回到原来的地方。”赵充国上报朝廷，还没得到回音。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设宴招待他，派他回去劝谕他的族人。护军及以下的军官们都说：“靡忘是反叛的羌贼，不可擅自放他回去。”赵充国说：“诸位这样说只为自己营利，而不替国家长久之计考虑。”话未说完，诏书到了，命令靡忘将功赎罪。后来罕羌终于不用兵就平定下来。

【原文】

上诏破羌、强弩将军诣屯所，以十二月与充国合，进击先零。时羌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充国子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1]。”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致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2]”

【注文】

[1]卬（ánɡ）：即赵卬（生卒年不详）。赵充国之子。神爵元年（前61年），以右曹中郎将率兵从其父击先零羌。后与破羌将军辛武贤结怨，武贤遂上书告其泄省中语。坐法下吏，自杀。　　绣衣：（汉）侍御史绣衣直指省称。临时派遣。其职为率部讨奸治猾。

[2]沮（jǔ）败：败坏，挫败。　　耿：即耿寿昌（生卒年不详）。西汉人。宣帝时为大司农中丞。五凤年间，建议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供应京师，以省关东转漕。又请增海租三倍。宣帝皆从其议。复建议边郡皆置常平仓，谷贱时增其价而籴，谷贵时减价而粜。以此赐爵关内侯。精通数学，曾删补《九章算术》；又以铜铸浑天仪观测天象，著有《月行帛图》二百三十二卷，《月行图》二卷，今佚。　　中丞：御史中丞的简称。　　籴（dí）：买进粮食。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命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率军到赵充国屯兵的地方，准备在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进攻先零羌。当时，羌人已有一万多人投降，赵充国估计先零羌一定会失败，准备撤回骑兵，留下步兵屯田戍卫，等待先零羌败亡。奏书已写好，还未上奏，恰好这时汉宣帝命令进兵的诏书到了，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担心，便派人劝赵充国说：“如果这次出兵，会造成损兵折将，国家倾危，将军坚持防守不出兵是可以的。如果只是利与弊的选择，又何必去争执。一旦不合皇上的旨意，派御史前来指责将军，将军本身不能自保，又怎能谈到国家的安全。”赵充国感叹地说：“为什么说这些不忠的话。假如原来就采纳我的建议，羌虏能反叛到这种程度吗？以前推举先到羌地巡行的使者，我举荐辛武贤，丞相、御史又坚持派义渠安国，义渠安国去了，竟坏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区的谷价每斛才八钱时，我建议司农中丞耿寿昌：‘我们只要购买三百万斛谷储备起来，羌人便不敢发动反叛。’而耿寿昌只请求购买一百万斛，实际上只储备了四十万斛；义渠安国再次出使，又耗费了一半。两项计策都失去了，因此羌人才敢叛逆。俗话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讲的就是这个理儿。如今战事久拖不决，如果四方蛮夷突然出现变动，相继起来谋反，即使再聪明有才智的人也难以收拾，到那时，担忧的岂止是羌人呢！所以我要誓死坚持自己的意见，相信圣明的君主会知道我的一片忠心。”

【原文】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藁，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傜役不息，恐生他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1]。且羌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2]。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六万余枚，在水次[3]。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陿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4]。田事出，赋人二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

【注文】

[1]茭（jiāo）：喂牲口的干草。　　藁（ɡǎo）：亦作“藳”。同“稿”。稻、麦等的秆。　　庙胜：庙，王宫的前殿。在朝廷上谋划而胜敌。　　傜：同“徭”。劳役。

[2]临羌：即临羌县。西汉宣帝置。治所在今青海湟源县东南。西汉赵充国经营湟中，曾屯田于此。

[3]次：近旁。

[4]湟陿：地名。即今青海平安县西峡口乡峡口山。　　鲜水：汉金城郡金城县罕羌所处之地。

【译文】

于是赵充国上书主张屯田，奏章说：“我所率领的官兵及马牛需要大量的粮食、干草，都需从各地征调，羌人的反叛长久不能解除，徭役不能止息，恐怕会发生其他祸端，我为陛下担忧，这肯定不是安定国家的上策。况且，羌人容易以计策攻破，难以用兵力粉碎，所以我认为以兵力进攻不是上策，根据估算从临羌东到浩亹，羌人原有的耕地和无主的荒地，以及民众还未开垦的荒地，约在二千顷以上，其间的驿站邮亭多数已被破坏。我以前曾派士兵入山砍伐六万余棵木材，存放在湟水边上。我请求撤除骑兵，留步兵一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之处，等到冰雪融化后，顺水而下运输木材，修缮乡间的驿站邮亭，疏浚沟渠，在湟陿以西修建桥梁七十处，使道路通到鲜水附近。到了春天，每名屯田兵分得二十亩土地。至四月春草生长起来后，征调本郡的骑兵和附属国的胡人骑兵各一千人，到草地为屯田者巡逻，充当警卫，所收获的粮食运进金城郡，增加积畜，节省国家大量的军费开支。现在大司农转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屯田士兵一年食用，谨呈上屯田区划及所需农具的清册。”

【原文】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敦计其便，复奏。”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询问赵充国说：“如果按照将军的计策，羌人该何时降服？战事何时能结束？你认真考虑后拿出方案，然后再上奏。”

【原文】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1]。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2]。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3]。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墯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4]。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无惊动河南大幵，使生他变之忧，十也。治湟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5]。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6]。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注文】

[1]荐：牧草。

[2]伏辜：伏，犹“服”。辜，罪，罪过。服罪。　　期月：一整年。

[3]折冲：冲，即冲车，古代战车的一种。使敌军的战车后撤，克敌制胜。

[4]瘃（zhú）墯（duò）：手指冻坏而掉落。

[5]西域：泛指玉门关、阳关以西广大地域。有广、狭二义：狭义指今敦煌以西至新疆全区；广义则包括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北非及东欧部分地区。两者范围因中国历代中原王朝军事政治力量西及的程度不同而异。汉时西域范围包括天山南北部及中亚。西汉宣帝时设西域都护府。

[6]不虞：出乎意料之事。

【译文】

赵充国详细奏报说：“老臣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既使全军不受损失又能获取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攻战。‘百战而百胜，并不是最好的战略，所以应该先使自己处于不败之地，然后再等待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人的习俗虽与礼义之国不同，然而也希望能躲避灾难，获取利益，爱护亲人，畏惧死亡，都和我们是一样的。现在羌人失去了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地，逃到远方的荒山野岭中，正为自己栖身之地发愁，骨肉之亲离心离德，人人产生背叛的想法。而就在这时陛下命令撤回大军，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运用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羌敌的机会，虽然他们还没有立即降服，却可望在一年之内战事结束。目前羌虏正在被逐渐瓦解之中，前后已投降的达一万七百多人，被放回去劝降的有七十批，这些人都成为我们瓦解羌人的有力工具。我谨分条陈述不出兵而留士兵屯田的十二项有利之处：步兵的九位指挥官和万名官兵留下屯田，作为军备，以土地生产粮食，威德并行，此其一。又因屯田排斥羌人，使他们不得再回到肥沃的土地上，陷入贫困破产的境地，促成羌人逐渐相互背叛趋于瓦解的趋势，此其二。使当地的居民能一起耕作，不失农时，此其三。军马一个月的饲料，能维持屯田士兵一年的口粮，撤回骑兵可以节省大量的军费，为国家减轻了负担，此其四。到了春季，调集部分士卒，顺黄河与湟水将谷物运到临羌，向羌人展示实力，以宣扬我军的武威，这是传给后世御敌的资本，此其五。利用闲暇时间，运回先前砍伐的木材，修缮邮亭，充实金城郡，此其六。如果现在出兵，是冒着败亡的危险，侥幸去求取胜利；假如暂不出兵，可以使反叛的羌人流窜于风寒雪地之中，遭受霜露、疾病瘟疫、冻伤的侵袭，这是我们坐等必胜的策略，此其七。不出击，可免遭险阻、深入追击、死亡创伤的损害，此其八。对内使朝廷的威严不受损害，对外不给羌人以可乘之机，此其九。又不去惊动黄河以南的幵羌人部落，使其产生变故而增加陛下的忧虑，此其十。修建湟狭中的道路和桥梁，使道路通到鲜水，以控制西域，使国威扬至千里之外，也使军队从此经过如同从枕席经过一样安全，此其十一。庞大的军费得以节省，不再征发民众的徭役，可以防止其他意想不到的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得到这十二项便利，出兵攻击则会失去这十二项便利，请陛下英明选择。”

【原文】

上复赐报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熟计复奏。[1]”

【注文】

[1]罢（pí）：通“疲”。　　且：将要。

【译文】

汉宣帝再次下诏说：“你说战事可望在一年之中结束，说的是今年冬季吗？还是什么时候？将军难道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的军队非常疲劳，将要聚集精兵，攻打骚扰我屯田的士兵及沿途要道的守军，再次烧杀掳掠百姓，到那时，我们该如何制止？请将军深思熟虑后再上奏。”

【原文】

充国［复］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畔还者不绝。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数千人，虏数以大众攻之而不能害[1]。今骑兵虽罢，虏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亦不敢将其累重，还归故地[2]。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3]。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但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更发也，臣愚以为不便。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无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无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注文】

[1]辽东：地区名。泛指今辽宁辽河以东地区。或通称今辽宁省。　　乘（chénɡ）：防守。

[2]羸（léi）：瘦弱。　　捐：舍弃。　　累（lèi）重：指家口和财物。

[3]卒（cù）：同“猝”。突然。

【译文】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用兵以计谋为根本，所以多算胜于少算。先零羌的精兵，如今剩下的不过七八千人，他们失去原有的土地，逃向远离家乡的地方，挨饿受冻，叛逃回来的络绎不绝。我认为羌人溃败灭亡的时间指日可待，最迟在明年的春天，所以说可望在一年内结束战事。我私下看到北部边疆自敦煌至辽东长达一万一千五百多里，驻守边塞的官兵有数千人，敌人数次以重兵攻击都不能伤害他们。现在骑兵虽然撤回，可是羌人见屯田的军队依然有精兵万人，从现在起，到三月底，羌人的马匹处在瘦弱期，他们一定不会将妻子儿女留在其他部族，而长途跋涉来攻打我们，更不敢带着妻子儿女与家畜返回故地。这正是我预计羌人必然土崩瓦解，不攻自破的根据。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抢掠，有时会杀伤百姓，这本来就无法马上禁绝。我听说打仗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易地与敌人短兵相接；进攻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率地劳伤民众。如果出兵进攻，虽然不能灭亡先零羌，但也能禁绝小规模的扰掠活动，这样可以出兵。如果今天不能禁绝扰掠活动，却放弃坐等胜利的机会，而去面临危险的形势，最终得不到好处，却白白地使自己内部疲惫不堪，贬低损耗自身，这就不是用来向蛮夷显示威严的做法。再者大军兵一出动，返回时人人都思归，很难再让他们留守，而湟中也不能无人防守，如果是这样，徭役又再次兴起，臣认为这样做没有益处。我暗自思量，假如奉命出塞，率军远征袭击羌人，用尽天子的精兵，把车辆、甲胄散落在山野当中，即使不立尺寸之功，也能避开抗旨不遵的嫌疑，过后还不追究责任，但是那样做，是臣对陛下的不忠，不会给圣上和国家带来幸福。”

【原文】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亦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1]。强弩出降四千余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余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注文】

[1]强弩将军：官名。西汉元朔五年（前124年）置，以李沮任之，统兵伐匈奴。两汉为杂号将军，省置无常。

【译文】

赵充国每次呈上奏书，汉宣帝都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最初，认为赵充国计策正确的人只有十分之三，后逐渐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达到十分之八。汉宣帝责问开始反对赵充国意见的人，他们都叩首承认自己原来的意见不对。丞相魏相说：“我不熟悉军事上的利害关系。后将军赵充国多次筹划军事策略，他的意见常常是正确的，臣相信他的计划一定能成功。”于是汉宣帝颁布诏书称赞赵充国，嘉勉并采纳了他的计划。同时又因为破羌将军辛武贤与强弩将军许延寿多次提出应当进击羌人，所以他们的建议也得到批准及采纳，命令两将军与中郎将赵卬出击羌人。结果许延寿俘虏四千多人，辛武贤斩首二千级，中郎将赵卬斩首及俘虏也达二千多人，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多人。汉宣帝下诏书撤军，只有赵充国留在当地负责屯田。

【原文】

二年夏五月，赵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1]”奏可。充国振旅而还[2]。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3]”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

【注文】

[1]定计：以定数计算。　　煎巩：古代西北部落。汉代时活动于今甘肃南部至青海东部地区。曾被汉将赵充国击败。　　黄羝（dī）：羌部部落之一。

[2]振旅：犹整军。

[3]浩星赐（生卒年不详）：赵充国友人。神爵二年（前60年），赵充国罢屯还朝，前去规劝充国朝见汉宣帝时，应当将破羌归功于破羌将军辛武贤与强弩将军许延寿，以迎合群臣。被充国所拒绝。

【译文】

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夏季，五月，赵充国奏报：“先零羌原有民众和军队约五万人，被斩首七千六百人，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被黄河、湟水淹死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以定数计算跟着煎巩、黄羝部落逃跑的不过四千人。已归降的罕羌首领靡忘保证规劝这些人回来归降，所以我请求将屯田兵撤回。”汉宣帝同意。赵充国整顿队伍班师归来。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前去迎接赵充国对他说：“大家认为是破羌将军辛武贤与强弩将军许延寿率军出击，斩杀、俘虏了很多羌人，才使羌人败亡。然而有见识的人认为羌人已经走投无路，即使不出兵攻击，也必然会自行投降。将军见到皇上时，应将功劳归于辛武贤和许延寿两位将军的出击，你不能与他们相比。这样做将军并没有什么损失。”赵充国说：“我年岁大了，爵位也已经到头了，岂能为避开嫌疑担心别人说我夸耀一时的功劳而欺骗皇上！用兵的策略是国家的大事，应当为后人树立榜样。老臣我不惜余生，要向皇上说明用兵的利害关系，一旦我去世，谁还能向皇上说明这些真实情况呢。”赵充国终究按着自己的想法向汉宣帝奏明。汉宣帝理解了他的策略，于是罢免了辛武贤的破羌将军，令他仍回酒泉郡任太守，赵充国恢复后将军的职务。

【原文】

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余人降[1]。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余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诏举可护羌校尉者[2]。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3]。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4]”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汤数醉酗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辛武贤深恨充国，上书告中郎将卬泄省中语，下吏，自杀。

【注文】

[1]若零（生卒年不详）：汉宣帝时羌人的部落首领。因杀先零羌的部落首领犹非、杨玉，率四千余人降汉，封为帅众王。　　离留（生卒年不详）：汉宣帝时羌人的部落首领。因杀先零羌的部落首领犹非、杨玉，率四千余人降汉，封为侯。　　且种（生卒年不详）：汉宣帝时羌人的部落首领。因杀先零羌的部落首领犹非、杨玉，率四千余人降汉，封为侯。　　儿库（生卒年不详）：汉宣帝时羌人的部落首领。因杀先零羌的部落首领犹非、杨玉，率四千余人降汉，封为君。　　犹非（生卒年不详）：汉宣帝时先零羌的部落酋长。曾起兵反汉。后为降汉羌人所杀。　　弟泽（生卒年不详）：汉宣帝时羌人的部落首领。因率四千余人降汉，封为帅众王。　　阳雕（生卒年不详）：汉宣帝时羌人的部落首领。因率四千余人降汉，封为言兵侯。　　良儿（生卒年不详）：汉宣帝时羌人的部落首领。因率四千余人降汉，封为君。

[2]护羌校尉：官名。掌羌族事务。汉武帝因先零羌等与匈奴相结攻扰边郡，遣将军李息等将兵十万人击平之。遂置护羌校尉，持节统领。宣帝神爵中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又以护羌校尉领护之。新莽时罢。

[3]汤：即辛汤（生卒年不详）。辛武贤之弟。汉宣帝时为护羌校尉。性好酒，常因酒醉欺凌羌人。

[4]遽（jù）：急、仓促。　　临众：即辛临众（生卒年不详）。辛武贤之弟。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以校尉从赵充国击先零羌，奉令安抚众羌。后为护羌校尉，不久病免。

【译文】

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等部落首领共同将先零羌的首领犹非、杨玉斩杀，羌人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等各部落首领分别率领煎巩、黄羝所属的四千余人前来归降。汉宣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他人都分别被封为侯或君的爵位。始设金城属国，用来安置归降的羌人。汉宣帝下诏推举可以担任护羌校尉的人选。当时赵充国正在生病，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四府都举荐辛武贤的小弟弟辛汤。赵充国听到消息后，急忙起来上奏汉宣帝说：“辛汤酗酒任性，不适合负责蛮夷的事务，不如让辛汤的哥哥辛临众担任此职。”当时辛汤已经被任命并接受了符节，汉宣帝又下诏书改任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生病而免职，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五府再次举荐辛汤。辛汤任护羌校尉后，多次醉酒虐待羌人，引起羌人的反叛，确实像赵充国预料的那样。辛武贤深恨赵充国，上书朝廷，状告赵充国之子中郎将赵卬泄露中枢机密，赵卬被捕入狱，自杀身亡。

匈奴归汉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匈奴在汉朝军队不断征讨下，内部争斗不断，国力衰弱，最后归属汉朝廷的历史过程。

汉武帝刘彻时期凭借建国后几十年积蓄的国力，大举反击匈奴，经过浴血奋战，终于击败了匈奴，但匈奴人没有屈服。直到汉宣帝刘询时期，迫于国内外的形势，匈奴才归附汉朝。在征服匈奴的过程中，汉朝始终没有放弃通过武力打击匈奴的斗争策略。汉昭帝刘弗陵时期，匈奴派骑兵袭扰汉朝边境。汉朝派兵追杀，生擒匈奴瓯脱王，斩杀俘获匈奴数千人。匈奴派兵攻击日勒、屋兰、番和等地，被汉朝太守和属国都尉军队击败，侥幸逃回匈奴地，不敢再进攻张掖郡。后匈奴又出兵入侵乌孙，汉朝廷调动五路大军从各地出发与乌孙军共击匈奴。匈奴得知汉军大举出击，纷纷逃离，汉军没有取得重大战果。乌孙国王和汉校尉常惠一起直捣匈奴右谷蠡王庭，俘获众多匈奴贵族和牲畜。匈奴经此打击，国力衰耗。汉朝边塞战事大为减少。

在匈奴归汉过程中，匈奴内部争斗，藩属国叛离，是迫使匈奴单于归附汉朝的重要原因。匈奴虚闾权渠单于去世后，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凶恶残暴，杀死郝宿王刑未央等人，将虚闾权渠单于所有子弟近亲的官职罢免，用自己的子弟代替。握衍朐鞮单于因惯于征伐，与国人离心离德，在内战失败后自杀。后匈奴出现五单于并列的局面，各单于之间互相攻击。匈奴单于迫于国内争斗困难的局面，向汉朝称臣。

在使匈奴归附汉朝的过程中，汉朝廷采取笼络政策，利用粮食、财物与亲情促使匈奴归汉，收到较好的效果。汉宣帝时，匈奴呼韩邪单于战败之后，亲自到五原郡边塞表示归附。呼韩邪单于朝见汉宣帝，受到特殊的礼遇，皇帝赏赐他很多财物。汉元帝刘奭时，匈奴呼韩邪单于上书陈述部众困乏，汉元帝下诏云中郡、五原郡转运粮食给匈奴。呼韩邪单于请求做汉家的女婿，与汉朝亲近友好，汉元帝把后宫王嫱赏赐给他。匈奴单于和乌孙国大昆弥伊秩靡进京朝见天子。自黄龙年间以来，匈奴单于每次来长安朝见，皇帝都赏赐他们财物，以此安抚他们，使他们归附。

【原文】

汉昭帝始元二年[1]。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马畜孕重堕殰，罢极，苦之，常有欲和亲意，未能得[2]。狐鹿孤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乡之[3]。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杀之[4]。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会单于庭。是岁，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5]。”及单于死，卫律等与颛渠阏氏谋匿其丧，矫单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6]。左贤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众欲南归汉，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欲与西降乌孙[7]。卢屠王告之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国人皆冤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复肯会龙城，匈奴始衰[8]。

【注文】

[1]昭帝（前94—前74年）：即刘弗陵。西汉皇帝。公元前87年至前74年在位。武帝少子，母为赵倢伃。即位时年仅八岁，霍光、上官桀、金日、桑弘羊受武帝遗诏辅政。即位后委政霍光。因海内虚耗，民生凋敝，故采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屡次减免租赋，招抚流民。始元六年（前81年）召集郡国贤良文学会议盐铁，不久罢榷酤（ɡū）。又与匈奴恢复和亲。政治较为安定，社会经济有所恢复。

[2]殰（dú）：胎死腹中。

[3]单于：匈奴最高首领称号。全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语，“撑犁”为“天”，“孤涂”为“子”，“单于”为“广大”之意。简称“单于”。西汉宣帝时匈奴一度分裂，五单于并立。狐鹿孤单于即狐鹿姑单于。　　左大都尉：匈奴官名，汉朝时匈奴有此官，位在诸王和左右大将之下，在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上。《汉书·匈奴传》：“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各有分地，其民逐水草而迁移。

[4]阏（yān）氏（zhī）：也作“焉提”。汉时匈奴单于妻子的称呼。

[5]右谷蠡（lǐ）王：匈奴官名。谷又作奕。左、右谷蠡王位在左、右贤王之下。为单于子弟，依次可继为单于；允许自立庭帐，设官属。领西边分地。为四角之一，亦为二十四个万骑长之一。

[6]卫律（？—约前80年）：西汉武帝时人。父本为长水胡，生长于汉，与协律都尉李延年相友善，延年推荐他出使匈奴。使返，正值延年以罪被收下狱，他惧被株连，遂逃亡投降匈奴，被任为丁灵王，受单于宠信。苏武被扣留于匈奴，他曾多次威胁诱降，武不从，告单于使徙之北海牧羊。李广利降匈奴，他谮杀之。　　颛（zhuān）渠阏氏：匈奴单于的正室，等同于中原皇帝的皇后。　　壶衍鞮单于（生卒年不详）：西汉时匈奴单于。狐鹿姑单于之子，原为左谷蠡王，汉昭帝时立为单于。立时年少，部众乖离，恐汉兵袭之，乃归还拘留多年之汉使苏武等人。后虽数次侵扰汉边郡，然兵常困。又遇天灾，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诸国羁属皆瓦解，匈奴由此虚弱。

[7]左贤王：匈奴官名。即左屠耆王。屠耆为匈奴语“贤”，汉人因称左屠耆王为左贤王。为单于手下的最高官职。匈奴尚左，故常以太子担任此职。一般统率万余骑，居单于东方。下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沮渠等官属，以管理辖地军政事务。　　卢屠王（生卒年不详）：匈奴部落王。属右王将。汉昭帝时壶衍鞮单于立，左贤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欲率其众归汉，恐不能自致，即胁其西降乌孙，谋击匈奴。卢屠王告，单于使验之，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责之于卢屠王，国人皆冤之。　　乌孙：古族名和古国名。王称昆弥，治所在赤谷城（在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东南伊什特克附近）。分布在即今伊犁河到天山一带。一般认为其先民系古代坚昆人从叶尼塞河流域南下的一支。原游牧于敦煌、祁连间，西汉初为大月氏所破，部落归服匈奴。匈奴老上单于时，乌孙王借匈奴兵，破大月氏南徙，据有其地，自立为国，故其民中有塞种及大月氏种。武帝时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乌孙王与汉结盟。汉先后以宗室女细君、解忧两公主妻之。属西域都护。汉于赤谷城驻军、屯田。

[8]龙城：匈奴集会处。其地一在漠南。武帝时卫青出上谷击匈奴。至龙城。此时匈奴单于庭在今大青山地区，龙城应离此不远，在上谷西北，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东境。一在漠北，今蒙古国鄂尔浑河上游西岸哈剌巴尔戛逊故城。东汉军大举出塞攻打匈奴后，单于庭迁到漠北，今鄂尔浑河上游，龙城亦应在此附近。

【译文】

汉昭帝始元二年（前85年）。当初，武帝派兵征伐匈奴深入到大漠，穷追猛打共有二十多年，使匈奴的马匹牲畜不能正常繁殖生产，损失惨重，百姓贫苦到了极点，常常表示要与汉朝恢复和亲的愿望，但都没能实现。匈奴狐鹿姑单于有一同父异母弟弟任左大都尉，非常贤能，民众都归附他。单于的母亲阏氏担心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为继承人而立其弟弟左大都尉，便暗地派人将他杀了。此事引起左大都尉同母哥哥的怨恨，便不再到单于王庭朝见。这一年，狐鹿姑单于病重，临死前，对贵族们说：“我儿子年纪幼小，不能治理国家，我决定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到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狐鹿姑单于的夫人颛渠阏氏密谋，隐瞒单于去世的消息，伪造单于的遗诏，改立其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得知真相后都心怀不满，准备率领部众向南归附于汉朝，因为担心自己的力量不够不能实现，于是就胁迫卢屠王准备一起向西归降到乌孙。卢屠王将此事告诉了壶衍鞮单于，壶衍鞮单于派人去查证求实，右谷蠡王不但不承认，反而将罪责全推归于卢屠王，匈奴人都认为卢屠王冤枉。于是左贤王、右谷蠡王离去，回到他们的辖地，不肯再去参加每年一次的龙城祭祀大典，匈奴从此衰落。

【原文】

六年春二月，壶衍鞮单于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于是卫律为单于谋，与汉和亲。汉使至，求苏武等，匈奴诡言武死[1]。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私见汉使，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2]。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乃归武及马宏等。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为匈奴所遮，忠战死，马宏生得，亦不肯降[3]。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天汉元年苏武使匈奴事，见《武帝伐匈奴》[4]。

【注文】

[1]苏武（？—前60年）：西汉名臣。字子卿。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苏建子。武帝时为中郎将，奉命出使匈奴被扣。单于诱降，他严词拒绝，被幽禁大窖中，威武不屈，后把他迁至北海（今贝加尔湖）边牧羊，掘野鼠和野草为食，坚持十九年不屈。后昭帝与匈奴和亲，才被释回朝。官至典属国。

[2]常惠（？—前46年）：西汉太原（治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人，少时家贫，应募随苏武出使匈奴，被拘留十九年。昭帝时还，任光禄大夫。宣帝时匈奴与车师共击乌孙。汉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并出。他以校尉持节护乌孙兵，进至匈奴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及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封长罗侯。复击龟兹，斩龟兹贵人姑翼而还。后为典属国，明习边事，勤劳数有功。迁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后病卒。　　上林：即上林苑。秦都咸阳时置，在今陕西西安市西渭水以南、终南山以北。秦惠文王时即开始兴建。至秦始皇时，先后在上林苑中修建了朝宫和宏伟壮丽的阿房宫前殿，还修建了大量的离宫别馆。西汉初荒废。武帝时复加拓展，周围扩至二百余里。

[3]西国：即西域。泛指玉门关、阳关以西广大地域。西汉宣帝时设西域都护府。

[4]天汉：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100年至前97年。

【译文】

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春季，二月，壶衍鞮单于即位后，因其母阏氏行为不端，国内人心涣散，常常担心汉朝的军队来袭击，于是卫律为单于订立计谋，与汉朝和亲。汉朝使者到了匈奴，要求放回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的使者又来到匈奴，常惠私下与汉使会面，教汉朝使者对单于说“汉朝的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下一只雁，雁的脚上系着帛书，上面说苏武等人在漠北的大泽中”。使者非常高兴，便按照常惠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看看左右感到非常吃惊，然后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在。”于是将苏武和马宏等人送回国。马宏，是以前汉朝派遣出使西域各国的光禄大夫王忠的副使，中途被匈奴军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俘，但始终不肯投降。所以这次匈奴将苏武、马宏送回，想以此向汉朝表示他们的诚意。天汉元年苏武出使匈奴的事，见《武帝伐匈奴》。

【原文】

元凤元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边为寇。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1]。汉无所失亡。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

【注文】

[1]瓯（ōu）脱王：汉代匈奴诸王之一。因统率匈奴驻于瓯脱（匈奴语，意为“边界”）的边防军队，故称。汉昭帝时匈奴入扰汉边，为汉兵所败，其瓯脱王（名佚）被俘。匈奴壶衍鞮单于恐其向导汉军击匈奴，远走西北，不敢南逐水草，仅遣人屯瓯脱。

【译文】

汉昭帝元凤元年（前80年）。匈奴调发左、右两部骑兵二万人，分成四队，同时对汉朝的边境地区进行侵袭。汉军追杀他们，斩首、俘虏了九千人，生擒匈奴瓯脱王。汉军没有什么伤亡。匈奴见瓯脱王被汉军俘获，担心瓯脱王会引汉军去袭击他们，便向西北方向远远退去，不敢再南下追逐水草，放牧牛羊。汉朝征发百姓驻屯在瓯脱地区。

【原文】

二年。匈奴复遣九千骑屯受降城以备汉，北桥余吾水，令可度，以备奔走[1]。欲求和亲，而恐汉不听，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使者[2]。然其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羁靡之[3]。

【注文】

[1]受降城：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为接受匈奴投降，武帝令将军公孙敖所筑。在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阴山北。　　余吾水：即今蒙古国鄂尔浑河支流土拉河。

[2]风（fěnɡ）：通“讽”，劝告。

[3]羁（jī）靡（mí）：笼络牵制（藩属等）。

【译文】

汉昭帝元凤二年（前79年）。匈奴又派九千骑兵屯驻在受降城，以防备汉军的袭击，在受降城以北的余吾水上兴建桥梁，准备一旦有紧急情况时可以渡河，迅速逃跑。匈奴想要向汉朝请求和亲，又担心汉朝不答应，所以不肯先提出要求，常常派左右的官员去向汉朝的使者暗示。于是，匈奴侵扰边境的事件越来越少，对待汉朝的使者也越来越宽厚，希望以此办法逐渐实现和亲的目的，汉朝廷对匈奴也采取笼络的态度。

【原文】

三年春正月，匈奴单于使犂污王窥边，言“酒泉、张掖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边警备。后无几，右贤王、犂污王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屋兰、番和[1]。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2]。属国义渠王射杀犂污王，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犂污王。自是后，匈奴不敢入张掖。[3]

【注文】

[1]日勒：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甘肃永昌县西。　　屋兰：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山丹县西北。　　番和：县名。西汉置，属张掖郡，治今甘肃永昌。

[2]属国都尉：官名。管理属国事务之行政长官。西汉武帝时置五属国于西北边郡，安置内附匈奴族，沿其旧俗，置匈奴官号，设都尉主之，掌民政军事，兼负戍卫边塞之责，秩比二千石。属官有丞、候、千人等。初隶典属国，后典属国省并大鸿胪，遂直隶中央，与诸郡守略同。宣帝以后，属国或增置，或废罢，兼安置羌族。

[3]犂污王：犂，今作“犁”。

【译文】

汉昭帝元凤三年（前78年），春季，正月，匈奴单于派犁污王侦察汉朝边境的防备情况。犁污王回来报告说“酒泉郡和张掖郡的守备兵力日益渐弱，如果试探性地出兵攻击，有可能收回那些地方”。这时，汉朝已先从匈奴归降者口中得知这个计谋，汉昭帝颁布诏令加强边境地区的警备。没过多久，匈奴的右贤王、犁污王率领四千骑兵分为三队，侵入日勒县、屋兰县及番和县。汉朝张掖郡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反击，匈奴兵大败，只有数百人得以逃脱。属国的义渠王当即射死了匈奴犁污王，朝廷赏赐他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并封他为犁污王。自此之后，匈奴不敢再入侵张掖郡。

【原文】

初，冒顿破东胡，东胡余众散保乌桓及鲜卑山为二族，世役属匈奴[1]。武帝击破匈奴左地，因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2]。置护乌桓校尉监领之，使不得与匈奴交通。至是，部众渐强，遂反。

【注文】

[1]冒（mò）顿（dú）（？—前174年）：匈奴单于，姓挛（luān）鞮（dī）氏。约公元前209年至前174年在位。初为质于月（ròu）氏（zhī）。其父头曼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亡归。头曼以为勇，命率万骑。秦二世时杀父而自立。即位后，率控弦之士三十余万，东败东胡，西逐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复占秦时所失河南塞，降服浑窳（yǔ）、屈射、丁零、隔昆、薪犁诸族，平定楼兰、乌孙、呼揭等西域二十六国。数侵扰汉边郡，汉高祖刘邦曾被其困于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东北）。自后汉与结和亲之约，遣公主为阏氏，岁赠币帛，开放关市，终文帝、景帝之世不变。　　东胡：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名。以游牧为生，居住在我国东北部。战国时期与燕、赵为邻，屡次寇掠两国。先后为燕将秦开、赵将李牧所破，北徙于今西辽河上游。燕筑长城以防其侵袭。秦末东胡王曾恃强向匈奴索取名马、阏氏和土地，后被冒顿单于所破，余部分徙至乌桓山与鲜卑山，为乌桓和鲜卑的先祖古族名。　　乌桓：一作乌丸。古族名。东胡之一支。汉初东胡被匈奴袭破后，部分余众退保乌桓山（在今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北境大兴安岭山脉南端）。以游牧、狩猎为生，兼营手工业、粗放农业。受匈奴统治，定期向匈奴缴纳牛、马、羊、皮张，逾时不缴，妻、子被没收为奴婢。至汉武帝遣师击破匈奴东部地区，原居今内蒙古赤峰市一带者附汉，徙居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　　鲜卑：古族名。东胡之一支。汉初各部均受匈奴统治。汉武帝遣师破匈奴东部地区，部分鲜卑南下至西拉木伦河流域乌桓故地。

[2]上谷：即上谷郡。战国燕置。秦时治所在沮（jù）阳县（今河北怀来县东南）。辖境相当今河北张家口、小五台山以东，赤城县、北京延庆区以西及内长城和昌平区以北地。　　渔阳：即渔阳郡。战国燕置。秦汉治渔阳县（今北京密云区西南三十里）。辖境相当今河北滦河上游以南，蓟运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怀柔、通州区以东地区。　　右北平：即右北平郡。战国燕置。秦治所在无终县（今天津蓟县）。西汉移治平刚县（今辽宁凌源市西南）。辖境相当今河北承德、天津蓟县以东（长城南滦河流域及其以东除外），辽宁大凌河上游以南，六股河以西地区。

【译文】

当初，匈奴冒顿单于击败东胡人，东胡的残余部众分别退居到乌桓山和鲜卑山，形成两个部族，世代役属于匈奴。汉武帝时击破匈奴的左地，便将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等郡的塞外地区，为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并设置护乌桓校尉官对他们进行监督和管理，不得与匈奴有来往。到这时，乌桓部众的势力逐渐强大，于是竟公开反叛汉朝。

【原文】

先是，匈奴三千余骑入五原，杀略数千人[1]。后数万骑南旁塞猎，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时汉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为边寇者少利，希复犯塞[2]。汉复得匈奴降者，言乌桓尝发先单于冢，匈奴怨之，方发二万骑击乌桓。霍光欲发兵邀击之，以问护军都尉赵充国[3]。充国以为：“乌桓间数犯塞，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又匈奴希寇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4]”光更问中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击。于是拜明友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匈奴闻汉兵至，引去。初，光诫明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乌桓时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后匈奴，因乘乌桓敝，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三王首。匈奴由是恐，不能复出兵。

【注文】

[1]五原：即五原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九原县（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黑柳子乡三顶帐房村古城）。辖境相当今内蒙古后套以东，阴山以南，包头市以西和达拉特、准噶尔等旗地。

[2]精明：精细明察。

[3]护军都尉：官名。汉元狩四年隶大司马。绥和元年居大司马府，比司直。哀帝时更名司寇。平帝时更名护军。大司马、大将军属官。

[4]要（yāo）：通“邀”。中途拦截；遮留。

【译文】

起先，匈奴以三千多名骑兵侵入五原郡，杀掠数千人。以后又派数万骑兵南下，一面沿着汉朝边塞地区狩猎，一面攻打汉朝塞外的亭障城堡，掳掠边塞的官员和百姓而去。这时，汉朝北部边郡的烽火报警设施严密紧凑，匈奴每次进行侵扰都没有什么收获，因此，就很少再来侵犯边塞。后汉朝又获得归降的匈奴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乌桓人曾经挖掘先单于的坟墓，匈奴非常怨恨他们，正准备派二万骑兵去攻打乌桓。霍光想派军队去截击匈奴，便征求护军都尉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认为：“乌桓近年来不断侵扰边塞，如今匈奴又来攻打他们，对我们很有利。再说匈奴很少前来掠夺，北部边境幸好平安无事，蛮夷之间相互攻击，而我们调兵进行截击，招他们前来生出事端，这不是好计谋。”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的意见，范明友说可以攻打。于是任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领二万骑兵出辽东郡，迎击匈奴。匈奴听说汉兵要来，便撤兵而去。当初，霍光曾告诫范明友说：“大军不得无功而归。假如落在匈奴后面，便对乌桓实施进攻。”当时乌桓刚刚受到匈奴军队的猛烈打击，范明友没能赶上匈奴，于是便乘机向乌桓发动进攻，击杀六千多人，获取乌桓三个王的首级。匈奴从此更加恐惧，不敢再发兵进攻汉朝。

【原文】

宣帝本始二年。昭帝时乌孙公主上书言：“匈奴与车师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1]。”汉养士马，议击匈奴。会昭帝崩，上遣光禄大夫常惠使乌孙，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击乌孙。使使谓乌孙，‘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精兵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2]。先是，匈奴数侵汉边，汉亦欲讨之。秋，大发兵，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余里[3]。以常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共击匈奴[4]。

【注文】

[1]车师：亦作姑师。古西域族名。汉宣帝时分前、后两部：前部亦称“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交河古城遗址），辖境相当今新疆吐鲁番盆地；后部亦称“车师后国”，王治务涂谷（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南泉子街一带），辖境约当今新疆奇台、吉木萨尔二县地。属西域都护。

[2]昆弥：即昆莫。乌孙王号。《汉书·西域传》颜师古注：“昆莫本是王号，而其人名猎骄靡，故书云昆弥。昆取昆莫，弥取骄靡。”则原作昆莫，至猎骄靡时始称昆弥。或以为莫、弥一声之转。宣帝甘露元年（前53年）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昆弥遂有大小之分。汉为分别其人民地界，皆赐印绶。　　趣（cù）：赶快。

[3]田广明（？—前71年）：西汉京兆郑（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东）人，字子公。武帝时以郎为天水司马，因功迁河南都尉，以杀伐称能。迁淮阳太守，捕斩诈称光禄大夫谋反者，征入为大鸿胪。昭帝时，将兵镇压益州夷民，赐爵关内侯，徙卫尉。不久出为左冯翊。宣帝初代蔡义为御史大夫，以定策功封昌水侯。宣帝时以祁连将军将兵击匈奴。后因坐逗留不进下吏，自杀，国除。　　云中：即云中郡。战国赵武灵王置。秦治云中县（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古城）。辖境相当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县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西汉辖境缩小。

[4]校尉：官名。秦汉为统兵武官，略次于将军，高于都尉。出征时临时任命，领一校（营）兵，有司马、候等属官。亦或冠以名号，如横海校尉、轻骑校尉等。又有常设的专职校尉，以其具体职务冠以名号，如统领常备禁军的中垒、屯骑等北军诸校尉及西园八校尉，管理京畿的司隶校尉，管理京师门卫的城门校尉等，西汉秩二千石。

【译文】

汉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汉昭帝刘弗陵时，下嫁乌孙国的汉朝公主上书说：“匈奴与车师共同入侵乌孙，请求天子来救援。”于是汉朝便调集军队驯养马匹，准备出击匈奴。恰在这时汉昭帝驾崩，汉宣帝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汉公主和乌孙王昆弥都派使臣上书说：“匈奴又接连出动大军，袭击乌孙。还派使臣对乌孙说：‘赶快将汉朝公主交出来！’打算隔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乌孙王愿意派出国内五万精锐的骑兵，尽全力抗击匈奴，请求天子出兵来救公主和乌孙王。”以前，匈奴多次侵扰汉朝边境，汉朝也想出兵进行讨伐。秋季，汉朝大举兴兵，派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出西河郡；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领三万多骑兵从张掖郡出发；前将军韩增率三万多骑兵从云中出发；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酒泉郡出发；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五原郡出发；约定各路军马出塞二千余里。又以常惠为校尉，携带汉朝符节监护乌孙部队，共同攻击匈奴。

【原文】

三年春正月戊辰，五将军发长安[1]。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奔走，驱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夏五月，军罢。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2]。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斩首、捕虏百余级。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去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级[3]。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宽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4]。逢汉使匈奴还者冉弘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弘，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谏，以为不可。祁连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引兵还[5]。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遛不进，皆下吏，自杀[6]。擢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注文】

[1]长安：我国古都之一。汉高祖时置县，七年定都于此。治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

[2]蒲离候水：在今蒙古国西南。

[3]员：音yún。

[4]鸡秩山：在今蒙古国西南。

[5]丹余吾水：在今蒙古国西南。

[6]卤：通“掳”。掠夺。　　逗遛：同“逗留”。

【译文】

汉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春季，正月戊辰（十八日），五位将军奉命从长安出发，匈奴听说汉朝派大军前来征讨，老弱便惊慌奔走，驱赶着牲畜家产逃向远方，因此，五位将军没有获得大的成果。夏季五月，五路军队撤军而归。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余里，到达蒲离候水，斩首、俘获匈奴共计七百多人。前将军韩增出塞一千二百余里，到达乌员，斩首、俘获匈奴一百多人。蒲类将军赵充国出塞一千八百余里，到达西面的候山，斩首、俘获匈奴单于使臣蒲阴王及以下三百多人。这三位将军听说匈奴已经撤退，所以均未达到预定的目标就率军而回。汉宣帝认为他们过失不大，因此从宽处理，不加治罪。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斩杀、俘获匈奴共计十九人。恰好与奉命出使匈奴的汉朝使臣冉弘等人相遇。他们说：“鸡秩山以西地区有匈奴军队。”但田广明当即告诫冉弘，要他们说没看到匈奴的踪迹，准备撤兵。御史属官公孙益寿劝谏田广明，认为不可撤军。田广明不听劝阻，率兵而还。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余里，到达丹余吾水边，便停止不前，斩杀、俘虏共计一千九百多人，率军而回。汉宣帝认为虎牙将军田顺没到预定的目标就撤军而归，还谎报战果，而祁连将军田广明知道前面有匈奴兵，却停止不前，下令将二人交有关部门审理治罪，二人自杀。汉宣帝擢升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原文】

乌孙昆弥自将五万骑与校尉常惠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犂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余万头[1]。乌孙皆自取所虏获。上以五将皆无功，独惠奉使克获，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注文】

[1]行：音hánɡ。　　居次：匈奴称号。一说为匈奴王侯妻之称；一说为公主之称。此处指公主。　　橐 （tuó）驼：即“骆驼”。

【译文】

乌孙王昆弥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一同从西方向匈奴出击，一直攻到右谷蠡王王庭，俘获单于的父辈及嫂子、公主、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及以下共计四万人，缴获马、牛、羊、驴、骆驼共计七十余万头。乌孙人将他们所俘获的人及牲畜全部留下自用。汉宣帝认为五位将军都没什么功劳，只有常惠奉命出使乌孙，获得克敌制胜的战果，因此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受此打击之后，其伤亡极为惨重，牲畜在长途迁移中死亡的不可胜数。从此之后，匈奴的国力也衰落下去，因此非常怨恨乌孙。

【原文】

冬，匈奴单于自将数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1]。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滋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注文】

[1]丁令：古族名。亦作丁灵、丁零、钉灵。汉代丁零主要分布于今贝加尔湖以南地区。汉初为匈奴所破。汉宣帝和章帝时丁零配合汉军，协同乌孙、乌桓、鲜卑等族击败匈奴，并迫其西迁。

【译文】

冬季，匈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名骑兵袭击乌孙，俘获许多乌孙国老弱百姓。在准备撤军时，遇上天下大雪，一天之内雪深达一丈多厚，匈奴的百姓、牲畜被大批冻死，生还者还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令人乘匈奴虚弱进攻他的北面，乌桓从其东面进攻，乌孙攻打其西面。三国共击杀匈奴数万人，马数万匹及大量的牛羊。加上饿死的，匈奴人死亡十分之三，牲畜损失了十分之五。从此匈奴的力量更为虚弱，原来臣服于他的许多小国都背叛，不断对其进行骚扰和攻击。后来，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分为三路，同时攻入匈奴，俘获数千人，然后撤军。匈奴始终不敢再来报复，越加盼望与汉朝和亲，汉朝边境的战事大为减少。

【原文】

地节二年[1]。匈奴壶衍鞮单于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2]。是时汉以匈奴不能为边寇，罢塞外诸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言匈奴欲为寇。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匈奴饥，人民、畜产死什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杀伤甚众，遂南降汉[3]。

【注文】

[1]地节：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69年至前66年。

[2]左大且渠：官名，西汉时匈奴置此官，为二十四长属官，位在当户下。

[3]西嗕（rù）：匈奴所属部落名。被匈奴奴隶主征服后，安置于匈奴东部地区（左地）游牧。汉宣帝时乘匈奴饥馑，人畜死伤惨重，局势不稳，属国离叛之机，其部长率数千人南下附汉，在匈奴与汉朝边界处，与瓯脱（边境守望处）兵战，始至汉地。

【译文】

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年）。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称为虚闾权渠单于，封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废黜了前单于所宠爱的颛渠阏氏。此事引起颛渠阏氏父亲左大且渠的怨恨。这时，汉朝认为匈奴已经没有能力来侵扰汉朝边境了，将塞外各城的戍卒撤除，使百姓休养生息。匈奴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便召集贵族们一起商议，准备与汉朝和亲。左大且渠想要破坏这件事，便说：“以前汉朝使臣到这里来，大军紧随其后。如今我们也效法汉朝发兵，先派使臣到汉朝去，然后派兵进行袭击。”于是左大且渠请求与呼卢訾王各率领一万骑兵南下，沿着汉朝边塞地区狩猎，两路会合之后，再一起攻入汉朝的边境，然而，当他们所率的部队还没到达边塞时，已有三个匈奴骑兵逃亡投降到汉朝，并报告说匈奴准备寇掠汉朝的边境。于是汉宣帝命令边塞的骑兵屯驻到战略要地，派大将军军监官与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成三路，各自出塞数百里迎击，分别捕获匈奴数十人撤回。当时，匈奴因逃跑了三个骑兵，因此不敢再进入汉朝的边境，便引兵退走。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百姓、牲畜死亡达十分之六七，又出动两路骑兵各万人以防备汉朝的袭击。秋季，以前被匈奴所降服，安置在匈奴东部地区的西嗕部落，有数千人在其酋长的率领下，驱赶着他们的全部牲畜南下，在边境上与匈奴军发生激战，双方死伤甚众，于是向南奔去归降了汉朝。

【原文】

三年。昭帝时，匈奴使四千骑田车师[1]。及五将军击匈奴，车师田者惊去，车师复通于汉。匈奴怒，召其太子军宿，欲以为质[2]。军宿，焉耆外孙，不欲质匈奴，亡走焉耆，车师王更立子乌贵为太子[3]。及乌贵立为王，与匈奴结婚姻，教匈奴遮汉道通乌孙者。是岁，侍郎会稽郑吉与校尉司马憙将免刑罪人田渠犂，积谷，发城郭诸国兵万余人，与所将田士千五百人共击车师，破之[4]。车师王请降。匈奴发兵攻车师，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与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归渠犂。车师王恐匈奴兵复至而见杀也，乃轻骑奔乌孙。吉即迎其妻子，传送长安。匈奴更以车师王昆弟兜莫为车师王，收其余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郑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车师地以实之。

【注文】

[1]车师：亦作姑师。古西域族名。

[2]军宿（生卒年不详）：汉代车师国君。本焉耆王外孙，车师太子。宣帝初，汉遣兵击匈奴，车师通于汉，匈奴欲召其为质，乃亡走焉耆，车师王乃立子乌贵为太子，后为王。在前车师王乌贵亡走乌孙时，汉乃立其为王，尽徙车师国民于渠犁，车师故地则没于匈奴。

[3]焉耆：西域国名。又作乌耆、乌缠、阿耆尼。国都在员渠城（今新疆焉耆县西南四十里城子，一说在四十里城子西北日仔和田旧城）。居民务农、捕鱼、畜牧，有文字。初属匈奴，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后属西域都护府。汉末又属匈奴。　　乌贵（生卒年不详）：汉西域车师国王。宣帝时以匈奴召车师太子军宿为质，军宿亡走焉耆，遂被立为太子。后不久，嗣王位。因联姻匈奴，教其阻截汉通乌孙道路。后为汉侍郎郑吉、校尉司马憙等击破，走避国北境石城，派人向匈奴请援。因汉兵攻急，纳贵人苏犹议，击匈奴边小蒲类国降汉。匈奴军至，恐被杀，轻骑逃乌孙。乌孙王留不遣，欲借以从西道击匈奴，诏准。元康四年（前62年），被护送至长安，与妻子等欢聚。

[4]郑吉（？—前49年）：西汉会稽（治今江苏苏州）人。初以卒伍从军，数随从出使西域。宣帝时，以侍郎与校尉司马憙将免刑罪人屯田渠犁，发西域诸国兵和田卒破车师，升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后发兵迎匈奴日逐王降汉，由是威震西域。遂护车师以西北道，号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西域都护之设置自此始。因功封安远侯。　　渠犂： 即渠犂国。汉西域国名。西汉设“城都尉一人”。有“口千四百八十”。东北接尉犂，东南接且末，南接精绝。故地在今新疆库尔勒县西、孔雀河以东地区。李广利伐大宛后，汉朝在其地屯田，设使者校尉领护。后属西域都护。今作“渠犁”。

【译文】

汉宣帝地节三年（前67年）。在汉昭帝时，匈奴派四千骑兵驻扎在车师国屯田。后来汉朝派五将军率军去攻打匈奴，在车师屯田的匈奴兵惊慌撤军而去，车师国又与汉朝恢复关系。匈奴大为恼火，便召车师国的太子军宿，打算让他到匈奴当人质。军宿是焉耆国王的外孙，不愿去匈奴充当人质，便逃到焉耆，车师王便改立另一个儿子乌贵为太子。等到乌贵即位为车师王之后，与匈奴结成婚姻关系，建议匈奴出兵拦截汉朝去往乌孙的使者。这一年，侍郎会稽人郑吉与校尉司马憙率领被免除罪刑的罪犯到渠犁屯田，积存粮食，并征发西域各国士兵一万多人，与屯田的士兵一千五百人一起共同攻打车师国，车师国被打败。车师王请求投降。匈奴出兵攻打车师国，郑吉、司马憙率兵北上迎击，匈奴不敢前进。郑吉、司马憙便留下一名军候率领二十名士兵守护车师王乌贵，郑吉等人领兵回到渠犁国。车师王乌贵害怕匈奴兵再来遭杀害，便轻骑逃奔到乌孙国。郑吉立即迎接乌贵的妻子，并用驿车将她送到长安。匈奴改立车师王乌贵的弟弟兜莫为车师王，收其余下的百姓向东迁移，不敢再留居在原来的地方。而郑吉开始派官吏士兵三百人前往车师屯田，以充实那里。

【原文】

元康二年。匈奴大臣皆以为“车师地肥美，近匈奴，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由是数遣兵击车师田者。郑吉将渠犂田卒七千余人救之，为匈奴所围。吉上言：“车师去渠犂千余里，汉兵在渠犂者少，势不能相救，愿益田卒。”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

【译文】

汉宣帝元康二年（前64年）。匈奴的大臣们都认为“车师国的土地肥美，又靠近匈奴，却让汉朝占有，这里大量的土地被开垦，积蓄粮食，必然要危害我们国家，不可不去争夺回来”。于是多次派兵攻打在车师国屯田的汉朝军队。郑吉率领渠犁国屯田的士兵七千多人前去救援，被匈奴兵围困。郑吉上书说：“车师国与渠犁国相距一千多里，汉朝在渠犁国士兵又很少，就这种形势是不能救援车师国的，希望能增加屯田的兵力。”汉宣帝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准备在匈奴国力衰弱时，再派军队攻打他的西部地区，使其不敢再去侵扰西域各国。

【原文】

魏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菜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按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1]。”上从相言，止遣长罗侯常惠将张掖、酒泉骑往车师，迎郑吉及其吏士还渠犂。召故车师太子军宿在焉耆者，立以为王，尽徙车师国民令居渠犂，遂以车师故地与匈奴。以郑吉为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

【注文】

[1]矜（jīn）：骄傲，自负。　　殆（dài）：恐怕，大概。　　季孙：即季孙斯（？—前492年）。又称季桓子。春秋末鲁国人。季平子之子。鲁定公时执政。因家臣不断据邑叛乱，在大司寇孔子支持下，于定公时发动堕三都行动。堕费邑、堕郈（hòu）邑后，将堕成邑，受阻力而罢。　　颛（zhuān）臾：西周东夷小国，春秋鲁之附庸。风姓。在今山东平邑县东。《左传》僖公二十一年（前639年）：“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大皞与有济之祀，以服事诸夏。”《论语·季氏》：季氏将伐颛臾。孔子曰：“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城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萧墙：古代宫室内当门所立的作为屏障的小墙。常用来指内部。

【译文】

魏相却上书汉宣帝劝谏说：“我听说，拯救危乱诛杀凶暴，可称为义兵，兵行仁义，可称王于天下。如果敌人对我们实施侵略，不得已而起兵应战，称为应兵，也可以取得胜利。为了一点细小事，争气斗恨，不忍心中的愤怒而起兵的，叫做忿兵，忿兵必然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货、珠宝而起兵，称之为贪兵，贪兵定会被别人攻破。依仗自己国家的强大，百姓的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露自己的威风，称之为骄兵，骄兵必定会灭亡。这五种战事的情况，不仅仅是人事的原因，实际是上天的旨意。近来匈奴经常向我们表示出善意，将他们所掳掠的汉朝民众送回来，也没再侵扰边境，虽然与我们争着在车师国屯田，那不值得介意。现在听说各位将军准备兴兵攻入匈奴境内，我不知如此用兵该假借什么名义。如今边境各郡都很困乏，父子共穿一件狗皮或羊皮衣服，靠吃野菜充饥，经常担心自己不能生存下去，难以征发他们再服兵役。古人说过‘战争过后，必有荒年’，就是说百姓以愁苦怨恨之气伤害了天地间阴阳的调和。这样出兵即使取得胜利，也将后患无穷，恐怕灾害由此而生。如今各郡国的太守、丞相的人选多属不当，风俗尤为淡薄，水灾旱灾不时发生。按今年的统计，子杀父亲，弟弟杀哥哥，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认为这不是小的变故。现在陛下左右的人不为此担忧，却要以小忿发兵到遥远的地方报复夷人，恐怕将会像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氏的忧虑，不在颛臾之国，而在萧墙之内。”汉宣帝听取了魏相的劝告，只派长罗侯常惠率领张掖郡、酒泉郡的骑兵前往车师国，迎接郑吉及其官兵回到渠犁国。又召回逃亡在焉耆的原车师国太子军宿，立为车师王，将车师国所有的百姓迁徙到渠犁居住，将车师国的故地让给匈奴。汉宣帝任命郑吉为卫司马，命他负责鄯善以西南道诸国的安全。

【原文】

神爵二年九月，匈奴虚闾权渠单于将十余万骑旁塞猎，欲入边为寇[1]。未至，会其民题除渠堂亡降汉，言状，汉以为言兵鹿奚卢侯，而遣后将军赵充国将兵四万余骑屯缘边九郡备虏。月余，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兵。乃使题王都犂胡次等入汉请和亲，未报，会单于死。虚闾权渠单于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会龙城而去[2]。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远。后数日，单于死，用事贵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诸王，未至，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谋，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者，乌维单于耳孙也[3]。

【注文】

[1]虚闾权渠单于（？—前60年）：西汉时匈奴单于。壶衍鞮单于之弟。原为左贤王，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年）立为单于。在位时匈奴势衰。立九年卒。

[2]颛（zhuān）渠阏氏（生卒年不详）：西汉时匈奴单于呼韩邪单于稽侯（shān）之妻，呼衍王之女。成帝时呼韩邪病危，欲立其子且莫车，颛渠以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建议立其妹大阏氏之子雕陶莫皋，单于用其言。　　右贤王：匈奴官名。即右屠耆王。屠耆为匈奴语“贤”，汉人因称右屠耆王为右贤王。为单于之下最高官职，地位仅次于左贤王，以单于子弟充任。一般统辖万余骑，居单于西方，最为大国。下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属，以管理辖地军政事务。

[3]乌维单于（？—前105年）：匈奴单于。伊稚斜单于之子。汉武帝时立。在位期间，汉置酒泉郡隔绝匈奴与羌人相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宗室女妻乌孙王，分匈奴西方之援国，于是匈奴之势日衰。

【译文】

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九月，匈奴虚闾权渠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沿汉朝边塞狩猎，准备侵入边境掳掠。大军没到来之前，恰好有一匈奴人名叫题除渠堂逃亡到汉朝归降，报告了匈奴军队的行动计划，汉朝封他为“言兵鹿奚卢侯”，然后派后将军赵充国率领四万多骑兵屯驻在边境九郡防备匈奴的侵扰。一个多月之后，单于病重吐血，因此不敢入侵汉境，军队撤回。匈奴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到汉朝来请求和亲，在未得到答复时，单于去世。虚闾权渠单于刚即位时，罢黜了颛渠阏氏，颛渠阏氏便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参加龙城大会后要离去。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重，暂且不要远离。几天后，单于死去，执事贵族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诸王，还未到来，颛渠阏氏便和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密谋，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是乌维单于的八世孙。

【原文】

握衍朐鞮单于立，凶恶，杀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尽免虚闾权渠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1]。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既不得立，亡归妻父乌禅幕[2]。乌禅幕者，本乌孙、康居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3]。日逐王先贤掸，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许立之[4]。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鞮单于有隙，即率其众欲降汉，使人至渠犂，与骑都尉郑吉相闻[5]。吉发渠犂、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至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京师[6]。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注文】

[1]握衍朐（qú）鞮（dī）单于（生卒年不详）：匈奴单于。名屠耆堂，原为右贤王。汉宣帝时虚闾权渠单于死后，被颛渠阏氏及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拥立为单于。立后与汉重修和亲，遣弟伊酉若王胜之入汉奉献。然暴虐杀伐，部众不附。后匈奴贵臣姑夕王等共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为呼韩邪单于，发兵击之，遂兵败自杀。

[2]稽侯（shān）（？—前31年）：匈奴单于。挛鞮氏，虚闾权渠子。握衍朐鞮时，亡归妻父乌禅幕，后得部众拥立为呼韩邪单于。

[3]康居：汉西域国名。在今哈萨克斯坦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东接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临大宛。王都卑阗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元帝时，康居迎匈奴郅支单于居康居东部合力击乌孙。后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率军入康居，诛灭郅支单于。

[4]日逐王：匈奴官名。有左、右之别。位在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下，由单于子弟任之，依次可继为单于。武帝时狐鹿姑单于立，以其弟左大将为左贤王，越数年左贤王病死，其子先贤掸得继位，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改封先贤掸为日逐王。为六角之一，亦为二十四个“万骑长”之一。领匈奴西边，置僮仆都尉统治西域诸国。

[5]隙（xì）：隔阂；怨仇。

[6]龟（qiū）兹（cí）：古西域国名。一作鸠兹、屈茨、归兹、拘夷、俱支囊、苦先、曲先、苦叉、丘兹等。西汉时王治延城，在今新疆库车县一带。居民主要务农，兼营畜牧。产良马、封牛、孔雀、葡萄、五金。能冶铸、酿酒。有文字。擅长音乐舞蹈。宣帝时，其王绛宾娶乌孙公主，复娶汉解忧公主女为妻，同到长安，习汉制度，行于境内。不久属西域都护。　　河曲：指今山西芮城县西风陵渡一带。黄河自北向南流，至此折向东流成一曲，故名。

【译文】

握衍朐鞮单于继位后，凶恶残暴，杀死刑未央等人，任用且渠都隆奇，又免除了虚闾权渠所有的子弟及近亲的官职，并以自己的子弟取代他们。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呼韩邪）没能立为单于，逃到他的岳父乌禅幕那里。乌禅幕本是乌孙、康居之间的小国国王，因多次受到侵掠，便率领其部众数千人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将其弟弟的儿子日逐王的姐姐嫁给稽侯为妻，让他统领原来的部众，居住在西部地区。日逐王先贤掸的父亲左贤王本当为单于，后来让位给狐鹿姑单于，而狐鹿姑单于曾许诺将来立左贤王为单于。因此匈奴人都认为日逐王先贤掸应当立为单于。日逐王平时就与握衍朐鞮单于有怨恨，于是准备率领他的部众归降汉朝，他派人到渠犁国，与骑都尉郑吉取得联系。郑吉调集渠犁、龟兹等国五万人前去迎接日逐王率领的一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他们随郑吉到了河曲居住，途中有些人逃亡，郑吉派人追杀他们，最后郑吉带领日逐王来到京师长安。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原文】

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始焉[1]。上封吉为安远侯。吉于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乌垒城，去阳关二千七百余里[2]。匈奴益弱，不敢争西域，僮仆都尉由此罢。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不可者诛伐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3]。

【注文】

[1]都护：官名。意即总监。西汉宣帝时设西域都护，为驻在西域地区的最高长官。其后废置不常。

[2]莫府：即幕府。将军出征时的府署。战国置。将帅出征军还则罢，治无常处，故以帐幕为府署。幕府省约文书图籍。后世沿称，亦作将军府、将军的代称。五代时指节度使府。后唐诸道开置幕府，除节度使、两使判官由中央授任外，皆自辟举，辟举官府移随去，府罢亦罢。

[3]僮仆都尉：匈奴官名。西边日逐王置于焉耆、危须、尉黎间，掌诸国赋税。匈奴视诸国为僮仆，故名。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日逐王降汉，汉使郑吉为西域都护，并护南北两道，僮仆都尉由此罢。　　安辑：犹安抚。

【译文】

郑吉攻破车师国，降服了日逐王后，威震西域，于是监护车师国以西的北道各国，所以号称“都护”，汉朝在西域设置都护是从郑吉开始。汉宣帝封郑吉为安远侯。于是郑吉在西域的中部地区设立幕府，治所设在乌垒城，距离阳关二千七百多里。匈奴的势力从此越加衰弱，不敢再与汉朝争夺西域，匈奴原设在西域的僮仆都尉，也从此被撤销。西域都护负责督察乌孙、康居等西域三十六国的动静，如发生变乱，立即上报朝廷，能安抚的便安抚，不能安抚的便派兵讨伐，从此汉朝的号令在西域各地通行。

【原文】

握衍朐鞮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译文】

握衍朐鞮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原文】

三年。匈奴单于又杀先贤掸两弟，乌禅幕请之，不听，心恚。其后左奥鞬王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鞬王，留庭。奥鞬贵人共立故奥鞬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遣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

【译文】

汉宣帝神爵三年（前59年）。匈奴单于又杀死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曾为他们求情，却被拒绝，因此心怀怨恨。后来匈奴左奥鞬王去世，握衍朐鞮单于自立其小儿子为奥鞬王，留在单于王庭。奥鞬部落的贵族人共立以前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全部落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去追击，伤亡数千人，没能制服他们。

【原文】

四年五月，匈奴单于遣弟呼留若王胜之来朝。

【译文】

汉宣帝神爵四年（前58年），五月，匈奴单于派其弟弟呼留若王胜之来汉朝拜见汉宣帝。

【原文】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好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会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至姑且水北[1]。未战，握衍朐鞮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2]”握衍朐鞮单于恚，自杀[3]。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贤王所，其民众尽降呼韩邪单于[4]。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5]。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

【注文】

[1]呼韩邪单于（？—前31年）：匈奴单于。挛鞮氏。名稽侯。虚闾权渠单于之子。西汉宣帝时为左地贵人拥立。后其兄自立郅支骨都侯单于，他被击败，后率众降汉，并至长安谒汉宣帝。汉待以客礼，使“位在诸侯王上”，送其所部至光禄塞（在今内蒙古包头市西北）下驻牧。在汉朝支持下，元帝时北归，恢复对匈奴全境的统治。郅支西奔被杀后，又入汉。元帝妻以宫女王昭君。长期与汉朝保持和亲关系。　　姑且水：即今蒙古国西南巴彦洪戈尔省图音河。

[2]若：人称代词。你（的），你们（的）。

[3]恚（huì）：怨恨、愤怒。

[4]之：往，到……去。

[5]屠耆（qí）单于（？—前56年）：匈奴语“屠耆”为“贤”的意思，故又称“贤单于”。前58年自立为匈奴单于，与呼韩邪单于争夺单于位，前56年兵败自杀。

【译文】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为人凶残暴虐，喜好屠杀征伐，国中人都不愿依附于他。而太子和左贤王又多次诋毁东部地区的贵族，因此引起东部地区贵族们的怨恨和恐慌。正在这时，乌桓派兵攻打匈奴东部地区的姑夕王，掠走当地的大批人口，单于大怒。姑夕王也很害怕，于是与乌禅慕及东部地区的贵族共立稽侯为呼韩邪单于，调派东部地区的军队四五万人，袭击西部地区的握衍朐鞮单于，到了姑且水的北岸。还未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便溃败而逃，派人告诉其弟右贤王说：“匈奴人一起来攻打我，你能派兵帮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爱惜百姓，屠杀兄弟和诸贵族。你就死在自己的地方吧，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非常怨恨，自杀身亡。左大且渠都隆奇逃亡到右贤王那里，他的民众都归降于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庭，过了几个月，宣布撤军，命令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找到在民间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他为左谷蠡王，又派人告诉右贤王的贵族，准备命令其杀死右贤王。这年冬天，左大且渠都隆奇与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征发几万士兵，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走。屠耆单于回到西部地区，立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最小的儿子姑瞀（mào）楼头为右谷蠡王，留他们驻守在单于庭。

【原文】

五凤元年秋，匈奴屠耆单于使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与乌藉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1]。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犂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单于[2]。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犂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犂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犂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3]。乌藉、车犂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4]。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犂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犂单于。车犂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

【注文】

[1]五凤：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57年至前54年。

[2]呼揭王（生卒年不详）：匈奴单于派去统治呼揭人的偏小王。属右贤王管辖，自冒顿单于征服呼揭后即已设置，不知撤销于何时。汉宣帝时期匈奴大乱时，呼揭王曾一度自立为单于（前57年），可见实力颇为强大。后被呼韩邪单于攻打，自废单于号。

[3]车犂单于（生卒年不详）：犂，今作“犁”。西汉匈奴单于。原为右奥鞬王，日逐王先贤掸之兄。宣帝时奉屠耆单于之命率兵防备呼韩邪单于，因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发生内讧，他乘机自立，号车犁单于。不久为屠耆单于所败。次年，归降呼韩邪单于。

[4]乌藉：即乌藉单于（生卒年不详）。原任都尉。汉宣帝时奉屠耆单于之命与右奥鞬王各率兵二万骑防备呼韩邪单于。因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发生内讧，他乘机自立，号乌藉单于。不久被屠耆单于所遣都隆奇击败，率部退走西北，自去单于号，与呼揭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后屠耆单于被呼韩邪单于击败自杀，车犁单于亦东降呼韩邪单于。他被李陵子复立为单于，不久被呼韩邪单于抓获斩首。

【译文】

汉宣帝五凤元年（前57年），秋季，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与乌藉都尉各率二万骑兵屯驻在东部地区，以防备呼韩邪单于的袭击。这时匈奴西部的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密谋，一同陷害右贤王，说他想要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了右贤王父子，后来得知右贤王是冤枉的，又将唯犁当户杀死。呼揭王心里很害怕，便叛逃而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到消息，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一时间匈奴有五个单于并存。屠耆单于亲自率军向东攻击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单于。乌藉单于与车犁单于均战败，向西北方向逃去，与呼揭单于的兵众联合一起共计四万人。乌藉、呼揭都去掉单于的称号，共同辅助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到消息后，派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驻扎在东部地区，以防备呼韩邪单于的进攻，自己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方向逃去，屠耆单于带兵转向西南，留守在闟（tà）敦这个地区。

【原文】

汉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1]。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2]。前单于慕化乡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贱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

【注文】

[1]萧望之（？—前47年）：西汉大臣。东海兰陵（今山东兰陵县西南）人，字长倩。后徙杜陵。宣帝时历任左冯翊、大鸿胪、御史大夫、太子太傅等职。甘露三年（前51年），主持石渠阁会议，评议儒生对《五经》异同的意见。元帝即位，以师傅甚受尊重。后遭宦官弘恭、石显等排挤，被迫自杀。　　晋：古国名。姬姓，始封之君为周成王弟唐叔虞。春秋时国都先后在绛（今山西翼城县东南）、新田（今山西侯马）。春秋前期逐步发展，至文公时成为中原霸主。此后一百多年与楚国争霸。公元前4世纪中叶韩、赵、魏瓜分晋国。在此之后，这三国有时合称三晋，魏国有时也单独被称为晋。　　士匄（ɡài）（生卒年不详）：匄或写作丐。也称范宣子。春秋时晋国大臣。范文子之子。初任中军之佐。晋平公时，掌握国政，曾攻灭贵族栾盈的族党，把过去“夷之蒐”（阅兵典礼）宣布的法令，制订为刑书。他死后，晋国将所订刑书铸于鼎上。

[2]谊：同“义”。正确的道理，合宜的道德、行为。

【译文】

汉朝的大臣大多在议论说：“匈奴危害汉朝已经很久，可乘其内乱衰败之际，举兵将其歼灭。”汉宣帝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萧望之回答说：“《春秋》中记载，晋国的士匄率军入侵齐国，听说齐侯死了，便率军而归。君子的大义是不乘敌国在丧乱之际发动进攻，并认为只有这种恩德可以使孝子心服，情谊足以能感动诸侯。先前的匈奴单于仰慕汉朝的礼仪教化，归向善良，自称是汉朝的弟弟，派使臣请求和亲，四海之内都感到欣慰，夷狄之人没有不知道的。可惜的是尚未缔结和约，便被奸臣所杀。现在如果去讨伐匈奴，是乘人之危而幸灾乐祸，他们必然要逃向远方。我们不为正义而兴兵讨伐，恐怕会劳而无功。现在最好派使臣前去吊唁慰问，在其微弱的时候去扶助他们，为其解救灾患，这样四方的夷狄听说了，都会崇尚我们的仁义。如果能使匈奴人蒙受汉朝的恩惠，得以复位，他们必定要对我朝称臣服从，这才是称得上天子的盛德之举。”汉宣帝听取了萧望之的意见。

【原文】

二年秋八月，匈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1]。车犂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冬十一月，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遫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万人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2]。是时李陵子复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3]。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4]。

【注文】

[1]瞀：音mào。

[2]乌厉屈（生卒年不详）：匈奴将领。呼遫累乌厉温敦之子。隶呼韩邪单于，任左大将。汉宣帝时见匈奴内乱，争战不休，与父率众数万人南附汉，封新城侯（又作信成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后坐弟伊细王谋反，削食邑一百五十户。封爵十二年后卒，子广汉嗣。

[3]李陵（？—前74年）：字少卿，西汉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李广孙。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谦让下士。武帝以为有李广之风，使为骑都尉，率五千兵出击匈奴，至浚稽山与匈奴单于相遇、单于以八万人攻陵，矢尽粮绝战败投降，武帝杀其母弟妻子。昭帝立，遣人招陵，终不返，元平元年病死于匈奴。　　裁：通“才”。仅仅。

[4]闰振单于（生卒年不详）：汉代匈奴单于。挛鞮氏。屠耆单于从弟。原任匈奴休旬王。宣帝时率所部五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吞其兵，在西边自立为闰振单于。后率兵击自立于东边的郅支单于，兵败被杀。　　郅支骨都侯单于（？—前36年）：本名呼屠吾斯，原为匈奴左贤王，呼韩邪单于之兄。宣帝时自立为单于，后攻逐呼韩邪占住单于庭。呼韩邪归附西汉，他亦遣子入侍汉朝。后因怨汉庇护呼韩邪，杀汉使谷吉，率部西走。先后征服乌揭、坚昆、丁零，并与康居结盟，威胁汉朝在西域的统治。元帝时被汉西域都护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发西域诸国兵及屯田吏卒攻杀于康居。

【译文】

汉宣帝五凤二年（前56年），秋季，八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军队，杀掠屯驻的士兵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得到消息后，便亲自率领六万骑兵袭击呼韩邪单于。结果屠耆单于战败，自杀。都隆奇便与屠耆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奔到汉朝归降。车犁单于向东去投降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见到匈奴陷于内乱之中，便率其部众数万人归降汉朝，汉宣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封乌厉温敦为义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又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将他捕杀，呼韩邪单于又重新定都在单于王庭，然而部众仅有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在西部地区自立为闰振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在东部地区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

【原文】

三年六月，置西河、北地属国以处匈奴降者。

【译文】

汉宣帝五凤三年（前55年），六月，汉朝设置西河和北地属国，以安置归降的匈奴人。

【原文】

四年春，匈奴单于称臣，遣弟谷蠡王入侍，以边塞无寇，减戍卒什二。

【译文】

汉宣帝五凤四年（前54年），春季，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并派他的弟弟谷蠡王到长安充当人质，因边境没有外族的侵扰，便将戍守士兵减少了十分之二。

【原文】

夏四月，匈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兵败走，郅支都单于庭。

【译文】

夏季四月，匈奴闰振单于率领部队向东袭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率军与其交战，杀死了闰振单于，兼并了他的军队。于是又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退走，郅支单于占据了单于王庭。

【原文】

甘露元年[1]。匈奴呼韩邪单于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单于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2]。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3]。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入侍。

【注文】

[1]甘露：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53年至前50年。

[2]左伊秩訾（zī）王（生卒年不详）：名佚。呼韩邪单于辅臣。汉宣帝时以呼韩邪为其兄郅支单于所败，力驳群臣，劝单于附汉求助，保持匈奴与汉和好达六七十年。后因呼韩邪信谗，被怀疑疏远。惧诛，率众千余降汉，封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并保持匈奴王号印绶。元帝时呼韩邪朝汉，劝其回归匈奴，固辞，留居汉地。

[3]且鞮侯单于（？—前96年）：匈奴单于。句犁湖单于之弟。原为左大都尉。汉武帝时立为单于。初立时，恐汉袭之，尽归扣留的汉使路充国等人，卑辞求和。汉遣中郎将苏武以厚币赂遗。后渐骄横，拘禁苏武等。

【译文】

汉宣帝甘露元年（前5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被郅支单于打败之后，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单于出谋划策，劝他向汉朝称臣，朝见汉朝天子，求得汉朝的帮助，认为只有这样去做匈奴才能安定。呼韩邪单于征求各位大臣的意见，他们都说：“这样做不行。我们匈奴人的习俗，本来是崇尚勇力，鄙视屈服别人，以马上顽强征战建立国家，所以威名于天下，震慑百族。战斗而死，是壮士的本分。如今我们内部兄弟争国，不是哥哥取胜，就是弟弟取胜，即使战死，也留有威名，子孙永远称雄于各国。现在汉朝虽然强大，但不能吞并我们匈奴，为何要搅乱毁坏先祖的制度，臣服于汉朝，鄙视侮辱我们的祖先单于，被诸国所耻笑。虽然这样能得到安宁，又将如何去统率百族呢！”左伊秩訾说：“不对。国家的强与弱随时都在变化。现在汉朝正处在强盛时期，乌孙等所有城邦各国都向汉朝称臣。我们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势力日渐削弱，不能取得再恢复的机会，尽管倔强至今，却一天未曾安宁过。如今若臣服于汉朝，便可以安定生存，不臣服则要陷入危亡境地，这是最好的策略了。”各位大臣不断向左伊秩訾王提出疑难问题。最后，呼韩邪单于还是采纳了左伊秩訾王的建议，率领部众向南靠近边塞，派遣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到汉朝做人质。郅支单于也派遣其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汉朝充当人质。

【原文】

二年冬十二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奉国珍，朝三年正月[1]。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圣王之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万世之长策也。[2]”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单于称北蕃，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注文】

[1]款：归顺，服罪。　　五原塞：两汉五原郡边塞的统称，今内蒙古大青山西端、乌拉山南麓及阴山南坡的秦汉长城障塞。据考古报告，汉五原郡境（今包头、乌拉特前旗）有南北两道长城：南线由呼和浩特市大青山南麓（汉云中郡地）西行，至土默特右旗水涧沟门，进入大青山里，至包头市昆都仑区北，过昆都仑河，延伸于乌拉山南麓；北线由武川县南大青山北坡向西延伸，进入固阳县昆都仑河上游，西至乌拉特前旗大佘太北，往西进入狼山（汉朔方郡地）。

[2]稽（qǐ）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头到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谦亨：亨，通达顺利。意为谦之为德，无所不通。　　荒忽：同“恍惚”。隐约不可辨识。　　赞谒（yè）：古代谒见帝王及上级时的赞唱之礼，以引导进见。

【译文】

汉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冬季，十二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到达五原塞，表示归降，并愿意将匈奴的珍宝献出，于三年正月到长安朝见汉宣帝。汉宣帝下诏命有关部门议定朝见的仪式。丞相和御史都说：“按照古代圣王的制度，先京师而后诸侯，先诸侯而后夷狄。匈奴单于前来朝见，应按诸侯王的礼仪，位置排在诸侯王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认为：“匈奴单于并不是汉朝正统属国，所以称为敌国，不应用对待臣子的礼仪对待，其位置应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向我国低头称藩，我们谦让，而不视他们为臣子，为的是笼络他们，谦虚可以享受福分。《尚书》上说‘戎狄很难驯服’，说他们来去归附反复无常。能让匈奴的后世子孙像鸟飞鼠伏，不来朝贡，也不属于我国的叛臣，这是一项万世久安的策略。”汉宣帝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下诏说：“匈奴单于自愿称为北方藩臣，表示明年正月初一前来朝见。朕的恩德不够，不能受此重礼。应该以国宾的礼节接待他们，使匈奴单于的位置在诸侯王之上，拜见时称臣，而不称名。”

【原文】

荀悦论曰：《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1]。戎狄道里辽远，人迹介绝，故正朔不及，礼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势然也。《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2]。”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非敌国之谓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礼，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若以权时之宜，则异论矣[3]。

【注文】

[1]荀悦（148—209年）：东汉史学家、政论家。字仲豫。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荀彧堂兄。家贫，少好学，博闻强记，善《春秋》。疾宦官专权，终灵帝之世，隐居不仕。曹操掌权，为黄门侍郎，迁秘书监、侍中。献帝以《汉书》繁重难懂，命他仿照《左传》体裁，撰成《汉纪》三十篇。时人称其著“辞约事详”。另著《申鉴》五篇。提出为政应清除乱俗、坏法、越轨、败制四患，倡导农桑、审察好恶、宣扬文教、创立武备、明于赏罚五政。抨击谶纬神学，反对土地兼并。

[2]氐：中国古代北方民族。殷、周至南北朝分布在今陕西、甘肃、四川边区。西汉初，氐人各部已自有君长，汉武帝时灭氐王，置武都郡（治今甘肃西和县西南），为氐地设郡县之始。后部分氐人徙居酒泉，汉献帝时又有五万氐人落户扶风、天水二郡，与汉人杂处。

[3]僭度：僭，超越本分，旧指下级冒用上级的名义、礼仪或器物。逾越法度。

【译文】

荀悦评论说：依照《春秋》的大义，圣明君王不分内外，以表示天下要统一。戎狄民众相距甚远，人事隔绝，所以中国的历法政令传不过去，礼仪教化也不能施加给他们，这并不是不尊重他们，而是形势所决定的。《诗经》上说：“不管是氐族，还是羌族，都不敢不来朝见天子。”所以地处荒远的外族酋长，也必须前来向天子朝贡，如果不来朝贡，则要受到斥责，向其发出号令，并不是当作敌国对待。萧望之打算用非臣属之礼接待匈奴单于，其地位在王公之上，是僭越制度，错乱了规矩，违背了天理，是不合礼法的。不过，如果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则可另当别论。

【原文】

诏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单于，发所过七郡二千骑为陈道上[1]。

【注文】

[1]车骑都尉：官名。掌车骑士，不常置。汉文帝时，拜冯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译文】

汉宣帝下诏派遣车骑都尉韩昌前去迎接呼韩邪单于，征发沿途七郡二千骑兵，陈列于道路两旁。

【原文】

三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赞谒称藩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1]。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阪，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2]。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长安。置酒建章宫，飨赐单于，观以珍宝[3]。二月，遣单于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幕南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4]。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5]。先是，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诸国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轻汉，及呼韩邪单于朝汉后，咸尊汉矣。

【注文】

[1]盭（lì）：通“”，绿色。　　棨（qǐ）戟（jǐ）：古代官吏出行的一种仪仗，用木头做成，状如戟。　　安车：古代一种小车，因可坐乘，故名。　　绮（qǐ）：有花纹的丝织品。　　縠（hú）：绉纱一类的丝织品。

[2]甘泉：即甘泉宫。一名云阳宫。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甘泉山。　　池阳宫：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二里，俗名迎冬城。《汉书·地理志》池阳县注引应劭曰：“在池水之阳。”因名。汉建池阳宫于此。

[3]建章宫：西汉武帝时筑，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六公里汉长安故城西南城外，东与长安城内西南的未央宫隔城相望，有跨越城垣的飞阁相连。周三十里，内有骀荡、馺（sà）娑、枍诣、天梁、奇宝、鼓簧等宫，又有玉堂、神明、疏圃、鸣銮、奇华、铜柱、函德等二十六殿，号称“千户万门”。

[4]韩昌（生卒年不详）：西汉将。位至车骑都尉。宣帝时呼韩邪单于归汉，汉遣昌迎，发过所七郡二千骑，为陈道上。后复送其出塞。因私与匈奴结盟，上薄其过，有诏其以赎论，勿解盟。　　朔方：即朔方郡。西汉武帝时置，治所在朔方县（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什拉召一带）。辖境相当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西北部及巴彦淖尔市后套地区。　　鸡鹿塞：西汉朔方郡边塞。在今内蒙古磴（dènɡ）口县西北沙金套海苏木哈日嘎那阿木村北古城（今哈隆格乃山口）。

[5]糒（bèi）：干粮。

【译文】

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汉宣帝，拜见时只称藩臣而不称名字。汉宣帝赏赐他冠带、衣裳、黄金印玺、绿色绶带，玉石装饰的宝剑、佩刀，一张弓，四十八支箭，十支棨戟，一辆安车，马鞍马辔一套，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套，锦绣、绸缎布帛八千匹，丝绵六千斤。朝见的礼仪结束后，汉宣帝派使臣带领单于先到长平阪（bǎn）住宿休息。自己也从甘泉宫前往池阳宫住宿。汉宣帝登上长平阪准备在渭桥会见呼韩邪单于，下诏令单于不必下拜，允许单于左右的随行官员都列队观看，各蛮夷君长、王、侯数万人，全都聚集在渭桥下夹道欢迎。汉宣帝登上渭桥，众人都高呼万岁。后来单于又到长安居住。汉宣帝在建章宫设酒宴款待单于，让他观赏中原的珍宝。二月，朝廷派人送单于归国。呼韩邪单于主动请求“希望能留居在沙漠之南的光禄要塞之下，有紧急情况时，便到汉朝的受降城自保”。汉宣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征发边疆各郡数以千计的士兵、马匹，护送单于出朔方郡鸡鹿塞。命令董忠等人留下护卫单于，帮助诛杀不顺服其统治的匈奴人。又转运边疆的谷米干粮，前后共有三万四千斛，供给匈奴食用。起初，从乌孙以西至安息与匈奴邻近的西域各国，都畏惧匈奴而轻视汉朝，自呼韩邪单于朝见汉朝之后，都转而敬畏汉朝了。

【原文】

上以戎狄宾服，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1]。其次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2]。

【注文】

[1]股肱（ɡōnɡ）：股，大腿；肱，手臂由肘到腕的部分。比喻帝王左右辅助得力的臣子。

[2]张安世（？—前62年）：西汉京兆尹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张汤子。武帝时初为郎，后迁尚书令。昭帝即位，任右将军、光禄勋，封富平侯。昭帝死，迁车骑将军，与大将军霍光共同废昌邑王，定策立宣帝，益封万六百户。光死，任大司马，领尚书事。为官恭谨，家富于财，有家僮七百人，从事手工业生产，内治产业，殖其财货，其家资超过霍光。　　韩增（？—前56年）：西汉人。韩王信之后。少为郎，后任诸曹侍中光禄大夫，袭封龙頟侯。昭帝时任前将军。曾与执金吾马适建、大鸿胪田广明率师镇压武都氐人起义。与霍光定策迎立宣帝。宣帝时，将三万骑出云中击匈奴。后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为人宽和自守，善于乘上接下，无所失意，保身固宠，少有建树。　　杜延年（？—前52年）：字幼公，西汉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杜衍人。杜周少子。明习法律。昭帝时以校尉率兵击益州蛮夷，升谏大夫，因揭发上官桀与燕王谋反事，封建平侯，迁太仆右曹给事中。后官至御史大夫。曾建议霍光继续实行休养生息政策与罢盐铁酒官营事业，主张用政宽和。以参与策立宣帝有功，益封受赏，赀至数千万。病死，谥敬侯。　　梁丘贺（生卒年不详）：姓梁丘，名贺，西汉琅邪诸县（今山东诸城市西南）人。初为武骑，后从杨何弟子京房学《易》，旋更师事田王孙。宣帝时，闻其明《易》，召以为郎，入教授诸侍中，迁太中大夫，给事中，官至少府。为人小心周密，受帝信任，年老终于官。　　方叔（生卒年不详）：周宣王时的卿士。曾北伐狁，南征荆蛮，功勋卓著。　　召（shào）虎（生卒年不详）：召或作邵。又称召公、召穆公。西周晚期大臣。名虎，周初召康公之后。厉王时为卿士，厉王暴虐，曾屡次劝阻，不听。国人逐厉王，他将太子静（宣王）匿于其家，以其子替死，与周定公共同行政，号为“共和”。厉王死，拥立宣王，团结亲族，和协诸侯，又征伐淮夷，对宣王中兴贡献甚大。　　仲山甫（生卒年不详）：周宣王卿士。封于樊（今河南济源市境），亦称樊仲，谥穆仲。

【译文】

汉宣帝认为四方戎狄已经臣服，想起那些辅佐大臣们的功劳，便决定将这些功臣画在未央宫的麒麟阁上，不仅要画出他们的形体外貌，还要注明他们的官爵与姓名；只有霍光不注名字，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余依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共计十一人，都是功勋卓著，德高望重，知名于当世的功臣，所以要表彰他们，表明他们是中兴汉室的有功之臣，可以同古代的方叔、召虎、仲山甫相媲美。

【原文】

四年冬十月，匈奴呼韩邪、郅支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焉。

【译文】

汉宣帝甘露四年（前50年），冬季，十月，匈奴呼韩邪与郅支两单于都派使臣前来向汉朝进献，汉朝对呼韩邪单于派来的使臣优于郅支单于的使臣。

【原文】

黄龙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1]。二月，归国。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兵弱降汉，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郅支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其使，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觉其谋，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坚昆、丁令，并三国[2]。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注文】

[1]黄龙：西汉宣帝刘询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前49年。

[2]乌揭：又称呼揭、呼偈、呼得。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位于乌孙西北，与丁零、坚昆相邻。从事畜牧业，出好马，产貂。初见于汉文帝时。宣帝时，匈奴内讧，其首领一度称呼揭单于，不久被匈奴郅支单于击败。　　坚昆：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又作鬲昆、隔昆。居匈奴之北，在今叶尼塞河上游。汉初被匈奴冒顿单于征服，受其统治。公元前1世纪中叶，匈奴呼韩邪单于降汉，郅支单于西迁右地，再次降服坚昆，并建庭于其地。3世纪时，坚昆有三万兵力，“随畜牧，亦多貂，有好马”，过着游牧兼狩猎的生活。　　丁令：即丁零。

【译文】

汉宣帝黄龙元年（前49年）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前来朝见汉宣帝。二月，回国。当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单于因为兵力软弱才归降汉朝，不能再重返自己的旧地，于是就带领部众向西推进，打算攻占西部地区。而屠耆单于的小弟弟本是呼韩邪单于的部下，也逃到西部地区，收集屠耆单于与闰振单于两兄长的余部士兵，得其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一次在路上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伊利目单于被郅支单于杀死，其部下被吞并，共有五万多人。郅支单于听说汉朝出兵出粮帮助呼韩邪单于，便留居在西部地区，估计凭自己的力量不能平定匈奴，于是逐渐向西发展，靠近乌孙，打算与乌孙国联合起来，便派遣使臣去见乌孙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了郅支单于的使臣，派八千骑兵声称去迎接郅支单于。郅支单于察觉到其中有诈，率兵迎击，乌孙军队被打败。郅支单于遂又向北袭击乌揭、坚昆、丁令，吞并了这三个国家。郅支单于多次派兵去攻打乌孙，经常取得胜利。坚昆与东面的匈奴单于王庭相距七千里，与南面车师国相距五千里，郅支单于留了下来，并建都于此。

【原文】

元帝初元元年秋九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1]。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之。

【注文】

[1]初元：西汉元帝刘奭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48年至前44年。

【译文】

汉元帝初元元年（前48年），秋季，九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西汉朝廷，陈述部众生活困苦。汉元帝下诏书命令云中和五原两郡转运粮食二万斛，供给匈奴。

【原文】

五年。匈奴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1]。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匡衡以为：“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2]。”吉上书言：“中国与异地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智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心，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3]”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阨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4]”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郅支人众中寒道死，余才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去。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五千里。

【注文】

[1]卫司马：官名。西汉置。宣帝时，郑吉以侍郎屯田渠黎积谷，发诸国兵攻破车师，迁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　　谷吉（生卒年不详）：西汉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人。元帝时任卫司马。后匈奴郅支单于侍子由汉回匈奴，他奉命护送。御史大夫贡禹等主张送至边塞而返，他上书，愿送至单于庭，以示信义，卒为郅支单于所杀。

[2]贡禹（前127—前44年）：字少翁，西汉琅邪（今山东诸城市西南）人。以明经征为博士，迁凉州刺史。元帝初为谏大夫，他鉴于当时朝政腐败，皇室贵族荒淫奢侈，郡国民贫，多次上书批评朝政窳败，上下骄奢，要求元帝罢倡乐，兴节俭，选贤能，去奸佞，轻徭薄赋，约法省禁。后升为御史大夫，数月病卒。　　匡衡（生卒年不详）：字稚圭，西汉东海承（今山东兰陵）人。父世农夫，少好学，家贫，佣作以供资用。能文学，善说《诗》。宣帝时，任太常掌故。元帝好儒术，善其精于经学，以为郎中，历迁博士、太子少傅、御史大夫，官至丞相，封乐安侯。曾多次上疏，引经义议论政治得失。成帝时，因被人告发专地盗土，多占封地四万亩，免为庶人。

[3]桀：桀猾，凶残狡黠。　　婴：通“撄”。触犯。

[4]翕（xī）侯：官名。又写作“翖侯”。汉代乌孙、大夏、康居等均有设置。国事一般为若干翕侯分管，由国王统领。

【译文】

汉元帝初元五年（前44年）。匈奴郅支单于自认为与汉朝路途相距遥远，又怨恨汉朝帮助呼韩邪单于而不帮助自己，因此便困辱汉朝使臣江乃始等人，同时又派遣使臣向汉朝进贡，要求送还在汉朝当人质的儿子栾提驹于利受。汉朝廷经过商议，决定派卫司马谷吉送栾提驹于利受回国。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人匡衡认为：“郅支单于没有真心归附汉朝，所处之地又相距遥远，应该派使臣将其送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国对夷狄一直是笼络与约束的关系，如今我们已经养育郅支单于的儿子十年，恩德深厚，如果不送到家，只送到边塞就返回，显示出与他永远断绝了关系，使匈奴失去向往归附汉朝的心意，抛弃以前的恩德，便结下以后的怨恨，这对汉朝是不利的。参加议事的人看到以前江乃始缺乏与敌人应变的才能，智慧勇气都处于困境，以致蒙受耻辱，就预先为臣担忧。我有幸手持汉朝的符节，承受圣上的诏命，去宣扬皇上对匈奴的恩德，料他郅支单于也不敢放肆无礼。如果心怀禽兽之心，无道义于我，郅支单于就犯下了滔天大罪，必然要畏罪逃遁远方，不敢靠近边塞。这样，牺牲一个使者却使百姓安宁，是治国的大计，也是臣的心愿。所以我愿送郅支单于的儿子到王庭。”汉元帝答应了谷吉的请求。谷吉将郅支单于的儿子送到王庭，郅支单于反而大怒，竟诛杀谷吉等人。他自知有负于汉朝的恩德，又发现呼韩邪单于日益强盛，害怕遭受袭击，打算逃向远方。正在这时，康居因不断遭受乌孙的围困，康居王便与各位翕侯商议，认为：“匈奴是一个强盛的国家，乌孙人一向臣属于他。现在郅支单于困于国境之外，可以迎接他到我国东部居住，然后联合兵力攻取乌孙，立郅支单于为乌孙王，这样匈奴就不会对我们造成危害了。”于是立即派使臣到坚昆，与郅支单于取得联系。郅支单于一向畏惧怨恨乌孙王国，听到康居王的计策非常高兴，便与康居王结盟，率兵向西挺进。郅支单于的部众在路途中很多人被冻死，最后只剩下三千人。到了康居王国后，康居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王非常尊敬郅支单于，想倚重他的武力威胁诸国。郅支单于经常向康居王借兵袭击乌孙王国，曾一度打到乌孙的京师赤谷城，屠杀掳掠民众，驱赶牲畜而去。乌孙人不敢追击，西部五千里地区被抢劫一空，没有人敢在此居住。

【原文】

永光元年[1]。匈奴呼韩邪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久之，单于竟北归庭，民众稍稍归之，其国遂定。

【注文】

[1]永光：西汉元帝刘奭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43年至前39年。

【译文】

汉元帝永光元年（前4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的民众日益强盛，而塞外的飞禽走兽几乎绝尽，单于的兵众也足以能自卫，不再怕郅支单于的袭击，呼韩邪单于的大臣们多数也都劝单于北归故地。过了一段时间，呼韩邪单于终于北归王庭，分散的民众又渐渐地归附于他，匈奴逐步安定下来。

【原文】

建昭三年冬，使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甘延寿、副校尉山阳陈汤共诛斩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1]。始，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2]。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3]，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4]。

【注文】

[1]建昭：西汉元帝刘奭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38年至前34年。　　西域都护：官名。汉宣帝时置，秩二千石，治所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县东野云沟附近），辖西域三十六国（后增至五十余国）。所属有副校尉、丞等。　　甘延寿（？—前25年）：西汉北地郁郅（今甘肃庆阳）人，字君况。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不久为期门，稍迁至辽东太守。后任西域都护、骑都尉。元帝时与西域副校尉陈汤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进击康居，杀匈奴郅支单于。还封义成侯。后历任长水校尉、城门校尉、护军都尉。卒于官。　　陈汤（？—约前6年）：字子公。西汉山阳瑕丘（今山东济宁市兖州区东北）人。元帝时，为西域副校尉。匈奴郅支单于占据康居，攻略乌孙、大宛等国，威胁汉朝在西域的统治。他主谋矫诏发西域诸国兵与屯田士卒，与都护甘延寿攻杀郅支单于。封关内侯，任射声校尉。成帝时因上奏营造昌陵，数年不成，被迁徙安定。后召还，卒于长安。

[2]阖（hé）苏：即奄蔡。中亚古游牧部族。张骞首次西使所传闻的大国之一，时有控弦者十余万。一般以为应即西史所见游牧于咸海、里海北部草原之Aorsi。据《后汉书·西域传》，奄蔡后改名阿兰聊，或以为阿兰聊即西史所见Alani，奄蔡后为Alani所灭，故云。　　大宛（yuān）：汉西域国名。在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都贵山城（今卡散赛）。《史记·大宛传》：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张骞通西域后，与汉往来逐渐频繁。武帝时大宛降汉。后属西域都护府。

[3]归计：归附并听从计策。

[4] 骄嫚：骄，骄傲，放纵；嫚，轻侮；倨傲。骄傲怠慢。

【译文】

汉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冬季，派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郡人甘延寿与副校尉山阳郡人陈汤一起率领军队诛杀在康居王国的匈奴郅支单于。最初，郅支单于自以为匈奴是一个大国，威名远扬，受到别国的尊重，又因连连取得胜利而十分骄傲，却得不到康居王的礼敬，便怒杀了康居王的女儿及康居国的贵族、平民数百人，有的甚至将其尸体肢解后投到都赖水里。他还征调康居国的民众为他筑城，每天有五百人施工，历经两年才完成。又派遣使者到阖苏王国、大宛王国，责令每年向他进贡，两国都不敢不给。汉朝派遣三批使者到康居王国，查询谷吉等人遗体的下落，郅支单于围困侮辱汉使者，不肯接受汉朝的诏书，只是通过西域都护上书，说：“居住环境困苦，愿意归顺强大的汉王朝，派儿子去充当人质。”郅支单于的态度傲慢到如此地步。

【原文】

汤为人沈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与延寿谋曰[1]：“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2]。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3]”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4]。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5]。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余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6]。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7]。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

【注文】

[1]沈（chén）：通“沉”。

[2]矫制：假托君命，发布诏敕。　　戊（wù）己校尉：官名。西汉初元元年（前48年）始置，掌管屯田事务，治所在车师前王庭，隶西域都护，单独设府，有丞、司马、候等属官。所领吏士亦任征伐。秩比六百石。新莽至东汉初或置或省。

[3]竖子：鄙贱的称谓，犹小子。

[4]部勒：组织约束。　　行（hánɡ）陈（zhèn）：巡行军阵。

[5]葱岭：在今新疆西南。古代为帕米尔高原和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西部诸山的总称。《汉书·西域传》：西域三十六国“西则限以葱岭”。古代中国与西方之间的交通，多经由葱岭山道。汉属西域都护府。　　温宿国：汉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属西域都护府。都城在温宿城（今新疆乌什）。　　赤谷：即赤谷城 。汉西域乌孙国都城。在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东南伊什特克附近。　　阗（tián）池：西域湖名。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伊塞克湖。汉元帝时，西域副校尉陈汤追北匈奴郅支单于，至阗池西。唐代称大清池、热海。玄奘曾亲历其境。元称亦思渴。明称热海或亦息渴尔。清称特穆尔图淖尔或图斯库勒。

[6]抱阗（生卒年不详）：汉代康居国副主，即康居小王。元帝时，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发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及西域城郭诸国兵四万余众，分南、北两道击匈奴郅支单于，至康居界。其率数千骑侵赤谷城，杀掠乌孙大昆弥众千余人。又从后侵扰汉军，陈汤等率兵击之，得其所掠吏民，与大昆弥。又捕得其贵人伊奴毒，以入康居境。

[7]屠墨（生卒年不详）：汉康居贵族。元帝时，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发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及西域城郭诸国兵击郅支单于，至康居东界，密呼其见之，谕以威信，与之饮盟，遂得以直入康居境。

【译文】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深谋远虑，富有策略，渴望能建立奇特的功勋，他向甘延寿建议说：“夷狄人畏惧顺服强大的匈奴，这是他们的天性决定的。西域各国本属匈奴的势力范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扬，不断侵扰欺凌乌孙王国和大宛王国，经常给康居王国出谋划策，打算降服这两个国家。如果降服了这两个国家，数年之后，西域各国都陷入危险之中。而郅支单于性情剽悍，喜好战争，多次战斗都获得胜利；如此发展下去，必然会成为西域的祸患。虽然他与我们相距甚远，蛮夷也没有坚固的城池与强劲的弓箭来防守。如果我们征发屯田的官兵前往，并使乌孙王国的军队随从，直接打到郅支单于的城堡下，他一定是想逃亡而又无处可逃，想固守又不能自保，这是千载难逢的功业，可在一早晨完成。”甘延寿也认为有道理，准备上奏朝廷请求获准。陈汤说：“皇上一定会与公卿们商议，这远大的策略根本不会被平庸的官僚所理解，肯定不会同意。”甘延寿犹豫不决，不敢采纳陈汤的意见。当甘延寿因病长卧在床，陈汤则独自行动，假传圣旨，征集西域各国的兵力和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兵。甘延寿听到这一消息，惊慌而起，打算制止，陈汤大怒，手按剑柄叱责甘延寿说：“所有的大军都已聚集在一起，你小子想要阻止大军吗？”甘延寿只好顺从。于是他们将汉朝和西域各国军队共四万多人部署排列好。甘延寿与陈汤上疏弹劾自己假传圣旨调动军队的罪行，陈述这样做的理由。奏章发出的当天，便率军出发，将士兵分为六部：其中三部从南道越过葱岭，穿过大宛王国；另外三部由都护甘延寿自己率领，从温宿国出发，经北道进入赤谷城，穿过乌孙王国，进入康居国的边界，到达阗池西部地区。这时，康居王国的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扰赤谷城以东地区，屠杀掠走乌孙大昆弥的部众一千多人，抢走大批的牲畜，然后又尾随于汉军的后面，夺走汉军的大批辎重。陈汤指挥西域兵去迎击，杀死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掠的乌孙民众四百七十人，交还给大昆弥，夺回的马、牛、羊，则留下来军队食用。还捕获抱阗的部下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王国的东部边界后，陈汤命令军队不得烧杀抢掠，暗中召见康居王国的贵族屠墨，向他展示汉军的威力与信心，与他饮酒结盟之后，送他回去。汉军径直朝着单于城挺进，在离单于城约六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这时又俘获康居王国的贵族贝色子男开牟，让他做向导。贝色的儿子是屠墨的舅父，他们都怨恨郅支单于的残暴，于是汉朝军队知道了郅支单于的内部情况。第二天，汉军继续前行，在距离单于城三十里处安营。

【原文】

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1]”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2]”

【注文】

[1]闵：哀怜，怜悯。

[2]度（duó）：推测，估计。

【译文】

郅支单于派使节前来询问：“汉军为何到这里来？”汉军的官员回答说：“你们郅支单于曾上书汉朝的天子，说：‘居住环境困苦，愿意归顺强大的汉朝，并亲自到长安朝见’，天子哀怜郅支单于，放弃广阔的国土，委屈地居住在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前来迎接单于和妻子儿女。担心惊动单于的左右，所以没敢直接到城下。”双方使者来往数次之后，甘延寿、陈汤便责怪郅支单于的使者说：“我们为了单于远道而来，然而到了今天，郅支单于还没派出一位名王、显贵前来与都护将军会面，接受事宜，为什么单于这样疏忽国家的大事，失去主人待客的礼节！士兵远道而来，人马困乏至极，粮草几乎用完，恐怕不等回程就要断绝，请郅支单于和大臣们慎重考虑你们的计策！”

【原文】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1]。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2]。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仰射城楼上人。[3]”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注文】

[1]都赖水：西域水名。即今哈萨克斯坦境内塔拉斯河。西汉元帝时，副校尉陈汤发西域诸国兵及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击北匈奴郅支单于于此。　　傅（fū）陈：傅，布；陈，作战时军队的行列或组合方式，后作“阵”。布阵。

[2]乘：登之备守。　　鱼鳞陈：陈，即“阵”。队伍相接，形似鱼鳞。

[3]薄：迫近，接近。　　堑（qiàn）：壕沟，护城河。　　卤楯（dùn）：大矛。

【译文】

第二天，汉军前进到郅支城的都赖水上，在距单于城三里处安营布阵。望见单于城上竖立着五彩旗帜，数百名匈奴兵身被铠甲在城楼上守备；又从城中冲出百余名骑兵往来奔驰于城下。百余名步兵在城门两侧排成鱼鳞阵，正在作战斗演习。城上的匈奴兵向汉军呼喊：“上来打呀！”有百余名骑兵冲向汉军营地，发现汉营的强弩都拉满，弓弩指向他们，骑兵便立即撤退。汉军出动弓箭手射击城门外匈奴的骑兵、步兵，他们都立即退入城内。甘延寿和陈汤命令士兵们说：“听到鼓声后都要逼近城下，四面包围城堡，守住自己的位置，挖掘壕沟，堵塞门户，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楼上的守军。”攻击开始，城楼上的匈奴守军下楼撤退逃走。土城外还有两层木制城墙，匈奴兵从木城中向外射击，许多汉军被杀伤。汉军从木城外纵火烧城。到了夜间，数百名匈奴骑兵欲冲出包围，汉军迎面射击，匈奴兵全部被歼灭。

【原文】

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乃下。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1]。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2]。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3]。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4]。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注文】

[1]钲（zhēnɡ）：古代乐器。又名“丁宁”。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击之而鸣。军队行进时，以为节奏。

[2]被（pī）创（chuānɡ）：被，通“披”；创，伤。受伤。

[3]军候假丞：官名，汉置，为“曲”的试用副长官。汉朝军队编制为部、曲、屯。“部”的长官称校尉，“曲”的长官称军候，“屯”的长官称屯长。军候为曲的正长官，副长官有丞或假候。汉制，官吏试用期间称假，试用合格，才正式下令任命，去“假”字。　　杜勋（xūn）（生卒年不详）：汉元帝时以军候假丞从甘延寿、陈汤击匈奴，斩郅支单于首。后王莽为安汉公秉政时，封为讨狄侯。

[4]畀（bì）：给予。

【译文】

起初，郅支单于听说汉朝军队来了，打算逃走，离开此城，因担心康居王怨恨自己，会充当汉朝的内应，又听说乌孙及西域各国都派出军队，自认为无处逃亡。所以郅支单于离开单于城，后又返回城里，说：“不如坚守。汉朝军队远程而来，不可能持久攻城。”郅支单于便披甲登上城楼指挥作战，他的阏氏和夫人共数十人也都拉开弓箭，向城外的汉军射击。城外汉军射中郅支单于的鼻子，其夫人也多有死亡，郅支单于便从城楼上退下来。过了半夜，木城被攻破，木城中的匈奴兵退到土城，登上城楼呼喊。此时，康居王国的一万多骑兵前来救援郅支单于，分散在十多处，从四面包围了木城，也与城上的匈奴兵相呼应。夜里，多次冲击汉军兵营，但未能得逞，转而便向后退却。快要天明时，四面燃起大火，汉军将士振奋，大声呼喊着向前进攻，钲鼓之声惊天动地。康居的军队只好退却，汉朝军队举着盾牌从四面冲进土城中。郅支单于带着匈奴男女一百多人逃入王宫。汉朝军队纵火焚烧王宫，官兵争先冲进去，郅支单于身受重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砍下郅支单于的人头。汉朝军队在王宫中搜出汉使符节两副和谷吉等人带来的书信。所有俘获的财物，都归个人所有。一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一千多人，把他们分给西域各国所派来参战的十五个国王。

【原文】

四年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师。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1]。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2]。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3]。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4]。”丞相匡衡等以为：“方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5]。”诏县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庙，赦天下。群臣上寿，置酒。

【注文】

[1]唐（生卒年不详）：即唐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传曾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咨询四岳，推选舜为其继任人。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后，命舜摄位行政。他死后，即由舜继位。一说尧到了晚年，德衰，为舜所囚，其位也为舜所夺。　　虞（生卒年不详）：即虞舜。传说中远古部落名，即有虞氏。居于蒲阪（今山西永济市西）。舜乃其领袖。

[2]大夏：中亚古国名。张骞首次西使亲临的大国之一，都阿姆河西岸之蓝市城（Balkh，今阿富汗北部巴尔克附近）。时该国已为西迁之月氏人征服。月氏于其地分置五部翕侯。一说大夏即西史所见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一说该王国在月氏西迁前已亡于吐火罗人，故“大夏”应即“吐火罗”（Tokhara）之异译，后说近是。

[3]精明：晴明。

[4]县：通“悬”。　　槀（ɡǎo）街：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长安古城内。汉时诸夷来朝，槀街设邸以居之。　　邸（dǐ）：古时朝觐京师者在京的住所。

[5]骼（ɡé）：骨头。　　胔（zì）：带腐肉的尸骨、腐烂的肉。

【译文】

汉元帝建昭四年（前35年），春季，正月，郅支单于的人头被送到京师长安。甘延寿、陈汤上疏说：“我们曾经听说天下的大义当是实现统一，从前有唐尧、虞舜，现在有强大的汉朝。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归顺，成为北方的藩属，唯独郅支单于背叛汉朝，没有服罪。他逃到大夏王国以西，认为强大的汉朝也无法使他臣服。郅支单于对待百姓残忍狠毒，大恶通天。臣甘延寿、陈汤，率领仁义之师，替天行道，进行诛伐，依赖陛下的神灵，阴阳相互呼应，天气晴明，克敌陷阵，打败敌人，诛杀郅支单于与名王以下。应该将郅支单于的头颅悬挂在长安槀街的蛮夷馆之间，以昭示万里之外，表明胆敢冒犯强大汉朝的人，虽然路途遥远也必杀无论。”丞相匡衡等认为：“现正是春季掩埋尸体之时，不应悬挂郅支单于的头颅示众。”汉元帝下诏悬挂十天，将其掩埋。依然祭告郊外的宗庙，大赦天下。朝廷的文武百官向汉元帝祝贺，设置酒宴进行庆祝。

【原文】

五年。匈奴呼韩邪单于闻郅支既诛，且喜且惧，上书愿入朝见。

【译文】

汉元帝建昭五年（前34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单于已经被诛杀，既高兴又恐惧。于是上书请求进京朝见。

【原文】

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1]。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2]。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3]。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4]。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5]。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已罢外城，省亭隧，令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6]。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7]。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8]。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谿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9]。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他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嘉口谕单于曰[10]：“单于上书愿罢北塞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

【注文】

[1]竟宁：西汉元帝刘奭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前33年。

[2]王嫱（qiánɡ）（生卒年不详）：即王昭君。西汉南郡秭归（今属湖北）人，名嫱，字昭君。晋代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妃或明君。汉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宫中。后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和亲，自请嫁呼韩邪为妻，称宁胡阏氏。呼韩邪死，上书求归。成帝命其遵从胡俗，复为呼韩邪子复株累若鞮单于阏氏。昭君和亲对汉匈通好起了积极作用，并成为后代诗词、戏曲、小说、说唱的流行题材。

[3]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后建立。建都于镐（hào，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沣河以东）。公元前771年申侯联合犬戎攻杀周幽王。次年周平王东迁到洛邑。历史上称平王东迁以前为西周，以后为东周。东周又可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公元前256年为秦所灭。共历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秦：朝代名。我国历史上第一个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先后击灭六国，在前221年统一中原，建都咸阳。进一步统一了东南、西南地区。其疆域东、南到海，西到今甘肃、四川，西南至云南、广西，北到阴山，东北至辽东。其加强中央集权的措施，如在全国范围内推行郡县制、用什伍的编制加强对农民的控制、制定繁密的秦律及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等等，有利于巩固统一，并对后世有深远的影响。但其横征暴敛，严刑峻法使社会各种矛盾迅速激化，秦二世时爆发了农民大起义。前207年秦朝灭亡。共传二世，历时十五年。

[4]阴山：山名。在内蒙古南部，东西绵亘千里，为古代北方的一大屏障。

[5]斥：开辟。　　攘（rǎnɡ）：击退。　　幕北：即漠北。指今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北地区。　　徼（jiào）：巡逻，巡察。　　隧：意为深开小道而行以避敌。

[6]裁足：裁，通“才”，仅仅。勉强够。

[7]觊（jì）：冀望，希图。

[8]嫚（màn）易：轻侮，不以礼相待。

[9]垣（yuán）：矮墙；也泛指墙。

[10]嘉：即许嘉（？—前28年）。西汉昌邑（今山东巨野县东南）人。许延寿中子。元帝外祖父之侄。元帝悼伤其母许恭哀后死于霍氏之手，乃从舅家选其女配皇太子。成帝即位，许氏立为皇后。他以外戚之故，自元帝时任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成帝即位后，仍任大司马车骑将军，数年，成帝欲专任其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命其退职。岁余死，谥恭侯。

【译文】

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请求和亲成为汉朝的女婿。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赏赐给呼韩邪单于。单于非常高兴，上书说：“愿意替汉朝保护从上谷以西至敦煌的边塞，世世代代传下去。请将防备边塞的官吏士卒撤走，使天子的百姓得以休息。”元帝把呼韩邪单于的上书交给官员们讨论，参加议论的人都认为对汉朝有利。郎中侯应因为熟悉边塞各种事宜，认为不可以允许。皇上问其原因，侯应回答说：“自周朝与秦朝以来，匈奴残忍暴虐，不断侵扰边境，汉朝兴起之后遭受其侵害更甚。我听说，从北部边塞到辽东，外有阴山，东西长达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本来冒顿单于依赖于该地，他们制作弓箭，常出来抢掠，那里是匈奴人的苑囿。直到汉武帝时期，出兵征伐他们，才将此地夺到手，把匈奴赶到大漠以北，汉朝在那里建立边塞，修建亭隧，建筑外城，设置屯戍大军进行防守，然后边境才得以安宁下来。漠北的土地平坦，草木稀少，都是大沙漠，匈奴前来掳掠，很少有隐蔽的地方；边塞以南，多是深山峡谷，来往十分困难。边塞的老人常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每次经过那里，无不伤心地痛哭。’如果我们将守备边塞的戍卒撤回，对夷狄非常有利，这是不能答应的第一个理由。如今圣上恩德广播天下，像天一样覆盖着匈奴，匈奴承蒙皇上的恩德才得以活下去，所以俯首称臣。而夷狄的性情，在身处困境的情况下就很卑顺，强大时便会骄横叛逆，这是他们的天性。以前已经撤销了外城，减少了亭障、烽燧等建筑，剩下的仅够用来瞭望、互通烽火而已。古人向来是居安思危，边塞的防备设施不能再撤除，这是第二个理由。中国有礼义教化，有刑罚的惩处，愚民还要犯禁，更何况单于，他能保证他的民众不违反约定吗？这是第三个理由。在中国境内尚且要建立关卡控制诸侯，断绝为臣的非分之想。朝廷在边塞设置亭障，进行屯田戍守，不只是仅为防备匈奴，也为各属国的降民，他们本是匈奴人，担心他们会思念故土而逃亡，这是第四个理由。近年来有西羌保护边塞，他们与汉人来往，汉朝的官吏小民贪图财利，侵夺他们的畜产、妻子，以此引起他们的怨恨，发生背叛。现在如果撤除边塞的守军，有可能发生这种因轻侮而引起的纷争，这是第五个理由。以往从军的战士有很多都没有回来，留在了匈奴，他们的子孙生活贫困，一旦逃亡到边塞，就会去寻找他们的亲人，这是第六个理由。另外，边塞的奴婢忧愁凄苦，想逃亡的人很多，每天都在听说匈奴那里生活快乐，只是边塞守望很严紧！然而时常还有逃亡出塞的人，这是第七个理由。盗贼都凶悍狡黠，成伙犯法，如果追捕得紧迫，就会向北逃到匈奴，则无法控制，这是第八个理由。自建筑边塞以来，已有一百多年，并非都以土筑墙，有的是用山上的岩石，有的是用石木、山谷、水口，稍稍平整，征发士卒与囚徒修筑完成，所用的劳力和经费，无法计算。我担心参加评论的人没有深思熟虑这项工程的始末，只想一刀切，节省徭役戍守的费用，如果十年之外，百年之内，突然发生变故，障塞已经破坏，亭障烽燧也已毁绝，还要再调发屯卒进行修缮整治，百年累积的工程，怎么能立即修好，这是第九个理由。如果撤去戍卒，省去边境上伺候守望的士兵，匈奴单于自认为保塞守边，对汉朝功德无量，请求赏赐无休止，如果稍有失望，后果难以预测。这也给夷狄产生野心的机会，毁坏了中国的防卫，这是第十个理由。所以说认为可以撤除边塞和边防军队不是永久保持安定，控制百蛮的长久计策。”奏书呈上后，汉元帝下诏：“停止讨论撤除边塞的事情。”派车骑将军许嘉向单于口头传谕说：“单于上书，请求撤除北部边塞屯田戍守的官兵，愿意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保卫边塞。单于向往仰慕汉朝的礼仪，所以为民众想得深远，这的确是一个长久之策，朕非常赞许。可是中国四面八方都设有关塞亭障，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北，也为了防备中国的奸邪之徒，肆无忌惮地到塞外寇略，造成危害，所以设置边塞修明法度，用来统一民众的思想，消灭人们的邪念。朕对单于心怀敬意，决不怀疑。因担心单于对未撤除边塞而产生误解，所以派许嘉向单于解释。”单于道歉说：“我愚昧，不知道天子这些重大的谋划，天子幸亏派大臣来告诉我，对我真是诚心诚意。”

【原文】

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单于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1]。呼韩邪疑之。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佑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注文】

[1]伐：自我夸耀。　　鞅鞅：同“怏（yànɡ）怏”，因不平或不满而郁郁不乐。

【译文】

当初，匈奴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单于出谋划策归降汉朝，使得匈奴得以安定。后来，有人进谗言，诋毁左伊秩訾，说他居功自傲，自认为有安定匈奴的功绩，因得不到封赏，常常心怀不满。呼韩邪单于对他产生怀疑。左伊秩訾因担心被杀，于是便率领部众一千多人投降了汉朝，汉朝封他为关内侯，给他三百户的封邑，佩戴匈奴王的印绶。等到呼韩邪单于进京朝见天子，与左伊秩訾相见面，呼韩邪单于向他道歉说：“大王为我出谋划策得很好，使匈奴到现在仍然安宁无事，这是大王的功劳啊！恩德怎么能忘记。是我使大王失望，让您离我而去，不再有所顾念而留在匈奴，这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要禀报天子，请大王回到单于王庭。”左伊秩訾回答说：“单于依赖上天的旨意，自愿归顺于汉朝，使匈奴得以安宁。这是单于的神灵使然，汉朝天子保佑的结果，我哪有什么能力！既然已归降汉朝，再回归匈奴，是心怀二心。我愿作为单于的使者来侍奉天子，不能再回到匈奴去。”呼韩邪单于一再请求，终不能劝说左伊秩訾返回匈奴。于是自己回国。

【原文】

单于号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

【译文】

呼韩邪单于给予王昭君宁胡阏氏的称号，生下一男孩，名叫伊屠智牙师，被封为右日逐王。

【原文】

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甘延寿，延寿不取[1]。及破郅支还，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延寿等。陈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2]。汤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也。[3]”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不得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久之不决[4]。

【注文】

[1]石显（？—32年）： 字君房，西汉济南（治今山东章丘市西）人。青年时犯法被处腐刑，为中黄门，后为中尚书。宣帝欲加强皇权，重用宦官，他被任为中尚书仆射，典掌机要。元帝即位后，宦官中书令弘恭死，他继恭为中书令。善窥伺帝意，阿奉顺承，遂被委以政事，贵幸倾朝。为人阴刻，凡忤恨不附者，辄以法加害。先后专权数十年，中伤杀害萧望之、京房、贾捐之等多人。成帝即位后，迁为长信中太仆，失势，被劾奏免官，徙归故里，半路忧死。

[2]司隶校尉：官名。西汉武帝时始置司隶校尉，秩二千石。初掌管理役使在中央诸官府服役的徒隶，领一千二百人，持节，亦捕治罪犯。后罢其兵，掌纠察京都百官及京师附近的三辅（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三河（河东、河内、河南）、弘农七郡的犯法者，职权渐重。元帝时去节。成帝时省，哀帝即位后复置，改名司隶，隶大司空，位比司直。　　财：金钱物资的总称。　　移书：送发公文，也指送发的公文。

[3]振旅：振，整；旅，众。犹整军。　　劳：慰问。

[4]重（zhònɡ）：难。

【译文】

当初，中书令石显曾打算把他的姐姐嫁给甘延寿为妻，被甘延寿拒绝。等到甘延寿打败匈奴郅支单于回到长安，丞相和御史都厌恶他假传圣旨的做法，对其所立的功勋并不赞许。而陈汤一向贪婪，把掳掠的财物都带入塞内，违反多项法规。司隶校尉用公文通知沿途各地逮捕陈汤的下属，进行调查核实。于是陈汤上疏说：“我与我的部下共同攻打郅支单于，有幸将他擒杀，从万里之外班师回朝，应该派使臣到道上迎接慰劳才是。现在反倒被司隶校尉逮捕审问，这是在为郅支单于报仇啊！”汉元帝下令立即释放被逮捕的将士，命令沿途各郡县用酒与食品慰劳路过的军队。甘延寿和陈汤回到京师后，对其论功行赏，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发兵，假传圣旨，侥幸不被诛杀，如果再晋官加爵，封给土地，那么以后派出的使节将会争先恐后为贪图功劳而冒险行动，在蛮夷中制造事端，为国家招来灾难。”汉元帝内心赞许甘延寿、陈汤的功劳，而又难于否定匡衡、石显的意见，因此，事情很久都不能定下来。

【原文】

故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1]。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2]。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3]。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之勋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4]。’《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5]。’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6]。《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7]。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8]’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9]。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寡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10]。今康居之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11]”于是天子下诏，赦延寿、汤罪勿治，令公卿议封焉。议者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绝域，非真单于”。帝取安远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夏四月戊辰，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12]。

【注文】

[1]刘向（约前79—前6年）：本名更生，字子政。西汉沛县（今属江苏）人。楚元王（刘交）四世孙。曾任谏大夫、散骑宗正给事、光禄大夫等官职，终中垒校尉，故亦称“刘中垒”。为著名学者。治《穀梁春秋》。元帝时为宗正，多以阴阳灾异推论时政得失，直言上谏。成帝时任光禄大夫，数次上书劾奏外戚王氏专擅国政。曾参加石渠阁会议，讲论五经。又领校秘书，撰成我国最早的目录学著作《别录》。所作《新序》、《说苑》、《列女传》、《洪范五行传》等传世。另有辞赋三十三篇，大多亡佚。　　闵：忧虑，担心。

[2]赫然：大怒的样子。

[3]搴（qiān）：拔取。　　昆山：即昆仑山。在今甘肃肃南裕固族自治县西北。

[4]宣王：即周宣王（？—前782年）。西周王。姬姓，名静。公元前827年至前782年在位。厉王之子。国人逐厉王，因藏于召穆公家，召公以子代替，得免。厉王流死于彘（zhì）后，为大臣共立。早年励精图治，攘逐西北猃狁侵扰，开拓东南荆楚徐淮地区，号称中兴。晚年干预鲁国君位继承，以私爱立鲁武公少子为太子，引起诸侯不满，又与姜戎战于千亩（今山西介休市南），大损人力、物力，乃“料民于太原”，统计人口，国势渐衰。　　猃（xiǎn）狁（yǔn）：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居于周之西北，为周之劲敌，与薰育为同族。猃狁之称见于周懿王至宣王之间，以厉王、宣王时侵扰最甚。　　《诗》：即《诗经》。　　啴（tān）啴焞（tūn）焞：啴啴，形容牲畜喘息。焞焞，声音盛大。　　蛮荆：指长江流域中部的荆州地区，古为楚国之地，北人称南人为蛮，故曰蛮荆。

[5]《易》：即《易经》、《周易》。先秦文献中，《周易》常被简称为《易》，却未曾名为《易经》。章学诚《文史通义·经解上》据《荀子》“学始乎诵经，终乎礼”及《庄子》言孔子“治六经”诸语，谓荀、庄皆出子夏门人，故认为“六经之名，始于孔门弟子”。但这只是关于“六艺”的一种通称，而以“经”为单项专书之名尚未流行。至汉武帝置“五经博士”，“经”的名称才广泛通用，《易》遂冠于诸经之首。《汉书·艺文志》载成帝时，刘向奉诏领校《五经》，曾“以中《古文易经》校施、孟、梁丘经”。然汉初所言《易经》者，通常特指六十四卦经文；后来费直、郑玄以《十翼》参合卦爻辞并行之后，学者所称《易经》，则往往兼指经、传部分。

[6]疵：挑剔，非议。

[7]《司马法》：中国古代兵书。隋唐诸志误为司马穰苴作。据《史记》记载，战国时齐威王命大夫整理古司马兵法，而把穰苴兵法附其中，定名《司马穰苴兵法》。据《汉书·艺文志》载，《司马法》共一百五十篇。今本仅存五篇：《仁本》、《天子之义》、《定爵》、《严位》、《用众》。

[8]吉甫（生卒年不详）：即尹吉甫。甫或作父。周人。宣王大臣。尹为官名。一说尹氏，系尹佚之后。曾率军反击猃狁入侵有功，《诗·小雅·六月》咏其事。青铜器“兮甲盘”器主兮氏，名甲，字吉父，曾从王征伐猃狁，又受命管理成周四方积至于南淮夷，可能即此人。　　祉（zhǐ）：福。

[9]齐桓：即齐桓公（？—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君。齐襄公弟。公元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因襄公无道出奔莒。襄公被杀后，从莒回国取得政权，经鲍叔牙推荐，任管仲为相，进行改革，国力富强。以“尊王攘夷”相号召，联合燕国打败北戎；营救邢、卫两国，制止了戎狄对中原的侵扰；联合中原诸侯进攻蔡楚，和楚国会盟于召陵（今河南漯河市郾城区东）；防止了楚对中原的进攻；还安定东周王室的内乱。多次大会诸侯，订立盟约，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10]贰师将军：官名。贰师城属大宛。故址在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部马尔哈马特。汉武帝时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到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　　李广利（？—约前88年）：西汉中山（治所在今河北定州）人。汉武帝宠姬李夫人之兄。武帝时，奉命发属国骑兵及郡国不法少年至大宛贰师城索取汗血马，故号贰师将军。汉军劳师远征，死伤甚众，前后所发甲卒达十余万人。后宛人斩其王，献马三千余匹，汉军乃还。以此封海西侯。后率军出五原击匈奴，兵败，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女妻之。岁余，因遭卫律谮毁，为单于所杀。　　靡：浪费，耗费。

[11]县：处罚。　　通籍：令得出入。

[12]长水校尉：官名。西汉武帝初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位次列卿，属官有丞、司马等。领长水宣曲胡骑，屯戍京师，兼任征伐。　　射声校尉：官名。西汉武帝初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位次列卿，属官有丞、司马等。领待诏射士，掌常备精兵，屯戍京师，亦任征伐。秩二千石。

【译文】

曾任宗正官的刘向上书说：“郅支单于囚禁和杀害汉朝的使者及官员，数以百计，这种事件已经宣扬在国外，对汉朝的威望毁坏严重，群臣都为此感到忧虑。陛下大怒，也想杀郅支单于，这一想法一直没有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秉承圣上的旨意，倚仗先皇帝的神灵，聚集百蛮的君主，总揽各城邦的兵力，出生入死，深入绝境，直捣康居王国，攻杀匈奴的三重城，拔掉歙侯的旗帜，砍下郅支单于的头颅，使汉军的旗帜飘扬在万里之外，国威传到昆仑山以西，扫除谷吉被杀的耻辱，建立了辉煌的战功，各蛮夷都慑服，没有不害怕恐惧的。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单于被杀，既高兴又恐惧，向往仰慕汉朝的恩义，跪拜朝见天子，愿为汉朝守卫北部边塞，世世代代臣属于中国。建立千载的功劳，创建万世久安的基业，上下群臣的贡献都不能与之相比。从前周朝的大夫方叔、吉甫，为周宣王诛杀猃狁部落的酋长，而北方各蛮夷都顺从归附，所以《诗经》说：‘战车云集，如雷霆轰鸣一般。英明信诚的方叔，率师征伐猃狁，使荆楚之地的蛮夷都畏威而归附。’《易经》说：‘应该嘉奖斩杀敌首，俘获敌虏。’说的是赞美诛杀首恶之人，所有不愿归顺的人也都会来归顺。如今甘延寿、陈汤诛杀郅支单于引起的震动，即使是《易经》的‘折敌首’，《诗经》的‘雷霆’，也不能与之相比。评论一项重大的功勋，不必计较小的过失，推举重大至善至美的行为，就不能计较细小的瑕疵。《司马法》说‘奖赏军功不超过一个月’，是要百姓迅速得到为善建功的利益。是为了以武功为先，以用人为重。尹吉甫班师归来，周王朝给他丰厚的赏赐，《诗经》上说：‘尹吉甫既得到宴会上的喜悦，又得到很多的赏赐。因他从镐地归来，在外旷日持久。’千里之外的镐城，尚为遥远，更何况万里之外的康居，勤劳辛苦至极。可是，甘延寿、陈汤既没有获得奖赏及祝福，反被抹杀了浴血奋战所立下的功劳，受挫于善文能墨的官吏刀笔之前，这不是用来奖赏有功人员，激励战士的方法。以前齐桓公前有尊崇周王室抗拒异族入侵的功劳，后有灭亡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他的功大于错，而为他掩饰。贰师将军李广利，献出五万人的生命，耗费了亿万的费用，经过四年的劳苦，仅获得三十匹骏马，虽然砍下了大宛国王毋寡的头颅，也不足以弥补巨大的损耗，并且他个人犯下的罪恶也很多；可是武帝认为他万里征伐，不追究他的过失，还赐封两位侯爵、擢升三位卿，提拔二千石的有一百多人。如今康居王国强于大宛王国，郅支单于的名号重于大宛王，诛杀汉朝使者的罪过远远大于不献汗血马，而甘延寿和陈汤没有调用汉朝内地的军队，也没耗费内地一斗粮食，比起贰师将军，他们的功德超过百倍。而且常惠凭自己的意愿，出击乌孙王国，郑吉擅自迎接匈奴日逐王的归降，他们都享受封地加官晋爵的待遇。因此说甘延寿、陈汤的威武勤劳要大于方叔和吉甫，论功与过也优于齐桓公和李广利，近世的功劳，也高于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然而如此之大的功劳没有受到褒扬，细小的过失却被传布，臣深感痛惜。应及时解除给予二人的惩罚，恢复他们的人身自由，赐给尊宠的爵位，用以奖励为国家建功立业。”于是元帝下诏，赦免甘延寿和陈汤，不对他们治罪，命令公卿讨论如何对其进行封赏。参加讨论者们认为“应该依照捕斩单于的法令”。可是匡衡、石显则认为“郅支单于本属逃亡在外，失去国土的人，在绝远的地域称单于，并非真正的单于”。元帝按照安远侯郑吉的前例，甘延寿和陈汤各封一千户食邑；这又引起匡衡、石显的争议。夏季，四月戊辰（三十日），元帝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封陈汤的爵位为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又赏赐黄金一百斤。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原文】

成帝建始二年[1]。匈奴呼韩邪单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麋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于囊知牙斯[2]。又他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赖蒙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斗[3]。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累若鞮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以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4]。

【注文】

[1]成帝：即汉成帝刘骜（前51年—前7年）。西汉皇帝。公元前33年至公元前7年在位。字太孙。元帝子。即位后以母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总揽朝政。王氏诸舅皆为列侯。曾罢中书宦官，初置尚书员五人。后改大司马骠骑将军为大司马，置官署，御史大夫为大司空，益其俸均如丞相。更部刺史为州牧，秩为二千石。耽于酒色，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专宠后宫。营建昌陵，费以巨亿，以致天下匮竭，百姓流离，饿死于道路者数以百万计。各地人民反抗斗争此起彼伏，西汉王朝迅速衰落。　　建始：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32年至前28年。

[2]嬖（bì）：宠幸、被宠幸。　　颛（zhuān）渠阏氏（生卒年不详）：匈奴壶衍鞮单于妻。虚闾权渠单于立，她被废黜，另立右大将女为大阏氏。其父左大且渠怨恨，阴破单于与汉和亲之谋。她复私通于右贤王屠耆堂，虚闾权渠单于病甚，她告右贤王切勿远走。单于死，右贤王遂立为握衍朐鞮单于。　　雕陶莫皋（生卒年不详）：匈奴单于。挛鞮氏，稽侯子。即位后称复株累若鞮单于，自呼韩邪后与汉亲密，慕汉帝谥多为“孝”，而匈奴称孝为“若鞮”，故是后单于皆增此号。遣子入侍汉。从匈奴俗，复娶王昭君，后生二女。汉成帝时，遣右皋林王等入汉奉献，右皋林王私欲降汉；汉以单于称臣为藩，不受。后单于朝汉，汉加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它如竟宁时待呼韩邪之礼赐。单于拜谒丞相王商于白虎殿之未央廷。　　麋：音mí。

[3]创艾（yì）：亦作“创刈”。惩戒；打击。此处指因受惩戒而畏惧。

[4]须卜居次、当于居次：须卜、当于为二女夫家姓氏。须卜氏为匈奴贵族，当于亦属匈奴大族。居次，匈奴王侯妻号。

【译文】

汉成帝建始二年（前31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宠爱左伊秩訾的两个侄女。长女为颛渠阏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且莫车，次子囊知牙斯；幼女为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雕陶莫皋，次子且麋胥，两人都比且莫车年长，三儿子咸，四儿子乐，两人都比囊知牙斯年龄小。其他阏氏又生儿子十多人。颛渠阏氏地位尊贵，儿子且莫车最受单于喜爱，呼韩邪单于病重将去世，打算立且莫车为太子。颛渠阏氏说：“匈奴内乱了十多年，国家的命脉如发丝一样艰难地维持着，全靠汉朝的力量，才得以安宁下来。现在刚平定不久，人民惧怕战争及带来的创伤。且莫车年龄小，不一定被百姓信服，恐怕立他又会给国家带来灾难。我与大阏氏是一家，儿子是我们共同的，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龄小，有大臣们共同辅助他施政。现在舍去贵子而立贱子，必然要引起后世的内乱。”呼韩邪单于终于听从颛渠阏氏的意见，立雕陶莫皋为继承人，约定将来雕陶莫皋传位给弟弟且莫车。呼韩邪单于去世，雕陶莫皋即位为复株累若鞮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任命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按匈奴的习俗又娶王昭君为妻，生两个女儿，长女为须卜居次公主，小女为当于居次公主。

【原文】

四年。上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复奏：“射声校尉陈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财物，戒官属曰‘绝域事不覆校’[1]。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坐免。后汤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2]：“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3]。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4]。窃见关内侯陈汤，前斩郅支，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5]。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阬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6]。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7]。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8]。《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9]。’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10]！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11]”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

【注文】

[1]二千石（dàn）：官秩等级，因所得俸禄以米谷为准，故以“石”称之。汉代二千石为中央政府机构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将作大匠、詹事、水衡都尉、内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诸侯王国相一级官员。月俸谷一百二十斛，一年得谷一千四百四十斛。另有中二千石、比二千石、真二千石。　　颛（zhuān）：同“专”。

[2]太中大夫：官名。亦作大中大夫。秦朝置。西汉沿置，位居诸大夫之首，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后位在光禄大夫下，秩比千石，无员额。侍从皇帝左右，掌顾问应对，参谋议政，奉诏出使等，多以宠臣贵戚充任。名义上隶属光禄勋（郎中令）。　　谷永（？—约前8年）：西汉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人，字子云。博学经书。成帝时，日食、地震俱发，议者多归咎大将军王凤秉政。乃上书为之辩说，由是擢为光禄大夫。后历任安定太守、凉州刺史、太中大夫、光禄大夫给事中、大司农等职。善说灾异。皇太后及王氏诸舅见成帝数为微行，赵飞燕姊妹专宠，遂指使其借灾异切谏。成帝以其党于王氏，不甚亲信。后以病免，卒于家。

[3]楚：古国名。周成王时，封熊绎于楚，都丹阳（今湖北秭归县东南），后其常与周发生战争，周人称其为荆蛮。熊渠时疆域扩大到长江中游，后建都于郢（今湖北江陵县西北纪南城）。春秋楚庄王时为五霸之一。战国时疆域继续扩大，为七雄之一。后又迁都陈（今河南淮阳）与寿春（今安徽寿县）。前223年为秦所灭。　　仄（zè）席：仄，古“侧”字。侧席而坐。　　廉颇（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名将。赵惠文王时拜为上卿。以骁勇闻于诸侯。屡次战胜齐、魏等国。长平之战，因赵孝成王中秦反间计，改用赵括为将，致遭大败。赵孝成王时战胜燕军，任相国，封信平君。赵悼襄王时，因不得志，奔魏居大梁。后赵王多次为秦所败，派使者去看他，拟再任为大将。使者受其政敌贿赂未言实话，赵王以为他已衰老，不再起用。后老死于寿春。　　马服（生卒年不详）：即马服君赵奢。战国时赵将。平原君因其奉公执法而荐之于赵王，主治国赋，民富而府库实。赵惠文王时秦经韩上党，围赵阏与（今山西和顺）。赵王召诸将问是否救援，廉颇、乐乘皆以道远险狭而言难救，唯他以为将勇者胜。后，赵王令其为将前往，大破秦军。赵王赐号马服君。　　井陉（xínɡ）：“太行八陉”之一。后世也称土门关。因四面高而中央低如井得名。是河东和河北中部地区太行山井陉隘道，今山西省平定县东北旧关为隘道西口，河北省鹿泉市西南东土门为隘道东口。　　郅（zhì）都（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员。河东大阳（今山西平陆县东）人。熟谙刑法，执法严峻，权贵称其为“苍鹰”。景帝时，任济南太守，诛杀豪强瞯（xián）氏。后任雁门太守，因得罪窦太后，被杀。　　魏尚（生卒年不详）：西汉内史槐里（今陕西兴平市东南）人。文帝时为云中守，善治军，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又出私俸钱，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士卒皆愿效命，匈奴不敢近云中塞。后坐上功首虏差六级，被削爵罚作。因郎中署长冯唐向文帝进谏，乃得恢复原职。

[4]鼓鼙（pí）：大鼓和小鼓。古代军中常用的乐器，因借以指军事。

[5]大辟（bì）：中国古代五刑之一，初谓五刑中的死刑。

[6]白起（？—前257年）：也叫公孙起。战国时军事家。秦国郿（今陕西眉县）人。秦昭王时，从左庶长官至大良造。善用兵，屡战获胜，攻取韩、魏、赵、楚七十余城。秦昭王时攻克楚都郢，因功封武安君。长平之战大胜赵军，坑杀俘虏四十万人。后秦攻赵都邯郸（今属河北），他与相国范雎意见不合，称病不起。后被逼自杀。　　阬（kēnɡ）：“坑”的异体字。　　赵括（？—前260年）：也叫马服子。战国时赵将。马服君赵奢之子。空谈其父所传兵法，实际不会指挥作战。把国王赏赐金帛，买进上好宅田。赵孝成王时，赵中秦反间计，用他代廉颇为将，在长平（今山西高平市西北）大举出击，被秦将白起包围，突围不成，被射死。赵军四十万都被俘坑死。　　杜邮：战国时秦地，又名杜邮亭。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五里。秦昭王令其名将白起自杀于此。后又名孝里亭。　　陨（yǔn）涕：流泪。

[7]秉钺：秉，执持；钺，古代兵器，形状似板斧而较大，也是权力的象征。执持兵器，指挥部队。　　喋（dié）血：喋，通“蹀”，脚踩。意为血流遍地。形容杀人多。　　告类：祭告上天之礼。特指为皇帝即位、立皇太子及其他特殊重大事件而举行的非常之祭。

[8]赫赫：显耀盛大貌。

[9]《周书》：《尚书》组成部分之一。今本共三十二篇。其中《牧誓》、《洪范》、《金縢》、《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奭》、《多方》、《立政》、《顾命》、《康王之诰》、《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二十篇属《今文尚书》。《泰誓》（上、中、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冏命》十二篇属伪《古文尚书》。

[10]帷盖之报：帷盖，车的帷幔和篷。《礼记·擅弓下》：“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

[11]介然：耿耿于心。　　厉：通“励”。劝勉。

【译文】

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汉成帝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又上奏说：“射声校尉陈汤，以朝廷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奉命出使西域，专门负责西域蛮夷中的各项事务，他不能端正自身，为下属作表率，反而盗取了所没收的从康居王国缴获的财物，并告诫下属说‘远在绝域做的事，不会被核实追查的’。此事虽然发生在大赦之前，但也不适合他再居官处位。”陈汤因此被免职罢官。后来陈汤上言说：“康居王送来当人质的王子，不是真正的王子。”然而经过查检，却是真王子。陈汤被捕入狱，罪当处死。太中大夫谷永上书为陈汤辩护说：“我听说楚国因有子玉得臣，因他有贤能，晋文公为此坐不安席；赵国有廉颇、马服，强大的秦国不敢进兵到井陉关；汉初以来有郅都和魏尚，匈奴不敢南下沙漠。由此说来，能征善战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重视他们。常言说‘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便会想起军事将帅之臣’。我私下看见关内侯陈汤，曾斩杀郅支单于，威震蛮夷各国，武威震荡西海，自汉朝开国以来，在征伐外域的将领中，没人能和他相比。现在陈汤只因奏事失实而获罪，长期被囚禁在监狱内，历时这么久而不能裁决，执法的官吏想要置他于死地。从前白起作为秦国的大将，率军南拔郢都，北杀赵括，却因一点小事被赐死在杜邮，秦国的百姓哀怜他，无不为他流泪。如今陈汤亲自执武器，席卷康居王国，喋血于万里之外，将战功进献给祖庙，禀告上帝，天下的武士没有不倾慕他的。只因他说错话而被治罪，其实并没有犯什么严重的罪恶。《周书》说：‘记人之功，忘人之过，才适合做国君。’即使是犬马为主人付出劳苦，死了还要用车帷伞盖将其埋葬好作为报答，何况是国家的有功之臣呢！臣担心陛下忽视了战鼓的声音，没有理解《周书》的本意，而忘记了对功臣效劳的报答，是以平庸之臣对待陈汤，听取狱吏的意见，将其处死，使百姓耿耿于怀，心中产生的怨恨如同秦民，这不是用来勉励大臣为国效忠死难的办法。”该书上奏之后，汉成帝下令释放陈汤，但夺去他的爵位，降为士卒。

【原文】

河平元年[1]。匈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2]。

【注文】

[1]河平：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28年至前25年。

[2]伊邪莫演（生卒年不详）：西汉时匈奴右皋林王。汉成帝时，受复株累若鞮单于所遣赴汉奉献并朝二年正旦。后北归，为汉使者送至蒲阪（今山西永济市西），表示愿附汉，汉廷为安抚匈奴，不致使单于疏远，避免因“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拒受，遣之归。

【译文】

汉成帝河平元年（前28年）。匈奴单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前来朝贡，并参加元旦的庆典。

【原文】

二年春，伊邪莫演罢归，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1]。今单于屈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2]。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责直[3]。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4]。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5]”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6]。”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

【注文】

[1]杜钦（生卒年不详）：西汉南阳杜衍（今河南南阳市西南）人，字子夏。杜延年之子。一目盲，少好经书。成帝时，曾为大将军王凤军武库令。后对策，谏成帝“正后妾，抑女宠，防奢泰，去佚游，躬节俭，亲万事”。拜议郎，以病免。不久征诣大将军王凤幕府，常与议朝政。优游不仕，以寿终。其子及昆弟友属至二千石者且十人。

[2]逋（bū）：逃亡。

[3]沮（jǔ）：败坏。　　归曲而责直：以负面之义归于汉，而以正面之义责备汉。

[4]详：审慎。

[5]谖（xuān）：欺诈。

[6]王舜（？—11年）：西汉末年人。王莽从弟。成帝时为中郎将。哀帝时嗣爵安阳侯。哀帝死，以车骑将军迎立中山王为平帝，不久为太保。助王莽议定制度。又与议莽称“安汉公”、“宰衡”之号。王莽称帝后，以太傅、左辅、骠骑将军为太师，封安新公。因内心恐惧，病悸转剧而死。

【译文】

汉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春季，伊邪莫演朝拜完毕遣归，自己提出说：“我想归降汉朝，如果不接受我，将要自杀，至死不再回匈奴。”使者奏报天子，汉成帝交给朝臣们商议。有人认为：“依照惯例，应该接受他归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自汉兴以来，匈奴数次为边疆之患，所以设立赏赐黄金、爵位的制度以鼓励归降者。现在单于已屈体称臣，成为我国北方的藩国，而且派使臣前来朝贺进贡，没有二心，汉朝对待他们的政策也应与从前不同。现在既然接受了单于朝贡派遣人质的诚意，又要接纳他的叛逃的臣子，这便是贪图得到一人，而将失去一国之心，为了一个有罪之臣，而失去了仰慕仁义的匈奴国君。假如是匈奴单于新即位，想要继续依靠中国，但不知事情的利害关系，私下派伊邪莫演诈降以测吉凶，中国接受他，就有亏于道义败坏道德，使单于与中国疏远，不再亲近中国边疆的官员；或许是他们设的反间计，想以此破坏双方的关系，如果接受伊邪莫演的归降，正中单于的奸计，使得匈奴将责任全都归结到我们的头上，可以理直气壮地责备我们。此事便是边境安危的根源，是守军动静的关键，不可不慎重。不如不接受，以昭示我们汉朝的信义，抑制欺诈的阴谋，安抚怀柔匈奴单于亲近之心，这样才有利。”上奏皇上，汉成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派中郎将王舜前往询问归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有病一时发狂，只是胡言而已。”于是汉朝送他回国。回到匈奴后，他的官职和原来一样，不过，单于不肯让他再会见汉朝的使臣。

【原文】

四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

【译文】

汉成帝河平四年（前25年），春季，正月，匈奴单于来汉朝朝见天子。

【原文】

元延元年[1]。匈奴搜谐单于将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鞮单于，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2]。

【注文】

[1]元延：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12年至前9年。

[2]车牙若鞮单于（？—前8年）：西汉时匈奴单于。名且莫车。呼韩邪单于子，搜谐单于异母弟。元延元年（前12年）搜谐单于死，即位为单于。遣子入侍，与汉朝继续通好，立四年死。

【译文】

汉成帝元延元年（前12年）。匈奴搜谐单于将要到长安朝见天子，还没进入边塞，便病死在途中。他的弟弟且莫车即位为车牙若鞮单于，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

【原文】

绥和元年秋八月，匈奴车牙单于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1]。乌珠留单于立，以弟乐为左贤王，（兴）［舆］为右贤王。汉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使匈奴[2]。或说王根曰：“匈奴有斗入汉地，直张掖郡，生奇材木，箭竿，鹫羽[3]。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实，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藩，令从藩所说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数百人，寒苦，候望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割之，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曰：“诏指也。然藩亦为单于画计耳。”单于曰：“此温偶王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4]。”

【注文】

[1]绥和：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前8年至前7年。　　乌珠留若鞮单于（？—13年）：西汉末匈奴单于。名囊知牙斯。呼韩邪单于稽侯之子，成帝时车牙单于去世，以弟得立为单于。与汉继续通好，遣子入侍。后亲自入朝，受赐衣及锦绣缯帛等物甚众。曾与汉朝相约，同意凡中原、乌孙、乌桓及西域诸国逃亡匈奴者，皆不得收受。新莽始时因王莽无端将“匈奴单于玺”易为“新匈奴单于章”，以此积愤，事后不断遣骑扰掠边城。莽兴师动众，十道并出，进攻匈奴。数年之间，北边虚空，宣帝以来汉与匈奴之间的友好关系遂遭破坏。立二十一年死。

[2]夏侯藩（生卒年不详）：西汉将领。匈奴乌珠留单于立，藩奉诏以中郎将使匈奴，以语次说单于。后复使，至则求地。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求地状闻。以其擅称诏以单于求地，徙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

[3]王根（？—前2年）：西汉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县东）人，字稚卿。元帝皇后王政君庶弟。成帝时赐爵关内侯。后与兄谭等五人同日受封，为曲阳侯。曾以光禄勋代王商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因受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重赂，使定陶王得立为太子。绥和元年（前8年）因病免官，荐王莽自代。哀帝即位，为司隶校尉解光所劾，遣就国，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斗：通“陡”。险峻，陡峭。　　直：径直；直接。意为直面。　　张掖郡：汉武帝分武威郡置，治所觻（lù）得县（今甘肃张掖市西北）。

[4]温偶（tú）王（生卒年不详）：匈奴王。名佚。汉昭帝时，匈奴犁污王被汉将射杀后，领有其地，驻牧于今甘肃河西走廊以北一带，与汉张掖郡相对。其地盛产奇木，仰之制造穹庐骨架、车辆、箭杆，为匈奴要地，攸关生计。成帝时遣使至匈奴求索其地，为乌珠留若鞮单于所拒，未果。

【译文】

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秋季，八月，匈奴车牙单于去世，弟弟囊知牙斯被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若鞮单于即位后，任命其弟弟乐为左贤王，舆为右贤王。汉朝派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有人建议王根说：“匈奴有块地伸入汉界，直达张掖郡，那儿生长奇异的木材，可制作箭杆，并用鹫（jiù）羽做箭羽。如果能得到那块地，可使边塞富饶起来，国家也能取得开拓疆土的实惠，将军也会功业显著而永垂后世。”王根向皇上讲述得到这块地将会给汉朝带来的利益，皇上想直接向单于索取，担心单于不答应，会有损于诏命的威严。王根便将皇上要地的意思转告给夏侯藩，要他以个人的意见向匈奴要地。夏侯藩到了匈奴，会谈时对单于说：“我私下里看到匈奴有块地伸到汉朝的地界，到了张掖郡，汉朝派出三位都尉率领数百名士兵驻守在边塞，那里寒冷，守候时间久了非常辛苦。单于最好能主动上书献出此地，直接让给汉朝，这样既可以节省两名都尉和数百名士兵，还可以报答天子的厚恩，天子必然给予众多的回报。”单于说：“这是天子的意思，还是你使者提出的要求呢？”夏侯藩说：“天子诏命中这样指示的。也是夏侯藩在为乌珠留若鞮单于谋划这件事。”单于说：“此地是温偶王所居住的地方，不知道其地的情况，以及物产如何，请让我派人去察看。”

【原文】

藩、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王，匈奴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还，迁为太原太守[1]。单于遣使上书，以藩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藩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藩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2]。”

【注文】

[1]太原：即太原郡。战国秦庄襄王四年（前246年）置，治所在晋阳县（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辖境相当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区。西汉以后缩小，文帝时改为国，寻复为郡。

[2]更：历经。　　济南：即济南郡。西汉初分齐郡置，治所在东平陵县（今山东章丘市西）。辖境约当今山东济南、泰安、长清、肥城、章丘、济阳、邹平等市县地。以治所东平陵在古济水（今黄河）之南，故名济南。文帝时改为济南国。景帝时复改为郡。武帝以后将南部划归泰山郡，辖境缩小。

【译文】

夏侯藩、韩容回到汉朝后又奉命出使匈奴，到匈奴后提出割地的要求。乌珠留若鞮单于说：“自从呼韩邪单于以来，到我们父子兄弟已传世五代，汉朝从来没有对此地提出要求，只是到了我在位才提出这种要求，这是为什么？我已问过温偶王，匈奴西部各部落酋长所制作的穹庐和车辆，都是靠这座山上生产的木材，况且是先父留下的土地，不敢将其失去。”夏侯藩回国后，被调任为太原郡太守。乌珠留若鞮单于派使臣上书皇上，讲述夏侯藩要求割地的情况。汉成帝下诏回复乌珠留若鞮单于说：“夏侯藩擅自假称诏令，向单于提出割地的要求，依法当处死罪。因两次发布赦令，现在调任他为济南郡太守，不让他再出使匈奴。”

【原文】

哀帝建平四年秋八月，匈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1]。时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2]。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3]：

【注文】

[1]哀帝：即汉哀帝刘欣（前27—前1年）。西汉皇帝。公元前7年至前1年在位。元帝庶孙，定陶恭王子。即位后为削弱外戚王氏权势，遣王莽及曲阳侯王根就国。又欲限制宗室、诸王侯、吏民名田和奴婢，然一次赐宠臣董贤田二千顷，加以外戚丁、傅用事阻挠，均田之议遂罢。因社会危机严重，采纳方士夏贺良之议，以为汉家王朝历运中衰，当再受命，以建平二年（前5年）为太初元将元年，自号陈圣刘太平皇帝。不久即废除。对三公、刺史官称亦多有更动。身患痿（wěi）痹（bì）之症，末年加剧，朝政日乱。　　建平：西汉哀帝刘欣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前6年至前5年。

[2]难（nàn）：诘责；驳诘。　　府帑（tǎng）：国库所藏金帛。

[3]黄门郎：官名。秦汉时黄门侍郎或给事黄门侍郎之省称。　　扬雄（前53—公元18年）：一作杨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成帝时，初为待诏，岁余，任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列。王莽称帝，校书天禄阁，官为大夫。为人口吃，不能剧谈，善为辞赋，以文章名世。其辞赋著名者有《反离骚》、《甘泉赋》、《长杨赋》、《校猎赋》等。形式多模仿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赋。后转而研究哲学，仿《论语》作《法言》，仿《易经》作《太玄》。又续《仓颉》篇作《训纂》。在文学、哲学、语言文字学上都有重要成就。

【译文】

汉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秋季，八月，匈奴乌珠留若鞮单于上书，请求在来年入朝晋见天子。这时哀帝正在生病，有人说：“匈奴从黄河上游方向来，气势压人，自从黄龙、竟宁年间起，匈奴单于每到中原来，中原就有大的变故发生。”皇上由此犯难，询问公卿们的意见，他们也认为每次匈奴来都白白花费掉国家的钱财，可以暂且回绝。匈奴单于的使者告辞准备离去，还没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

【原文】

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1]。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2]。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3]。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

【注文】

[1]《六经》：六部儒家经典。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始见于《庄子·天运》：“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至汉代被尊崇。《礼记·经解》主张以六经设教，授之以为处事的各项道理和准则。《史记·孔子世家》和《滑稽列传》称六经为六艺，并阐述其在教育中之作用，指出：“《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汉书·艺文志》将六艺列于诸子之前。但因《乐经》不传，故只以《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列于学官，置五经博士。

[2]隙：感情上有裂痕。

[3]五帝：相传上古的五个帝王。其说法不一：一为伏羲（太昊）、神农（炎帝）、黄帝、尧、舜。二为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为太昊（伏羲）、炎帝（神农）、黄帝、少昊、颛顼。四为少昊、颛顼、帝喾、尧、舜。五为黄帝、少皞、帝喾、帝挚、帝尧。　　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一说，指夏禹、商汤和周代的文王武王。

【译文】

臣下我曾经听说，运用儒家的《六经》治理国家，贵在变乱未形成就将它消灭在萌芽之中；兵家的取胜，贵在未经厮杀就使敌人屈服。两者都非常高明绝妙，然而也都是大事的根本，不能不明细地考察。如今匈奴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国家不允许而拒绝他，我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之间从此会产生隔阂。匈奴原本是五帝都不能使其臣服，三王都不能对其进行控制的强国，不能使汉与匈奴产生隔阂这是明显的。我不敢追溯到遥远的古代，就用秦朝以来的史实说明这个问题。

【原文】

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1]。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2]。又高皇后时，匈奴悖慢，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得解[3]。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4]。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5]。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6]。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注文】

[1]秦始皇（前259—前210年）：即嬴政。秦庄襄王子。前247年即位，年十三岁，委国事于相国吕不韦。前238年亲政，镇压嫪毐叛乱，黜免吕不韦，重用李斯等人，并灭韩、赵、魏、燕、楚、齐六国，前221年统一全国，建立秦朝，称始皇帝。确立至高无上皇权，实行中央集权政治制度。废除分封制，建立郡县制；统一法律、货币、度量衡与文字。毁六国城郭，修驰道、直道和五尺道。北击匈奴，修筑长城，南平百越，统一岭南。下令销毁民间兵器，迁天下富豪于咸阳，焚毁民间儒家书籍。因刑罚苛酷、赋役繁重，农民痛苦不堪，死后不久即爆发农民大起义。　　蒙恬（？—前210年）：秦名将。其祖先本齐国人，自祖父蒙骜起世代为秦名将。秦统一全国后，率兵三十万人击退匈奴，收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一带），并筑长城。守卫数年，匈奴不敢进攻。后为秦二世所迫，自杀。传说他曾经改良过毛笔。

[2]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西汉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人。曾任泗水亭长。秦二世时陈胜起义，起兵响应，称沛公。初属项梁，后与项羽领导的起义军同为反秦主力。前206年，率军攻占咸阳，推翻秦朝统治，约法三章，废除秦的严刑苛法。在项羽大封诸侯王时被封为汉王。不久，与项羽展开五年的战争。前202年，战胜项羽，即皇帝位，建立汉朝。在位期间，实行中央集权制度。先后消灭韩信、彭越、英布等异姓诸侯王；迁六国旧贵族和地方豪强到关中；实行重本抑末政策，发展农业生产，打击商贾；制定《汉律》九章。这些措施有利于社会经济的恢复和中央集权的巩固。平城之困是指高祖七年（前200年），汉高祖刘邦因韩王信叛乱，并勾结匈奴企图攻打太原，高祖亲率兵迎击匈奴，中计而被匈奴围困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东北）七天七夜。　　奇谲（jué）：奇特而有机谋。　　石画之臣：石，通“硕”，大；画，计策。出众的权谋之臣。

[3]高皇后：即吕雉。汉高祖皇后。匈奴冒顿单于曾派使者致信吕后，愿以吕后为妻。　　悖慢：悖，违背；违反；慢，傲慢。违逆傲慢。　　权书：顺其辞而为书。　　遗（yí）：赠予；致送。

[4]孝文：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西汉皇帝。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吕后死后，周勃等平定诸吕之乱，他以代王入为皇帝。执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减轻地税、赋役和刑狱，使农业生产有所恢复发展。又削弱诸侯的势力，以巩固中央集权。旧史家把他同景帝统治时期并举，称为文景之治。

[5]规恢：规划恢张，规划宏大。　　卫青（？—前106年）：西汉名将。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市西南）人。本平阳公主家奴，后其姊为武帝皇后，被武帝重用，官至大将军，封长平侯，汉初以后，匈奴经常侵掠北方边郡。武帝时率军大败匈奴白羊王、楼烦王，控制河套地区。汉朝在该地设置朔方郡和五原郡，解除了对长安的威胁。后又同霍去病分别率军出塞，击败匈奴主力，使其远遁漠北。前后七次统兵打败匈奴贵族，保障了汉朝北方地区的安全。　　霍去病（生卒年不详）：西汉著名青年将领。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市西南）人。武帝皇后卫子夫姊之子。年十八岁从军击匈奴，多立战功，官至骠骑将军，封冠军侯。武帝时，两次大败匈奴，控制河西地区。汉朝在该地设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打开通往西域的道路。后又和卫青分别率军击败匈奴主力，使其远遁漠北。汉武帝为其修建府第，他谢绝说：“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前后六次出击匈奴，解除了匈奴对汉王朝的严重威胁。

[6]寘（zhì）颜：古山名。又作阗颜山。约为今蒙古国杭爱山南面的一支。西汉武帝时卫青破匈奴单于兵，北至寘颜山赵信城而还，即此。　　狼居胥山：即今蒙古国境内肯特山。西汉武帝时霍去病出代郡塞击败匈奴，封狼居胥山。一说在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西北阿巴嘎旗一带；一说即今河套西北狼山，皆与《史记》、《汉书》所载当时用兵途径不合。　　姑衍：即姑衍山。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东，土拉河上源附近之汗山。　　翰海：亦作瀚海。所指因时而异。西汉南北朝时指今俄罗斯贝加尔湖。西汉武帝时，霍去病击匈奴出代二千余里，经狼居胥山“临翰海而还”。

【译文】

凭借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势，然而也不敢窥伺西河，于是便修筑长城作为边界。待到汉朝兴起之初，以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大军依然被匈奴围困在平城，当时高祖身边善于出奇特计谋的智士、筹划决策的谋士很多，最终能逃脱的原因，世人也无法知道内情。还有高皇后时，匈奴悖逆傲慢，大臣以权道为书，顺辞以答，才化解了危机。到了汉文帝时，匈奴侵扰暴掠北部边境，侦察兵甚至深入到了雍城、甘泉，消息传到长安，京师大为震惊，朝廷派三位将军率军驻扎在细柳、棘门、霸上用以防备匈奴，经数月后才撤回。汉武帝即位，设下马邑之谋，想引诱匈奴深入将其击败，其结果却是白白浪费钱财，劳顿军队，连一个匈奴也没看见，更何况单于本人呢！此后，汉武帝深思国家的大计，规划万世安宁的策略，于是大规模地兴师数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前后经过十多年的苦战。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寘颜山，袭击单于王庭，深入匈奴的内地，追击奔逃的匈奴败兵残将，在狼居胥山祭天，又于姑衍山祭地，逼近翰海，俘虏名王、贵族数以百计。自此之后，匈奴震惊害怕，越加迫切请求和亲，然而，始终不肯向汉朝称臣。

【原文】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1]？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2]。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3]。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4]。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5]。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6]。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7]。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犂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8]。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县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9]。

【注文】

[1]狼望：一说为匈奴中地名；一说因边燧起狼烟（烽火），故意为狼烟候望之地。

[2]喙（huì）：口，嘴。　　卢山：匈奴中山名。　　壑（hè）：坑谷，深沟。

[3]桀：凶暴。

[4]溥（pǔ）洽（qià）：溥，通“普”，普遍；洽，广博，周遍。周遍，遍及。　　羁縻：笼络；怀柔。　　颛（zhuān）制：颛，同“专”。谓以为臣子。

[5]忿鸷（zhì）：鸷，凶猛。残忍凶狠。　　怙（hù）：依靠，倚仗。　　肄：习，习学，习惯。　　诎（qū）：短缩、嘴笨、屈服、折服。

[6]殚（dān）：竭尽。

[7]慰荐：同“慰藉”。安慰；抚慰。　　抚循：同“拊循”。抚慰。

[8]姑缯（zēnɡ）：中国古代部落名。西汉时居益州郡（治今云南晋宁东北晋城镇）西部。始元元年（前86年），与廉头等部落起事，汉水衡都尉吕破胡率兵镇压，破之。据认为是滇西昆明族的一部分，约分布在今云南永胜至鹤庆一带。　　藉：蹈，践踏，踩。　　荡姐：古代西北部落。为羌人的一支。汉代时活动于今甘肃中部至青海东部一带，具体地域不清。一说为汉代羌人的代名词。　　艾（yì）：刈绝，止绝。　　朝鲜：战国、秦、汉时期的地区名。《战国策·燕策一》苏秦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史记·朝鲜列传》记战国燕势力全盛时向东发展，“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塞”。秦灭燕后，该地属辽东外徼，约在战国末至秦代时，朝鲜侯准自称王。秦汉时指今朝鲜半岛北部大部分地区。秦统一全国后，曾于燕国故地东部置辽西、辽东郡。汉初，燕人卫满东出塞，渡水，杀箕氏朝鲜末王箕准，割据半岛北部，都王险城。汉武帝时汉军攻陷王险城，在其地置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　　旃（zhān）：纯赤色的曲柄旗。　　两越：即南越和东越。南越，亦作南粤。古族名、国名。百越的一支。分布在今湖南南部、两广及越南北部一带，秦于其地置南海、象、桂林三郡。秦末，龙川令赵佗兼并三郡，建立南越国。汉初，高祖封佗为南越王。武帝时置南海、苍梧、合浦、儋耳、珠崖、郁林、交趾、九真、日南等九郡。东越，古族名、国名。古越人的一支。汉武帝时闽越王郢击南越，汉出兵干涉。郢弟余善与宗族谋杀郢，被汉武帝立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后余善反，被其部下所杀，国灭，其族人迁至江、淮间。

[9]垂：通“陲”。边境。

【译文】

再说前世之人哪里愿意耗费巨大的财力，征发无罪的百姓，到狼烟候望以北去求得一时痛快呢？我们则认为不如此地劳苦就不能永久地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长久地安宁，于是才下狠心，出动百万大军摧毁饿虎之口，搬运国库的钱财，去填匈奴卢山沟壑，而不后悔。到本始初年，匈奴有凶暴之心，打算掳掠乌孙，侵夺乌孙公主，于是汉朝便派五位将领率十五万骑兵去攻打他们，当时没有取得什么收获，仅仅向匈奴显示了武威，表明汉朝军势如雷似风，行动神速。虽然空去空返，朝廷为此还杀了两位将军，因为北狄不顺服，中原就不能高枕无忧。到了元康、神爵年间，朝廷政治清明，皇恩广施四方，而匈奴发生内乱，五个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和呼韩邪单于率领部众归顺朝廷，匍匐称臣，然而朝廷对其采取笼络的政策，没有把他们置于朝廷直接的统治之下。自此之后，匈奴单于想要求见，从不拒绝，不想求见，也不勉强，为什么呢？因为匈奴人天性残忍凶狠，身材魁梧健壮，凭借力气，因此很难使其从善，从恶却很容易，他们的性情倔强难以屈服，与他们和平相处实在难。因此在没顺服的时候，需要辛苦大军进行远征，倾尽国家的财力，伏尸沙场，流血千里，攻破坚城，打败敌人，征服他们是如此的艰难。降服之后，朝廷对其慰藉安抚，交际馈赠礼物，接待的礼节威严隆重，如此完备周详。过去汉军曾经攻破大宛的都城，捣毁乌桓的堡垒，袭击姑缯的军营，扫除荡姐的反叛，砍断朝鲜的旗杆，拔去两越的旗帜，每次战役近不过十天半个月，远的不过是半年的劳苦，就已在王庭内耕田种植，扫平原来的聚落，设置汉朝的郡、县，如席卷残云，不给后世留下任何祸根。只有匈奴不是这样，他们才是中国的顽固敌人。与东、西、南三方敌人相比，差得太远了，前代人对匈奴非常重视，今天也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原文】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1]。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2]。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注文】

[1]毂（gǔ）：车轮。引申为滚动。

[2]白龙堆：简称龙堆。即今库姆塔格沙漠。在今新疆罗布泊以东至甘肃敦煌间。

【译文】

如今匈奴单于归心仁义，心怀诚恳之心，准备离开自己的王庭，亲自来京师朝见陛下，这正是前代遗留下的策略，也是神灵所盼望的结果，国家虽然要为此花费，是不得已而为，为什么用‘匈奴从黄河上游来，气势压人’的言辞加以拒绝，推托说以后再来而不约定确切日期，而抹杀以往的恩德，打开将来裂痕的开端。因为怀疑而产生嫌隙，使匈奴单于怀恨在心，背负前言，借助上述的那些言辞，将怨恨归结于汉朝，因此与汉朝断绝关系，最终改变臣服的心，威慑不行，劝谕又不能，怎能不成为国家的一大忧患呢！目明的人能看到无形的东西，耳聪的人能听到无声的声音，如果能事先防患于未然，即使不动兵革就能防范忧患的发生。不然，一旦嫌隙发生之后，虽然智者劳心费神地策划，能言善辩的人四处奔走，都不如嫌隙没有发生的时候。况且以前图谋西域，控制车师国，设置城郭都护，监护三十六个国，每年耗费以万计，岂又是为了防备康居和乌孙人，能逾白龙堆而寇掠我西部边境呢？而是为了制服匈奴。一百年的辛劳获得的成就，竟要毁于一旦，花费十分的费用来制服匈奴，今天却为来朝的十分之一的费用而引起匈奴的叛离，臣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在变乱与战争发生之前稍加留意，以遏止边疆祸患的萌生。

【原文】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1]。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上许之。

【注文】

[1]寤（wù）：古同“悟”，理解，明白，醒悟。

【译文】

奏书呈上，天子醒悟，将匈奴使臣召回，更换给匈奴单于的国书，表示欢迎他入朝晋见。同时赏赐扬雄布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还未动身，就生了病，又派使臣到汉朝，请求将朝见推迟一年，汉哀帝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文】

元寿二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1]。自黄龙以来，单于每入朝，其赏赐锦绣、缯絮辄加厚于前，以慰接之。

【注文】

[1]元寿：西汉哀帝刘欣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前2年至前1年。

【译文】

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春季，正月，匈奴乌珠留若鞮单于来朝晋见天子。自黄龙年间以来，单于每次入京朝见，皇上赏赐他的锦绣、丝绸一次比一次多，以此来安抚他们。

恭显用事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元帝刘奭时期，宦官弘恭、石显利用皇帝的信任打击陷害朝臣的过程。

汉元帝时期的宦官弘恭、石显历经汉宣帝刘询、汉元帝刘奭两个朝代，长期执掌朝廷中枢机要。尤其是石显在汉元帝时期专权用事，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是继赵高之后宦官干预朝政的又一恶例。刘询重病在身，召见史高、萧望之、周堪接受遗诏，辅佐太子刘奭治理朝政，主管尚书事务。汉元帝时，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的身份总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担任他的助手。萧望之与周堪深得汉元帝信任，元帝多次接见他们，谈论朝廷兴衰，陈述国家根本大计。史高与萧望之之间有了猜忌。弘恭、石显长期主管中枢机要，石显权势超越所有朝臣，与史高内外勾结。石显和弘恭指使人控告萧望之罢黜史高，使皇帝疏远许、史两大家族，致使萧望之被收回印绶，自杀而死，周堪被贬为庶人。当年弘恭因病而死，石显继任中书令，仍执掌朝中大权。

石显陷害朝臣除了靠结党营私、控告外，还利用天气变化攻击、诬陷国家忠良。汉元帝又提升周堪为光禄勋，任命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石显畏惧周堪、张猛，不断进谗言陷害他们。当夏天异常寒冷，太阳不见光芒时，石显便趁机诬陷是周堪、张猛当权的恶果。汉元帝器重周堪想找到保护他的凭信，后听信势利小人谗言，贬降周堪为河东郡太守，张猛为槐里令。天空发生日食，汉元帝召见把灾害归咎于周堪、张猛的人责问，他们都叩头认罪。周堪、张猛被调回长安继续任职。石显从中阻隔，周堪难以见到元帝，患失音病后去世，张猛被石显诬陷后自杀。

汉元帝死后，汉成帝刘骜继位，石显失去了皇上的倚重，丞相、御史大夫列举石显罪恶奏报汉成帝，石显及同党被罢官。石显与妻子被遣送回乡，在途中忧闷而死。那些因结交石显而得到官位的人，全都被罢黜。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明知石显专权行为有害天下，不奏明皇上予以惩罚，反而在大赦之后，指控石显时，故意宣扬先帝任用倾覆小人的失误，失去辅佐道义。匡衡深感惭愧恐惧，脱掉官帽谢罪，交还丞相、侯爵的印信、绶带。因汉成帝新即位，不愿伤害大臣，下诏安抚慰留，不准他辞职。

【原文】

汉宣帝黄龙元年三月，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1]。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癸巳，太子即皇帝位。

【注文】

[1]寝疾：卧病。　　属（zhǔ）：通“嘱”。托付。　　史高（？—前43年）：西汉鲁国（治所在今山东曲阜）人。史恭子。宣帝即位，以外戚侍中贵幸，因发举霍禹谋反事，有功封乐陵侯。宣帝病，任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元帝即位，辅政五年，告老乞归，罢就第。死谥安侯。　　萧望之（？—前47年）：西汉东海兰陵（今山东兰陵县西南兰陵镇）人，字长倩。后徙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少学儒术。宣帝时以上疏奏对得信用。历任左冯翊、大鸿胪、御史大夫、太子太傅等官。石渠阁会议中，曾主持评议诸儒对《五经》同异的看法。元帝时，任前将军光禄勋，受宦官弘恭、石显陷害，自杀。　　周堪（？—前40年）：西汉齐人，字少卿。宣帝时，与诸儒论《五经》异同于石渠，为太子少傅。元帝即位，以诸吏光禄大夫与太傅萧望之并领尚书事。时外戚放纵，宦官弘恭、石显擅权，乃与望之议欲罢退宦官，为石显等诬陷免官。后复为光禄勋，左迁河东太守，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因中书令石显控制尚书台，事决显口，遂积愤病卒。　　禁中：宫中。

【译文】

汉宣帝黄龙元年（前49年），三月，宣帝重病在床，想挑选可嘱托后世的大臣，所以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被召进宫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都接受遗诏辅政，掌管尚书事。冬季十二月甲戌（初七日），汉宣帝在未央宫驾崩。癸巳（二十六日），太子刘奭（shì）即皇帝位。

【原文】

元帝初元元年三月，封外祖父平恩戴侯同产弟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1]。

【注文】

[1]中常侍：官名。秦始置，西汉沿用，为加官，常以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官员充任。加此号者得出入宫廷，侍从皇帝；服饰为银铛左貂。　　许嘉（？—前28年）：西汉人。平恩侯许广汉之侄。元帝时以中常侍嗣爵平恩侯，永光三年（前41年）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成帝时，其女立为皇后。后成帝专任元舅王凤，遂被策免，以特进侯就朝位。

【译文】

汉元帝初元元年（前48年），三月，元帝封其外祖父平恩戴侯许广汉的侄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

【原文】

二年［春正月］，乐陵侯史高以外属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为之副。望之名儒，与堪皆以师傅旧恩，天子任之，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1]。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乡纳之[2]。史高充位而已，由此与望之有隙。

【注文】

[1]谏大夫：官名。汉武帝时始置，或以为秦已有，汉初不置，武帝因秦而置之。初属郎中令，太初元年（前104年）郎中令更名光禄勋后改隶之，秩比八百石，无定员，多至数十人。掌顾问应对，参与谋议，多以名儒宿德为之。　　金敞（生卒年不详）：金安上子。宣帝时为诸曹中郎将、太子中庶子。元帝时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卒，依旧制，近臣皆随陵为园郎。因世名忠孝，太后诏留侍成帝，为奉车水衡都尉，至卫尉。为人正直，敢犯颜正谏。病卒。　　拾遗：在汉朝为官制用语，指大臣补救皇帝遗失之谏。

[2]乡（xiànɡ）纳：信向而采纳其言。

【译文】

汉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春季，正月，乐陵侯史高因是外戚的缘故掌管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任他的副手。萧望之是著名的儒者，他与周堪都曾担任过元帝的老师，感情深厚，皇帝非常信任二人，多次宴请接见他们，并谈论有关国家的治乱兴衰，以及重大的方针政策。萧望之推举出自宗室又精通儒家经典的散骑常侍、谏大夫刘更生为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起辅佐在皇上身边。四人同心协力，出谋划策，劝导皇上实行古代圣王的制度，打算从多方纠正朝政的失误，汉元帝接纳了他们的意见。而史高身居高位却只是充数罢了，由此与萧望之产生了怨隙。

【原文】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久典枢机，明习文法[1]。帝即位多疾，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大小，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2]。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

【注文】

[1]弘恭（？—前47年）：西汉沛郡（治所在今安徽濉溪县西北）人。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令。明习法令，善为奏请，元帝时，与中书仆射石显共擅朝政，诬告前将军萧望之，望之被迫自杀。不久病卒。　　仆射：官名。秦汉时为侍中、谒者、博士、郎等诸官之长。　　石显（？—前32年）：西汉济南（治所在今山东章丘市西）人，字君房。少坐法受腐刑，为中黄门，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仆射。元帝以其久典枢机，中人无外党，遂委以朝政，事无大小，俱为所决。后与中书令弘恭诬陷前将军萧望之。望之被迫自杀。代弘恭为中书令。复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党营私，诸依附者皆得宠位。前后得赏赐及赂遗达一万万。成帝初迁长信中太仆，失势。复坐专权擅势免官，徙归故郡，忧懑（mèn）不食，于途中病死。　　枢机：旧指朝廷的重要职位或机构。

[2]忤恨（hěn）：忤，违逆；恨，违背。违背。　　睚（yá）眦（zì）：瞪眼睛；怒目而视。引申为小怨小忿。　　危法：意为以法加害。

【译文】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在汉宣帝时就长期掌管中枢机要，对法令条文非常熟悉。元帝即位后多有疾病，所以石显长期掌管要事，因其是宦官没有外戚亲党，精明专一，可以信任，于是委任他重任，朝廷中无论大小事，都由石显上奏后，再由皇上裁决。石显的尊贵和所受的宠幸，倾动满朝文武，朝中上下都恭敬地侍奉他。石显为人精巧狡黠，通晓事理，能深刻领会皇上内心深处的想法，其内心阴险毒辣，好诡计善辩，而陷害他人，任何一点小的怨恨，便动用法律加害。他还与车骑将军史高相互勾结，在议论政事时，常常坚持按老制度办，不听从萧望之等人的意见。

【原文】

望之等患苦许、史放纵，又疾恭、显擅权，建白，以为[1]：“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2]。”由是大与高、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3]。

【注文】

[1]建白：陈述意见或有所倡议。

[2]宦官：指阉割后失去男性功能在宫中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员之人。亦称寺人、阉（奄）人、阉宦、宦者、中官、内官、内臣、内侍或内监等。其内部等级森严。

[3]重：难。

【译文】

萧望之等人忧虑许氏家族和史氏家族的放纵，又痛恨弘恭、石显的擅自专权，于是向皇上建议，认为：“中书是发布皇上诏命的地方，是国家的中枢机构，应该由贤明公正的人担任那里的工作。汉武帝因常在后宫游玩宴饮，因此才改用宦官，并不是古代的制度。应该废除中书官职由宦官担任的规定，这样才符合古代君主不接近受过刑之人的训诫。”由此加深了萧望之与史高、弘恭、石显的矛盾。汉元帝刚即位不久，处事谦让谨慎，不想轻易改变先帝的安排，所以这件事很久不能作决定，不久刘更生由中书调出，被任为宗正官。

【原文】

望之、堪数荐名儒、茂材以备谏官，会稽郑朋阴欲附望之，上疏言车骑将军高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史子弟罪过[1]。章视周堪，堪白：“令朋待诏金马门。”朋奏记望之曰[2]：“今将军规橅，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之皋，没齿而已矣[3]。如将军兴周、召之遗业，亲日昃之兼听，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奉万分之一。”望之始见朋，接待以意；后知其倾邪，绝不与通。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许、史，推所言许、史事，曰：“皆周堪、刘更生教我。我关东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白见朋。朋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待诏华龙行污秽，欲入堪等，堪等不纳，亦与朋相结。

【注文】

[1]茂才：即“秀才”，是汉代的另一种察举常科。后汉时，为避光武帝刘秀名讳，改秀才为茂才。　　会稽：郡名。秦始皇时灭楚、降越君后，于原吴、越地设置。治所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约当今江苏长江以南、浙江衢（qú）州、金华、奉化三市以北及安徽长江以南芜湖、黟（yī）县以东地区。以境内会稽山为名。　　郑朋：会稽（治所在今江苏苏州）人。元帝初，上书劾外戚许、史子弟罪过，为太子少傅周堪荐举待诏金马门。因欲依附前将军萧望之被拒，遂从中书令弘恭、石显陷害望之。后为黄门郎。

[2]奏记：汉时朝官对三公，州郡百姓或僚佐对长官陈述的书面意见。至六朝尚沿用。

[3]橅（mó）：通“模”。　　管：即管仲（？—前645年）。字仲。颍上（颍水之滨）人。少时与鲍叔牙友善。齐桓公即位，任鲍叔牙为宰，鲍叔牙坚辞不就，推荐他为相。他对政治、经济、军事、官制均有改革，注意选拔人才，治理国家。从此齐国大振。后帮助齐桓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其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晏：即晏婴、晏子（？—前500年）。字平仲。春秋时齐国夷维（今山东高密）人。齐灵公时继其父晏弱任齐卿。历仕灵公、庄公、景公三君。以节俭著称，能忠言直谏。力劝齐景公减轻剥削，省约刑罚。曾奉景公命出使晋国，与晋大夫叔向私下议论齐、晋政局，预言齐国政权终将为田氏所取代。　　昃（zè）：日西斜。　　下走：指供奔走役使的人。旧时用作自称的谦词。　　延陵：古邑名。春秋吴邑。即今江苏常州市武进区南淹城遗址。　　皋（ɡāo）：沼泽。　　没（mò）齿：犹言没世，一辈子。

【译文】

萧望之与周堪多次推荐著名的儒士和优秀人才担任皇上的谏官，会稽郡人郑朋暗中想要依附萧望之，于是上书汉元帝，揭露车骑将军史高派门客到各郡国牟取私利，以及指责许家、史家子弟所犯下的罪恶。皇上将奏章交给周堪看，周堪便建议说：“命令郑朋到金马门等候召见。”郑朋又呈上一封书信给萧望之说：“当今将军为国家规范法度，是像管仲、晏婴那样就行了，还是忙得过了中午才吃午饭，直到像周公、召公才肯停止？如果像管仲、晏婴那样就满足了，那么我将回到延陵，直到老死家乡。如果将军要复兴周公、召公的事业，每天都兼听群言，亲自治理朝政，我将愿意竭尽忠诚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萧望之开始接见郑朋，与他真诚相待，推心置腹；后来发现郑朋是一个邪恶之徒，便和他断绝了来往。郑朋是楚地人，对萧望之由失望转为怨恨，于是又改变策略投靠到许、史的家族，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推诿说：“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做的。我是函谷关以东的人，怎么能知道朝廷里的事。”于是侍中许章奏请皇上召见郑朋。郑朋出来后，扬言说：“我见到了皇上，和他说了前将军萧望之的五点小的过错，一项大的罪过。”待诏华龙品行卑劣，也打算加入周堪等人的派系中，周堪等不接纳他，于是也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原文】

恭、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弘恭问状，望之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1]”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2]”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3]”恭、显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既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4]。”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无他罪过，今事久远，识忘难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5]”

【注文】

[1]谮（zèn）：进谗言，说人的坏话。

[2]系（xì）：拴缚；拘囚。

[3]视事：办公；就职治事。

[4]九卿：各代所指不同，秦汉以奉常（太常）、郎中令（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大鸿胪）、宗正、治粟内史（大司农）、少府为九卿。

[5]识（zhì）忘：识，记住。记住和忘记。

【译文】

弘恭、石显命令郑朋、华龙二人告发萧望之等密谋打算罢黜车骑将军史高，唆使皇上疏远许、史两家亲戚的罪状，等萧望之休假出宫的那天，命令郑朋、华龙上奏。汉元帝派弘恭处理此事，萧望之回答说：“外戚身在高位多奢侈荒淫无度，我希望皇上疏远他们，是为了纠正弥补国家的过失，并没有邪恶的想法。”弘恭、石显便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成朋党相互吹捧推荐，多次诬陷大臣，离间皇上与亲戚的关系，想要专擅权势。作为臣子不忠，诬陷皇上无道，请派谒者将此案移交廷尉处理。”当时汉元帝刚刚即位，不清楚把人移交廷尉就是关进监狱，便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后来皇上想要召见周堪、刘更生，官员们才告诉他说：“他们已被关进监狱。”元帝非常吃惊地说：“不是由廷尉问问话吗？”于是斥责弘恭、石显，二人都叩头谢罪。皇上说：“赶快放他们出来办公。”弘恭、石显又指使史高说：“皇上刚刚即位，没有以德教化百姓而闻名天下，却先用法律验证师傅。既然把九卿、大夫等官员下了狱，就该免了他们的职。”于是皇上下诏书给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做过我的师傅八年，没有别的罪过，如今事情久远，记忆减退，难以弄明白，赦免他的罪过，收回他前将军、光禄勋印绶，至于周堪、刘更生都免官，成为平民。”

【原文】

夏四月，诏赐萧望之为关内侯，给事中，朝朔望[1]。

【注文】

[1]朔望：朔日和望日。即农历每月的初一日和十五日。

【译文】

汉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夏季，四月，汉元帝下诏，封萧望之为关内侯，并任命为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去朝见天子。

【原文】

上复征周堪、刘更生，欲以为谏大夫。弘恭、石显白，皆以为中郎[1]。上器重萧望之不已，欲倚以为相，恭、显及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2]。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震殆为恭等，不为三独夫动。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3]。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免为庶人。

【注文】

[1]中郎：官名。秦置，西汉沿置，为郎官之一，位侍郎、郎中上，秩比六百石。给事禁中，宿卫宫禁，出充车骑，侍从皇帝左右、参议政事。隶郎中令，由五官，左、右中郎将分别统领。无员限，多时至千余人。

[2]诸曹：丞相、三公以至州郡等官署所属各职事机构统称。所置曹多寡不同，各有主事，曹置掾（史）。　　侧目：犹怒目而视。形容怒恨。

[3]章：彰明。

【译文】

汉元帝又征召周堪、刘更生，准备任命他们为谏大夫。弘恭、石显从中阻挠，后改任二人为中郎。皇上一直很尊重萧望之，想倚重他，任命其为丞相，弘恭、石显及许、史家族的子弟、侍中、诸曹，都嫉恨萧望之。刘更生便让他的亲戚上书议论灾变，说“地震灾难的发生恐怕是针对弘恭等人的，而不是针对萧望之、周堪、刘更生三个匹夫的。臣愚昧地以为，应该斥退弘恭、石显，以彰显对压制善良的惩罚，应该重用萧望之等人，以便打开通贤者之路。如果能这样，天下太平的大门被打开，灾异的源泉就被堵塞了”。奏章被呈上之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要求皇上派人去追究其中的奸诈，结果供词人果然承认是受刘更生的指使，于是将刘更生逮捕入狱，免官降为平民。

【原文】

会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亦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无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1]。”弘恭、石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建白[2]：“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终必不坐，非颇屈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

【注文】

[1]散骑：官名。秦代置。随皇帝出行，骑而散从，故名。无常职，无定员。西汉因之，为加官。武帝时以其掌顾问应对，属中朝官。

[2]诎（qū）：同“屈”。

【译文】

恰好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也上书诉讼父亲以前被送进廷尉的冤枉，奏章上交到有关部门，有关部门上奏说：“萧望之以前所犯的错误很明确，不存在诬告陷害，他却教唆儿子上书，引用《诗经》中有关无罪的诗篇，有失大臣的体统，犯不敬罪，请逮捕他。”弘恭、石显等人知道萧望之平时高尚有气节，不肯受这屈辱，便建议说：“萧望之在前案中侥幸没被牵连进去，又得到赐爵封邑，却不悔改认罪，反而心怀怨恨，教唆儿子上书，把过失归罪于皇上。自认为是陛下的师傅，无论如何也不会治罪，如不稍加委屈萧望之，将他关进监狱，阻止他不满之心，陛下就无法再施厚恩给他了。”元帝说：“萧太傅一向性情刚烈，怎么肯去坐牢呢？”石显等人说：“人的性命至关重要。萧望之所犯的错误，不过是语言方面的小罪过，必定不会有什么可值得担忧的。”皇上便批准了石显等人的奏请。

【原文】

冬十二月，显等封诏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以问门下生鲁国朱云[1]。云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2]”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竟饮鸩自杀[3]。天子闻之，惊，拊手曰[4]：“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动左右[5]。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终帝之世。

【注文】

[1]朱云（生卒年不详）：西汉鲁国人，家徙平陵。字游。年四十，学《易》、《论语》。元帝时，与少府五鹿充宗论《易》，折之，由是为博士。先后任杜陵令、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百官畏之。他独与御史中丞陈咸不附。后以触犯显与丞相韦玄成，与咸俱被诬陷下狱，减死为城旦，终元帝世遭废锢。成帝时，上书请赐尚方剑以斩帝师张禹，几遭杀害，赖左将军辛庆忌相救得免。自后不复仕。

[2]鄙：庸俗；鄙陋。

[3]趣（cù）：赶快。　　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泡在酒里，喝了可以毒死人。

[4]拊（fǔ）：击；拍。

[5]曩（nǎnɡ）：从前的、过去的。　　太官：官署名。或作大官。战国秦置，秦汉沿置，掌供应宫廷膳食宴会及饮料果品，设令、丞为长贰，属少府。　　却：拒绝；推却。

【译文】

汉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冬季，十二月，石显等人封好诏书后上交谒者，命令交给萧望之让他亲手拆封。同时命令太常紧急调动执金吾的战车骑兵包围萧望之的府第。使者到了萧望之的住所，面交诏书。萧望之问其学生鲁国人朱云，该如何办理。朱云是个崇尚气节的人，劝萧望之自杀。于是萧望之仰天长叹说：“我曾经位居将军、丞相之列，现在已年过六十，老了却要被关进监狱，苟且偷生，不是太卑贱了吗？”便呼唤朱云的字说：“游，赶快把药和好拿来，让我快些死去！”萧望之竟然饮鸩自杀身亡。汉元帝听到消息后，震惊不已，拍手说：“以前我就怀疑他不会去坐牢，果然将我的好师傅杀了！”这时，太官正呈上午餐，皇上不肯进食，他悲痛落泪感动了身边的人。于是召来石显等人责问，石显等人认为判断有误，便都摘下帽子，叩头认罪，过了很长时间，事情才算了结。汉元帝追思怀念萧望之，每年都派使臣到萧望之的坟墓前祭祀，直到他去世为止。

【原文】

臣光曰：甚矣，孝元之为君，易欺而难寤也！夫恭、显之谮愬望之，其邪说诡计，诚有所不能辨也[1]。至于始疑望之不肯就狱，恭、显以为必无忧，已而果自杀，则恭、显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动奋发以底邪臣之罚[2]？孝元则不然，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而终不能诛恭、显，才得其免冠谢而已。如此则奸臣安所惩乎！是使恭、显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

【注文】

[1]愬（sù）：“诉”的异体字。

[2]奋发：振作。　　底：致。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孝元皇帝作为国君，竟如此容易地被欺骗，而又难以醒悟！弘恭、石显诬陷萧望之，他们的邪说诡计，诚然一时难以辨别。可是他一开始就怀疑萧望之不肯坐牢，弘恭、石显认为他一定不会出现意外，不久，萧望之果然自杀了，那么弘恭与石显的欺诈已是很明显了。即使对一个中等智慧的国君来说，能不激动愤怒而给邪恶之臣以惩罚吗？孝元皇帝则不然，虽然哀痛落泪不肯进食悼念萧望之，但终究不能诛杀弘恭、石显，只是让他们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而已。像这样，奸臣又怎能得到严惩呢！这正是使弘恭、石显的邪恶之心得以放纵，而更加肆无忌惮了。

【原文】

是岁，弘恭病死，石显为中书令。

【译文】

这年，弘恭因病去世，石显任中书令。

【原文】

三年。上复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

【译文】

汉元帝初元三年（前46年）。汉元帝又擢升周堪为光禄勋。任命周堪的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很受信任。

【原文】

永光元年。石显惮周堪、张猛等，数谮毁之。刘更生惧其倾危，上书曰：“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1]。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凰来仪[2]。至周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3]。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4]。今贤不肖浑肴，白黑不分，邪正杂揉，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愬，转相是非，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5]。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矣。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6]。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7]？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8]。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9]。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10]。《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11]。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12]！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13]。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14]。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15]。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16]。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17]。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18]。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览《否》、《泰》之卦，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减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19]。”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

【注文】

[1]舜（生卒年不详）：中国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相传因四岳推举，尧命他摄政。他巡行四方，除去鲧、共工、驩兜和三苗等四人。尧去世后继位，又咨询四岳，挑选贤人，治理民事，并选拔治水有功的禹为继承人。一说舜为禹所放逐，死于苍梧。

[2]《韶》：传说中虞舜时代的乐曲名。

[3]周幽：即周幽王（？—前771年）。西周末代国王。姬姓，名宫涅（涅一作湦）。宣王子，前781年至前771年在位。重用善谀好利的虢石父，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宠褒姒，废申后与太子宜臼，加剧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申侯联合缯、犬戎攻幽王。幽王被犬戎杀于骊山下。西周灭亡。　　厉：即周厉王（？—前828年）。名胡。懿王孙，周夷王子。暴虐好利。用荣夷公执政，实行专利政策，垄断山林川泽的收益。人民不满，又令卫巫监视“国人”，杀死议论朝政的人，激起人民反抗，公元前841年，“国人”暴动，他出奔于彘（zhì），朝政由召公、周公执掌，号曰“共和行政”。十四年后，死于彘。　　薄食：薄，迫近；食，日月食。日月被遮蔽。

[4]优游：悠闲；闲暇自得的样子。

[5]不肖：不贤。　　公车：官署名。西汉置，掌皇宫司马门警卫，夜晚巡视宫中，并接待四方臣民上书、各地贡献及被征召入朝者。以公车司马令为长官，隶卫尉。　　北军：汉代守卫京师的屯卫兵，中垒校尉主之，其下设上书者狱。上章奏于公车者如有不法者，交付北军尉，北军尉依法处置。　　舛（chuǎn）午：也作“舛互”。交相抵触。　　胶戾（lì）：乖戾；不和。　　乖剌（là）：犹乖戾，不顺。　　营：围绕。　　胜（shēnɡ）：尽。

[6]枉：弯曲；不正。引申为行为不合正道或违法曲断。

[7]鲧（ɡǔn）（生卒年不详）：亦作“鮌”。我国传说中原始时代的部落首领。居于崇（亦称有崇），号崇伯，由四岳推举，奉尧命治水。他用筑堤防水的方法治水，九年未治平，被舜杀死在羽山。神话谓其神化为黄熊（一作“黄能”）。一说他与禹同为治水有功的人物。　　共工：相传为尧之臣，尧时担任水官，不善，后被流放（《史记·五帝本纪》）。　　驩（huān）兜（生卒年不详）：古代南方民族。即驩头。传说驩兜为尧帝时大臣，因有罪投海自尽，尧使其子居南海岛屿之上，其部众即以驩兜自称，故有此称。又或音转为头。　　禹（生卒年不详）：夏朝开国的君主，亦称大禹、夏禹。禹，姒姓，名文命。鲧的儿子。因治水有功，得舜禅位，立国号为夏。

[8]尧（生卒年不详）：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传曾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咨询四岳，推选舜为其继任人。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命舜摄位行政。他死后，即由舜继位。一说尧到了晚年，德衰，为舜所囚，其位也为舜所夺。　　成王：即周成王（生卒年不详）。西周国王。姓姬，武王子。武王卒后即位。年少，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不服，与武庚叛周。及命周公东征，历时三年，叛乱平定后，实行了大规模的分封，并营建洛邑，巩固东方（原商朝地区）的统治。周公行政七年，归政于他。他又命周公制礼作乐，完善了周王朝的典章制度，开创了西周政治的新局面。　　管（生卒年不详）：即管叔。又称叔鲜。西周初三监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灭商后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以监视武庚及殷遗民。武王死，成王年幼继位，周公代摄国政，他与蔡叔疑周公不利于成王，同武庚作乱。周公东征，经三年乱平，被杀，一说自杀。　　 蔡（生卒年不详）：即蔡叔。周初三监之一。名度，周武王弟。武王灭商后，封于蔡（今河南上蔡）。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他和管叔等不满，勾结武庚叛乱，被周公旦平定，被放逐。后成王又封其子胡于蔡。

[9]孔子（前551年—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市东南）人。先世为宋国贵族。少孤而贫贱。及长，好学习礼，曾任委吏、乘田等管理财务、畜牧的卑职。后聚徒讲学，从事政治活动。中年时，离鲁至齐，后又返鲁。年五十，仕鲁为中都宰，升任司空、司寇，摄行相事。后又周游宋、卫、陈、蔡、曹、郑、齐、楚等国。晚年返鲁，致力于教育事业，相传弟子先后有三千人。同时整理《诗》、《书》等古代文献，删修鲁史《春秋》。提倡“仁”的学说，主张以“礼”作为行为规范。政治上反对苛政而维护贵族统治秩序。是我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现存《论语》一书，是研究其学说的主要资料。　　季（生卒年不详）：即季孙氏。春秋后期鲁国掌握政权的贵族。三桓之一。鲁桓公少子季友的后裔。　　孟：即孟孙氏（生卒年不详）。亦称“仲孙氏”。鲁桓公之子仲庆父的后裔。鲁国三桓之一。自鲁宣公九年开始与季孙氏、叔孙氏轮流执政，至季氏家臣阳虎执国命而失势。　　李斯（？—前208年）：战国末楚上蔡（今属河南）人。后入秦，秦始皇时拜为客卿、廷尉、丞相。曾建议实行郡县制，下禁书令，变仓颉之籀文为小篆。始皇崩听赵高计，矫诏胡亥为帝。后高欲诬斯谋反，被腰斩于咸阳市中，立夷三族。　　叔孙：即叔孙通（生卒年不详）。汉初儒者。薛县（今山东枣庄薛城）人。曾为秦博士。秦末农民战争中，先为项羽部属，后归刘邦，任博士，称稷嗣君。汉朝建立，他杂采古礼和秦代制度，与儒生共立朝仪。后任太子太傅。　　定公：即鲁定公（？—前495年）。名宋。前510年即位。政权操纵在季氏手中，形成民不知君的局面。前503年，齐伐鲁，取郓，送给季氏家臣阳虎，阳虎想除三桓势力，为三桓所败，奔齐，复奔晋，为赵鞅家臣。后和齐景公相会于夹谷，孔子行相事，令鲁兵诛齐侏儒淫乐，齐侯惧，被迫归还所侵鲁地。不久，齐人送女乐于鲁，孔子离去。

[10]笃（dǔ）：厚实；结实。

[11]涣：水盛貌。

[12]《论语》：儒家经典之一。孔子弟子及其后学关于孔子言行思想的记录。共二十篇。每篇若干章，每章记一事或几句话，文字简短，蓄有深意，内容涉及哲学、政治、教育、文学，以及立身处世之理等，包含着孔子的渊博知识和丰富的生活经验。　　佞讇（chǎn）：佞，用花言巧语谄媚人。讇，同“谄”。谄媚；佞幸谄媚之人。

[13]丑诋：诋毁；污辱。

[14]悄（qiǎo）悄：忧愁貌。

[15]颜渊（前521—前490年）：即颜回。春秋时儒者。鲁国人。孔丘弟子。天资聪睿，贫而好学。以德行著称。孔丘称他“不迁怒，不贰过”，“贫居陋巷，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并说他“其心三月不违仁”。三十二岁死，孔丘极悲恸。后世儒家尊为“复圣”。　　子贡（前520年—？）：春秋时儒者。卫国人。孔丘弟子。善于辞令。经商曹、鲁间，富至千金。曾聘问各国，与诸侯“分庭抗礼”。游说齐、吴等国，促使吴救鲁伐齐。

[16]稷（jì）：即后稷（生卒年不详）。相传为周始祖。母姜原于其生后曾弃之于野，故名弃。长而好农耕，尧举为农官。舜封之于邰（或作斄，今陕西武功县西），号后稷，姬姓。曾助夏禹治水，播种百谷，勤劳农事而死于山野。后世因以为官号。亦称“稷”。　　皋陶（yáo）（生卒年不详）：人名，一作咎繇。传说生于曲阜；偃姓。舜臣，掌刑狱。禹继位后以皋陶最贤，荐之于天，想让位于皋陶，未及禅，早卒。春秋时英（蓼）、六等偃姓国为其后裔。　　汲引：引荐。　　比周：周，与人团结；比，与坏人勾结。“比周”连用，义同“比”，指植党营私。语出《论语·为政》。

[17]交戟：指宿卫宫廷之人。　　歙（xī）歙訿（zǐ）訿：朋比为奸，相互诋毁。　　重（chónɡ）：再。

[18]两观之诛：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主政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之于两观之下。后遂以“两观之诛”喻指为了国家安定，而对乱臣贼子所施之必要杀戮。

[19]《否》：否，音pǐ。　　揆（kuí）：掌管。　　险诐（bì）：邪恶不正。　　炳：光明；显著。

【译文】

汉元帝永光元年（前43年）。石显畏惧周堪、张猛等人，多次在元帝面前诬陷他们。刘更生害怕再次遭受诬陷，于是上书说：“我听说虞舜任命九官的时候，有才能的人很多，他们相聚在一起，相互谦让，和睦到了极点。群臣在朝廷上和睦相处，万物在田野里也欣欣向荣，所以箫吹奏出名叫《韶》的乐章，吹到九遍，凤凰便主动飞来朝拜。到了周幽王、周厉王的时候，朝廷不再和睦，互相非难怨恨，于是相继发生日食、月食，泉水沸腾翻滚，高山峡谷改变位置，霜降失去节序。由此可以看出，和气可以带来安详，怨气则会招来灾祸。祥瑞多则国家就安宁，灾异多则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之间运行的正常规律，也是古今贯通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伟业，招揽文学人才，给予优厚的待遇，并包容他们的过失，使得他们共同并进。可是现在贤能的与愚笨的混淆在一起，黑白不分，邪正掺杂在一起，忠奸齐头并进，百姓上书，由公车接待，因上书建言的人很多，由于言语不妥而被关押在北军监狱，已人满为患，朝廷大臣因意见不同，相互诽谤，搬弄是非，所以使皇上的耳目迷惑，改变圣上的心意，这类事情数不胜数。相臣分成帮派，往往结成朋党，共同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大臣的晋升，是国家治的表现；正直大臣遭受陷害，是国家灾乱的前兆。乘国家治乱的机会，不知任用谁才对，而天灾变异屡屡发生，这是臣所以感到寒心的原因所在。从皇上登基以来已经六年，按照《春秋》记载的六年中，天灾变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频繁。究其原因，是因为奸邪之臣进入朝廷被任用。奸邪之臣所以被任用，是由于皇上多生疑心，既然已经任用贤能的人推行善政，如果受到陷害，贤能被辞退而善政也就终止。由于皇上怀有疑心，所以招来奸臣陷害之口，只是陛下不能当机立断，才为群邪打开方便之门，于是奸邪得到任用，而贤者被辞退，群邪得势而正直之士却遭受排斥。所以《易经》有《否卦》和《泰卦》，如果小人之道得到赏识，君子之道被废除不用，则政治就会日益混乱；如果君子之道被赏识，小人之道被废除，则政治就会日益大治。从前鲧、共工、驩兜，以及舜、禹共同在唐尧的朝廷中当官，周公与管叔、蔡叔一同居于周朝的高位，当时，他们之间寻找机会相互诋毁，流言诽谤，岂能说得清楚。然而唐尧、周成王认定舜、禹、周公有贤能，斥退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大治，荣耀到今天。孔子与季孙氏、孟孙氏都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都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孙氏、孟孙氏、李斯有贤能，而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国家大乱，蒙受耻辱直到今天。所以国家治乱、荣辱之间的关键，在于陛下信任什么，既然信任贤能，就要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虽非磐石，但却不可逆转’，说的是坚守善行的坚定态度。《易经》说‘出大令如出大汗’，说明君主发号施令，如同出汗，汗水流出之后，而不能再返回体内。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发出善政的命令之后不到三个月，便又收回，这是一种返汗现象；任用贤能还不到三个月而被斥退，如同转动磐石一样。《论语》说‘遇见邪恶，如同用手去试探沸腾的水’，如今二府奏请皇上，那些奸邪谄媚的人不应在朝中任职，可是经历数年，并没执行，所以发号施令如同返汗，任用贤能如同转动磐石，祛除邪恶则如同拔山一样困难，像这样，还指望阴阳调和，不是太难了吗？所以一群小人窥测机会，以文字作掩饰，巧言、丑化、诋毁别人，制造流言蜚语，在民间广泛流传。所以《诗经》说‘我忧心忡忡，愤恨于小人’，小人成群，实在令人怨恨。从前孔子与他的学生颜渊、子贡互相赞扬，但没有结成党派。夏禹、后稷与皋陶互相提携，并不是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心为国，无邪恶之心。而今奸臣与贤臣同时手拿剑戟在宫内警卫朝廷，奸臣结成同党一起密谋，违背善良，依从邪恶，相互诋毁，数次设置制造险恶的语言，打算动摇人主的心意，如果忽然间皇上信用他们，这正是天地所以先发出警告，灾异之所以不断发生的原因。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没有不实施诛罚而能治理好国家的，所以舜有四处流放的惩罚，而孔子也有在两观门内诛杀少正卯的事情，然后圣明的教化才可以得到推行。如今以陛下的圣明与智慧，真正能深思熟虑天地之心，观览《否卦》、《泰卦》的立意，考察唐尧、周成王用贤能的方法，推究秦朝、鲁国之所以灭亡的原因，以此为戒，思考祥瑞给国家带来的幸福，灾害变异给人们带来的祸患，掌管当前世态的变化，放逐奸邪险恶小人，毁坏阴谋陷害的集团，杜绝群邪枉法的门路，广开正大光明的道路，坚决果断，不再犹豫怀疑，使是非明显可知，而百种变异都会消失，众多祥瑞都会到来，这是太平盛世的基础，万世的利益。”石显看到刘更生的奏章，更加紧与许、史两家族的勾结，对刘更生更为怨恨。

【原文】

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1]。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2]。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勋，何邪？[3]”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前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书言堪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也。”上于是疑之。

【注文】

[1]猛：即张猛（？—前40年）。西汉汉中成固（今陕西城固）人，字子游。元帝时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因权臣石显及外戚许、史等谮毁，左迁为槐里令。后任太中大夫、给事中。复为石显诬陷，自杀于公车。

[2]杨兴（生卒年不详）：西汉人。元帝时任长安令，以才能得幸。他与贾捐之相友善。二人合谋试图以共同奏荐中书令石显而自进。石闻知奏白元帝，遂以“怀诈伪，以上语相风，更相荐誉，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语”的罪名，减死罪一等，髡钳为城旦。成帝时，他官至部刺史。

[3]龂（yín）龂：愤嫉之意。

【译文】

这一年的夏天，天气寒冷，太阳呈青色，昏暗无光，石显与许、史两个家族都说这是因为周堪、张猛当权引起的。元帝心中器重周堪，又害怕众口一词的诋毁进谗，无法取得大家的信任。当时长安县令杨兴因有才干得到皇上的宠信，常常称赞周堪。皇上想得到他的帮助，便召见杨兴，问他：“朝臣们都愤恨，争着反对光禄勋周堪，这是为什么？”杨兴这个人，倾斜巧辩，习惯于见风使舵，误认为皇帝对周堪有怀疑，于是顺着皇上的旨意说：“周堪不但不适合在朝廷中做事，即使在州里也难做好。臣以前看到众人说周堪与刘更生等人合谋离间圣上的骨肉亲情，认为当杀，所以臣以前上书说周堪不可诛杀，是为国家培养恩德。”皇上问：“用什么罪名去杀他？现在又该怎么办？”杨兴说：“臣愚昧地认为可以赐他关内侯的爵位，给他三百户食邑，不要让他在朝中掌管事务。这样英明的君主也不失去师傅的恩德，这是最上等的策略。”皇上果然开始怀疑周堪与张猛。

【原文】

司隶校尉琅邪诸葛丰，始以特立刚直著名于朝，数侵犯贵戚，在位多言其短[1]。后坐春夏系治人，徙城门校尉。丰于是上书告堪、猛罪。上不直丰，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勋堪、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丰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按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怜丰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2]”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3]。”

【注文】

[1]诸葛丰（生平不详）：西汉琅邪（治所在今山东诸城）人，字少季。以明经为郡文学。元帝时，任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侍中许章以外戚贵幸，不奉法度，纵容宾客犯事，乃举节欲收捕之，元帝以此收其节。司隶去节自此始。后徙城门校尉。因上书告光禄勋周堪忤旨，免为庶人。终于家。

[2]省（xǐnɡ）：察看；检查。　　恣（zì）意：放纵；不加限制。　　耆（qí）老：古称六十岁为耆，七十岁为老。老人。

[3]槐里：即槐里县。西汉高帝三年（前204年）改废丘县置，属右扶风。治所在今陕西兴平市东南十里南佐村附近。

【译文】

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最初以刚强正直著名于朝廷，多次因冒犯皇亲国戚，在位的大臣都谈论他的短处。后来因在春夏之际抓捕法办犯人，被指控为不顺天时，而被降为城门校尉。诸葛丰于是上书状告周堪、张猛有罪。皇上认为诸葛丰不正直，便下诏书给御史：“城门校尉诸葛丰以前与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同在朝廷的时候，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美德。诸葛丰以前担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时，不遵守法律制度，专门使用苛刻暴力的手段获取虚假的威信，朕不忍心交到法律部门治他罪，改任城门校尉。他却不知反省自己的过失，反而怨恨周堪、张猛，以求报复，控告之辞没有证据，揭发的罪行又无法验证。随心所欲地诋毁或赞誉，不顾以前说的话，不讲信义到了极点。朕可怜诸葛丰的年老，不忍心给他施刑罚，免他的官，贬为平民。”又下诏书说：“诸葛丰状告周堪、张猛没有建立忠贞信守，朕心存怜悯，不予追究，又惋惜他们的才干没能全部报效国家，因此贬周堪为河东太守，张猛为槐里县令。”

【原文】

臣光曰：诸葛丰之于堪、猛，前誉而后毁，其志非为朝廷进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进而已矣，斯亦郑朋、杨兴之流，乌在其为刚直哉[1]！人君者，察美恶，辨是非，赏以劝善，罚以惩奸，所以为治也。使丰言得实，则丰不当绌；若其诬罔，则堪、猛何辜焉[2]？今两责而俱弃之，则美恶、是非果何在哉！

【注文】

[1]乌：何。

[2]绌（chù）：通“黜”。贬退、废。　　辜（ɡū）：罪；犯罪。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以前是赞誉，后来又诋毁，其目的不是为朝廷进贤而除掉奸邪，只是想以此投靠皇亲集团，求得飞黄腾达而已，他也属于郑朋、杨兴之流，哪里可以算刚烈正直！作为君主，应该观察善美丑恶，分辨是非，以奖赏劝导行善，惩罚奸人，这才是治理国家的原则。如果诸葛丰说的情况属实，那么他就不应当被罢官；假如他以不实之辞诬陷人，而周堪、张猛又有什么罪呢？如今双方都受到责罚，同时被抛弃，那么美与恶、是与非，究竟区别在哪里？

【原文】

贾捐之与杨兴善[1]。捐之数短石显，以故不得官，稀复进见。兴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2]。”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方贵，上信用之。今欲进，第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称誉其美，以为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以为可试守京兆尹。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显治之，奏“兴、捐之怀诈伪，更相荐誉，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弃市，兴髡钳为城旦[3]。

【注文】

[1]贾捐之（？—前43年）：西汉洛阳（今属河南）人。字君房。贾谊曾孙。元帝初，待诏金马门，时珠崖郡民反，朝廷议发兵征讨。乃奏言关东民众久困，连年流离，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宜罢珠崖，而以忧恤关东为务。元帝从之。数召见，言多采用。因与中书令石显不合，不得官。后为石显所谮，竟坐弃市。

[2]五鹿充宗（生卒年不详）：西汉人。字君孟，学梁丘易，任职少府。石显为事，结充宗等为党友。元帝令与诸易家辩论，充宗乘贵行便，诸儒莫能抗，唯朱云折之。时云：“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显罢免，充宗左迁玄菟太守。

[3]弃市：古代死刑之一。在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陈尸街头示众，以示为大众所遗弃的刑罚。秦汉以前已有弃市刑，秦汉到南朝列为死刑的常用刑。　　髡钳：古代剃掉头发并以铁圈束住颈部的刑罚。　　城旦：秦汉时的一种刑罚。秦服四年兵役，汉定其刑期为五年，夜里筑长城，白天防敌寇。

【译文】

贾捐之与杨兴很友好。贾捐之多次批评石显的短处，因此得不到官做，很少有进见皇上的机会。杨兴因新近以才能得到皇上信任，于是贾捐之对杨兴说：“京兆尹官位有空缺，假使我能见到皇上，推荐你，你马上就可得到京兆尹的官位。”杨兴说：“你的笔下，说的都是天下最美妙的语言，假如你成为尚书令，将远远胜过五鹿充宗。”贾捐之说：“如果让我取代五鹿充宗，你任京兆尹，京师是郡国的中心，而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天下一定会安宁太平，士人与皇上就不会再产生隔阂。”贾捐之又抨击起石显的短处，杨兴说：“石显正在显贵的时候，皇上对他非常信任。如果我们想要谋求高位，就必须听从我的计谋，要合他的心意，就可得到提升。”贾捐之当即与杨兴联名上书，称赞石显的美德，认为应该赏赐他关内侯的爵位；并引进他的兄弟为诸曹官；又共同写好推荐杨兴的奏书，认为可以试着让他去担任京兆尹。石显听说两人的计谋后，向皇上禀告，于是杨兴、贾捐之被逮捕入狱，皇上派石显去审理此事，石显上奏说：“杨兴、贾捐之心怀奸诈，互相推荐吹捧，想谋取高位。欺骗皇上，大逆不道。”贾捐之被斩首示众，杨兴被削发戴上刑具，去服苦役。

【原文】

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犹惧不克，况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君子以正道攻击邪道，还怕不能取胜，更何况贾捐之以邪道攻击邪道，怎能避免灾祸呢！

【原文】

四年夏六月戊寅晦，日有食之[1]。上于是召诸前言日变在周堪、张猛者责问，皆稽首谢。因下诏称堪之美，征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2]。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管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堪疾瘖，不能言而卒[3]。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

【注文】

[1]晦：阴历月终。　　有（yòu）：通“又”。

[2]征诣：召往。　　行在所：也作“行在”。古代封建皇帝所在的地方。

[3]瘖（yīn）：“喑”的异体字。哑。

【译文】

汉元帝永光四年（前40年），夏季，六月戊寅晦（三十日），发生日食。汉元帝于是召集以前那些说天变灾祸归咎为周堪、张猛的人进行责问，他们都叩头认罪。皇上因此下诏赞扬周堪的美德，征召他回京师长安，任命为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并主管尚书事。又任命张猛为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仍然兼管尚书，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难见到皇上，有事常常要经过石显转奏，朝中事情的决定权都被石显控制。正巧周堪得了失音病，不能说出话而去世。石显又诬陷张猛，逼迫他自杀于公车官署中。

【原文】

建昭二年六月，东郡京房学《易》于梁人焦延寿[1]。延寿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以孝廉为郎，上疏屡言灾异，有验，天子说之，数召见问[2]。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著；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会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3]。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4]。唯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5]。

【注文】

[1]东郡：战国秦王政五年（前242年）置，治所在濮阳县（今河南濮阳县西南十六里故县村）。西汉辖境相当今山东东阿、梁山以西，山东郓城、河南南乐、清丰、濮阳以南地。　　京房（前77—前37年）：西汉东郡顿丘（今河南清丰县西南）人，字君明。本姓李。学《易》于焦延寿，好讲灾异，为西汉今文易学“京氏学”的开创者。元帝初以孝廉为郎，数上疏，以灾异推论时政得失。曾提出对官吏考核的考功课吏法。因劾奏中书令石显等专权，出为魏郡太守，不久，被石显等劾罪下狱，诛死。好音律、知乐理，曾创十三弦“准”以定律。　　焦延寿（生卒年不详）：名赣，字延寿，西汉梁国（治今河南商丘）人。初为布衣，贫贱，因好学得到梁王器重，遂供其资用以专心学习。后为郡吏，察举任小黄县令，有治绩。通《易》经，其说长于灾变。京房是其弟子，对于灾异之说用之尤深。

[2]说（yuè）：通“悦”。

[3]温室：汉代宫殿名，武帝建，冬天处之温暖。

[4]部刺史：汉代中央派到地方的监察官。又称州刺史。武帝为加强中央对地方的督察和控制，于元封五年（前106年），分天下为十三州，各置刺史一员，史称“十三部刺史”。

[5]郑弘（？—前37年）：西汉泰山刚（今山东宁阳县东北）人，字稚卿。以明经、通法律政事为南阳太守。条教法度，为时人所称。元帝永光二年（前42年）以右扶风为御史大夫。后以与京房议论朝政，为中书令石显所陷，免官。

【译文】

汉元帝建昭二年（前37年），六月，东郡人京房向梁国人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说：“得到我的学问而以此丧失生命的人，就是京房这个学生。”焦延寿的学说擅长以《易经》解释天灾人祸，分为六十卦，轮流交替更换指定日期，以风雨寒温作为验证，都很灵验。京房运用这种学说尤为精确，他被推举为孝廉后，担任郎官，屡次上书谈论天象灾异，十分灵验，汉元帝非常高兴，多次召见并问讯。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凭功劳选拔贤能，所以万物顺利生成，祥瑞应运而生；衰亡之世以毁坏或赞誉取舍人才，所以功业尽废，而导致灾异的发生。现在应该对文武百官的才能进行考核，这样灾异便可止息。”汉元帝命令京房主持这件事，京房上奏《考功课吏法》。皇上命令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进行讨论，他们都认为“京房的考核方法太烦杂琐碎，上下级互相监督，是不可行的”。但皇上倾向京房。这时各州刺史正集中在朝廷奏报事宜，汉元帝召见了他们，命令京房向他们说明考核官吏的方法，刺史们都认为不可施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最初认为不可行，后来转向赞同。

【原文】

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1]”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2]。然则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3]”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4]”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5]”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6]”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喻。”房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也。

【注文】

[1]曷（hé）：何故；为什么。

[2]秦二世（前230—前207年）：即秦朝第二代皇帝。姓嬴名胡亥。秦始皇少子。前210年始皇病死沙丘，他与赵高及丞相李斯阴谋篡改遗诏而即位。赐死公子扶苏和大将蒙恬，继续大兴土木，修阿房宫，加重对人民的赋税徭役剥削，刑罚更加酷烈。前209年，爆发陈胜吴广领导的农民大起义，不久为赵高逼迫自杀。

[3]竖刁（生卒年不详）：刁或作刀、貂。春秋时齐国人。为齐桓公之近臣。官为寺人。管仲病危，劝桓公疏远他与易牙、开方三人，桓公不听。管仲死后，三人专权。桓公死，秘不发丧，五公子相争立为太子，他又与易牙诛杀诸大夫，立公子无亏。太子昭奔宋，齐国因此发生内乱。　　赵高（？—前207年）：战国末年赵国人。本为赵王疏远宗族，赵亡入秦。出身宦者。在秦宫中任宦官二十余年，通狱法，秦始皇以为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曾教始皇少子胡亥狱律，与胡亥亲近。前210年始皇死，他与李斯伪造诏书，逼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立胡亥为二世皇帝。任郎中令，控制朝政，加重刑罚赋敛，谗杀功臣名将。诬杀李斯后，任中丞相。不久又杀秦二世，立子婴为秦王。不久为子婴所杀。

[4]螟（mínɡ）：螟蛾的幼虫。一种蛀食稻心的害虫。

[5]与（yú）：表示疑问口气。

[6]帷幄（wò）：幄，帐幕，篷帐。指天子决策之处或将帅的军帐。代指帝王。

【译文】

这时，中书令石显正独揽大权，石显的好友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二人共同执掌朝中大事。有一次，在皇上举行的宴会上，京房问元帝：“周幽王和周厉王时国家为何出现政治危机？他们所任用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元帝说：“国君不明智，任用的都是机巧奸佞、阿谀奉承的人。”京房又问：“是明知其机巧奸佞、阿谀奉承仍然用他们？还是认为有贤能被任用？”皇上回答说：“认为他们有贤能。”京房说：“可是，今天又为何知道他们没有贤能呢？”皇上回答说：“根据当时国家局势混乱，国君面临的危机知道的。”京房又问：“如果是这样，任用贤能国家必然能治理得好，任用奸佞之人国家必然混乱，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周幽王和周厉王为何不觉悟，而改用有贤能的人？为什么一直任用奸佞，导致国家危亡呢？”皇上说：“面临乱世的国君，认为所任用的官员都是有贤能的，如果能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天下怎么还会有危亡的国君？”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周幽王和周厉王的昏庸而讥笑他们。然而齐桓公也任用竖刁、赵高选择的佞臣，使得国家政治日益混乱，盗贼满山遍野，为什么不以周幽王、周厉王的事例作为教训，而觉醒过来呢？”皇上说：“只有圣明的国君才能以往事为借鉴而预知未来。”京房于是脱下官帽叩头说：“《春秋》书中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间天灾变异，以警示后世的国君。如今陛下即位以来，出现日食月食，星辰逆行倒转，山崩泉涌，大地震动，陨石坠落，夏季下霜，冬季响雷，春季百花凋谢，秋季草木茂盛，霜雪降落而不杀害虫，水灾、旱灾、虫灾，百姓饥饿，瘟疫流行，盗贼猖獗，囚犯挤满街市，《春秋》上所记载的各种灾异，全都发生了。陛下看今天是治世？还是乱世？”皇上说：“已经乱到极点，这还用说吗？”京房说：“现在陛下任用的是些什么人呢？”皇上说：“还好，幸而超过了前代，而且认为责任不在这些人身上。”京房说：“前世的国君，也都是这种想法。我恐怕后世看今天，也犹如今天看古代。”皇上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问：“现在造成混乱的是谁啊？”京房说：“明主自己应该知道。”皇上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怎么还用他呢？”京房说：“皇上最信任，与他共同运筹帷幄，掌握天下用人大权的人，就是他。”京房所指的就是石显，皇上也知道说的是谁，便对京房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京房退出，后来，皇上依然不能罢免石显。

【原文】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则臣下虽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观京房之所以晓孝元，可谓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悲夫！《诗》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携之，言示之事。[1]”又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2]。”孝元之谓矣。

【注文】

[1]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非但；面，当面；提耳，提着耳朵。不仅是当面告诉他，而且是提着他的耳朵向他讲。形容长辈教导热心恳切。后简为“耳提面命”。语出《诗经·大雅·抑》。

[2] 谆谆：教诲不倦貌。　　藐藐：疏远貌。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国君的德行如果不够贤明，即使臣下想竭尽忠诚，又怎么能做得到呢？观察京房诱导汉元帝，可以说是明白透彻到了极点，然而最终不能使皇上醒悟，真是可悲啊！《诗经》上说：“我不但面对面命令他，而且提起他的耳朵叮嘱他。不但用手拉着他的手，而且提示他许多事。”又说：“我那么恳切细致地教诲他，他却是那样地漫不经心，听不进去。”说的就是汉元帝啊。

【原文】

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1]。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2]。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3]。房自请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4]。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与石显等有隙，不欲远离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后，恐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巳，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注文】

[1]考功：按一定标准考核官吏的政绩。　　课：考核。

[2]姚平（生卒年不详）：西汉河东（今山西省西南部）人。受业于《易》师京房，传“京氏《易》”。为郎、博士。　　通籍：谓记名于门籍，可以进出宫门。

[3]魏郡：西汉高祖时置，治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邺镇）。辖境相当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邱县、成安、广平、馆陶，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等地。

[4]竟：本义为奏乐完毕，引申为完、尽。　　传（zhuàn）：古代驿站上所备的车马。

【译文】

皇上命令京房推荐他的学生中了解考功课吏法的，想要他试着去施行。京房上奏“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能担任刺史，试验施行考功课吏法，臣请求留在朝廷，随时奏报他们的奏章，以防下情被阻隔”。然而石显、五鹿充宗都嫉恨京房，想让他远离皇上，于是向皇上建议京房可代理郡太守。汉元帝便以京房为魏郡太守，让他用考功法去治理本郡。京房自己请求每年年终乘坐驿车到京城向皇上当面奏报，元帝允许了。京房自知因多次议论朝政，被大臣们非议，与石显等人有隔阂，不想远离皇上身边，便上奏密封的奏章说：“臣出京师之后，恐怕被当权大臣蒙蔽，身死而考功法不能完成，所以请求年终乘驿车回京师向陛下奏报，承蒙陛下的哀怜而被允许。可是辛巳日，昏暗的天气，太阳暗淡，这是臣下的卦象比天子强，因而引起天子的怀疑。己卯日、庚辰日之间，一定会有权臣想隔绝陛下与臣的关系，使我不能乘驿车回京师奏报的事情发生。”

【原文】

房未发，上令阳平侯王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1]。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2]：“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3]。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4]’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

【注文】

[1]王凤（？—前22年）：西汉东平陵（今山东济南市东）人，字孝卿。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元帝时嗣父爵为阳平侯。成帝即位后，任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专擅朝政，王氏秉权自此开始。后诸弟五人同日封侯，世称“五侯”。专擅朝政，排除异己，奏遣定陶恭王归国，又诬害丞相王商和京兆尹王章。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郡国守相、刺史多出其门。五侯群弟争为奢侈，后庭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后病卒。

[2]新丰：即新丰县。西汉高祖时改骊邑县置，初属内史，后属京兆尹。治所在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北十四里阴盘城。　　邮：古代传递文书、供应食宿和车马的驿站。

[3]遁（dùn）卦：《周易》卦名。下艮上乾。乾为天，喻朝廷；艮为山，喻贤人；遁，退也。卦义言，小人当朝，贤人位于廷外。故君子应审时度势，明哲保身，见机而去。

[4]非刺：非议讽刺。

【译文】

京房还没出发，元帝命阳平侯王凤承制诏命通知京房，不准乘驿车回京师奏事。京房心中更加恐慌。秋季，京房离开京师，走到新丰县，通过邮传递上密封的奏章，说：“臣以前曾在六月中谈到《遁卦》没有应验，但我的占候方法说：‘有道术的人离去，天气寒冷，水涌成灾。’到了七月，果然发生水灾。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你可以说通晓道术，但不能说笃信道术。你所预测的天灾变异，没有不言中的。现在，大水已涌出，有道术的人将被放逐而死，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说：‘陛下最仁慈，对臣尤其宽厚，即使因进言而死，臣还是要进言。’姚平又说：‘京房可称得上是小忠，不能称为大忠。从前，秦朝赵高当权，有一个名叫正先的人，因为讽刺赵高而被处死，赵高威势由此形成，所以秦朝的衰乱，是由正先促成的。’现在臣出任郡守，自愿为国效力。恐怕还没为国效力便被处死，只希望陛下不要使臣应验大水上涌的预言，像正先那样被处死，而被姚平嘲笑。”

【原文】

房至陕，复上封事曰[1]：“臣前白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2]。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无色者也。臣去稍远，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

【注文】

[1]陕：即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秦置，属三川郡。西汉属弘农郡。

[2]刺史：官名。汉武帝时始置，分全国为十三部（州），各置刺史一人，秩六百石。无治所，奉诏巡行诸郡，以六条问事，省察治政，黜陟（zhì）能否，断理冤狱。所察对象主要是二千石长吏，其次为强宗豪右，诸侯王亦在督察之列。成帝时更名州牧，秩二千石。哀帝时复旧制，后又改名州牧。

【译文】

京房到了陕县，又上密封奏章：“我以前推荐任良负责试行考核官员，使我能留在朝廷。议论此事的大臣知道这样对他们自身不利，也不能把我与陛下隔绝，所以说‘派学生去，不如让老师去试验’。可是，又考虑到让臣去当刺史，能向陛下当面奏报，因此又说‘当刺史，担心他与太守不同心，不如让他任太守’。这显然是在隔绝我们君臣。陛下没有抵制就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这便是天气昏暗不明、太阳暗淡无光的原因。臣离京城越来越远，太阳的昏暗越来越重，希望陛下不要碍于难召臣回京师而轻易地违背天意。邪恶阴谋，虽然不被察觉，可是天象却要发生变化，所以说可以欺人，不可以欺天，愿陛下明察。”

【原文】

房去月余，竟征下狱。初，淮阳宪王舅张博，倾巧无行，多从王求金钱，欲为王求入朝[1]。博从京房学，以女妻房。房每朝见，退辄为博道其语。博因记房所说密语，令房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王，以为信验[2]。石显知之，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3]。皆下狱，弃市，妻子徙边。郑弘坐与房善，免为庶人。

【注文】

[1]淮阳：即淮阳国。西汉高帝十一年（前196年），立子友为淮阳王，为同姓九国之一。都陈县（今河南淮阳）。惠帝元年（前194年）改为郡。此后或国，或郡。成帝元延末，辖境相当今河南淮阳、柘城、太康、扶沟、鹿邑等县地。　　张博（生卒年不详）：西汉元帝时人。元帝异母弟，淮阳宪王舅父。从京房学《易》，以女妻房。房每朝见帝，即出与他俱说其中所言。他又建议房为淮阳王草拟奏章要求入朝，以助房行考功课吏法。其事为石显所伺知，被劾奏通谋诸侯王诽谤政治，引导诸侯王以邪意等罪。与京房同时被诛死。

[2]柬（jiǎn）：通“简”。信札、名帖等的统称。

[3]非（fěi）：通“诽”。诽谤。　　诖（ɡuà）误：诖，欺骗；贻误。贻误；连累。

【译文】

京房离开京城一个多月，竟被征召回京师，逮捕入狱。当初，淮阳国宪王刘钦的舅舅张博，是个品行恶劣狡诈的人，他向刘钦要了许多金钱，进京活动，想使刘钦被朝廷征召入朝。张博曾向京房学习《易经》，并将女儿嫁给他。京房每次朝见，回家后都把与皇上说的话告诉张博。张博便把所说的这些密语记下来，又让京房为刘钦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他把奏章和密语记录都交给刘钦，作为他在京城活动的印证。石显知道此事后，状告“京房与张博通谋，诽谤朝政，将罪恶强加给天子，欺骗诸侯王”。京房和张博都被捕入狱，后在街头斩首示众，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边塞。御史大夫郑弘被指控与京房友好，遭免职降为平民。

【原文】

御史中丞陈咸数毁石显，久之，坐与槐里令朱云善，漏泄省中语，石显微伺知之，与云皆下狱，髡为城旦[1]。

【注文】

[1]御史中丞：官名。汉承秦置，为御史大夫的副职，居宫中兰台，一方面掌管国家的图籍和档案的储藏，一方面处理直达君主的一切奏章，并且监督行使地方监察权的各部刺史。西汉末年御史大夫转为大司空，御史中丞即成为御史台的长官，专司监察。　　陈咸（生卒年不详）：西汉沛郡相（今安徽濉溪县西北）人，字子康。陈万年之子。以父任为郎。元帝时擢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惮之。因劾奏中书令石显专权，被诬髡为城旦。成帝时复起，历任冀州刺史及北海、东郡、南阳诸郡太守。所居以杀伐立威，调发属县所产以自奉养，奢侈玉食。以赂遗陈汤，得征入为少府，又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均为丞相翟方进劾免。后归故郡，忧死。　　毁：诽谤，说别人的坏话。　　省中：宫禁之中。　　微伺：微，暗中察访；伺，侦察，窥探。暗中伺察。

【译文】

御史中丞陈咸曾多次抨击石显，后来被石显知道，石显指控他与槐里令朱云友好泄露宫中机密，结果陈咸与朱云一起被关进监狱，判以髡刑，罚做苦工。

【原文】

石显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1]。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2]。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3]”

【注文】

[1]重（chónɡ）足一迹：重足，指两脚并拢站着，不敢前进，形容非常恐惧的样子。重足而立，因而足迹为一。

[2]中书仆射：官名。西汉中书谒者仆射的省称，为中书谒者令之副，隶少府。二者同掌传达诏令章奏，皆由宦者充任。成帝时罢。　　牢梁：西汉人。元帝时为中书仆射，与中书令石显、少府五鹿充宗结党擅权，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间以歌讽刺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成帝即位，石显失势，被免官，后不知所终。

[3]累累：多貌；重叠貌；连贯成串貌。　　若若：长貌。

【译文】

石显的淫威和权势日益剧增，朝廷公卿及以下的大臣都畏惧他，走路都不敢迈错脚步。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死党，凡依附他们的人都被重用。民间有歌谣说：“你是姓牢的人、姓石的人！还是五鹿家的门客！身上的官印为何那么多！绶带为何那么长！”

【原文】

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1]。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2]：“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3]”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4]。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裁幸，以此全活小臣。[5]”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6]。初，显闻众人凶凶，言已杀前将军萧望之，恐天下学士讪己，以谏大夫贡禹明经著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礼事之甚备[7]。议者于是或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注文】

[1]间（jiàn）：合者使离，亲者使疏。

[2]使（旧读shì）：出使。

[3]漏：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

[4]投：到；临。

[5]属（zhǔ）：委（以政事）。　　枢机：旧指朝廷的重要职位或机构。　　裁幸：也作“财幸”。裁择而幸从其言。

[6]劳（旧读lào）勉：慰劳；慰勉。　　赂遗（wèi）：赂，赠送财物。遗，赠予。以财物赠送或买通他人。　　訾（zī）：钱财。

[7]凶凶：喧扰貌。　　讪（shàn）：毁谤。　　贡禹（前127—前44年）：西汉琅邪（治今山东诸城）人，字少翁。家贫。以明经德行征为博士，历任凉州刺史、河南令。元帝时，征为谏大夫。以年岁不登，郡国多困，乃上疏奏请减损乘舆服御器物。元帝遂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齐三服官。迁光禄大夫、长信少府。后为御史大夫，数月卒。在位数言得失，要求元帝选贤能，诛奸臣，罢倡乐，修节俭。又奏请元帝令民产子七岁乃出口钱，以减轻赋役。

【译文】

石显心里知道自己专擅朝中事权，把持朝政，担心皇上一旦听信左右耳目而疏远自己，便时常向元帝表示自己心意，取得信任，以之验证皇帝对自己的态度。石显曾到各官署征发人力或物资，他便先向元帝请示：“恐怕回宫太晚，宫门被关闭，请让我说是奉陛下诏命让他们开门。”元帝答应了。一天，石显故意到午夜才回宫，宣称奉皇上的诏命，叫开门入内。后来，果然有人上书状告石显“专擅皇命，假传诏命，叫开宫门”，元帝接到奏章，笑着把奏书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哭着说：“陛下误而宠爱我这个小臣，朝中的事委任我去办理，上下的群臣没有不嫉妒的，想陷害臣，类似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只有圣明君主才知道他们的阴谋。我出身微贱，实在不能以一身使万众称心快意，只能承担天下的怨恨。我愿辞去中枢机要职务，接受清扫后宫的差役，死无所恨。只求陛下哀怜裁决，以此保全小臣的性命。”元帝信以为真，怜悯他，不断慰劳勉励他，又重重给予奖赏，先后赏赐以及百官贿赂赠送的资金达一万万。当初，石显听说人们气势汹汹的议论，说他逼死前将军萧望之，害怕天下的文人学士毁谤自己，知道谏大夫贡禹深明经典，有气节又高尚，便派人向贡禹致意，与其深交，并向汉元帝推荐，将他擢升到九卿的高位，以礼相待，事事周备。所以舆论也有称赞石显的，认为他不会去妒忌陷害萧望之。石显设法变诈，为自己解脱，取得皇上的信任，用的都是此类手法。

【原文】

荀悦曰[1]：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远佞人。[2]”非但不用而已，乃远而绝之，隔塞其源，戒之极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实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故众正积于上，万事实于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注文】

[1]荀悦（148—209年）：东汉史学家、政论家。

[2]佞（nìnɡ）：用花言巧语谄媚人。

【译文】

荀悦评论说：奸佞之臣迷惑君主的方法太厉害了，所以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不但不用他们，还要把他们驱逐到远方，与他们隔绝任何关系，堵塞源头，可以说戒备到了极点。孔子说：“政治的本意，就是公正。”治理国家的重要之道，就是端正自己而已。耿直诚实是公正的主体。所以对于品德，必须核实是真实的，然后再授给他官位；对于能力，必须核实是真实的，然后才让他做事；对于功劳，必须核实是真实的，然后再给予赏赐；对于罪恶，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给予惩罚；对于行为，必须核实是真实的，然后才给予他应有的富贵；对于言论，必须核实是真实的，然后才相信；对于器物，必须核实是真实的，才加以使用；对于事情，必须核实是真实的，然后再去做。所以，一切端正风气都汇集在朝廷，那么下面的万事，才能真实不虚伪，古代圣王的治国之道，不过如此而已。

【原文】

竟宁元年。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1]。荐言：“昭仪兄谒者逡修敕，宜侍帷幄。[2]”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大怒，罢逡归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举逡兄大鸿胪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3]。上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4]”上曰：“善，吾不见是。”因谓群臣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三月丙寅(1)，诏曰：“刚强坚固，确然无欲，大鸿胪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

【注文】

[1]冯奉世（？—前39年）：西汉上党潞（今山西黎城县西南）人，后徙杜陵，字子明。武帝末，以良家子选为郎。昭帝时，任武安长。宣帝立，任卫侯，出使大宛。其时莎车贵族杀汉官员，破坏汉朝在西域的统治，他以节发诸国兵击破莎车，斩其王，返迁水衡都尉。元帝即位，为执金吾。后又率兵击破羌人的反抗。升左将军，封关内侯。　　昭仪：内官名。皇帝嫔妃。西汉元帝始置，位视宰相，仅次皇后，爵比诸侯王。

[2]谒（yè）者：官名。始置于春秋、战国时，为国君掌管传达。秦汉沿置。汉制，郎中令属官有谒者，少府属官亦有中书谒者令（后改称中谒者令）。郎中令所属谒者掌宾（傧）赞受事，员额至七十人。　　逡：即冯逡（生卒年不详）。字子产。冯奉世之子。少为郎，补谒者。元帝时任美阳令、长乐屯卫司马。成帝初任清河都尉，奏请疏浚屯氏河，以杜河患。丞相、御史遣使行视，以用度不足而搁置。成帝时，河果决东郡金堤，泛滥兖、豫等州。后迁陇西太守，年四十余卒。

[3]大鸿胪：官名。秦及汉初本名典客，西汉为九卿之一。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再更名为大鸿胪。始掌诸侯及边疆民族事务，成帝时，再典属国所辖职务。　　野王：即冯野王（生卒年不详）。字君卿，奉世子。其姊为元帝妃。宣帝时任当阳长，栎阳、夏阳县令。元帝立，迁陇西太守，有治绩，入为左冯翊，迁大鸿胪。成帝即位，出为上郡太守，京兆尹王章荐他可代大将军王凤，被凤以罪诛，他遂告归，为凤劾免。　　尚书：官名。始置于战国时，或称掌书，尚即执掌之意。秦为少府属官，汉武帝提高皇权，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管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汉成帝时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时，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从此三公权力大为削弱。　　选第：选其有行能者而排出高下之次。　　中二千石：汉代官吏千年秩禄等级。凡中央机构的主管长官，皆为中二千石。地方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长官，秩也为中二千石。

[4]度：通“渡”。

【译文】

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当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同为朝廷的公卿大臣，名声显赫，女儿又封为宫内昭仪，想去依附他们。便向元帝推荐说：“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为人善良，品行端正，应该在宫中侍奉陛下。”于是，元帝召见冯逡，准备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单独进见皇上。皇上听他抨击石显专权用事，大怒，仍然让他回去当郎官。后来御史大夫官位空缺，朝中大臣很多人都举荐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皇上派尚书在二千石中评定品行好、能力强的人，而冯野王被评为第一。皇上询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中的官员没有能超过冯野王的。然而，冯野王是冯昭仪的哥哥，我担心后世会认为陛下超越众贤能，对后宫亲属偏私，擢升他出任三公。”元帝说：“好，我没想到这一点。”于是对群臣们说：“我如果任用冯野王为三公，后世一定会说我对后宫亲属徇私，会拿冯野王的事例做例证。”三月丙寅，元帝颁布诏令说：“刚强坚毅，宁静寡欲，大鸿胪野王就是这种人。心辨是非，善于辞令，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种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种人。现在，我任命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

【原文】

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

【译文】

夏季，五月壬辰（二十四日），汉元帝驾崩于未央宫。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太子刘骜即皇帝位。

【原文】

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石显迁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1]。显既失倚离权，于是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故郡，忧懑不食，道死[2]。诸所交结以显为官者，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都尉[3]。

【注文】

[1]长信中太仆：官名。掌皇太后车马，不常置。

[2]忧懑（mèn）：懑，愤，闷。愁闷。

[3]玄菟：郡名。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3年）置。治所在沃沮城（今朝鲜咸镜南道咸兴）。辖境相当今辽宁东部东至朝鲜咸镜道一带。后移治辽河流域，辖境缩小。北魏以后，地入高句（ɡōu）丽。　　雁门：郡名。战国赵武灵王置。秦、西汉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县南）。辖境相当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县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

【译文】

汉成帝建始元年（前32年），春季，正月，石显被调任长信宫中太仆，俸禄为中二千石。石显失去了原皇上的靠山，于是丞相、御史上奏成帝，逐条列举石显过去的罪恶，石显和他的党羽牢梁、陈顺均被罢官。石显和妻子儿女被遣送回原郡。石显忧愁郁闷，不进饮食，死于途中。所有与石显结交任官的人，都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降职调任为玄菟郡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郡都尉。

【原文】

司隶校尉涿郡王尊劾奏[1]：“丞相衡、御史大夫谭，知显等颛权擅势，大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2]。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于是衡惭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左迁尊为高陵令，然群下多是尊者[3]。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4]。

【注文】

[1]王尊（生卒年不详）：字子赣，西汉涿郡高阳（今河北高阳县东）人。少孤，牧羊泽中，勤奋自学，粗习史书，年十三为狱小吏。不久从师学《尚书》、《论语》。汉元帝即位，任虢令，以供职称能迁安定太守。后历任护羌将军、盖州刺史、东平相、司隶校尉等官，数度免而复起。执法不畏权贵，严惩豪强猾吏，曾劾奏丞相匡衡，故常坐免左徙。成帝初，平定南山傰宗起义，由京辅都尉升为京兆尹。后坐事免，复为徐州刺史，东郡太守，卒于官。　　谭（tán）：即张谭（生卒年不详）。西汉臣。字仲叔，琅邪（今山东诸城）人。元帝时，任京兆尹、太子太傅等职，因廉洁节俭为御史大夫。石显专权时，阿附畏事，不敢言，及显免官，奏显旧恶事。

[2]著：显明。

[3]重（zhònɡ）：难。

[4]嘿（mò）嘿：同“默默”。　　乞骸（hái）骨：犹“乞身”。封建时代官员因年老自请退休，称“乞骸骨”。

【译文】

司隶校尉涿郡人王尊上书弹劾说：“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明知石显等专擅权势，作威作福，成为海内的祸害，却不及时上奏给予处罚，而阿谀屈从，攀附臣下，欺骗天子，心怀邪恶，迷惑君王，失去辅佐大臣的道义，均属大逆不道！这些都发生在大赦之前。大赦之后，匡衡、张谭检举石显，却不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责，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倾覆国家的邪恶之徒，胡说什么‘百官畏惧石显，超过了皇上’。这种卑君尊臣的说法，是不合宜的，失去大臣的体统！”于是，匡衡感到惭愧和畏惧，摘下官帽向皇上请罪，呈上丞相、乐安侯的印绶。成帝因新即位，不愿重伤大臣，便下令将王尊降职为高陵县令，然而群臣大多认为王尊说得有道理。匡衡心中沉默感到不安，每当有水灾、旱灾的发生，就连忙请求辞职让位，皇上下诏书安抚挽留，不准他辞职。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竟宁元年三月庚午朔，无丙寅日。

成帝淫荒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成帝刘骜在执政期间不专朝政、淫荒度日的过程。

西汉末年昏君辈出，汉元帝刘奭之后就是以荒淫著称的汉成帝刘骜即位。他在执政期间不专朝政，拒不纳谏，迷恋酒色，私出游荡，可谓是集各种恶习于一身。汉成帝为太子时，就以好色出名。皇太后颁下诏命选取良家女充实后宫。大将军武库令杜钦陈述皇帝多妃的弊害，皇太后未予采纳。汉成帝私自微服出游，出没在街市和城郊野外，在甘泉宫、五柞宫斗鸡、赛马，无所不为。成帝私游经过阳阿公主家时，迷上歌舞女赵飞燕和她的妹妹，先后将二人召进后宫。封赵飞燕为皇后，封她的妹妹为昭仪。汉成帝召集年轻侍中官在宫中饮酒，大杯畅饮，大声喧嚷，谈笑风生，尽显其不当行为。

在汉成帝不专朝政、以淫荒度日期间，朝中大臣对国家前途无不忧虑，多次冒死进谏，汉成帝未予采纳。天空发生日食、夜里未央宫发生地震时，杜钦指出：宫中受宠幸宫女众多、嫉妒太甚，将会发生危害皇上生育子嗣的灾祸。成帝在授权博士官举行大射典礼时，成群野鸡飞集院中，群落在未央宫大殿顶上。车骑将军王音上书直称：陛下即位至今未有继位太子，却经常驾车出游，行为失去检点，上天屡次出现怪异，是让陛下恢复礼仪，只有按礼仪规范行事，灾害和变异才会消失。当彗星出现于鹑首，又接连发生灾害和变异，成帝便征求群臣的意见。北地太守谷永劝说成帝要亲自践行道德，顺承天地的旨意，只有这样，天气才会正常，百姓才能长寿，祥瑞一同降临。尽管朝臣进谏发自肺腑，却终未引起成帝重视。后，汉成帝在未央宫去世。

汉成帝的死，民间都认为赵昭仪应负责任。皇太后命大司马王莽等人进行调查，赵昭仪自杀身亡。

【原文】

元帝竟宁元年六月（乙）［己］未，成帝即皇帝位。

【译文】

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太子刘骜即皇帝位。

【原文】

秋七月，丞相衡上疏曰：“臣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1]。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本性者也[2]。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3]。”

【注文】

[1]品物：犹万物。出《易·乾》：“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遂：成。　　《关雎（jū）》：《诗经·国风·周南》篇名。《周南》首篇。《诗序》称歌颂“后妃之德”。

[2]《六经》：儒家六部经典。始见于《庄子·天运》。即在《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之外，另加《乐经》。后世学者，或认为《乐经》因秦焚书而亡失；或认为儒家本来没有《乐经》，“乐”即包括在《诗》、《礼》之中。据古代文献考证，以后说较妥。也有称六经为六艺的，见《史记·滑稽列传》。　　悖（bèi）：违背；违反。

[3]《孝经》：儒家经典著作之一。十八章。作者各说不一，以孔门后学所作一说较为合理。论述封建孝道，宣传宗法思想，汉代列为七经之一。今《十三经注疏》本系唐玄宗注，宋邢昺疏。清皮锡瑞另有《孝经郑玄注疏》二卷。

【译文】

秋季七月，丞相匡衡上书说：“我听老师说：‘男女婚配的时候，是人生的开始，是千万幸福的源头。婚姻礼仪端正，然后事物如意，而天命也能保全。’孔子谈论《诗经》，从《关雎》开始，认为婚姻是纲纪的起首，是礼教的开端。自上古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衰，没有不以此为缘由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历代的盛衰得失，以奠定国家的基业，任用贤德，戒除淫声女色，亲近严肃端庄的人，远离花言巧语、善耍诡计的人。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御天下人心，将善恶归类，明确区分吉凶，通达人生的正理，使人不违背善良本性的经典著作。包括《论语》、《孝经》，都是圣人的重要言行辑要，应该探究其中的意义。”

【原文】

成帝建始二年。上自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以备后宫[1]。大将军武库令(1)杜钦说王凤曰[2]：“礼，一娶九女，所以广嗣重祖也[3]。娣姪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4]。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5]。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6]。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適之心[7]。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8]。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適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9]。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弁》之作，可为寒心[10]。唯将军常以为忧。”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凤素重钦，故置之莫府，国家政谋常与钦虑之，数称达名士，裨正阙失，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11]。

【注文】

[1]良家：即良人家庭出身者。古代时良贱为重要的人群划分界限。

[2]大将军：官名。高级军事统帅。战国、秦、汉皆置，非常设，遇有战事，临时委任统兵，事毕即罢。　　武库令：官名。西汉初为中尉属官，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中尉为执金吾，仍隶之，有三丞，掌京师武库兵器，洛阳、大将军等处亦置。　　王凤（？—前22年）：西汉贵戚。字孝卿。东平陵（今山东济南市东）人。妹王政君为元帝皇后。初为卫尉、侍中，袭父爵阳平侯。成帝时，以外戚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其弟五人也都同日封侯。他专断朝政，内外官吏皆出其门下。

[3]一娶九女：夏、殷时期的制度。天子一娶九女，指天子有后一人，妃八人。

[4]娣姪：娣，女弟，妹妹；姪，侄女。古时诸侯的女儿出嫁，从嫁的妹妹和侄女或同姓国女子称“娣姪”。

[5]寿考：犹言高寿。

[6]由：用，从。

[7]徕（lái）：同“来”。　　间（jiàn）適（dí）：间，代；適，嫡。取代嫡妻。

[8]晋献：即晋献公（？—前651年）。名诡诸。武公子。前677年即位。立八年，听士（wěi）之计，尽杀诸公子。始都绛。后欲废太子，立所宠骊姬子奚齐，乃令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夷吾居屈。后建立二军。灭霍、魏、耿，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又灭虢、虞。骊姬谮杀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夷吾出奔狄。晋伐狄。晋势日强。　　申生（？—前656年）：春秋时晋献公太子。献公宠爱骊姬，骊姬诬陷申生，毒杀献公。申生为了全孝，不作申辩，自杀而死。

[9]適（dí）嗣：嫡嗣，正妻所生之子。

[10]小弁（pán）：《诗经·小雅》篇名。原诗描写了主人公被其父弃逐后的幽怨。

[11]莫（mù）府：莫，通“幕”。即幕府。　　称达：荐引。　　裨（bì）：增添；补凑。引申为补益。

【译文】

汉成帝建始二年（前31年）。成帝从当太子时，就以喜好女色著名。等到即位之后，皇太后便颁布诏令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大将军军中之武库令杜钦规劝王凤说“按照古代礼制，天子大婚，一次可娶九个女子，主要是为了多生儿子继承祖宗开创的基业。如遇死亡，虽位有空缺，但也不再补，目的是使君主延年长寿，也免得后宫争宠。所以皇后嫔妃有贞洁贤淑的德行，则子嗣便有圣贤的国君；有严格的制度加以节制，国君就有长寿之福。如果废弃而不用这些古礼，国君就会沉湎于女色；对女色毫不厌倦，则寿命就不会长。男子到了五十岁，好色之心仍然没有减退；而女人到了四十岁，容貌已不同从前。以逐渐衰退的容颜，去侍奉好色未衰退之年的君主，如果不以礼制克制约束，就无法拯救其原本好色的心态；后来将会发生变态，这种变化的结果，会使正宫皇后自起疑心，而妃嫔则会萌生夺嫡的野心。这正是晋献公听信诽谤谗言，使申生蒙受无辜被杀的原因。现在圣上年轻精力旺盛，还没有嫡子，正在研习学术，还没因亲近后妃引起议论。将军身为辅政大臣，应该趁着皇上即位初期的隆盛，建立娶九女的制度，详密选择品行高尚的仁义之家，寻求善良贤淑的女子，不必一定要有声色技能，为宫廷设立万世不变的法规。少年时就要戒色，《诗经·小弁》这首诗，就是指责周幽王废申后立褒姒，哀痛的太子被放逐，听了让人寒心。请将军能常以此为忧。”王凤将杜钦的话转告太后，太后认为宫廷没有娶九女的制度，王凤也不能自立法度，只有遵循惯例而已。王凤一向器重杜钦，所以将他安置在大将军幕府内，国家大政方针，常与杜钦一起研究考虑，杜钦多次称赞颂扬有名望的士人，使他们补正朝廷政治上的缺失，当世的善政，多出于杜钦的建议和智能。

【原文】

三年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1]。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2]。杜钦及太常丞谷永上对，皆以为后宫女宠太盛，嫉妒专上，将害继嗣之咎[3]。

【注文】

[1]有（yòu）：通“又”。

[2]贤良方正、直言极谏：汉代选拔统治人才的科目。汉文帝为了询访政治得失，始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中选者则授予官职。武帝时复诏举贤良或贤良文学。贤良方正的名称时有不同，性质无异。在历代，两科往往被视作非常设之制科。

[3]太常丞：官名。西汉置，为太常副贰，员一人，秩千石，多由博士、议郎充任。　　谷永（？—约前8年）：本名并，后改名永，字子云，西汉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人。谷吉子。元帝建昭中，为太常丞。成帝即位，被举待诏公车，对策佳，被召见，擢为光禄大夫，出为安定太守，徙北地太守，征入为大司农。通经书，明于《易》，次上书言事，灾异推论政治得失，评皇室奢靡、后宫妒乱，阴为专权外戚大将军王凤颂美，为王氏所厚。　　咎（jiù）：灾祸；灾殃。

【译文】

汉成帝建始三年（前30年），十二月戊申朔（初一日），生日食。当天夜里，未央宫大殿中发生地震。汉成帝下诏推举贤良、方正与能直言辩的规劝人士。杜钦和太常丞谷永上书，都认为后宫中受宠的宫女太多，心怀嫉妒太甚，都要皇上专宠自己，会发生危害皇位继嗣的灾祸。

【原文】

河平元年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诏公卿百僚陈过失，无有所讳，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对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继嗣。[1]”是时，许皇后专宠，后宫希得进见，中外皆忧上无继嗣，故杜钦、谷永及向所对皆及之[2]。上于是减省椒房、掖庭用度，服御、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宁以前故事[3]。

【注文】

[1]孝惠：即汉惠帝刘盈（前210—前188年）。西汉皇帝。沛县（今属江苏）人。汉高祖子。前195年即位。在位七年，继续实行休养生息政策，鼓励农民发展生产，繁殖人口。废除秦朝的挟书律，对孝悌力田的人免除徭役。后因其母吕后控制朝政残杀宗室忧疾死。　　孝昭：即汉昭帝刘弗陵。

[2]许皇后：即孝成皇后许氏（？—前8年），昌邑（今山东巨野）人，出宣帝第一位皇后、元帝母许平君之家，为许平君堂兄弟、大司马、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之女。元帝时，入为太子妃，成帝继位，许氏为皇后。她出身名门，色艺俱长，特擅文章，专宠于成帝达十数年。后因其姊行媚道，于鸿嘉三年（前18年）被废；绥和元年（前8年），再因谋复位，被赐药自尽。

[3]椒房：汉代后妃所住的宫殿，用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有香气，兼有多子之意，故名。

【译文】

汉成帝河平元年（前28年），夏季，四月己亥晦（三十日），发生日食。成帝下诏令公卿百官指陈朝廷的过失，不要有所隐讳，又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上书说：“四月与五月衔接，出现日食与汉孝惠帝出现日食的月份相同，与汉孝昭帝发生日食的日子相同，这种情况恐怕危害继嗣。”这时，只有许皇后得到皇上的专宠，后宫其他妃嫔很少有机会见到皇上，朝廷内外都为皇上没有儿子而忧愁，所以杜钦、谷永及刘向上书都谈到这个问题。皇上于是减少后宫椒房、掖庭的费用，各官署征发制作的衣服、车马，以及给皇亲外戚及妃嫔与群臣的赏赐，都一律按照竟宁年间以前的惯例。

【原文】

皇后上疏自陈，以为：“时世异制，长短相补，不出汉制而已，纤微之间，未必可同。若竟宁前与黄龙前，岂相放哉[1]！家吏不晓，今壹受诏如此，且使妾摇手不得设[2]。妾欲作某屏风张于某所，曰‘故事无有’，或不能得，则必绳妾以诏书矣。此诚不可行，唯陛下省察[3]。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以太牢祠；今当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4]。今吏甫受诏读记，直豫言使后知之，非可复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芽所以约制妾者，恐失人理。唯陛下深察焉。[5]”

【注文】

[1]放（fǎnɡ）：依。

[2]家吏：皇后的官属。

[3]省（xǐnɡ）察：省，察看；检查。审察，仔细考虑。

[4]故事：成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特牛：特，一。牲牛一头。　　太牢：又称大牢。古代祭祀所用祭品名称，一般指牛、羊、豕三牲，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社稷等时用。有时特指牛。后代多指三牲。汉高祖刘邦过鲁，以太牢祀孔子。历代释奠时，孔子神位前多备三牲，太牢致祭成为定例。

[5]甫（fǔ）：才；方。　　豫：通“预”。事先有所准备。

【译文】

皇后上疏为自己辩解，认为：“时代不同了，制度也有所不同，有长有短相互补充，只要不超出汉代的制度，未必细枝末节都要求与前代相同。就像元帝竟宁年间与以前宣帝黄龙年间（奢俭不同），能说是一样的吗？后宫的官吏并不知道这个道理，如今一接到诏书，使我连摇摇手都做不到。我想做个屏风，放在某个地方，他们会说‘没有这个先例’，我需要的，却不能办，就拿诏书来制约我。上述的办法实在不可行，请陛下明察。按照过去的规定，我家用‘特牛’，即一头牛来祭祀祖父母的，而祭祀祖父戴侯、敬侯都蒙受恩准是用太牢，即用一牛、一羊、一猪祭祀；现在要一律按照旧例，就只能用‘特牛’祭祀了，请陛下哀怜。现在官吏刚把诏书读过，就径直预告我，以后索取财物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宫廷如同私家的一样，现在刚刚开始就这样约束限制我，恐怕失去人情常理。请陛下深究细察。”

【原文】

上于是采谷永、刘向所言灾异咎验皆在后宫之意以报之，且曰：“吏拘于法，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1]。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2]。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3]！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其奢与[4]？朕亦当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则甘泉、建章可复兴矣[5]。孝文皇帝，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6]！皇后其刻心秉德，谦约为右，垂则列妾，使有法焉。[7]”

【注文】

[1]枉：弯曲，不正。引申为行为不合正道或违法曲断。

[2]华宠：荣华优宠。指荣贵的地位。

[3]血食：受祭祀。因祭祀有牲牢，故称“血食”。

[4]与（yú）：表语气，同“欤”。

[5]甘泉：宫名。故址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甘泉山。本秦林光宫，汉武帝增筑扩建。武帝常在此避暑，接见诸侯王、郡国上计吏及外国客。　　建章：汉宫名。汉武帝时建造。

[6]恶（wū）：疑问词。何；怎么。

[7]右：古时尚右，故即以指较高的地位。引申为高贵、重要等。

【译文】

汉成帝于是摘录谷永、刘向奏章中所说灾异责任全归咎于后宫的意思，转报给皇后，并且说：“官吏依据法令办事，又何足以为罪。矫枉必须过正，古今是同一个道理。况且节省钱财，用特牛来祭祀，对于皇后而言，正可以有助于发扬美德，表其荣贵的地位。如果祸根不除掉，灾变相继发生，祖宗的祭祀尚且中断，还谈什么你的祖父戴侯啊！经传上不是说：‘凭着俭约，出现过失的很少’，皇后真的想要追求奢侈浪费吗？朕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了，这样一来，甘泉宫、建章宫可以重新建起来。（而节俭的）孝文皇帝，才是朕应效法的。皇太后与皇后的费用都有明文规定。假使皇太后在以前做皇后时未能达到肆意享受的标准，而皇后你现在受到厚爱，又怎能超过皇太后！作为皇后应当刻意加强自己的品德修养，以谦虚俭约为先，给后宫的诸妃们做典范，使她们效法才是。”

【原文】

鸿嘉元年二月，上始为微行，从期门郎或私奴十余人，或乘小车，或皆骑，出入市里郊野，远至旁县甘泉、长杨、五柞，斗鸡、走马，常自称富平侯家人[1]。富平侯者，张安世四世孙放也[2]。放父临尚敬武公主，生放，放为侍中、中郎将，娶许皇后女弟，当时宠幸无比，故假称之[3]。

【注文】

[1]鸿嘉：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20年至前17年。　　微行：旧时帝王或高官隐藏自己身份改装出行。　　期门郎：西汉武帝时选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组成。武帝微行，执兵器护卫，“期诸殿门”，故称。属光禄勋。平帝时改称虎贲郎。　　柞：音zhà。

[2]张安世（？—前62年）：字子孺，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汉武帝、昭帝、宣帝三朝重臣，著名酷吏张汤之子，封富平侯。

[3]敬武公主（？—3年）：汉宣帝之女。初嫁张安世曾孙富平侯张临为妻，生放。张临死，再嫁赵充国孙临平侯赵钦。

【译文】

汉成帝鸿嘉元年（前20年），二月，皇上开始微服出宫巡游，期门郎或私奴十多人跟随，有时或乘小车，有时或全骑马，出入市里或城郊野外，最远到邻县的甘泉宫、长杨宫、五柞宫，斗鸡、赛马，还常常自称是富平侯家人。富平侯，即张安世四代孙张放。张放的父亲张临娶敬武公主为妻，生张放，张放任侍中、中郎将，娶许皇后的妹妹为妻，当时所受的宠幸，没人可与相比，所以成帝假称自己是富平侯家人。

【原文】

二年春三月，博士行大射礼，有飞雉集于庭，历阶登堂而雊[1]。后雉又集大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之府，又集未央宫承明殿屋上[2]。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等上言[3]：“天地之气，以类相应，谴告人君，甚微而著[4]。雉者听察，先闻雷声，故《月令》以纪气[5]。经载高宗雊雉之异，以明转祸为福之验[6]。今雉以博士行礼之日，大众聚会，飞集于庭，历阶登堂，万众睢睢，惊怪连日，径历三公之府，大常、宗正典宗庙骨肉之官，然后入宫[7]。其宿留告晓人，具备深切，虽人道相戒，何以过是！[8]”后帝使中常侍晁闳诏音曰：“闻捕得雉，毛羽颇摧折，类拘执者，得无人为之？”音复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语！不知谁主为佞谄之计，诬乱圣德如此者。左右阿谀甚众，不待臣音复谄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觉寤，惧大祸且至身，深责臣下，绳以圣法，臣音当先诛，岂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继嗣不立，日日驾车而出，失行流闻，海内传之，甚于京师。外有微行之害，内有疾病之忧，皇天数见灾异，欲人变更，终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动陛下，臣子何望，独有极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处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当以谁属乎？宜谋于贤智，克己复礼，以求天意，继嗣可立，灾变尚可销也[9]。”

【注文】

[1]大射礼：古代天子、诸侯将有祭祀之事，为选择参与祭祀之人，举行大射之礼，以射中多者参加祭祀活动。　　雊（ɡòu）：雉鸡叫。

[2]车骑将军：官名。西汉初将车骑士，故名。后遂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亦加此衔。

[3]王音（？—前15年）：西汉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县东）人。元帝皇后王政君从弟。成帝时，为侍中、太仆。亲附大将军王凤，卑恭如子。得悉京兆尹王章劾凤专权，乃具以告凤，以此得为御史大夫。后凤病危，固荐以自代。凤死，遂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封安阳侯。辅政八年，卒于官。　　待诏宠：以经术待诏，此人名宠，而不记其姓。

[4]谴告：西汉董仲舒用语。认为上天对统治者经常通过自然灾异进行谴责、警告，使其改正错误。谴告说是董仲舒“天人感应”论的中心论点。

[5]《月令》：《礼记》篇名。又见于《吕氏春秋》十二纪中。记述每年夏历十二个月的时令及其相关事物，并把各类事物归纳在五行相生的系统中，比最早的行事月历《夏小正》为丰富而系统。可供研究战国、秦汉时农业生产和有关时令的参考。

[6]经：即《书经》，亦为《尚书》。汉武帝时尊奉为五经之一，故名。

[7]睢（huī）睢：仰视貌。

[8]宿留：停留；等待。

[9]尚：还；犹。

【译文】

汉成帝鸿嘉二年（前19年），春季三月，博士举行大射礼时，有群野鸡飞集到庭院中，沿着台阶登上大堂鸣叫。后又集中到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的官府，然后又集中飞到未央宫承明殿的屋脊上。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等人上书说：“天地之气，是以同类事物相互呼应的验证，警告君王，虽然很微小，但非常显著。野鸡听觉敏锐，能先听到雷声，所以《月令》以野鸡的鸣叫来记录节气。《书经》上记载，商高宗武丁祭祀先祖时，有野鸡飞到鼎耳上鸣叫的奇异现象，而高宗坚守正道，消除了灾祸，这是以祸转为福的验证。如今，在博士行大射礼之日，野鸡群聚，集中飞于庭院，经过台阶登上厅堂，在万人的仰望下，出现连日的惊怪，一直飞过三公的府邸，以及大常、宗正这些主持宗庙祭典和骨肉亲属的官署，然后入宫。野鸡停留，它告诫人们的意义既具体而又深切，虽然人们之间也相互告诫，哪里能超过这些呢！”后来，成帝派中常侍晁闳传诏书询问王音说：“听说捕捉到了野鸡，羽毛多数被折断，像是被人抓过，莫非有人故意制造的变异？”王音回答说：“陛下怎能说这种亡国的话！不知是谁主谋设下这奸佞的计策，如此诬蔑扰乱圣德。圣上左右阿谀奉承的太多了，不必等待我王音再去献媚就已足够了。公卿以下的高级官员，都只顾保住官位，没人敢于直言。如能使陛下觉悟过来，惧怕大祸降至于身，从而严厉地责备臣下，绳之以法，臣王音当首先被杀，哪有自己解脱的道理！现在陛下已即位十五年，还没有继嗣的太子，每天驾车出游，做些有失道德的行为，在社会上流传，比京师之内还厉害。陛下在外有微服出行的毛病，在内又有疾病的忧愁，上天常常出现灾异的现象，想要陛下自己改正过失，但始终不能改。上天尚不能感动陛下，臣子又有什么希望，只有直言劝谏，等候处死，命在朝夕之间而已。如有不测，我的老母都没有安宁的处所，哪里还能再顾得了皇太后了，到那时，汉高祖的天下当托付给谁？陛下应当与贤能之臣谋划，克制自己的欲望，恢复礼义，以求符合天意，这样继嗣可以建立，灾害和变异犹可消除。”

【原文】

三年。初，许皇后与班倢伃皆有宠于上[1]。上尝游后庭，欲与倢伃同辇载，倢伃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妾[2]。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倢伃！[3]”班倢伃进侍者李平得幸，亦为倢伃，赐姓曰卫。

【注文】

[1]班倢伃（生卒年不详）：西汉成帝妃，本名李平。始为少使，进位倢伃。进止有礼。后为赵飞燕诬陷。自求供养太后长信宫。成帝死，充奉园陵。善辞赋，今存《自悼赋》《怨歌行》等三篇。

[2]嬖（bì）：宠爱；宠幸。

[3]樊姬（生卒年不详）：春秋楚庄王夫人。樊姬谏止庄王狩猎，并激楚相虞丘子使进孙叔敖。庄王以敖为令尹，三年而霸。

【译文】

汉成帝鸿嘉三年（前18年）。最初，许皇后与班倢伃都得到成帝的宠爱。有一次，成帝在后宫游玩，想与班倢伃同乘一辆车，班倢伃推辞说：“我观看古代的图画，贤圣的君王都有名臣在身旁，而三代末世的君王身边才有宠妃。今天想和我同乘一辆车，岂不是有些相似吗！”汉成帝称赞她的回答，也就不再勉强。皇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今天有班倢伃！”班倢伃将侍者李平进献给成帝，受到宠爱，也被封为倢伃，赐姓卫。

【原文】

其后上微行过阳阿主家，悦歌舞者赵飞燕，召入宫，大幸[1]。有女弟，复召入，姿性尤粹，左右见之，皆啧啧嗟赏[2]。有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3]：“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姊弟俱为倢伃，贵倾后宫，许皇后、班倢伃皆失宠。于是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倢伃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4]。冬十一月甲寅，许后废处昭台宫，后姊谒等皆诛死，亲属归故郡。考问班倢伃，倢伃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5]。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无知，愬之何益？故不为也[6]。”上善其对，赦之，赐黄金百斤。赵氏姊弟骄妒，倢伃恐久见危，乃求共养太后于长信宫，上许焉[7]。

【注文】

[1]阳阿主：阳阿公主，生卒年月、生父均不详，或为宣帝或元帝。　　赵飞燕（？—前1年）：汉成帝皇后。原为阳阿公主家歌女，因善舞体轻，故号“飞燕”。成帝微行过公主家作乐，见面悦之，召入宫中，大受宠幸。其妹合德复被召入宫，俱为倢伃。后立为皇后。姊妹专宠十余年，然无子，后宫有产子者辄为其所害。哀帝即位，尊为皇太后。及哀帝死，贬为成帝皇后，徙居北宫。不久废为庶人，是日自杀。

[2]（nóng）粹：，同“浓”，含某种成分多，跟“淡”相对。深厚，不淡薄。粹，纯粹。艳娟洁。　　啧啧：赞叹声。　　嗟（jiē）：叹美。

[3]披香博士：后宫女官。　　淖：音zhuō。

[4]媚道：古代指女子用巫术蛊诅他人，以求自己亲幸。　　祝（zhòu）：通“咒”。诅咒。　　詈（lì）：骂。

[5]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语出《论语·颜渊篇》。

[6]不臣：祝诅皇帝，是为不臣之举。　　愬（sù）：“诉”的异体字。

[7]长信宫：汉代宫殿名，为汉长乐宫建筑群中最重要的建筑物。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隅。惠帝后，为太后居住。

【译文】

在此之后，成帝微服出行，路过阳阿公主的家，喜欢上歌舞女赵飞燕，将她召入宫内，极宠爱。赵飞燕有个妹妹，也被召入宫，姿色禀性尤为艳丽，如同美玉，没有瑕疵，成帝左右的人看见她，都称扬赞颂。当时，有位汉宣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正站在成帝的身后，口吐唾沫骂道：“这是祸水，定是灭掉汉朝的火呀！”赵飞燕姐妹二人都被封为倢伃，受到的宠爱，倾倒后宫，许皇后和班倢伃都失去宠爱。于是赵飞燕向成帝进谗言诬陷许皇后、班倢伃，说她们用邪术诅咒后宫得宠的人，甚至还骂到皇上。冬季十一月甲寅（十六日），许皇后被废，移居到昭台宫，皇后的姐姐许谒等人被诛杀，亲属们都被遣送回原籍。还对班倢伃进行了审问，班倢伃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修养持正都未曾享到幸福，如果行邪恶，又怎能有好的结果呢？假如鬼神有知，也不会接受叛臣的毁谤；如果鬼神无知，向他们诉说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不会做这种事的。”成帝称赞她说得对，将她赦免，并赐给黄金一百斤。赵氏姐妹越加骄纵嫉妒，班倢伃担心时间久了难逃陷害，便请求到长信宫去侍奉皇太后，汉成帝答应了。

【原文】

永始元年春正月，上欲立赵倢伃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1]。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通语东宫，岁余，乃得太后指，许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倢伃父临为成阳侯，谏大夫河间刘辅上书言[2]：“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祇惧，动色相戒[3]。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4]：‘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尽死！”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5]。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6]：“窃见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7]。旬月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8]。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9]。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系辅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10]。

【注文】

[1]永始：西汉成帝刘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前16年至前13年。　　皇太后（前71—13年）：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县东）人，母李氏，元帝皇后，成帝生母。历经元、成、哀、平、孺子婴、新莽诸朝，以皇太后、太皇太后的身份把持朝政，并一度临朝称制。王莽篡汉，忧愤而死。　　难（nàn）：诘责；驳诘。

[2]通语：传达话语。　　河间：地区名。战国赵地，后属秦。在今河北献县、河间、青县、泊头等市县地。以在两河之间而名。　　刘辅（生卒年不详）：西汉河间（治今河北献县东南）人。成帝时为襄贲令，上书言时政得失，擢谏大夫。以谏封赵倢伃父为列侯事忤旨，系掖庭秘狱。赖中朝左将军辛庆忌等上书申辩，得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终于家。

[3]飨（xiǎnɡ）：通“享”。享受。　　祇（qí）：大。

[4]里语：即俚语。通俗的口语词，俗语的一种。常带有方言性。

[5]收缚：犹收系。逮捕监禁。　　掖庭秘狱：即掖庭诏狱。令丞以宦官为之，主理后宫、女官之犯罪者。

[6]辛庆忌（？—前12年）：西汉将军。字子真。狄道（今甘肃临洮县南）人。初为右校丞，屯田乌孙赤谷城。元帝时，任金城长史，迁张掖、酒泉太守。成帝初，任光禄大夫、执金吾等职。后任左将军。　　廉褒（生卒年不详）：西汉成帝时的西域都护，任职时间当在建始三年（前30年）至河平元年（前28年）。　　琅邪：即琅邪郡。春秋末越国都城。在今山东青岛市黄岛区西南琅邪（夏河城）。　　师丹（？—5年）：字仲公，琅邪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元帝末为博士，历任少府、光禄勋、侍中。哀帝时，为大司马，封高乐侯，后徙大司空。数上言建议改良政治，慎施封赏，主张限制贵族、官僚、大地主占有土地和奴婢的数目，以缓和当时尖锐的阶级矛盾，后因贵族官僚反对，未能实行。平帝时病卒。

[7]卓诡：卓，高远；诡，异于众。高超奇异。

[8]豫：悦乐。　　迭臻（zhēn）：迭，更迭，轮流；臻，至。接踵而来。　　争（zhènɡ）：直言规谏。

[9]亟（jí）：急；迫切。　　耎（ruǎn）：软弱。　　有虞之听：有虞，指舜。相传舜设敢谏之鼓，故言有虞之听。

[10]共（ɡōnɡ）工狱：共工，指少府。汉时少府属官亦设诏狱。　　鬼薪：古代强制男犯入山为宗庙打柴的一种刑罚。秦代始制，徒刑为三年，汉代因之。

【译文】

汉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春季，正月，皇上准备立赵倢伃为皇后，皇太后嫌其出身过于低微，加以阻拦。当时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任侍中，常常往来于东宫，与皇太后进行联系，经过一年多，太后才答应了这件事。夏季四月乙亥（十五日），汉成帝先封赵倢伃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谏大夫河间人刘辅上书说：“以前周武王、周公，承顺天地的旨意，所以能享有白鱼入王舟、火焰变乌鸦的祥瑞，然而君臣依然心存恐惧与恭敬，脸面变色，相互劝勉告诫。何况现正处于末世，没有蒙受太子降生的福气，却屡次受到上天降威震怒的变异呢？虽昼夜自责检讨，改正过错，敬畏天命，感念祖宗大业，精心挑选世上品德高尚的家族，从中考察窈窕淑女，以侍奉宗庙，顺从神灵之心，满足天下人的愿望，然而生子生孙的祥福恐怕还要推迟到很晚。现在陛下乃在放纵情欲，倾心于卑贱之女，想让她成为天下之母。既不畏惧天命，也不觉得有愧于人，竟然迷惑到如此地步。俚语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支柱，卑贱的女人不能做人主。’凡是上天和人民都不支持的事，必然是祸而不是福，这是街市小民和路上的人所共知的道理，朝廷大臣却不肯讲一句真言。臣私下感到伤心，不敢不冒着死亡的危险劝谏！”奏书呈上去，皇上派侍御史收捕了刘辅，关进掖庭秘密监狱，群臣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起上书说：“我们私下见到以前刘辅仅以县令的身份求见陛下，被陛下擢为谏大夫，他说的话必定具有高超奇异之处，正切合圣上的心，所以才被提拔到这样的高位。可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被关进秘密监狱。我们这些做臣的愚昧地认为刘辅有幸为刘姓成员之一，位在谏臣之列，新近从乡下入朝，不知道朝廷的规矩，独自触犯了忌讳，不足以深究过错。若是小错，请陛下容忍他，如果有大罪恶，就请司法部门审案办理，让大家都知道他的罪过。现在天心不悦，灾异屡屡降临，水涝、旱灾接续而来，正是应当崇尚宽容，广求建议，褒奖正直，使臣下尽言的时候，然而却对谏争之臣施行残暴的惩罚，震惊了群臣，使他们丧失忠诚耿直的心。假如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而获罪，罪名又不公开，不能使天下家喻户晓。皇上的同姓近臣，本来是以直言著称，所以从培养亲族忠诚的意义上来说，确实不该将他囚禁在掖庭监狱。朝中公卿及以下的官员，见陛下快速地擢升刘辅，又急切地将其折伤，人人怀有恐惧之心，精气锐意懦弱，再也不敢尽忠正言了，也不能显示出陛下具有虞舜倾听下情，以及推广美好的道德风范的方法。臣下感到深深的伤痛，只希望陛下留心考察。”成帝便把刘辅转移到少府诏狱，减免死罪，判他做三年苦役的“鬼薪”徒刑。

【原文】

夏六月丙寅，立皇后赵氏，大赦天下。皇后既立，宠少衰，而其女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1]。赵后居别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2]。昭仪尝谓帝曰：“妾姊性刚，有如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因泣下凄恻[3]。帝信之，有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由是后公为淫恣，无敢言者，然卒无子。

【注文】

[1]髹（xiū）漆：髹，以漆漆物。多次刷漆。　　切（qì）：通“砌”。　　沓（tà）：众多、重叠。　　釭（ɡānɡ）：古代宫室壁带上的环状金属装饰物。　　蓝田：即蓝田县。秦置，故城在今陕西蓝田县西。古代称玉之美者为球，次美者为蓝，以县出美玉故名。

[2]侍郎：官名。皇帝侍从官。西汉武帝以后置，为郎官之一，隶光禄勋，宿卫宫禁，侍奉皇帝。亦供尚书、黄门等官署差遣。

[3]凄恻：哀伤。

【译文】

夏季六月丙寅（初七日），成帝立赵飞燕为皇后，大赦天下。赵飞燕被立为皇后之后，成帝对她的宠爱渐渐地衰退，而她的妹妹却受到空前的宠爱，封她为昭仪，居住在昭阳舍，中庭全用朱红色，而殿上漆成红黑颜色，门限都用铜包，再涂上黄金，以汉白玉砌台阶，室内墙壁带上的横木用黄金镶嵌，又用蓝田县的玉璧、明珠、翡翠羽毛做装饰，后宫如此的奢华从来没有过。赵飞燕皇后居住在别馆，常常与侍郎和多子女的宫奴私通。昭仪曾对成帝说：“我的姐姐性情刚烈，如有人对她诬陷，赵家则要灭绝了！”因此哭得很凄惨。成帝相信了她说的话，有人状告皇后奸情的事，成帝就下令将其杀死。从此之后，皇后公开淫乱，没有人敢报告了，然而她始终没能生儿子。

【原文】

光禄大夫刘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于是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1]。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2]。

【注文】

[1]光禄大夫：官名。秦时置，初称中大夫，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称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掌顾问应对。　　孽（niè）嬖（bì）：孽，古时指庶子，即妾媵所生之子；嬖，爱。宠妾。　　《列女传》：书名。西汉刘向撰。七卷，分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辨通、孽嬖等七门，共记一百十一名古代妇女事迹。　　《新序》：书名。西汉刘向撰。今本十卷，系宋曾巩所校定，较原本三十卷已有残缺。内《杂事》五卷，《刺奢》一卷，《节士》二卷，《善谋》二卷。采集舜、禹至汉代史实，分类编纂，所记事实与《左传》、《战国策》、《史记》等颇有出入。　　《说苑》：书名。西汉刘向撰。原二十卷，后仅存五卷，经宋曾巩搜辑，复为二十卷。内分君道、臣术、建本、立节等二十门，分类纂辑先秦至汉代史事，杂以议论，借以阐明儒家的政治思想和伦理观念。

[2]嗟（jiē）叹：叹息。

【译文】

光禄大夫刘向认为国家的教化，应该由宫内再到朝外，从皇上身边的人开始。于是摘录《诗经》、《书经》所记载的贤妃、贞妇使兴国显家，以及君王因宠妃嫔，使得国家内乱而灭亡的故事，按照次序编成《列女传》，共八篇；又广泛采集传、记、行事，著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上奏给成帝。并屡次上疏谈论国家的得失，陈述可以效法或借鉴的史事。先后上书数十次，想帮皇上观察政事，弥补损失和遗漏。成帝对他的建议虽不能完全采用，然而内心却很称赞他的言论，常常感叹不已。

【原文】

二年。谷永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1]。永对曰：“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2]。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自寤[3]。《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4]。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沈湎于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5]。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女宠至极，不可上矣[6]。今之后起，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纵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7]。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箠于炮烙，绝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8]。反除白罪，逮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9]。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10]。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醉饱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沈］湎媟嫚，溷殽无别，黾勉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11]。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12]。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费拟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13]。百姓愁恨感天，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14]。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15]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汉兴九世，百九十余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昭然远寤，专心反道，旧愆毕改，新德既章，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16]。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注文】

[1]凉州：西汉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西汉时辖区东至阴槃（今陕西彬县西北），西至玉门关（今甘肃敦煌市西北），北至居延泽以北（今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北部，临中蒙边境），南达羌道（今甘肃舟曲县附近）。　　之：前往；去到。

[2]商：朝代名。公元前16世纪，成汤灭夏，建立奴隶制国家。以商为国号，建都亳（今山东曹县南）。曾多次迁都。盘庚时将都城迁至殷（今河南安阳市小屯村），因而商也称作殷。帝乙时又迁都朝歌（一说仍都殷，朝歌为其离宫），传至帝辛（即纣），为周所灭。共传十七代，三十一王。存在时间约公元前16世纪至公元前11世纪。　　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后建立。建都于镐（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沣水东岸）。周公东征后，确立宗法制，创立典章制度，并不断分封诸侯。前771年，申侯联合犬戎攻杀周幽王。次年周平王东迁到洛邑（今河南洛阳）。历史上称平王东迁以前为西周，以后为东周。东周时又可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前256年，为秦所灭。共历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三正（zhēng）：正，阴历一年的第一个月。夏、商、周三代的正月之始不同，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故称“三正”。喻指历法。

[3]夏：即夏后氏。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朝代。相传为夏后氏部落领袖禹子启所建立的奴隶制国家。建都阳城（今河南登封县东）、斟（今登封县西北）、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等地。传到桀，为商汤所灭。共传十三代、十六王。约当公元前21世纪到前16世纪左右。　　晏（yàn）然：晏，平静；安逸。安适，安闲。　　自以若天有日：《尚书·大传》记载，夏桀说：天上有太阳，就像吾有子民，太阳有消亡的时候吗？太阳消失，我也消亡。

[4]垂：犹言“俯”。用为敬词。　　刍（chú）荛（ráo）：割草打柴的人，谦辞，在向别人提供意见时把自己比作草野鄙陋的人。

[5]泰：过甚。

[6]熏灼：比喻气焰逼人。

[7]纵释：纵，放纵；释，释放。放纵地释放。　　王诛：意为依法当诛之人。　　假：凭借。

[8]阱（jǐnɡ）：为防御或猎取野兽而设的陷坑。此喻为设坑阱以拘捕人。　　榜（péng）箠（chuí）：榜，通“搒”，捶击；打。箠，“棰”的异体字，鞭子。鞭笞拷打。　　（cǎn）：痛。　　炮烙：古代酷刑。传为商纣王时发明，其刑用膏涂铜柱上，以炭火烧热铜柱，令人爬行柱上，即坠炭上烧死。后泛指以烧红的铁烧烫犯人的刑具。　　赵、李：指皇后赵飞燕和班倢伃李平。

[9]反（fān）除白罪：反，翻案。意为罪之明白者，反而除罪。

[10]万乘（shènɡ）：周制，王畿方千里，能出兵车万乘，后因以“万乘”指帝位。

[11]僄（piào）轻：矫捷；敏疾。敏捷轻浮。　　媟嫚：轻薄、不庄重。　　溷（hùn）殽（xiáo）：溷，通“混”。混乱，杂乱。殽：“淆”的异体字。　　黾（mǐn）勉：勤勉；努力。

[12]畔：通“叛”。

[13]昌陵：也是汉成帝的陵墓。汉成帝时在新丰县戏乡修筑昌陵。永始元年（前16年）废昌陵。　　乾溪：即乾溪宫。楚灵王的陵墓，在今安徽亳州市东南。楚灵王是春秋时代有名的穷奢极欲、昏暴之君。　　骊山：亦名丽山、丽戎之山。在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南。周幽王死于山下。秦始皇亦葬此。　　靡敝：靡，破坏。敝，败坏。毁坏，破坏。

[14]饥馑（jǐn）：灾荒。　　冗（rǒnɡ）：逃散。　　餧（něi）：同“馁”。饥饿。

[15]殷监：监同“鉴”。此句出《诗·大雅·荡》。原谓殷人灭夏，殷的子孙应以夏的灭亡作为鉴戒。后泛称可作借鉴的往事。

[16]愆（qiān）：过错。　　庶几（jī）：也许可以。

【译文】

汉成帝永始二年（前15年）。谷永为凉州刺史，到京师奏报政事完毕后，正准备要回到凉州，成帝派尚书去问谷永，有没有想说的话。谷永回答说：“我听说称王天下拥有国家的人，最忧虑的是面临存在危亡的事情，而有拯救危亡的言论君王却听不到。如果危亡的言论很快能上达，那么商朝、周朝就不会改朝换代，夏、殷和周的历法也不会三次改变，而继续沿用。夏、商即将灭亡的时刻，连路上的行人都很清楚，可是君王却安然地认为，自己如同天上的太阳一样，没人能危害到他，所以罪恶与日俱增，自己却全然不知，直到王位倾覆，自己还不知醒悟。《易经》说：‘危险出现时，有能转危为安的办法，国家面临灭亡，有能保全图存的办法。’陛下若能放宽心胸广泛地垂听下面的意见，不会因言论触犯忌讳而行诛杀，使出身低微的臣子对陛下也能畅所欲言，这才是群臣的最大心愿，也是国家的长久福气。在元年九月，有黑龙出现。同月三十日，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初四日夜间，有陨星坠落。同月三十日，又出现日食。在这六个月之间，发生四次大的变异，又集中发生在两个同月之内。从夏、商、周三代之末，到春秋的混乱，都未曾发生过。我听说三代之所以国家灭亡、宗庙丧失，都是因为妇人和一群恶人沉湎于酒造成的；秦王朝之所以历经二代、十六年便灭亡了，是因为皇帝生前养生太过奢侈，送终的时候又过于丰厚。这两个方面，陛下兼而有之，陛下请允许臣约略陈述其后果。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显贵，倾动朝廷，势焰熏灼四方，对美女的宠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今对后来美女的宠爱，十倍于前。废除先帝的法度，听信并采用了他们的话，对官员的任免失当，甚至纵容释放触犯王法而应被诛杀的人，骄纵他们的亲属，借助天子的威权，横行霸道，扰乱朝政，负责巡查和举荐的官员，不敢依法办事。还利用宫廷监狱，设陷阱随意捕杀人，用棍棒捶打，比炮烙的刑罚还要惨痛，绝灭人命，国家的法律，成了为赵、李两家报德复仇的工具。罪证确凿的反被释放，无罪的却被收捕，被逮捕治罪的是正直的官员，监狱中关押的多数是无辜的人，用威逼恐吓的手段使人认罪，赵、李两家甚至为人家放债，分得利息，接受谢礼，生着入狱，死后才出狱的人，不可胜数，因此日食才接连发生，以昭示赵、李两家的罪过。君王必须先自我毁灭，然后上天才毁灭他。而今陛下放弃拥有万乘大国至尊至贵的身份，乐意去做家人奴婢下贱的事，厌倦高尚美好的尊号，却喜好匹夫的贱名。推崇聚集一些轻佻无义的小人为私家门客，多次离开深宫，不分昼夜，挺身走险，与成群的小人相混在一起，像乌鸦聚集一起似的，醉饱在吏民的家里，穿着便服共同坐在一起，沉湎在轻薄狂慢懈怠之中，混杂无别，戏耍无度。昼夜奔波在路上，使掌管门户负责宿卫的臣子手执兵器守卫着空宫，就连公卿百官都不知陛下在什么地方，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君王要以人民为基础，人民以财产为根本，财源竭尽，则下面反叛，下面反叛，则圣上就要灭亡。所以英明的君王要爱护培养根基，不敢穷奢极欲，役使人民如同祭祀大典一样。如今陛下轻易地夺取民财，不珍爱民力，听信邪臣的主意，舍弃那地势高而又开阔的初陵，改建昌陵，服役的民众百倍于楚灵王，所耗费的钱财可与秦始皇的骊山墓相比，费尽天下的财富，五年没有修成，而后又返回修初陵。百姓的愁恨感动了上天，饥馑接踵而来，饥民四处逃散，饿死在路上的人，以百万计。国家府库没有一年的积蓄，百姓没有十天的存粮，上下都匮乏，无法相互救济。《诗经》说：‘殷商的鉴戒不远，就在夏朝灭亡的后面。’愿陛下能够追溯夏、商、周、秦之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以它为镜子对照自己的行为，如有不适合的，我甘愿接受妄言之罪被诛杀。汉朝兴国以来，已传九世，一百九十余年，继承帝位的有七位，他们都能上承天道，遵守先祖的法度，或使国家中兴，或使天下长治久安。至于陛下，唯独敢于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视自己的身份，胡作妄为，正当盛壮之年，却没有得到有子嗣的福气，只有危亡的忧虑，因陛下失去君王之道，不合天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身为先帝的后嗣，所守护祖先的功业，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岂不是辜负祖先的希望！现在，国家、宗庙的祸福安危，关键就掌握在陛下的手里，陛下如能醒悟过来，专心悔改过去的过错，走到正道上来，使新的恩德彰显以后，则天地巨大的灾异差不多也能消除，即使失去天命，也可复回，国家宗庙又有希望保住。请陛下留神再三考虑，认真考虑我说的话。”

【原文】

帝性宽，好文辞，而溺于燕乐，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1]。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2]。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3]。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厩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4]。

【注文】

[1]燕：通“宴”。安闲；休息。

[2]依违：犹豫不决；模棱两可。

[3]商：即王商（？—前25年）。字子威，西汉涿郡广望（今河北博野县西北）人。后徙杜陵。王武子。少为太子中庶子，父死嗣侯位，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官右将军，定陶共王爱幸，帝欲以为嗣，他以外戚护佑太子。成帝即位，徙左将军，任丞相，帝舅大将军王凤专权，两人不协，被谮免相，呕血死。　　擿（tì）：发动、指使。

[4]交道厩（jiù）：为汉马厩。离汉长安约六十里，在今陕西咸阳市西北，近汉成帝陵。

【译文】

成帝性情宽厚，喜好文辞，却沉溺于宴乐之中，这些都使皇太后与诸位舅父日夜忧虑不安；因为是至亲，难以再三地劝说，所以推举谷永等人，趁天象变异恳切地劝谏，希望成帝能够采纳。谷永自知宫内有人支持，所以无所顾忌，以前他每次奏事，总能得到有礼的回答。而这次，成帝勃然大怒，卫将军王商暗中指使谷永赶快离开。成帝派侍御史收捕谷永，不过命令追过交道厩就不要再追了；御史没有追上谷永，便返回，成帝的怒气也消了下来，感到后悔不该下令去追捕。

【原文】

上尝与张放及赵、李诸侍中共宴饮禁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1]。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2]。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顾指画而问伯曰[3]：“纣为无道，至于是乎？”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4]！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对曰：“‘沈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5]。‘式号式呼’，《大雅》所以流连也[6]。《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7]：“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8]。

【注文】

[1]张放（？—前7年）：西汉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成帝时，以公主子得幸，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幕府，仪比将军。常从成帝微行出游、斗鸡走马长安中。外戚王氏嫉其得宠，言于太后，议者又以灾异皆由放起。遂为丞相薛宣等劾奏，左迁北地都尉。复征入为侍中。历任天水属国都尉、侍中光禄大夫等职。后免官就国。成帝卒，哭泣而死。　　举白：白；古时罚酒用的酒杯。干杯。谓举杯告尽。　　噱（xué）：笑。

[2]纣（生卒年不详）：即商纣王。商王朝末代国王。帝乙之子，名辛。相传大力过人，手格猛兽。在位期间荒淫残暴，好酒淫乐，宠爱妲己，任意滥杀宗室大臣，狂施毒刑，残杀敢于直谏的叔父比干，禁囚叔父箕子，逼走庶兄微子，众叛亲离。周武王伐商，牧野之战，商军阵前倒戈，纣王被迫鹿台自焚。在位三十三年。国亡。　　踞（jù）：倚靠。　　妲（dá）己（jǐ）（生卒年不详）：商纣妃。己姓。纣伐有苏氏（今河南武陟县东），有苏氏献之，为纣宠爱，唯其言是从。周武王伐商，纣败亡，她自缢而死。

[3]班伯（生卒年不详）：西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班况子。少时受诗于师丹。王凤荐为中常侍，迁奉车都尉。与外戚许、王子弟相游，混迹于纨绔之间。数求使匈奴，成帝河平中，任定襄太守，精选掾吏，收捕盗贼，郡得以安。后征入为侍中光禄大夫。时成帝常出微行，与张放淳于长同出，他数讽谏，不听。后迁水衡都尉。年三十八病卒。　　顾指：以目示意而指使之。

[4]肆：放，陈。

[5]微子（生卒年不详）：周代宋国的始祖。名启（一作开）。商纣的庶兄。封于微（今山东梁山县西北）。因见商代将亡，数谏纣王，王不听，遂出走。周武王灭商时，向周乞降。周公旦攻灭武庚后，封他于宋。

[6]式号式呼：式，语气助词。呼，号叫、大声喊叫。指醉酒呼号。　　《大雅》：《诗经》组成部分之一。三十一篇。多是西周王室贵族的作品，主要歌颂从后稷以至武王、宣王等的功绩，保存着较多的周初及“宣王中兴”的史料；有些诗篇对周厉王、幽王时期的政治混乱和统治危机，也有所反映。

[7]喟（kuì）然：形容叹息的样子。

[8]怿 （yì）：欢喜。

【译文】

成帝曾在宫中与张放和赵、李诸位侍中共同宴饮，都斟满酒杯高举一饮而尽，谈笑风生。当时成帝车子帐内有一幅画着商纣王醉酒后依偎在妲己身旁长夜欢乐的屏风，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病刚刚痊愈，成帝回过头指着画问班伯说：“商纣王昏庸无道，到这种程度了吗？”班伯回答说：“《尚书》中说纣王‘听信妇人的话’，哪里放肆到这种程度！这正所谓众恶都推到他一人身上，事实上没有这么严重。”成帝说：“如果不是这个样子，那么这幅图又劝诫什么呢？”班伯回答说：“‘纣王沉溺于酒’，微子所以离他而去。‘由于喝醉了就大喊大叫’，所以《大雅》诗中反复嗟叹告诫。《诗经》和《尚书》告诉人们淫乱的根源都在于酒。”成帝便喟然长叹地说：“我好久没见到班伯了，今天又听到他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听了很不高兴，就悄悄离开各自的座位去了厕所，借机退去。

【原文】

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1]。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2]。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上诸舅闻之，以风丞相、御史，求放过失[3]。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4]：“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拒闭使者，贼伤无辜，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5]。请免放就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6]。其后比年数有灾变，故放久不得还，玺书劳问不绝[7]。敬武公主有疾，诏征放归第视母疾。数月，主有瘳，后复出放为河东都尉[8]。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注文】

[1]长信：长信宫，太后所居宫名。　　庭林表：宫中女官名。　　适：正；恰好。

[2]间（jiān）：近来。

[3]风（fěnɡ，旧读fènɡ）：通“讽”。劝告。

[4]宣：即薛宣（生卒年不详）。西汉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县北）人，字赣君。少为廷尉书佐都船狱史。成帝时为宛句令，王凤闻其能，荐为长安令。历任御史中丞，临淮、陈留太守，左冯翊、御史大夫。为吏赏罚明，用法平。后继张禹为丞相，封高阳侯。以镇压广汉郑躬起义不力免职，旋复征用，给事中、视尚书事，复高阳侯爵。后又因其子使客伤人，免为庶人，卒于故郡。　　方进：即翟方进（？—前7年）。字子威。西汉汝南上蔡（今河南上蔡县西南）人。幼孤家贫，西至长安学《春秋》，母随之织屦以供。成帝时，历任议郎、博士、朔方刺史、丞相司直、京兆尹、御史大夫，后为丞相，封高陵侯。兼通文法吏事，又缘饬以儒术，善求帝意以固位。任相十年，因官僚内部倾轧，成帝以灾害并至盗贼众多罪，迫令自杀。

[5]骄蹇（jiǎn）：傲慢，不顺从。

[6]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义渠县（今甘肃庆城县西南），所辖西至贺兰山，东至直路（今陕西富县西）北至今宁夏与内蒙古交界的乌海市、鄂托克旗等地，南至漆县（今陕西彬县）。　　都尉：官名。统兵武官。战国赵、魏、秦等国已置，地位略低于将军。秦、两汉亦为高级武官，稍低于校尉，或冠以骁骑、车骑、军门、强弩、复士等名号，皆有事时临时设置，事讫即罢。

[7]比（bǐ，旧读bì）：屡屡；频频。　　劳（láo，旧读lào）：慰劳。

[8]瘳（chōu）：病愈。　　河东：郡名。秦置，治所在安邑县（今山西夏县西北），所辖西至蒲阪（今山西永济市西），东至端氏县东（今山西阳城县东北），北至土军县南（今山西石楼），南至黄河。

【译文】

当时，长信宫的庭林表女官正好有事被太后派来，知道了这件事。后来成帝到长信宫拜见皇太后，太后哭泣着说：“皇上近来的脸色又黑又瘦。班侍中本来是大将军所举荐的，应当要特别地宠信他，还要多方寻求像他这样的人去辅佐皇上的德行。应该把富平侯张放送回他的封国去。”成帝说：“是。”成帝的诸位舅父听说后，便暗示丞相和御史，让他们去查找张放的过失。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说：“张放骄傲放纵，恣意妄为，奢侈宜淫不加节制，闭门拒绝使者，指使他人伤害无辜，侍从和亲属都依仗他的权势，残暴肆虐。请求罢免张放的官职，遣送他回封国。”成帝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此后连年发生灾害变异，因此张放很久不能回到长安，不过，成帝不断下诏书慰问张放。后来敬武公主生病，成帝下诏书征召张放回家探望母亲。数月之后，敬武公主病愈，以后又任张放为河东都尉。成帝虽然喜欢张放，但是，因上迫于皇太后的压力，下又因大臣的缘故，所以常常流着泪把他送走。

【原文】

元延元年秋七月，有星孛于东井[1]。上以灾变，博谋群臣。北地太守谷永对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则五征时序，百姓寿考，符瑞并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则咎征著邮，妖孽并见，饥馑荐臻。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此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2]。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3]。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间之处征舒、崔杼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4]。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媟黩燕饮。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宠，崇近婉顺之行。朝觐法驾而后出，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5]。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咎亡[6]。’比年郡国伤于水灾，禾麦不收，宜损常税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市怨趋祸之道也。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奢泰之费，流恩广施，振赡困乏，敕劝耕桑，以慰绥元元之心，诸夏之乱庶几可息。”

【注文】

[1]孛（bèi）：古书上指彗星。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或简称井。二十八宿中南方朱鸟七宿的首宿。共八星。星次跨属实沉与鹑首而以鹑首为主，分野主秦、主雍州。星占家以之为天之亭候，谓主水衡事。星以明而整齐为佳。

[2]五征：指雨、日、寒、热、风等五种征候。意出《尚书·洪范》。　　著邮：著，显明；显出。邮，同“尤”，过。彰明其过。　　见（xiàn）：同“现”。　　荐臻（zhēn）：接连来到；一再遇到。一般用于不幸的事情。　　洽：周遍。　　 期质：犹言寿命。　　 中（zhònɡ）：同“仲”。

[3]八世：指高、惠、文、景、武、昭、宣、元八帝。　　阳数之标季：指阳九之末纪。阳九，古代术数家的说法，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初入元一百零六岁，外有灾岁九，称为“阳九”。　　三七：二百一十年。古代谶语，谓在三七之年，国家当有厄运。　　无妄：《易经》六十四卦之一。无妄卦，震下乾上。为天下雷行之象。　　直：通“值”。当。　　百六之灾厄：古谓一百零六岁为阳九之灾厄。

[4]卒（cù）：同“猝”。突然。　　征舒：即夏征舒（？—前598年）。一称夏南。春秋陈国人。母夏姬与陈灵公及大夫孔宁、仪行父私通。鲁宣公十年（前599年），他杀灵公、孔宁、仪行父奔楚，遂自立为陈国国君。次年，楚庄王以其杀君为借口，率师灭陈，将其车裂。　　崔杼（zhù）（？—前546年）：春秋时人。齐国大夫。丁公后裔，食邑于崔（今山东章丘市西北），得宠于齐惠公。惠公卒后，与高氏、国氏发生冲突，奔卫。灵公时返齐为大夫，参与诸侯会盟，从晋伐郑、秦等国。灵公病危，迎立前所废太子吕光即位，为庄公，杀政敌高厚。执政期间，率师伐莒、侵鲁。齐庄公时庄公与其妻棠姜私通，遂杀庄公，立景公，自为右相。后两年，子辈内讧，左相庆封乘机灭其族，他自缢而死。　　樊（fán）并（？—前14年）：西汉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曾从张霸学《尚书》。成帝时率十三人起兵，攻杀陈留太守，夺取兵器，释放被囚禁的农民，打击官僚、地主，自称将军。后为徒李谭等人所杀。　　 苏令（？—前14年）：西汉时人。山阳铁官徒。成帝时率二百二十八人起义，杀长吏，出囚徒，取库兵，自称将军。活动遍及十九郡国，杀东郡太守及汝南都尉。成帝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持节督捕，不克。后为汝南太守严䜣（xīn）俘杀。　　陈胜（？—前208年）：字涉，秦朝阳城（今河南登封市东南）人。雇农出身。前209年，秦二世征调贫苦农民屯戍渔阳，他与吴广同时被征，行至蕲县大泽乡时，两人发动同行戍卒九百人起义。起义军迅速攻占蕲、铚、酂、苦、柘、谯等地，兵至数万人，在陈县建立张楚政权，他被推为王。旋即派人率兵攻赵、魏、九江等地。又派周文率主力进攻关中。后周文被秦将章邯战败，他在陈县率军坚持战斗，失利后退至下城父，为叛徒庄贾杀害。　　项梁（？—前208年）：秦下相（今江苏宿迁市西南）人。项燕子。项氏为楚国贵族，世代为将。秦二世时陈胜起义后，他与其侄项羽杀秦会稽郡守殷通，在吴（会稽郡治，今江苏苏州）起义，有兵八千人。后任张楚上柱国，率兵渡江西进。陈胜失败后，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王，仍称楚怀王，自号武信君。曾率军击败秦将章邯，因轻敌，在定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西北）战死。

[5]媟（xié）黩（dú）：亵狎、轻慢。　　婉，顺从。

[6]《传》：按《汉书·五行志》，此句为引京房《易传》之文。

【译文】

汉成帝元延元年（前12年），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于井宿。成帝因接连发生灾害和变异，便广泛征求群臣的意见。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说：“作为国家君王如能亲自实行道德，顺承天地的旨意，那么五种气候的次序就会按照正常顺序出现，使得百姓长寿，祥瑞一同降临。如果失去君王的道德，胡作非为，违背天命，残害万物，则灾害就会应验，妖孽同时出现，饥荒接连而来。如果始终不能改悔，罪恶遍生，那么上天将不再作谴责警告，令把天命交给有道德的人做天子。这是天地间的常理，对待百王都是同样的原则。此外，由于考虑到君王功德厚薄的不同，寿命有短长的区别，所处的时代有中期、末世，天道也有盛衰的变化。陛下承继八世皇帝（汉高祖、汉惠帝、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汉元帝）所创立的功业，正当阳数中的末季，接近二百一十年的劫数，遭遇《易经》中意想不到的灾祸，正值‘百六’的厄运，三种灾难性质各异，却混杂汇合在一起。自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多种灾害与巨大的变异，蜂拥而起，相互交错，比《春秋》书中记载的多得多。这表示，在朝廷内部的深宫后院内，将有骄横的大臣和凶悍的姬妾、醉酒狂妄叛逆之徒，群起败坏国家；在宫廷园囿及街巷之中，侍臣与姬妾家里的幽静之处，将有夏征舒、崔杼那样的变乱发生；在朝廷之外华夏的领土上，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造反的祸患。这种或安或危的分界，是宗庙社稷生存的最大忧患，所以臣下谷永冒破胆寒心的杀身之祸，连年预言。下面有变乱不安因素在萌动，然后在上面就会有变乱发生，不可不谨慎啊！灾祸是从细微之处产生发展的，奸邪产生于轻视忽略之间。愿陛下端正君臣的义理，不要再与那群轻慢的小人一起宴饮，玷污身份。应严格按照三纲的原则，修正后宫的管理，抑制疏远那些骄横妒忌的宠爱，尊崇亲近和顺有德行的淑女。朝拜皇太后或祭祀宗庙，准备好仪仗后再出宫，街道布兵，清理街道后再行动，不要再微服独自出游，到臣妾之家饮酒吃饭。以上三点除掉之后，内乱的路子就堵塞了。如今，天下到处都在举兵谋反，其原因在于百姓的饥馑，而官吏又不加抚恤，由于百姓的困苦，而赋敛更为沉重，发端于下面的怨恨叛离，而上面却全然不知。《京氏易传》中说：‘发生饥馑而不减少赋税，还说什么国泰民安，定要灭亡的。’郡国连年遭受水灾，粮食没有收成，本应是减免常税的时候，而官署却奏请增加赋税。这完全违背了儒家经典的大义，违背了民心，是买怨恨制造祸患的做法。臣希望陛下不批准增加赋税的奏文，减少奢侈浪费，广泛地布施恩惠，赈济赡养困乏的人，下敕书劝勉他们耕田种桑，用以慰抚民众的心，各地的变乱将可平息。”

【原文】

中垒校尉刘向上书曰：“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1]。圣帝明王，当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皆有变异著于汉纪[2]。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恳恳数奸死亡之诛[3]。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间，指图陈状。”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

【注文】

[1]中垒校尉：官名。汉武帝初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戍卫京师，兼任征伐，有丞、司马。　　丹朱：传说中尧之子。因居丹水，名为丹朱。傲慢荒淫，尧因禅位于舜。　　伯禹：指禹。伯，一种爵位。禹曾代鲧为崇伯，入为天子司空，因其伯爵，故称伯禹。

[2]昌邑：即昌邑王刘贺（前92—前59年），汉武帝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西汉第九位皇帝。元平元年（前74年），汉昭帝驾崩，无子，刘贺被拥立为帝，在位仅二十七天，因荒淫无度被废，仍回故地巨野为昌邑王。元康三年（前63年），被废为海昏侯，移居豫章国（今江西南昌）。神爵三年（前59年），去世，史称汉废帝。

[3]末属：犹支属。刘向为汉宗室，先祖为汉高祖刘邦异母弟。　　恳恳：殷切貌。　　奸（ɡān）：通“干”。犯。

【译文】

中垒校尉刘向上书说：“我听说帝舜曾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骄傲’，周公告诫周成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暴虐’。圣明的帝王，经常以失败变乱自我警戒，不忌讳谈论国家的兴废，所以我才敢极力陈述愚昧的见解，请陛下留神考察。查考《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共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如今连续三年发生日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年之间就发生八次日食，平均每两年六个月就发生一次，古今罕有。变异有大小稀疏，占卜也有舒疾缓急的区别，观察秦、汉改朝换代，汉惠帝和汉昭帝都没有后嗣，昌邑王刘贺被罢帝位，汉宣帝起于民间即帝位，都有变异记载于史书。上天的取舍不是很清楚了吗！臣下有幸成为皇族的支属，诚然看到陛下宽厚圣明的美德，希望能消除巨大的变异，复兴商高宗、周成王时的声誉，崇尚刘氏的功绩，所以才恳切地多次冒死而上书。天文现象是难以说清楚的，臣虽然绘制天文图呈上，但仍然需要口头解释，陛下才能明白。请陛下赐一点清闲的时间，让我指着图向您详细陈述。”皇上立即召刘向进宫，然而最终没能采纳他的建议。

【原文】

十二月，北地都尉张放到官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默乎！”上谢曰：“请今奉诏。”上于是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引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为水衡都尉，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1]。每朝东宫，常从。及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

【注文】

[1]天水属国都尉：西汉天水郡治平襄（今甘肃通渭县西北），天水属国都尉治勇士县（今甘肃榆中县东北）。　　许商（生卒年不详）：西汉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人，字长伯。周堪弟子。治大夏侯尚书学。善于历算，著《五行论历》，官四至九卿，所教授弟子，亦如孔子分为四科。王莽时，大夫博士郎吏为许氏学者，各从门人相会车至数百辆。　　水衡都尉：官名。汉武帝时始置，掌上林苑，兼保管皇室财物及铸钱。属官有上林、均输、御羞、禁圃、辑濯、钟官、技巧、六厩、辨铜。王莽时改水衡都尉为予虞。

【译文】

十二月，北地都尉张放到任才几个月，就被征召回宫任侍中。皇太后致书责问汉成帝说：“以前让你做的事，你还没办，现在富平侯张放怎么又回来了，我能不说话吗？”成帝赶紧道歉说：“请让我今天就奉诏去办。”于是成帝调张放出京师任天水属国都尉，命令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为水衡都尉，同时兼侍中，俸禄都是秩中二千石。成帝每次朝见皇太后，他们常常随从前往。遇有议论国家大事，就派他们向公卿传达皇上的旨意。成帝也厌倦外出游玩和宴饮，又重新研修经书，太后非常高兴。

【原文】

绥和二年三月丙戌，帝崩于未央宫。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梁王立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1]。又欲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2]。昏夜，平善。乡晨，傅绔韈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民间哗，咸归罪赵昭仪[3]。皇太后诏大司马莽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问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自杀[4]。

【注文】

[1]供张（zhànɡ）：同“供帐”。陈设帷帐等用具以供宴会或行旅的需要。

[2]孔光（前65—后5年）：字子夏，西汉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霸少子。通经学，元帝时，为谏大夫。成帝即位，任博士、尚书令，掌管中枢机要十多年。后任御史大夫、丞相，封博山侯。哀帝时，因忤傅太后，一度免相，后复起为丞相。曾与大司空何武拟定限田限奴婢方案，因遭贵族官僚反对，未能实行。元始五年病死。　　赞：延拜、参见之文。

[3]平善：平安；安康。　　傅：著。　　绔韈：绔，同“袴（裤）”。古指套裤；韈，“襪（袜）”的异体字。裤袜。

[4]莽：即王莽（公元前45—后23年）。新朝建立者。公元8年至23年在位。字巨君，汉元帝皇后侄。西汉末，以外戚掌握政权，封新都侯。初始元年（公元8年）代汉称帝，改国号为新，在位期间实行“改制”，推行“王田制”和“五均六管”，又屡改币制，更改官制。阶级矛盾激化，于天凤四年（公元17年）爆发全国性农民起义。后被杀，新亡。

【译文】

汉成帝绥和二年（前7年）三月丙戌（十八日），成帝在未央宫去世。成帝平时身体强壮，没有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京朝见，第二天早晨，当他们准备辞别回封国时，成帝住在白虎殿，陈设帷帐，还准备任左将军孔光为丞相，侯爵的印都已刻好，诏书也写好。黄昏至夜间，平安正常。清晨，成帝穿裤袜准备起床，衣服却掉下来，说不出话，计时的滴漏到十刻时去世。民间喧哗，都将罪过归于赵昭仪。皇太后命大司马王莽，与御史、丞相、廷尉一起审理这件事，查问皇帝日常起居发病情况，赵昭仪自杀而死。

【原文】

班彪赞曰：臣姑充后宫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有穆穆天子之容者矣。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奏议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乎酒色，赵氏乱内，外家擅权，言之可为于邑！[1]”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

【注文】

[1]班彪（3—54年）：字叔皮，两汉之际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班稚子。少家足于财，专修儒学。年二十，新莽败亡。他初投依天水隗嚣，后至河西，为窦融从事，劝说窦融支持光武帝。融归附光武帝后，他出任徐县令，因病免官。后专力从事史学，感于司马迁所作《史记》，止于汉武帝太初年间，汉史有缺，乃收集史料，作《后传》六十余篇。有二子，名班固、班超。均显名于后汉。　　渊嘿（mò）：嘿，同“默”。深沉静默。

【译文】

班彪评论说：我的姑母充任后宫为婕妤，她的父亲、兄弟都在皇帝身边侍奉，曾多次对我说：“成帝善于修饰仪表，坐车能端庄正直而立，不回头看，不急切地说话，不指指点点，临朝听政深沉，尊严如同神一样，可说是端庄恭敬的天子容貌。成帝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宽容地接受臣下的直率言辞，公卿的奏议有可称述的内容。正遇太平之世，上下和睦。然而他沉溺于酒色，赵氏乱了内宫，外戚家族擅权，说起来真是令人叹息！”从建始以来，王氏开始执掌国家的命运，哀帝、平帝在位短暂，王莽遂篡位掌权。王氏家族的威福有其逐渐形成发展的过程。

(1) “大将军武库令”当为“大将军之军中武库令”，脱字。

河决之患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汉朝统治时期，黄河不断决口，有司广泛征集人才，使黄河得到治理的历史过程。

汉朝时期，当权者政治腐败，天灾伴随人祸相继发生。尤其是在汉元帝刘奭、汉成帝刘骜统治时期，朝中大臣以财力不足为借口，或从自身利益出发，延误对黄河的治理，致使黄河不断决口，给当地人民造成严重灾难。黄河在东郡金堤决口，共淹四郡三十二县十五万余顷土地。在汉成帝时，黄河再次在平原郡决口，洪水灌入济南郡和千乘郡，所造成的水灾损失相当于建始四年府库收入的一半。后黄河又在渤海、清河、信都三地泛滥成灾，冲灌了三十一座县邑，毁坏官亭民舍四万余所，给当地百姓带来深重灾难。

面对空前的水灾，当朝皇帝委派朝官召集有才之士研究治水方案，却未予以施行。骑都尉平当被委派主管治理河堤事务。他上奏朝廷，广泛征求有治河经验的人。待诏贾让提出治理黄河上、中、下三个策略。王莽奏请征集治理黄河的专家，让他们提出治理黄河方案。所到专家各有治河的主张，长水校尉关并主张把地势低洼的地方空出来，不要再建官亭和民宅；御史韩牧则认为，可按《禹贡》记载进行挖掘河道，只要开凿出四五条河道就可受益；大司空掾官王横提出，把平原地带的百姓都迁走，重新开凿河道，使黄河水从高处流入大海。然而，当时执政的王莽只崇尚空谈，并没有具体实施。

在西汉平帝时，黄河、汴渠先后决口，长期没有修复、水灾面积日益扩大。到了东汉初期，战争刚刚结束，民众饱受徭役之苦，修复黄河又被搁置下来。后来，汴水向东泛滥，水利专家王景实施了综合治理黄河的方案。通过修筑堤防和水门的办法，限制河水在一定区域内流动，使黄河不再有决堤忧患。汴水工程全部竣工，从此黄河与汴渠分流，各自又回到原来的河道。

【原文】

汉元帝永光五年。初，武帝既塞宣房，后河复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东北入海，广深与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1]。是岁，河决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绝[2]。

【注文】

[1]宣房：瓠子堤名，堤在东郡（东郡治在今河南濮阳县西南）。　　馆陶：即馆陶县。西汉置，属魏郡。治所即今河北馆陶县馆陶镇。　　屯氏河：古水名。黄河下游故道之一。西汉武帝时堵河水决口瓠子以后不久，又于今河北馆陶县北决，分为屯氏河，流经魏、清河、信都、勃海四郡，约在今东光县境归入正流，全长一千五百里。屯氏河与黄河正流分水达七十年之久。元帝时河水又在灵县鸣犊口（今山东高唐县南）决口，屯氏河遂淤绝。

[2]灵：即灵县。西汉置，属清河郡。治所在今山东高唐县南三十里南镇。　　鸣犊（dú）口：在今山东高唐县南，西汉大河（黄河）所经出处。

【译文】

汉元帝永光五年（前39年）。当初，汉武帝时代为堵塞黄河决口，在上面建宣房，后来黄河又在北岸的馆陶决口，分流为屯氏河，从东北方向入海，其河的宽度与深度与黄河相当，所以顺其自然流淌，不再筑堤堵塞。这一年，黄河在清河郡灵县鸣犊口决口，而屯氏河因此干涸。

【原文】

武帝元封二年[1]。上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河决，筑宫其上，名曰宣房宫[2]。

【注文】

[1]元封：西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前110年至公元前105年。

[2]瓠（hù）子河：古黄河支流。自今河南濮阳县南分黄河水东出经山东鄄城、郓城县南，折北经梁山西、阳谷东南，至阿城镇折东北经茌（chí）平县南，东注济水。

【译文】

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武帝派汲仁、郭昌征调数万人堵塞瓠子河的决口，在其堰上兴建宫殿，称为宣房宫。

【原文】

成帝建始四年夏四月，大雨水十余日，河决冬郡金堤[1]。先是，清河都尉冯逡奏言：“郡承河下流，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阔无大害者，以屯氏河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灵鸣犊口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九河故迹，今既灭难明，屯氏河新绝未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高，于以分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复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2]”事下丞相、御史，白遣博士许商行视，以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后三岁，河果决于馆陶及东郡金堤，泛滥兖、豫，入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余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3]。

【注文】

[1]金堤：古堤名。西汉时在东郡、魏郡、平原郡界内黄河两岸，均有石筑金堤，高可达四五丈。

[2]清河：即清河郡。西汉高帝置，治所在清阳县（今河北清河县东南）。辖境相当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　　冯逡（qūn）（生卒年不详）：字子产，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奉世子。通《易》，举孝廉为郎，任谒者。元帝建昭年间，为复土校尉。成帝初，任清河都尉，提出正确治河方略，未被采用。后迁陇西太守，治有廉名。　　霁（jì）：本指雨止，引申为风雪停，云雾散，天气放晴。

[3]平原：即平原郡。西汉初置，治平原县（今山东平原县西）。辖境约当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及河北吴桥等市县。　　千乘：即千乘郡。汉高祖置，治千乘县（今山东高青县高苑镇北）。辖境相当今山东博兴、高青、利津、滨州等市县。

【译文】

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夏季，四月，大雨连降十多天，黄河在东郡金堤决口。在此之前，清河郡都尉冯逡上奏说：“清河郡处在黄河的下流，土壤松弱，容易崩塌，最近所以没发生大水灾害，是因为屯氏河变为两条河分流。现在屯氏河已经堵塞，灵县鸣犊口又流水不畅，如今只有一条黄河承受数条河流的水量，虽然加高堤防，但最终不能使它顺畅宣泄。如遇到大雨，十天不停，必然泛滥成灾。大禹时代修筑的九河故道，如今很难寻找，屯氏河刚刚淤塞不久，容易疏通；又由于黄河与屯氏河分流的汊口处在高处，修筑分减水力的工程，也非常方便，可以重新疏通屯氏河，以缓解黄河泄水的压力，防备非常情况的发生。如果不预先进行修理整治，黄河一旦在北岸决口，将会使四五个郡受灾，如果在南岸决口将危害十多个郡，事发后再忧愁后悔，已经晚了。”成帝将冯逡的奏章交给丞相和御史大夫审查办理，丞相和御史大夫奏白天子，派遣博士许商到那一地区巡视考察，根据许商的考察，他们认为“现国家经费不足，暂且不必疏通”。三年之后，黄河果然在馆陶和东郡金堤决口，洪水泛滥到兖州和豫州，包括平原郡、千乘郡、济南郡，一共淹没了四个郡三十二县，十五万余顷的土地，水深之处达三丈，冲毁官署驿站，以及民房近四万所。

【原文】

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以对方略疏阔，上切责其不忧职，自杀[1]。遣大司农非调调均钱谷河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发河南以东船五百艘，徙民避水，居丘陵九万七千余口[2]。

【注文】

[1]疏阔：疏漏，不周密。　　大司农：秦置，掌朝廷财政经济。原名治粟内史，景帝后元元年（前143年）更名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大司农。

[2]非调：人名。非姓，为秦非子之后。

【译文】

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冬季，十一月，因御史大夫尹忠治河的方案疏漏，不切合实际，成帝斥责他不尽职尽责，尹忠自杀。汉成帝派大司农非调筹措调集均平钱谷解救洪水冲毁的郡县，派谒者二人向河南以东地区征调五百艘船，转运灾民到丘陵地带躲避洪水，共救出九万七千多人。

【原文】

河平元年春，杜钦荐犍为王延世于王凤，使塞决河[1]。凤以延世为河堤使者。延世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三月，诏以延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注文】

[1]王延世（生卒年不详）：西汉犍为资中（今四川资阳）人，字长叔。成帝时任校尉。建始四年（前29年），河决东郡金堤。次年，受命以河堤使者治河。用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遂迁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河平三年（前26年），河复决平原，又奉诏与丞相史杨焉等治之，六月乃成。

【译文】

汉成帝河平元年（前28年），春季，杜钦将犍为人王延世推荐给王凤，派他去负责堵塞黄河决口。王凤任命王延世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竹编成长四丈、九人合围的竹篓，里面盛上小石头，用两条船夹着运载，投入到决口处。经过三十六天奋战，河堤修成。三月，成帝下诏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领取俸禄中二千石，赐关内侯爵位与黄金一百斤。

【原文】

三年秋八月，河复决平原，流入济南、千乘，所坏败者半建始时。复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同作治，六月乃成[1]。复赐延世黄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贾者，为著外繇六月[2]。

【注文】

[1]乘（shènɡ）马：复姓。

[2]平贾（jià）：汉代市署机构基于时价制定的一种官定价格，其由各郡的市署机构制定，并在本郡范围内发挥效力。此处意为视其时的平贾标准，雇人为挖河之役。　　外繇（yáo）：繇，通“徭”，征役。此指戍边。

【译文】

西汉成帝河平三年（前26年），秋季，八月，黄河再次在平原郡决口，洪水灌入济南、千乘郡，所造成的损失是建始四年的一半。朝廷再次派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共同负责治理，六个月后，工程竣工。再次赏赐王延世黄金一百斤。凡是参加治河的人没有按照“平贾”领取工钱的，登记在册，折合免除戍边之徭六个月。

【原文】

鸿嘉四年秋，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余所[1]。平陵李寻等奏言：“议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迹而穿之。今因其自决，可且勿塞，以观水势，河欲居之，当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后顺天心而图之，必有成功，而用财力寡。[2]”于是遂止不塞。朝臣数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处业振赡之。

【注文】

[1]湓（pén）：水上涌。

[2]李寻（生卒年不详）：西汉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字子长。治《尚书》，好《洪范》灾异。成帝时为丞相属吏。哀帝即位，因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荐待诏黄门，上书以灾异说时政，建言“稍抑外亲，选练左右”。历任黄门侍郎、骑都尉、使护河堤。哀帝即位，荐夏贺良等待诏黄门。贺良等陈说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宜改元易号。后哀帝以贺良言无验诛之。李寻亦减死一等，徙敦煌。　　九河：《尚书·禹贡》记载，当时黄河流至河北平原中部后，“又北播为九河”，据《尔雅·释水》说是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絜、钩盘、鬲津等九河，今已不能确定。近人多主张九河不一定是九条河，而是古代黄河下游许多支派的总称。

【译文】

汉成帝鸿嘉四年（前17年），秋季，黄河又在渤海、清河、信都等地泛滥成灾，三十一个县邑被淹没，冲毁官亭、民舍四万余所。平陵人李寻上奏说：“参加议论治河的人经常想寻找九河的故道，进行疏通治理。如今黄河已决口，可暂时不进行堵塞，先观察水的流势，如果使黄河有一条固定的水道，就应当使它自己形成河川，再沿河川挑出河床的沙土，然后按其自然状况进行治理，就一定会成功，而且也节省财力和人力。”于是停止堵塞不再筑堤。朝臣屡次上奏谈论灾区百姓的哀愁悲惨，汉成帝派使者进行安置赈济。

【原文】

绥和二年九月，骑都尉平当使领河堤，奏：“九河今皆寘灭[1]。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壅塞之文。河从魏郡以东北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诬，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上从之。

【注文】

[1]平当（？—前4年）：字子思，西汉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出身豪富，少为大行治礼丞。元帝时，任顺阳、栒邑县令。因明经升博士，常以经术言灾异得失。累迁太中大夫给事中、长信少府、大鸿胪、光禄勋。因主张续修昌陵，降为钜鹿太守。哀帝即位，复为光禄勋，后升御史大夫至丞相。赐爵关内侯。　　寘（zhì）：同“置”。

【译文】

汉成帝绥和二年（前7年），九月，骑都尉平当任河堤使，上奏说：“古代的九河故道今天都已湮灭。按照经书的意义，治理水患有决开堵塞的河道、深挖河床的方法，而没有修堤防阻塞水流的记载。黄河从魏郡的东北多次泛滥决口，水道难以分清，四海之内的民众不可轻视，应当广泛征求能浚川疏河的人。”汉成帝听取了他的建议。

【原文】

待诏贾让奏言：“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1]。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2]。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宫宅，遂成聚落[3]。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4]。今堤防狭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于故大堤之内复有数重，民居其间，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黎阳至魏郡昭阳，东西互有石堤，激水使还，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迫阨如此，不得安息[5]。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6]。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7]。可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卜之[8]。冀州渠首尽当仰此水门。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民田适治，河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注文】

[1]待诏：官名。汉代征士凡特别优异的待诏于金马门（宫门）。　　贾让（生卒年不详）：西汉人。成帝时提出过治理黄河的上、中、下三策。他的从黎阳改河北行的上策和在淇口至漳水一带筑坝设闸调节径流的中策对治理黄河有积极影响；他把利用堤防防洪作为下策。　　陂（bēi）障：堤岸。　　污泽：污，停积不流的水。积水的洼地。

[2]战国：时代名。我国古代史上春秋之后至秦以前的一个历史时代。时魏、赵、韩、齐、楚、秦、燕为代表的诸大国之间进行着激烈、频繁的大规模战争，一直到前221年秦始皇兼并六国才告结束。

[3]齐：即齐国。西周初吕尚封国。初都营丘，在今山东昌乐县东南五十里古城（一说即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临淄故城）。胡公徙都薄姑，即今山东博兴县东北十五里博姑城。献公又徙临淄，在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临淄故城。春秋时齐桓公首先称霸。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公元前221年为秦所灭。　　赵：古国名。战国七雄之一。初都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赵敬侯时迁都邯郸（今河北邯郸市西南）。至公元前222年为秦所灭。　　魏：即魏国，战国时七雄之一。开国君主魏文侯（名斯）是西周时毕万的后代，与赵韩一起瓜分晋国。公元前403年被周威烈王承认为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魏文侯任用李悝进行改革，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西攻取秦的河西，北攻灭中山，南击败楚国，夺得大梁（今河南开封）等地。魏惠王迁都大梁，因而魏也被称为梁。前344年魏惠王召集逢泽之会，自称为王。马陵之战失败后，国势一蹶不振。此后疆土陆续被秦攻占，前225年为秦国所灭。　　竟：通“境”。

[4]湛（chén）：通“沉”。

[5]河内：即河内郡。西汉高祖时改殷国置，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县西南）。辖境相当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卫辉市）以西地区。　　黎阳：古津渡，故址在今河南浚县东南。黎阳位于古黄河北岸，为黄河津渡，与白马津隔河相对。　　昭阳：在今河南浚县东北。

[6]薄：迫近。　　龙门：地名。即禹门口。在山西河津西北和陕西韩城县东北。黄河至此，两岸峭壁对峙，形如阙门，故名。　　伊阙：山名。在今河南洛阳市南。　　底柱：底当“砥”。地名。在今河南三门峡市，黄河急流中的石岛。　　碣石：山名。在古黄河入海处。　　堕（huī）：通“隳”。毁坏。

[7]奸（ɡān）：通“干”。犯。　　冀州：古九州之一。《尚书·禹贡》中的冀州，西、南、东三面都以当时黄河与雍、豫、兖、青等州为界，指今山西和陕西间黄河以东、河南和山西间黄河以北及山东西部、河北东南部地。

[8]淇口：淇，淇水，在河南北部，古为黄河支流。淇水东至黎阳入黄河处。　　荥（xíng）阳：古邑名。又作荧阳。战国时韩邑。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秦置县。

【译文】

待诏贾让上奏说：“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代建立城郭安置居民，划分疆界，垦殖土地，一定要放弃川泽汇流之处，考虑水势不能到达的地方。大河没有堤防，小河能够流入，在地势低下的地方筑堤，成为湖泊池泽，在秋天雨水多时可以用它蓄水，左右水波宽缓而不急迫。土地上有河流，就像人有嘴一样；治理土地要防止河水，就像婴儿哭了堵住嘴制止他哭一样，怎么会不能立即制止住呢？然而孩子的死亡也就到了。所以说：‘善于治理河水的人，决开堤防，使它通畅；善于治民的人，使人宣泄心中的想法，畅所欲言。’修筑堤防工程，兴起于近代的战国时期，各自为了本国的利益，堵塞百川。齐国与赵国、魏国各自以黄河为界，赵国、魏国接近大山，齐国地势低下，便在距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筑堤防，河水向东流到齐国的堤防，便向西泛滥，于是赵国、魏国遭受水灾。赵、魏两国也在距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建堤防，这虽然不是正确的方法，但河水尚有流动的地方，有时流来又流走，沉积的淤泥成为肥美的土地，百姓在上面耕田种植；或许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生水灾，就渐渐在那里兴建住宅，最后形成村落。如果洪水到来，漂流淹没人畜田宅，为了自救，便再修筑堤防，然后离开城郭到河床地带，排除积水，居住下来，在这种情况下，经常会有遭受洪水袭击而被淹死的事发生。如今黄河的堤防，窄的地方距河只有数百步远，远的有数里，于是在旧有的大堤之内又修起数重堤防，人民居住在里面，这些地方都是以前排水的河床。黄河从河内郡黎阳到魏郡昭阳，东西两岸都有石筑的堤防，使得洪峰到这里急转而回，百余里之间，黄河两次向西流，三次向东流，急迫成这样，而不得安宁。如今要行使上策，就将面临洪水冲击的冀州人民迁走，决开黎阳遮害亭的大堤，放黄河的水使其向北流入大海。黄河以西临近大山和东面靠近金堤的阻挡，水流得不会太远，洪水泛滥一个月就能平定下来。责难的人将会说：‘如果这样，将要毁坏数以万计的城郭、农田房舍，以及坟墓，百姓会怨恨的。’从前大禹治水，山陵挡路要摧毁它，所以开凿龙门，打开伊阙，分开砥柱，击破碣石，改变天地的原来面貌，而这些城郭、房舍、坟墓不过是人工制造，有什么好说的。当今濒临黄河的十个郡，每年治理河堤的费用需万万钱，一旦遇上大的决堤，所受的毁坏就无计其数了。如果拿出数年治河的费用，用来迁徙安置百姓，遵照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山川的位置，使神和人各处其所而互不相扰。况且大汉王朝的国土方圆万里，何必与黄河去争那一点土地呢！这一工程如能实施，黄河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千年没有水患，所以称其为上策。如果在冀州地区多开凿运河渠道，既能使百姓灌溉农田，又可分减水势。虽然不是圣人的治水方法，然而也是挽救水患的一种良策。可从淇口以东修筑石堤，多设水门。恐怕有人会怀疑黄河水大，难以用渠道、水门控制，而荥阳县的漕运河道，足可证实这种做法行之有效。冀州水渠灌溉，从头至尾，都仰仗这种水门。其他的水渠往往都要从这条渠引水，天旱时便可打开东方下水门，灌溉冀州地区的土地；遇有洪水到来，便可打开西方高处的水门，使水分流，这种方法，使民田得到适时管理，河堤也得到了保护。这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可以防止水患百岁之久的办法，所以称其为中策。如果只是修理完善原有的堤防，不断增高加厚，所耗费的人力劳力没有止境，且依然屡屡遭遇灾害，这是最下策。”

【原文】

平帝元始四年，王莽奏征能治河者以百数，其大略异者，长水校尉平陵关并言[1]：“河决率常于平原、东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闻禹治河时，本空此地，以为水猥盛则放溢，少稍自索，虽时易处，犹不能离此。上古难识。近察秦、汉以来，河决曹、卫之域，其南北不过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而已。”御史临淮韩牧以为：“可略于《禹贡》九河处穿之，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2]。”大司空掾王横言[3]：“河入勃海地，高于韩牧所欲穿处。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浸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所渐矣。禹之行河水，本随西山下东北去，《周谱》云：‘定王五年，河徙，’则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却徙完平处，更开空，使缘西山足，乘高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司空掾沛国桓谭典其议，为甄丰言[4]：“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考验，皆可豫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亦可以事诸浮食无产业民。空居与行役同当衣食，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可以上继禹功，下除民疾。”时莽但崇空语，无施行者。

【注文】

[1]平帝：即汉平帝刘衎（kàn）（前9年—后5年）。元帝孙，中山孝王子。哀帝死，被迎立为帝，年仅九岁。元帝后王氏以太皇太后临朝，外戚王莽任大司马掌握朝政，打击异己，笼络民心，自升为安汉公、宰衡。元始五年（公元5年）为王莽毒死。　　元始：西汉平帝刘衎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1年至5年。　　长水校尉：掌驻扎在长水、宣曲的胡骑。

[2]《禹贡》：《尚书》中的一篇。战国时代的著作。篇中把当时中国划分为九州。记述各地区山川分布、交通、物产等。

[3]掾（yuàn）：属官统称。汉代三公府及其他重要官府皆置掾、史、属，分曹治事。掾为曹长，史、属为副贰。故掾史多冠以曹名，如户曹掾、户曹史等。掾史为有职吏，其下还有从掾位、从史位、待事掾、待事史等散吏。

[4]桓谭（约前24—后56年）：字君山，沛国相（今安徽濉溪）人。初以父任为郎，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能文章，尤好古学。光武帝时官至议郎给事中。曾因反对谶纬之学，几乎被杀，出六安郡丞。著有赋、诔、书、奏凡二十六篇，并有《新论》二十九篇。年七十余病卒。　　甄（zhēn）丰（生卒年不详）：西汉末年人。哀帝末为左将军光禄勋。平帝立，以定策安宗庙封广阳侯，为少傅。助王莽定制度，议立“安汉”、“宰衡”名号等。莽居摄，为太阿右拂大司空。因畏汉宗室反对，不欲莽称帝，被贬为更始将军、广新公。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其子寻作符命遭莽追捕，乃自杀。

【译文】

汉平帝元始四年（4年），王莽奏请征集能够治理黄河的专家以百计算，他们各自的主张并不相同，长水校尉平陵人关并说：“黄河常常在平原郡、东郡左右的地方决口，那一带地形低洼，土质疏松。听说大禹治理黄河时，原本将这里空了出来，认为水大时可倾泻到那里，水少时就自行干涸（hé）。虽然有时改变地点，但依然不能离开这一带。上古时代的事情，难以考察。考察近代秦、汉以来的状况，黄河决口在古曹国、古卫国地域内，南北不过一百八十里，可以把这一带腾空，不要再建官亭和民宅。”御史临淮人韩牧认为：“可按《禹贡》记载的九条河道进行挖掘，即使挖不出九条河道，只要开凿出四五条也受益。”大司空掾官王横认为：“黄河注入渤海的入口处，比韩牧打算挖掘的河道地势高。过去，常常有连雨天气，刮起东北风，海水四溢，向西南倒灌数百里，古九河的故道早已被海水淹没。大禹开凿的黄河古道，本来是顺着西山向东北流去，《周谱》说：‘周定王五年（前602年），黄河改道，’如今的黄河，并非当年大禹开凿的河道。再有秦国攻打魏国，决开黄河灌其国都大梁城，决口已扩大，不能再堵塞。应该把平原地带的百姓都迁走，重新开凿河道，使河水沿西山地势较高的地区，向东北流入大海，便不会发生水灾。”司空掾官沛国人桓谭集中了大家的建议，对甄丰说：“这几点建议，肯定会有一个是正确的。应详细考察，可以找出正确的意见。计划定下，然后行动，费用不超过数亿万，也可以给无业的游民找到事做。他们闲着无事可做，与服劳役同样都需要国家的衣服和粮食，由官府供应衣服、粮食，而他们为国家劳作，这对国家与百姓都有好处，这样上可以继承大禹治水的功业，下可以为民众除去水害。”然而，当时执政的王莽只崇尚空谈，并没有具体实施。

【原文】

王莽始建国三年[1]。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先是，莽恐河决为元城冢墓害，及决东去，元城不忧水，故遂不堤塞[2]。

【注文】

[1]始建国：王莽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9年至13年。

[2]元城：即元城县。西汉置，属魏郡。治所在沙鹿旁（今河北大名县东）。

【译文】

王莽始建国三年（11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泛滥到清河以东数郡地区。最初，王莽担心黄河决口将淹没元城王氏皇族的坟墓，这一年黄河决口向东泛滥，元城县没有遭受水患，所以决定不堵塞河堤。

【原文】

明帝永平十二年[1]。初，平帝时河、汴决坏，久而不修。建武十年，光武欲修之，浚仪令乐俊上言[2]：“民新被兵革，未宜兴役。”乃止。其后汴渠东侵，日月弥广，兖、豫百姓怨叹，以为县官恒兴他役，不先民急。会有荐乐浪王景能治水者，夏四月，诏发卒数十万，遣景与将作谒者王吴修汴渠堤，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千余里，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3]。景虽简省役费，然犹以百亿计焉。

【注文】

[1]明帝：即东汉明帝刘庄（28—75年）。光武帝第四子，汉光武帝时立为皇太子。公元58年即位，年号永平。在位期间，社会安定，徭役较轻，户口增加；开凿汴渠，重视农业；遣将窦固、耿秉出击北匈奴，并经营西域，设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死后谥为明帝，庙号显宗。　　永平：东汉明帝刘庄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十八年，即公元58年至75年。

[2]建武：东汉汉光武帝刘秀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三十二年，即公元25年至56年。　　光武：即汉光武帝刘秀（前6—后57年）。东汉建立者。西汉皇族。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市西南）人。25年至57年在位。新朝末年与兄刘起兵，加入绿林军。更始元年（23年）至河北，以兴复汉室为号召，势力渐大。建武元年（25年）称帝。后削平各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在位时，多次发布释放奴婢及禁止残害奴婢之令，减轻赋役，兴修水利，精简官吏。

[3]乐浪：即乐浪郡。西汉时置，治所在朝鲜县（今朝鲜平壤大同江南岸土城洞，一说即今平壤）。辖境相当今朝鲜平安南道、黄海道、北道、江原道和咸镜南道地。　　将作谒者：谒者，官名，光禄勋属官，掌宾赞受事，定员七十人，秩比六百石。王吴以谒者身份而将作，故谓之将作谒者。

【译文】

汉明帝永平十二年（69年）。当初，在汉平帝时，黄河、汴水曾经决口，长久没有修复。到了建武十年，汉光武帝打算进行治理，浚仪县令乐俊上奏说：“民众新近遭受战争的创伤，不宜兴起徭役。”于是停止。此后汴渠水向东蔓延，面积日益扩大，兖州、豫州的百姓哀怨叹息，认为朝廷兴办其他工程，不先解救民众的困急。恰在这时有人推荐乐浪郡王景，说他有治水才能，夏季四月，汉明帝下令征发民工数十万人，派王景与将作谒者王吴修筑汴渠堤防，从荥阳东直到千乘的入海口一共一千多里，每十里地设立一座水门，使水门之间的水互相流动，不再有溃决漏水的忧患。王景虽然减省工程费用，然而所用钱财仍以数以百亿计。

【原文】

十三年夏四月，汴渠成，河、汴分流，复其旧迹。

【译文】

汉明帝永平十三年（70年），夏季，四月，汴渠治水工程竣工，从此黄河与汴渠分流，各自回到原来的河道。

附录：

西汉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五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梁磊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五/（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梁磊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②李…③宁…④梁…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63号

目录

丁傅用事

董贤嬖幸

王莽篡汉

光武中兴

附录：

西汉皇帝世系表

王莽家族世系表

东汉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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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傅用事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哀帝刘欣在定陶傅太后的拥立下当上汉朝皇帝，本想借鉴成帝之失，亲自理政，振兴汉室江山，但是被傅太后和丁姬逼迫，不得已也走上了宠信外戚、大权旁落、排挤忠臣、朝政昏乱的道路的历史过程。

整个汉朝，母后干政、外戚专权的情况很普遍，高祖时期的吕雉，景帝时期的窦太后，都干预朝政。到了成帝时期，王氏家族“一日五侯”，更是祸国殃民，使得汉朝国势江河日下。而此时成帝无嗣，定陶王刘欣在祖母傅太后贿赂皇后赵飞燕姊妹和帝舅王根的情况下，登上帝位，是为汉哀帝。

哀帝即位后，本想“鉴成帝之失，约俭正身，欲与天下更始”，但是时间不长就被傅太后控制了局面。傅氏本是汉元帝的一个宠妃，生子定陶恭王刘康。刘康有才艺，颇受汉元帝的宠爱。他们母子差点就取代了王皇后和成帝刘骜的地位。哀帝即位后，傅氏不满足于“定陶恭王太后”的称号，倚仗自己的抚养和拥立之功，不仅称“帝太太后”尊号，大封丁、傅两家族，还把持朝政，打击、排挤包括孔光、师丹、傅喜等朝廷重臣。

此时，汉朝先后发生地震、日食，一些大臣便上奏说明“阳尊阴卑”，劝谏哀帝重振朝纲。傅太后和汉哀帝去世后，王莽回朝，丁、傅两族顷刻土崩瓦解，这也为后来的王莽篡汉埋下了伏笔。

【原文】

汉成帝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兴、定陶王欣皆来朝[1]。中山王独从傅，定陶王尽从傅、相、中尉[2]。上怪之，以问定陶王，对曰：“令，诸侯王朝，得从其国二千石[3]。傅、相、中尉皆国二千石，故尽从之。”上令诵《诗》，通习，能说[4]。他日问中山王：“独从傅，在何法令？”不能对；令诵《尚书》，又废；及赐食于前，后饱；起下，韈系解[5]。帝由此以为不能，而贤定陶王，数称其材。是时，诸侯王唯二人于帝为至亲。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随王来朝[6]。私赂遗赵皇后、昭仪及票骑将军王根[7]。后、昭仪、根见上无子，亦欲豫自结，为长久计，皆更称定陶王，劝帝以为嗣。帝亦自美其材，为加元服而遣之，时年十七矣[8]。

【注文】

[1]汉成帝：即刘骜（音ào，前51—前7年）。西汉皇帝，公元前33—前7年在位。字太孙。元帝与王皇后之子。即位后以母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总揽朝政。王氏诸舅皆为列侯。耽于酒色，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专宠后宫。无子嗣。营建昌陵，费以巨亿，导致天下匮竭，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各地人民反抗斗争此起彼伏，西汉王朝迅速衰落。　　中山王兴：刘兴（？—前8年），汉元帝子，母冯昭仪。建昭二年（前37年）立为信都王。阳朔二年（前23年）徙为中山王。汉成帝议立太子，御史大夫孔光力主以刘兴为嗣，但外戚王氏、赵昭仪与票骑将军王根等拥立定陶王刘欣，故终不得立。成帝于是加封万户以慰之。死后谥号孝王。　　定陶王欣：即汉哀帝刘欣（前25—前1年）。西汉皇帝，公元前7—前1年在位。元帝庶孙，当时为定陶恭王子。被汉成帝立为子嗣。即位后为削弱外戚王氏权力，派遣王莽及曲阳侯王根就国。又欲限制宗室、诸王侯，对三公、刺史官称亦多有改动。但是一次就赏赐宠臣董贤良田两千顷，加上外戚丁、傅用事阻挠，均田之议作罢，导致社会危机严重，朝政日乱。身患痿痹之症，末年加剧。

[2]傅：官名。西周设置，春秋秦汉及后代沿用。国君辅相称太傅、少傅，太子辅相称太子太傅、太子少傅。汉代太子少傅、诸侯王国的傅也简称傅。这里指诸侯王国的傅。该官名在明洪武九年（1376年）罢。　　相：官名。初为辅佐君王的执政大臣的泛称。秦汉以后成为相国、丞相等宰相之官的通称。西汉初诸侯王国设置相国、丞相，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改诸侯王国的相国、丞相名称“相”，秩两千石。执掌辅导、匡正、监督诸侯王，为王国最高行政长官，位高于郡守，多由朝廷选派，统领王国诸官。这里指的就是诸侯王国的相。　　中尉：诸侯国军事长官。西汉初，由诸侯国自己设置，汉景帝以后由朝廷委派。统领王国中的军兵，监察军吏，维护国内治安，秩两千石。东汉沿置，与郎中令、大农并称王国三卿。

[3]令：法令，礼法。一般指为解决某类问题而颁行的具体法规，较“律”灵活，所谓“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律令相辅而行。这里指礼法。　　二千石（dàn）：官秩等级，因为所得俸禄以米谷为准，米谷又以“石”为单位，所以以“石”称之。汉代二千石为中央政府机构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将作大匠、詹事、内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和王国相一级的官员。如文中的傅、相、中尉等都是二千石的官员。

[4]《诗》：即《诗经》。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原本称《诗》，后因被儒家奉为经典，故称《诗经》。　　习：背诵。　　说：解释。

[5]《尚书》：原称《书》，至汉代时改称《尚书》，意为“公之于众的（古代）皇室文献”。《尚书》，在作为历史典籍的同时，向来被文学史家称为我国最早的散文总集，是和《诗经》并列的一个文体类别。是一部多体裁文献汇编，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　　韈（wà）：古同“袜”，即“袜子”。《说文》：“韤是足衣。”最初，韈大概是皮做的，因此写作“韈”。

[6]傅太后（？—前2年）：西汉河内温人。定陶王（也就是后来的哀帝）刘欣的祖母。她用珍宝贿赂赵昭仪、帝舅王根，使定陶王得立太子。定陶王即位后，地位尊贵、骄奢益甚，干预朝政，外家并居高位。

[7]遗（wèi）：给予；馈赠。赂遗即贿赂，行贿。　　赵皇后：即赵飞燕（前45—前1年），西汉成帝之皇后。以能歌善舞、身轻如燕闻名于后世。名宜主，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长安宫人，因其舞姿轻盈如燕飞凤舞，故称其为“飞燕”。其妹赵合德亦被立为昭仪，两姐妹专宠后宫，显赫一时。引起了朝野上下很多人的不满和嫉妒。　　昭仪（？—前7年）：即赵合德，赵飞燕之妹。其姊入宫受成帝宠爱，她亦因其姊而被推荐给成帝刘骜，两人俱立为婕妤，专宠后宫，飞燕立为皇后，她立为昭仪。居昭阳宫，受宠甚于其姊。公元前7年，成帝因在赵合德床上暴死，人多归罪于她，称其为“祸水”，赵合德自知罪责难逃，自杀。　　票骑将军：票，也作“骠”。汉代将军名号。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因霍去病征匈奴有大功，始以其为骠骑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　　王根（？—前2年）：西汉后期权臣，魏郡元城人，字稚卿。太后王政君的亲族，大司马王凤的弟弟。河平二年（前27年），汉成帝诏封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世人称之“一日五侯”。五侯之间不和睦，其门客之间也不敢互相往来。王凤在职十一年卒，王音接替其为大司马。王音在职七年，王凤之弟王商接替辅政，为大司马卫将军，三年而卒。后由王凤之弟王根为大司马骁骑将军辅政，在职四年而病免。而后由王莽为大司马。

[8]豫：通“预”。事先有所准备。　　加元服：元服，指冠。古称行冠礼为加元服。“冠礼”，是古代男子成年开始戴冠的仪式。

【译文】

汉成帝刘骜元延四年（前9年）春季正月，中山王刘兴和定陶王刘欣两人都到都城长安朝见天子。中山王只带了一个官员——王国的傅，而定陶王把王国的傅、相和中尉都带来了。成帝很奇怪，就问定陶王怎么回事，刘欣回答说：“按照汉朝礼法，诸侯王朝见皇帝，必须由国中官秩二千石的官员陪同。傅、相和中尉三者都是官秩二千石的官，因此就让他们都来了。”成帝让他背诵《诗经》，他不仅能够熟练背诵，而且还能解释大意。过了几天，成帝问中山王刘兴：“你只带傅一人来朝，有什么礼法根据？”刘兴答不上来；成帝让他背诵《尚书》，又背不下来；到了皇上赐宴和他一起进餐时，他在成帝之后吃完。饭后起身的时候，袜带松开了也不自知。成帝由此认为刘兴没有能力，定陶王刘欣贤能，多次称赞他是可造之材。当时，在众多诸侯王中，只有刘兴和刘欣两人跟成帝的血缘关系最近。定陶王刘欣的祖母傅太后和刘欣一起来朝见的时候，暗地里以珍宝贿赂成帝皇后赵飞燕、昭仪赵合德以及骠骑将军王根。皇后、昭仪和王根知道成帝没有子嗣，为长远着想，正好也想私下结交诸侯王，以做靠山，于是都在皇帝面前称赞刘欣，并劝说皇上立定陶王做太子。成帝自己也很欣赏刘欣的才干，就在刘欣十七岁这年，亲自为他举行加冠礼后送他回了封国。

【原文】

绥和元年春正月，上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入禁中，议中山、定陶王谁宜为嗣者[1]。方进、根、褒、博皆以为：“定陶王，帝弟之子。《礼》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宜为嗣。”[2]光独以为：“礼，立嗣以亲。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为比，兄终弟及[3]。中山王，先帝之子，帝亲弟，宜为嗣。”上以中山王不材，又礼，兄弟不得相入庙，不从光议。二月癸丑，诏立定陶王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益中山国三万户以慰其意[4]。使执金吾任宏守大鸿胪，持节征定陶王[5]。定陶王谢曰：“臣材质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宫，臣愿且得留国邸，旦夕奉问起居，俟有圣嗣，归国守藩。”书奏，天子报闻[6]。戊午，孔光以议不合意，左迁廷尉，何武为御史大夫。

【注文】

[1]翟方进（前53—前7年）：字子威，西汉上蔡人。少孤，家世微贱，以射策甲科为郎。汉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转为博士。数年，迁朔方太守，居官不烦苛，甚有威名，调任丞相司直。永始二年（前15年），升任御史大夫，旋擢丞相，封高陵侯，因通晓法律号为“通明相”。为王莽视所嫉妒。西汉成帝绥和二年（前7年），天文台观测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汉成帝赐册斥责方进，认为方进为相十年，灾害并至，民受饥饿，政令无常，方进即日自杀，谥恭侯。　　孔光（前65—5年）：字子夏，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第十四代孙，西汉成帝、哀帝时大臣。以明经学，于法律颇为擅长，未满二十岁就被举为议郞。为官严守秘密，坚持原则。曾任御史大夫，绥和元年（前8年）二月，成帝诏仪立皇太子。光主张立中山王，结果以议不中意，被贬为廷尉。一度罢相，后又复职。元始五年（5年）病故。　　廉褒（生卒年不详）：陇西襄武人。赵国将军廉颇的后人。成帝、哀帝时为右将军。汉与羌戎在河西长期战争，人民深受战乱之苦，他以恩义结交羌戎，羌戎感其恩泽，边境得以安宁。班固说：“山东出相，山西出将，汉兴，成纪李广、李蔡，上邦赵充国，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贤、庆忌，皆以勇武显闻。”　　朱博（？—前5年）：字子元，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成帝时，历任博阳令、冀州刺史、左冯翊、光禄大夫、廷尉、后将军等，因与红阳侯王立交从甚密，在王立包庇淳于长侮辱废后许氏一案败露后连座获罪免职。哀帝即位后，复位光禄大夫，迁京兆尹，因附逆傅太后得为大司空，旋迁丞相，封阳乡侯。后被哀帝获悉其奸，自杀身亡。

[2]《礼》：即《礼记》。儒家经典之一，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书籍。是战国至秦汉年间儒家学者解释说明经书《仪礼》的文章选集，是一部儒家思想的资料汇编。《礼记》的作者不止一人，写作时间也有先后，其中多数篇章可能是孔子的七十二名高徒弟子及其学生们的作品，还兼收先秦其他典籍。

[3]《尚书·盘庚》：《尚书》原称《书》，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是古代重要的历史典籍，同时也被文学家称为我国最早的散文总集。盘庚，生卒年不详。祖丁子，阳甲死后继位。是商代第二十位国王，根据《夏商周年表修正》，在位二十三年（前1300—前1277年在位）。在位的第三年（前1298年）迁都殷。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国王。《尚书·盘庚》就是他在迁殷前后的讲话记录。

[4]冯参（？—前6年）：字叔平，西汉上党潞（今山西潞城）人。姊为汉元帝昭仪，生中山王。元帝时以中山王舅历任代郡、安定太守、谏大夫等职，封宜乡侯。哀帝即位后，帝祖母傅太后用事，陷中山太后大逆罪，遭连坐，自杀。

[5]执金吾：官名。西汉太初元年，由中尉改置，秩中二千石掌管京师治安、督捕盗贼，负责京城之内、皇宫以外的警卫，戒备非常水火之事，管理中央武库，皇帝出行则掌管护卫及仪仗。王莽时更名奋武，东汉复执金吾旧名。　　任宏：西汉人，生卒年不详，成帝时为步兵校尉。因成帝认为国家藏书颇有散亡，搜求天下遗书。后诏刘向等人分类校书，任宏主校兵书。

[6]报闻：封建时代，天子批答臣下奏章时，书一“闻”字，谓之报闻。泛指天子批答，意思说所奏之事已知，相当于今天领导的批示“已阅”。

【译文】

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春季正月，汉成帝宣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和后将军朱博进宫，商议中山王刘兴和定陶王刘欣谁更适合继承帝位之事。丞相方进、骠骑将军王根以及右将军廉褒和后将军朱博都说：“定陶王刘欣是皇上亲弟弟之子，根据《礼记》记载，兄弟的儿子也是儿子，立他为后嗣，就是儿子了。所以定陶王刘欣适合做太子。”但孔光认为：“依照礼法，立后嗣应该按照血缘关系的亲疏，谁最亲谁合适，比如用《尚书·盘庚》里记载的商朝君王传位方法做榜样，就应兄终弟及。中山王刘兴，是先帝的儿子，皇上的亲弟弟，更适合做继承人。”成帝以中山王没有学识才干和按照礼法兄弟的牌位不能相继进入宗庙这两个理由，未采纳御史大夫孔光的建议。二月癸丑（初九日），汉成帝正式下诏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同时封中山王刘兴的舅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并增加中山国食邑三万户，表示安慰。然后派执金吾任宏暂代大鸿胪，持皇帝的符节去征召定陶王刘欣。刘欣上书推辞说：“臣天资愚钝，才能资质不足以占据太子宫，充当太子，我愿意暂住在定陶国设在京城的官邸中，早晚进宫给皇帝请安，等皇帝有了自己的亲儿子，我就返回我的封国为陛下守边疆。”汉成帝看了刘欣的奏章，批复：“已阅。”戊午（十四日），孔光因为提议不合汉成帝的心意，被贬为廷尉，由何武继任御史大夫。

【原文】

秋八月，中山孝王兴薨[1]。

【注文】

[1]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去为“薨”。史书对人身故有多种描述方式，常见的用“卒”，早亡一般用“殇”，帝后级别用“崩”，还有就是对一些特殊地位或者特殊方式死亡的描述，比如“殉”“没”“自尽”“弑”等。而“薨”专指诸侯王去世。《礼记·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译文】

秋季，八月，中山王刘兴去世。

【原文】

冬十月，上以太子既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1]。十一月，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以奉恭王后[2]。初，太子之幼也，王祖母傅太后躬自养视。及为太子，诏“傅太后与太子母丁姬自居定陶国邸，不得相见”[3]。顷之，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太子家，帝曰：“太子承正统，当共养陛下，不得复顾私亲。”[4]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养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于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姬以不养太子，独不得。

【注文】

[1]大宗：封建宗法社会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其本质是帝位的嫡长子继承制，即只有天子是大宗，其余不论诸侯王还是卿、士大夫都是小宗。《仪礼·丧服》：“‘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曷为后大宗？大宗者，尊之统也。”王位和财产必须由嫡长子继承，嫡长子是嫡妻（正妻）所生的长子，庶子对嫡子的大宗来说，是小宗，而在自己的封地内又为大宗，其继承者也必须是嫡长子。嫡长子继承制的目的在于解决权位和财产的继承与分配，稳定社会的统治秩序。

[2]楚孝王（？—前5年）：即刘嚣，汉朝宗室，汉宣帝的第三子，生母是卫婕妤。甘露二年（前52年）正月，汉宣帝立刘嚣为定陶王。甘露四年（前50年）正月，定陶王刘嚣改封为楚王。史称刘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余年，纤介之过未尝闻”。河平三年（前26年）正月，刘嚣带病朝见汉成帝。汉成帝为了褒扬叔父刘嚣，封刘嚣的次子刘勋为广戚侯。次年，刘嚣病故，谥号孝，楚王的爵位由他儿子刘文继承。　　恭王（？—前23年）：即定陶恭王刘康，汉元帝次子，母傅昭仪。永光三年（前41年），汉元帝立刘康为济阳王。建昭五年（前34年）徙为山阳王。河平二年（前27年）徙为定陶王。刘康多才艺、知音律，汉元帝非常宠爱他，生母傅昭仪又是元帝的宠妃，他们母子差点就取代了皇后王政君、太子刘骜。因匡衡、史丹的劝谏而作罢。汉成帝刘骜即位，根据先帝的意思，刘康优厚的待遇异于其他诸侯王。阳朔二年（前23年）八月，定陶王刘康去世，谥号恭，丁姬所生的刘欣嗣定陶王位。成帝无子，迎刘欣为皇太子。另立楚孝王孙刘景为定陶王，奉定陶恭王祭祀。成帝崩，太子即位，是为汉哀帝。汉哀帝即位次年，追尊定陶恭王刘康为恭皇帝。

[3]丁姬（？—前5年）：西汉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人。汉哀帝刘欣的生母，定陶恭王刘康的王妃，河平四年（前25年）生刘欣。汉哀帝登基后尊其为帝太后，称中安宫。王莽秉政时，贬号丁姬，外戚丁氏全部罢免官爵，徙归故郡。　　定陶国邸：邸，诸侯、王侯为朝见天子而设在京城的住所。定陶国邸，即是定陶王刘欣为朝见在京设置的府邸。

[4]王太后（前71—13年）：即王政君，西汉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汉元帝刘奭皇后，汉成帝刘骜生母，王莽姑母。元帝即位，立为皇后。成帝即位，尊为皇太后。哀帝即位，尊为太皇太后。河平二年（前27年），她的五个兄弟同日封侯，王氏专权自此开始。哀帝死后，临朝称制，委政于王莽，导致王莽篡汉。

【译文】

冬季十月，汉成帝认为太子刘欣既然已经继承大宗做了皇帝的子嗣，就不能再顾念自己的生身父母了，于是在十一月立楚孝王刘嚣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来奉养恭王。当初太子年幼的时候，是由祖母傅太后亲自抚养的。被封为太子之后，皇上便下诏，诏令傅太后和太子的生母丁姬住在定陶国的国邸，不能与太子见面。没多久，皇太后想让傅太后和丁姬每隔十天可以到太子住处探望，汉成帝说：“太子已经继承正统，就应当奉养太后陛下您，不能再顾念自己的私亲了。”王太后却说：“太子小的时候是由他祖母傅太后抚养的，现在让她们来探望，只是乳娘的恩情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皇帝传令傅太后可以来太子住处探望，丁姬因为没有抚养过太子，不得前往。

【原文】

二年三月丙戌。帝崩于未央宫[1]。

【注文】

[1]崩：即驾崩。古代把天子的死看得很重，常用山塌比喻，由此从周代开始帝王死称“崩”。《礼记·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因此“崩”专指皇帝去世。　　未央宫：西汉主要宫殿建筑群，皇家宫殿。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北约3000米处。因在长乐宫之西，汉时称“西宫”。汉高祖七年（前200年）在秦章台基础上修建，同年自栎阳迁都长安。汉惠帝即位后未央宫基本建成，开始成为主要宫殿。惠帝元年至五年修筑城墙。“未央”一词取自《诗·小雅·庭燎》诗句“夜如何其？夜未央”。意思是“未尽”“不尽”。西汉王朝的创始人将自己的统治中心以“未央”命名，其用意与秦嬴政将自己称“始皇”，以便“传之万世”的愿望相一致。另一说，“未央”截取于“长乐未央”。汉代有两座宫殿分别名为“长乐宫”“未央宫”。“长乐未央”意为永远快乐，没有穷尽。

【译文】

绥和二年（前7年）三月丙戌（十八日），汉成帝在未央宫去世。

【原文】

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1]。太皇太后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宫。

【注文】

[1]太皇太后：是古代皇帝对自己的祖母十分尊敬的称呼。或是以孙子辈分入继大统的，对尚在世的先帝母亲的尊称，原来是皇太后，再晋为太皇太后。《汉书·外戚传》：“汉兴，与秦之称号，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秦汉以后历代沿称。也省作“太皇”。

【译文】

夏季四月丙午（初八日），皇太子刘欣即皇帝位（是为哀帝），尊称皇太后王政君为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诏命，傅太后和皇帝生母丁姬可以每隔十天到未央宫探视皇帝一次。

汉长安城示意图

汉长安附近示意图

【原文】

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当何居？”[1]丞相孔光素闻傅太后为人刚暴，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养长教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与政事，不欲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宜改筑宫。”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宫。”[2]上从武言。北宫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傅太后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由直道行。高昌侯董宏希指，上书言：“秦庄襄王母本夏氏，而为华阳夫人所子，及即位后，俱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为帝太后。”[3]事下有司，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关内侯、领尚书事师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号，天下一统，而称引亡秦以为比谕，诖误圣朝，非所宜言，大不道。”[4]上新立，谦让，纳用莽、丹言，免宏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称尊号，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

【注文】

[1]大司空：官名。“司空”这个官职，从尧帝以来就设有，但历代的职务有所不同：尧、舜、禹时代的司空，主管治理水土；西周时为六卿之一，主管治理水土、建筑工程、车服器械等，三公之一；西汉绥和元年（前8年）由御史大夫改为此名，秩万石，俸禄等同丞相。置长史等属官，府设诸曹分管具体事务。与丞相（大司徒）、大司马并为三公，共同管理政务。后去“大”字，称司空，主管囚徒。　　定陶共王太后：即傅太后（？—前2年），西汉河内温人。定陶王（也就是后来的哀帝）刘欣的祖母。

[2]何武（？—3年）：西汉蜀郡郫县（今四川郫县北）人，字君公。以射策甲科为郎。历任扬州刺史、丞相司直、清河太守、兖州刺史、司隶校尉等职。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封御史大夫，旋即为大司空，封汜乡侯。哀帝初，与丞相孔光议限民名田及奴婢，因外戚丁傅专权，不成。哀帝死后，因反对王莽为大司马，免官。　　北宫：皇后所居之宫，也指后宫。这里指长安汉宫，汉高祖时建，后来武帝增修之。

[3]复道：古代宫殿楼阁间架空的通道，称复道，也称阁道。　　高昌侯董宏（？—前3年）：西汉人。成帝时嗣爵高昌侯。哀帝即位，帝母傅太后欲求尊号，董宏迎合承旨上书议立傅太后为皇太后。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师丹等弹劾其大不道，被贬为庶人。哀帝后来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时，得以恢复爵位。哀帝死，平帝即位后，复免为庶人。　　希指：即希旨，意为迎合在上者的旨意。　　秦庄襄王（前280—前247年）：战国时秦国国君，名异人，秦孝文王之子。公元前249—前247年在位。小时候在赵国做人质，吕不韦以为“奇货可居”，说服华阳夫人立为嗣，更名子楚。孝文王死后即位，以吕不韦为相国，灭东周，伐三晋，置三川、太原郡。死后，子嬴政继位。　　华阳夫人（？—前230年）：即秦孝文王皇后，亦称华阳太后。战国时楚国人。秦昭王太子安国君爱姬。因为自己无子，从吕不韦言，立在赵国做质子的异人为嗣，更名子楚。前251年，秦昭王死，安国君继位，即秦孝文王，被立为后，以子楚为太子。子楚即位，是为庄襄王。她被尊为华阳太后。

[4]有司：官吏和官署的泛称。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一称，相当于今天白话文“有关部门”或“负责这事的单位”。　　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新朝皇帝。8—23年在位。汉元帝皇后王政君的亲侄子，初任黄门侍郎，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封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给事中。因弹劾外戚定陵侯淳于长，获正直之名，示人俭约，笼络人心。绥和元年（前8年）任大司马。哀帝时因丁傅用事，罢官就第。哀帝死，王政君临朝称制，复任大司马，议立平帝，封安汉公。元始五年（5年），平帝死，选立年仅两岁的孺子婴，仿效周公摄政，自称“假皇帝”。初始元年（8年）自立为帝，改国号“新”。然后实行一系列托古改制，民不聊生，以致爆发绿林、赤眉起义。地皇四年（23年）长安失陷身死，新朝灭亡。　　师丹（？—3年）：西汉琅邪（今山东诸城）人，字仲公。元帝末以治《诗》为博士。成帝时历任光禄大夫、丞相司直、少府、光禄勋、太子太傅等职。哀帝即位，为左将军，领尚书事，代王莽为大司马，封高乐侯。建言限民名田及奴婢。因反对哀帝尊傅太后尊号，免官。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封义阳侯。

【译文】

刚即位的汉哀帝刘欣下诏问丞相和大司空：“定陶恭王太后（即傅太后）住在哪里比较合适呢？”丞相孔光素来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躁，工于心计且会玩弄权谋，哀帝刘欣是她从襁褓中一直抚养长大教育成人的，而且在刘欣能当上皇帝这件事上又出了大力。因此孔光担心傅太后会干预朝政，不想让她和皇帝朝夕接触，于是就上奏建议：“应该给定陶太后另外修筑宫殿。”大司空何武却说：“可以住在北宫。”皇上采纳了何武的建议。北宫的紫房有复道直接通到皇帝住的未央宫，傅太后果然每天早晚从复道去皇上的住所，求哀帝加封她皇太后的尊号，宠信提拔她的亲属，这让哀帝刘欣没办法按朝纲办事。高昌侯董宏为了迎合傅太后和哀帝的旨意，就上奏说：“秦朝庄襄王的亲生母亲本来是夏氏，但后来被过继给华阳夫人，秦庄襄王即位后，两个母亲都被尊为太后。所以当今定陶恭王太后也应该尊为皇太后。”皇帝把奏章交给有司讨论，大司马王莽和左将军、关内侯领尚书事师丹联名上奏弹劾董宏说：“董宏明明知道皇太后是至尊的称号，现今天下大一统，他却援引已经灭亡的秦朝事例作比喻，贻误圣上和朝廷，这是不该上的奏言，是大逆不道之罪。”皇上刚刚即位，态度很谦让，就采纳了王莽和师丹的建议，把董宏罢免并贬为平民。傅太后知道后勃然大怒，要挟皇上，强迫哀帝给她皇太后尊号。皇帝不得以告诉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命令下诏尊称哀帝的生父定陶恭王刘康为恭皇。

【原文】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从弟晏之子也[1]。诏曰：“《春秋》，母以子贵[2]。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中宫。”[3]追尊傅父为崇祖侯，丁父为褒德侯；封舅丁明为阳安侯，舅子满为平周侯，皇后父晏为孔乡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

【注文】

[1]傅氏（？—前1年）：西汉河内温（今属河南）人。汉哀帝皇后。定陶傅太后堂弟的女儿。哀帝刘欣还是定陶王的时候，傅太后想亲上加亲，于是把她嫁给了刘欣。等到哀帝即位，就立为了皇后。哀帝死后，被废为庶人，旋即自杀。　　从弟晏：从，指堂房亲属。如堂兄弟称从兄弟，堂伯叔称从伯叔。傅晏（生卒年不详），西汉河内温县（今属河南）人。定陶傅太后的堂弟。哀帝即位，因其女被立为皇后，得封孔乡侯。建平二年（前5年），傅晏与京兆尹朱博共谋迎合傅太后上尊号，弹劾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后又承傅太后旨，指使朱博夺傅喜爵位。傅晏遂以搅乱朝政被削户四分之一。元寿元年（前2年），拜大司马卫将军。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傅因为前罪，被削爵罢官。

[2]《春秋》：儒家经典之一，“五经”之一。编年体春秋史。相传由孔子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的历史，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编年体史书。另外，春秋在古代也代表一年四季，而史书记载的都是一年四季中发生的大事，因此“春秋”也作为史书的统称。

[3]左右詹事：官名。西汉承秦制置詹事，管理太后、皇后宫中事务，成帝时省并大长秋。哀帝即位，复置，分左、右，为恭皇太后、恭皇后宫中总管。后罢。　　长信宫、中宫：宫殿名，这里代指长信宫皇太后王政君、中宫皇后赵飞燕。

【译文】

五月丙戌（十九日），汉哀帝立傅氏为皇后，傅氏是傅太后的堂弟傅晏的女儿。皇帝下诏说：“《春秋》记载，母亲凭借儿子而尊贵。所以应该尊称定陶太后为恭皇太后，尊称丁姬为恭皇后，为她们分别设置左、右詹事，食邑应该和长信宫皇太后和中宫皇后一样。”并追封傅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丁姬的父亲为褒德侯；然后封哀帝的舅舅丁明为阳安侯，舅舅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傅皇后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皇太后赵飞燕的弟弟当时的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

【原文】

傅太后从弟右将军喜，好学问，有志行，众庶归望于喜。初，上之官爵外亲也，喜独执谦称疾[1]。傅太后始与政事，数谏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辅政。［秋七月］庚午(1)，赐喜黄金百斤，上右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2]。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言：“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3]。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4]。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5]。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故寻复进用焉。

【注文】

[1]右将军喜（？—10年）：即傅喜，西汉河内温县（今属河南）人。字稚游。傅太后堂弟。哀帝初，任卫尉，迁右将军，因不满傅太后干政，推官养病，后复任大司马，封高武侯。后再次得罪傅太后，遂被策免，以侯就国。王莽时得还长安。　　众庶：庶民；众民。　　执谦：保持谦逊。

[2]与（yù）：参与。　　印绶：印和系印用的绶带，即为官印的统称，是朝廷官员的权力象征，代表官阶级别。汉制，凡治事命官都颁有印绶，以示职权受命于朝廷和天子，有金印紫绶、银印青绶、铜印黑绶等多种。后历代沿用。没有印绶的官员多为不治事的散官。

[3]唐林（前33—24年）：字子高，沛郡（治今安徽濉溪）人。汉元帝末年至刘玄更始末年在世。哀帝时曾任尚书令，以经学科目考试整齐严谨而闻名。仕王莽封侯，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　　修洁：高尚纯洁。　　寝病：卧病。　　寮：通“僚”。

[4]季友（？—前644年）：又称季子，春秋鲁国人。鲁桓公之子，鲁庄公同母弟。庄公死后，庆父连杀子般、闵公，国乱。季友立鲁僖公，逼庆父自杀，乱平。因定鲁有功，赐汶阳之田和费（今山东费县）。其后人为鲁“三桓”之一的季孙氏。　　子玉（？—前632年）：春秋时楚国人，名得臣。楚君若敖之孙。楚成王三十五年（前637年）因与陈国作战有功，代子文任令尹。晋公子重耳（文公）流亡至楚，主张杀之以绝后患。四十年，在城濮之战中，为晋大败，自杀。　　无忌（？—前243年）：即魏无忌，魏昭王少子，安釐王的异母弟，战国时期魏国著名的军事家。因安釐王元年（前276年）被封于信陵（今河南宁陵县），故后世皆称其为信陵君，与春申君黄歇、孟尝君田文、平原君赵胜并称“战国四公子”。

[5]间（jiàn）：挑拨使人不和。　　廉颇（前327—前243年）：山西太原人。战国末期赵国的杰出名将，与白起、王翦、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　　亚父：即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居鄛（今安徽桐城南）人，秦末农民战争中楚霸王项羽的主要谋士，被项羽尊为“亚父”。随项羽攻入关中，劝项羽消灭刘邦势力，未被采纳，汉三年，刘邦被困荥阳，用陈平计离间其与项羽关系，被削弱权力，辞官归里，途中病死。

【译文】

傅太后的堂弟、右将军傅喜，喜欢学问，志高品洁，德才兼备，很多人都认为傅喜会有大作为。哀帝初立时，大封外戚官爵，只有傅喜一个人称病谦让推辞。傅太后干预政事之初，傅喜多次进言劝谏她，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秋天七月庚午（初四日），赏赐傅喜一百斤黄金，让他交出右将军的印信绶带，以光禄大夫的头衔在家养病。大司空何武和尚书令唐林一起上书说：“傅喜品行仁义、修养高洁、忠诚忧国，是辅佐国家的重臣呀。现在因为一点小病，就把他遣返回家，有失众望呀，大家都说：‘他是傅氏一脉的贤才，只因为意见不合定陶傅太后的意思，才被退官。’百官没有不为国家感到惋惜的。忠臣是国家社稷的卫士，季友决定了鲁国是治理还是混乱；子玉活着与否决定楚国的被重视还是被轻视；公子无忌决定魏国是战胜还是败绩；范增的存在更决定了项羽的存亡。百万之众，不如一个大的贤才，因此秦国才会用千金去离间廉颇和赵王的关系；汉高祖刘邦才会使用万金让项羽疏远亚父范增。傅喜能在朝堂辅政，是陛下您的光辉，也是决定傅氏一脉兴废的关键所在。”皇上本来也是器重傅喜的，因此不久又再次任用了他。

【原文】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师到北边郡国三十余处，坏城郭，凡压杀四百余人。上以灾异问待诏李寻，对曰：“夫日者，众阳之长，人君之表也[1]。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暗昧无光[2]。间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夺失色，邪气珥蜺数作[3]。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唯陛下执乾刚之德，强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悲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强大谊，绝小不忍[4]。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臣闻月者，众阴之长、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间者月数为变，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阴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仗矣。唯陛下亲求贤士，无强所恶，以崇社稷，尊强本朝。臣闻五行以水为本，水为准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涌溢为败[5]。今汝、颍漂涌，与雨水并为民害，此《诗》所谓‘百川沸腾’，咎在皇甫卿士之属[6]。唯陛下少抑外亲大臣。臣闻地道柔静，阴之常义也。间者关东地数震，宜务崇阳抑阴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闭绝私路，拔进英隽，退不任职，以强本朝[7]。夫本强则精神折冲；本弱则招殃致凶，为邪谋所陵[8]。闻往者淮南王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弘等不足言也[9]。弘，汉之名相，于今无比，而尚见轻，何况无弘之属乎？故曰朝廷无人，则为贼乱所轻，其道自然也。”

【注文】

[1]待诏：官名。汉代以才技征召士人，使随时听候皇帝的诏令，谓之待诏。其特别优异者待诏金马门，以备顾问。唐初，置翰林院，凡文辞经学之士及医卜等有专长者，均待诏值日于翰林院，给以粮米，使待诏命，有画待诏、医待诏等。宋、元时期尊称手艺工人为待诏，即由于此。唐玄宗时遂以名官，称翰林待诏，掌批答四方表疏，文章应制等事。宋有翰林待诏，堂写书诏。辽有翰林画待诏。明清时，翰林院中仍置有待诏，掌校对章疏文史，但地位低微，秩从九品。　　李寻（生卒年不详）：西汉儒家。推阴阳言灾异，指陈朝政弊端，要求政治改革的人物。字子长。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早年治《尚书》，独好《洪范》灾异，又学天文月令阴阳。哀帝时为黄门侍郎、骑都尉。因支持贺良等改元乱政，被流放敦煌郡。

[2]暗昧：昏暗。

[3]珥（ěr）蜺（ní）：晕珥、虹霓。泛指日、月旁的光晕。

[4]女谒（yè）：指女宠。汉时，请宫中受宠的女子帮忙办事，称女谒。简单讲，就是皇帝宠幸的妃子给皇帝吹枕边风，进而搞乱后宫和朝政。后泛指通过有权势的妇女干求请托。　　勉强：勉力去做。“勉”“强”二字同义。　　谊：通“义”。

[5]落：通“络”。

[6]汝：即汝水，古水名。上游即今河南北汝河；自郾城以下，故道南流至西平县东今洪河，又南经上蔡县西至遂平县东会涤水（今沙河）；此下即今南汝河及新蔡以下的洪河。　　颍：即颍水，发源于中岳嵩山，迤逦东下，流经河南登封、禹州、许昌、临颍、周口、颍上、阜阳汇入淮河，为淮河第一大支流。

[7]隽：通“俊”。

[8]陵：超越。

[9]淮南王：即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年），西汉皇族，淮南王。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著有《淮南子》。汉武帝时，企图起兵反叛汉王朝，失败被自杀。　　汲黯（？—前112年）：西汉名臣。字长孺，濮阳（今河南濮阳）人。景帝时，父为太子洗马。武帝初为谒者，出为东海太守，有治绩。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好直谏廷诤，武帝称为“社稷之臣”。主张与匈奴和亲。以事免官，居田园数年，召拜淮阳太守，卒官。　　公孙弘（前200—前121年）：字季，一字次卿，西汉菑川（郡治今山东寿光南）薛人。他起身于乡鄙之间，居然为相，直至今日，人们依然对他推崇备至。尤其他的“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的精神，已成为历史长卷中醒目的一章。

【译文】

九月庚申（二十五日），发生了大地震，从京城到北边的郡国边疆，有三十多处城郭被地震震毁，压死百姓四百多人。汉哀帝向等候诏命的官员李寻询问地震灾异的事，李寻回答说：“太阳，是所有阳性事物的主宰，是君王的象征。君王不修正道，太阳就失去了它的光辉，暗淡无光。最近这段时间，太阳尤其没有精气，光明被侵夺而失去了本来的色彩，邪气侵入，晕珥、虹霓数次出现。我官微职低，不知道内廷的情况，仅以太阳的变化来观察陛下，节操志向比刚即位时差多了。希望陛下您能够振奋阳刚德气，坚定意志，严守法度，不要听信女人和佞臣的欺骗，诸如保姆、奶娘之类的或甜言或悲辞的请求，一概不要听，努力维护大义，杜绝感情用事。实在不得已的时候，可以赏赐他们金银财帛，不要赏赐他们官位，因为这可是皇天的大忌。微臣听说月亮，是所有阴性事物的主宰，是皇后妃子和大臣、诸侯的象征。最近这段时间，月亮数次发生变化，这是母后干预朝政的象征，其结果是阴阳都受到伤害，对两方面都不利。我是外臣，不知道朝廷大事，只相信天象变化，按照天象来说，您的近臣已经不足以依靠了。陛下唯有亲自选拔贤能，不要助长奸佞之臣，才能使社稷兴旺、朝廷强大。我也听说，水是五行的根本，也是公平的标准。皇帝执政公正、政治修明，就会百川治理，脉络畅通；反之皇帝执政偏私，失去纲常，则会江河决堤泛滥成灾。现如今，汝水、颍水两条河泛滥，与大雨一起祸害百姓，这就是《诗经》里所说的‘百川沸腾’，其责任应该归咎于皇甫卿士这些人。希望陛下稍微约束一下外戚大臣。微臣知道地之道柔和安静，是阴性事物的常态。最近这段时间，关东地区多次发生地震，应该崇阳抑阴来挽救过失，皇上要坚固意志，树立威信，断绝私情请托的道路，选拔英俊贤能之才，罢免那些不称职的官员，来加强朝廷。根本强大了，就会精神振奋；根本虚弱了，就会招来灾祸，被邪恶的阴谋算计。听说当年淮南王谋反之时，他所惧怕的只有汲黯一个人，认为公孙弘等人都不值得一提。公孙弘，汉朝的名相，尚且被轻视，何况今天我们连公孙弘这样的人都没有呢！所以说，朝廷没有贤能之人，就会被乱臣贼子轻视，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原文】

冬十月癸酉，以师丹为大司空。丹见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书言：“古者，谅暗不言，听于冢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1]。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2]。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3]。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4]。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溷浊之应也[5]。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6]。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7]。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若是，其不久长矣[8]。”丹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

【注文】

[1]谅暗：亦作“谅阴”。居丧时所住的房子，借指居丧，多用于皇帝。　　冢（zhǒng）宰：官名。即太宰。就是我们常说的宰相、丞相。

[2]大行：古代亦称初死的皇帝。　　赫然：形容令人惊讶或引人注目的事物突然出现。

[3]比：屡屡；频频。　　卒暴：急促；紧迫。

[4]牢让：坚决辞让。

[5]间（jiàn）者：最近；近来。　　溷（hùn）浊：同“混浊”，即混乱污浊的意思。

[6]烛知：指明察洞悉。

[7]天威不违颜咫（zhǐ）尺：比喻离天子容颜极近。

[8]肺附：比喻帝王的亲属或亲戚。

【译文】

冬季十月癸酉（初九日），朝廷任命师丹为大司空。师丹见汉哀帝对成帝时期的施政措施和法令多有更改，于是就上书说：“在古代，新继位的君主在服丧期间都沉默不言，朝廷一切大事均听凭宰相处理；三年都不改变先帝的施政主张。现在，先帝的尸身棺椁灵柩还停在灵堂，而我们这些臣属、外戚们就都封官授爵，全都赫然荣华显贵起来。皇上您封舅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未确定，就预先封她父亲为孔乡侯，并罢免了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诏书接二连三地下发，政事的变动仓促突然没有间歇。微臣纵然不能公开申明大义，又不能坚决地辞让爵位，跟随别人一起凭空接受了侯爵，这更增加了陛下的过错。最近这段时间，各郡国多次发生地震，河流涌出大水，淹死百姓，太阳和月亮都失去了原有的光辉，五星不能正常地运行，这些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确定，法律制度不合常理，阴阳混沌失调的反映。微臣知道从人之常情来看，如果没有儿子，即便年龄已经六七十岁了，仍然要多娶妻妾生儿子。先帝孝成皇帝深知天命，非常了解陛下您的高尚品德，在壮年的时候，就无私地立陛下为子嗣。先帝突然驾崩抛弃了天下，陛下即位，四海安宁，百姓毫不惊慌，这时先帝的圣德，正合天人合一的功绩。我听说‘不要违背先帝的威严，因为他离你只有咫尺之遥’，希望陛下您能深思先帝立您做皇位继承人的意图，暂且克制自己，亲力亲为，观察群臣如何顺从您的治化。天下，都是陛下您的，您的亲属们何愁不会富贵起来呢？不应该这样仓促行事，那样是不会长久的。”师丹先后上书十多次，言辞恳切直率。

【原文】

傅太后从弟子迁在左右，尤倾邪，上恶之，免官，遣归故郡[1]。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复留迁。丞相光与大司空丹奏言：“诏书前后相反，天下疑惑，无所取信[2]。臣请归迁故郡，以销奸党。”卒不得遣，复为侍中。其逼于傅太后，皆此类也。

【注文】

[1]迁：即傅迁（生卒年不详），是傅太后的堂侄子，善于谄媚。　　倾邪：谄媚而又阴险奸邪。

[2]光：即孔光（前65—5年）。字子夏，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第十四代孙，西汉成帝、哀帝时大臣。明经学，于法律颇为擅长，不到二十岁就被举为议郞。为官严守秘密，坚持原则，曾任御史大夫。汉成帝刘骜绥和元年（前8年）二月，成帝诏议立皇太子。孔光主张立中山王，结果以议不中意，被贬为廷尉。一度罢相，后又复职。元始五年（5年）病故。

【译文】

傅太后的堂侄子傅迁，侍奉在汉哀帝左右，特别谄媚阴险，哀帝很讨厌他，罢免了他的官职，要把他遣回老家去。傅太后知道后，大怒，哀帝不得已又把傅迁留了下来。丞相孔光和大司空师丹一起上奏说：“两份诏书的内容前后相反，这会使天下人疑惑，不知道该相信哪份。我们请求还是把傅迁遣回他的故里，以清除朝廷的奸党。”最终也没有把傅迁遣回，又恢复了侍中的职位。皇帝受傅太后的逼迫和控制，大都类似这样。

【原文】

哀帝建平元年正月丁酉，光禄大夫傅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1]。

【注文】

[1]建平：汉哀帝刘欣的第一个年号。公元前6年至公元前3年，共计四年。其中，建平二年（前5年）六月改元太初元将，同年八月又改回建平二年。　　光禄大夫：官名。战国时代置中大夫，汉武帝时始改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掌顾问应对。隶于光禄勋。　　大司马：官名。大司马是中国古代对中央政府中专司武职的最高长官的称呼。类似于后世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周礼·夏官》记载：“大司马，掌邦政。”汉承秦制，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汉武帝罢太尉置大司马。西汉时期，常常授予掌权的外戚大司马称号，多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等连称，也有不兼将军号的。东汉初为三公之一，旋改太尉，东汉末年又别置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

【译文】

汉哀帝刘欣建平元年（前6年）正月丁酉（初四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傅喜为大司马，并封为高武侯。

【原文】

秋九月，郎中令冷褒、黄门郎段犹等复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复引定陶藩国之名以冠大号[1]。车马、衣服宜皆称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职。又宜为共皇立庙京师。”上复下其议。群下多顺指，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唯丞相光、大司马喜、大司空丹以为不可。丹曰：“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无二上’之义也[2]。定陶共皇号谥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3]。孝成皇帝圣恩深远，故为共王立后，奉承祭祀，令共皇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可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4]。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5]。

【注文】

[1]共皇（？—前23年）：即恭皇，即定陶恭王刘康，汉元帝次子，母傅昭仪。永光三年（前41年），汉元帝立刘康为济阳王。河平二年（前27年）徙为定陶王。刘康多才艺、知音律，汉元帝非常宠爱他，生母傅昭仪又是元帝的宠妃，他们母子差点就取代了皇后王政君和太子刘骜。因匡衡、史丹劝谏作罢。阳朔二年（前23年）八月，定陶王刘康去世，谥号恭，妾侍丁姬所生的刘欣嗣定陶王位。成帝无子，迎刘欣为皇太子。另立楚孝王孙刘景为定陶王，奉定陶恭王祭祀。成帝崩，太子即位，是为汉哀帝。汉哀帝即位次年，追尊定陶恭王刘康为恭皇帝。

[2]尊无二上：意思是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皇帝，犹言国无二君，引申为至高无上。出自《礼记·坊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

[3]斩衰（cuī）：丧服名。衰通“缞”。“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作，断处外露不缉边，丧服上衣叫“衰”，因此称“斩衰”。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服期三年。　　期（jī）：也称“期服”，丧服名，为期一年之服。

[4]持重：谓主持宗庙祭祀之重。

[5]浸：逐渐。

【译文】

这一年的秋季九月，郎中令冷褒和黄门郎段犹等人又上奏说：“定陶恭皇太后和恭皇后都不应该再把定陶藩国的名称加在尊号之上了。她们的车马仪仗、衣着服饰都应该与皇族的身份相称，同时应该设置官署，让二千石以下的官吏为她们服务。还应该为恭皇帝刘康在京师立庙祭祀。”皇上把奏章交给大臣们讨论。群臣大都顺着哀帝的意思说：“母以子贵，可以立尊号以弘扬孝道。”只有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大司空师丹认为不妥。师丹奏说：“圣王制定礼法，是效法于天地的，尊卑上下有别，是为了摆正天地的位置，不能够混乱。现在定陶恭皇太后和恭皇后以‘定陶恭’为号，正符合母从子、妻从夫的大义。如果建立官署任命官员，车马服饰都与太皇太后并驾齐驱，就无法表明‘国无二君’的原则了。定陶恭皇的尊号之前已经确定好了，也不能再改动。《礼记》说：‘父亲是士大夫，儿子成为皇上的，祭祀父亲时可以用天子的礼仪，但是父亲的殡服仍需穿士大夫的服饰。’说明没有儿子给父亲封爵的道理，只能表示尊敬父母而已。成为别人的后嗣，就是别人的儿子了，就要为他穿麻衣守丧三年，而对亲生父母，则适当缩短守孝期为一年，表明尊重被继承人的祖先，重视正统。先帝孝成皇帝圣恩深远，已经特意为恭王选定了继承人，好承奉恭皇一脉的祭祀，让恭皇能够长久地做一个王国的太祖，香火万世不灭，恩义已经备至了。陛下您既然已经继承了先帝的皇位，成了大宗，并承袭了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就不可以再奉定陶恭皇，也不可在其庙祭祀了。若要在京城为恭皇立庙，且让臣属们去祭祀，这是无主的。而且，当亲情不在时就会被拆除，白白地放弃了诸侯国太祖这样一个万古流芳的祭祀，而去建立一个无主的、定会被拆除的、违背正道的祭祀，尊重厚待恭皇不是这样的。”从此事开始，师丹就渐渐不合汉哀帝的心意了。

【原文】

会有上书言：“古者以龟贝为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上以问丹，丹对言可改。章下有司议，皆以为“行钱以来久，卒难变易”。丹老人，忘其前语，复从公卿议。又丹使吏书奏，吏私写其草。丁、傅子弟闻之，使人上书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书”。上以问将军、中朝臣，皆对曰：“忠臣不显谏。大臣奏事，不宜漏泄，宜下廷尉治。[1]”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言：“丹经行无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发愤懑，奏封事，不及深思远虑，使主簿书，漏泄之过不在丹，以此贬黜，恐不厌众心。[2]”上贬咸、钦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怀谖迷国，进退违命，反覆异言，甚为君耻之！以君尝托傅位，未忍考于理，其上大司空高乐侯印绶，罢归。[3]”

【注文】

[1]廷尉：官名。秦置，为九卿之一。掌管天下刑狱。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颜师古云：“廷，平也。治狱贵平，故以为号。”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大理，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恢复旧称，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又改为大理。新莽时，改名作士，东汉时复称廷尉，汉末复为大理。

[2]大不敬：古代不敬天子的罪名。西汉时，定罪大不敬，即处以斩刑。隋唐以后，法律将之入于“十恶”之中。　　给事中：官名。秦始置，西汉沿用，为加官，位次中常侍，无定员。所加之官或为大夫、博士或议郎，御史大夫、三公、将军、九卿等亦有加者。加此号得给事宫禁中，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每日上朝谒见，分平尚书奏事，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名儒国亲充任。　　炔（Guì）：古代姓氏，罕见。《汉书》曰：齐人炔钦，治《尚书》。……姓不始于秦末。《辞海》亦称：“春秋时齐有炔钦。”皆误矣。炔钦，字幼卿，汉哀帝时人，许商门客。　　愤懑（mèn）：烦闷；抑郁不平。　　厌：满足。

[3]怀谖（xuān）迷国：谖，欺诈，欺骗。怀谖迷国指心怀欺诈之心，迷惑国家。　　考：假借为“拷”。拷打。　　理：掌刑狱的理官，指廷尉。

【译文】

正巧当时有人上奏说：“古代用龟甲、贝壳做货币，现在用钱币代替，老百姓因为这个都很贫困，应该改变货币。”汉哀帝就此事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于是，皇上把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讨论，都认为“钱币已经使用很久了，仓促之间很难改变”。师丹年龄已经大了，忘记了他前次说过的话，又同意了公卿们的意见。还有一次，师丹让属吏代写奏章，该属吏私自抄了一份奏章的草稿。丁、傅两家的子弟知道了这件事，便指使人上奏控告说：“师丹呈上的密奏，行路人都拿着副本。”哀帝询问将军和中朝的官员，都回答说：“忠臣是不会炫耀对皇帝的劝谏的。大臣们上书奏事，不应该泄露，应该把师丹交廷尉治罪。”案件交付到廷尉，廷尉弹劾师丹犯了大不敬之罪，事情还没最后裁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就上书说：“师丹的经学造诣和品行没人能比。近些年来，像师丹这样的大臣很少了。因为对小人的愤恨，师丹上密奏时没有深思熟虑，就让主簿代为书写了，泄露奏章的罪不在师丹，因为这个就贬斥甚至罢黜师丹的官爵，恐怕不能让众人心服呀。”汉哀帝没有理会，反而把申咸、炔钦二人官降二级，并下策书罢免师丹说：“朕看你官居高位责任重大，却心怀欺诈有误国事，进退都违抗诏命，言论反复前后矛盾，朕为你感到害羞！因为你曾经当过朕的师傅，不忍心将你依法查办，交上你的大司空、高乐侯的印信绶带，罢官回家去吧。”

【原文】

尚书令唐林上疏曰：“窃见免大司空丹策书，泰深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丹，经为世儒宗，德为国黄耇，亲傅圣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内未见其大过[1]。事既以往，免爵太重。京师识者咸以为宜复丹爵邑，使奉朝请[2]。唯陛下裁览众心，有以尉复师傅之臣。”上从林言，下诏赐丹爵关内侯。

【注文】

[1]黄耇（gǒu）：耇，老人面部的寿斑。黄耇，一般指年老的人，在这里是元老的意思。

[2]奉朝请：是给予闲散大官的优惠待遇。古称春季的朝见为“朝”，秋季的朝见为“请”。奉朝请者，即有参加朝会的资格。汉对罢省的三公、外戚、宗室、诸侯，给予此名。使得岁时朝见，以示优待。后在官名上加此字样，表示有享此待遇的资格，实非官名。

【译文】

尚书令唐林上疏说：“我看见了罢免大司空师丹的策书，深感痛惜。君子写文章，都为贤人隐瞒过失。师丹，经学为儒家当世宗师，德行为国家几代元老，亲自辅导过陛下您，位居三公，所犯罪过又很轻，全国百姓都没有见到他大的过错。事情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免除爵位的处罚太重了。京城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该恢复师丹的爵位和封邑，让他能够朝见陛下。希望皇上您能考虑众人的心愿再裁决，以此安慰报答当过师傅的大臣。”哀帝采纳了唐林的建议，下诏赏赐师丹为关内侯。

【原文】

二年，丁、傅宗族骄奢，皆嫉傅喜之恭俭。又傅太后欲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1]。喜与孔光、师丹共执以为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依违者连岁[2]。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朱博与孔乡侯傅晏连结，共谋成尊号事，数燕见，奏封事，毁短喜及孔光[3]。［春正月］丁丑(2)，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注文】

[1]成帝母：汉成帝的生母，太皇太后王政君。

[2]重（zhòng）违：犹难违。　　依违：犹豫不决；模棱两可。　　连岁：连年。这里指很长的时间。

[3]燕见：“燕”通“晏”。晏，息也，指闲居。“燕见”即古代帝王退朝闲居时召见或接见臣子，区别于在朝堂上正式召见。　　毁短：诋毁。

【译文】

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丁姓、傅姓宗族的人骄横奢侈，都嫉恨傅喜谦恭节俭。正好傅太后要求称尊号，想拥有与汉成帝的母亲一样的尊号。傅喜和孔光还有师丹联合反对，坚持认为不可。哀帝外难以违背大臣们的公正议论，内又受到傅太后的逼迫，迟疑不决好久。傅太后大怒，哀帝不得已，先把师丹免官，想以此动摇傅喜，傅喜始终不顺从。朱博与孔乡侯傅晏勾结在一起，共谋促成傅太后称尊号的事，数次在退朝后朝见皇上，上密奏，构陷诽谤傅喜和孔光。春天正月丁丑这一天，哀帝终于下诏免去了傅喜的官职，以侯爵的身份遣回府第。

【原文】

夏四月，傅太后又自诏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与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不宜奉朝请，其遣就国。”[1]丞相孔光自先帝时议继嗣，有持异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与朱博为表里，共毁谮光。乙亥，策免光为庶人[2]。以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封阳乡侯。

【注文】

[1]御史大夫：官名。秦代始置，负责监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国家重要图册、典籍，代朝廷起草诏命文书等。西汉沿置，御史大夫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秩中二千石。职务类似后来的尚书令，此为汉初之情况。通常谓御史职掌监察，然主管非御史大夫，而是其下的御史中丞。汉成帝刘骜绥和元年（前8年），仿古制设三公，改大夫为大司空。　　附下罔（wǎng）上：罔，蒙蔽的意思。附下罔上指附和、偏袒同僚或下属，却欺骗君上。　　畔：通“叛”。　　放命圮（pǐ）族：放命，不遵守命令；圮，毁坏、倾覆；族，同族、宗族。放命圮族意为不遵守命令，危害宗族。也作名词，用来指民族的败类。

[2]隙：感情上的裂痕。　　忤：违逆；不顺从。　　毁谮：诬蔑；诽谤。

【译文】

夏季四月，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和御史大夫说：“高武侯傅喜附和偏袒下属，却欺骗君上，与前任大司空师丹一起背叛朝廷，不守诏令，危害宗族，不应该再朝见皇帝，立刻遣送回封国。”丞相孔光自从先帝商议谁来做皇位继承人时，就因持有不同意见而被傅太后记恨，现在又多次忤逆傅太后的旨意，于是傅氏在朝为官的人与朱博内外勾结，一起诽谤孔光。乙亥（十九日），下诏贬孔光为平民。命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策封阳乡侯。

【原文】

朱博既为丞相，上遂用其议，下诏曰：“定陶共皇之号，不宜复称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共皇后曰帝太后，称中安宫；为共皇立寝庙于京师，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1]”于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2]。傅太后既尊后，尤骄，与太皇太后语，至谓之“妪”[3]。时丁、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为公卿列侯者甚众。然帝不甚假以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4]。

【注文】

[1]寝庙：古代宗庙的后殿称寝，正殿称庙，两部分合称“寝庙”。　　悼皇考：指汉武帝之孙刘进（前113—前91年），太子刘据之子，号“史皇孙”。刘进之子刘询后来登上帝位，是为汉宣帝。宣帝继位后，追尊父亲为“悼皇考”，生母为“悼后”。

[2]少府：官名。始于战国，秦汉沿用，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西汉时诸侯王和郡守亦设有少府。西汉政权的少府是管理帝室财政的重要机构。这里指太后少府，即专门为太后掌管财政的官署。　　太仆：官名。始置于春秋，秦、汉沿袭，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西汉太仆是主管皇帝车辆、马匹之官，后逐渐转为专管官府畜牧事务。车府主管皇帝乘坐的车辆，其余主管马厩。这里指的太后太仆是专门管理太后出行车马的官吏。

[3]妪（yù）：老妇。

[4]王氏：指的是以王政君为首的包括王莽等在内的王氏家族。王政君是汉元帝刘奭皇后，汉成帝刘骜生母，王莽姑母。元帝即位时立为皇后。成帝即位，尊为皇太后。哀帝即位，尊为太皇太后。汉成帝刘骜河平二年（前27年），她的五个兄弟同日封侯，王氏专权自此开始。哀帝死后，她临朝称制，委政于王莽，最终导致王莽篡汉。

【译文】

朱博既已当上丞相，汉哀帝就采用了他的建议，下诏书说：“定陶恭皇这个称号，不应该再用‘定陶’这两个字了；尊称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尊称恭皇后为‘帝太后’，称中安宫；并比照汉宣帝父悼皇考的规格，为恭皇在京师建立寝庙。”于是，汉朝四位太后各自设置少府、太仆等官员供职，官秩俸禄都是中二千石。傅太后取得尊号以后，更加骄横，跟太皇太后说话的时候，甚至称她为“老婆子”。当时，丁、傅两家族的势力在几年之间迅速膨胀，被封为公卿列侯的人非常多。然而，汉哀帝不太给予他们实权，他们的势力比不上当年王氏家族在汉成帝在世时的势力大。

【原文】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1]：“前高昌侯宏，首建尊号之议，而为关内侯师丹所劾奏，免为庶人。时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广尊号之义，而妄称说，抑贬尊号，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2]。陛下仁圣，昭然定尊号，宏以忠孝复封高昌侯。丹恶逆暴著，虽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请免为庶人。[3]”奏可。

【注文】

[1]玄：即赵玄（生卒年不详），汉成帝时，任少府，后为太子太傅。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被贬。后在丁傅时，迎合傅太后称尊号事，升任御史大夫。

[2]衰粗：亦作“衰麤（cū）”。即斩衰粗服。三年之丧所穿粗麻毛边的丧服。在这里借指帝王大丧。

[3]暴著：昭著。

【译文】

丞相朱博和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前高昌侯董宏，首先建议称尊号这件事，但是被关内侯师丹弹劾，被免官贬为平民。当时正值先帝大丧时期，陛下您把朝政委托给师丹，师丹不深思推崇尊号的大义，却狂妄胡说，抑制贬低尊号，损害孝道的弘扬，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啦。陛下仁慈圣明，定下尊号，董宏也因忠孝恢复了高昌侯的爵位。师丹罪恶逆行已经暴露，虽然蒙皇恩赦免其罪，但不应该再有爵位和封邑，请陛下将他免为平民。”汉哀帝批准了奏章。

【原文】

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1]：“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惭于延陵乎！[2]”帝深感其言，复封成都侯商中子邑为成都侯[3]。

【注文】

[1]杨宣（生卒年不详）：字君纬，西汉时什邡人也。儒学大师，教授弟子以百数。汉成帝时拜谏大夫。帝无嗣，宣上书劝成帝以定陶恭王子为太子。帝从之，出宣为交州牧。哀帝即位，拜宣河内太守、太仓令。

[2]延陵：汉成帝刘骜之墓。刘骜，汉元帝之子。死后葬于延乡（位于今咸阳城北渭城区），故其墓名延陵。

[3]邑：即王邑（？—23年），新朝皇帝王莽从弟、成都侯王商之子，新朝大司空，王莽新朝时期的主要军事将领之一。曾率军镇压瞿义、刘崇等西汉旧势力的反叛，为王莽建立新朝立下了赫赫战功。新莽地皇四年（23年），更始政权建立，王莽为灭更始政权，征发天下精兵共计四十二万，以大司空王邑和大司马王寻为统帅，扑向昆阳。王邑骄纵轻敌，大军顿于坚城之下，士气大损。不久，在刘秀所率领的援军冲击之下，新莽大军的中军被冲垮，军士死伤甚众，此即昆阳之战。后王邑为保王莽，率军在长安城中与更始军血战，最后父子二人全部战死。

【译文】

谏议大夫杨宣上密奏说：“孝成皇帝深知宗庙社稷的重要性，称道陛下您品德至高让陛下继承了天子世系，决策圣明意义深远，对陛下恩德至诚厚重。推想先帝的本意，难道不是想让陛下您代替他，来侍奉照顾太皇太后吗。现在太皇太后已经是七十岁的高龄了，数次经历忧伤，还是勒令王氏家族的亲属引退，来避开丁、傅家族的锋芒，路上的行人都会为这事流泪。何况陛下您有时登高远望还能看到延陵（汉成帝墓），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哀帝深为这些话所感动，又封成都侯王商的二儿子王邑为成都侯。

【原文】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诏归葬定陶共皇之园[1]。

【注文】

[1]帝太后：是仅见于中国古代的太后位号，等同于皇太后的变体位号。西汉哀帝刘欣登基后，尊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为皇太后、皇太后王政君为太皇太后；时哀帝生母丁姬、祖母傅氏俱在，皆有资格称皇太后、太皇太后，但仅有的两个太后名号已经被赵飞燕与王政君所使用，为尊封生母、祖母，哀帝于是制定新名号，尊生母丁姬为恭皇后、祖母傅氏为恭皇太后。不久，改尊恭皇后丁氏帝太后、恭皇太后傅氏为帝太太后。于是，皇太后最早的变体“帝太后”由此生焉。

【译文】

六月庚申（初五日），帝太后丁氏驾崩，汉哀帝下诏，把丁氏送回定陶王国，葬在了定陶恭皇的陵园。

【原文】

秋七月，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乡侯晏风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1]。博与御史大夫赵玄议之，玄言：“事已前决，得无不宜？”博曰：“已许孔乡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况至尊！博唯有死耳[2]。”玄即许可。博恶独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氾乡侯何武前亦坐过免就国，事与喜相似，即并奏：“喜、武前在位，皆无益于治，虽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当也，皆请免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诣尚书问状，玄辞服[3]。有诏：“左将军彭宣与中朝者杂问。”[4]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请召诣廷尉诏狱”[5]。上减玄死罪三等，削晏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博自杀，国除[6]。

【注文】

[1]孔乡侯晏：即傅晏（生卒年不详），汉哀帝祖母傅太后的叔叔傅中叔之子。汉哀帝开始以傅晏伯父傅子孟的儿子傅喜为大司马，他被封为孔乡侯。傅晏的女儿为皇后。公元前2年，为大司马、卫将军。公元前1年，傅晏因乱妻妾之位，免职，迁徙到合浦郡。　　风：通“讽”。劝告。

[2]要（yāo）：相约。

[3]诣：前往；去到。　　辞服：服罪。

[4]彭宣（生卒年不详）：字子佩，居淮阳阳夏，号玉徵。师从张禹，深通易经，学识渊博，很有名气，被推荐为官，至哀帝时已为左将军，后因故免官以关内侯衔返家。后经谏议大夫鲍宣屡荐，元寿元年（前2年）任光禄大夫，后升御史大夫，又转任大司空，封长平侯。哀帝死后，大司马王莽专权，彭宣上书辞官。后携其后裔迁居陇西，故彭氏郡望称淮阳又称陇西，而以彭宣为陇西彭氏第一世祖。彭宣辞官后病逝于家中，谥号“顷侯”。　　中朝：西汉武帝时，为了加强皇权，选用一些亲信侍从如尚书、常侍等组成宫中的决策班子，称为“中朝”或“内朝”。相对于“外朝”而言，“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常侍、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也”。中、外是相对皇帝居住的宫禁而言，内朝官员享有较大的出入宫禁的自由，可以随侍皇帝左右且能在宫中办公，外朝官员则无此特权。

[5]不道：封建时代刑律中所称十恶之一。汉律，杀一家无辜者三人为不道。　　诏狱：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俗称“天牢”，意为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的。主要用于九卿、郡守一级的二千石高官有罪，需皇帝下诏书始能入狱的案子。

[6]谒者：官名。春秋战国时国君左右掌传达等事的近侍，已用此称。秦属郎中令，汉改光禄勋。西汉定员七十人，东汉减半，以谒者仆射为主官。通俗地说，就是皇帝的使者。

【译文】

秋季七月，傅太后对傅喜怨恨不止，便派孔乡侯傅晏暗示丞相朱博，让他奏请免除傅喜的侯爵爵位。朱博找御史大夫赵玄商议此事，赵玄说：“这件事都已经裁定了，再提不知合不合适？”朱博说：“我已经答应孔乡侯了。普通人相约定的事，尚且能以死相助，何况是至尊的傅太后呢！朱博我只有一死罢了。”赵玄也就同意了。朱博不敢单独奏请罢黜傅喜一个人，正好前任大司空、氾乡侯何武之前也因犯罪被免官遣回封国，情况与傅喜类似，就同时斥奏两人说：“傅喜、何武之前在位时，对治理国家没有贡献，虽然已经罢免了官职，但还有爵位和封邑，这是不妥当的，请求陛下把他们都贬为平民。”哀帝知道傅太后向来常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受到指使，就宣召赵玄去尚书那里审问，赵玄认罪。皇帝便下诏说：“命左将军彭宣和中朝官员共同审理此事。”彭宣等上奏弹劾：“朱博、赵玄、傅晏都犯无道和大不敬之罪，请陛下召他们到廷尉诏狱受审。”哀帝减赵玄死罪三等，削减傅晏四分之一的封邑户口，并派使者拿着符节召丞相朱博到廷尉受审判，朱博畏罪自杀，封国被撤销。

【原文】

冬十月，上欲令丁、傅处爪牙官，以光禄勋丁望为左将军[1]。

【注文】

[1]爪牙官：官名。爪牙官就是指掌管卫兵的军官，这里特指皇家禁卫军官。爪牙，原指动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则是武臣、武将的意思，属于褒义。　　光禄勋：官名。秦汉负责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后逐渐演变为专掌宫廷杂务之官。本名郎中令，秦已设置。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禄勋，由郎中令改置，为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属官有大夫（光禄大夫、太中大夫等）、郎、谒者、期门（虎贲）、羽林等。

【译文】

冬季十月，汉哀帝想让丁、傅两家族的人来担任皇家禁卫军官，就任命光禄勋丁望为左将军。

【原文】

四年春正月，上欲封傅太后从父弟侍中、光禄大夫商，尚书仆射平陵郑崇谏曰[1]：“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孔乡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2]崇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二月癸卯，上遂下诏封商为汝昌侯[3]。夏六月，尊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

【注文】

[1]尚书仆（pú）射（yè）：官名。尚书省的副官，秦始置，为少府属官，帮助尚书令管理少府档案和文书，是低阶官员。汉成帝时，置尚书五人，其中一人为仆射。尚书令为虚职后，尚书仆射成为尚书省的长官。　　郑崇（生卒年不详）：字子游，平陵人，高密大族，世与王家相嫁娶。他的父亲是御史，宾明法令，名声公直。崇年轻时为郡文学史，后任丞相大车属。他的弟弟郑立与高武侯傅喜同门学，相友善。傅喜做大司马，举荐崇，哀帝擢为尚书仆射。多次劝谏哀帝。

[2]国咎：咎，过失，罪过，处分。国咎，即国家的惩罚，朝廷的处分。

[3]颛（zhuān）制：颛，通“专”。意为独断专行，此指操纵控制之意。　　汝昌侯：即王商（？—前12年），西汉人，“五侯”之一。原籍东平陵（今山东济南东），后迁居杜陵。成帝初年出任宰相，后遭大司马大将军王凤迫害，被免去丞相职，郁郁而终。

【译文】

汉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春季正月，汉哀帝打算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禄大夫傅商爵位。尚书仆射平陵人郑崇劝谏说：“孝成皇帝封亲舅舅五人为侯那天，天变成赤黄色，白天变得非常昏暗，太阳中有黑气。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傅喜位列三公，这两人受封还是有道理有根据的。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却要封傅商，这样做破坏了朝廷制度，违背了天意人心，不是傅氏家族的福气。微臣愿以身家性命承担国家的罪责。”郑崇说完拿着诏书就起来了。傅太后大为愤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倒被一个下臣控制的道理！”二月癸卯（二十八日），汉哀帝还是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夏季六月，尊称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

【原文】

元寿元年春正月辛丑朔，诏将军、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1]。

【注文】

[1]元寿：汉哀帝刘欣的第三个年号，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年号，公元前2—前1年，共计两年。元寿二年（前1年）九月汉平帝即位沿用，次年改为元始。　　朔（shuò）：天文学名词，又称新月，月球与太阳的黄经相等的时刻。此时的月相只有一点点月牙。字意为农历每月初一。　　票骑将军：官名。即骠骑将军，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设，以霍去病为之，秩、禄同大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东汉以后各代沿置。武帝时期的将军品级依等级高低如下：第一为大将军，第二为骠骑将军，第三为车骑将军，第四为卫将军，再往下就是前、后、左、右将军以及杂号将军。

【译文】

汉哀帝元寿元年（前2年）春季正月初一，皇帝下诏让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各举荐一个精通兵法的人，借此就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任命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原文】

是日，日有食之[1]。上诏公卿大夫悉心陈过失，又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2]。前凉州刺史杜邺以方正对策曰[3]：“臣闻阳尊阴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德，必系于子[4]。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段篡国之祸[5]。周襄王内迫惠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6]。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几危社稷[7]。窃见陛下约俭正身，欲与天下更始，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不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问从令之义，孔子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8]。今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势，世所希见、所希闻也[9]。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虽盛，三桓虽隆，鲁为作三军，无以甚此[10]。当拜之日，晻然日食[11]。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过在于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12]。昔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他[13]。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听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14]。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15]。”

【注文】

[1]有：通“又”。

[2]贤良、方正：贤良，指才能、德行好。方正，正直。贤良方正是汉代选拔统治人才的科目之一。始于汉文帝前元二年（前178年）。被举荐者对政治得失应直言劝谏。如表现特别优秀，则授以官职。

[3]杜邺（？—前2年）：西汉大臣，字子夏，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幼年随舅父张吉生活，遂继承张氏家学。初以孝廉为郎，后因受大司马王商赏识而被荐为御史。哀帝即位，又被任命为凉州刺史。他为人宽厚，善于辞令，尤工古文。留有文集五卷。另有《灾异对》《说王商》《汉书本传》《书断》等文，均受时人的赞誉。

[4]三从：儒家性别理论的重要支柱。指女子依人生阶段而从父、从夫、从子。《仪礼·丧服》曰：“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5]叔段篡国：郑庄公父为郑武公，母为申侯之女武姜。郑武公十四年武姜生庄公，十七年又生少子叔段。因庄公出生时难产惊吓了姜氏，所以姜氏不喜欢他，而宠爱他的弟弟叔段。武公病重，武姜“欲立段为太子，公弗许”。庄公即位后，武姜不断威逼庄公给叔段封邑，庄公一次次地放纵姜氏和叔段，导致叔段发动叛乱，但最后被庄公平息。

[6]居郑之危：周惠王病死后，周襄王压制皇子子带继位。子带不甘心失败，几次引西戎兵攻周，先后被挫败。公元前636年，更与惠王后隗氏秘密勾结，再次引西戎兵攻周，攻占了都城。周襄王仓皇逃出，避居于郑国的汜（今河南襄城），向各国诸侯求救。即位不久的晋文公打着勤王的旗号，出兵生擒子带，然后迎襄王回都，平定了内乱。

[7]吕太后（前241—前180年）：即吕后，汉高祖刘邦结发之妻，名雉。秦时单父县（今山东单县）人。刘邦称帝，封吕雉为皇后。为人有谋略而性格残忍，汉惠帝病死后“临朝称制”。称制期间压制功臣，大封诸吕为王，拔擢亲信，专擅用事。她死后，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联合刘邦旧臣，灭吕氏家族，恢复了刘氏政权。　　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旧时用作国家的代称。

[8]与：表语气，同“欤”。　　闵子骞（前536—前487年）：名损，字子骞，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高徒，在孔门中以德行与颜回并称，为七十二贤人之一。他为人所称道之处，主要是他的孝，是古代二十四孝子之一。孔子很称道他。

[9]不肖：肖，似。不似，特指子不似其父那样贤能；不贤。

[10]三桓：三桓，春秋鲁国卿大夫孟氏（亦称仲氏）、叔孙氏、季氏三家的合称。因为三家出自鲁桓公，故史称“三桓”。

[11]晻（ǎn）然：晻，古同“暗”，昏暗不明的意思。晻然就是昏暗不明的样子。

[12]辜（gū）：罪；犯罪。　　积猥（wěi）：积习深重。　　昭昭：明白。

[13]刺：讥刺，告诫。

[14]忿邑：忿，同“愤”，愤怒，愤恨；邑，通“悒”，忧郁不乐。愤恨忧郁。

[15]祯（zhēn）：吉祥。

【译文】

这一天，发生了日食。汉哀帝诏令公卿大夫尽心陈述过失，又下令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进谏的人各一名。前任凉州刺史杜邺，以方正的身份，回答策问说：“我听说阳尊阴卑，是上天之道。所以男子即便再卑贱，也仍然是一家之阳；女子即便再尊贵，也仍然是一国之阴。因此，礼教明确规定了‘三从’的大义。即使有像文王的母亲那样的盛德，也必须依附于自己的儿子。当年郑伯放任母亲姜氏的欲望，终于酿成叔段篡国的大祸。周襄王由于在国内受到母亲惠后的压力，而遭受了流亡郑国的困境。汉朝兴起后，吕太后把朝廷大权都交给自己的亲属，几乎危及国家社稷。我看陛下节约俭朴，正直修身，想要重新振兴天下。然而，祥瑞征兆没有应验，反而发生了日食、地震。按照《春秋》的记载，灾异是用指示的景象作为语言，来警告世人的。日食，说明阳刚被阴气侵犯。坤被用来指地，是土地，是母性，以安静为美德。地震的发生，是阴气失控，不遵循正道的表现。占卜卦象的警告非常明显，我哪里敢不直言此事啊。昔日，曾子问听从父命的道理大义，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并赞扬了闵子骞守礼但不盲目听从亲人的命令，他的行为没有不合理的，所以别人也没有什么可以离间他与亲人的关系。现在这些外戚兄弟，不管贤能与否，都在朝廷中做官，位居要职。有的掌管着禁卫军，有的率军驻防，恩宠集中于一个家族，累积的显贵声势，世上很少见到，甚至都很少听到。甚至出现同时设置两个大司马、将军的官职，周朝贵族皇甫虽强盛，鲁国三桓虽势大到建立三支军队，但都不能和今天的皇亲国戚相比。就在拜大司马的当天，太阳昏暗不明，发生了日食。不前不后，正好在拜官的时刻发生日食，指明陛下太过谦逊，不敢专断，不止一次地顺着太后的旨意，所说的话全都听从，提出要求全都满足。其中有罪恶的，不能受法律制裁；没有功名没有能力的，全都加封官爵。这类事情逐渐积累深重，过失正在于此。希望陛下您赶快醒悟。昔日诗人讽刺的、《春秋》讥讽的，就是这类现象，恐怕不是指别的什么。由后世来看前代发生的事情，就会愤懑地指责它。一旦等到自己去做，就不能引以为鉴了，自以为很合适，其实计策已经错了。希望陛下加倍精诚治国，承接即位之初，事情都遵照古代礼法，满足百姓的心愿，这样的话，黎民百姓就没有不喜悦的了。上天众神灵就会收回威力和怒气，祥瑞福禄何愁不来呢。”

【原文】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称孝元傅皇后[1]。

【注文】

[1]渭陵：汉渭陵位于咸阳市渭城区周陵镇新庄村东南。汉元帝刘奭陵墓。渭陵始建于永光四年（前40年）。渭陵东北约三百五十米处，是孝元傅皇后陵，现存陵冢低矮，显系削残。

【译文】

丁巳（十七日），皇太后傅氏驾崩，与汉元帝合葬在渭陵，称为孝元傅皇后。

【原文】

二年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宫。大司马王莽白太皇太后，以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恣不轨，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宫[1]。傅氏、丁氏皆免官爵归故郡，傅晏将妻子徙合浦[2]。独下诏褒扬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悫，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3]。《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其还喜长安，位特进，奉朝请。”[4]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又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

【注文】

[1]桂宫：宫殿名。始建于汉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班固《西都赋》记载桂宫：“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

[2]将（jiāng）：带领。　　合浦：县名。合浦县位于广西南端，北部湾东北岸。始建于西汉武帝刘彻元鼎六年（前111年），属合浦郡辖县。在西汉属于贫穷落后的边苦之地。

[3]端悫（què）：端，端正、端庄。悫，诚实，谨慎。端悫就是性情端正、诚实严谨的意思。　　介然：耿介；坚贞。

[4]特进：官名。始设于西汉末。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列侯之上。东汉至南北朝时期仅为加官，无实职。

汉桂宫位置示意图

【译文】

元寿二年（前1年）六月戊午（二十六日），汉哀帝在未央宫驾崩。大司马王莽奏报太皇太后，因定陶恭王太后傅氏与孔乡侯傅晏勾结合谋，背恩忘本，专断放肆，图谋不轨，将孝哀皇后贬到桂宫居住，傅氏、丁氏两家族的人全部罢免官爵，遣回原郡，傅晏带领妻儿全家迁居合浦。唯独下诏褒奖赞扬傅喜说：“高武侯傅喜，性情端正严谨，言论忠诚正直。虽然和已故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肯顺从旨意，附和邪恶，坚守节操，因此才被驱逐回封国。《论语》里不是有这样的记载吗：‘年岁寒冷，才知道松树、柏树是最后才凋谢的。’现召傅喜回到长安，赐位特进，参加御前朝见。”傅喜虽在表面上受到褒奖，但内心深感孤立和忧惧。后来又被遣送回封国，终其天年。王莽又把傅太后的称号贬为定陶恭王母，把丁太后的称号贬为丁姬。

【原文】

平帝元始五年，莽奏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冢高与元帝山齐，怀帝太后、皇太后玺绶以葬。请发共王母及丁姬冢，取其玺绶。徙共王母归定陶，葬共王冢次。”太后以为既已之事，不须复发。莽固争之，太后诏因故棺改葬之。莽奏：“共王母及丁姬棺皆名梓宫，珠玉之衣，非藩妾服[1]。请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姬媵妾之次。”奏可。公卿在位阿莽指，入钱帛、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凡十余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母、丁姬故冢，周棘其处，以为世戒云[2]。

【注文】

[1]梓（zǐ）宫：指皇帝、皇后的棺材。梓，落叶乔木，木材可供建筑、制造棺材之用。

[2]将作：官名。掌管宫室修建之官。秦代称将作少府。西汉景帝改称将作大匠，职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秩二千石。这里代指工匠。

【译文】

汉平帝元始五年（5年），王莽启奏报说：“定陶恭王的母亲傅太后、丁姬，先前不遵守藩臣姬妾的道德，坟墓竟然和元帝一样高，还带着帝太后、皇太后的玉玺绶带被埋葬。请求挖掘定陶恭王母亲和丁姬的坟墓，取出玉玺绶带。把遗体运回定陶国，葬在恭王的墓旁。”太皇太后认为，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发掘坟墓。王莽坚持自己的观点，太皇太后于是诏令用原来的棺木改葬。王莽又上奏说：“定陶恭王母亲和丁姬的棺木，都是用名贵的梓木制成，还穿着珠子玉石的衣服，这都不是藩臣姬妾的服饰。我请求用木棺代替，除去珠玉服饰。把丁姬埋葬在妃嫔的坟墓中间。”太皇太后批准了。朝廷官员都阿谀奉迎王莽的意图，捐出钱财，派遣子弟、儒生、四方的少数民族，共计十万多人，拿着工具，帮助工匠掘平了恭王母亲傅太后和丁姬的坟墓。在四周种上荆棘，作为对世人的警诫。

(1) 据《资治通鉴》卷三三，汉成帝绥和二年，傅喜致仕为七月事，据以补“秋七月”三字。

(2) 据《资治通鉴》卷三四，汉哀帝建平二年，策免傅喜为正月事，据以补“春正月”三字。又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建平二年正月戊子朔，无丁丑日。

董贤嬖幸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汉哀帝刘欣宠信佞臣董贤、荒淫误国的事件。通过记叙董贤得幸到刘欣病死、再到董贤自杀的历史过程，揭露了西汉末封建统治者只顾一家之私利、不惜破坏国之制度，荒淫无道、麻木不仁的丑恶行径。

汉哀帝刘欣即位后，表面上准备“鉴成帝之失，约俭正身”，装出一副为国为民、厉行节俭的样子，但是时间不长就暴露了本来面目，不仅放任丁傅用事，更不顾礼教，公开宠幸男子董贤，行断袖之癖。为了取悦董贤，哀帝不仅与之同食同寝，不离左右，更不惜破坏国家制度、祖宗先例，不但让年轻的董贤无功封侯，而且赏赐给他大量的钱财珍宝，甚至把武器库中的皇家军械也送给他。更有甚者，还想让位于董贤。

这一切遭到忠臣、谏臣们的反对，谏议大夫鲍宣、王嘉等人先后上书劝阻哀帝，刘欣不仅不听，反而赶走了鲍宣，杀死了王嘉，冒天下之大不韪封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总揽朝政。汉哀帝在位的短短六年时间里，没有对开始衰微的汉朝做一丝贡献，反而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一个小小的佞臣身上，再加上丁傅等外戚力量的控制，致使朝政混乱、民怨沸腾，董贤在失去哀帝这个靠山后也只能落得个畏罪自杀的下场。董贤嬖幸也成为王莽能够篡汉的一个重大原因。

【原文】

汉哀帝建平四年二月，驸马都尉、侍中云阳董贤得幸于上，出则参乘，入御左右，赏赐累钜万，贵震朝廷[1]。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2]；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又诏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3]。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以贤父恭为少府，赐为关内侯。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赐武库禁兵、上方珍宝[4]。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5]。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6]。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7]。郑崇以贤贵宠过度谏上，由是重得罪。

【注文】

[1]驸马都尉：官名。汉武帝时始置。驸，即副。驸马都尉，即掌副车之马。到三国时期，魏国的何晏，以帝婿的身份授官驸马都尉，以后又有晋代杜预娶晋宣帝之女安陆公主，王济娶司马昭（晋文帝）之女常山公主，都授驸马都尉。所以魏晋以后，帝婿照例都加驸马都尉称号，简称驸马，非实官。　　董贤（前23—前1年）：字圣卿，西汉云阳人。董贤是西汉御史董恭之子，是一个美男子。董贤初任太子舍人，汉哀帝即位后改任他职，二年后，哀帝有一天在宫中看见董贤，被其仪貌吸引，拜为黄门郎。后拜为大司马。哀帝崩，王莽掌权后，董贤随即失势，自杀而死。

[2]尝：曾经，有一次的意思。　　藉（jiè）：垫在下面，这里指压住、枕住的意思。

[3]籍（jí）：登记册。这里做动词，登记、记录在案的意思。

[4]武库：古代掌管兵器的官署，也指储藏兵器的仓库。

[5]上弟：弟通“第”，次序。上弟同“上第”，即上等的意思。　　乘舆：古代特指天子和诸侯所乘坐的车子，后泛指皇帝用的器物，也指皇帝。

[6]东园秘器：皇室、显宦死后用的棺材。　　珠襦（rú）：襦，指短衣短袄或幼儿的围嘴儿。珠襦即用珠缀串成的短衣。　　玉柙（xiá）：柙古同“匣”，指收藏东西的器具。玉匣指汉代皇帝的葬具，即玉衣。指古代帝后诸侯王的葬服。　　豫：预先，事先。通“预”。

[7]冢茔（yínɡ）：指墓地。　　义陵：汉哀帝刘欣的陵墓。位于咸阳城北渭城区周陵乡南贺村。刘欣在位六年病死，葬于义陵。　　便房：古代帝王、诸侯王等墓葬中象征生人卧居之处的建筑，棺木就放置其中。重臣死后，也有受赐而享此殊遇者。　　刚柏题凑：“题凑”是一种葬式，始于上古，多见于汉代。刚柏题凑是指西汉帝王陵寝椁室四周用柏木堆垒成的框形结构，与梓宫、便房、外藏椁同属帝王陵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经朝廷特赐，个别勋臣贵戚也可使用。　　徼（jiǎo）道：巡逻警戒的道路。　　罘（fú）罳（sī）：古代设在门外的一种屏风。

【译文】

汉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二月，驸马都尉、侍中、云阳人董贤得到哀帝的宠爱，哀帝外出他就陪同乘车，回到宫中他就随侍左右，赏赐的财宝累积起来数以万计，他的显贵震惊了整个朝廷。董贤常与哀帝睡在一起。有一次睡午觉，董贤侧身睡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床，但董贤还没睡醒，哀帝不想惊动他，就把袖子割断了再起床。哀帝又下诏董贤的妻子可以经通报记录后进入皇宫，住在董贤在宫中的住所里。又召董贤的妹妹入宫，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昭仪与董贤夫妻日夜跟随左右侍奉哀帝。还任命董贤的父亲董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同时哀帝还下诏，命令将作大匠为董贤在北宫门外建筑宏大的宅邸，有前后大殿，殿门宽阔，大兴土木工程，极尽建筑技术之精巧。还赐给他武器库里皇家专用的兵器和上等珍宝。宫中上等的珍宝物品，全都被董贤挑进了家里，而哀帝自己使用的东西都是次一等的。甚至连皇家丧葬用的棺木、珍珠金缕制成的殓服，都预先赐给了董贤，无不齐备。又下令让将作大匠在哀帝的陵墓义陵旁为董贤修建墓园，内修别室，还用坚实的柏木，大头朝内排垒在棺外。在墓园外修筑警戒的道路，环绕周围好几里地，威严壮观十分堂皇。郑崇因为董贤贵宠过度，劝谏哀帝，因而深深得罪了哀帝。

【原文】

三月，上欲侯董贤而未有缘，侍中傅嘉劝上定息夫躬、孙宠告东平本章，去宋弘，更言因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1]。顷之，上欲封贤等而心惮王嘉，乃先使孔乡侯晏持诏书示丞相、御史[2]。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贵，其余并蒙恩[3]；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4]；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5]。暴评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听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上不得已，且为之止。

【注文】

[1]宋弘（生卒年不详）：字仲子，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哀帝立，以不附董贤，违忤抵罪。王莽时为共工。东汉初年成为名臣，为人正直，做官清廉，对皇上直言敢谏。赤眉军入长安时以佯死得免，光武帝即位，拜为太中大夫，以清行称。封为宣平侯。

[2]王嘉（？—前2年）：西汉平陵人，字公仲。以明经射策甲科为郎。建昭中，任光禄掾。建平中，迁御史大夫。哀帝时为丞相，封新甫侯。元寿元年（前2年），哀帝宠幸董贤，欲封董贤为侯，王嘉反对，“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王嘉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哀帝怒将王嘉下狱。狱中绝食二十余日，呕血而死。诸葛亮评：“王嘉长于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

[3]窃：谦辞，指自己。　　众庶匈匈：庶，平民、老百姓；匈匈，喧哗，吵嚷。众庶匈匈指众人议论纷纷。

[4]延问：延，邀请、请教。延问是请教询问的意思。　　议郎：官名。郎官的一种。秦置，西汉沿用，属于光禄勋，秩为比六百石，与中郎相同，高于侍郎、郎中。议郎职为顾问应对，无须轮流当值，多征贤良方正之士任之。晋以后废。

[5]引领而议：引领，伸长脖子。引领而议，伸长脖子来议论，表示会等着议论抨击某事。

【译文】

三月，哀帝想封董贤侯爵，又没有什么机会，这时侍中傅嘉劝哀帝更改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奏章，去掉宋弘的名字，改成是由于董贤的告发，皇上才知晓的。哀帝想用这个功劳给董贤封侯，就先把告发的有功人员全都赐封为关内侯。没多久，哀帝想封董贤等人，又担心宰相王嘉反对，就先派孔乡侯傅晏将诏书拿给丞相和御史看。于是王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密奏说：“我们看到董贤等三人当初被赐封关内侯的时候，众人议论纷纷，都说董贤是因为皇上的贵宠而得赐封，其余两人也跟着一起蒙恩受封，到现在流言都没有平息。现在陛下对董贤等施加的恩赐有增无减，那就应该公布董贤等人的奏章文字，召集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让他们考查是否合乎古今先例，使此事能名正言顺，然后再赐爵封土。不这样的话，恐怕会大失民心，天下人都会对此事议论抨击。若公开评论此事，必有说应当加封他们的人，那时陛下不过是听从采纳其建议，天下人虽然有不满意的，但过失责任有人分担，就不单在陛下一人了。”哀帝不得已，只好暂且放下了这件事。

【原文】

秋八月辛卯，上下诏切责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晋文为之侧席而坐[1]；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谋。今东平王云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务聪明以销厌未萌故也[2]。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贤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3]。《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贤为高安侯。”

【注文】

[1]子玉得臣（？—前632年）：春秋时楚国人，成氏，字子玉，名得臣。楚君若敖之孙。楚成王三十五年（前637年），因与陈国作战有功，代子文任令尹。晋公子重耳（文公）流亡至楚，主张杀之以绝后患。楚成王三十八年（前634年），率楚军灭夔国，次年围宋国。楚成王四十年（前632年）与救宋的晋齐联军战于城濮，楚军溃败，引咎自杀于归途之中。

[2]弑（shì）：封建时代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销厌：抑制并消灭、遏制并杀死的意思。

[3]咸伏厥（jué）辜（gū）：咸，都；厥，严重的；辜，罪行。咸伏厥辜即都因为严重的罪行伏法。

【译文】

秋季八月辛卯（十九日），汉哀帝下诏严厉斥责公卿说：“昔日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此忧愁地坐卧不安，近世有汲黯，挫败了淮南王刘安的阴谋。现在东平王刘云等甚至有杀死天子反叛作乱的阴谋，这是因为身为国家栋梁的公卿大臣们不能尽心职守、致力于察觉阴谋，把祸患消灭在还未萌发阶段的缘故。幸赖祖宗在天之灵的保佑，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报告给我，才使奸人全部伏诛。《尚书》不是说吗，‘用恩德表彰善行’。现在封董贤为高安侯。”

【原文】

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及上乳母王阿舍[1]。执金吾毋将隆奏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2]。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盖不以本藏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边吏职任距寇，亦赐武库兵，皆任事然后蒙之[3]。《春秋》之谊，家不藏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4]。今贤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僭，非所以示四方也[5]。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6]臣请收还武库。”上不说。

【注文】

[1]中黄门：官名。在宫廷中服役的小太监。《汉书·百官公卿表》颜师古注：“中黄门，奄人居禁中在黄门之内给事者也。”秩比百石，后增至比三百石。平常担任宿卫，直守门户，皇帝出行时，骑马随从。其长官称中黄门冗从仆射，秩六百石。中黄门、中黄门冗从仆射之官，北魏、北齐尚置，此前各朝亦或置。　　辈：表示人的多数，成批的。　　舍：居住的房子，住所。

[2]毋将隆（生卒年不详）：字君房，东海兰陵人。成帝时为大司马从事中郎，迁谏大夫，历冀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入为京兆尹，迁执金吾。忤旨，左迁沛郡都尉，历南郡太守。王莽秉政，免官徙合浦。　　缮（shàn）治：缮，补。缮治，即整理、修补的意思。　　大司农：官名。秦汉时全国财政经济的主管，后逐渐演变为专掌国家仓廪或劝课农桑之官。本名治粟内史，汉景帝后元元年（前143年），更名为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为大司农，掌钱谷，为国家财政长官，与管理皇帝私财的少府并列。属官有太仓、均输、平准等。

[3]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谓一方之长。殷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　　斧钺（yuè）：斧钺在上古是用于作战的兵器，后作为军权和国家统治权的象征。同时，斧钺也是古代酷刑中的一种，意思是用斧钺劈开头颅，使人致死。　　距寇：距，同“拒”，抗拒，抵抗的意思，距寇就是指防御边关、抵抗侵略。

[4]谊：会意兼形声。从言，从宜。宜，表示合宜。本义为合宜的道德、行为或道理；也通“义”。

[5]便僻弄臣：便僻，顺人之所欲避人之所恶，指君主左右受宠幸的小臣；弄臣，意为帝王所宠幸的狎玩之臣。　　骄僭（jiàn）：骄横僭越。

[6]奚取于三家之堂：语出《论语·八佾》，原句是“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意思是《雍》这首诗是天子祭祀才能唱的诗，怎么能用在你三家的庙堂里呢？这里借用孔子的话点明董贤的骄横僭越。

【译文】

哀帝前后十次派中黄门到武库取兵器，送到董贤和哀帝乳母王阿的住处。执金吾毋将隆上奏说：“武库中的兵器，是国家公用的东西。国家武器装备，建造制作，都是用大司农的钱。大司农的钱，连皇帝的日常费用等都不能支付。天子的一切开支以及犒劳赏赐臣下的钱，一律出自少府。送兵器给董贤和王阿，就是把国家的根本储藏用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把人民的财力供应无谓消耗。处理好公私关系，以表示所行是正路。古代诸侯、方伯受命主持讨伐，天子才赐给他们斧钺。汉朝边疆官吏接受抗拒侵略的任务和职守时，也赐给他们武库兵器，都是先接受任务和军职，然后接受兵器。《春秋》之义，强调臣民之家不可以私藏武器铠甲，目的在于抑制臣子的武威，削弱私家的力量。而今董贤等不过是陛下亲近宠爱的弄臣、对陛下有私情的卑贱奴仆，而陛下却把国家公用的东西送入私人家门，取走国家的威武之器，供他们家用，使人民的财力分散于弄臣，国家的武库兵器摆设在卑贱奴仆之家，所做不当，将使骄横僭越愈演愈烈，不能够给四方做出好榜样。孔子说：‘雍乐怎么能出现在三家的庙堂呢！’请陛下把兵器收还武库。”哀帝不高兴。

【原文】

谏大夫渤海鲍宣上书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无度，穷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1]。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今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无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2]。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无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3]。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4]！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5]！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6]。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藿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7]宣语虽刻切，上以宣名儒，优容之。

【注文】

[1]谏大夫：官名。秦代置，专掌论议，为郎中令之属官，有数十人之多。汉初不置，后于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置谏大夫，无定员，掌议论。属光禄勋，秩六百石。此后该职存续到新莽和更始之时。相比光禄大夫、太中大夫，其地位要次一些。谏大夫之基本职责是“论议”，其选任的条件也多是注重“论议”之才能。其职责是谏议、巡行。又有两种不常见的：一是受理庶民上访，二是管理铸钱。　　鲍宣（前30—3年）：西汉大夫，字子都。渤海高城（今河北盐山东南）人。哀帝时，为谏大夫，敢于上书直言，抨击时政。对哀帝宠信外戚子弟及幸臣董贤等，谏争甚切。后拜司隶，因丞相孔光的从官犯法被鲍宣撞见制罪而得罪孔光，汉哀帝派人将之逮捕入狱，博士弟子王威等千余人上书营救，得救。王莽秉政，因宣不附己，以事逮之入狱，自杀。　　牵引：援引，引荐，也有拉拢的意思。　　奢泰无度：奢侈过度。

[2]遮列：亦作“遮迾”或“遮厉”。列队遮拦、追捕的意思。也引申为阻挡、排斥的意思。

[3]刑措：亦作“刑厝”。即置刑法而不用，意思是社会治安好、诉讼人数少。

[4]守相：郡守和诸侯王之相。　　成化：化，教化。成化指成为风气。　　邪（yé）：古同“耶”，疑问词。

[5]细民：平民，小民。　　流：传布、扩散，这里有帮助推动、推行的意思。

[6]苟容曲从：苟且纵容，曲意顺从，比喻不分是非曲直，完全听命于权势者。　　拱默尸禄：拱手沉默、尸位素餐，空拿俸禄而不尽职守。

[7]浆酒藿（huò）肉：把酒肉当作水浆、豆叶一样。形容饮食的奢侈。　　苍头庐儿：指奴仆。颜师古注《汉书》曰：“汉名奴为苍头，非纯黑，以别于良人也。诸给殿中者所居为庐，苍头侍从因呼为庐儿。”

【译文】

谏议大夫渤海人鲍宣上书说：“我见到孝成皇帝朝时，外戚把持政权，人人引荐自己的亲信充斥朝廷，妨碍贤能人才的晋升之路，混乱天下，又奢侈无度，使百姓穷困不堪，因此才出现了十次日食、四次彗星。这些危险亡覆的征兆，都是陛下亲眼见过的。如今为什么反而更甚于从前呢？现在人民面临被迫逃亡的七大灾难：阴阳不和，水旱成灾，是其一；各地县官苛责严酷，加重征收更赋和租税，是其二；贪官污吏假公济私，勒索不停，是其三；豪强地主蚕食兼并小民土地，贪得无厌，是其四；苛吏横行，徭役沉重，耽误了种田养蚕的农时，是其五；村落到处鸣鼓示警，男女到处被追捕，是其六；强盗贼子四处抢劫，夺民财物，是其七。七种灾难尚可忍受，然而还有七死：被酷吏殴打致死，是一死；狱政残暴，入狱刑讯致死，是二死；无辜被陷害冤枉致死，是三死；盗贼横行劫财残杀致死，是四死；结仇结怨互相报复残杀而死，是五死；荒年没有收成，饥饿而死，是六死；瘟疫流行染病而死，是为七死。人民有七大苦难却没有一点收获，想让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种死法却没有一条生路，想要无人犯法，废弃刑罚，更是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大臣、太守宰相们贪婪残忍成风所造成的吗？群臣有幸得以身居高位，享受优厚的俸禄，怎么肯对小民存有怜悯之心，帮助陛下推行教化的人呢？群臣的志向，只不过是经营自家私产，满足宾客的要求，图谋个人私利而已。他们认为苟且纵容、曲意顺从是贤能，拱手沉默尸位素餐是明哲保身的智者之举，说像臣下这样的人是愚蠢的。陛下把我从山岩野穴之中提拔到朝廷为官，当然是希望我能有些许微小的贡献，难道仅仅是让我吃美食，当大官，尊贵地站在高门大殿上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皇天的儿子，下为黎民百姓的父母，为什么只供养外戚和弄臣董贤，给他们赏赐之多，数以巨万来计算，使他们的仆从、门客把酒当水，把肉当豆叶一样挥霍，大小奴才都因而成了富翁，这不是皇天的本意吧！”鲍宣的措辞虽然尖刻激烈，但哀帝因为他是知名儒学家，就宽容了他。

【原文】

元寿元年春正月，丞相嘉奏封事曰：“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尚俭节，征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1]。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2]。共皇寝庙比当作，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辄且止息，今始作治[3]。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护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4]。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家有宾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5]。使者护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哗，群臣惶惑[6]。诏书罢苑，而以赐贤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僭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7]。往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8]。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上由是于嘉浸不说。

【注文】

[1]征：征召，多用于皇家召见。

[2]帷帐：帷，四周相围而无顶的篷帐。帐，有顶的篷帐。　　绨（tí）缯（zēng）：粗厚的丝织品。

[3]忧闵（mǐn）：“闵”通“悯”，怜悯的意思。忧闵就是忧虑怜悯。　　元元：平民，老百姓。《战国策·秦策》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高诱注：“元，善也，民之类善故称元元。”

[4]乡（xiàng）：用作动词，通“向”。面对着。　　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之处，用为宫禁或朝廷的别称。

[5]宾婚：招待宾客与举行婚礼。

[6]哗：喧哗，大声说笑或叫喊。　　惶惑：惶恐疑惑，即疑惑畏惧。

[7]独乡：乡通“向”，即“独向”，独自向慕的意思。这里指哀帝的独宠、专宠，即董贤。

[8]邓通（生卒年不详）：蜀郡南安人，西汉文帝宠臣，凭借与汉文帝的特殊关系，依靠当时铸钱业，广开铜矿，富甲天下。　　韩嫣（生卒年不详）：字王孙。汉武帝在位时宫中的宠臣，韩王信的曾孙。擅骑、射，十分聪慧，当汉武帝还是胶东王之时，就深得刘彻宠爱，官职高至上大夫，赏赐的钱财和前代的邓通大体相当。

【译文】

汉哀帝元寿元年（前2年）春季正月，丞相王嘉上密封奏折说：“陛下在定陶封国之时，喜好《诗经》《书经》，崇尚节俭，征召前来长安时，一路经过的地方，都称颂陛下您的美德，这正是天下之人转而归心于陛下的原因。初即位的时候，陛下更换帷帐，撤去锦绣，车马坐席不过用粗丝绸包边而已。共皇寝庙按理应当兴建，但陛下怜悯百姓劳苦，又担心国家经费不足，为了公义而割舍亲情，下令暂停修建，直到现在才开始动工。可是驸马都尉董贤，却在上林苑中兴建官衙，陛下还为他修建宏大的宅第，大门朝着皇宫的北门，引王渠之水灌注园林，派使者监督施工，赏赐吏卒，比修建皇家宗庙还隆重。董贤母亲患病，由皇家长安厨官提供祈祷的食品、用具，道路过往行人都可获得施舍的饮食。陛下为董贤下令制造的器具，做成后，必须奏报陛下看过，才可送去。有些工艺精巧的，还特别赏赐制作工匠。即使是供奉皇家宗庙、奉养三宫太后，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遇到董贤家招待宾客、举行婚礼以及亲戚往来的事情，各官署都要一起供献财物，甚至赏赐仆人、奴婢的钱，一人就达十万之多。在圣上派遣的使者护卫下，董贤去街市任意购买物品，百商震动，路人喧哗，群臣为之惶恐。陛下诏令裁撤皇家苑林，却赏赐董贤两千余顷土地，均田制度从此被破坏。奢侈僭越，放纵无度，阴阳混乱，灾异不断发生，百姓流言四起，手持禾秆惊恐奔走，上天也感到迷惑，不能使他们自己停止。陛下一向仁慈智慧，谨慎行事，现在却有了这样被人大肆讥讽的过失。孔子说：‘国家有危险不去相助，见颠覆不去匡扶，还要你们这些宰相有什么用！’臣王嘉有幸能够位居丞相，自己私下常内心悲伤，无法让陛下知道我的愚忠。如果身死能够有益于国家，我绝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请陛下审慎地对待自己的偏宠，体察大家共同的疑惑！从前邓通、韩嫣骄横显贵没有限度，安逸享乐没有节制，贪婪小人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欲，终于犯下大罪，既乱了国家，也葬送了自己，不能最终保全爵禄。正所谓‘太爱他，恰恰是害了他！’陛下应该深察前世的教训，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以保全他的性命。”汉哀帝由此对王嘉渐渐不满。

【原文】

鲍宣上书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已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1]。今日食于三始，诚可畏惧[2]。小民正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3]。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干日，连阴不雨，此天下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无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4]。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5]。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仇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兴太平之端。”上感大异，纳宣言，征何武、彭宣。拜鲍宣为司隶。

【注文】

[1]亏明：亏，亏欠，缺少。亏明即缺少光明。也作日亏，即日食的意思。

[2]三始：即正月初一。因为正月初一为一年之开始，一月之开始，也是一日之开始，所以古人称之为“三始”。

[3]正朔（shuò）日：正和朔分别为一年和一月的开始。正朔日也指正月初一。参见“三始”。　　旁仄（zè）：近侧；左右，旁边。　　素餐：亦作“素飡”。即无功受禄、不劳而食，代指那些不干活白吃饭的人。　　歙（xī）然：和谐、融洽的样子。

[4]葭（jiā）莩（fú）之亲：葭莩，芦苇秆内壁的薄膜。比喻关系疏远的亲戚。　　暴室：汉代官署名，属掖庭令管，其职责是掌管织作染练，故取暴晒为名。宫中妇女有病或皇后、贵人等后妃有罪，都幽禁于此室，亦称暴室狱。

[5]上冢（zhǒng）有会：上冢，俗称“上坟”。皇家则称“上陵”。起于上古，即祭扫先人陵墓，表示纪念。汉代自天子至百姓，莫不重其事，唯被刑的罪人不上冢。届时往往会聚宗族、故旧，飨以酒食，因此称“上冢有会”。

【译文】

鲍宣上书说：“陛下把上天当作父亲侍奉，把大地当作母亲孝顺，把黎民百姓当做儿女抚养。但是您即位以来，上天缺少光明出现日食，大地发生震动，百姓谣言四起，互相担惊受怕。而今天日食竟发生在年月日‘三始’之时的元旦，实在是令人畏惧。平民百姓在平常元旦之日尚且害怕弄坏器物，何况是发生了日食呢！陛下在内心深刻地责备自己，不坐正殿，听取正直言论，征求臣属对过失的批评，罢黜外戚以及身边那些尸位素餐无功受禄的人，征召孔光为光禄大夫，察出了孙宠、息夫躬的叛乱罪恶，将他们免除官职并遣送回封国，民众一致，没有不欢喜的。天意人心相同，人心欢悦了，则天意的恼怒自然就化解了。然而，二月丙戌这天，白虹邪气竟然干扰太阳，天气连阴不雨，这说明天下还有忧愁没有化解，百姓尚有怨气没有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与陛下没有一点亲戚关系，仅仅凭借着他的巧言媚色和阿谀奉承，博得了陛下的欢心，才使陛下对他施行没有限度的赏赐，用尽了府库的珍藏，合并三座宅第赐给他，还嫌太小，又拆除宫中掌管织作的官署来加大面积。董贤父子俩随意调用天子的使者，让朝廷的将作大匠为他修造宅第，就连夜间为他巡逻的吏卒都能得到赏赐。他家祭祖上坟或是举行宴会，都由宫廷的太官御厨供应膳食。天下所有的贡赋奉献，本应当奉养的是一位君主，而今反而全部送到了董贤的家里，这符合天意和民意吗！天意不可长久地违背，陛下您对董贤如此厚待，反而是害了他呀！您如果真的怜惜董贤，应该为他向天地谢罪，解除全天下人对他的仇恨，罢免他的官职，遣送回封国，收回赏赐给他的皇家御用器具，归还宫廷。只有这样，才可长久保全他们父子的性命。不然的话，天下人所仇恨的人，是不可能获得长久安宁的。孙宠、息夫躬不应该再拥有封国，应该全部免去官爵，向天下表明正义。还应该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等人为官，使百姓看到一个全新明朗的朝廷，以顺应天意，建立大治政权，开启太平盛世的伟大复兴。”哀帝大为惊异，采纳了鲍宣的建议，重新征召何武、彭宣，并任命鲍宣为司隶校尉。

【原文】

上托傅太后遗诏，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贤二千户，及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国。王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曰：“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1]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阴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所内惧也[2]。高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藏已竭，唯恐不足[3]。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4]。今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遗诏诏丞相、御史，益贤户，赐三侯国，臣嘉窃惑。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阴侵阳之戒也[5]。前贤已再封，晏、商再易邑，业缘私横求，恩已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尊之义，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6]。臣骄侵罔，阴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佑，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

【注文】

[1]《书》：即《尚书》，意为“公之于众的（古代）皇室文献”。《尚书》在作为历史典籍的同时，向来被文学史家称为我国最早的散文总集。是一部多体裁文献汇编，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　　五服五章：五服指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服装，五章指五服的五种不同文采，用以区分尊卑。

[2]不平：不适，欠安。即身体不好。

[3]佞（nìng）幸之臣：佞幸，以谄媚而得到宠幸。佞幸之臣指以谄媚得到君主宠幸的人。

[4]克己不作：克己，克制自己的私心；对自己要求严格。不作，不去实行，不去作为。

[5]三朝：意同“三始”。即正月初一。因为正月初一为一年之开始，一月之开始，也是一日之开始。

[6]求索自恣：恣意，放纵，无拘束。求索自恣即指恣意索求，贪婪而没有限度。　　尊尊之义：亲亲尊尊是西周立法和司法的根本原则和指导思想，其意思是要亲近应该亲近的人，尊重应该尊重的人。尊尊之义就是指维护等级制度的大义。

【译文】

汉哀帝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请太皇太后下令丞相、御史，给董贤增加采邑两千户，并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国。丞相王嘉把诏书封起来退还哀帝，并上密奏劝谏说：“我听说爵位、俸禄、土地，是上天所有的。《书经》说：‘天命把有德之人分列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位，并让他们穿五种不同文采的服装，以示尊卑。’君王代表上天给人封爵，尤其应该慎重对待。割裂土地分封侯爵，如果处理不当，就会民心不服，民心不服则震动阴阳，所害疾病自会加深。现在陛下圣体长时间不舒服，这正是臣下内心恐惧的事情。高安侯董贤，不过是一个靠谄媚而得宠的小臣，陛下却想倾尽所有的爵位使他显贵，竭尽所有的财物使他富足，损害圣上自己的利益去宠爱他，现在君主的权威已然降低，国库的储藏已经枯竭，还怕他不满足。财富都是百姓辛苦创造的，孝文帝刘恒想兴建一个露台，因为要耗费百金，就克制自己没有去兴建。如今，董贤却把国家的赋税用作私人施舍恩惠，甚至一家就可得到千金的赏赐。自古以来的尊贵大臣，还从没有这样的。有关董贤的流言传播四方，人们都怨恨他。俗话说：‘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微臣常为他感到寒心。现在太皇太后根据永信宫傅太后的遗诏，命丞相、御史，增加董贤采邑户数，赐给三位侯爵封国，微臣王嘉感到十分困惑。山崩、地震、日食，同时发生在正月初一‘三朝’之日，这都是阴气侵犯阳气的警告呀。前段时间，董贤已经再次封过爵了，傅晏、傅商也再次改换封国采邑了，傅业则利用私情非分要求，陛下对他们的恩惠已经太厚了，他们仍恣意索要，不知满足，这已极大地伤害了‘尊尊’的儒家君臣大义，不能向天下人公布，那将为害惨痛呀！臣属骄横，欺君罔上，阴阳失去调节，阴气阳气互相冲突，伤害身体。陛下卧床久病不愈，后嗣继承人也没有选立，应该考虑使万事步入正轨，顺应天命人心，以求得上天的保佑，为何轻视自身健康而肆意放纵，怎么不想想汉高祖创业时的勤奋艰苦、建立制度，是为了要使它无穷尽地传下去呢！微臣谨慎地封还诏书，不敢露在外面让别人看见，并非爱惜生命不敢承认抗旨的犯法事实，而是恐怕天下人知道这件事，才不敢自我弹劾的。”

【原文】

初，廷尉梁相治东平王云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心疑云冤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覆治[1]。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以为可许。天子以为相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逾冬，无讨贼疾恶主仇之意，免相等皆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荐“相等皆有材行，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余日，嘉封还益董贤户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恶著闻，君时辄已自劾；今又称誉云‘为朝廷惜之’，何也？”[2]嘉免冠谢罪[3]。

【注文】

[1]东平王云狱：即东平王刘云一案。《汉书·诸侯年表》载：“鸿嘉元年炀王云嗣，十一年；建平三年坐祝诅上，自杀。”据《汉书·宣元六王传》记载，哀帝时，无盐危山的土突然自地下涌起，将山下的草地掩埋，状如驰道。附近瓠山又忽崩裂，山石转立。东平王刘云以为不祥，就常带王后伍谒到瓠山石前祭祀，祈求平安。国中一个名叫息夫躬的与汉哀帝皇后的父亲傅晏交往甚密。为求封侯，息夫躬伙同孙宠、幸臣董贤等人诬奏说：“东平王借危山、瓠山地形变化之机，日夜祭祷，诅咒皇上早崩，妄想立为天子。”刚即帝位、体弱多病的哀帝下令将东平王刘云及王后伍谒逮捕。

[2]诣（yì）：前往，去到。

[3]免冠：脱帽。古人表示谢罪，免冠引咎的意思。

【译文】

当初，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一案之时，冬月还差二十天过完，然而梁相心中怀疑刘云一案有冤情，供词有掩饰不详的地方，就上奏哀帝，请求把此案转交长安，改由公卿复审。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行，应以准许。哀帝却认为，梁相等人是见皇上身体不好，里外观望，怀有二心，妄图侥幸把刘云一案拖过冬季，没有为主上讨贼和疾恶如仇的忠心，于是罢免了梁相等人的官职，贬为平民。后来过了数月，天下大赦。王嘉举荐说：“梁相等人都有才干德行，圣明的君王对臣下都是计其功劳、抹除过失的，我私下为朝廷惋惜这三个人才。”奏书呈上，哀帝看了愤愤不平。过了二十多天，王嘉封还了为董贤增加封户的诏书，哀帝大怒，召王嘉到尚书那里，责问他：“梁相等人之前犯了对天子不忠之罪，罪恶昭著，人所共闻，当时你也曾自我弹劾。现在却又称誉赞美他们，说‘为朝廷怜惜他们’，这是为什么？”王嘉摘下官帽谢罪。

【原文】

事下将军朝者，光禄大大孔光等劾“嘉迷国罔上，不道，请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议郎龚等以为“嘉言事前后相违，宜夺爵土，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为“嘉罪名虽应法，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1]。上不听。

【注文】

[1]永信少府：官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永信少府指永信宫的少府官。　　括发关械：括发，指束发受刑。关械，指锁上刑具。

【译文】

汉哀帝把此案交付将军和朝廷的官员们讨论，光禄大夫孔光等弹劾王嘉说：“王嘉迷惑国家，欺骗皇上，大逆不道，请皇上派使者召令王嘉前往廷尉下狱。”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的奏言前后不一致，应该剥夺爵位和封土，免去官职，贬为平民。”永信宫的少府猛等人认为：“王嘉的罪名虽然应该依法处置，但是把大臣捆住头发，锁上刑具，光着身体，挨鞭笞拷打，这不是尊重国家，褒扬宗庙的做法。”哀帝不听劝告。

【原文】

三月，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1]。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嘉不肯服[2]。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冤，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3]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见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4]嘉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延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绶，缚嘉载致都船诏狱[5]。上闻嘉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不以云为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慎，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验，复幸得蒙大赦[6]。相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叹曰[7]：“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余日，不食，欧血而死。

【注文】

[1]假：作动词，授予、给予的意思,这里指假以符节。

[2]府掾（yuàn）：官名。掾，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府掾，即府署专置的僚属。

[3]主簿：官名。指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　　相踵（zhǒnɡ）：踵，指脚后跟。相踵指足踵相接，相互追随的意思。　　引决：自裁、自尽的意思。

[4]女子：女人和孩子的意思，不同于现代的表述。　　咀：咀嚼，吃的意思。

[5]新甫侯：宰相王嘉的侯爵爵位。　　都（dōu）船：官名。汉官执金吾的属官，水官。汉武帝时始置，掌治水事。

[6]诘：谴责，问罪。　　验：证信，凭据。

[7]稍：逐渐，渐渐地，慢慢开始。　　喟然：形容叹气的样子。

【译文】

三月，哀帝下诏命使者持符节，征召丞相王嘉入廷尉诏狱。使者到达丞相府，相府的掾、史等官员都痛哭流涕，一起调和毒药送到王嘉面前，王嘉拒绝服毒。主簿说：“朝廷的将相，从不面对狱官为自己诉冤，这种做法世代相沿已成惯例，丞相应当自尽。”使者严肃地坐在相府大门口，主簿再次把毒药送到王嘉面前，王嘉拿起药杯摔在地上，对相府的属官们说：“我有幸位居三公，如果身负要职而有负于国家，应当在街市上接受处决，让老百姓都知道。丞相我难道是女人小孩吗？为什么要服毒而死！”于是王嘉穿上官服，出来见使者，拜了二拜，接受诏书，坐上一般官吏的小车，去掉车篷，不戴官帽，随使者到了廷尉处。廷尉收缴了王嘉的丞相印绶和新甫侯印绶，用绳索把王嘉捆起来，押送到都船诏狱。哀帝听说王嘉没有自杀而是活着去诏狱投案，大发雷霆，派将军以下官员与五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讯。官员审问王嘉，王嘉回答说：“处理案件的人希望得到事实真相，我见梁相先前等人审理东平王刘云一案时并不是认为刘云不该处死，而是想让公卿公开审理，以表示慎重，实在没有看出他里外观望，阿谀攀附刘云的罪证，后来他们又侥幸得到大赦。梁相等人都是优秀善良的官员，我只是为国家惋惜贤才，并不是袒护这三个人。”狱吏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你是因为什么犯的罪？你还是有负国的行为，否则不会凭白让你入狱的。”后来，狱史凌辱王嘉，王嘉仰天叹息说：“我有幸能充任宰相，不能推荐贤能，罢黜奸佞，所以有负国之罪，死有余辜。”狱吏问贤能者和奸佞之臣的名字，王嘉说：“贤能者有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不能推荐他们；奸佞之臣有高安侯董贤父子，扰乱朝政，我无法罢黜他们，罪应当处死，死而无憾。”王嘉被囚禁在狱中二十多天，绝食，吐血而死。

【原文】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匡正庶事，允执其中。”[1]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事］，百官因贤奏事[2]。以父卫尉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3]。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4]。

【注文】

[1]册：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神仙的文书或封爵的诏书。

[2]领尚书［事］：指大臣兼管尚书之意。汉代称兼管他官而不兼其职者为领。武帝时，尚书成为直属于皇帝的枢机之职。昭帝时，君主年幼，霍光代行天子事，以领尚书事的名义控驭着尚书。以后，凡当权重臣都援此先例而领尚书事。领尚书事多为大将军、给事中之类的高官或皇帝心腹近臣。西汉时主宰尚书者并非尚书令，而是领尚书事的贵戚和权臣。　　因：这里作动词，通过的意思。

[3]卫尉：官名。始于秦，九卿之一，汉朝沿袭，为统率卫士守卫宫禁之官，秩为中二千石，其副职为丞，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三令等。始皇时有卫尉竭。汉景帝时一度改名中大夫令，后又恢复旧名。新莽时改为大卫，东汉时仍称卫尉。卫尉即卫将军。

[4]右：在……之上，比……更高、更强、更甚的意思。

【译文】

十二月庚子（初六日），汉哀帝下诏册封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任命策书上写道：“封你为三公，作为汉朝的辅佐之臣。我一向了解你的忠心，能匡正国事，坚持中庸之道，处事公道。”此时董贤二十二岁，虽然位居三公，但经常承担给事中之事务，主管尚书事务，文武百官都须通过董贤向皇帝奏事。因为董贤位列三公，他的父亲卫尉董恭就不适合再居卿位，便升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他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的驸马都尉一职，董氏家族的亲属们都任侍中、诸曹、奉朝请等官，荣华宠爱已在丁氏和傅氏家族之上了。

【原文】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1]。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2]。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3]。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4]。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5]。

【注文】

[1]事：职也。即事务，引申为职守。即“为……做事”的意思。　　私过：私，即秘密、私下；过，经过，过从，交往。私过即秘密地去拜访的意思。

[2]雅：素常，向来，平素。

[3]阁：阁楼，偏房小屋。　　钧敌之礼：势均力敌的礼仪，即对等的礼仪。

[4]常侍：官名。中常侍或散骑常侍的简称。汉武帝为了限制相权，创立了内朝，选用一些中下级官吏做自己的侍从和助手，给他们一些头衔：侍中、给侍中、常侍，让他们与尚书令一起组成一个机构，叫作内朝。内朝的级别很低，但权力很大，国家的大政事务多由它掌握，原来的三公九卿等朝廷大臣被称为外朝。外朝仅是执行政令，重大决策由内朝讨论。

[5]人主：古代专指一国之主，即帝王、皇上。　　侔（móu）矣：侔，相等，相齐，相似的意思。侔矣即已经相似了、差不多了。

【译文】

开始时，丞相孔光是御史大夫，董贤的父亲董恭是御史，为孔光部下；等到董贤成为大司马，与孔光并列三公，汉哀帝故意让董贤私下去孔光的家里拜访。孔光平素恭敬谨慎，知道哀帝一心想让董贤获得尊崇。一听说董贤快到了，孔光立即布置警戒，衣冠整齐出门等候，直到看见董贤的车队来了，才退回门内。董贤到了中门，孔光退入阁楼小门，董贤一下车，孔光就出来拜见，迎送都非常谨慎，不敢用接待宾客或平等地位的同僚之礼来接待董贤。哀帝听说了这情况，很高兴，立即加封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官。董贤从此权势与皇帝差不多了。

【原文】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为侍中，弟闳为中常侍[1]。闳妻父中郎将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2]。贤父恭慕之，欲为子宽信求咸女为妇，使闳言之。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3]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侍中、中常侍皆在侧[4]。上在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5]王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上默然不说[6]。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归郎署[7]。

【注文】

[1]外家：女子出嫁后称娘家为外家，这里即指外戚。　　平阿侯：即王莽的叔父王谭（生卒年不详），他生有二子，一为王去疾，一为琅邪名士王闳。

[2]萧咸（生卒年不详）：字仲君，东海兰陵（今山东苍山兰陵）人，西汉大臣、经学家萧望之的儿子，琅邪名士王闳的岳父，曾任丞相史、淮阳内史、泗水内史，张掖太守、弘农太守、河东太守、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大司农等官职。

[3]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典故。　　长老：长者老臣，年龄大的人。

[4]麒麟殿：汉代宫殿名。《文选·张衡〈西京赋〉》记载汉宫有“麒麟、朱鸟、龙兴、含章”四殿。麒麟殿是其中之一。

[5]上在酒所：所，意态、意思；酒所即酒意。“上在酒所”就是皇上有了几分酒意。

[6]默然：沉默不语，是一种状态。多表示无言以对或者对别人的言论心存不满但没有表现出来。

[7]郎署：官署名，指汉时宿卫侍从官的公署。

【译文】

那时候，汉成帝（刘骜）的外戚王氏家族势力已经衰落，只有平阿侯王谭之子王去疾担任侍中，他的弟弟王闳担任中常侍。王闳的岳父中郎将萧咸，是前任将军萧有望的儿子。董贤的父亲董恭很敬慕萧咸，想为儿子董宽信求得萧咸的女儿为妻，于是请王闳出面说媒。萧咸非常慌恐，不敢答应这门婚事，私下对王闳说：“董贤现在是大司马，册封诏书上说，‘允执其中’，这是尧让位于舜时说的话，不是任命三公这事这么简单，长者老臣们看到这话没有不感到恐惧的。这婚事岂是平民之子所能承受得起的！”王闳聪颖有谋略，听了萧咸的一番话，心里也明白了，于是回报董恭，着重转达了萧咸深感卑微不敢允婚的意思。董恭叹息着说：“我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天下，而被人怕成这个样子！”心里很不高兴。后来哀帝在麒麟殿设宴，招待董贤父子和亲属，侍中、中常侍都在旁伺候。哀帝有了几分酒意，不紧不慢地笑着对董贤说：“我想效法尧让位给舜的故事，你看怎样？”王闳上前进言说：“天下是高皇帝（刘邦）的天下，并不是陛下所有。陛下既已继承了刘氏宗庙，就应传位于子孙万代以至无穷，统治国家的大业至关重要，作为天子是不能随便开玩笑的。”哀帝沉默了，心里很不高兴。左右大臣们都很惊恐，于是哀帝把王闳遣出宫去，回到了郎署。

【原文】

久之，太皇太后为闳谢，复召闳还[1]。闳遂上书谏曰：“臣闻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当得贤人[2]。《易》曰‘鼎折足，覆公’，喻三公非其人也[3]。昔孝文皇帝幸邓通，不过中大夫，武皇帝幸韩嫣，赏赐而已，皆不在大位[4]。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无功于汉朝，又无肺腑之连，复无名迹高行以矫世，升擢数年，列备鼎足，典卫禁兵，无功封爵，父子、兄弟横蒙拔擢，赏赐空竭帑臧，万民喧哗，偶言道路，诚不当天心也[5]。昔褒神蚖变化为人，实生褒姒，乱周国[6]。恐陛下有过失之讥，贤有小人不知进退之祸，非所以垂法后世也。”上虽不从闳言，多其年少志强，亦不罪也。

【注文】

[1]谢：这里指谢罪，认错、道歉的意思。

[2]三光：天文学术语，指日、月、星，三者合称三光。

[3]《易》：即《易经》，也称《周易》，是儒家四书五经之一。据说由伏羲氏与周文王根据《河图》、《洛书》演绎并加以总结概括而来，是华夏五千年智慧与文化的结晶，被誉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在古代是帝王之学，政治家、军事家、商家的必修之术，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sù）：古语指鼎中的食物，后泛指美味佳肴。

[4]孝文皇帝：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汉朝的第三个皇帝，汉高祖刘邦第四子，汉惠帝刘盈弟，曾为代王。惠帝、吕后死，在周勃、陈平支持下诛灭了诸吕势力，登上皇帝之位，在位二十三年。　　武皇帝：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政治家、战略家。前141—前87年在位，在位期间数次大破匈奴，遣使出使西域。独尊儒术，首创年号。开创了西汉王朝最鼎盛繁荣的时期，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使汉朝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5]肺腑之连：比喻帝王的宗室近亲，也比喻极亲近的人。　　名迹高行：声名业绩与高尚行德。　　矫（jiǎo）世：纠正世俗。　　帑（tǎng）臧（zāng）：亦作“帑藏”，在这里指国库。

[6]蚖（yuán）：同“螈”和“鼋”。《说文解字·虫部》记载，指蝾螈、蜥蜴等动物。　　褒姒（sì）：指周幽王姬宫湦的王后，褒姒原是一名弃婴，在褒国（今陕西汉中西北）长大，公元前779年，周幽王征伐褒国，褒人献出美女褒姒乞降，幽王爱如掌上明珠，立为妃，宠冠周王宫。翌年，褒姒生子伯服，幽王竟废去王后申氏和太子宜臼，册立褒姒为王后，立伯服为太子。褒姒因为过不惯宫中生活，平时很少露出笑容，周幽王发出重赏，谁能引褒姒一笑，赏以千金，虢国石父献出“烽火戏诸侯”的奇计，周幽王同褒后并驾游骊山，燃起烽火报警，诸侯兵马闻警来救，到了才发现平安无事，又退兵回去，褒姒不觉启唇而笑，幽王大喜，但却因此失信于诸侯，公元前771年，犬戎兵至，幽王再燃烽火，诸侯不再出兵救援，幽王被杀，褒姒被掳，西周遂亡。

【译文】

过了很久，太皇太后代王闳向哀帝谢罪求情，哀帝才又召回了王闳。王闳又上书进谏说：“我听说君王设立三公，是效法日、月、星三光，担任这种官职的应当是大贤人。《易经》说：‘鼎的三足如果有一足折断，里面的食物就会倾洒出来’，这是比喻三公的人选不合适造成的后果。昔日汉孝文皇帝（刘恒）宠幸邓通，不过就是让他做中大夫罢了，汉武皇帝（刘彻）宠幸韩嫣，不过就是多给赏赐而已，都没有让他们身居高位。现在大司马、卫将军董贤，对汉王朝没有功劳，又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名望事迹、高尚德行来矫正世俗，却在数年之内一再提拔，位列三公成为鼎足之一，并且掌管京都戍卫禁军，无功而册封爵位，父子、兄弟凭空提拔，赏赐无度以致国库空竭，百姓议论哗然，道路上众说纷纭，实在不是顺应天意的事。昔日褒国的神蚖变化为人，生下美女褒姒，祸乱周朝。我害怕陛下有因过失而遭到讥讽的可能，董贤也会有无自知之明、不知进退而遭到凶祸的危险，这不是永垂后世可以效法的榜样。”哀帝虽然不听从王闳的劝谏之言，但赞许他年轻有志向，没有怪罪于他。

【原文】

二年春正月，匈奴单于及乌孙来朝[1]。单于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董贤年少，以问译[2]。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注文】

[1]单（chán）于：汉代匈奴族最高首领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语“撑犁”是“天”，“孤涂”是“子”，“单于”是“广大”之貌，全称即“像天子那样广大的首领”。始创于匈奴著名的冒顿单于的父亲头曼单于，之后这个称号一直继承下去，直到匈奴灭亡为止。　　乌孙：乌孙是汉代连接东西方草原交通的最重要民族之一，乌孙的首领称为“昆莫”或“昆弥”。

[2]宴见：皇帝公余时召见臣下或他国使者，有别于朝见。有时也指皇帝在内廷召见臣下。

【译文】

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春季正月，匈奴首领单于和乌孙国国王来汉朝朝见。单于在宴会上拜见天子，汉朝群臣都在殿前，单于看到董贤那么年轻，感到很奇怪，便向翻译询问。哀帝命令翻译大声回答说：“大司马年纪虽轻，却是因为有大贤能才身居高位的。”单于听后就起身，拜贺大汉朝得此贤臣。

【原文】

夏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职。大司马、卫将军董贤为大司马。

【译文】

夏季五月甲子（初二日），朝廷正式确定了三公官名以及各自的分工。原大司马、卫将军董贤任大司马一职。

【原文】

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宫。太皇太后闻帝崩，召大司马贤，引见东箱，问以丧事调度[1]。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2]贤顿首：“幸甚。”[3]太后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4]。莽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谐阙免冠徒跣谢[5]。己未，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贤年少，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6]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因埋狱中。莽又奏董贤父子骄恣奢僭，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钜鹿[7]。长安中小民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8]。莽闻之，以他罪击杀诩。

【注文】

[1]东箱：同“东厢”，即东厢房。　　调度：安排、调遣。

[2]大行：古代称皇帝、皇后驾崩，刚死但尚未定谥号，称“大行”。取一去不返之意。　　晓习故事：熟悉这方面的古例。

[3]幸甚：古代常用语，表示非常庆幸或幸运的意思。

[4]尚书：官名。战国时亦作“掌书”，秦置。秦属少府，秩六百石，为低级官员，在殿中主发布文书。秦及汉初与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称“六尚”。武帝时，选拔尚书、中书、侍中组成“中朝”（或称内朝），成为实际上的中央决策机关，因系近臣，地位渐高。和御史、史书令史等都是由太史选拔。在汉宣帝时期权势就已经很高，《汉书·盖宽饶传》载，担任卫司马的盖宽饶向尚书投诉卫尉不合理差遣，尚书责成卫尉废除弊端。卫尉是中二千石，仅次于三公的品秩，尚书在当时已经是有实权的职务了。　　期门：官名。汉皇帝侍从官官名，汉武帝时置，掌执兵扈从护卫。期门之意，东汉服虔谓：“与期（约）会于门下以微行，后遂以命官”。汉平帝时更名虎贲郎。

[5]谐阙：阙，宫门。谐阙指到宫门口。　　徒跣（xiǎn）：赤脚行走。

[6]下册：册，古代称编串好的竹简，这里作动词，特指皇帝下诏书。

[7]恭：即董恭，西汉御史，董贤之父。　　宽信（生卒年不详）：即董宽信，董贤之弟。　　徙：古代称流放的刑罚为徙。即流放有罪的人到边远地区。　　钜（jù）鹿：郡名。秦置，汉因之。唐名邢州。

[8]沛（pèi）：江苏沛县简称，昔沛县西有大泽，故称沛地为沛泽。至春秋末，楚国灭宋，在沛地置县，始改称沛县，简称沛。

【译文】

六月戊午（二十六日），汉哀帝在未央宫驾崩。太皇太后听闻哀帝驾崩的消息后，立即在东厢召见大司马董贤，询问他对哀帝丧事的安排调度。董贤内心慌乱忧惧，回答不上来，只能摘下官帽谢罪。太皇太后说：“新都侯王莽曾以大司马身份办理过先帝（汉成帝）的丧事，熟习这事，我命王莽来协助你吧。”董贤叩头说：“那太好了。”太后遣使者骑马急速征召王莽，并下诏给尚书，命令所有调动军队的符节、百官的奏章、宫廷禁卫中黄门、殿门武士期门兵都归王莽掌管。王莽按照太皇太后的旨意，指使尚书弹劾董贤，说他在哀帝病重时不亲自侍奉医药，因此禁止董贤进入皇宫。董贤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就脱下官帽、光着脚到宫门前谢罪。己未（二十七日），王莽派使者拿着太后的诏书，在宫门外罢免了董贤。诏书说：“董贤年轻，没有经历过大事情，任大司马不合民心，收回他的大司马印信、绶带，罢免官职遣返回宅第。”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了。家里的人惊慌恐惧，连夜把他埋葬了。王莽怀疑董贤假死，于是主管部门就奏请把董贤的棺椁抬到监狱开棺验尸，证实后就将他埋在了监狱里。王莽又上奏说董贤父子骄横无度、奢侈僭越，请求没收他们的所有财物，归还官府。凡是依靠董贤当官的，一律免官。他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及其家属皆流放到合浦，其母特准回到故郡巨鹿。长安城内的老百姓欢呼雀跃，奔向董贤家假装哭丧，企图趁机偷些东西。官府变卖董家财产，共计四十三亿钱。与董贤交厚的官吏沛县人朱诩，自我弹劾，辞去了大司马府的职务，购买了棺木、寿衣，收殓了董贤的尸身并把他安葬了。王莽听闻此事后，借其他的罪名杀掉了朱诩。

王莽篡汉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王莽篡夺西汉刘氏政权、复古改制以及新莽政权迅速败亡的历史过程，并引用班氏《汉书》的评论，阐述了西汉与王莽政权覆灭的原因，明确指出了王莽倒行逆施的危害。

西汉自昭宣中兴以后一蹶不振，到成帝时已走向衰落，社会矛盾激化、人民反抗不断。而统治层大权逐渐落入以王政君为首的王氏外戚之手，这就为王莽篡汉提供了前提。王莽在篡夺刘氏政权过程中耍尽手段，终得权倾朝野，最后由“摄皇帝”成为真皇帝。建立新朝政权后，为了稳固统治，获得合法性支持，进一步否定刘汉政权，开始推行复古改制。然而，其终归失败——限制土地兼并和奴婢买卖，三年便在权贵的抵制下破产；币制改革反复无常，一片混乱反而坑害了百姓，也彻底拖垮了社会经济；官制改革、区划改革更是徒为附会，影响行政；各级官僚在执掌改革大权中又不断权力寻租，搜刮百姓，从中牟利，在谎言的伪装中彻底丧失了人心。加之其仿照周礼，信奉儒家思想，复古以推新政的理论不能与时俱进。随着新政的推进，种种弊端积重难返，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导致了更加深重的社会灾难，使得短命的新莽政权在人民起义中迅速走向覆亡。

【原文】

汉宣帝甘露三年，太子所幸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不乐[1]。帝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娱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宫[2]。政君，故绣衣御史贺之孙女也[3]。是岁，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适皇孙[4]。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大孙。

【注文】

[1]甘露：汉宣帝的第六个年号。前53—前50年，汉朝使用甘露这个年号共四年。　　太子：汉元帝刘奭（前74—前33年）。生于昭帝元平元年，是刘询与嫡妻许平君生的儿子。地节三年（前67年）四月，被立为太子。宣帝死后继位，在位十六年，病死，谥号为元帝，庙号高宗。　　司马良娣（dì）（生卒年不详）：良娣是皇太子妾称号，太子妾中品级较高者，地位仅次于太子妃。司马良娣是刘奭还是太子时最宠爱的一位妃嫔。公元前54年，刘奭尚未登上皇位，司马良娣就病死了。临死前，她哽咽着对太子说：“我死非天命，是其他姬妾得不到太子宠爱，妒忌诅咒我，活活要了我的命！”太子刘奭对此十分相信，因而悲愤成疾，闷闷不乐，把所有姬妾都拒之门外。　　悲恚（huì）：悲愤怨恨，闷闷不乐。

[2]家人子：汉代对宫廷内无官职名号宫人的称呼。是古代选太子妃的女人，有时也指平民子女。　　王政君（前71—13年）：汉元帝刘奭皇后，汉成帝刘骜生母。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

[3]绣衣御史贺：即王贺（生卒年不详），字翁孺。西汉东平陵人。齐国田氏之后，祖上曾为王，乃以官名为氏。汉武帝时官至绣衣御史。因与东平陵终氏家族有怨，王贺举家移居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委粟里，在当地颇受人尊重，举为乡老。后王贺之孙女王政君，嫁给汉元帝，即汉孝元皇后。

[4]甲馆画堂：甲馆古时指藏书馆，画堂指古代宫中绘有彩绘的宫殿。　　世适皇孙：即当世的嫡系皇孙。

【译文】

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太子刘奭宠爱的嫔妃司马良娣去世，太子悲伤怨恨闷闷不乐。汉宣帝就命皇后在后宫没有名号的宫人中，挑选可以让太子高兴和能侍奉太子的女子，结果选中了元城人王政君，送入太子宫。王政君是前绣衣御史王贺的孙女。就在这一年，王政君在甲馆画堂生下汉成帝（刘骜），成为嫡皇孙。汉宣帝非常疼爱他，亲自给他取名刘骜，字大孙。

【原文】

元帝初元（元）［二］年夏四月丁巳，立子骜为皇太子[1]。

【注文】

[1]初元：汉元帝刘奭（shì）的年号，前48—前44年，共计五年时间。

【译文】

汉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夏季四月丁巳（二十八日），元帝立儿子刘骜为皇太子。

【原文】

竟宁元年[1]。初，太子少好经书，宽博谨慎；其后幸酒，乐燕乐，上不以为能[2]。而山阳王康有材艺，母昭仪又爱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阳为嗣[3]。及上寝疾，傅昭仪、山阳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凤为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4]。史丹以亲密臣得侍疾，候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适长立，积十余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5]。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6]。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上意大感寤，太子由是遂定[7]。

【注文】

[1]竟宁：汉元帝刘奭（shì）的年号，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年号。

[2]燕乐：燕乐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燕乐，如宋人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所说：“先王之乐为雅乐，前世新声为清乐，合胡部为燕乐。”是指汉族俗乐与外来（外国或外族）音乐的总称。而狭义的燕乐即“房中乐”，为后妃在宫中所用，其歌词俱在《诗经》的《周南》《召南》中。汉代宫廷中的燕乐即指这种“房中乐”，是周代始创的一种乐歌，由后妃讽诵。

[3]山阳王康：刘康（？—前22年），即定陶恭王。汉元帝子，母亲傅昭仪，妻丁姬生哀帝刘欣。永光三年（前41年）被立为济阳王，建昭五年（前34年），徙为山阳王，河平二年（前27年），徙定陶。年少受宠，多才艺，谙知音律。元帝临终前本欲立其为太子，被史丹阻拦。成帝即位，厚待之。绥和元年（前8年），成帝无子，征欣入为皇太子，后即位为哀帝，另立楚思王子景为定陶王。

[4]阳平侯凤：即王凤（？—前22年），西汉权臣。字孝卿，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原籍东平陵（今山东济南东）。汉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初为卫尉，永光二年（前42年），嗣父爵为阳平侯。成帝即位后，以元舅任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权倾朝野。阳朔三年（前22年）病死。

[5]史丹（生卒年不详）：字君仲，鲁人，徙杜陵。官汉代都尉侍中，汉元帝时的宠臣，对汉元帝一直忠心耿耿，而且智谋过人，很多大事的决策元帝都听他的建议。太子刘骜若不是因为他的床前哭奏，整个西汉的命运都将改写。　　生意：生即产生，意为兴趣。生意一词是指物品或事情使人产生兴趣，此指为国家命运着想。

[6]审（shěn）：果然的意思。

[7]感寤（wù）：受感动而醒悟。

【译文】

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起初，太子刘骜从小就喜爱儒家经典，宽厚博学，办事谨慎。可是后来却喜欢上了喝酒，还好听后妃讽诵的燕私音乐，所以元帝认为他没有能力。而另一位皇子山阳王刘康却很有才干，多才多艺，且刘康的母亲傅昭仪又很受宠爱，元帝因此常有意改立刘康为皇太子。后来，元帝得病，长时间卧床不起，傅昭仪和她的儿子山阳王刘康经常侍奉病床前，而皇后王政君和太子刘骜却很少能够觐见。元帝几次向尚书询问之前汉景帝废掉皇太子刘荣，改立胶东王刘彻为皇太子的旧事。那时，太子的大舅父阳平侯王凤官任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都忧心忡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史丹因为是元帝最亲密的大臣得以进宫探望皇上的病，他趁元帝单独躺在床上的时候，径直进入卧室内，伏在地板的青蒲上叩头，并流着泪说：“太子刘骜以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太子，到现在经过十多年的时间，他的名号百姓们已经尽人皆知，天下没有不归心的。如今道路上传言四起，为国家命运担忧考虑，都认为太子的地位不稳。如果真是这样，三公九卿及其以下的官员们，必然以死相争，不肯接受这样的诏令。微臣愿意请陛下先赐死我，以警示群臣。”皇上受感动并有所觉悟，太子刘骜的地位从此才得以确定下来。

【原文】

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以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1]。

【注文】

[1]元舅：元，头、首、始、大。元舅也就是长舅、大舅。

【译文】

五月壬辰（二十四日），汉元帝在未央宫驾崩。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太子刘骜即皇帝位。任命大舅父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管尚书事务。

【原文】

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壬子(1)，封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谭、商、立、根、逢时爵关内侯[1]。夏四月，黄雾四塞，诏博问公卿大夫，无有所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于是大将军凤惧，上书乞骸骨，辞职[2]。上优诏不许[3]。

【注文】

[1]建始：汉成帝刘骜的年号，建始元年（前32年）至建始五年（前28年）二月。建始五年（前28年）三月改元河平。　　关内侯：爵位名。秦汉时置，为二十等级之第十九级，位于彻（列）侯之次。有其号，无国邑。一般是对有军功之将的奖励，封有食邑，有按规定户数征收租税之权，可世袭。南北朝时沿用，仅成为爵位的一种品级。汉成帝刘骜赏封自己的五个舅舅为侯爵，王谭被封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阳侯，时人称为“一日五侯”。汉成帝对王氏外戚的滥封滥赏，标志着西汉王朝的权力由刘氏皇族集团逐渐向王氏外戚集团转移，为后来王莽篡汉埋下了隐患。

[2]乞骸骨：乞是求、讨的意思。乞骸骨即请求保留骸骨。在古代，官吏因年老请求退职、请求告老还乡称乞骸骨。

[3]优诏：即褒美嘉奖的诏书，古代皇帝对大臣、官员们表示嘉奖，以示优秀的诏书称优诏。

【译文】

汉成帝建始元年（前32年）春季正月壬子日，成帝封舅父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这五个舅父同时为关内侯。而夏季四月，黄雾充斥四方，遮天蔽日。成帝下诏广泛征求公卿大夫们的意见，希望大臣们各抒己见，不得顾忌隐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回答，都认为是阴气太盛，侵犯了阳气的缘故。汉高祖（刘邦）曾立约：不是功臣的人不得封侯。如今太后的这些兄弟们全都无功而封侯，自古外戚还没有这样的情况。因此上天才出现异象。于是大将军王凤惶恐畏惧，上书请求回家养老，辞去官职。成帝不准，并下诏嘉奖。

【原文】

三年，上专欲委任王凤[1]。八月，策免车骑将军许嘉，以特进侯就朝位[2]。

【注文】

[1]专：独自掌握和占有。

[2]许嘉（生卒年不详）：汉成帝皇后许娥的父亲，昌邑（今山东金乡）人。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封爵平恩侯。

【译文】

建始三年（前30年），汉成帝打算把国家大事完全委托给王凤一个人管理。八月，下诏书免去车骑将军许嘉的官职，命他以特进侯的身份参加朝会。

【原文】

四年夏，上悉召前所举直言之士，诣白虎殿对策[1]。是时上委政王凤，议者多归咎焉。谷永知凤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曰：“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2]。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无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3]。三者无毛发之辜，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晻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4]上擢永为光禄大夫。

【注文】

[1]白虎殿：汉朝宫殿名。即白虎观，汉皇帝经常在此召集大臣议事。　　对策：汉代察举制度的一种考试方法，又称“策试”。被举荐参加科举的人对答皇帝有关政治、经义的策问，称对策。所谓对策，就是把策题写在简册上，使应举者作文答问。策问有君主“求言于吏民”之意，策题一般以政事、经义等设问；答策则相当于“应诏陈政”，发表政见。王朝往往因灾异、动乱而下诏特举，使应举者对策进言。君主常常亲自主持策问并阅读策文，所以对策兼有征询政见与考核才识的双重意义。

[2]谷永（？—前9年）：字子云，西汉长安人。通晓儒家经典。为光禄大夫，屡次应诏对策。针对成帝荒淫好色，敢于直言进谏。历任郡太守，升任大司农。《汉书》有传。　　臣妾：即西周、春秋时对奴隶的称谓。男奴叫臣，女奴叫妾。亦作为所属臣下的称谓。后来使之为奴；统治，管辖都可用臣妾。　　薰（xūn）粥（yù）：又作獯鬻、荤粥、薰育。西周古族名，与昆夷、畎夷、串夷、猃狁同族之称，而熏育之名较早。居地在周王朝之西北，西起汧陇，东至山西太行山一带。　　赵佗（前240—前137年）：汉族，秦朝恒山郡真定县（今河北正定）人，秦朝著名将领，南越国创建者。赵佗是南越国第一代王和皇帝，前203—前137年在位，号称“南越武王”或“南越武帝”。　　吕嘉（？—前110年）：汉武帝时南越国丞相，为越族人首领，被称为越众酋师，传说吕嘉本是西瓯的酋长，少年时曾接受中原汉化教育。赵佗在建立南越国以后，为巩固后方，积极拉拢当地土著，任命粤西冼氏族女酋长冼大娘为高凉太守，把吕嘉调升中央，封地置产并任命为丞相。

[3]申伯（生卒年不详）：西周厉王至宣王时期人，周宣王的长舅。西周著名政治家、军事家，申国（今河南南阳）开国君主，对周朝忠心耿耿。　　洞洞属属：指恭敬谨慎的样子。　　重合（？—前88年）：即重合侯莽通，本姓马，后人改为莽。武帝晚年任侍郎。征和二年（前91年）因参加平定戾太子反叛，捕获反将如侯有功，封重合侯。后武帝感于戾太子冤死，杀江充家族，他惧被株连，后元元年（前88年）遂与其兄侍中仆射莽何罗合谋持刀入武帝卧室行刺，为金日发觉搏拘，被处死。　　安阳（？—前80年）：即安阳侯上官桀，西汉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人，字少叔。汉武帝、昭帝时人。少为羽林期门郎。有才力，累迁未央厩令、侍中、太仆。昭帝即位，以左将军受遗诏辅政，封安阳侯；子安，任车骑将军，封桑乐侯；孙女为昭帝皇后，一门贵显。后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欲谋杀光，并废昭帝立燕王旦，事败被族诛。　　博陆（？—前66年）：即博陆侯霍禹，西汉大臣。祖籍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霍光之子，生长于长安。昭帝时任中郎将，与其诸昆弟诸侄为朝官、给事中，亲党连体，根植于朝廷。父将死，被任为右将军。后迁大司马，无印绶，削去兵权。其兄弟亲党逐渐调任外官，日见削黜，遂阴谋反叛，被发觉，腰斩。

[4]昭昭：即明显的、昭然若揭的。　　晻（ǎn）昧（mèi）：昏暗、愚昧的意思，也指愚昧之人。　　瞽（gǔ）说：瞽，指盲人。瞽说即瞎说、胡说、乱说的意思。

【译文】

建始四年（前29年）夏季，汉成帝把前些时候被举荐的直言进谏的人士，都召集到白虎殿，陈述对朝政的看法，回答皇帝的策问。那时候，汉成帝已经把国家大事都委托给王凤。直言之士在回答策问时，很多人将朝政问题归咎于王凤。谷永知道王凤正受汉成帝信任，执掌权柄，暗中想巴结投靠，于是就说：“现在四方外族都已降服，都成为汉朝的臣属国、北方没有薰粥和匈奴冒顿的祸害，南方也没有赵佗、吕嘉这样的外患，边陲平静安宁，没有战争的危险。大的诸侯国食邑也不过几个县，由汉朝廷委派的官吏控制着诸侯的权柄，使诸侯王不能为所欲为，不会形成当年吴、楚、燕、梁等诸侯国那样大的势力。文武百官互相交接制衡，皇亲国戚与普通官员掺杂共事。皇上信得过的肱骨大臣都像申伯那样的忠诚，他们恭敬谨慎、小心翼翼，没有重合侯莽通、安阳侯上官桀、博陆侯霍禹那样的叛乱。以上三个方面皇上您都没有丝毫的失误，微臣担心陛下放过明显的错误，忽略天地的明显警告，听信愚昧乱说的话，把错误归咎于无辜之人，把政事托付给别的不可靠的人，那将大失上天之意，反倒是大大的不应该了。”汉成帝于是擢升谷永为光禄大夫。

【原文】

河平二年六月，上悉封诸舅：王谭为平阿侯，商为成都侯，立为红阳侯，根为曲阳侯，逢时为高平侯[1]。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2]。

【注文】

[1]河平：汉成帝刘骜的年号，前28—前25年，共计四年。　　悉（xī）：全部、都。

[2]五侯：汉成帝即位后，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王凤，以元舅任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权倾朝野。河平二年（前27年）六月，王凤诸弟谭、商、立、根、逢时同日封侯，世称“五侯”。王氏子弟也被任为卿大夫、侍中、诸曹，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王氏“群弟世权，更持国柄”，最后促成王莽代汉，加速了西汉王朝的灭亡。

【译文】

汉成帝刘骜河平二年（前27年）六月，汉成帝给他的舅舅们全部封侯：封王谭为平阿侯；封王商为成都侯；封王立为红阳侯；封王根为曲阳侯；封王逢时为高平侯。因为五人在同一天被封侯，因此当世人称他们为“五侯”。

【原文】

三年，刘向以王氏权位太盛，而上方向《诗》、《书》古文，向乃因《尚书·洪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傅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1]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2]。

【注文】

[1]刘向（前77—前6年）：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字子政，沛县（今属江苏）人。历经宣帝、元帝、成帝朝；历任散骑谏大夫、散骑宗正、光禄大夫等职。屡次上书称引灾异，弹劾宦官外戚专权。成帝时受诏命校书近20年，未完成的工作由其子刘歆续成。　　《尚书·洪范》：《洪范》是《尚书》中的一篇。亦称“洛书”。托武王与箕子对话，言禹治水有功，上帝予其“洪范九畴”（大法九种）。其中提出水、火、木、金、土“五行”及其性能作用。主张天子建立“皇极”，实行赏罚，使臣民顺服。又提出“正直”、“刚克”、“柔克”三种治民方法。认为龟筮可以决疑，政情可使天象变化，后成为汉代“天人感应”说的理论基础。董仲舒以五行之序释孝子忠臣之行，夏侯始昌作《洪范五行传》，刘向作《洪范五行传》皆参以谶纬、天人感应之说。王安石作《洪范传》以五行为“天所以命万物者也”。　　符瑞：吉祥的征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征兆。

[2]忠精：精忠，精诚。

【译文】

河平三年（前26年），光禄大夫刘向鉴于外戚王氏权势太盛，而皇上又正迷恋《诗经》、《书经》等古书，就根据《尚书·洪范》收集自上古以来，历经春秋战国，直至秦朝汉朝，所有关于祥瑞、灾祸、变异的记载，推演考证当时的天象和所行之事，联系人间的祸福，加上他自己的占卜与应验之处，分门别类，各立条目，共计十一篇，书名为《洪范五行传》，呈献给汉成帝。成帝心里明白刘向忠心耿耿，是因为王凤兄弟的权势太盛，才写这样的论书。然而，他始终未能削夺王氏一族的权力。

【原文】

四年三月，琅邪太守杨肜与王凤连昏，其郡有灾害，丞相王商按问之[1]。凤以为请，商不听，竟奏免肜，奏果寝不下[2]。凤以是怨商，阴求其短，使频阳耿定上书，言“商与父傅婢通，及女弟淫乱，奴杀其私夫，疑商教使”[3]。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4]。凤固争，下其事司隶[5]。太中大夫蜀郡张匡，素佞巧，复上书极言诋毁商[6]。有司奏请召商诣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勿治”，凤固争之[7]。

【注文】

[1]琅邪：郡名，秦置，治所在琅邪（今山东胶南琅邪台）。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东汉改为国，移治邢阳（今山东临沂）。　　连昏：昏同婚。连昏即通婚，联姻。　　按问：按同案，查究审问。

[2]请：求情，请求。　　寝：在这里是搁置的意思。

[3]阴：暗地里，秘密地。　　频（pín）阳：县名。在频山以南设置频阳县（今陕西富平美原镇古城村一带）。秦统一全国后，频阳属内史。西汉高帝时属河上郡。景帝时属左内史。武帝时属左冯翊。新莽时属列尉大夫。　　傅：依附，靠近的人。

[4]暗昧：原意指愚昧；昏庸。引申为不可告人的隐私。

[5]司隶：官名。掌管督察坏人坏事。

[6]太中大夫：官名。秦官，掌论议，汉以后各代多沿置。

[7]制：古代称帝王的命令为制。

【译文】

河平四年（前25年）三月，琅邪太守杨肜与王凤结成姻亲，但琅邪郡发生了灾害，由丞相王商查办此事。王凤为杨肜向王商说情，王商不听，竟上奏请求罢免杨肜的官职。奏章上去后，迟迟不能批复。王凤因此怨恨王商，暗中搜求王商的短处，指使频阳人耿定上书弹劾王商说：“王商与他父亲身边的婢女通奸。他妹妹淫乱，奴仆把他妹的奸夫杀死，怀疑是王商教唆指使奴仆杀的。”成帝认为，这些都是暧昧的小过失，不足以构成大罪而戕害大臣。王凤固执争辩坚持查办，于是把此事交付司隶处理。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素来谄媚乖巧，也上书极力诋毁王商。主管部门上奏要求召王商到诏狱进行审讯。成帝一向器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话多为阴险不实之词，于是批示说“不要惩治”，但王凤仍然坚持追究。

【原文】

夏四月壬寅，诏收商丞相印绶。商免相三日，发病，欧血薨，谥曰戾侯[1]。而商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2]。有司奏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嗣爵为乐昌侯。”[3]

【注文】

[1]欧：同“呕”，吐的意思。　　戾侯：西汉王商死后谥号为戾侯。

[2]诸曹：为丞相府分曹办事之所。各置掾属，而以长史统诸曹事。西曹负责丞相府诸吏的任免；东曹负责二千石长吏的任免；奏曹负责处理奏章；议曹负责大小事务的谋划；侍曹负责接待丞相的宾客；集曹负责在丞相召集廷议或召开大臣会议的时候记录；大车属负责丞相所用的车马；其他辞讼、决狱、钱谷、盗贼等事务，也各有曹、属分领。另有征事、史、少史、主计等。　　补吏：候补、待用的官吏。

[3]安：指王商长子王安。

【译文】

夏季四月壬寅（二十日），汉成帝下诏，收回王商的丞相印信、绶带。王商被免去丞相职位的第三天就得病了，吐血而死，死后谥号为戾侯。王商的子弟、亲属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等官职的，全部都被调出宫廷补任其他官职，没有留在像给事、宿卫等可接近皇帝的位置上。负责王商一事的主管部门还上奏，请求废除王商的封邑；成帝没准，直接下诏说：“王商长子王安继承爵位为乐昌侯。”

【原文】

阳朔元年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狱，死[1]。时大将军凤用事，上谦让无所颛[2]。左右尝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3]。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

【注文】

[1]阳朔：汉成帝刘骜的年号，前24—前21年。凡四年。　　王章（生卒年不详）：字仲卿，泰山钜平（山东泰安市磁窑镇西太平）人。少以文学为官，稍迁至谏大夫，敢直言。元帝初，擢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相善，共毁中书令石显，为显所陷，被免官。成帝立，征章为谏大夫，迁司隶校尉，后被选为京兆尹。

[2]颛（zhuān）：同“专”，专权。

[3]歆：即刘歆（前50—23年），字子骏，西汉末年人，汉高祖刘邦四弟楚元王刘交五世孙，刘向之子。西汉后期著名学者。他不仅在儒学上很有造诣，而且在目录校勘学、天文历法学、史学、诗等方面都堪称大家，积极推行古文经学。刘歆跟随其父刘向用左丘明的《左传》（即《左氏春秋》）拿去解释孔子的《春秋》。清代学者刘逢禄乃怀疑《左传》遭到篡改，引起论战。康有为认为东汉以来经学，多出刘歆伪造，是新莽一朝之学，非孔子之经。而章太炎、梁启超等人都把刘氏父子看作是孔子的后继者。　　诗赋：诗和赋，也指雅乐。这里特指《诗经》和汉赋。

【译文】

汉成帝阳朔元年（前24年）冬天，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捕入狱，被处死。当时，大将军王凤掌握朝政大权，汉成帝软弱谦让，没有实权。成帝左右的侍臣，曾向他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幼子刘歆，博学贯通有奇才。成帝召见，刘歆诵读诗赋，成帝非常喜欢他，想任命他为中常侍，命左右取来中常侍的衣冠，正准备授职行拜官礼时，左右侍从都说：“这事还没有让大将军知道呢。”成帝说：“这种小事，还用麻烦大将军！”左右之人叩头力劝，成帝于是就告诉了王凤，王凤（果然）认为不可以，这事便作罢了。

【原文】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杜钦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1]”凤不听。

【注文】

[1]杜钦（生卒年不详）：字子夏，西汉末年人，少好经书，不好为吏。汉成帝时，帝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辅政，求贤知自助。凤深知钦能，奏请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　　泰：大之极，极大。　　周公（？—约前1100年）：周公姓姬名旦，亦称叔旦，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或周公旦。周武王病死后，由于刚创下基业，政局不稳定，武王儿子成王年幼，还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便由周公姬旦辅佐，处理政务，周公安定了西周政局，创造了丰功伟绩。周公旦摄政六年，当成王长大时，还政于成王。是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　　穰（ráng）侯：即魏冉（生卒年不详），亦作魏厓，战国时秦国大臣。原为楚国人，秦昭襄王之舅，宣太后异父同母的长弟。从惠王时起，就任职用事。昭襄王立，他受任为将军，警卫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因食邑在穰（今河南邓州），号曰穰侯。凭着他与昭王的特殊关系在秦国独揽大权，一生四任秦相，党羽众多，深受宣太后宠信。曾保举白起为将，东向攻城略地，击败“三晋”和强楚，战绩卓著，威震诸侯，“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　　武安（？—前131年）：即武安侯田蚡，长陵（今陕西咸阳）人。汉景帝皇后王娡同母异父弟，汉武帝刘彻的舅舅。由于他天资聪明，又很有口才，便飞黄腾达。汉武帝刘彻登基的同年，田蚡被封为武安侯，后又当了丞相。权重一时，专横跋扈。　　范雎（jū）（？—前255年）：也叫范且，字叔。战国时魏人，著名政治家、军事谋略家。他同商鞅、张仪、李斯先后任秦国丞相，范雎提出“远交近攻”之策，对秦的强大和统一天下起了重大作用。

【译文】

王家的子弟全都是上卿、大夫、侍中、诸曹，分别占据高官要职，达官显贵充满朝廷。杜钦看到王凤专权太严重，就劝诫他说：“我希望将军采用周公旦谦恭谨慎的态度，去掉穰侯魏冉的威风，放弃武安侯田蚡的贪欲，不要让范雎之类的人从中抓住把柄、挑拨离间！”王凤（我行我素）不听杜钦的话。

【原文】

时上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他王，不以往事为纤介，留之京师，不遣归国[1]。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他，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2]”其后天子疾益有廖，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之[3]。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食，凤因言：“日食，阴盛之象。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4]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注文】

[1]定陶共王：即刘康（？—前22年），汉元帝次子，母傅昭仪。永光三年（前41年），汉元帝立刘康为济阳王。河平二年（前27年）徙为定陶王。多才艺、知音律，汉元帝非常宠爱他，生母傅昭仪又是元帝的宠妃，他们母子差点就取代了皇后王政君和太子刘骜。因匡衡、史丹劝谏作罢。阳朔二年（前23年）八月，定陶王刘康去世，谥号恭。汉哀帝即位次年，追尊定陶恭王刘康为恭皇帝。　　纤介：亦作“纤芥”、“纎芥”。指细小的嫌隙。

[2]不讳（huì）：讳，顾忌、避讳，也指死亡的婉辞。

[3]疾益有廖（liào）：病情有所好转。

[4]会：正巧，恰巧碰上的意思。　　因：顺着、就着、承着。　　奉藩在国：汉朝诸侯王按礼应当在自己的封国当藩王。　　诡：怪异，出乎寻常。

【译文】

那时候，汉成帝没有儿子，又经常患病。定陶恭王刘康来长安朝见，皇太后与成帝禀承先帝的遗愿，对待刘康十分优厚，给予的赏赐比其他诸侯王多十倍，对当初的事（夺嫡之事）也不存丝毫芥蒂，汉成帝还把他留在京师，不让他返回封国，并对恭王说：“我没有儿子，人总会死不必避讳，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将再也看不见你了，你就长期留在京师陪伴我吧！”后来成帝病情好转，恭王刘康就住在定陶国驻京府邸，早晚进宫服侍成帝。汉成帝对他也十分亲近。大将军王凤对刘康长期留居京师感到不爽，恰好赶上发生日食，王凤就趁机说：“发生日食，是阴气过盛的表象，定陶王虽亲，但按礼应当在自己的封国当藩王。如今留在京师侍奉天子，是不正常的，因此上天显现异常警告，陛下应遣送定陶王返回他的封国！”成帝对王凤毫无办法，只好同意了。刘康前来辞行，成帝和他相对流泪告别。

【原文】

王章素刚直敢言，虽为凤所举，非凤专权，不亲附凤。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凤专权蔽主之过”[1]。上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议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2]。今闻大将军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3]。且日食，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壹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4]。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5]。其人守正，不肯屈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6]。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7]。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8]！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他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

【注文】

[1]奏封事：大臣给皇帝上密封奏章。　　蔽主：蔽，遮盖的意思。蔽主，指功高盖主，也指蒙蔽，欺瞒主上。

[2]社稷：社稷原指土神和谷神，因古时君主都祭祀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表国家。　　颛（zhuān）政：谓独揽政权，专权用事。颛，通“专”。

[3]猥：动词，假借为“委”。委曲、曲解。　　咎（jiù）：过失，罪过，灾祸。

[4]推远：推开，疏远。这里指遣送定陶王回封国。

[5]诬罔（wǎng）：亦作“诬誷”。欺骗、诬陷诽谤的意思。　　行笃：行为敦厚谨慎。“言忠信，行笃敬”出自《论语·卫灵公》，意为言语忠诚老实，行为敦厚恭敬。

[6]闺门之事：闺门，古代称内室的门，后延伸为妇女所居之处。闺门之事，即和妇女有关的事，也代指淫乱之事。　　众庶：众民，众人。代指百姓。　　愍（mǐn）之：同“悯”，怜悯、惋惜的意思。

[7]美人：古代妃嫔的称号，起于秦朝，止于明朝，多跟随姓氏之后使用。　　配御至尊：官配御谓作帝王的嫔妃。至尊意即皇帝。　　任身就馆：任身即“妊娠”。就馆指临产时移住侧室分娩。任身就馆引申为怀孕生子。

[8]羌（qiāng）胡：原指我国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后用以泛称我国古代西北部的少数民族。　　荡肠正世：古代羌胡陋习，娶已婚妇女或非处女，都要杀长子以正血统。

【译文】

王章一向刚正直言，他虽由王凤举荐做官，但却反对王凤专权，不愿亲近依附王凤。他给成帝上密封奏章说：“发生日食这种现象，都应归咎于王凤专权，蒙蔽主上的过错。”成帝召见王章，进一步询问这事。王章回答说：“天之道，耳聪目明，保佑善良，惩罚邪恶，用祥瑞或灾异为征兆来展示。如今陛下因为没有儿子，才把定陶王留在身边，这是承接宗庙，看重国家社稷的好事，是上能顺应天意，下能安定民心的正确决定。上天应当给以祥瑞，怎么会招致灾异呢！灾异的发生，是因为有大臣专权的缘故。现在听说大将军王凤把日食的罪过归咎于定陶王，还建议遣送他回封国。这是想使天子孤立无援，由他专擅朝政，以便实现私欲，这不是忠臣所为。况且日食的发生，是阴气侵犯阳气，臣下专权抑制君王的过错。如今政事不论大小都由王凤决定，陛下您连手都没有举过一次，王凤不但不从内心反省自责，反而把错归咎于善良的人，排挤边缘化定陶王。而且王凤诬陷欺骗不忠，不止这一件事。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品行敦厚，威望很高，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栋梁。他为人坚持正直，不肯违心地依附追随王凤，最后竟然被王凤用闺房阴私之事治罪罢黜，忧愤而死，连百姓都怜惜他。又如，王凤明知他小妾的妹妹张美人已嫁过人，按礼不适合再上配至尊的皇帝，但王凤却托言张美人能生男孩，就将她送入后宫，分明是想用不正当的手段为小妾的妹妹谋取私利。可是听说到现在张美人也未曾怀孕生子。即使是羌人，胡人，还要杀死头胎婴儿，以洗涤女人的肠肚，让后来所生之子血统纯正呢，何况您是天子，怎能亲近已嫁过人的女子呢！以上我说的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您亲眼所见，足以证明他其他看不见的事什么样了。不能再让王凤长期主持国事，应让他辞退官职回侯国府第，另选贤能忠臣代替之！”

【原文】

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1]。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信都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忠信质直，智谋有余[2]。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名，方倚欲以代凤。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3]。时太后从弟子侍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4]。凤闻之，甚忧惧。杜钦令凤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辞指甚哀[5]。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优诏报凤强起之。于是凤起视事。

【注文】

[1]微：非，不是。

[2]信都王：即信都王刘兴（？—前7年），中山孝王。汉元帝子，母冯昭仪。汉平帝刘衎父。汉元帝刘奭建昭二年（前37年）立为信都王，河平四年（前25年），徙中山。汉成帝无子，议从诸侯王子中立太子，御史大夫孔光建议立兴，成帝以他不才，又是兄弟，遂立刘欣为太子。　　冯野王（生卒年不详）：字君卿，冯奉世之子，西汉上党潞（今山西潞城）人，后徙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元帝时擢陇西太守，入左冯翊，有治绩。迁大鸿胪，甚见器重。成帝时出任琅邪郡郡守。京兆尹王章以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专权，荐其代之。因章被诛，惧不自安，然后称病告老还乡去了杜陵。为王凤指使御史中丞劾奏私自去郡，奉诏不敬，遂免。

[3]辄（zhé）辟（bì）左右：辄，总是，就。辟，同“避”。辄辟左右即每次都是屏退左右侍奉的人。

[4]音（？—前14年）：即王音，王政君的堂兄弟，任侍中时，京兆尹王章曾被堂兄王凤举荐，但是王章十分不满王凤专权，密陈成帝刘骜，请求诛杀王凤，任用贤良。刘骜不忍杀舅。王音偷听到这个消息，赶忙报告王凤，王凤诬陷王章。王音因此得到王凤信任，擢升御史大夫。

[5]辞指：文辞或话语所表达出的含义、感情色彩和风格。

【译文】

自从王凤平白无故把王商罢免，到后来遣送定陶王归国，成帝心里一直气闷不平，此时听了王章的话，成帝感触颇深而有所醒悟，想采纳他的建议，就对王章说：“若不是京兆尹直言，我还不知道这国家的大事呢。而且，只有贤能者才了解贤能的人，你试着为朕找一位可靠、能够辅政的人。”于是王章再上密封奏章，举荐信都王刘兴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忠诚正直、富有谋略。成帝当太子的时候，就多次听说冯野王的名声，于是想让冯野王代替王凤。王章每次进见，成帝都命左右随从回避。当时，皇太后堂弟之子，侍中王音独自在外偷听，听到了王章所有的谈话内容，并报告了王凤。王凤听了很是忧虑恐惧。杜钦出主意让王凤声称有病搬出大将军府，回到原来的侯爵府第，上书请求辞官养老，措辞非常哀痛。皇太后（王政君）闻讯，为王凤流下眼泪，不肯进食。汉成帝从小就亲近依靠王凤，这时也不忍心罢免他，就下优诏安抚王凤，勉强他继续任职。于是，王凤又出来执掌朝政。

【原文】

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1]。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2]。章竟死狱中，妻子徙合浦[3]。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4]。

【注文】

[1]阿附：逢迎依附，阿谀附和。

[2]背畔（pàn）：畔同“叛”，背叛的意思。

[3]竟：毕竟，到底，终于。　　妻子：古代妻子、子女合称妻子。

[4]侧目而视：斜着眼睛看，形容对某人或某事又怕又恨。

【译文】

汉成帝让尚书上奏章弹劾王章：“明明知道冯野王先前因为是诸侯王的舅舅而外放补官任琅邪太守，还因私心违制推荐，想让他回朝任职，以阿谀攀附诸侯。又明知张美人已入宫侍奉皇帝，却狂妄地引用羌胡杀子洗肠的风俗比喻，这是不应说的话。”接着把王章交付有关部门处理，廷尉罗织“大逆不道”的罪命，认为王章：“把皇帝比作羌胡夷族，想让皇上绝后，背叛当今天子，为定陶王谋私。”王章最终死在狱中，妻子儿女流放合浦郡（今广东省境内）。从此，公卿们见到王凤都不敢正眼看他，只能侧目而视。

【原文】

冯野王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就医药[1]。大将军凤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赐告养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2]杜钦奏记于凤曰：“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无著令[3]。《传》曰‘赏疑从予’，所以广恩劝功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4]。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不可不慎。”凤不听，竟免野王官。

【注文】

[1]赐告：给假，准予告假。汉律，官二千石者病满三月当免。赐告谓皇帝优赐其假，准其带印绶僚属归家治病。　　杜陵：西汉后期汉宣帝刘询的陵墓。位于陕西西安东南的杜陵原上。陵墓所在地原来是一片高地，僪、浐两河流经此地，汉代旧名“鸿固原”。宣帝少时好游于原上，他即帝位后，遂在此选择陵地，建造陵园。

[2]风：吹风，这里有暗示、指使的意思。　　御史中丞：官名。秦始置。汉朝为御史大夫的次官，或称御史中执法，秩千石。汉哀帝废御史大夫，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官，后历代相沿，唯官名时有变动。　　虎符：虎符是古代皇帝调兵遣将用的兵符，用青铜或者黄金做成伏虎形状的令牌，劈为两半，其中一半交给将帅，另一半由皇帝保存，只有两个虎符同时使用，才可以调兵遣将。

[3]著（zhuó）令：书面写定的规章制度。

[4]《传》：“传”是一种古书的体裁。《左传》是传《春秋》的，所以古人引《左传》有时就用“传曰”二字。引《公羊》《穀梁》也可以用“传曰”。引《论语》《孝经》也有用“传曰”的。汉时只有五经，五经之外的儒家典籍都可称为“传”。　　赏疑从予：在进行赏赐时，如果拿不准的话，应该给予。　　罚疑从去：在是否对一个人进行惩罚时，如果不确定，则应该免去。　　阙（jué）：去除，避免的意思。

【译文】

冯野王非常恐惧内心不安，就患了病，三个月病假期满，成帝批准他带职养病，他就跟妻子回到故乡杜陵医治。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上奏章弹劾他说：“冯野王蒙皇上赐准带职养病，却私自趁便拿着虎符离开郡界回老家，有奉诏不敬之罪。”杜钦给王凤上书说：“官秩为二千石的官员患病，批准带职养病后回老家的，有先例。但法令条文中没有不许离郡这一条。《经传》上说：‘赏赐有疑问的，应给予赏赐。’目的在于广施恩惠，勉励有功的人；‘惩罚有疑问的，应该尽量赦免。’目的在于谨慎刑罚，避免产生冤案。现在，不按法令条文和先例，而以大不敬的罪名惩处，完全违背了‘惩罚有疑问的，应该尽量赦免’的古训。即使认为两千石的高级官员管辖千里国土，负有军事上的重要责任，不应轻易离开辖郡，应该制定相应的律条作为以后的法令，那么冯野王的罪过是在没有制定条文之前。刑罚和赏赐关乎国家的重大信誉，不能不慎重！”王凤不听，最后还是免去了冯野王的官职。

【原文】

时众庶多冤王章讥朝廷者，钦欲救其过，复说凤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1]！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2]。钦愚以为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意，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3]。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白行其策焉[4]。

【注文】

[1]复：又一次、再一次。　　坐：定罪，由……而获罪。

[2]如是：像这样，果然如此。　　争引：援引事例以谏诤。争，通“诤”。

[3]郎从官：官名。即郎官，战国时创立，本为君主侍从之官，因此亦称郎从官。为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官员的统称。

[4]白行：白，告诉。白行即说出并施行。

【译文】

当时百姓大多认为王章冤枉而讥笑朝廷，杜钦为了挽回不利影响，再次劝王凤说：“京兆尹王章，被指控的罪行都是隐私之事，连京师的人都不知道，何况远方的人呢！恐怕天下人都不了解王章确实有罪，都以为他是因直言规谏才被下狱。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将会堵塞谏争的源泉，有损宽容贤明的圣德。杜钦愚昧地认为，应该就王章这件事，命令举荐直言极谏的人，和现有的郎从官一起，尽量让他们发表意见，使朝廷的言路比以前更宽，以向天下明白地展示，使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圣明，不会因为直言而治臣下的罪。若能如此，流言就会消释，疑惑也会变明白。”王凤将杜钦的想法报告了汉成帝，施行了他的计策。

【原文】

二年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愈盛，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下。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宾客满门，竞为之声誉[1]。刘向谓陈汤曰：“今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属，累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2]”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3]。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4]。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5]。尚书、九卿、州收、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6]。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7]。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8]。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盘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9]。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10]。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齿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11]。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12]。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13]！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14]。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圣思。[15]”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终不能用其言。

【注文】

[1]赂遗：以财物赠送或买通他人。　　通敏人事：对人际关系通达了解。

[2]陈汤（？—前6年）：字子公，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人，西汉大将。汉元帝时，他任西域副校尉，曾和西域都护甘延寿一起出奇兵攻杀与西汉王朝相对抗的匈奴郅支单于，为安定边疆做出了很大贡献。　　末属：支属，支脉。　　宗室遗老：一般指同一宗族的老臣，先帝的老臣。

[3]禄：古代官吏的俸给、俸禄。　　逮：捉拿，把持。

[4]朱轮华毂（gǔ）：朱、华：形容装饰华丽；毂：车轮中心的圆木。指古代王侯贵族乘坐的装饰华丽的车子。比喻荣华显贵。　　青、紫、貂、蝉：配青色、紫色绶带，帽上有貂尾或绣蝉，比喻达官显贵，有爵位的人。　　幄内：帐幕、帷幄之内，这里代指朝廷、朝堂。

[5]僭（jiàn）盛：越礼而嚣张。　　击断自恣（zī）：击断，指专断、决断。恣，指放纵。“击断自恣”即专断放纵。

[6]枢（shū）机：指事物运动的关键，又指朝廷的重要职位或机构。　　朋党比周：同类的人为同一目的而相互勾结，结党营私，排斥异己。

[7]排摈（bìn）：排斥摈弃。　　孤弱：孤单微弱，孤独衰弱。

[8]燕王：中国封建社会著名王爵之一。历代多有分封及自立，最著名的如五代初期的燕王刘守光、唐初的燕王罗艺、明初的燕王朱棣等。文中指的是汉昭帝时谋逆的燕王刘旦。　　盖主：指的是汉昭帝时谋逆被诛的盖长公主。　　吕、霍：指汉高祖皇后吕雉及诸吕专权及汉宣帝皇后霍成君、霍光专权的并称。

[9]管、蔡：即管叔鲜和蔡叔度，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武王同母兄弟十人：长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发，次曰管叔鲜，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叔振铎，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处，次曰康叔封，次曰厓季载。同母昆弟十人，唯发、旦贤，左右辅文王，管蔡二人都曾生反叛之心。　　盘互：交错，连结。

[10]孝昭帝（前94—前74年）：即汉昭帝刘弗陵，汉武帝少子，母为钩弋夫人，武帝崩后继位。继位时年仅八岁，遵照武帝遗诏，由霍光辅政，在位十三年，病死，终年二十一岁。　　冠（ɡuàn）石：以三石为足而矗立于地的大石。古人认为是将有天子兴于民间的一种祥瑞。　　仆（pū）柳：向前趴倒的柳树再度立起来生长，被认为是将有天子兴于民间的一种祥瑞。　　孝宣帝（前91—前49年）：汉宣帝刘询，本名刘病已，字次卿。汉武帝刘彻嫡曾孙、戾太子刘据孙。少遭不幸，流落民间，察知民间疾苦，即位之后，能躬行节俭，多次下令节省开支，改革吏治，稳定社会局势。对外大破匈奴和西羌，巩固了西汉的辽阔版图。刘询为人聪明刚毅，高才好学，为政励精图治，史称“宣帝中兴”。

[11]梓（zǐ）柱：梓木做的柱子。

[12]累卵之危：累，堆积。好比堆叠起来的鸡蛋一样，极容易打碎，比喻情况极其危险。

[13]国祚（zuò）：国运、皇位。祚，专指帝王的宝座。国祚则引申为王朝维持的时间。　　皂（zào）隶：皂：黑色。差役常穿黑色衣服。皂隶原指旧时衙门里的差役，后代称衙门小吏。

[14]未然：还没有成为事实。　　德音：指合乎仁德的言语、教令。后用以指帝王的诏书。主要指恩诏。　　毋：不要，不可以。　　东宫：汉代指太后所居之宫。因太后的长乐宫在未央宫东，故称。

[15]田氏：田氏代齐，指中国战国初年齐国田氏取代姜姓成为齐侯的事件。　　六卿：春秋中期以后，十余家卿大夫控制了晋国政局。经过激烈兼并，到春秋晚期只剩下赵、魏、韩、范、智、中行氏六家，称为“六卿”。春秋末期，只剩下韩、赵、魏三家。公元前403年，由周威烈王册命，韩、赵、魏正式成为诸侯国，史称“三家分晋”。

【译文】

（阳朔）二年（前23年）夏季四月丁卯（二十七日），汉成帝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家族的权势更盛，郡国的郡守、宰相还有州刺史都出自王氏门下。王氏五侯的兄弟们比着奢侈荣华，贿赂的珍宝从四面八方涌来，五侯都是明白人事关系的，他们招贤纳士，拿出大量钱财供养食客，互相攀比，以此为荣。于是，王氏宾客满门，争着为王氏家族传播好的声誉。刘向对陈汤说：“如今灾异如此严重，而外戚权势日益强盛，如此发展下去，慢慢地必将危害刘氏政权。我有幸是刘姓皇族的远支后裔，几代蒙受汉朝的厚恩，我身为汉宗室的遗老，前后侍奉过三位汉朝皇帝。现在陛下还因为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进见，都以优礼待我。我若不说话，还有谁应当说话呢！”于是上密封奏书，极力劝谏成帝说：“我听说，君王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的，然而却常常发生危机；没有不希望国家长存的，然而却常常亡国，这都是因为君王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手段。由大臣掌握权柄，主持国政，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因此《尚书》说：‘臣子作威作福，就会给家族带来危害，给国家带来凶险。’孔子说：‘王室不能支配俸禄，政事都由大夫主持’，这是危亡的先兆啊！如今王氏一族，乘坐红轮彩毂华车的就有二十三人之多。配青色、紫色绶带，帽上有貂尾或绣蝉的，充斥朝廷宫殿，像鱼鳞一样排列左右。大将军主持国事，操持权柄，五侯骄横奢侈，僭越本分盛气凌人，一起作威作福，随意攻击诛杀大臣。品行卑鄙却声称为治国需要，身怀私心却假托为国为公。依仗皇太后的尊位，凭借与皇帝的甥舅关系，树立自己的权威。尚书、九卿、州牧、郡守这些大官全都出自王氏门下，掌握着国家中枢机要部门，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他们夸奖的，得以拜官高升，他们憎恨的，就受到诛杀伤害。游说者帮他们宣传，掌权者为他们说话。排斥刘氏宗室，使皇族孤立削弱。对皇族中有智慧才能的人，非要进行诋毁使之不能得以晋升，让他们与宗室的信任远远隔绝，不许他们在朝廷和宫中任职，生怕他们与自己分权。王氏多次提起昭帝时发生的燕王、盖主之乱，使天子对刘姓宗室产生疑心。却对吕氏、霍光等外戚擅权之事，避而不谈。内心已如管叔、蔡叔那样，反叛之心已经萌芽，外表却借用周公旦的忠诚论调。王氏兄弟占据重要位置，家族盘根错节，从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越尊贵没有像王氏这样严重的。天下万物太盛就必然会有非常的变异显现，成为预示人事变化的征兆。孝昭帝时，泰山上有大石自己立起来，上林苑枯倒的柳树复苏而起，结果昭帝驾崩，宣帝即位。而今，王氏在济南祖坟上的梓木长出枝叶，枝头伸出屋顶，生根也扎入地中。即使是大石起立，枯柳复活，也没有这种迹象更明显呀。世间的事，一山不容二虎，两极皆大是不能共存的，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并立。如果王氏家族有如泰山那样的安稳，那么皇上的刘氏宗族就有累卵那样的危险。陛下身为刘姓子孙，有守持宗庙的责任，如果让国统转移到外戚手中，刘姓皇族降为平民或奴隶，陛下纵然不为自身打算，又怎样向祖先宗庙交代呀！妇女按礼本应亲近夫家，而疏远娘家。像今天的状况，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气。孝宣皇帝不把大权交给舅父平昌侯，目的是为了保全他。都说明智的人，造福于幸福未成之时，消灾于灾祸未发生之前，陛下应公开下诏，宣读德政，引进任用刘氏宗族，作为左右辅臣，采纳他们的建议。罢黜疏远外戚，不把国家的权柄授予他们，全部罢免他们的官职，遣送他们回自己府邸，效法先帝的做法，安定厚赐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才真正是太后的本意，外戚的福分。这样一来，王氏家族可以永远保存，保持爵位和俸禄，刘氏宗亲可以长久安宁，不丧失国家社稷。这才是褒美和睦内外亲属、刘氏皇统子孙绵延不绝的谋略。如果不实行这一计策，春秋时田氏篡齐的事件又要再次出现于今世，六卿分晋之事必要崛起于汉代，给后世子孙造成忧患，事情已十分明显，恳请陛下三思。”奏章呈上去后，成帝召见刘向，对刘向的心意叹息悲伤，并对他说：“你不必再说了，我会考虑的！”然而，终究没有采用刘向的建议。

【原文】

三年秋，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1]”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臣敢以死保之。[2]”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凤荐之[3]。八月丁巳，凤薨。九月甲子，以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谭位特进，领城门兵[4]。安定太守谷永以谭失职，劝谭辞让，不受城门职。由是谭、音相与不平[5]。

【注文】

[1]不可言：即不好说，对死的讳指。　　谭：王谭（？—前16年），西汉外戚，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字子元。汉成帝生母皇太后王政君及成帝大将军王凤的异母四弟。西汉中期五侯之一。永始元年（前16年）王谭去世，谥号安侯。

[2]奢僭：奢侈逾礼，不合法度。　　率导：以自身的表率行为对他人进行教导。　　谨敕（chì）：亦作“谨勅”。谨慎自饬，小心周到。

[3]倨（jù）：傲慢。

[4]车骑（jì）将军：官名。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金印紫绶，地位相当于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师兵卫，掌宫卫。第二品，是战车部队的统帅。车骑将军是西汉时期重要的武官之一，执掌四夷屯警、京师兵卫、征伐背叛、出使宣诏、荐举官吏、重要的迎来送往礼制性活动等。武帝时主要以功臣与亲信担任，此后主要以外戚担任，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西汉后期皇权旁落外戚的事实。

[5]相与不平：不平，在这里指因不公平的现象而引起的不满或愤怒的情绪。相与不平指相互不满，相互怨恨。

【译文】

（阳朔）三年（前22年）秋，王凤患了重病，汉成帝数次亲临探望，亲自握着王凤的手流泪说：“将军染病，如果万一有意外，我让平阿侯王谭接替你做大将军！”王凤叩头哭泣说：“王谭等人虽和我是至亲，但他们行事奢侈僭越，无法统领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周到。微臣敢用性命保举他（来当大将军）！”直到王凤临死时，上书感谢皇恩，再次坚持推荐王音接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人一定不能用。成帝同意了他的请求。起初，王谭倨傲不肯侍奉王凤，而王音则对王凤很尊敬，谦卑恭敬得像儿子一样，所以王凤举荐他。八月丁巳（二十四日），王凤去世。九月甲子（初二日），汉成帝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却赐王谭为特进，统领城门兵。安定太守谷永，因为王谭已经失去大将军的职位，劝他辞让，不接受统领城门兵的职务。从此之后，王谭和王音互相不满，结下仇怨。

【原文】

鸿嘉元年，王音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1]。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六月乙巳(2)，封音为安阳侯[2]。

【注文】

[1]鸿嘉：汉成帝刘骜的年号，前20—前17年，凡四年。　　从舅：母亲的叔伯兄弟，即堂舅。

[2]宰相之封：当时只有封侯爵之后才能当宰相，而此时的王音还没封侯。

【译文】

汉成帝鸿嘉元年（前20年），王音因为是以皇帝堂舅的身份，超过皇帝其他亲舅（五侯）得到重用的，所以特别小心供职。成帝因王音是从御史大夫直接提升为大将军的，没有获得宰相应当封的爵位，所以六月乙巳日封王音为安阳侯。

【原文】

三年，王氏五侯争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1]。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澧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楫棹越歌[2]。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3]。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象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4]。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谢太后[5]。上闻之，大怒，又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轨，藏匿奸猾，皆阿纵，不举，奏正法[6]。二人顿首省户下[7]。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家！外家宗族强，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8]”是日，诏尚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9]。车骑将军音籍槀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谢[10]，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实无意诛也。

【注文】

[1]明光宫：宫殿名。建于汉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秋，位于长乐宫北，具体地点尚不清楚，一般认为其地望当年在清明门大街以北，宣平门大街以南，安门大街以东，东城墙以西范围之内。

[2]澧（lǐ）水：长安城内的一条水脉澧水河。　　大陂（bēi）：大池塘，大水池。　　楫棹（zhào）：古时称船桨，短桨称楫，长桨称棹。这里代指划船的人。

[3]幸：临幸，驾幸。旧指皇帝亲临，后也泛指皇族亲临。　　内衔：衔，含着。内衔指含在心里，不说出来。

[4]微行：帝王或有权势的高官隐匿身份，易服出行或私访。　　渐台：台名。在未央宫沧海中，四面环水。指四周环水的小岛、亭台等。

[5]黥（qíng）：古代在人脸上刺字并涂墨之刑，后亦施于士兵和罪犯以防逃跑。　　劓（yì）：劓鼻，古代割掉鼻子的酷刑。

[6]司隶校尉：官名。旧号“卧虎”，是汉至魏晋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始置于汉武帝时，汉哀帝时省去校尉而称司隶。西汉时司隶校尉秩为二千石。属官有从事、假佐等。因率领由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隶所组成的武装队伍而得名。其不畏权贵，战绩不凡，权势强大远远胜过了明代的东西厂和锦衣卫。　　京兆尹：官名。为三辅（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即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之一。相当于今日的北京市市长。

[7]省户：原专指宫门、禁门，后也泛指门下、中书诸省。

[8]浸（jìn）弱：浸，逐渐。“浸弱”指逐渐地被软弱。　　一施之：一，统一、一一。“一施之”指全部处理、一一处理。

[9]文帝（前202—前157年）：即汉文帝刘恒。汉高祖太后吕雉死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大臣把诸吕一网打尽，迎立代王刘恒入京为帝，是为汉文帝。文帝俭约节欲自持，谦逊克己，好黄老之学，在位二十三年，对稳定汉初封建统治秩序，恢复和发展经济起了重要作用。　　薄昭（？—前170年）：西汉文帝之母薄太后唯一的亲弟弟，即汉文帝的舅舅，出任车骑将军，封轵侯，后因杀死了汉文帝的使者而被诛杀。

[10]籍槀（gǎo）：籍，跪着、坐着。槀，草，草席。“籍槀”即跪在草席上。　　斧质：斧，行刑的斧子。质，铁砧。一种刑具，杀人时作垫用的砧板。“斧质”即指古代一种酷刑。杀人时，置人于铁砧上，以斧砍之。

【译文】

汉成帝鸿嘉三年（前18年），王氏五侯争着崇尚奢华。成都侯王商有一次得病了，想找个地方避暑，就向皇上借用明光宫。后来，他又命人凿穿长安城墙，把城内澧水河的水，引入他家宅第中的大池塘，以行船取乐，并在游船上竖立羽毛华盖，四周张挂帷幔，还命划船的人吟唱越歌。有一次，汉成帝到王商的府第做客，看见池水是凿穿城墙引来的，十分恼怒。但只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后来，成帝微服出巡时，经过曲阳侯（王根）的府第，看见园中修筑土山。环绕水的人工小岛，是模仿白虎殿的样式，于是成帝大怒，以此责问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害怕了，就（谎说）想用在自己脸上刺字割鼻的方法，向皇太后谢罪。成帝听说后，更加怒不可遏，派尚书去责问司隶校尉和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意图不轨行为，甚至窝藏坏人罪犯，却都阿谀纵容，不举奏揭发，将他们依法惩处。司隶校尉和京兆尹两人在宫门外叩头请罪。接着成帝又给车骑将军王音下了一道策书说：“这些外戚为什么自己甘愿犯罪来败坏自己呢？竟然还想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做出一副受辱的样子，伤害太后的慈母之心，这是想危害搅乱国家。外戚家族实力过于强大，朕都软弱很长一段时间无所作为了，今天我要对他们一一施行处罚。你立即告诉那几位诸侯，让他们待在自己家里等待处理！”当天，成帝还诏令尚书，奏报汉文帝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事经过。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子上向成帝请罪，王商、王立、王根也都背负刀斧和砧板，负荆谢罪待刑。此事很久才得以平息。成帝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其实并不想真的诛杀他们。

【原文】

四年，平阿安侯王谭薨，上悔废谭使不辅政而薨也，乃复成都侯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1]。魏郡杜邺时为郎，素善车骑将军音，见音前与平阿侯有隙，即说音曰：“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2]！昔秦伯有千乘之国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讥焉[3]。周、召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同己之亲，等己之尊，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又不为长专受荣任，分职于陕，并为弼疑，故内无感恨之隙，外无侵侮之羞，俱享天佑，两荷高名者，盖以此也[4]。窃见成都侯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此明诏所欲宠也。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议，必与及之。发于至诚，则孰不说谕。[5]”音甚嘉其言，由是与成都侯商亲密。二人皆重邺。

【注文】

[1]幕府：本指将帅在外的营帐，后亦泛指军政大吏的府署。这里指幕僚。

[2]郎：官名。战国创立，本为君主侍从之官。汉初有郎中、中郎，以后有侍郎和议郎，郎或郎官是其总称。

[3]秦伯（？—前537年）：即秦景公，嬴姓，名石，是秦桓公的长子，治理秦国长达三十九年，将秦国势力不断推向中原。　　千乘：古代用四匹马拉的一辆兵车叫一乘，诸侯国的大小以兵车的多少来衡量。千乘形容兵车很多。

[4]周、召：指周公姬旦，召公姬奭（shì），二人皆为周文王子，周武王弟。周成王时，周公旦和召公奭共同辅政，二人分陕而治，陕以东的地方归周公旦管理，陕以西的地方归召公奭管理，皆有美政。　　弼（bì）疑：指在君王左右担当辅佐的重任。　　荷（hè）：担负、承受，享有。

[5]说（yuè）谕：同悦愉，喜悦愉快的意思。

【译文】

汉成帝鸿嘉四年（前17年），平阿侯王谭去世。成帝后悔废除王谭的官职，导致他没有担任辅政大臣就去世了。于是再次启用成都侯王商，让他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兵，并设置幕府，使他与将军一样有举荐下级官吏的权力。魏郡人杜邺，当时担任郎官，他一向与车骑将军王音关系很好，见王音从前与平阿侯王谭有嫌隙，就劝王音说：亲戚之间如果没有特殊照顾，怎么能没有怨恨呢？从前秦景公拥有千乘战车，那么强大的国家，却容不下自己的同母弟弟，《春秋》因此而讥刺此事。周公、召公却不这样，忠心耿耿相互辅助，申明大义相互匡扶，把对方当作自己一样亲密、把对方当作自己一样尊重。不因自己德高望重，就独享国家的荣宠，也不因自己年长，就包揽所有要职，将国家从陕地分开，分开管理，二人同为天子的辅弼大臣。因此内没有遗憾怨恨的嫌隙，外不用遭受侵犯侮辱的羞耻，同享上天的保佑，两人同时享有盛名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此吧。我看成都侯王商，能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兵，皇上还下诏，给他与五府一样有举荐官吏的职权。诏书的意思很明显，圣上想重用宠信王商。将军您应该顺从皇上的旨意，改变过去的做法加倍亲近他，每件重要政事，凡是有建议的奏章，都和王商磋商，只要有发自内心的诚意，还会有谁不高兴呢！王音非常赞赏他的话，从此与成都侯王商很亲密，两个人也都从此很看重杜邺。

【原文】

永始元年[1]。初，太后兄弟八人，独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怜之[2]。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3]。莽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4]。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5]。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6]。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太后又数以为言[7]。

【注文】

[1]永始：汉成帝刘骜的年号，前16—前13年，共四年。

[2]曼：即王曼（生卒年不详），新朝王莽的父亲。

[3]舆马：亦作“轝马”，车马的意思。　　佚游：放荡，淫佚。　　相高：相互比较高低。

[4]被服：这里指穿着。　　敕（chì）备：谨慎周到。

[5]英俊：才智杰出的人。　　曲有礼意：委曲求全，恭谨有敬意。

[6]黄门郎：官名。又称黄门侍郎，专指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因宫禁之门曰黄闼（tà），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秦置，汉朝沿用。秩六百石，掌侍从皇帝，传达诏命等。　　射声校尉：官名。汉武帝时设置。八校尉之一，掌待诏射声，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

[7]长乐少府：官名。汉代制度，太后宫官皆冠宫名。汉初有长信詹事，主管太后宫，由宦者任职。汉景帝时改为长信少府。汉平帝时又改长乐少府，位在少府正卿之上。　　金涉（生卒年不详）：西汉成帝时侍中。通晓经典，勤俭节行，儒家学者都很称颂他。原任左曹，汉成帝时升侍中、骑都尉，担任京畿地区匈奴人、南越人等少数民族组成的骑兵团司令。史称其“明经俭节，诸儒称之”，也就是说他很明事理，而且对自己要求严格，从不张狂，因此深得其他大臣的称赞。　　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种。即省中之郎，为帝王近侍官。战国始设，汉代沿置，秩比六百石，属光禄勋，习称中郎。其职为管理车、骑、门户，担任皇帝的侍卫和随从。

【译文】

汉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最初，皇太后（王政君）有兄弟八人，唯独弟弟王曼早死，没能够封侯，太后可怜他。王曼的遗孀渠被太后（派人）接到东宫居住。王曼的儿子王莽，小时候就成了孤儿，没法跟堂兄弟们相比，那些堂兄弟都是将军、五侯的儿子，乘（父在高位）时奢侈靡乱，争相以声色犬马来比较高低。而王莽因为不如堂兄弟，态度谦恭生活简朴，勤劳苦学，博览群书，穿得像普通儒生一样，侍奉母亲跟寡居的嫂子，抚养亡兄留下的孤儿，做得非常尽心周到。而且在外面广泛结交英俊杰出的人，在族内对待几位伯父叔父，能委曲求全，礼敬有加。大将军王凤病重时，王莽在旁侍候他，亲自尝药，忙得蓬头垢面，一连几个月都没有脱衣睡觉。于是王凤临死前，把王莽托付给皇太后和成帝。王莽因此官拜黄门郎，后又升任射声校尉。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王莽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表示愿分出自己封地的一部分给王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都是当代名士，也都为王莽说好话，因此汉成帝认为他贤能，太后也多次为王莽说好话。

【原文】

五月乙未，封莽为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1]。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2]。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3]。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4]。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莽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5]”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

【注文】

[1]骑都尉：官名。汉武帝时期设置，皇帝的侍从官。两汉均有，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掌监羽林骑，无定员。

[2]谨敕（chì）：谨慎周到。　　振施：振同“赈”，救济；施，施舍、给予的意思。振施即救济施舍。

[3]更（gēng）：更替、轮流、轮番。　　隆洽：隆，盛大，隆重。洽，广博，周遍。隆洽指盛大且广为人知，一般用来形容声誉。

[4]激发：原意指激之使奋起。这里形容矫情立异。　　惭恧（nǜ）：羞惭、自愧。

[5]后将军：官名。战国设置，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职掌为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名称多有前、后、左、右之类，后来逐渐废弃。　　朱子元（生卒年不详）：即朱博，字子元，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成帝时，历任博阳令、冀州刺史、左冯翊、光禄大夫、廷尉、后将军等，因红阳侯王立被翟方进弹劾，朱博作为其党羽被牵连获罪。哀帝即位后，复位光禄大夫，迁京兆尹，因附逆傅太后得为大司空，旋迁丞相，封阳乡侯。

【译文】

五月乙未（初六日），汉成帝封王莽为新都侯，升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王莽在宫廷值宿禁卫谨慎周到，爵位越高，礼节操守越谦恭，他把自己的车马、衣服皮裘都施舍给门下宾客，家里不留多余的财物。他收罗赡养名士，广泛结交将、相、卿、大夫们。因此，在位的官员争相推荐他，善于游说的人也为他到处宣传，虚名声誉隆盛无比，已经盖过了他的诸位伯父叔父。王莽敢于做另类的事情，却能安然处之，毫不感到惭愧。有一次，王莽私下买了一个婢女，其他兄弟中有人听说了，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儿子，我听说此女有生子相，就替他买了下来。”接着，当天就把那婢女奉送给了朱博。他就是这样藏匿真实情况来博取好名声的！

【原文】

二年春正月己丑，安阳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为修整，数谏正，有忠直节[1]。

【注文】

[1]修整：修身严谨。　　谏正：劝谏匡正，谏诤、规劝。

【译文】

永始二年（前15年），春季正月己丑（初三日），安阳敬侯王音去世。外戚王氏家族中，唯有王音行为修身严整，数次劝谏成帝改正错误，有忠诚正直的节操。

【原文】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位特进，领城门兵[1]。

【注文】

[1]王立（生卒年不详）：西汉外戚，王莽的六叔。成帝时被封为红阳侯。　　位：动词，位居、位列某某官职。

【译文】

三月丁酉（十二日），汉成帝任命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赐红阳侯王立官位特进，统领城门兵。

【原文】

冬十一月，卫将军王商恶陈汤，奏“汤妄言昌陵且复发徙[1]。又言黑龙冬出，微行数出之应”[2]。廷尉奏汤非所宜言，大不敬。诏以汤有功，免为庶人，徙边。

【注文】

[1]昌陵：西汉成帝在位期间修建的一座陵墓，位于汉长安城东南的戏乡，地势平坦，交通便利。昌陵是在延陵建设了近十年之后开始修建的，由于其所在地势等原因，建设了五年即被放弃，又返回延陵。昌陵的修建致使国库空虚、民力疲乏。后因地下水外渗且无法克服而罢弃。

[2]黑龙：汉代谶纬学说里的一种黑云天象。

【译文】

冬季十一月，卫将军王商厌恶陈汤，上奏说：“陈汤散布谣言说昌陵又要再次进行移民，又说黑龙在冬季里出现，这是皇帝数次微服出巡的反应。”廷尉上奏称，陈汤说了不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成帝下诏说，陈汤有功，只免官为平民，放逐到边疆。

【原文】

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进之右[1]。方进晚进，为京兆尹，与咸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得之。会丞相薛宣得罪，与方进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诘责方进，冀得其处，方进心恨[2]。陈汤素以材能得幸于王凤及王音，咸、信皆与汤善，汤数称之于凤、音所，以此得为九卿。及王商黜逐汤，方进因奏“咸、信附会汤以求荐举，苟得无耻”。[3]皆免官。

【注文】

[1]陈咸（生卒年不详）：字子康，西汉沛郡洨县（今石湖区濠城乡）人。初为郎，后升任左曹。成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认为陈咸忠诚直率，遂奏请皇帝起用，初为郎，迁左曹、御史中丞。先任长史，而后历任冀州刺史、谏议大夫、楚国内史，及北海郡、东郡太守之职。成帝永始二年（前15年），丞相翟方进举报陈咸贪赃枉法遂被免官。后因翟方进弹劾罢免，复任尚书。　　官簿：亦作“官薄”，原指记录官吏功绩和经历的簿籍，后多指做官的资历。

[2]薛宣（生卒年不详）：字赣君，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西汉末年丞相，敬武公主之夫，封高阳侯，以知人善任而著称。历任县丞、乐浪都尉丞、宛句令、长安令等。成帝时，诏补御史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鸿嘉元年（前20年）升御史大夫。四月，任丞相。永始二年（前15年）被免相位。　　杂问：即会审。　　诘责：质问并追究责任。

[3]附会：依附、追随。　　苟得：苟且、随便。

【译文】

最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做官的资历都比翟方进老。翟方进做官较晚，担任京兆尹时，与陈咸关系很好。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三人都是著名的卿大夫，都在候选人名单之内，而最后却由翟方进取得了御史大夫的官位。正好那时丞相薛宣获罪，事情牵连到翟方进，皇上派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问丞相、御史，陈咸乘机对翟方进深究切责，希望得到他的御史大夫的官位，翟方进心里非常记恨。陈汤向来以才能高深得王凤以及王音的欣赏。陈咸，逢信都与陈汤关系不错，陈汤在王凤、王音面前也多次称赞他们，靠这个他们俩得以官列九卿，等到王商罢黜放逐了陈汤，翟方进趁机上奏说，陈咸、逢信都是附会陈汤，而得以被举荐升官的，苟且无耻。于是陈咸、逢信二人都被免官。

【原文】

三年十二月，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书曰：“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1]。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2]。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无敌于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衔鬻者不可胜数[3]。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4]。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无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无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5]。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言也[6]。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7]。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8]；缪公行伯，由余归德[9]。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10]。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隽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无几人[11]。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12]。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鸢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患者蒙戮，则智士深退[13]。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延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延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14]。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无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15]？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16]。《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无及已。”上不纳。

【注文】

[1]若不及：像要来不及了一样。　　转圜（huán）：转动圆形器物。常用以代指便易迅速之事。　　亡命：谓削除户籍而逃亡在外，这里代指逃亡的人。　　韩信（前231—前196年）：字重言，淮阴（今江苏淮安）人，西汉开国功臣，中国历史上杰出的军事家，“汉初三杰”之一，先后为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为汉朝的天下立下赫赫功劳，但却遭到刘邦的疑忌，最后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处死。　　行陈：巡行军阵，此指从村郡招募来的军队。陈，通“阵”。

[2]云合：像云一样集合，即云集。　　奇异：这里指各种奇策异计。

[3]廉、茂：孝廉与茂才的并称。　　庆赐：赏赐，一般指帝王赏赐。　　阙廷：亦作“阙庭”。指楼阙庭院，后借指朝廷。　　自衔鬻（yù）者：鬻，卖、出售。自衔鬻者，自己叫卖自己，指毛遂自荐的人。

[4]势陵（líng）：陵通“凌”，势力凋零、稀少的意思。

[5]苏令（？—前14年）：山阳郡（今山东金乡西北）人，汉成帝永始三年（前14年）铁官徒起义军将领。　　蹈藉：即践踏。　　党与：同党之人，亦作“党羽”。

[6]庙堂：太庙的明堂。是古代帝王祭祀、议事的地方，借指朝廷。　　草茅：亦作“草茆”，即杂草。借指草野、民间，多与朝廷相对，也借指在野未出仕的人或比喻浅陋微贱的人。

[7]九九：即九九乘法算术法。　　不逆：逆，抵触、不顺从。不逆即没有抵触。　　致大：导致、引出大事件。

[8]秦武王（前329—前307年）：嬴姓，名荡，秦惠文王之子，又称为秦武烈王、秦悼武王。身高体壮，有神力，喜好跟人比角力，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等人都因此做了大官。　　任鄙（生卒年不详）：任不齐五世孙，生活在距今两千三百年左右，战国秦武王时著名勇士、大力士。官至汉中郡守，昭王十九年死。

[9]缪公（？—前621年）：即秦穆公，春秋时代秦国国君。嬴姓，名任好。在位三十九年（前659—前621年）。谥号穆。在部分史料中被认定为春秋五霸之一。秦穆公非常重视人才，其任内获得了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等贤臣的辅佐。周襄王时出兵攻打蜀国和其他位于函谷关以西的国家，开地千里，因而周襄王任命他为西方诸侯之伯，遂称霸西戎。　　行伯（bà）：伯，古同“霸”，古代诸侯联盟的首领。行伯，即推行霸业。　　由余（？—前623年）：一作繇余，罕之第三十七世孙。春秋时天水人。由余的祖先原为晋国人，因避乱才逃到西戎。后来，由余奉命出使秦国。见秦穆公贤明大度，便留在了秦国，秦穆公元年，被秦穆公任为上卿（即宰相），为秦穆公出谋划策，帮助秦国攻伐西戎，一举攻伐锦诸戎、绲戎、翟戎、义渠等十二个戎国，遂称霸西戎，使秦位列春秋五霸。由余的子孙遂以他的名字以姓氏，称为由氏和余氏。

[10]愤懑：抑郁、气愤。　　条贯：条理；系统。　　烂然：灿烂、光明的样子。

[11]隽桀（jié）：隽同“俊”，桀同“杰”，俊杰，杰出人才的意思。

[12]泰阿：十大名剑之一，泰阿剑是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楚国镇国至宝，是把威道之剑。

[13]鸢（yuān）：鸢，老鹰，大鸟。

[14]厉具臣：鼓励有才干的大臣。　　矫曲朝：矫正被歪曲的朝廷风气。

[15]率（lǜ）：比例、比率。

[16]霍光（？—前68年）：字子孟，生于汉武帝元光年间，卒于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年）。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是汉昭帝的辅政大臣，执掌汉室最高权力近二十年，为汉室的安定和中兴建立了功勋，成为西汉历史发展中重要的政治人物。

【译文】

永始三年（前14年）十二月，前南昌尉、九江人梅福上书说：“昔年汉高祖接纳善言建议唯恐不及，顺从谏言犹如转动圆形器物一样快，听取建议不要求他是否有才能，奖励有功劳的人，不考察他平素的行为。陈平出身于亡命之徒却能成为重要谋臣，韩信从一个普通军士提拔为上将。因此天下人像云一样集结归附汉朝，争相献奇策异计，智者施展全部谋略，愚者也尽心献上一得之虑。勇士极力显示尽忠报国的气节，懦夫也勉励自己拼死效命。集合天下人的智慧，汇并天下人的威力，因此推翻秦朝就像拿起一根羽毛，攻取楚国就像捡起掉在路上的东西，这就是汉高祖之所以能无敌于天下的原因。汉孝武皇帝（刘彻）好听忠言纳谏，喜欢听至忠至理的言语，封爵不必等人有了孝廉、茂才的本事，赏赐也不须非得有显赫功绩，所以天下百姓各自磨砺意志，殚精竭虑来到京城，要求献计献策的人数都数不清。汉朝得到的贤能人才，以此时为最多。假使孝武皇帝能多听信采用这些人的计策，国家就会出现一派升平的景象。但当时连年征战，尸体堆积，骸骨遍野，而胡人、越人称心快意，因而淮南王刘安趁机起兵反叛。但他的企图之所以没有成功，反而密谋泄露，就是因为众多贤能的人才汇聚于朝廷，而他手下大臣实力孤弱，没人敢附和他们的阴谋。而如今，平民百姓都窥视国家空隙，想趁机起来造反，蜀郡就是这样。后来山阳的亡命徒苏令之流，践踏有名都市、大郡县，广结党羽，搜罗徒众，根本没有逃跑躲避的意思，这是因为他们根本瞧不起朝廷大臣，无所畏惧和顾忌。国家的权力衰落，因此小人物都想跟朝廷抗衡。贤士，是国家的重要工具，得到人才的拥护，国家的分量就重，失去人才的拥护，国家的分量就会变轻。《诗经》里说‘人才济济、贤士众多，使文王得以安宁’。虽然事关国家大政的讨论，不是我这个茅屋出身的人所应当谈论的。但我生怕有朝一日死于荒草之间，尸体跟士兵们埋在一起，因而多次上书求见陛下，但都没有被批准。我听说齐桓公时，有人进献九九算数法，齐桓公不因小事而不见，是想因此而引出更重要的建议。现在微臣所要谈的，不是九九算数法那样的小事，陛下却三次拒绝我，这正是天下贤士所以不来的原因。昔年，秦武王喜好勇猛力士，任鄙就敲打城关自我推荐，秦缪公推行霸业，贤士由余就前来报效有德之君。如今陛下若想网罗天下贤士，百姓有上书求见的，就应让他们到尚书那里，问他们有什么建言，若有可采纳的，就应赏给升斗微薄的俸禄，赐予一束丝帛那样的小奖赏。若能如此，则天下有才能的贤士，就能发泄怨气，倾吐忠言，好的谋略天天可以呈报到陛下您这里，天下就会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内外的太平局势，就会灿烂可观了。陛下拥有的广阔疆土和众多民众，能进忠言的人可能有很多。然而那种才智出众，能够指点世情，陈述政事，出口成章，与古代圣贤的话对照而毫无谬误，施行于当代还合乎时务的，恐怕也没有几个。因此，所谓爵位、俸禄、丝帛，只不过是天下的磨刀石，汉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鲁钝让人奋发进取。孔子说：‘工匠要想做好东西，必须先使工具锋利。’至于秦朝却不是这样，大张诽谤之法，反而为汉王朝的兴起扫除了障碍，这就相当于倒拿着泰阿宝剑，把剑柄交给了楚人（项羽），如果能够不失去对剑柄的掌握，天下虽有不顺从的人，也不敢碰触剑锋。这正是孝武皇帝所以开拓疆土建功立业，成为汉世宗的原因。而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建议，又对进谏之人加以杀戮。正如鸢鹊那种恶鸟遭到伤害，也会使被吓走的仁鸟增多。愚昧的人被刑戮了，聪明的人就会隐姓埋名。近来，有些愚民上书，因所言不是当务之急而触犯法令，被廷尉究治处死的人很多。自阳朔年间以来，天下就以直言进谏为忌讳，在朝廷内尤其严重，群臣都顺着皇上的意旨说话，没有敢坚持正义的。如何证明这种情况呢？请取小民的奏书，把陛下认为很好的挑出来，试着交给廷尉去处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用这种方法推测其余（陛下认为不好的），可知一般。已故京兆尹王章忠诚正直，敢在朝廷上与皇帝当面争论。孝元皇帝擢升他，以此来鼓励有才干的大臣，矫正被歪曲的朝廷风气。可是到了陛下手中，不仅将王章处死，甚至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幸免。况且惩恶只应限其本人，王章并没有犯反叛的重罪，而竟连家室都遭殃及。这样做，会摧折忠直之士的气节，绑住谏臣们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事不对，但不敢争辩。天下人以直言为戒，这是国家的最大隐患。希望陛下能遵循汉高祖的做法，杜绝秦朝那种覆亡的道路，废除因言不急之事而获罪的法令，颁布进言不必忌讳的诏书，博览多听，甚至包括听取疏远和低贱之人的意见，使深藏的不再隐退，遥远的言路不被阻塞。这才是四门大开、招揽贤才，察观四方、心明眼亮呀。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救，未来仍可以迎头去追。现在君王的权力已被大臣侵犯，夺取了主上的威严。外戚的权势，日益隆盛，陛下若不能看到具体形迹，请想一下周围的影响。自建始年间以来，日食、地震大致有春秋时期的三倍之多，而水灾发生次数之多，更无法相比，阴盛阳衰，连铸钱的铜铁都如流星飞走，这是什么样的情景呀？自汉朝兴起以来，国家江山社稷有三次大的危机，分别是吕氏、霍氏、上官氏作乱，他们都是皇太后的娘家。亲爱亲戚的正道，是以保全为上策，应当派给他们贤良的师傅，用忠孝之道教育他们。如今却赐予他们尊贵荣宠的地位，授予重要的军政大权，使他们骄横悖逆，早晚会导致灭族之祸。这就失去了亲爱亲属的大义。即使以霍光的贤能，也未有保全子孙后代的好办法，所以说权势过重的大臣，新皇帝登基后，他就危险了。《尚书》说，‘不要让他像火一样，开始火苗很小很平庸，（但早晚会发展成烈焰）。’如果大臣的势力已凌驾于君王之上，权力的隆盛也超过主上，然后再去防范，就来不及了。”成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原文】

四年冬十一月庚申，卫将军王商病免[1]。

【注文】

[1]卫将军：官名。西汉时，汉文帝由代王入继帝位，设卫将军一员，以亲信宋昌任之，总领京城各军，是防卫部队的统帅，二品品级。后成为惯例，卫将军置官属，掌握禁兵，预闻政务。

【译文】

永始四年（前13年）冬季十一月庚申（二十一日），卫将军王商因病免职。

【原文】

元延元年春正月壬戌，王商复为大司马、卫将军[1]。

【注文】

[1]元延：汉成帝刘骜的年号，前12—前9年，凡四年。

【译文】

汉成帝刘骜元延元年（前12年）春季正月壬戌（二十四日），王商再次被任命为大司马，卫将军。

【原文】

［秋七月］，红阳侯立举陈咸方正，对策，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1]。丞相方进复奏“咸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不当蒙方正举，备内朝臣”[2]。并劾“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3]。有诏免咸，勿劾立。

【注文】

[1]给（jǐ）事中：官名，秦始置。西汉因之，为加官，位次中常侍，无定员。所加之官或为大夫、博士或议郎，御史大夫、三公、将军、九卿等亦有加者。加此号得给事宫禁中，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每日上朝谒见，分平尚书奏事，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名儒国亲充任。

[2]蒙：蒙恩。　　内朝臣：古代官职有内外朝之分，外朝指站班文武。内朝一般指在皇帝身边服侍伺候皇帝的人，如侍从、给事中等官职。

[3]故：故意。　　以实：按照实际情况。

【译文】

元延元年（前12年）秋季七月，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通过御前对策后，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翟方进再次上奏说：“陈咸从前位列九卿，因为贪赃奸邪而获罪免职，不应该以方正资格再被举荐，担任内朝大臣。”同时还弹劾说：“红阳侯王立，在选拔举荐人才时，故意不按真实情况。”成帝下诏免去陈咸的官职，但不许弹劾王立。

【原文】

十二月乙未，王商为大将军。辛亥，商薨。其弟红阳侯立次当辅政。先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垦草田数百顷，上书以入县官，贵取其直一万万以上[1]。丞相司直孙宝发之，上由是废立，而用其弟光禄勋曲阳侯根[2]。庚申，以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注文】

[1]南郡：郡名。始置于秦朝，治所在江陵县（今湖北荆州）。汉成帝末年李尚为南郡太守。　　垦草田：汉时称农民自己除草开垦的荒地为垦草田。　　贵取其直：直通“值”，贵取其值即从中抽取钱财、从中牟利的意思。

[2]丞相司直：官名。协助丞相检举不法的人。　　孙宝（生卒年不详）：字子严，颍川鄢陵人也，初为议郎，迁谏大夫。鸿嘉中，上拜为冀州刺史，迁丞相司直。后征为京兆尹。哀帝时为谏大夫，迁司隶。哀帝崩，王莽向王太后推荐他做了光禄大夫，与王舜等俱迎中山王。平帝立，官居大司农。

【译文】

十二月乙未（初二日），汉成帝任命王商为大将军。辛亥（十八日），王商去世。他的弟弟红阳侯王立，按照顺序应当接替王商辅政。先前，王立曾派他的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以草田名义强占百姓新开垦的田地数百顷，然后上书，把这些田当作他新开垦的田地卖给国家，从中牟利达一亿以上。丞相司直孙宝揭发了这件事，汉成帝因此废黜王立，起用他的弟弟光禄勋、曲阳侯王根。庚申（二十七日），成帝任命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原文】

特进、安昌侯张禹请平陵肥牛亭地，曲阳侯根争，以为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宜更赐禹他地[1]。上不从，卒以赐禹[2]。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

【注文】

[1]张禹（？—前5年）：字子文，河内轵（今河南济源东）人。幼年喜欢卜相，初元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数岁出为东平内史”。成帝即位，崇经学，敬重师傅，以师赐禹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河平四年（前25年）为丞相，封安昌侯。鸿嘉元年（前20年）致仕还乡，以列侯朝朔望，赐位特进，见礼如丞相。建平二年（前5年）卒，谥节侯。　　平陵：汉昭帝刘弗之陵。刘弗原名刘弗陵，汉武帝幼子，八岁即位，在位十三年。汉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二十一岁时刘弗陵不明不白地暴死于未央宫，遂安葬于东距未央宫前殿二十二公里、西距其父茂陵六公里的平陵陵园西北大冢中。　　衣冠所出游：汉制，每月初一，都要从汉高祖陵寝中取出刘邦在世时的衣冠，用车驾承载，在宗庙行走，名衣冠游。

[2]卒：最终、最后。

【译文】

特进安昌侯张禹，请求汉成帝把平陵旁肥牛亭的那片土地赐给他。曲阳侯王根反对，他认为这片地在平陵寝庙的附近，又是每次举行汉高祖刘邦衣冠出游仪式的必经之路，应换一块地赐给张禹。汉成帝没有听从，最终还是把那块地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事对张禹的得宠十分嫉妒，多次在成帝面前诽谤张禹。但成帝却越来越尊敬厚待张禹，张禹每次患病，成帝都打听他的饮食起居情况，亲自坐车到张禹家问候，亲自到病床前问候张禹，张禹叩头谢恩。张禹的小儿子没有官职，张禹数次用眼睛看他那个小儿子，成帝就在张禹床前封他的小儿子为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然居家没有正式官职，但他以特进身份当天子的老师，国家每有大事，成帝都要跟他商量才决定。

【原文】

时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议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第，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则谓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为诸侯相杀，夷狄侵中国。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1]。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2]”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3]。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

【注文】

[1]子贡（前520—前456年）：即端木赐，字子贡，政治家，儒商之祖，官至鲁、卫两国之相。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孔门十哲之一，春秋末期卫国（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人。他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善于经商之道，曾经经商于曹、鲁两国之间，富致千金，为孔子弟子中首富。《论语》中对其言行记录较多，《史记》对其评价颇高。

[2]新学小生：指治学时间不长，见闻浅陋、经验不足的后生晚辈。

[3]雅：素来、向来的意思。

【译文】

当时官吏和百姓中有很多人上书谈论灾异的应现，谴责讽刺是王氏专权招致灾异。汉成帝也认为颇有道理，但还没有明确表示出来，于是就坐车来到张禹的府第，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关于天象变异的事，也把官吏和民众上书说王氏专权之事告诉了张禹。张禹认为自己已年老，子孙都还年弱，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遭王氏怨恨，就对汉成帝说：“《春秋》上记载的日食、地震，有的是因为诸侯互相攻杀，有的是因为夷狄侵犯中原。天象灾难变异的根源，本来就是深奥难以捉摸。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也不说有关神怪的事，性命与天道，连子贡那样的孔子的弟子，也未能听到孔子谈论，更何况那些见识浅薄鄙陋的儒生呢。陛下应该多在政事上下功夫，用善行来应对上天的警告，与臣下一起为民造福，这才是儒家经义的本意呀。那些初学小生胡言乱语、误人子弟，不要相信他们，一切应按儒学经学来判断。”成帝一向信任张禹，从此不再怀疑王氏家族。曲阳侯王根以及王氏子弟知道了张禹的话，都很高兴，开始亲近张禹。

【原文】

故槐里令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无所不至’者也。[1]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余。”[2]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3]”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4]”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5]”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6]”

【注文】

[1]朱云（生卒年不详）：字游，原居鲁地，后移居平陵，元帝时，与少府五鹿充宗辩论易学，获胜，遂授博士，迁任杜陵令，后为槐里令。为人狂直，多次上书抨击朝廷大臣。汉成帝时，朱云进谏攻击丞相张禹为佞臣，成帝怒，欲斩之，他死抱殿槛，结果殿槛被折断，后获赦。皇帝亦下令不换断槛：“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这是成语“朱云折槛”的典故。朱云自此不复仕，晚年教授生徒，年七十余岁卒于家。　　尸位素餐：成语，空占着职位，不做事而白吃饭（尸位：空占职位，不尽职守；素餐：白吃饭）。

[2]尚方斩马剑：即尚方剑，中国古代皇帝收藏在“尚方”的剑，汉代称“尚方斩马剑”，是皇帝御用的宝剑，持有尚方宝剑的大臣，有先斩后奏等代表皇权的权力。在戏剧、小说中一般俗称其为“尚方宝剑”。　　厉：这里作警告，严厉约束的意思。

[3]居下讪（shàn）上：指下属背地里讥笑上级。　　师傅：这里专指古时太师、太傅、太保、少师、少傅、少保，或为辅佐国君之官，或为教导太子之官，或为虚衔。统称为师傅、师保、保傅。

[4]龙逄（生卒年不详）：即关龙逄，夏朝桀王时期的大臣，因直言被害。　　比干：商朝纣王时期的大臣，因直言被剖心致死。

[5]辛庆忌（？—前12年）：西汉将领，字子真，狄道（今甘肃临洮南）人，辛武贤子。以父任为右校丞，屯田乌孙赤谷城，有战功。元帝初，补金城长史，累迁张掖、酒泉太守，成帝初，征为光禄大夫，执金吾。后拜左将军，为国虎臣，匈奴西域，敬其威信。　　狂直：疏狂率直。

[6]因而辑（jí）之：因，顺着、沿着，表承接。辑，修葺、修理的意思。　　旌（jīng）：原指古代用羽毛装饰的旗子，这里作动词，表扬、表彰的意思。

【译文】

曾任槐里县令的朱云上书求见汉成帝，公卿都在场，朱云对成帝说：“当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扶君主，下没有本事造福人民，都是些占着官位不做事、白领俸禄的人，都是像孔子所说的‘卑鄙的人不可让他侍奉君主，他们害怕失去官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我请求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断一个奸佞大臣的头颅，来警告其他人。”成帝问：“此人是谁？”对曰：“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如此小官竟敢以下犯上，公然在朝廷之上侮辱帝师，该当死罪，不容赦免。”御史将朱云拉下去。朱云牢牢抓住宫殿栏杆，栏杆折断。朱云大喊说：“我能到地下追随关龙逄、比干，心满意足了。但却不知圣明的汉王朝将会有什么下场！”御史强行将朱云押下殿去。这时，左将军辛庆忌脱下官帽，解下印信绶带，伏在殿下叩头说：“朱云这个臣子，一向以癫狂耿直闻名于世，假使他说的话是对的，不应该杀他；假使他说的话不对，也应该宽容他。微臣愿以死请求陛下（赦免他）！”辛庆忌叩头叩得头破血流，成帝怒意才消解，杀朱云之事才得以作罢，后来，工匠修理宫殿栏杆时，成帝说：“不要换新的，就着原来的修补一下就行，我要用它来表彰敢直言的大臣。”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壅江三日，江水竭[1]。刘向大恶之，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2]。岐山者，周所兴也。汉家本起于蜀、汉，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摄提、大角，从参至辰，殆必亡矣。[3]”

【注文】

[1]岷（mín）山：中国西部大山。位于甘肃省西南、四川省北部。西北—东南走向。西北接西倾山，南与邛崃山相连。包括甘肃南部的迭山，甘肃、四川边境的摩天岭。主要由石灰岩构成。　　壅（yōng）：壅塞、壅阻的意思，多形容阻断江河。

[2]岐山：又称凤凰山。为何称之为凤鸣岐山呢？传说中有一只凤凰栖息于此，起飞时鸣叫一声形成这座凤凰山，岐山县县政府所在地凤鸣镇正是由此而名。岐山县属于陕西省宝鸡市，地处陕西关中西部，南接秦岭，北枕千山，中部为平原，岐山是炎帝生息、周朝兴起之地，是周文化的发祥地。　　三川：指今河南省黄河及以南的洛水、伊河这三条河流。三川名称起源于夏商周时代，这里是华夏民族、中华文明的核心策源地，最早意义上的中原。　　幽王（前795—前771年）：即周幽王，周宣王之子，西周末代君主。姬姓，名宫湦。继位后，贪婪腐败，不问政事，重用佞巧，加之自然灾害严重，引起国人强烈不满。又废嫡立庶，为取悦褒姒，数举骊山烽火，失信于诸侯。后被犬戎兵杀死于骊山之下，致使西周灭亡。

[3]星孛（bèi）：我国古代对彗星的称呼，此外还有蓬星、长星等称呼。　　摄提：古星名，属二十八宿中的亢宿，共六星，位于大角星的两侧。左摄提三星即牧夫座ο，π（π1、π2），ζ；右摄提三星即牧夫座η，τ，υ。　　大角：牧夫座的主星，即α星。由于它亮度大，所以列为二十八宿之首。大角在中国古代有着特殊的地位，它是北斗七星指示方向的标志，更重要的是，古代星象家认为大角星象征君王。　　从参至辰：指彗星的行动路线，从参宿一直走到辰宿的位置。　　殆（dài）：在这里表示时间，相当于“将”“将要”的意思。

【译文】

元延三年（前10年）春季正月丙寅（初十），位于蜀郡的岷山发生山崩，土石堵塞长江达三天，下游江水枯竭。刘向对这事非常厌恶，说：“昔年，周朝岐山发生山崩，（泾、渭、洛）三条河川都枯竭了，结果周幽王被杀。岐山是周朝的兴起之地。汉朝本是由蜀郡汉中兴起，而今初兴之地山崩川竭，彗星长尾又扫过摄提、大角，从参宿一直走到辰宿的位置，汉朝恐怕不久就要灭亡了。”

【原文】

绥和元年冬十月甲寅，王根病免。[1]

【注文】

[1]绥和：汉成帝刘骜的年号，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年号，前8—前7年，共计二年。绥和二年四月汉哀帝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建平。

【译文】

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冬季里十月甲寅（十四日），王根因患病，被免去官职。

【原文】

十一月，卫尉、侍中淳于长有宠于上，大见信用，贵倾公卿，外交诸侯、牧、守，赂遗赏赐累钜万，淫于声色[1]。许后姊孊为龙頟思侯夫人，寡居[2]。长与孊私通，因娶为小妻。许后时居长定宫，因孊赂遗长，欲求复为婕妤[3]。长受许后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余万，诈许为白上，立以为左皇后。孊每入长定宫，辄与孊书，戏侮许后，嫚易无不言[4]。交通书记，赂遗连年。

【注文】

[1]淳于长（？—前8年）：字子鸿，西汉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其父族虽无权势，但母族十分显赫：姨娘王政君，是汉元帝刘奭的皇后，成帝刘骜的皇太后；舅父为当时的“五侯”。基于此，他二十岁便当上了黄门郎，出入于宫廷，往来于显贵之间，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千方百计地接近、讨好成帝，很快升为卫尉，成为九卿之一。　　牧、守：官名。州郡的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2]孊（mǐ）：古女子人名用字。　　龙頟（é）思侯：即“龙頟侯”，亦作“龙额侯”。侯名，汉韩说、韩增曾封此侯，后也泛指宠幸之臣。

[3]婕（jié）妤（yú）：古代宫中嫔妃的“职称”，汉代将嫔妃名号分为十四等：昭仪、婕妤、舞涓、婧娥、容华、美人、八子、充衣、七子、良人、长使、少使、五官、顺常，汉代婕妤往往晋封皇后。汉武帝置，为妃嫔之首。

[4]嫚（màn）易：即轻薄、侮辱的意思。

【译文】

绥和元年（前8年）十一月，卫尉、侍中淳于长在汉成帝面前很得宠，深受信任和重用，权贵压倒公卿，他在外结交诸侯、州牧、太守，收受贿赂和皇帝给予的赏赐，累计达亿万，还整日放纵于声色之中。许皇后的姐姐许孊原是龙頟思侯（韩宝）的夫人，韩宝死后寡居在家。淳于长与她私通，就娶她为妾。许皇后那时候被罢黜，居住在长定宫，就通过她姐姐许孊贿赂淳于长，谋求恢复婕妤的地位。淳于长收了许皇后的金钱、车马、衣服、器具等，前后加起来千余万钱，他便欺骗许后，许诺为她向汉成帝请求，立她为左皇后。许孊每次去长定宫，淳于长都让许孊带信戏弄侮辱许后，轻薄的言辞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书信往来，以及贿赂，连续数年。

【原文】

时曲阳侯根辅政，久病，数乞骸骨。长以外亲居九卿位，次第当代根。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心害长宠，私闻其事。莽侍曲阳侯病，因言：“长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衣冠议语署置[1]。”具言其罪过。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将军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东宫[2]！”莽求见太后，具言长骄佚，欲代曲阳侯，私与长定贵人姊通，受取其衣物[3]。太后亦怒曰：“儿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以太后故，免长官，勿治罪，遣就国。

【注文】

[1]衣冠：衣和冠。古代只有士以上官员才能戴冠，用以指士以上的服装。这里以此代称缙绅和士大夫们。　　署置：部署设置，常指选用官吏。

[2]趣（cù）：同“促”，赶快；从速去做某事的意思。

[3]长定贵人：即住在长定宫的许皇后。

【译文】

这时曲阳侯王根辅政，久病不起，数次请求辞官退休。淳于长因为是外戚，所以位居九卿，按顺序应当接下来代替王根（辅政）。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妒忌淳于长得宠，就暗中打听他的隐私坏事。王莽在伺候曲阳侯王根病的时候，趁机说：“淳于长见将军您久病，很高兴，自以为应当代替将军辅政，甚至已经开始对士大夫们谈论给他们封官设署的话了。”并把（他搜集到的）淳于长的全部坏事都说了出来。王根大怒说：“有这等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王莽说：“不知将军的意思，因此没敢说。”王根说：“快去禀告太后。”王莽求见太后，详细讲述了淳于长骄奢淫逸，想取代曲阳侯王根，以及与废后长定贵人许氏的姐姐私通，收取许氏的衣物贿赂的事。太后很愤怒地说：“小子放肆到这种地步，去奏告皇上吧！”王莽又报告了汉成帝，成帝因为淳于长是太后的亲属，虽免去了淳于长的官职，但没有治其罪，而是把他遣送回封国。

【原文】

初，红阳侯立不得辅政，疑为长毁谮，常怨毒长，上知之。及长当就国，立嗣子融从长请车骑，长以珍宝因融重遗立[1]。立因上封事，为长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诚不可更有他计。”于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按验。吏捕融，立令融自杀以灭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长系洛阳，诏狱穷治[2]。长具服戏侮长定宫，谋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常坐者徙合浦，母若归故郡。上使廷尉孔光持节赐废后药，自杀[3]。

【注文】

[1]嗣子：应当接替爵位的儿子，即嫡长子。　　重遗：重重贿赂。

[2]系：约束、拘禁。　　洛阳：这里指东汉的洛阳狱。洛阳狱设置在洛阳县官署之内，由司隶校尉、河南尹与洛阳令共同管辖。洛阳狱规模巨大，机构庞杂，兼有中央政府“诏狱”和地方郡县监狱的职能，囚禁的对象包括各级官僚贵族和平民百姓，对京师安全和朝廷政局影响甚重。

[3]持节：持着符节，拿着官符、令牌行事，亦即奉诏办事。

【译文】

当初，红阳侯王立没有得到辅政大臣的位置，怀疑是淳于长诽谤诬陷导致的，因此常怨恨淳于长。成帝也知道这事。等到淳于长该回封国的时候，王立的嫡长子王融，请求淳于长把在京都用的车辆马匹送给他，淳于长答应了并让王融拿珠宝贿赂王立。王立因此上密封奏书，请求成帝把淳于长留在京师说：“陛下既然在诏书中说因皇太后的缘故不加罪淳于长，就不应该再有其他的惩罚了。”于是，成帝很怀疑，将此事交付有关部门调查验证。主管的官吏逮捕了王融，王立没办法就让王融自杀来灭口，成帝愈发怀疑这其中有大的奸谋，就逮捕了淳于长，关押在洛阳诏狱，追查到底。淳于长招供出戏弄侮辱废后许氏，承诺立她为左皇后等所有事，罪名达到“大逆不道罪”，在狱中被处死。他的妻儿中依法当连坐的，被放逐到合浦，母亲王若遣送回原郡。成帝派廷尉孔光拿着符节赐毒药给废后许氏，许氏服毒自杀。

【原文】

上以王莽首发大奸，称其忠直。王根因荐莽自代。丙寅(3)，以莽为大司马，时年三十八。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1]。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2]。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3]。其饰名如此。

【注文】

[1]同列：同一班列；古代同等地位的官，亦指地位相同者。后泛指同僚。　　克己：克制自己的私心，对自己要求严格。

[2]掾（yuàn）：本意为两手合拢半围住物体。引申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士：中国古代社会中具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特定社会阶层，后演变为对知识分子的泛称。这里指门客。

[3]蔽膝：围在衣服前面的大巾，用以蔽护膝盖。　　僮：封建时代受奴役的未成年人。

【译文】

汉成帝因为王莽首先揭发重大奸恶，称赞他忠心正直。王根因而举荐王莽代替自己，丙寅这天，任命王莽为大司马，时年三十八岁。王莽既然超出同列受到提拔，继他的四位叔父伯父之后成为辅政大臣，就想让自己的名誉超越前人，于是更加克制自己的欲望，不敢倦怠。聘请各位贤良做掾、史等属官，将皇帝的赏赐和封邑的收入全部用来供养门客、名士，越发地简朴节约。王莽母亲患病，公卿列侯都派夫人去探问，王莽的妻子出来迎客，衣裙不拖地，穿着布围裙，看见她的人，还以为是奴婢，询问之下，才知是王莽夫人，都很惊讶。王莽就是这样矫饰做作，博取名声的。

【原文】

二年三月丙戌，帝崩于未央宫。

【译文】

绥和二年（前7年），三月丙戌（十八日），汉成帝刘骜在未央宫去世。

【原文】

夏四月丙午，哀帝即位[1]。

【注文】

[1]哀帝：西汉末年皇帝刘欣（前25—前1年），字和，汉元帝庶孙、成帝之侄，定陶恭王刘康之子。因成帝无子，绥和元年（前8年）立侄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绥和二年（前7年）成帝病故。同年四月，十九岁的刘欣继帝位。哀帝有治国之志却无治国之才，刚即位时是个想有一番作为的年轻皇帝，认识到身为皇帝必须政由己出，不能像成帝那样大权旁落、任人摆布，但在位时天灾频频，民众苦不堪言。元寿二年（前1年），在位仅七年的哀帝贪色纵情而早逝，葬于义陵，谥号“孝哀帝”。不久，外戚王莽篡汉，西汉灭亡。　　即位：即皇帝位。

【译文】

夏季，四月丙午（初三日），汉哀帝刘欣即位。

【原文】

五月，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就第，避帝外家[1]。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书令诏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乃复令莽视事[2]。

【注文】

[1]就第：指免职回家。

[2]尚书令：官名。始于秦，西汉沿置，本为少府的属官，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由于是内廷职务尚未完全脱离少府序列，品级不高。汉武帝时以宦官担任（又称中书令），汉成帝时改用士人，所掌仍为章奏文书，为天子近臣，西汉后期职权渐重。　　丞相：官名。常与宰相通称，有时也称相国或简称“相”。是中国古代最高行政长官的通称，辅佐皇帝治国理政，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典领百官、无所不统。丞相制度起源于战国，明太祖朱元璋时废除，皇权与相权的斗争以皇权胜利而告终。西汉末，由外戚充任的大司马权势在丞相之上，丞相职权为内朝取代，已无所作为。汉成帝时，为分散丞相权力，何武以丞相一人难以处理繁多的政事为由，建议立大司马、大司空、丞相为三公，实际上是三个宰辅。哀帝时改丞相为大司徒。　　孔光（前65—5年）：字子夏，孔子第十四代孙。绥和二年（前7年）升大将军，继而拜为丞相。哀帝刘欣即位，封为千户。一度罢相，后又复职。为官擅法律，坚持原则，曾参与拟定限田、限奴婢等方案以缓和激化的社会矛盾，因遭官僚权贵反对，未能实施。　　左将军：战国时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仅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素朴的名称如前、后、左、右之类，遂渐废弃。　　傅喜（生卒年不详）：字稚游，河内温人，汉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从父之弟。傅喜是傅氏外戚集团在朝中最活跃的人物之一，自幼好学，品行过人，哀帝即位时便被任命为卫尉，稍后即升迁为右将军，正式进入朝廷重臣的行列，直至成为三公之首。　　视事：指官吏到职办公，多指政事。

【译文】

五月，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达诏令让王莽免职回家，以避开哀帝刘欣的外戚。王莽随即上奏书请求辞官。哀帝便派尚书令传达他的旨意，让王莽出来继续任职，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史丹、卫尉傅喜向太皇太后报告说：“皇帝听到太皇太后的诏书，十分悲痛，如果大司马不重新继续任职，皇上就不敢主持政务了。”太后于是又下命令叫王莽处理政事。

【原文】

六月，上置酒未央宫[1]。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2]。大司马莽按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3]。傅太后闻之，大怒，莽复乞骸骨。

【注文】

[1]上：指君主、皇帝。

[2]内者令：官名。汉代少府的属官。据《后汉书·百官志》注文：内者令“掌官中帷帐及诸衣物。”　　傅太后（？—前2年）：河内温人，汉元帝妃嫔，元帝授予昭仪名号，定陶王刘康的生母。史称孝元傅皇后。元帝死后，随子回到封国，人称定陶太后。后刘康生子刘欣，傅太后亲自抚养，刘康死后，刘欣继立为王。汉成帝无子，终立刘欣为皇太子。傅太后也以侍奉太子名义回到长安。汉成帝死后，刘欣继为汉哀帝。哀帝追尊生父定谥号陶恭王为恭皇，尊奉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一年后，又尊傅太后为帝太太后，后又改称皇太太后。当时，汉成帝母王政君为太皇太后，成帝赵皇后为皇太后，哀帝生母丁姬为帝太后，四个太后并立一朝。　　幄（wò）：指帐幕，即在野外以布巾四面围合起来像屋宇的临时性个人空间。

[3]按行：巡行，巡视。　　设坐：安排座位。

【译文】

六月，哀帝在未央宫摆设酒席。内者令为傅太后（哀帝刘欣的祖母）置设帷幕，安排在太皇太后身旁。大司马王莽巡视后，斥责内者令说：“定陶太后（即傅太后）不过是封属国的藩王妃子而已，怎么配跟至尊的太皇太后并排而坐？”便撤下原来的位置，重新安排座次。傅太后听说此事，大怒，王莽于是再次请求辞官退休。

【原文】

秋七月丁卯，上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1]。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中黄门，为莽家给使，十日一赐餐。又下诏益封莽邑户，以为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2]。

【注文】

[1]安车：古代一种马拉的、可以在车厢里坐乘的车子。上古乘车一般都是站立在车厢里，而安车则可以安坐，故名。官员告老，或征召德高望重的人，往往赐乘安车，这是一种优礼方式。安车多用一马，也有用四马的，表示特殊的礼遇。　　驷（sì）马：指驾显贵者所乘高车之四马。

[2]朝朔望：指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日都可以参加朝会，象征着国家不忘有功之臣。　　三公：官名。具体所指说法各异，是中国古代朝廷中天子之下最尊显的三个官职的合称。周以太师、太傅、太保曰三公。西汉以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为三公。东汉又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译文】

秋季，七月丁卯（初一日），哀帝赏赐给王莽黄金五百斤、四匹马驾的安车一辆，让他辞官回家。公卿大夫等官员纷纷称赞王莽，哀帝于是给予他更多的特殊恩宠，特意增派中黄门到王莽家以供差使。每隔十天，哀帝赐宴一次。又下诏，增加王莽封邑的户数，加封王莽为特进、给事中，每月初一日和十五日可以朝见皇帝，朝见时的礼节一如三公。

【原文】

哀帝建平二年，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新都侯王莽前为大司马，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1]。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2]。”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天下多冤王氏者。事见《丁傅用事》。

【注文】

[1]显戮（lù）：泛指处死，加罪而死。明正典刑，陈尸示众。

[2]赦令：旧时君王发布的减免罪刑或赋役的命令。　　庶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周秦以后，除奴婢外，无官、爵及秩品者均泛称庶人。史籍中常见夺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为“庶人”的记载。

【译文】

汉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新都侯王莽，先前为大司马时，不能发扬敬重尊号的大义，反而抑贬高贵尊号，损伤了陛下的孝道，罪当诛杀示众，幸而得到皇帝的赦令免去死罪，但不应该再有封爵采邑，请求陛下将他贬为平民。”哀帝说：“因为王莽与太皇太后的亲戚关系，不必免去封官，只让他返回封国。”天下人多认为王莽冤枉。参见《丁傅用事》。

【原文】

元寿元年。初，王莽既就国，杜门自守[1]。其中子获杀奴，莽切责获，令自杀[2]。在国三岁，吏民上书冤讼莽者百数[3]。至是，贤良周护、宋崇等对策，复深讼莽功德[4]。上于是征莽及平阿侯仁还京师，侍太后[5]。

【注文】

[1]杜门自守：关闭大门，安分守己。

[2]获：指王莽第二子王获（生卒年不详）。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西汉末年王莽退隐新野期间，王获因为杀了一个奴婢而被王莽逼令自杀。　　切责：严词斥责。

[3]冤讼：谓为他人申诉冤枉。

[4]贤良：是汉代选拔统治人才的考试科目之一，具体名称不固定，一般称贤良方正或贤良文学，简称为“贤良”。由郡国推举文学之士充选，始于汉文帝二年（前178年），主要是表示广开直言之路。后比作有德行有才能的人或忠诚、聪慧的大臣。

[5]仁：即王仁（生卒年不详）。元帝皇后弟王谭被封为平阿侯，王谭逝后其子王仁继平阿侯爵位。王仁性格刚直，王莽也有所忌惮。

【译文】

汉哀帝元寿元年（前2年）。当初，王莽返回封国后，闭门不出，安分自保。他的次子王获杀死家奴，王莽严厉责备王获，命他自杀赎罪。在封国的三年中，官员百姓上奏书为王莽申冤的数以百计。到这时，贤良周护、宋崇等人在朝廷对策，又极力颂扬王莽的功德。哀帝于是征召王莽以及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师，让他们侍奉太皇太后。

【原文】

二年六月戊午，帝崩。太皇太后闻帝崩，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太皇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1]。莽故大司马，辞位，避丁、傅，众庶称以为贤，又太皇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举朝皆举莽[2]。独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二人相与谋，以为“往时惠、昭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持权，几危社稷[3]。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近亲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

【注文】

[1]玺绶：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借指印玺。　　公卿：三公九卿的简称。

[2]丁、傅：即丁姬和傅昭仪。汉哀帝刘欣时的皇太后和皇太太后。

[3]惠：即汉惠帝刘盈（前211—前188年），作为刘邦的嫡次子成为西汉皇帝，母亲吕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十七岁的刘盈继承皇位，即位后实施“仁政”，减轻赋税，政治清明，社会安定。但惠帝优柔寡断，软弱无能，在位期间大权掌握在母亲吕后手中，又受到母亲极大的压力，最后抑郁而终，在位七年，死时年仅二十四岁，谥号“孝惠”，葬于安陵。　　昭：即汉昭帝刘弗（前94—前74年），幼名刘弗陵，汉武帝幼子，母亲钩弋夫人。其在位期间，始终委政霍光，不疑其忠心，开创了“昭宣中兴”的序曲。在位十三年，享年仅二十一岁，谥号孝昭皇帝。　　社稷（jì）：旧时国家的代称。社指土地之神象征国土，稷指五谷之神象征农业，反映了我国古代以农立国的社会性质。

【译文】

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六月戊午（二十六日），汉哀帝刘欣驾崩。太皇太后得到哀帝去世的消息，当天即驾临未央宫，收走了皇帝的御玺及绶带。太皇太后诏令公卿官员举荐可担任大司马的人选。王莽从前是大司马，为避开丁、傅两家外戚才辞去职务，众人都认为他贤能，又是太皇太后的近亲，满朝百官自大司徒孔光以下，全都推举他担任大司马，只有前将军何武和左将军公孙禄互相磋商，认为：“以前惠帝、昭帝时，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把持朝政，几乎危及江山，而今，成、哀两帝接连没有后嗣，正应当选立刘氏近支亲属为新帝，不应再让外戚大臣独专大权。应让皇亲国戚跟其他官员相互掺杂，宜以此为治国之策。”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为大司马人选，而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庚申（二十八日），太皇太后自定任用王莽为大司马，兼管尚书事务。

【原文】

秋七月，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奉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1]。诸素所不说者，莽皆傅致其罪，为请奏草，令邯持与光，以太后指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劾奏何武、公孙禄互相称举，皆免官，武就国。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为佞邪，夺爵[2]。又奏南郡太守毋将隆前为冀州牧，治中山冯太后狱，冤陷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骨肉，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河内太守赵昌谮害郑崇，幸逢赦令，皆不宜处位在中土，免为庶人，徙合浦[3]。中山之狱，本立、玄自典考之，但与隆连名奏事。莽少时慕与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挤之。

【注文】

[1]甄（zhēn）邯（hán）（生卒年不详）：字子心，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人，孔光女婿。哀帝时为斄令。汉平帝初进侍中奉车都尉，封承阳侯，拜光禄勋。王莽居摄初为太保后承，王莽建国初拜大司马，封承新公。　　侍中：官名。秦始置，为少府属下宫官群中直接供皇帝指派的散职，是列侯以下至郎中的正规官职外加官，没有定员，初为丞相之史，以其往来东厢奏事，故谓之侍中。两汉沿置，文武大臣加上侍中名号可入禁中受事，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武帝以降，地位渐高，等级直超过侍郎，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　　奉车都尉：官名。汉武帝刘彻元鼎二年（前115年）置，秩比二千石，掌御乘舆车。

[2]高昌侯：封号的一种。高昌，地名。汉朝属千乘郡。汉朝有高昌侯董永，其子董宏、孙董武相继为侯。西汉哀帝元寿元年（前2年）因为董武的父亲董宏行为奸佞邪恶，朝廷剥夺董武父子爵位。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董武子董永被朝廷再度封为高昌侯。

[3]毋（wú）将隆（生卒年不详）：字君房，东海兰陵人。为人正直，敢于进言，有征召定陶王为帝嗣以安邦定国的言论。官至执金吾。哀帝为了维护傅太后，左迁毋将隆为沛郡都尉，后历南郡太守。王莽秉政，认为报复毋将隆的时机已到，将之免官徙合浦。　　大辟：五刑之一，隋朝以前死刑的通称，其执行方法主要是斩首，又称杀罪。

【译文】

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秋季七月，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著名儒学家，历经成帝、哀帝、平帝三位皇帝担任丞相，太皇太后对他也很尊敬，天下人也信赖他，因此对孔光特别毕恭毕敬，引荐任用孔光的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王莽对自己平时不喜欢的人，都会罗织一个罪名，写成弹劾奏章草稿，让甄邯拿给孔光，并用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孔光一向胆小谨慎，不敢不以自己的名义送上这些奏章。然后王莽再向太后表达看法，太后总是予以批准。于是，上书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称颂推举，二人都被免去官职，何武被遣回封国。又弹劾董宏之子高昌侯董武，说其父行为奸佞邪恶，剥夺董武爵位。又上奏弹劾南郡太守毋将隆，曾担任冀州牧在审理中山冯太后（冯媛）一案时，制造冤案，陷害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皇亲；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害人致死刑；河内太守赵昌，诬告陷害郑崇。他们这些人幸而遇到大赦令，但都不应留住中原之地，应将他们免去官爵，贬为平民，放逐到合浦（广东海康）。中山一案，本是史立、丁玄刑讯处理的，毋将隆只是联名上奏而已。只因王莽年轻时仰慕毋将隆，想与其结交，但毋将隆却不太接近他，王莽因此找这个借口把他排挤掉了。

【原文】

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复令光奏立罪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少帝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就国。”[1]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于是附顺莽者拔擢，忤恨者诛灭，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秀典文章，孙建为爪牙[2]。丰子寻、秀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3]。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焉[4]。

【注文】

[1]吕氏：即吕雉（zhì）（前241—前180年）。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前187—前180年在位），刘邦死后，太子刘盈继位，史称汉惠帝，尊吕后为皇太后。惠帝仁弱，实际朝政由吕后掌政，汉惠帝七年（前188年），惠帝驾崩，吕雉立过继的刘盈之子（前）少帝刘恭，临朝称制行使皇帝职权八年。刘恭因其生母宫女周氏为吕后所杀故有怨言，吕后四年（前184年），吕后遂废杀刘恭，立常山王刘弘为（后）少帝，吕后照旧临朝天下，故刘弘不称纪年。她是中国皇后专政的第一人。吕后晚年，因没有子孙，怕高祖的子孙欺凌吕氏，故大封外戚诸吕为侯。掌握汉朝政权长达十六年。但吕后当政时继续推行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政策，为“文景之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2]王舜（？—11年）：西汉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王莽堂弟，汉元帝皇后从侄，袭爵为安阳侯。为人严整，与王莽相善。哀帝死后为车骑将军，因迎立平帝升迁太保。王莽居摄时期为太傅、左辅。王莽称帝，向元帝皇后求传国御玺，官至太师，封安新公，为王莽四辅臣之一。新莽始建国三年（11年）病死。　　甄丰（？—10年）：西汉平帝时以定策功拜少傅，封广阳侯。与刘歆、王舜同为王莽心腹，倡导居摄。王莽新朝中拜更始将军，封广新公。本为有功之臣，但因生性刚强得罪王莽，不得重用，并被陷害自杀。　　平晏（？—20年）：下邑（今安徽砀山）人。丞相平当之子，王莽亲信，五经博士。平帝元始五年（5年）封防乡侯，王莽篡位后，与王舜、刘歆、哀章成为莽新四辅臣之一，为就新公、太傅，后被免去官职终病死。　　孙建（？—15年）：字子夏。哀帝初为护军都尉，元寿年间升迁执金吾，拜右将军，元始年间升迁左将军、光禄勋，后历轻车将军、强弩将军，封成武侯。王莽居摄时为奋武将军。后又为轻车将军。新朝建国初拜为四将军之一立国将军，封成新公。

[3]寻：即甄寻（生卒年不详），将军甄丰之子。受封茂德侯。甄寻轻佻，欲娶皇后为妻。后王莽招孙豫为婿，因羡生妒，假造符命，莽下令逮捕甄寻，甄丰自杀，遂将甄寻、刘棻等数百人，一并诛死，受此牵连的朝臣也不下数百。　　秀：即刘歆（前50—23年），字子骏，汉高祖刘邦四弟楚元王刘交五世孙，宗正刘向之子。是西汉后期的著名学者。在儒学上很有造诣，在目录校勘学、天文历法学、史学、诗等方面都堪称大家。公元前6年（汉哀帝建平元年）为符应谶纬而改名秀。在给《山海经》作注之后上书西汉哀帝的表奏中即自称臣“秀”。　　棻（fēn）：即刘棻（生卒年不详），刘歆之子，王莽时任侍中，封隆威侯。曾师从扬雄学作奇字。因擅自造作符命，与刘泳、丁隆、甄寻皆被王莽杀害，并牵连扬雄。刘棻死后，王莽仿古将尸首载入驿车被置幽州。　　崔发（生卒年不详）：西汉末新莽时涿郡（治今涿州）人。西汉末以明经出任骑都尉。王莽执政时攀附王莽，承意解说符命，王莽称帝后，封说符侯，任五威中城将军。曾建议莽修建九庙，靡费数百巨万，卒徒死者以万数。23年任大司空，此时反莽斗争四起，又劝莽率群臣至南郊仰天大哭以求神佑。王莽最终被绿林军所破，降于申屠建被杀。

[4]稽（qǐ）首：古代的一种跪拜礼，为“九拜”之一。行礼时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常为臣子拜见君王时所用。后来子拜父、拜天拜神、新婚夫妇拜天地父母、拜祖拜庙、拜师、拜墓等也都用此大礼。

【译文】

红阳侯王立是太皇太后王政君的亲弟弟，虽然早已不在官位，但王莽因他是自己叔父的原因对他是既尊敬又忌惮，很担心王立在太后面前可以从容地谈论朝廷政事，使自己不能随心所欲。便命孔光上书弹劾王立的罪恶，说：“从前，王立明明知道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却为收受他的贿赂而为他辩护说情，贻误了朝廷。后来，又提议把官婢杨寄的私生子作为皇太子，大家都说：‘吕氏外戚跟小皇帝的局面又要再度出现。’天下人对他纷纷表示猜疑，他难以向后世交待，不能完成辅立幼主的功业，所以请求遣送王立回封国。”太后却不同意。王莽说：“现在汉王朝已衰落，连续两个皇帝都没有子嗣可以继承，只能太后独自代替幼主主持国政，这种情况实在令人担心。即使全力想做到公正无私、先为天下着想，仍然恐怕人心不服。现在因为皇家私人感情而反对大臣的建议，这样一来，下面的大臣就将离心离德倾轧作恶，祸乱就将由此而起。所以最好先暂时让王立返回封国，等局势安定后，再把他征召回来。”太后迫不得已，只好遣返王立回到封国。王莽用来胁迫上下的手段，都类似于这种例子。于是，攀附、顺从王莽的人就得到提拔；抵触不满王莽或被他忌恨的人，就被灭绝诛杀。王莽任用王舜、王邑作为心腹骨干；甄丰、甄邯主管弹劾及审判刑狱；平晏主管机要事务；刘秀主管典章文告；孙建负责武装力量。甄丰的儿子甄寻、刘秀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为有才干而受到王莽的宠信。王莽外表十分严肃，言辞一本正经，想要做什么，只略微做出一点示意，底下的党羽就会按照他的意图上书奏明。受到恩赐时，王莽却总叩头哭泣，坚持推辞。用这种方法，他对上迷惑太后，对下向众人显示他的谦恭和美德。

【原文】

八月，莽复白太皇太后，废孝成皇后、孝哀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皆自杀[1]。

【注文】

[1]孝成皇后：即汉成帝之皇后赵飞燕（前45—前1年），名宜主，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其能歌善舞舞姿轻盈如燕飞凤舞故称其“飞燕”。少时入阳阿公主府学习歌舞，逢汉成帝刘骛与富平侯张放出外在阳阿公主家见到，便召入宫中封为婕妤，后废掉许皇后，立赵飞燕为皇后，其妹赵合德被立为昭仪，两姐妹专宠后宫，显赫一时。成帝死后无子，定陶王刘欣即位，因有举荐之功，赵飞燕被哀帝尊为太后。哀帝死后王莽把持朝政，赵飞燕不堪政敌打击而自尽。　　孝哀皇后（前59—前1年）：汉哀帝皇后傅氏，也是傅太后堂弟傅宴之女。

【译文】

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八月，王莽又向太皇太后王政君上奏进言，要求废黜孝成皇后赵飞燕、孝哀皇后傅氏，都贬斥为平民，遣送到成帝和哀帝的陵园去守墓。当天，二位皇后自杀。

【原文】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专权，乃上书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美实。臣资性浅薄，年齿老眊，数伏疾病，昏乱遗忘，愿上大司空、长平侯印绶，乞骸骨归乡里，竢寘沟壑。”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国[1]。莽恨宣求退，故不赐黄金、安车、驷马。宣居国数年，薨。

【注文】

[1]鼎足：即鼎的腿，一般鼎有三足，故比喻三方面并立的形势，也比喻三公的重要政治地位。　　年齿：指年龄、年纪。　　老眊（mào）：即老耄（mào）。指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亦指衰老。　　昏乱：指头脑迷糊、神志不清，糊涂妄为。　　竢（sì）：同“俟”。等待的意思。　　寘（zhì）沟壑：亦作“寘壑谷”。意指死，因人死埋于地下，故称，多用作自谦之词。

【译文】

大司空彭宣因王莽专权横行，遂上奏书说：“三公就像鼎的足一样一起承奉皇帝，如果有一足不能胜任，就会使鼎倾覆破坏里面的美食。我天生资质浅薄，年纪已老，多次患病卧床，头脑昏乱，记忆力衰退。愿上缴大司空、长平侯的印信绶带，请求批准我辞职退休，回乡里，等待寿终。”王莽报告太后王政君，遂下策书免去彭宣的官职，让他返回封国。王莽对彭宣的自行请求退休甚为忌恨，所以故意没有按惯例赐给他黄金、安车、驷马。彭宣在封国居住数年后病死。

【原文】

九月辛酉，中山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1]。平帝年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大司马莽秉政，百官总己以听于莽。莽权日盛，孔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位四辅，给事中，领宿卫、供养，行内署门户，省服御食物[2]。

【注文】

[1]中山王：公元前154年，汉景帝刘启封其庶子刘胜为中山王，建立中山国。后来，中山国几经废除和建立，其主都称为中山王。

[2]太傅：官名。位列三公，正一品位，处于专制统治者的核心位置，直接参与军国大事的拟定和决策，是皇帝统治四方的高级代言人。周代设置，为辅弼天子之任。

【译文】

九月辛酉（初一日），中山王刘箕子即帝位，大赦天下。平帝时年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大司马王莽把持国政。百官各自负责本职，最后都听王莽裁决。王莽的权势日益上升，孔光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才好，上书请求退休。王莽奏报太后，认为皇帝年幼，应该为他配置师傅。于是，调任孔光为皇帝的太傅，位居四辅，兼给事中，负责皇宫宿卫和皇帝的供养，兼管禁中官署门户、察看皇帝服饰、御用和食物等。

【原文】

平帝元始元年春正月，王莽风益州，令塞外蛮夷自称越裳氏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1]。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于是群臣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莽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2]。”太后诏尚书具其事。莽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功赏，寝置臣莽，勿随辈列。”甄邯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复上书固让数四，称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意，但条孔光等。”莽乃肯起。

【注文】

[1]元始：汉平帝刘衎（kàn）的年号，1—5年，共计五年。　　益州：州名，现在四川省一带。战国末期秦国灭了巴蜀之后在原巴蜀地区设置了巴郡和蜀郡。汉武帝刘彻元封五年（前106年），汉武帝在全国设十三刺史部，四川地区为益州部，州治在雒县。下辖一百四十六县，属蜀地。位于今四川、贵州、云南及陕西汉中盆地。东汉时，全国行政区划作了改动，原以云南为主的益州将四川纳入，并且把州的首府从味县（今云南曲靖）迁到成都，所以也以益州作为成都的别名。　　越裳氏：又作越常氏，居于今越南、老挝一带。

[2]周：即叔旦（？—约前1100年），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陕西宝鸡岐山北），故称周公或周公旦。为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被尊为儒学奠基人。　　户畴（chóu）：畴，耕地也。户畴即人口户数和耕地。

【译文】

汉平帝元始元年（1年），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地方官命令塞外蛮族自称越裳氏部落，通过几道翻译，向天子进献一只白野鸡、两只黑野鸡。王莽向太皇太后报告此事，建议太后下诏，用白野鸡祭献宗庙。于是，群臣大肆歌颂王莽的功德，认为他“像周公姬旦使周成王获得白野鸡的祥瑞一样。姬旦活着时就被称为‘周公’，因此王莽也应该被赐号为‘安汉公’，并增加他的采邑人户，使与公爵爵位相称。”太皇太后诏令尚书备办此事。王莽上书说：“我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制定迎立今上的国策，现在我希望仅让孔光等人论功行赏，抛开我王莽，不要与他们列在一起。”甄邯向太皇太后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说：“《尚书》说：‘不偏向，不结党，圣王之道，宽广坦荡。’你有安定宗庙的大功，不能因为你是我的骨肉亲戚，就遮盖隐讳，不加宣扬褒奖。请你不要推辞了。”王莽又四次上书坚持推让，称病不上朝。左右臣子对太后说：“还是不要硬改变王莽谦让的心意，只论功赏赐孔光等人吧。”王莽才肯起床。

【原文】

二月丙辰，太后下诏：“以太傅、博山侯光为太师，车骑将军、安阳侯舜为太保，皆益封万户。左将军、光禄勋丰为少傅，封广阳侯，皆授四辅之职。侍中、奉车都尉邯封承阳侯[1]。”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诏：“以大司马新都侯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益封二万八千户。”于是莽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封事，云：“愿须百姓家给，然后加赏。”群臣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俸赐皆倍故。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2]。”莽复让不受，而建言褒赏宗室群臣，立故东平王云太子开明为王。又以故东平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孙信等三十六人皆为列侯[3]。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皆赐爵关内侯。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无子而有孙若同产子者，皆得以为嗣。宗室属未尽而以罪绝者，复其属。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参分故禄，以一与之，终其身。下及庶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

【注文】

[1]太保：官名。西周始置，监护与辅弼国君之官。　　少傅：官名。为“三公九卿”中“九卿”之一，夏朝始设，后只作为皇帝对有功之臣的表彰，是虚职。与少师、少保合称三孤。

[2]大司徒：官名。《周礼》以大司徒为地官之长。汉哀帝刘欣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称司徒。

[3]列侯：爵位名。秦与汉初名。秦汉以二十等爵赏有功者，其最高级叫彻侯。后因避汉武帝讳，改为通侯，后又改列侯。列侯是最高的一级，金印紫绶，只有少数高级官吏和望族宗亲可以享有。列侯有封国，按封区户数所拥有的土地数量和产量征收地税，供其享用，称食邑。在封国无治民权。封国大小不等，大者相当于一个县，称侯国；小者为一乡、一亭。因而以封国食邑的大小封三等，并以其封地为名号。东汉实行两等封爵制，皇子封王、功臣封侯；赐爵也只有列侯、关内侯两级。列侯的名号，既是封国，又是赐爵。列侯可世袭。

【译文】

二月丙辰（二十八日），太皇太后下诏：“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为太师，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保，均增加采邑民户到万户。任命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为少傅，封广阳侯。以上三人都分别授予四辅的职务。封侍中、奉车都尉甄邯为承阳侯。”四人接受封赏后，王莽尚未起来上朝理事。群臣又进言：“王莽虽然克己谦让，但朝廷对应当表彰的大臣，还是应及时加以封赏，以表明重视元勋，不要使百官和人民失望！”于是太皇太后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管四辅事务，称‘安汉公’，增加采邑民户到二万八千户。”于是王莽惶恐，不得已而起来，接受太傅、安汉公的封号，但推辞了增加的采邑民户。他说：“我愿等到百姓家家自足之后才能接受赏赐。”群臣又力争，太皇太后下诏说：“安汉公自己约定要等到百姓家家自足之后才接受赏赐，因此，听从安汉公的意见，不过要让俸禄和赏赐都增加一倍。等到百姓家家自足时，大司徒、大司空再行奏报。”王莽仍然谦让不接受，而建议褒奖赏赐宗室和群臣。于是，立已故东平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又立已故东平思王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为中山孝王的后嗣；封汉宣帝的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为列侯；又赐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爵位，均为关内侯；又命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凡无儿子，但有孙子或同母兄弟的儿子的，都可作为继承人；皇族近亲支系的后裔，因犯罪而被开除宗室谱籍的，恢复原来的身份；全国官秩为比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年老退休的，以原俸禄的三分之一作为退休金，直到去世。下至平民百姓，鳏夫寡妇，都使用恩惠照顾政策，无所不施。

【原文】

莽既媚说吏民，又欲专断，知太后老，厌政，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1]。又太后春秋高，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自今以来，唯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2]。”于是莽人人延问，密致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

【注文】

[1]二千石：汉官秩，又为郡守（太守）的通称。汉郡守俸禄为两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因有此称。汉官秩以万石为最高，中二千石次之，真二千石再次，后一级就是两千石，其下有比二千石。

[2]州牧：官名。汉初，文帝因御史多失职，命丞相另派人员出任刺史，不常置。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始置刺史，行郡县，分全国为十三部（州），各置部刺史一人，后通称刺史。王莽称帝时期刺史改称州牧，职权进一步扩大，由监察官变为地方军事行政长官。　　茂材：汉代察举的一个重要科目。西汉时，原称为秀才；东汉时因避光武帝刘秀之讳改为茂材，或作茂才。茂材科主要是选拔奇才异能之士，所以通常称茂材异等，或茂材特立之士。察举茂材，始于汉武帝。

【译文】

王莽已经讨好取悦于吏民，又想独断专行。他知道太皇太后年老了，厌倦政事，就暗示公卿上奏说：“以往根据官吏的功绩和资历，按顺序逐阶提升到二千石。各州部刺史所举荐的茂材、异能等被委任为官吏，大多数不称职。应该让他们都去谒见安汉公。另外，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适宜亲自过问这些小事。”让太皇太后下诏说：“从今以后，只有封爵之事才禀告我，其他事项由安汉公和四辅裁决处理。新任命的州牧、二千石，以及茂材出身的官吏奏报情况，直接引至安汉公官署回答所问，安汉公考核官吏过去的治绩，询问到任后打算如何施政，以了解他们是否能称职。”于是，王莽对这些官员一一接见询问，关怀备至，示以恩意，赠送厚重的礼品。对那些不迎合他的旨意的人，就公开奏报，予以免职。王莽的权力几乎与皇帝相等了。

【原文】

王莽恐帝外家卫氏夺其权，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义，自贵外家丁、傅，桡乱国家，几危社稷[1]。今帝以幼年复奉大宗为成帝后，宜明一统之义，以戒前事，为后代法[2]。”六月，遣甄丰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帝舅卫宝、宝弟玄爵关内侯[3]。赐帝女弟三人号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

【注文】

[1]哀帝（前25—前1年）：即汉哀帝刘欣，字和，汉元帝庶孙，成帝侄，定陶恭王刘康之子。

[2]成帝（前51—前7年）：即汉成帝刘骜，公元前33—公元前7年在位，死后谥号“孝成皇帝”，葬于延陵，庙号统宗。

[3]卫宝（生卒年不详）：西汉末中山卢奴（今河北定州）人。平帝舅。公元前1年哀帝死，王莽以太皇太后（元帝后）之名，迎立年仅九岁的中山王为帝，即平帝。他与弟玄被封为关内侯。王莽为操纵朝政，禁止帝母及舅入京师。他与莽子宇合谋，令帝母卫姬上书求入。后莽子宇又令人乘夜以血洒于莽宅第，欲托以鬼神进行恐吓，事发，他及卫氏被族灭。

【译文】

王莽恐怕平帝的外戚卫氏夺去他的权力，禀告太后说：“从前哀帝即位，背叛恩义，自行使外戚丁、傅两家显贵，扰乱了国家，几乎危害社稷。而今平帝年岁幼小，又奉大宗，成为成帝后嗣，应该明确一统的大义，以防备再出现从前的事情，作为后代效法的榜样。”六月，派甄丰奉玺印、绶带，在中山国拜平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平帝舅父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为关内侯。赐平帝三个妹妹尊号为君。命令这些亲属全部留居中山国，不准许到京师。

【原文】

扶风功曹申屠刚以直言对策曰：“臣闻成王幼少，周公摄政，听言下贤，均权布宠，动顺天地，举措不失[1]。然近则召公不悦，远则四国流言。今圣主始免襁褓，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别宫，令时朝见。又召冯、卫二族，裁与冗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莽令太后下诏曰：“刚所言僻经妄说，违背大义。”罢归田里。

【注文】

[1]扶风：县名。即右扶风，政区名，为汉代三辅之一。汉时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称三辅，即把京师附近地区划归三个地方官分别管理。秦时主爵都尉，掌列侯，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右扶风，取扶助风化之意。治所亦在长安（今西安市西北）。辖境约当今陕西秦岭以北，鄠县，咸阳，枸邑以西之地。职掌相当于郡太守，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为三辅之一。　　功曹：官名。汉代郡守有功曹史、县有主吏，功曹史简称功曹、主吏即为功曹。除掌人事之外，得以参与一郡或县的政务。　　申屠刚（生卒年不详）：字巨卿，扶风茂陵人也。七世祖嘉，文帝时为丞相。刚质性方直，常慕史、汲黯之为人。仕郡功曹。　　成王（前1055—前1021年）：即周成王，姓姬，名诵，周武王之子，是中国西周第二代国王，谥号成王。周成王继位时年幼，由周公旦辅政，平定三监之乱。周成王亲政后，营造新都洛邑、大封诸侯，还命周公东征、编写礼乐，加强了西周王朝的统治。

【译文】

扶风功曹申屠刚，以耿直率真的话回答“策试”，在朝廷策问时回答说：“我听说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能听取直言，礼贤下士，平均权力，广布恩宠，所为均顺天地之心，举措没有失当之处。然而，近处的召公不高兴，远处的四国则传布流言。如今圣主刚离襁褓，即位以来，就与至亲骨肉分离，与外戚断绝来往，不能互通亲情。况且汉家制度，虽然任用英杰贤才，仍然要引进外戚，使亲疏交错，阻塞间隙，这实在是为了安定宗庙，以国家为重。所以应该赶快派遣使者征召中山太后到京师，安顿在另外的宫殿，使时常能够朝见。再征召冯、卫两家亲属到京，安排担任闲散官职，使他们能亲执武器，充当宿卫，以抑止祸患的发生。上可以令国家安定，下可以保全四辅。”王莽让太皇太后下诏说：“申屠刚的话违反儒家经典，背叛大义！”罢免他的官职，遣回家乡。

【原文】

二年春，黄支国献犀牛[1]。黄支在南海中，去京师三万里。王莽欲燿威德，故厚遗其王，令遣使贡献。越巂郡上黄龙游江中，太师光、大司徒宫等咸称“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庙”[2]。大司农孙宝曰：“周公上圣，召公大贤，尚犹有不相说，著于经典，两不相损。今风雨未时，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声，得无非其美者？”时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时承制罢议者。会宝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独遣妻子。司直陈崇劾奏宝，事下三公即讯[3]。宝对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养，营妻子，如章。[4]”宝坐免，终于家。

【注文】

[1]黄支国：古代南亚国家。汉代时活动于今印度马德拉斯邦西南的康契普纳姆附近。

[2]越巂（xī）郡：郡名。又作越嶲郡，古代中国的郡级行政区划之一，汉武帝刘彻元鼎六年（前111年）开邛都国而置，治所在邛都县（今四川西昌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天云南丽江及绥江两县间金沙江以东，以西的祥云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区。西汉后期隶属于益州刺史部。王莽时改越巂为集巂。梁置巂州。

[3]司直：官名。汉武帝刘彻元狩五年（前118年）时初置“司直”官，属丞相府，称“丞相司直”，比二千石，负责协助丞相检举不法，地位在司隶校尉之上。武帝时，以御史中丞督察司隶校尉，以司隶校尉督察丞相，以丞相督察司直，以司直督察诸州刺史，以刺史督察官秩在二千石以下的官员。

[4]悖（bèi）眊（mào）：《说文解字》记载：眊，目少精也。即看不清楚。悖眊即老眼昏花、糊涂昏聩的意思。

【译文】

汉平帝元始二年（2年）春，黄支国贡献犀牛。黄支国在南海，距京师三万里。王莽想要炫耀他的威望和盛德，所以先向黄支国王赠送厚重的礼物，让国王派遣使节到长安贡献。越隽郡官员奏报，发现有黄龙在长江中游动。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都称赞说：“王莽的功德可以比得上周公，应该把他的功德禀告祭祀宗庙。”大司农孙宝说：“周公是崇高的圣人，召公是伟大的贤人，这两人仍然有不和，这种情况被记载在儒学经典中，但对两人的形象，都没有损伤。如今风雨不依时节，百姓衣食不足，然而每遇到一件事，群臣都异口同声赞颂，难道就没有不赞美的人吗？”当时大臣们都大惊失色。甄邯立即宣布：奉旨停止讨论。这时正赶上孙宝派遣属吏去迎接母亲，母亲在途中患病，就留居在孙宝的弟弟家里，只让孙宝的妻儿赶到长安。司直陈崇上奏弹劾孙宝。此案交付三公立即审讯，孙宝回答说：“我年纪已七十，糊涂昏聩，供养母亲的恩义衰退，只知照顾妻儿，正如奏章所说。”孙宝因而获罪，被免去官职，寿终于家。

【原文】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谢病免，以避王莽[1]。

【注文】

[1]王崇（生卒年不详）：西汉谏议大夫王吉之孙、王骏之子。王莽专权于朝，篡位之心日益明显，王崇自感无力回天，为保名节，欲称病乞骸骨归于乡里，未成，后被傅婢毒死。

【译文】

三月癸酉（二十一日），大司空王崇为了避开王莽，称病要求辞职，被免去官职。

【原文】

夏四月丁酉，左将军甄丰为大司空，右将军孙建为左将军，光禄勋甄邯为右将军[1]。

【注文】

[1]右将军：官名。战国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仅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名称素朴，前、后、左、右之类，遂渐废弃，东汉与三国时非常置之官位，三品官。

【译文】

夏季四月丁酉（十六日），朝廷任命左将军甄丰为大司空，右将军孙建为左将军，光禄勋甄邯为右将军。

【原文】

郡国大旱、蝗，青州尤甚，民流亡[1]。王莽白太后：“宜衣缯练，颇损膳，以示天下。”莽因上书“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大司农助给贫民”。于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献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赋贫民。又起五里于长安城中，宅二百区以居贫民。莽帅群臣奏太后，言：“幸赖陛下德泽，间者风雨时，甘露降，神芝生，蓂荚、朱草、嘉禾，休征同时并至[2]。愿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复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尽心，备共养。”莽又令太后下诏，不许。每有水旱，莽辄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诏莽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熟，公以时食肉，爱身为国！”

【注文】

[1]青州：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市、齐河县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地。东汉治所在临菑县（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2]甘露：晓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象征吉祥。　　蓂（mì）荚：古代传说中一种表示祥瑞的草。　　朱草：传说中的一种红色瑞草。王者有盛德则此草生，古以为祥瑞之物。　　嘉禾：生长奇异的禾，古人以之为吉祥的征兆，亦泛指生长茁壮的禾稻。

【译文】

郡国发生大旱灾、蝗灾，青州尤其严重，人民逃荒流亡。王莽禀告太皇太后：“应该改穿没有花纹的丝帛服装，减省御用膳食，以向天下表示克己节约。”王莽乘机上书，愿意拿出百万钱的捐款和献田三十顷，交付大司农以救助贫民。于是公卿大臣都敬仰而仿效，共有二百三十人捐献田宅，把这些田宅按人口数分配给贫民。又在长安城中兴建五个里，盖民宅二百所，用来安置贫民。然后，王莽率群臣奏报太皇太后说：“有幸仰赖陛下的盛德恩泽，最近以来，风雨依时，甘露从天而降，灵芝生长，蓂荚、朱草、嘉禾等诸般美好祥瑞的征兆，同时并至。愿陛下仍然遵照规定穿帝王正常的服装，恢复太官的正常膳食供应。使做臣子的各自都能尽力使陛下有和乐之心，精心周到地供养陛下。”王莽又让太皇太后下诏，表示不同意。每遇水旱灾害，王莽就吃素食。左右侍臣将此情况报告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使者诏令王莽说：“听说安汉公只吃素食，真是忧民至深。今年秋天幸而庄稼丰收，请公及时吃肉，为国家爱护自己的身体！”

【原文】

六月，光禄大夫楚国龚胜、太中大夫琅邪邴汉以王莽专政，皆乞骸骨[1]。莽令太后策诏之曰：“朕愍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皆加优礼而遣之。梅福知王莽必篡汉祚，一朝弃妻子去，不知所之[2]。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3]。

【注文】

[1]龚胜（前68—前11年）：字君宾，西汉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好学，通五经，与龚舍相友善，并著名节，世谓之楚二龚。　　邴汉（生卒年不详）：琅邪人，西汉末年以清行而见称的名士，官至京兆尹及太中大夫。王莽秉政之时，他不屑与“汉贼”同流合污，乞骸骨归经秀里，保全了自己的声誉。

[2]梅福（生卒年不详）：字子真，九江郡寿春（今安徽寿县）人。少年求学长安，是《尚书》和《穀梁春秋》专家。西汉南昌县尉，后去官归寿春。经常上书言政。

[3]会稽：郡名。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秦灭楚。秦将王翦“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会稽郡为战国时期越国故地，后为吴国的首都，经济政治相对发达，因此秦时以吴县（今江苏苏州）为治所。会稽郡初置时，领有吴、越两国之地，大致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安徽东南、上海西部以及浙江北部。汉初，“会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间者阔焉”，领二十余县。

【译文】

六月，光禄大夫楚国人龚胜、太中大夫琅邪人邴汉，因为王莽专权，都请求辞职退休。王莽教太后下策书诏令他们说：“朕不忍心用官职上的事务烦扰两位大夫，你们就好自为之，修养品德，严守正道，以终高年吧。”对他们都给予优厚的待遇，遣送回家。梅福知道王莽必定要篡夺汉朝皇位，有一天，忽然抛弃妻子儿女而走开，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后，有人在会稽看见了他，他已改换姓名，当吴城市场的守门卒了。

【原文】

秋九月，王莽欲悦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赏赐之甚厚[1]。

【注文】

[1]单于：匈奴人对部落联盟首领的专称，意为“广大之意”。单于始创于匈奴著名的冒顿单于的父亲头曼单于，之后这个称号一直继承下去，直到匈奴灭亡为止。　　王昭君（生卒年不详）：名嫱，字昭君，乳名皓月，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落雁，晋朝时为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妃”，汉元帝时期宫女，匈奴呼韩邪单于阏氏。昭君出塞的故事千古流传。　　须卜居次云（生卒年不详）：姓栾提，名云。王昭君与其第二任丈夫匈奴复株累单于雕陶莫皋所生的长女，最初封为伊墨居次，后因嫁与须卜骨都侯当为妻，又称为须卜居次。她是一个个性刚毅的女将军，1世纪前后的匈奴女政治家。然而，其卓越的才能因其母亲之故几乎被后世遗忘，一般认为其母的光环盖过了英武豪侠的须卜居次云。

【译文】

秋季九月，王莽想显示太皇太后的威望和恩德已达至盛，超过了前代，以此取悦于太皇太后，就暗示单于，让单于派遣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到长安侍奉太后，因此给予单于的赏赐非常丰厚。

【原文】

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1]，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窃乐大平圣制[2]。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注文】

[1]慕化：向往羡慕并归化。

[2]藩（fān）臣：拥有封地或封国的亲王或郡王。汉代凡享有封土和食邑的诸侯王、列侯以及臣服于汉王朝的周边少数部族、邻国皆称藩臣。

【译文】

王莽上奏，要求命令中国人不准取两个字的名字。因而让使者暗示单于应该上书表示仰慕中国古代文化风俗，要改成一个字的名字，汉朝必定加以优厚的赏赐。单于听从了，上书说：“我有幸能充当中国的藩国臣属，对太平圣制十分喜欢，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谨改名叫‘知’。”王莽大为高兴，奏报太皇太后，遣使者到匈奴致以答辞，并给予单于丰厚的赏赐。

【原文】

莽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未建，掖廷媵未充[1]。乃者国家之难，本从无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后礼，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适子女[2]。”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无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3]。”莽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莽乃白：“愿见女。”

【注文】

[1]长秋宫：宫殿名。高帝居之，后为皇后所居，因用以为皇后的代称。　　掖（yè）廷：掖庭，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　　媵（yìng）：妾侍。

[2]“五经”：儒家的五部经典，即《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温柔宽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词比事，《春秋》教也。

[3]庶民：一般的民众。　　郎吏：官名。即郎官，本为君主侍从之官。秦、汉，郎官属郎中令，员额不定，最多时达五千人，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四等。以守卫门户，出充车骑为主要职责，亦随时备帝王顾问差遣。

【译文】

王莽想把女儿嫁给平帝为皇后，以巩固自己的权力。就上奏说：“陛下即位已三年，还没有立皇后，后宫嫔妃也空缺。以往国家的灾难，本由于无继承人，后妃的来路不正所引起。请考查讨论儒学“五经”的有关记载，制定聘娶皇后之礼，使古代天子娶十二个女子的规定，纳入正规，以广求继嗣。广泛地在殷、周天子的后裔，周公、孔子的后代，以及在长安的列侯之家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太皇太后将此事交付有关主管机关办理，主管官员呈上众女的名单，王氏家族的女子多在被选中。王莽恐怕王氏其他人的女儿会与自己的女儿争当皇后，就上书说：“我本身没有高尚的品德，女儿的资质才能又为下等，她不适宜与众女子一起被挑选。”太皇太后以为他是诚心诚意谦虚，就下诏说：“王氏家族的女子，是我娘家人，就不要参加挑选了。”平民、诸生、郎吏及以上官吏，守候在皇宫大门上书的，每天有一千余人。公卿大夫，有的前往廷中，有的俯伏在宫内官署的门下，都要求说：“安汉公的盛大功勋如此辉煌，如今应当立他的女儿为皇后，为什么单单剔除了安汉公的女儿，天下人将把期望归聚到哪一位身上呢！我们希望能让安汉公的女儿做天下之母！”王莽派遣长史及以下官员，分别劝说阻止公卿及诸生的请愿，然而上书请愿的人反而愈来愈多。太皇太后不得已，就听从公卿的意见，挑选王莽的女儿为皇后。王莽又为自己辩白说：“应该广选众女。”公卿争辩说：“再选取其他女子，就会出现两个正统，是不应当的。”王莽于是说：“请察看我的女儿吧。”

【原文】

三年春，太后遣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尚书令平晏采见女[1]。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太师光、大司徒宫、大司空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刘秀及太卜、太史令服皮弁、素积，以礼杂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2]。”又以太牢策告宗庙。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莽深辞让，受六千三百万，而以其四千三百万分予十一媵家及九族贫者。

【注文】

[1]宗正：官名。秦至东晋，朝廷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之官。

[2]太师：官名。太，亦作大。西周置，为辅弼国君之臣，历代相因，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多为大官的加衔，无实际的职权。　　宫：即马宫（生卒年不详），东海戚人也。师丹荐马宫行能高洁，迁廷尉平。征为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封扶德侯。光为太师薨，宫复代光为太师，兼司徒官。

【译文】

三年春季，太皇太后王政君派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尚书令平晏，前往王莽家，呈上礼物，并与王莽的女儿相见。回来后，向王政君奏报：“安汉公的女儿，受到最好的教育，有美丽善良的容貌，适宜承受天命，侍奉皇家宗庙祭祀。”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刘秀，以及太卜、太史令，戴上鹿皮帽，穿上素色衣裳，依照仪式，共同卜卦。都说：“这是金、水互相辅佐的吉兆，父母和睦喜悦的卦象。正是所谓康乐、强健的预示，子孙大吉的征兆。”接着，又用猪牛羊各一头祭祀，以策书禀告宗庙。主管官吏报告：“按照成例，聘皇后的彩礼是黄金二万斤，折合钱二万万。”王莽执意推辞，只愿接受钱六千三百万，又在其中拨出四千三百万，分赠给被选为从嫁媵妾的十一家，以及王姓家九族以内的贫苦亲属。

【原文】

夏，大司徒司直陈崇使张敞孙竦草奏，盛称安汉公功德，以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1]。”太后以示群公。群公方议其事，会吕宽事起[2]。

【注文】

[1]张敞（？—前48年）：字子高，西汉大臣，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祖父张孺为上谷太守，徙居茂陵（今陕西兴平一带）。父张福事汉武帝，官至光禄大夫。张敞事宣帝时，徙居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伯禽（生卒年不详）：周公长子，西周初年人，姬姓，字伯禽，亦称禽父。周公旦长子，周代鲁国的第一任国君。

[2]吕宽（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平帝时期人。后王莽想专权称帝，不准平帝之母卫后和平帝见面。王莽的长子王宇为了避免以后受到迫害，不赞成王莽这么做。王宇的老师吴章认为王莽不喜欢进谏而喜好鬼神，可用怪事吓唬他，然后乘势推演，劝说王莽把政权移交卫氏家族。于是，王宇让大内兄吕宽半夜用狗血洒在王莽的府邸门口，不料却被人发现。王莽一怒之下，把儿子王宇逮捕入狱，并用毒酒赐死。王宇的夫人吕焉因为怀孕，被投进监狱，待生下孩子后再杀。吕宽潜逃后不久被捕，遭诛杀，并灭三族。

【译文】

夏季，大司徒司直陈崇命张敞的孙儿张竦起草奏章，歌颂王莽的功德，说：“应该扩大安汉公的封国，让他像周公一样；赐封安汉公的长子，让他像伯禽一样，赏赐的等级也完全相同。其他儿子的封赏，都像周公的六个儿子一样。”太皇太后王政君把奏章交给大臣们看，大臣们正在讨论这件事，恰巧吕宽事件发生了。

【原文】

初，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久后受祸，即私与卫宝通书，教卫后上书谢恩，因陈丁、傅旧恶，冀得至京师[1]。莽白太皇太后，诏有司褒赏中山孝王后，益汤沐邑七千户。卫后日夜啼泣，思见帝面，而但益户邑。宇复教令上书求至京师，莽不听。宇与师吴章及妇兄吕宽议其故，章以为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章因推类说令归政卫氏。宇即使宽夜持血洒莽第。门吏发觉之，莽执宇送狱，饮药死。宇妻焉怀子，系狱，须产子已，杀之。甄邯等白太后，下诏曰：“公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2]。”莽尽灭卫氏支属，唯卫后在。吴章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平陵云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3]。

【注文】

[1]宇：即王宇（？—3年），王莽长子，王莽正室王氏所生。王莽专权，不让汉平帝与生母卫氏相见。王宇怕此举会遭平帝报复而反对。王宇的老师吴章建议他用怪事吓唬王莽，再借此请求还政卫氏。王宇便让内兄吕宽半夜把狗血洒在王莽府邸门口，不料却被发现。王莽一怒之下，把亲生长子王宇逮捕入狱并用毒酒赐死。王宇的夫人吕焉因为怀孕，被投进监狱，待生下孩子后再杀。吕宽潜逃后不久被捕遭诛杀，并灭三族。

[2]管（生卒年不详）：西周初人。姬姓，名鲜。周武王弟。封于管（今河南郑州）。武王克商后，将商王畿的一部分封给纣之子武庚，并在王畿设置“三监”加以监督。　　蔡（生卒年不详）：周初三监之一。姬姓，名度，周武王同母弟。武王灭商后，封于蔡（今河南上蔡）。成王时，他与其兄管叔挟纣王子武庚叛乱，被周公旦平定。他被放逐。后其子胡又被封于蔡，为蔡国和蔡姓的始祖。

[3]云敞（生卒年不详）：字幼儒，西汉大臣。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年轻时拜同县人、博士吴章为师，习读《尚书》。王莽执政时，吴章因参与反王莽事件，被杀，弃尸长安东市门。吴章门生千余人皆更名，改投他人为师。时云敞为大司徒掾，自报为吴章门徒，殓葬吴章尸首。车骑将军王舜赏识他的志节，荐其为中郎谏议大夫。王莽称帝后，被擢为鲁郡大尹。更始帝刘玄入长安后，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后因病免官，卒于家。

【译文】

当初，王莽的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离卫姓家族，恐怕将来受到报复，便暗中与卫宝通信，让卫后上书谢恩，并借机陈述丁姓家族和傅姓家族的罪恶，盼望被召到京师长安。王莽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让主管官吏褒扬赏赐卫后，增加汤沐邑七千户人家。卫后日夜哭泣，思念与平帝见面，然而只是增加了汤沐邑的户数。王宇再次教她上书要求前来京师探望。王莽不听。王宇与他的老师吴章和内兄吕宽商量这件事，吴章认为王莽不听规劝，但相信鬼神，可以制造怪异来恐吓他，再由吴章乘势推演，劝说他把政权移交卫氏家族。王宇便让吕宽于夜晚拿血洒于王莽的宅第，守门的小吏发觉了这件事，王莽捉拿王宇送入牢狱，令其服毒而死。王宇的妻子吕焉正怀孕，被囚禁在监狱里，等到生下小孩后再杀。右将军甄邯等报告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褒扬王莽：“阁下身居周公的地位，辅佐像周成王这样的幼主，而实施对管叔、蔡叔的诛杀，不以骨肉私情伤害君臣之间的大义，朕非常嘉勉这种大义灭亲的壮举。”王莽于是下令把卫姓家族全部屠杀，只留下卫后一人。吴章遭腰斩，在长安东市门施以分裂肢体的酷刑。吴章是当时著名的儒家学派学者，广收学生，有千余人之多。王莽认为那些学生全是恶人的党徒，都应当禁锢起来，不得为官。学生们纷纷改投别的老师。平陵人云敞，当时任大司徒掾，上书自我弹劾，声称是吴章的学生，把吴章的尸体领回，买一口棺材收殓埋葬。长安人称道他的高义。

【原文】

莽于是因吕宽之狱，遂穷治党与，连引素所恶者悉诛之。元帝女弟敬武长公主素附丁、傅，及莽专政，复非议莽[1]。红阳侯王立，莽之尊属，平阿侯王仁素刚直，莽皆以太皇太后诏，遣使者迫守，令自杀。莽白太后，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丧，莽固争而止。甄丰遣使者乘传案治卫氏党与，郡国豪桀及汉忠直臣不附莽者，皆诬以罪法而杀之。何武、鲍宣及王商子乐昌侯安、辛庆忌三子护羌校尉通、函谷都尉遵、水衡都尉茂、南郡太守辛伯等皆坐死。凡死者数百人，海内震焉[2]。北海逢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3]。

【注文】

[1]敬武长公主（？—3年）：汉宣帝女，汉元帝妹。敬武公主初嫁张安世曾孙富平侯张临为妻，生子张放。张临死后，又嫁赵充国孙临平侯赵钦，赵钦又死，再嫁高阳侯薛宣。薛宣以罪免侯归故郡，公主留京师。后宣病卒，薛宣子薛况回长安与之同居。因阿附丁、傅外戚，为外戚王氏所恨。汉平帝时，王莽专权，遂使人以药逼其自杀。

[2]护羌校尉：官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因西羌联合匈奴，围攻抱罕（今甘肃临夏东北），派李息、徐自为率兵击破西羌，乃置护羌校尉，掌西羌事务，秩比二千石。东汉沿置。晋惠帝时改称凉州刺史。　　函谷都尉：官名。掌管出入函谷关的人员、货物的检核及放行事务。　　水衡都尉：官名。汉武帝刘彻元鼎二年（前115年）置。掌上林苑及铸钱等事，兼保管皇室财物、铸钱、造船、治水等。东汉废并少府，把水利航政之职划归都水使者。

[3]北海：郡名。即北海郡，汉置，山东旧青州府东部莱州府西部之地。　　逢萌（生卒年不详）：字子康，东汉北海都昌（今昌邑）人。家贫，曾为亭长。后至长安学《春秋》。因不满王莽统治，泛海客居辽东，长于阴阳之术。东汉初年，至崂山修道。朝廷多次征辟，始终不仕，寿终而死。

【译文】

王莽于是假借吕宽案件，下令追究吕宽党羽，牵连自己平素所厌恶的人，都予以诛杀。其中包括汉元帝的妹妹敬武长公主，她一向跟丁姓家族、傅姓家族友善，及至王莽专权，又非议王莽。王莽的亲叔父红阳侯王立，平阿侯王仁性格一向刚强正直，王莽都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颁下诏书，并派使节监督，强迫他们自杀。王莽报告太皇太后说，敬武长公主患急病死亡。太皇太后要亲自前往祭悼，王莽竭力劝阻，才罢。大司空甄丰派遣专人，乘坐朝廷驿车，前往各地诛杀卫姓家族党羽。各郡、各封国的豪杰，汉王朝的忠臣义士，凡不顺附王莽的，都被诬陷有罪，依法处决。前任前将军何武、前任司隶校尉鲍宣，以及王商的儿子乐昌侯王安、前任左将军辛庆忌的三个儿子：护羌校尉辛通、函谷都尉辛遵、水衡都尉辛茂，以及南郡太守辛伯，都被处死。共诛杀数百人，全国震惊。北海郡人逢萌对朋友说：“君臣、父子、夫妇之道都废绝了，再不离开，大祸临头。”说完就摘下帽子挂在东都城门，回到故乡，带着家属乘船渡海，到辽东客居。

【原文】

莽召明礼少府宗伯凤入说为人后之谊，白令公卿、将军、侍中、朝臣并听，欲以内厉天子而外塞百姓之议[1]。

【注文】

[1]人后：后嗣。继承人。

【译文】

王莽征召深明古礼的少府宗伯凤，到宫廷讲解充任继承人的大义。建议由太皇太后下令，公卿、将军、侍中及文武百官，都要参加听讲。目的在于对内教训天子，对外消除百姓的议论。

【原文】

四年二月丁未，遣大司徒宫、大司空丰等奉乘舆法驾迎皇后于安汉公第，授皇后玺绂，入未央宫[1]。大赦天下。

【注文】

[1]玺绂（fú）：亦作“玺韨”，即玉玺及绶带。

【译文】

元始四年（4年），二月丁未（初七），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等，带着御用车轿和皇家仪仗队，前往安汉公王莽家宅，迎接王莽的女儿为皇后，呈上皇后印信，将她载回未央宫，大赦天下。

【原文】

夏，太保舜等及吏民上书者八千余人，咸请“如陈崇言，加赏于安汉公”。章下有司，有司请“益封公以新息、召陵二县及黄邮聚、新野田；采伊尹、周公称号，加公为宰衡，位上公，三公言事称‘敢言之’[1]。赐公太夫人号曰功显君。封公子男二人，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加后聘三千七百万，合为一万万，以明大礼。太后临前殿亲封拜，安汉公拜前，二子拜后，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辞让，出奏封事：“愿独受母号，还安、临印韨及号位户邑[2]。”事下，太师光等皆曰：“赏未足以直功，谦约退让，公之常节，终不可听。忠臣之节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义。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节承制诏公亟入视事，诏尚书勿复受公之让奏[3]。”奏可。莽乃起视事，止减召陵、黄邮、新野之田而已。

【注文】

[1]新息：县名。春秋息国，在今河南息县西南。汉置县，治所移今河南息县，改名新息。晋为汝南郡治所。南朝宋分置南北二县：南新息治所在原新息县，先后为汝南郡及东西豫州、淮州治所。北新息治所在今河南息县东，北齐时并入南新息，复名新息。南宋咸淳二年（1266年）并入息州。　　召陵：县名。位于今河南省中南部。　　黄邮聚：县名。位于今河南新野县新甸铺镇南王村。　　新野：县名。古称贵地。北依宛洛，南接荆襄，西临秦陇，东通宁沪，沃野百里，八水竞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自古有“南北孔道，中州屏障”之称。位于今河南省西南部，南襄盆地中心，号称“百里平川”。在远古时期，新野境域为沼泽之区，以后逐渐成为陆地，蔓草盈野，后经开发，成为良沃。建县时，改“薪”为“新”，名为新野。　　加：加官衔。　　敢言之：汉代掾吏对长官陈辞或报告的套语。

[2]韨（fú）：系印纽的丝带。

[3]让：推辞退让。

【译文】

夏季，太保王舜等以及官民八千余人上书朝廷，一同请求：“请按照大司徒司直陈崇的建议，增加对安汉公王莽的赏赐。”奏章传达给主管官吏，主管官吏奏报：“增加安汉公王莽的封地，把召陵、新息二县，与黄邮聚、新野两地的田地全都划入。采用伊尹和周公的称号，给安汉公加上宰衡的官号，位居上公。三公向安汉公报告工作，自称‘冒昧陈辞’。封王莽的母亲为功显君，封王莽的两个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增加皇后彩礼三千七百万钱，合成一万万钱，用来表明礼仪的隆重。太皇太后来到前殿，亲自赐封爵位和称号。王莽在前面下拜，两个儿子在后面下拜，一如周公的旧例。”王莽叩头辞让，出宫以后送上密封的奏章，说：“仅愿接受对我母亲的封号，退还王安、王临的印符和爵位称号、封邑民户。”太师孔光等人都说：“赏赐不足以抵过功劳，谦虚辞让是安汉公的一贯作风，到底不可以听从。忠臣的气节有时应该自己屈服，使主上的大义得以伸张。应该派遣大司徒、大司空拿着符节，奉皇帝命令征召安汉公赶快入宫主持朝政。并下令尚书，拒绝接受安汉公的推辞退让的奏章。”奏章被批准。王莽这才起来办理公务，仅减去召陵、黄邮聚、新野三地的封地。

【原文】

莽复以所益纳征钱千万遗太后左右奉共养者[1]。莽虽专权，然所以诳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方故万端，赂遗以千万数[2]。白尊太后姊、妹号皆为君，食汤沐邑[3]。以故左右日夜共誉莽[4]。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5]。太后旁弄儿病，在外舍，莽自亲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注文】

[1]遗：给，送。

[2]诳耀：欺骗、炫耀。　　长御：随从侍者。指宦者。　　方：办法，手段。　　万端：多种多样，花样无穷。

[3]汤沐邑：指国君、皇后、公主等受封者收取赋税的私邑。“汤沐邑”这个词语源于周代的制度，是指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赐以王畿以内的、供住宿和斋戒沐浴的封邑。贵族受封的汤沐邑，是一种食邑制度，秦汉以前，卿、大夫在食邑内享有统治权并对诸侯承担义务。秦汉推行郡县制，受封者在其封邑内渐无统治权，食禄改为征敛封邑内民户的赋税。食邑随爵位黜升而损益，可以世袭。

[4]誉：夸赞。

[5]虞乐以市其权：意谓通过搞娱乐活动以取得其权力。虞，娱。　　存见：抚慰，视察。　　辄：就。

【译文】

王莽又在所增加的（三千七百万）彩礼中提出一千万，送给太皇太后左右侍奉、随从人员。王莽虽然专权，但他千方百计迷惑谄媚取悦太皇太后，甚至采用多种方法，送数以千万计的贿赂给太皇太后身旁那些常侍的随从。又建议封太后的姐、妹为君，各有汤沐邑。因此，太皇太后身旁的人共同赞美王莽。此外，王莽知道太皇太后是一个女人，厌恶居住在深宫之中。他想用娱乐换取在太后手里的权力，于是，春夏秋冬四季都请太后到长安四郊游览，慰问孤儿、寡妇和贞妇。所到长安下属各县，都布恩施惠，赏赐平民钱币、丝织品、牛肉、美酒，每年都是如此。太后身旁供支使的小子有病，王莽亲自前往探望。王莽想得到太后的好感，所用手段大致就是这样。

【原文】

太保舜奏寿：“天下闻公不受千乘之土，辞万金之币，莫不乡化[1]。蜀郡男子路建等辍讼，惭怍而退，虽文主却虞、芮何以加！宜报告天下。[2]”奏可。

【注文】

[1]千乘之土：谓相当于小国的封地。千乘，指小国。

[2]蜀郡：郡名。治成都（今四川成都）。　　辍（chuò）：中途停止，撤销，撤除。　　虞、芮：古代二小国名。虞在今山西平陆北。芮在今陕西大荔县境。虞芮让畔是《史记·周本纪》记载的典故，说的是周初名为虞、芮的两个小侯国，两侯国国君因为一块疆土问题产生争执，去找周国西伯姬昌（周文王）评理。在周国的国土上看到了祥和的生活状态：耕地的人把田与田间的田塍留得很宽，相互谦让田间地；行人彼此礼貌相让，无人夺路而行；男女有别分路而走，长幼有序，年轻人总是搀扶老人前行；住户和客栈都没有门闩，因为社会安定从未失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朝廷上文武百官人人彬彬有礼，温良俭让，等级分明。这种种祥和的社会状态让两位国君彻底醒悟，最终不好意思在西伯面前提起地界争执一事，于是将原来争执的那块田弃为闲田，在现今的平陆县洪池乡南后沟西，仪家沟东。这里土肥物富，地平垄直，历代封建统治者一直把这巧夺天工的“闲田春色”列为平陆县的古八景之一。后以“虞芮”指谦让息讼者。

【译文】

太保王舜奏报：“全国百姓听到安汉公王莽不接受可以出一千辆兵车的封地，推辞万斤黄金的彩礼，无人不仰慕。蜀郡男子路建等人停止诉讼，惭愧地回去了，就是周文王感化虞君、芮君，让他们自动停止争执返回本国，也不能超过安汉公王莽！应当把这些事情宣告全国。”奏报被批准。

【原文】

群臣奏言：“昔周公摄政七年，制度乃定[1]。今安汉公辅政四年，营作二旬，大功毕成，宜升宰衡位在诸侯王上。[2]”诏曰：“可。”仍令议九锡之法[3]。

【注文】

[1]周公摄政：周公（？—前1100年），姓姬名旦，又称叔旦，谥文公，是西周初年著名政治思想家、教育家，西周开国君主周文王的第四子、周武王之弟。他在周灭商之战中，“常左翼武王，用事居多。”灭商两年后，武王病死，由于刚创下基业，政局不稳定，武王儿子成王年幼，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便由周公姬旦辅佐，处理政务。周公摄政期间东征叛国，平定管叔、蔡叔、霍叔三监叛乱，大规模分封诸侯。“制礼作乐”，制定和完善宗法、分封等各种制度，使西周奴隶制获得进一步的巩固，对后世影响很大。成王长大以后，周公就把政权归还给成王，让他亲理国政。

[2]宰衡：汉平帝时加给王莽的官名。《汉书·王莽传》：“咸曰，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大宰，采伊尹周公称号，加公为宰衡，位上公”。莽因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太宰，故合二人称号以自尊。位上公，又改诸侯王上，后常用以指宰相。

[3]九锡：九锡是中国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赏赐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锡，在古代通“赐”字。九种特赐用物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皇权最盛的汉武帝，首先议论过“九锡”之礼。本来都是皇帝赐给大臣的荣誉物品，后来所谓的“九锡”，因为王莽、曹操、孙权、司马昭等都接受过，宋、齐、梁、陈四朝的开国皇帝都曾受过“九锡”，于是“九锡”逐渐成了篡逆的代名词。

【译文】

文武百官上奏说：“从前，周公代周成王处理国政七年，国家的制度才安定妥当。如今，安汉公辅助国政四年，修建明堂等用了二十天，却大功全部完成。所以，应当把宰衡的地位，提高到侯爵亲王之上。”下诏说：“可以。”同时下令讨论九锡之法。

【原文】

莽自以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南怀黄支，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使献地愿内属[1]。宪等奏言：“羌豪良愿等种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允谷、盐池，平地美草，皆予汉民[2]。自居险阻处为藩蔽。问良愿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熟，或禾长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从四岁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置属国领护。[3]”事下莽，莽复奏：“今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四海郡[4]。分天下为十二州，应古制[5]。”奏可。冬，置西海郡。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注文】

[1]怀：怀柔，用温和的政治手段笼络其他的民族或国家，使归附自己。　　黄支：亦作“黄枝”。古代南亚国家，汉代活动于今印度马德拉斯邦西南的康契普纳姆附近。　　中郎将：官名。汉朝武官的级别分：将军、中郎将、校尉三级。由于将军并不常置，有战事时才冠以统兵者将军之称，所以平时一般武官所能获得的最高官职为中郎将，品秩为“比二千石”，掌管皇家卫队，属光禄勋管辖。　　羌（qiāng）：当时中原部落对西部（陕西、甘肃、宁夏、新疆、青海、西藏、四川）游牧民族的泛称。

[2]内臣：原意指国内的臣僚或下属的诸侯，这里指少数民族归附汉朝。　　鲜水海：一称西海，即青海湖。　　允谷：地名。在青海湖东南。

[3]凤皇来仪：凤凰来舞朝贺，古代指吉祥的征兆。同“凤凰来仪”。　　岁：年。这里的“从四岁以来”指四年以来。　　处：安置。　　置：设立。　　属国：附属区，处置各族。汉设都尉掌其事务。

[4]下：动词，下达给某人处理。　　东海：郡名。亦称郯郡，西汉时期下辖三十七县，其时辖地在今山东费县、临沂、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州以东和宿迁、灌南以北一带地区。　　南海：郡名。公元前214年秦置，广东旧广州、韶州、潮州、惠州、肇庆、南雄诸府州及高州府北境、广西旧平乐府东境、梧州府东南境皆其地，郡治番禺，即今广东省治。　　郡：古代行政区域，其下设县。划制一如现在“省”下的“市”。

[5]应：符合。

【译文】

王莽自以为他的德威，北面感化了匈奴，东面招徕了海外国家，南边怀柔了黄支，只有西边没有施加影响，便派遣平宪等人多多携金钱礼物，去招引边界以外的羌人，使他们献出土地，归属汉朝。平宪等人奏报说：“羌人以良愿等为首的部落，人口约一万二千，愿意成为汉朝的臣民，献出鲜水海和允谷、盐池，该地区地平草茂，都交给汉朝，自己住到险阻之处，作为汉朝的屏障。我们询问良愿归降的用意，他回答说：‘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最仁慈，天下太平，五谷成熟，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高，有的一粒谷子包含三粒米，有的不需种植自己生长，有的茧不要蚕吐丝就可以自织而成，甘露从天上降下，甘泉从地下涌出，凤凰前来朝贺，神雀飞临聚集。四年以来，羌人没有遭遇过艰难困苦，所以希望并喜欢归属汉朝。’应及时安排他们的生产和生活，设置属国统辖保护他们。”事情交给王莽处理，王莽回奏说：“现在已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请接受良愿等所献土地设置西海郡。全国分为十二州，以符合古代制度。”平帝批准。冬季，设置西海郡。又增订法律五十条，违犯者被流放到西海郡。被流放的人数以千万，百姓开始怨恨了。

【原文】

分京师置前辉光、后丞烈二郡。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名[1]。分界郡国所属，罢置改易，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矣[2]。

【注文】

[1]前辉光：汉平帝时所置郡名。元始四年（4年）冬，王莽分京师置前辉光、后丞烈二郡，分领长安南、北诸县。　　后丞烈：汉平帝时所置郡名。《资治通鉴》胡注以为“领长安以北诸县。”　　更：更改。　　位次：官位等级。

[2]罢：取消。　　易：变更。　　不能纪：纪不胜纪，记不清楚。

【译文】

分割京师长安，设置前辉光郡、后丞烈郡。更改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等级以及十二州州名。更改各郡、各封国的管辖区域，或取消，或新设，或变更，从此天下事端增多，官吏无法胜记。

【原文】

五年夏四月，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书者前后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见者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1]。”于是莽上书言：“诸臣民所上章下议者，愿皆寝勿上，使臣莽得尽力毕制礼作乐事；事成，愿赐骸骨归家，避贤者路[2]。”甄邯等白太后，诏曰：“公每见辄流涕叩头言，愿不受赏；赏即加，不敢当位。方制作未定，事须公而决，故且听公制作。毕成，群公以闻，究于前议，其九锡礼仪亟奏。[3]”

【注文】

[1]以：因为。　　亟：赶快，急切。

[2]寝：搁置，停止。　　毕制：制作完毕。

[3]当位：处在高位。　　制作：制定礼乐的工作。　　未定：没有完成。　　群公：总称诸侯和朝臣。

【译文】

汉平帝元始五年（5年）夏季四月，官吏、平民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县的田地而上书的，前后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以及诸侯王、公卿、列侯和皇族被接见的，都叩头说：“应该尽快对安汉公加以奖赏。”于是王莽上书说：“官民所上奏章交下来讨论的，应全部搁置不再呈上，使我得以尽力完成制作礼仪和乐章。等到制作完成，我愿退休回归故乡，给贤能人才让路。”右将军甄邯等奏报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下诏给王莽：“安汉公每次进见，都流着眼泪，叩头陈请，不愿接受奖赏。如果加以奖赏，您就不敢处在高位。现在制作礼乐制度的工作尚未完成，这件大事，必须由您决定，所以暂且由您制作礼乐。等工作完成，群臣报告之后，再研究大家从前的建议。但关于九锡之礼，仍要迅速地制定奏报。”

【原文】

五月，策命安汉公莽以九锡[1]。莽稽首再拜，受禄韨、衮冕、衣裳、玚琫、玚珌，句履、鸾路、乘马、龙旂九旒，皮弁、素积，戎路、乘马，彤弓矢、卢弓失，左建朱钺，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瓒二，九命青玉珪二，朱户，纳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三百人[2]。

【注文】

[1]策命：亦作“筴命”。以策书封官授爵。

[2]韨（fú）：古代祭服的蔽膝。　　衮冕：即衮衣和冕，是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礼服和礼冠，是皇帝等王公贵族在祭天地、宗庙等重大庆典活动时穿戴的正式服装。汉代规定，皇帝冕冠为十二旒（即十二排），为玉制。冕冠的颜色，以黑为主。冕冠两侧，各有一孔，用以穿插玉笄，以与发髻拴结。并在笄的两侧系上丝带，在颌下系结。在丝带上的两耳处，还各垂一颗珠玉，名叫“允耳”。不塞入耳内，只是系挂在耳旁，以提醒戴冠者切忌听信谗言。后世的“允耳不闻”一语，即由此而来。按规定，凡戴冕冠者，都要穿衮服。衮服以玄上衣、朱色下裳，上下绘有章纹。此外还有蔽膝、佩绶、赤舄等，组成一套完整的服饰。这种服制始于周代。今衮冕还有比喻“登朝入仕”的意思。　　玚（dàng）琫（běng）：上端以黄金装饰的刀鞘。　　玚珌（bì）：刀鞘、剑鞘下端的黄金饰物。　　句履：履名。句，履头饰，形如刀鼻。　　鸾（luán）路：即鸾辂。郑玄注：“鸾路，有虞氏之车。有鸾和之节，而饰之以青，取其名耳。”　　龙旂（qí）：即上绘交龙并有铃铛的旗帜。《周礼》所称“交龙为旂”，就是在竿头上悬铃、在帛上画龙作为旗帜。　　九旒（liú）：古代旌旗上的九条丝织垂饰。　　皮弁（biàn）：先人很重视冠帽的礼仪，将其尊称为首服。皮弁就是华夏衣冠体系中首服的一种。以皮革为冠衣，冠上当有饰物，一般是皮革缝隙之间缀有珠玉宝石。　　素积：素积是古代华夏服章体系里裳的一种，又叫素裳，以十五升布为衣，积素以为裳。　　戎路：古代帝王军中所乘的车。　　彤弓矢：漆成红色的弓，天子用来赏赐有功诸侯。　　朱钺（yuè）：红色的斧钺，古代兵器。钺的形成与斧的形成属相同的时代，钺的式样与斧相同，惟较斧为大。钺比斧头大三分之一，杆长一尺半。钺杆末端有钻。钺在斧头之上加有突出之短矛，长约六寸。使钺之法合斧、矛、枪三者为一体。其用法除有斧、矛和枪功能之外，还有刺、拨、点、追四法。在青铜器中更强调华丽、美观的特质，成为象征权力、象征威严的礼仪用物。　　金戚：作仪仗用的金色斧子。　　秬（jù）鬯（chànɡ）：古代以黑黍和郁金香草酿造的酒，用于祭祀降神及赏赐有功的诸侯。　　卣（yǒu）：古代一种盛酒的器具，口小腹大，有盖和提梁。　　圭（guī）瓒（zàn）：古代的一种玉制酒器，形状如勺，以圭为柄，用于祭祀。　　朱户：古代帝王赏赐诸侯或有功大臣的朱红色的大门。　　纳陛：古代帝王赐给有殊勋的诸侯或大臣的器物。陛，即台阶。　　虎贲（bēn）：“九锡”中的一种赏赐，守门之军虎贲卫士若干人，或谓三百人；也指虎贲卫士所执武器，戟、铩之类。

【译文】

五月，颁策书加赐王莽九锡，王莽叩头再拜，接受了绿色的蔽膝和龙冠、礼服，用金玉装饰的佩刀，鞋头突出的履，有铃大车和套马，装饰着九束绦子的大龙旗，皮帽子和细褶白布衫，军车和套马，红色的弓和箭，黑色的弓和箭，立在左边的红色钺斧，立在右边的有金饰的戚斧，铠甲和头盔一套，美酒二卣，玉勺两只，九级青玉圭两枚，规定家里可以安装红漆大门和修建檐内台阶。设置宗官、祝官、卜官、史官，拥有护卫勇士三百人。

【原文】

莽以皇后有子孙瑞，通子午道，从杜陵直绝南山，径汉中[1]。

【注文】

[1]瑞：吉祥，好预兆。　　通：动词，修通。　　子午道：子午道开辟于秦末汉初。子午道自长安直南入子午谷翻越秦岭通往汉中、安康及巴蜀。古代称北方为子，南方为午，南北走向的道路即称子午道路，子午谷及从长安南行开始一段道路的走向基本取南北方向，子午道由此得名。但子午道全线并非正南正北，而是从长安到秦岭分水岭稍折西南，其后又转为由东南向西北，最后一段转为东西方向。　　南山：南山历来有多种说法，这里大致指西安城南之终南山。　　径：直通。　　汉中：郡名。治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东），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留坝、勉县以东，乾祐河流域以西及湖北部分地区。

【译文】

王莽因皇后有了生男育女的吉兆，修通子午道，从杜陵县穿过终南山，直通汉中郡。

【原文】

泉陵侯刘庆上书言：“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周公。”[1]群臣皆曰：“宜如庆言。”

【注文】

[1]泉陵：泉陵侯国都城在城北二里，今零陵城内泉陵街一带，传为泉陵城故址。9年，新朝建立后废。　　富于春秋：指未来年岁尚多。意思是还年少、年轻。　　宜：应当、适宜。

【译文】

泉陵侯刘庆上书：“周成王年龄幼小，由周公居位摄政。当今圣上年龄还轻，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的职务，如同周公一样。”群臣都说：“应当照刘庆所说的办。”

【原文】

时帝春秋益壮，以卫后故，怨不悦[1]。冬十二月，莽因腊日上椒酒，置毒酒中[2]。帝有疾。莽作策，请命于泰畤，愿以身代，藏策金滕，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3]。丙午(4)，帝崩于未央宫。大赦天下。莽令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奏尊孝成庙曰统宗。孝平庙曰元宗。敛孝平，加元服，葬康陵[4]。

【注文】

[1]卫后（生卒年不详）：或称中山卫姬，为西汉中山孝王刘兴妻、汉平帝生母。王莽有鉴于前代傅太后、丁太后两家外戚专权之事，因此以汉平帝是继承汉成帝之统、需以汉成帝为父作为理由，不准汉平帝生母卫姬及其家族进入京师。为安抚卫姬及其家族，王莽以宗室桃乡侯之子刘成都继任中山王，又遣使少傅左将军甄丰，赐卫姬玺绶，册封为中山王太后，领苦陉县为汤沐邑。卫姬请求入京不允，扶风功曹申屠刚表示反对，说汉平帝年幼，应将卫姬迎入宫内照拂。此番建言引起王莽不悦，申屠刚因此革职。卫姬日夜思念汉平帝，痛哭流涕，王宇同情卫姬，上书求情，被杀，卫氏一族被尽诛。王莽篡汉建新后，废去卫姬中山王太后的位置。卫姬不久逝世，葬于中山孝王之旁。　　怨：怨恨，不高兴。

[2]因：依靠，凭借。　　置毒：下毒。

[3]泰畤（zhì）：古代天子祭天神之处。　　金滕：金柜子。　　敕：告诫。

[4]元服：原指古代男子成年开始戴冠的仪式。　　康陵：汉平帝刘衎及其皇后王氏同茔异穴的合葬陵园，位于陕西省咸阳市周陵乡大寨村。

【译文】

平帝的年龄渐长，因母亲卫皇太后的缘故，怨恨不快。冬季，十二月，王莽借着腊日向平帝进献椒酒，在椒酒中下了毒。平帝中毒害病。王莽写下策书，到泰畤祈祷，请求保全平帝的性命，愿意用自身代平帝去死。他把策书收藏在金柜里，放在前殿，告诫各大臣不准说出去。丙午，平帝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命令官秩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一律服丧三年。又上书太皇太后，建议尊称成帝庙作统宗，平帝庙作元宗。收殓孝平帝，戴上成人冠帽，埋葬在康陵。

【原文】

班固赞曰：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显功，以自尊盛[1]。观其文辞，方外百蛮，无思不服，休征嘉应，颂声并作[2]。至乎变异见于上，民怨于下，莽亦不能文也[3]。

【注文】

[1]以：用来。

[2]百蛮：中国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总称，后也泛称其他少数民族。　　休征嘉应：吉利的征兆，美好的回报。

[3]文：掩饰。

【译文】

班固评论说：平帝在位期间，由王莽发号政令，褒扬自己的善行，宣扬功德，用来显示他自己的尊贵威严。从文辞上来看，中原以外的众多蛮族，没有不想归附臣服的。吉祥的征兆纷呈，歌颂的声音四起。至于上有天象的变异，下有沸腾的民怨，王莽也是没办法掩饰的。

【原文】

太后与群臣议立嗣[1]。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列侯四十八人。莽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悉征宣帝玄孙，选立之[2]。是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3]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4]。”太保舜谓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他，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填服天下耳。”[5]太后心不以为可，然力不能制，乃听许[6]。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孝平皇帝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孙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后[7]。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莽辅政三世，与周公异世同符。今前辉光嚣、武功长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8]。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具礼仪奏！[9]”于是群臣奏言：“太后圣德昭然，深见天意，诏令安汉公居摄[10]。臣请安汉公践祚，服天子韨冕，背斧依于户牖之间，南面朝群臣，听政事[11]。车服出入警跸，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12]。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13]。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托之义，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其宫家国采，如诸侯礼仪故事[14]。”太后诏曰：“可。”

【注文】

[1]嗣：君位或职位的继承人。

[2]悉：全部。

[3]武功：县名。武功建县始于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治所在今眉县芽槐镇。秦汉武功辖境相当于今眉县、岐山、周至和太白北部。汉平帝刘衎元始五年（5年）十二月，武功县为安汉公王莽采邑，名曰汉光邑。新朝王莽天凤二年（15年），改为新光县。东汉明帝刘庄永平八年（65年），复武功县，邰县并之，治所迁邰亭（今扶风县揉谷乡）。　　浚：疏浚，深挖。　　丹书：红色的文字。

[4]诬罔：欺骗。

[5]填服：镇服。填，通“镇”。

[6]制：控制，制止。

[7]嗣：动词，做某人的后嗣。

[8]摄行：代理行使。

[9]践祚（zuò）：登基，登皇位。

[10]昭然：显著、明显的样子。

[11]服：动词，穿上。　　韨（fú）冕：古代祭服的蔽膝和帽子。

[12]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谓之“警跸”。出为警，入为跸。

[13]假皇帝：又称摄皇帝。即代理皇帝，假为代理之意。这是王莽代汉建立新朝之前的称号之一。5年，汉平帝刘衎病死，王莽认为“年长的新皇帝登基，不利于自己操纵政局”，便拥立年仅两岁的刘婴为皇太子，史称孺子婴。太后王政君被迫诏令王莽“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暂代天子朝政，称“假皇帝”。

[14]宫：指王莽所居。　　国：指新都国。　　采：指以武功县为采地。

【译文】

太皇太后与文武百官，商议选立新皇帝。这时元帝的后代断绝了，而宣帝的曾孙有当王的五人，为列侯的四十八人，王莽厌恶他们已经长大，便说：“兄弟之间不能互相作为后代。”于是全部征召宣帝玄孙，逐一选择。这个月，前辉光谢嚣奏报，武功县长孟通疏浚水井挖得一块白色的石头，上部是圆形，下部是四方形，有朱红文字在石头上：“宣告安汉公王莽为皇帝”。符命的兴起从此开始。王莽让各大臣把这件事上报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说：“这是欺骗天下，不可以施行！”太保王舜告诉太皇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想要制止，力量也达不到。而且王莽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要公开宣告代行皇帝的职权来加强他的权力，好去镇服全国罢了。”太皇太后心里知道不可以这样做，但自己的力量不能制止，只好答应了。王舜等人就让太皇太后下诏书道：“孝平帝短命去世，已经命令主管官吏征召孝宣皇帝曾孙二十三人，选择合适的，让他做孝平皇帝的后嗣。玄孙年龄还很幼小，如果不求得有最高德行的君子，谁能够维护他？安汉公王莽辅佐朝政已经三代，与周公时代虽异而功业相同。现在前辉光谢嚣和武功县长孟通上报丹书白石的符命，我深深地思索它的意思，说‘为皇帝’的含义，就是代行皇帝的职权。现命令安汉公王莽登上皇位，代行职权，仿照周公的旧例，开列典礼仪式上报。”于是群臣上书说：“太后圣德英明，明了地看到了天意，下诏书让安汉公居位摄政。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上皇位，代行职权，穿着天子的礼服，戴着天子的帽子，背靠着设置在门窗之间的斧形图案屏风，向着南面接受臣子们的朝见，处理政事。他的车驾进出要戒严，平民和臣下对他自称为臣妾，全部按照天子的礼仪制度办事。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和宗庙祭祀祖宗，祭祀各种神祇，赞辞称‘假皇帝（代理皇帝）’，平民和臣下称他为‘摄皇帝’，自称为‘予’。讨论决定朝廷大事，通常用皇帝的诏书形式，称为‘制’，从而秉承和遵循上天的心意，辅佐汉朝，抚育孝平皇帝的幼小继承人，完成委托的义务，振兴治平的教化。在朝见太皇太后和孝平皇后时，则恢复臣下的礼节。在他的官署、家宅、封国、采邑，可以独立地实行政治教化，按照诸侯礼仪的成例办。”太皇太后下诏：“可行。”

【原文】

王莽居摄元年春正月，王莽祀上帝于南郊，又行迎春、大射、养老之礼[1]。

【注文】

[1]居摄：西汉时期皇帝孺子婴的第一个年号，6—8年，共计三年。这时王莽摄政，代行皇帝之权。　　上帝：中国古代的上帝，就是当时中国人的祖宗神，即五帝。　　迎春：于立春日举行迎春典礼。　　大射：为祭祀而举行的射礼。　　养老：古代对年高德劭的老者按时饷以酒食而敬礼之的礼节。

【译文】

王莽代行皇权第一年（6年）的春季，正月，王莽到长安南郊祭祀上帝，又举行迎春、大射、养老的仪式。

【原文】

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孙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1]。婴，广戚侯显之子也。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立之。尊皇后曰皇太后。以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2]。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注文】

[1]婴：即刘婴（5—25年），史称孺子婴，楚孝王刘嚣曾孙，广戚侯刘显子。王莽毒杀平帝后，见夺位的时机尚未成熟，再次舍大就小，于6年立刘婴为帝。刘婴继位时年仅两岁，由王莽摄政，改年号为居摄，不久，王莽自称假皇帝（代理皇帝）。初始元年（8年）十一月，王莽称帝，改国号为新，废黜刘婴，降封他为安定公，命令他闲居长安，西汉灭亡。公元25年，平陵人方望等起事，劫取刘婴逃离长安，到了临泾，立刘婴为帝。已被拥立为更始帝的刘玄，派部将带兵前去攻打。混战中，刘婴为乱兵所杀，终年二十一岁，葬处不明。

[2]左辅：官名。辅佐太子的官。　　太阿：官名。新朝置，负责掌教太子。　　后承：官名。新朝置，负责掌教太子的官。　　四少：官名。指少师、少傅、少阿、少保。

【译文】

三月己丑（初一日），册立宣帝玄孙刘婴为皇太子，称号孺子。刘婴是广戚侯刘显的儿子，年仅二岁。王莽声称，卜卦的结果显示他最吉利，所以才册立为太子。尊王皇后为皇太后。任命王舜当太傅、左辅，甄丰当太阿、右拂，甄邯当太保、后承。又设置四少官位，官秩都是二千石。

【原文】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相张绍谋曰：“安汉公莽必危刘氏，天下非之，莫敢先举，此乃宗室之耻也[1]。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绍等从者百余人遂进攻宛，不得入而败[2]。绍从弟竦与崇族父嘉诸阙自归，莽赦弗罪[3]。竦因为嘉作奏，称莽德美，罪状刘崇，“愿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负笼荷锸，驰之南阳，猪崇宫室，令如古制；及崇社宜如亳社，以赐诸侯，用永监戒[4]。”于是莽大说，封嘉为率礼侯，嘉子七人皆赐爵关内侯。后又封竦为淑德侯。长安为之语曰：“欲求封，过张伯松[5]。力战斗，不如巧为奏。”自后谋反者皆污池云[6]。群臣复白：“刘崇等谋逆者，以莽权轻也。宜尊重以填海内[7]。”

【注文】

[1]危：威胁，摧败。

[2]宛：县名。初为楚之宛郡治所。战国时，一直是楚国冶炼铜铁、制造武器的中心城市之一。秦有宛郡之后，随即封公子市于宛，为诸侯。昭襄王时复与楚顷襄王在宛会见。秦设南阳郡后，宛县仍是郡治，名称沿用未改，历经汉魏六朝，至隋初，始改县名为南阳县。

[3]自归：自行投案，自行归顺。

[4]负笼荷锸：背着箩筐，扛着锸锹。负，驮着，背。荷，扛。　　猪：潴，积水，名词作动词用，此处指掘成蓄积污水的池沼。　　监戒：鉴察往事，警戒将来。监，通“鉴”。

[5]张伯松（生卒年不详）：张竦，字伯松，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南）人，张敞之孙。曾为京兆尹，曾做文章对王莽溜须拍马，歌功颂德。

[6]污池：掘毁房屋，使其成为蓄积污水的池沼。

[7]尊重：增强权力。

【译文】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封国丞相张绍商量说：“安汉公王莽一定会危害刘家。天下人反对他，竟然没有人敢首先起事，这是我们皇族的耻辱。我率领同族的人最先起事，全国必定响应。”于是张绍等跟随者共一百多人进攻宛城，没有攻进去就失败了。张绍的堂弟张竦和刘崇的远房伯叔刘嘉前往朝廷自首，王莽赦免了他们，没有治罪。张竦代替刘嘉撰写奏章，歌颂王莽美德，痛斥刘崇有罪，声称：“愿意给皇族带头，父子兄弟背着箩筐，扛着锸锹，跑到南阳郡去，掘毁刘崇的宫室使成为蓄积污水的池沼，像古代的制度一样。还有，刘崇的土地神灶应当像亡国的亳社一样被毁掉，把它分赐给各王侯，用来作永远的鉴戒！”王莽非常高兴，封刘嘉为率礼侯，刘嘉的七个儿子都封为关内侯。后来又封张竦为淑德侯。长安人为这件事编成顺口溜说：“要想封，去找张柏松（张竦）。拼命斗，不如巧上奏。”从此以后，凡是谋反的人，都把他们的房屋掘毁成污池。群臣又上报：“刘崇等人敢于造反，就是因为王莽的权力还小，应当提高他的权力以镇服全国。”

【原文】

五月甲辰，太后诏莽朝见太后，称“假皇帝”。

【译文】

五月甲辰（十七日），太皇太后宣布王莽在朝见她的时候，可以自称“假皇帝”。

【原文】

十二月，群臣奏“请以安汉公庐为摄省，府为摄殿，第为摄宫”[1]。奏可。

【注文】

[1]庐：大臣在宫殿中止宿之舍。　　府：治事之所。　　第：居所。

【译文】

十二月，群臣上书请奏：“请把安汉公王莽在皇宫中的处所称作摄省，官署称作摄殿，住宅称作摄宫。”奏章被批准了。

【原文】

二年五月，东郡太守翟义，方进之子也[1]。与姊子上蔡陈丰谋曰：“新都侯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依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其渐可见[2]。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3]。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计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4]。今欲发之，汝肯从我乎[5]？”丰年十八，勇壮，许诺[6]。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谋，以九月都试日斩观令，因勒其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7]。信子匡时为东平王，乃并东平兵，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摄天子位，欲绝汉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8]。郡国皆震。比至山阳，众十余万[9]。

【注文】

[1]东郡：郡名，治濮阳（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翟义（？—7年）：西汉上蔡人，字文仲。翟方进子。为翟公之孙。二十岁时即任南阳都尉，后升任弘农河内东郡太守。平帝死后，王莽摄政，称“摄皇帝”，翟义起兵讨伐王莽，立刘信为帝，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移檄郡国，国人达十余万。后被王莽击败，翟义被捕后被碎尸于陈都大街，并被夷灭三族。翟义首举反莽大旗，虽兵败身亡，但他揭穿了王莽篡权野心，点燃了西汉末年农民起义的星星之火。　　方进：即翟方进。

[2]上蔡：县名。今河南省西南部，是秦相李斯、汉相翟方进的故里。　　幼稚：年纪小，未成熟。　　依托：依靠，凭借。　　观望：怀着犹豫不定的心情观看事态发展。

[3]倾首：低头，表示屈服。　　亢扞：抵御，捍卫。

[4]设：假使，假设。

[5]发：举事，发难。

[6]许诺：同意，应允。

[7]刘信：东平王刘宇之孙、刘云之子。　　都试：西汉时，各郡国以立秋日举行军事演习、检阅军队，对地方常备兵进行考课，称为都试。　　勒：统率。　　募：招人，征召。

[8]檄：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9]比：及，等到。　　山阳：郡名。西汉武帝建元末年改山阳国置郡，治昌邑（在今山东金乡西北）。

【译文】

居摄二年（7年）五月，翟方进的儿子，东郡太守翟义，与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密谋说：“新都侯王莽代理皇位，向全国发号施令，故意在皇族中挑选一个幼年孩子，称为孺子，假托周公辅佐成王的做法，试探天下人心，他必然取代汉家，迹象已经逐渐可见。而今，皇族衰弱，长安以外没有强大的封国，天下全都低头顺从，没有人能挽救国家的灾难。我有幸是宰相的儿子，自己又是一个大郡的郡守，父子都受汉朝的厚恩，有义务为国家讨伐叛贼，使国家安定。我打算发兵西进，诛杀不应当代理皇位的人，而另行选择、辅助皇族子弟当皇帝。即使事情不能成功，为国而死，身虽埋葬，名却长存，还可以无愧于先帝。如今我准备行动，你肯追随我吗？”陈丰十八岁，勇猛强壮，一口承诺。翟义于是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合谋，在九月检阅军队的日子斩杀观县县令，控制了本地的战车、骑兵、弓箭手，再征召郡中勇士，部署将帅。刘信的儿子刘匡，当时是东平王，于是与东平国的防卫部队合兵一处，拥立刘信为皇帝。翟义自称大司马，兼柱天大将军。通报各郡、各封国，指出：“王莽用鸩酒毒死孝平皇帝，代理皇位，目的在于铲除汉朝政权。现在，天子已经即位，当共同代天惩罚！”各郡、各封国大为震动。大军抵达山阳时，已有十余万人。

【原文】

莽闻之，惶惧不能食[1]。太皇太后谓左右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2]。”莽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威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凡七人，自择除关西人为校尉、军吏，将关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焉[3]。复以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壄将军，屯武关；羲和、红休侯刘秀为扬武将军，屯宛[4]。

【注文】

[1]惶惧：惶恐害怕。

[2]自危：自感处境危殆。

[3]拜：授予官职，任命。　　党亲：同党、同族。　　王邑（？—23年）：新朝大司空、军事将领，王莽从弟，成都侯王商之子。因辅佐王莽代汉自立有功，拜大司空，封隆新公，后又兼三公职司。23年，绿林军立刘玄为帝，邑与王寻征集精兵42万人，号称百万，进攻绿林军，在昆阳（今河南叶县）大败逃归。绿林军攻长安，王莽被杀，邑父子亦战死。　　春王：城门名。西汉长安城东出北头第一门。王莽改宣平门为此名。　　王况（生卒年不详）：王莽四叔王商之子。　　宗伯：官名。王莽改宗正为宗伯。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之官。　　中少府：官名。长乐少府。因其在宫中，故称中少府。　　王昌（？—24年）：一名王郎，赵国邯郸人。初以卜相为业，自称为汉成帝之子刘子舆。23年，被西汉宗室刘林和大豪李育等立为汉帝，都邯郸。24年，刘秀破邯郸，败死。　　关西：指函谷关以西的地区。下文“关东”，指函谷关以东的地区。　　将关东甲卒：率领关东士兵。将，带领。　　奔命：军队名。汉代郡国应急的部队。

[4]将作大匠：官名。职掌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建筑。　　武关：关名。在陕西省丹凤县城东40公里的峡谷间。与潼关、萧关、大散关称为秦之四寨。　　羲和：官名。西汉时称太史令，管天文历法的长官。王莽夺权后，把许多官名都改为上古时的官名。羲和是帝尧（约公元前21世纪）时的天文官，王莽就把太史令之称改为羲和。　　刘秀（前50—23年）：即刘歆，字子骏，沛（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后期著名的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汉哀帝时为应谶纬而改名秀，字颖叔。汉高祖刘邦四弟楚元王刘交五世孙，刘向少子，西汉皇族。西汉古文经学的真正开创者。是中国儒学史上的一个重要人物，也是颇有争议的人物之一。他不仅在儒学上很有造诣，而且在目录校勘学、天文历法学、史学、诗等方面都堪称大家。曾与父刘向同校皇家藏书，继父业，集六艺群书，分类撰为《七略》，为中国第一部图书目录、分类，是具有学术史价值的著作。曾任河内、五原、涿郡太守。刘歆陷入政治旋涡后，又想极力挣脱。他谋诛王莽，事泄自杀。

【译文】

王莽听说后，惊惶失措得连饭都吃不下。太皇太后对她的侍从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虽是一个女人，也知道王莽必定因此而自感处境危殆。”王莽于是任命他的同党和亲属，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共七人，由各人自己选择任命函谷关以西地区的人当校尉和军吏，率领函谷关以东地区的士兵，再征调各郡临时召集的部队，向翟义的军队发动攻击。王莽又任命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驻防函谷关地区；命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驻防武关地区；任命羲和、红休侯刘秀为扬武将军，驻防宛城地区。

【原文】

三辅闻翟义起，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县，盗贼并发[1]。槐里男子赵朋、霍鸿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斄令，相与谋曰：“诸将精兵悉东，京师空，可攻长安。”[2]众稍多至十余万，火见未央宫前殿。莽复拜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西击朋等[3]。以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备。以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受钺高庙，领天下兵，左杖节，右把钺，屯城外[4]。王舜、甄丰昼夜循行殿中。

【注文】

[1]三辅：西汉时本指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后指这三位官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管辖的地区（辖境相当今陕西中部地区）。　　茂陵：县名。在今陕西兴平东北。　　汧（Qiān）：县名。在今陕西陇县南。　　并发：一齐爆发。

[2]槐里：县名。汉高祖刘邦三年（前204年）改废丘县置。治所在今陕西兴平东南。　　官寺：官府。　　右辅都尉：官名。右扶风之别称。掌右扶风军事。　　斄（Tái）：县名。古同“邰”，在今陕西省武功县南。

[3]大鸿胪：官名。汉代九卿之一，武帝时改典客为大鸿胪，原掌少数民族事务，后渐变为赞襄礼仪之官。

[4]受钺：古代大将出征，接受天子所授的符节与斧钺，称“受钺”。

【译文】

京畿地区听到翟义起兵的消息，自茂陵以西到汧县，共二十三县，同时发生民变。槐里男子赵朋、霍鸿等自称为将军，攻击、焚烧官府，击杀右辅都尉及斄县县令。他们会商说：“众将和精兵全部东征，京师空虚，我们可以进攻长安！”军队渐渐增多到十余万人，未央宫前殿可以见到火光。王莽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向西攻击赵朋等。任命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驻防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驻防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都各自统率军队，进入戒备状态。再任命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在高帝庙举行接受斧钺的礼节，统率全国的军队，左边执持符节，右边把握斧钺，驻扎在城外。王舜和甄丰夜以继日在宫殿之中巡查。

【原文】

莽日抱孺子祷郊庙，会群臣，而称曰：“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畔。今翟义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1]”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2]”

【注文】

[1]郊：郊祀之处。　　庙：指汉朝宗庙。　　禄父（生卒年不详）：商纣王之子。　　畔：通“叛”，叛变。　　斗筲：自喻材器细小。

[2]章：展示，彰显。

【译文】

王莽每天抱着孺子（刘婴）到郊祀祭坛和汉宗庙祷告，集合群臣宣称：“从前周成王年幼，周公代君处理国政，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叛变。而今，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连古代的大圣人都还怕这种事情，更何况像我王莽这样渺小的人！”群臣都说：“不遭受这次大难，就不能彰显您的圣德！”

【原文】

冬十月甲子，莽依《周书》作《大诰》曰：“粤其闻日，宗室之俊有四百人，民献仪九万夫，予敬以终于此谋继嗣图功[1]。”遣大夫桓谭等班行谕告天下，以当反位孺子之意[2]。诸将东至陈留菑，与翟义会战，破之，斩刘璜首[3]。莽大喜，复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即军中拜授。因大赦天下。于是吏士精锐遂攻围义于圉城，十二月，大破之[4]。义与刘信弃军亡，至固始界中，捕得义，尸磔陈都市[5]。卒不得信[6]。

【注文】

[1]《大诰》：西汉末期一篇文章，王莽用以来安抚人心。模仿《尚书·大诰》所做。最终王莽篡位，和《大诰》所言相违背。　　粤：发语辞。　　宗室之俊有四百人：指诸刘健在者。　　民献仪：当作“民仪”，“献”为衍字。民仪，民之表仪，谓贤者。　　以：依靠。

[2]桓谭（前23—50年）：桓谭当时为谏大夫。东汉哲学家、经学家。字君山，沛国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爱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喜非毁俗儒。官至议郎给事中。著《新论》二十九篇，早佚，今有辑本。　　反：通“返”。

[3]陈留：郡名。治陈留（在今河南开封东南）。　　菑：县名。在今河南民权县东北。

[4]圉城：圉县城。在今河南通许东南。

[5]亡：逃跑。　　固始：县名。在今河南太康南。　　磔（zhé）：古代祭祀时分裂牲畜肢体，这里指碎尸酷刑。

[6]卒不得信：刘信最终没有抓到。据《汉书·王莽传》，刘信于天凤三年（前16年）被捕，遭刳剥。

【译文】

冬季，十月甲子（十五日），王莽效仿《周书》，撰写《大诰》，说：“当翟义反书传到的那天，刘姓皇族在京师的俊杰有四百人，而民众的贤者有九万男子。我谨依靠这些俊杰和贤人，保卫皇家继承人，建功立业。”派大夫桓谭等前往全国各地，将自己会把政权归还孺子的意图晓谕全国。各位将军率军东征，抵达陈留郡菑县，与翟义的军队进行会战，取得胜利，斩杀刘璜。王莽大喜，再次下诏，将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封为列侯，就在军中授予爵位。因此大赦天下。于是，用精兵围攻翟义于圉城，十二月，大败翟义。翟义与刘信弃军队逃亡。逃到固始县界内，翟义被捕，押解到淮阳国所属陈县，施以分裂肢体的酷刑，在市上示众。而刘信最终没有抓到。

【原文】

初始元年春，王邑等还京师，西与王级等合击赵朋、霍鸿[1]。二月，朋等殄灭，诸县悉平。还师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劳飨将帅[2]。诏陈崇治校军功，第其高下，依周制爵五等，以封功臣为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3]。其当赐为关内侯者，更名曰附城，又数百人[4]。莽发翟义父方进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5]。又取义及赵朋、霍鸿党众之尸，聚之通路之旁，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凡五所，建表木于其上，书曰；“反虏逆贼鳣鲵[6]。”义等既败，莽于是自谓威德日盛，大获天人之助，遂谋即真之事矣[7]。

【注文】

[1]初始：也作始初，西汉时期孺子婴（刘婴）的第二个年号，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年号，指初始元年（公元8年）十一月，仅使用了一个月。

[2]劳飨（xiǎng）：慰劳犒赏。

[3]治校（jiào）：计较。　　第：分别等级。　　旋踵：转过脚跟。踵，脚跟。　　殄（tiǎn）灭：消灭，灭绝。　　咸：全，都。

[4]附城：据陈直考证，王莽所封附城，皆冠以里名，而其里名都为假设，并非真有其地。

[5]棘（jí）：棘刺。　　五毒：五种毒虫，通常指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

[6]濮阳：县名。战国时期，因城址位于濮水之阳，始称濮阳。秦朝时始置濮阳县，汉代因之，现河南省东北部。　　无盐：县名。秦置无盐县，故治在今山东省东平县东平镇无盐村南。属薛郡。西汉先后属梁国、济东国、大河郡、东平国。　　鳣（zhān）鲵（ní）：即鲸。比喻凶恶的人。

[7]即真：正式登皇帝位。

【译文】

初始元年（8年）春季，王邑等人回到长安，再向西与王级等会合，共同进击赵朋、霍鸿。二月，赵朋等人被消灭，各县秩序恢复。军队凯旋、休整，王莽在白虎殿举行酒宴，慰劳和赏赐将帅。命令陈崇审核军功，排列高低。依照周朝旧的制度，把爵位分为五等，赐封功臣为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指出：“他们都带着愤怒的心情，东征西讨，羌寇、蛮盗、反叛、逆贼，还没有转过脚跟，便及时扑灭，天下人都敬服。”封爵全用这项理由。应当赐爵为关内侯的，改名附城，又有数百人。王莽下令挖掘翟义父亲翟方进和他祖先在汝南的坟墓，焚烧棺材，屠杀三族，连幼儿都不能幸免。甚至还将尸体都放进同一个大坑中，用荆棘跟五毒羼杂一并埋葬。又下令把翟义、赵朋、霍鸿党羽们的尸体，堆积在濮阳、无盐、圉城、槐里、盩厔（Zhōuzhì）五个地方的交通大道旁边，把木牌竖立在尸堆上，上面写道：“反虏逆贼鳣鲵。”翟义等人已经失败，王莽于是认为自己的声威一天天兴盛，便谋划正式登皇位了。

【原文】

群臣复奏进摄皇帝子安、临爵为公，封兄子光为衍功侯[1]。是时莽还归新都国，群臣复白以封莽孙宗为新都侯[2]。

【注文】

[1]安：即王安（？—21年），汉朝外戚，王莽的三子，母亲是王莽的正妻王氏。4年，王安被封为褒新侯，9年，新朝建立，因为王安恍惚糊涂，王莽立四子王临为太子，将王安封为新嘉辟。20年，封王安为新王，立王临为统义阳王。21年正月，王皇后去世，王临自杀，王安病故。　　临：即王临（？—21年），王莽第四子，母王皇后。始建国元年（9年）正月立为皇太子，国师刘歆的女儿刘忻为妻，新朝王莽地皇元年（20年）七月贬为统义阳王。新朝王莽地皇二年（21年）正月，自刺死。

[2]宗：即王宗（生卒年不详），又名王会宗，新朝皇帝王莽长子隐太子王宇的第四个儿子，其父王宇死于“吕宽事件”。王莽晋为安汉公后，把最先受封的“新都侯”爵位交还朝廷。根据大臣们的建议，由长四孙王会宗继承。由于抢班夺权，与其舅舅合谋，事情暴露后自杀。

【译文】

诸位大臣又上奏建议，晋升王莽的儿子王安、王临为公爵；赐封王莽哥哥的儿子王光为衍功侯。这时，王莽交还了新都国，文武官员又建议赐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

【原文】

九月，莽母功显君死。莽自以居摄践祚，奉汉大宗之后，为功显君缌缞弁而麻环绖，如天子吊诸侯服[1]。凡壹吊再会，而令新都侯宗为主，服丧三年云[2]。

【注文】

[1]缌缞：即“缌”，丧服名。　　弁（biàn）：古代贵族的一种帽子。　　绖（dié）：古代用麻做的丧带，在头上为首绖，在腰为腰绖。

[2]壹吊再会：指丧礼的两项。

【译文】

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去世。王莽自以为自己代理皇位，登上宫廷的宝座，尊奉汉室大宗的后嗣，于是就为功显君守五服中最轻的缌麻服，在细麻布帽上面加上用麻环绕而成的孝带，如同天子吊唁诸侯的丧服。总共一次吊唁，两次会祭。新都侯王宗为丧主，由他守三年的丧服。

【原文】

司威陈崇奏：“莽兄子衍公侯私报执金吾窦况，令杀人；况为收系，致其法[1]。”莽大怒，切责光[2]。光母曰：“汝自视孰与长孙、中孙！[3]”长孙、中孙者，宇及获之字也。遂母子自杀，及况皆死[4]。初，莽以事母、养嫂、抚兄子为名，及后悖虐，复以示公义焉[5]。令光子嘉嗣爵为侯。

【注文】

[1]陈崇（生卒年不详）：南阳人，平帝时为大司马司徒，封为南乡侯，王莽时，拜为司威。　　奏：上报。　　私报：私下里告诉。　　执金吾：官名。掌督察京师及附近地区的治安。　　令：命令。　　为：替。　　致其法：此句为省略句，致其（以）法。谓将其法办。

[2]切：严厉地。　　光：即王光（生卒年不详），王莽哥哥的儿子。

[3]视：认为。　　孰：怎么样。　　长孙：王宇之字。　　中孙：王获之字。

[4]遂：于是。

[5]事：侍奉。　　养：供养。　　及：等到。　　悖虐：狂妄凶暴。　　公义：公正无私。

【译文】

司威陈崇上报：王莽哥哥的儿子、衍功侯王光私下里告诉执金吾窦况，让窦况替他杀人。窦况替他拘禁了那个人，将那个人法办了。王莽大怒，严厉地责备了王光。王光的母亲对王光说：“你自己认为和长孙、中孙相比怎么样？”长孙、中孙是王莽长子王宇、次子王获的表字。王光母子便自杀了，连窦况都死了。起初，王莽因为侍奉母亲，供养嫂子，抚育兄长的儿子求得了名誉，等到后来狂妄凶暴，又这样来显示公正无私。令王光的儿子王嘉继承爵位为侯。

【原文】

是岁，广饶侯刘京言齐郡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言巴郡石牛，太保属臧鸿言扶风雍石，莽皆迎受[1]。

【注文】

[1]言：上报。　　齐郡：郡名。治临淄，在今山东淄博东北。　　巴郡：郡名。治江州，在今重庆北。　　雍：县名。在今陕西凤翔南。　　迎受：欢迎接受。

【译文】

这年，广饶侯刘京上奏说齐郡冒出一口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上奏说巴郡发现一头石牛，太保属臧鸿上奏说扶风雍县发现了一块仙石。王莽都欢迎接受了。

【原文】

十一月甲子，莽奏太后曰：“陛下遇汉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诏臣莽居摄[1]。广饶刘京上书言：‘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暮数梦，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当有新井。”亭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且百尺。[2]’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于未央宫之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舜等视，天风起，尘冥，风止，得铜符帛图于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骑都尉崔发等视说。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请共事神祇、宗庙，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称‘假皇帝’[3]。其号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摄’[4]。以居摄三年为始初元年[5]。漏刻以百二十为度，用应天命[6]。臣莽夙夜养育隆就孺子，令与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于万方，期于富而教之[7]。孺子加元服，复子明辟，如周公故事。”奏可。众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群臣博议别奏，以示即真之渐矣。

【注文】

[1]遇汉十二世三七之厄：此是当时汉朝命运的流言。十二世：十二代。三七：谓二百一十年。西汉自高祖至平帝恰是十二世二百一十余年。厄：危险的命运。　　承：秉承。　　威命：威严的命令。　　居：位居，居于。

[2]上书：上奏折。　　暮：晚上。　　天公使：上天的使者。　　诚：确实。

[3]“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见《论语·季氏》，意思是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德行高的人，敬畏圣人的话。”　　敢：岂敢。

[4]毋：不要。

[5]以……为：固定句式，把……当作。

[6]漏刻：古代计时器。汉代漏刻原定每天一百度，王莽改为一百二十度。　　应：符合。

[7]隆就：长成。

【译文】

十一月甲子（二十一日），王莽奏报太皇太后说：“陛下现在的处境是汉王朝已经十二世，恰巧碰上‘三七’数字的危险命运，秉承上天威严的命令，陛下下诏让我暂居皇帝之位，处理政务。广饶侯刘京上奏说，七月中旬，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夜做了几个梦，梦中有声音说：‘我是上天的使者。上天打发我告诉亭长：代理皇帝应当成为真皇帝。如果不相信我，这个驿亭里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晨起来查看亭中，确实出现了一口新井，深入地下将近一百尺。十一月壬子（初九），节令交替正赶上冬至，巴郡的石牛，戊午（十五日），雍县的石文，都到达未央宫的前殿。我和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去看时，天空刮起了大风，尘土飞扬，大风停止了，在石头前面得到了铜符帛图，上面的文字是：‘上天告示皇帝的符言，进献的人可以封侯。’骑都尉崔发等人看到并进行解说。孔子说：‘畏惧上天的意旨，畏惧长辈，畏惧圣人的言论。’我王莽岂敢不遵照执行！我请求在服侍神祇、宗庙，向太皇太后和孝平皇后奏报时，都自称‘假皇帝’。至于向全国臣民发号施令，全国臣民向我奏报，都不要说是‘代理’。把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铜壶滴漏的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以符合上天的旨意。我王莽一定日夜养育孺子长成，让他能够跟周成王的品德相媲美，把太皇太后的声威德行传播到各地，让各地富有并教导他们。等到孺子举行弱冠礼以后，再把明君的权力归还给他，如同周公旧例。”奏章被批准。大众知道他信奉符命，指使大臣们广泛议论，分别奏报太皇太后，以显示正式登上皇位的发展趋势。

【原文】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共劫莽，立楚王[1]。发觉，诛死。

【注文】

[1]期门郎：官名。汉代郎官之一种，掌狩猎。其主官称仆射，后改称期门仆射。期门郎亦简称期门。汉平帝时改称虎贲郎。　　楚王：即楚王刘纡（？—29年），新朝末年东汉初期政治人物，豫州梁郡睢阳县人，父亲是更始帝刘玄政权的梁王刘永。叔父刘防、刘少公。前汉梁孝王刘武第九世孙，宣帝曾孙。

【译文】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策划劫持王莽，拥立楚王刘纡做皇帝。被发觉后处死。

【原文】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1]。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2]。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3]。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4]。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御王冠，谒太后[5]。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6]。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7]。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8]！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9]。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10]。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始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11]。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12]。”

【注文】

[1]梓（zǐ）潼（tóng）：县名。今四川梓潼。梓潼之名始于战国时期，取“东依梓林、西枕潼水”之意。　　哀章（？—23年）：广汉梓潼人。西汉末年太学生，王莽新朝时期位至上公。王莽死后，他和太师王匡共降更始政权，皆被杀。　　素：向来。　　好：喜欢。　　检：题签。　　赤帝：指刘邦。汉代迷信传说有赤帝子（刘邦）诛蛇故事。

[2]如：像。

[3]大臣八人：指王舜、平晏、刘歆、甄邯、王寻、王邑、甄丰、孙建。　　王兴、王盛：意谓王氏兴盛。　　窜：掺杂。

[4]仆射：官名。掌高庙事务。秦律中有仆射称谓。汉代仆射是个广泛的官号，侍中、尚书、博士、谒者、郎以至于军屯吏、驺、宰、水巷宫人皆有仆射。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故诸官之长称仆射。

[5]戊辰：初始元年（8年）十一月廿五日。　　谒：拜见。

[6]还：回来。　　黄帝：号有熊氏、轩辕氏。我国祖先之一。

[7]隆：隆厚。　　符契：符应。　　属（zhǔ）：嘱托。

[8]祗畏：敬畏。

[9]号曰新：王莽国号称“新”，变名甚多。据陈直考证，有新家、新室、黄室、新成、新世等；仅新室、黄室见于《汉书》，其余皆散见于铜器印镜等。

[10]改正朔：谓改定新历法。正朔：指一年的第一天。　　易服色：变换车马、服节的颜色。　　牺牲：指祭祀用的牲畜。　　器制：指祭器、礼器之形制。

[11]鸡鸣为时：汉代原以夜半（子时）为一天之始，王莽改以鸡鸣（丑时）为一天开始。

[12]配德上黄：王莽据五德终始说，以为汉是火德，尚赤；而土可以克火，故尚黄。　　应正用白：王莽之正为阴历十二月，建丑，丑色白，故牺牲用白。　　旄幡（fān）：以牦牛尾装饰的旗帜。　　五威：意谓秉五帝（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之威命。

【译文】

梓潼县人哀章在长安学习，素来品行不好，喜欢说大话。他看见王莽居位摄政，就制造了一只铜柜，做了两道标签，一道写作“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道写作“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所谓某，就是指高皇帝的名字。那策书说王莽是真天子，皇太后应遵照天意行事。图和策书都写明王莽的大臣八人，又加上两个好名字王兴和王盛，哀章乘机把自己的姓名也塞在里面，共十一人，都写明了官职和爵位，作为辅佐。哀章听到齐郡新井和巴郡石牛事件下达了，当天黄昏时候，穿着黄衣，拿着铜柜到高帝祭庙，把它交给了仆射。仆射奏报。戊辰（二十五日），王莽到高帝祭庙拜受天神命令转让统治权的铜柜。他戴上王冠，进见太皇太后，回来便坐在未央宫的前殿，发布文告说：“我德行不好，幸好有赖于是皇初祖黄帝的后代，是皇始祖虞帝的子孙，又是太皇太后的微末亲属。皇天上帝予以隆厚的庇佑，让我继承大统。符命、图文，金柜中的策书，都是神明的诏告，把天下千百万人民嘱托给我。赤帝汉朝高皇帝的神灵，秉承上天的命令，传给我转让政权的金策书，我十分敬畏，敢不敬谨接受！根据占卜，戊辰日（二十五日）是吉日，我戴上王冠，登上真天子的座位，建立‘新王朝’。决定改变历法，改变车马、服饰的颜色，改变供祭祀用地牲畜的毛色，改变旌旗，改变用器制度。把今年十二月朔癸酉（初一）定为始建国元年正月的初一，把鸡鸣之时作为一天的开始。车马、服饰的颜色配合土德崇尚黄色，祭祀用地牲畜与正月建丑相应而使用白色，使者符节的旄头旗幡都采用纯黄色，写上‘新使五威节’，表明我们是秉承皇天上帝的威严命令。”

【原文】

莽将即真，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1]。是时以孺子未立，玺藏长乐宫[2]。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3]。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注文】

[1]白：报告。

[2]孺子：即汉孺子刘婴（5—25年），西汉末代皇帝（6—8年十一月在位），楚孝王刘嚣曾孙、广戚侯刘显子、汉宣帝玄孙也。25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等起事，劫取刘婴逃离长安，到了临泾，立刘婴为帝。二月，因推翻王莽而被拥立为更始帝的刘玄，派部将带兵前去攻打。混战中，刘婴为乱兵所杀。

[3]安阳侯舜（？—11年）：即王舜，西汉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王音子，王莽堂弟，汉元帝皇后从侄，为人严整。父死，袭爵为安阳侯，与王莽相善。哀帝死，王莽执政，为车骑将军，迎立平帝，迁太保。王莽居摄，为太傅、左辅。王莽称帝，他遵王莽命见元帝后求玺，持之予王莽。官至太师，封安新公，为王莽四辅之一。新莽始建国三年（11年）病死。

【译文】

王莽将要即位当真皇帝，先捧来各种符命祥瑞向太皇太后报告，太皇太后大吃一惊。这时，因孺子刘婴并没有即位，所以皇帝御玺仍放在太皇太后所住的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向太后请求交出御玺，太皇太后不肯给。王莽让安阳侯王舜规劝。王舜一向谨慎恭敬，太后平素喜欢他、信任他。王舜见到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知道他是为王莽索求御玺，怒骂他道：“你们父子宗族，靠着汉朝的力量，几代富贵，不但没有回报，反而利用人家托孤寄子的机会，夺取政权，不再顾念恩义。这样的人，连猪狗都不吃他剩余的东西，天下难道会容下你们兄弟吗！而且你们自己以金匮符命当新皇帝，改变历法，改变车马、服饰颜色，改变制度，也应该自己另刻御玺，使它传到万世，用这个亡国不祥的玺做什么，而想得到它？我是汉朝的老寡妇，早晚要死，打算跟御玺一同埋葬。你们终究得不到！”太后边说边哭泣。身边的常侍随从及下面的人都跟着哭泣。王舜也哀恸落泪，不能自止。过了很久，王舜才抬头问太后：“我等已无话可说，只是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御玺，太后难道能够最终不给他吗？”太后听王舜的话恳切，又怕王莽用暴力胁迫，于是拿出汉朝的传国御玺扔到地上，对王舜说：“待我老死后，你们兄弟将被灭族！”王舜得到传国御玺后，报告王莽。王莽万分喜悦，于是为太皇太后在未央宫渐台设酒宴，让众人纵情欢乐。

【原文】

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1]”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从之。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2]。

【注文】

[1]新室：新朝（9—23年），王莽所建，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9年，王莽自立为帝，国号“新”，年号为“始建国”，14年改元“天凤”，20年又改元“地皇”。新朝末期，社会混乱，爆发了绿林赤眉农民大起义。23年，在昆阳，王莽军被更始帝大军打败。同年，绿林赤眉军攻入长安，王莽被杀，新朝灭亡。

[2]冠军：侯国名。汉武帝封霍去病冠军侯之国。在今河南邓州西北。

【译文】

王莽又打算改变王太后在汉朝时的旧封号，更换她的印玺绶带，但又怕她拒绝。而王莽的远族王谏打算向王莽献媚，上奏说：“皇天废除汉朝，而命令建立新朝，太皇太后不宜再称尊号，应该跟汉朝同时废除，顺应天命。”王莽把奏章呈报太后，太后说：“此话有理！”王莽却说：“这是违背德义之臣，罪当杀！”当时冠军人张永呈献璧形铜片，上有符命文字，说太皇太后应称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下诏接受。于是用鸩酒毒死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

【原文】

班彪赞曰：三代以来，王公失世，稀不以女宠[1]。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2]。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3]！

【注文】

[1]班彪（3—54年）：字叔皮，东汉史学家。祖父班况，汉成帝时为越骑校尉。父班稚，汉哀帝时为广平太守。班彪是班固、班超和班昭的父亲。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家世儒学，造诣颇深。西汉末年，群雄并起，隗嚣在天水拥兵割据，他避难相随，后至河西，为大将军窦融“画策事汉”。经窦融推荐，被汉光武帝征召，任为徐县令。不久因病免官，专心史籍。晚年任望都长。　　三代：夏商周三代。　　世：权势。

[2]更：交替。　　五将：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王莽五大司马。　　十侯：阳平侯王禁（王凤嗣）、安成侯王崇、平阳侯王谭、成都侯王商、红阳侯王立、曲阳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时、安阳侯王音、新都侯王莽和定陵侯淳于长。

[3]卷卷：诚恳、深切的样子。

【译文】

班彪评论说：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无论天子或诸侯失去权势，很少不是因为被宠爱的女人。等到王莽兴起，孝元帝皇后王政君经历了汉朝四世皇帝，身居国母高位，享受国家奉养六十余年。王姓家族的外戚世代掌权，轮换把握国家命脉，共计有五个大司马、十个侯爵，而终于权归王莽。君王的宝座和名号已经完全丧失，而孝元后王政君还恋恋不舍地握着一颗印玺，不想交给王莽。妇人之仁，是多么可悲啊！

【原文】

始建国元年春正月朔，莽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焉[1]。

【注文】

[1]始建国（9—13年）：王莽新朝的第一个年号，共计5年。　　韨（fú）：系印玺的带子，也作“绂”。　　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译文】

新朝王莽始建国元年（9年）春季正月一日，王莽率领公卿百官，捧着制成的太皇太后印玺，呈献给王政君，遵从符命，去掉了汉朝的称号。

【原文】

初，莽娶故丞相王䜣孙宜春侯咸女为妻，立以为皇后，生四男，宇、获前诛死，安颇荒忽，乃以临为皇太子，安为新嘉辟[1]。封宇子六人皆为公，大赦天下。莽乃策命孺子为定安公，封以万户，地方百里，立汉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后并行其正朔、服色[2]。以孝平皇后为安定太后[3]。读策毕，莽亲执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4]”哀叹良久。中傅将孺子下殿，北面而称臣[5]。百僚陪位，莫不感动。

【注文】

[1]王䜣（？—前76年）：济南人，西汉御史大夫、丞相。元凤四年（前77年），丞相田千秋去世，王䜣代为丞相，封宜春侯。元凤五年（前76年）薨，谥曰敬侯。其孙王咸，王咸之女为王莽妻。　　荒忽：神思不定、神志不清。　　新嘉辟：新嘉国君。辟，天子，国君。

[2]正（zhēng）朔：正，农历一年的第一个月；朔，农历每月初一。

[3]孝平皇后（前4—23年）：即王嬿（yàn），王莽长女，汉平帝刘衎的皇后，王莽称帝后，被封为“黄皇室主”。

[4]明辟（bì）：还政于君。

[5]北面而称臣：古代君主面南而北，臣子拜见君主则面北，指臣服于人。

【译文】

早先，王莽娶的故丞相王䜣孙子宜春侯王咸之女，被立为皇后。孝睦王皇后一共生了四个儿子，王宇、王获已经被处死，王安神志不清，于是就立王临为皇太子，王安被封为新嘉君。赐封王宇的六个儿子为公爵。大赦天下。王莽颁布策书，封孺子刘婴为定安公，封食邑一万户，土地方圆百里，并在其封国内建立汉朝的宗庙，与周朝的后代一样，可以采用汉朝的历法、车马服饰制度。封孝平皇后为安定太后。策书宣读完毕，王莽亲自握着孺子刘婴的手，流着泪抽泣着说：“从前周公代理皇位，最后将政权交还周成王；现在我只是迫于皇天威严的命令，不能如愿。”悲哀叹息了很久。中傅带着孺子走下金殿，面朝北面，向王莽叩头称臣。两旁陪同的文武百官，没有不受感动的。

【原文】

又按金匮封拜辅臣，以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为国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美新公；是为四辅，位上公[1]。太保、后承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是为三公[2]。大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是为四将[3]。凡十一公。王兴者，故城门令史；王盛者，卖饼[4]。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余人，两人容貌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示神焉。

【注文】

[1]金匮（guì）：古时用以收藏文献、文物的铜制柜子，哀章所献的金匮图、金策书藏于其中。匮，后作“柜”。　　刘秀（约前50—23年）：即刘歆，字子骏，西汉后期著名学者。汉高祖刘邦四弟楚元王刘交五世孙，刘向之子。建平元年（前6年）因避汉哀帝刘欣讳，改名为刘秀。　　上公：指位在三公以上的公。西汉时，有太师、太傅、太保，为上公。

[2]王寻（？—23年）：汉平帝时为副校尉、丕进侯，佐王莽篡汉有功，始建国元年（9年）封大司徒、章新公。地皇四年（23年），与绿林军战于昆阳，莽军大败，王寻被杀，王邑逃走。

[3]大（dà）阿：大通“太”，大阿即太阿，是辅佐皇帝的官。

[4]城门令史：官名。事城门校尉，掌文书。

【译文】

王莽又按照金柜中的策书，拜封辅政大臣：任命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即刘歆）为国师，嘉新公；广汉郡梓潼县人哀章为国将，封美新公；此四人为四辅，位列上公。任命太保、后承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此是三公。任命大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此为四将。共十一公。王兴，原为城门令史；王盛，是个卖饼的。王莽按照符命找到这样姓名的十多个人，只有这两人的容貌与卜相相符，于是便直接把他们从平民提拔任用，以显示神意。

【原文】

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凡数百人，诸刘为郡守者皆徙为谏大夫[1]。改明光宫为定安馆，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鸿胪府为定安公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敕阿乳母不得与婴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后莽以女孙宇子妻之。

【注文】

[1]卿大夫：卿与大夫爵名的合称。

【译文】

这天，任命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共几百人，刘氏皇族担任郡守的都调任为谏大夫。将明光宫改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在那里居住；又将大鸿胪府改为定安公的宅地；设置门卫使者进行监督管理。告诫奶妈不能与刘婴讲话，并让他常常待在四壁围绕的房间里，到他长大，连六畜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后来王莽又将其孙女，王宇之女嫁给刘婴为妻。

【原文】

莽策命群司各以其职，如典诰之文[1]。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2]。更名大司农曰羲和，后更为纳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鸿胪曰典乐，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与三公司卿分属三公。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诸职[3]。又更光禄勋等名为六监，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县令、长曰宰；长乐宫曰常乐室，长安曰常安[4]。其余百官、宫室、郡县尽易其名，不可胜纪。封王氏齐缞之属为侯，大功为伯，小功为子，缌麻为男，其女皆为任[5]。男以“睦”、女以“隆”为号焉[6]。又曰：“汉氏诸侯或称王，至于四夷亦如之，违于古典，缪于一统[7]。其定诸侯王之号皆称公，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于是汉诸侯王二十二人皆降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为子，其后皆夺爵焉。

【注文】

[1]典诰：《尚书》中《尧典》《汤诰》等篇的并称，此处泛指经书典籍。

[2]孤卿：指少师、少傅、少保。

[3]大理：官名。汉九卿之一，即廷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大理”，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复为“廷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复为“大理”，掌管刑狱。　　太常：官名。初名“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为“太常”，掌宗庙礼仪。位列汉朝九卿之首，地位十分崇高，兼管文化教育、陵县行政，也统辖博士和太学。　　中都官：京师诸官。

[4]都尉：秦汉时期的中高级武官，初名“郡尉”，汉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年）更名为“都尉”，秩比两千石，掌佐守典武职甲卒。　　长乐宫：宫殿名。位于长安城内的东南部，宫垣东西长二千二百米左右，南北三千二百米左右，周长一万零七百六十米，面积近七平方公里。西汉皇家宫殿群，与未央宫、建章宫同为汉代三宫。汉高祖之后为太后居所。因其位于未央宫东，又称东宫，意为“长久快乐”。

[5]齐（zī）缞（cuī）：丧服五服之第二等，次于斩缞。其服以粗疏的麻布制成，衣裳分制，缘边部分缝缉整齐，故名。具体服制及穿着时间视与死者关系亲疏而定。　　大功：丧服五服之第三等，服期九月。其服用熟麻布做成，较齐缞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　　小功：丧服五服之第四等，服期五月。其服以熟麻布制成，较大功为细，较缌麻为粗。　　缌（sī）麻：丧服五服之第五等，服期三月。用较细熟麻布制成，较“小功”为细。

[6]睦、隆：封邑的名号。

[7]缪：逆；违背。

【译文】

王莽下策书命令各部门的职责，按照经书典籍的规定确立。设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职位都是孤卿。把大司农改为羲和，后又改为纳言；大理改为作士；太常改为秩宗；大鸿胪改为典乐；少府改为共工；水衡都尉改为予虞；与三公司卿分别隶属于三公。设置二十七个大夫，八十一个元士，分别担任京都各府的职务。又将光禄勋等改名为六监，职位都是上卿。改郡太守为大尹，都尉为大尉，县令、县长为宰；把长乐宫改为常乐室，把长安改为常安。其他百官、宫室、郡县也都改了名称，不能尽记。封王氏家族丧服为齐缞的亲属为侯爵，丧服为大功的为伯爵，丧服为小功的为子爵，丧服为缌麻的为男爵，其中的女子一律封为任爵。男子用“睦”字，女子用“隆”字作为称号。又下诏说：“汉朝的诸侯有的称之为王，甚至四方蛮夷之族也是如此，违背了古代典章制度，背离了大一统的原则。现在规定诸侯王的名号都称公，四方外族超越本分的，都改称侯。”于是汉朝的诸侯王二十二人都降为公爵，王子被封为侯的一百八十一人都降为子爵，后来刘氏的爵位则全部废除。

【原文】

莽因汉承平之业，府库百官之富，百蛮宾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陿小汉家制度，欲更为疏阔[1]。乃自谓黄帝、虞舜之后，至齐王建孙济北王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故以黄帝为初祖，虞帝为始祖。追尊陈胡公曰陈胡王，田敬仲曰齐敬王，济北王安曰济北愍王[2]。立祖庙五，亲庙四[3]。天下姚、妫、陈、田、王五姓皆为宗室，世世复，无有所与。封陈崇、田丰为侯，以奉胡王、敬王后。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义、赵朋等作乱，领州郡，怀忠孝，封牧为男，守为附城。以汉高庙为文祖庙[4]。汉氏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诸刘勿解其复，各终厥身，州牧数存问，勿令有侵冤。

【注文】

[1]陿（xiá）：同“狭”，窄。

[2]陈胡公：本姓妫（Guī），有虞氏，名满，字少汤，系舜帝的第三十三世孙。商朝末年，舜帝的第三十二代孙虞阏父（又称遏父）投附周国，担任陶正一职。他制陶的技艺极为精湛，深得周文王的欢心。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灭商建周，追封先贤遗民时，把虞阏父的儿子虞满封于陈地，国号为陈，侯爵。谥号胡公，史称陈胡公，为陈氏与胡氏的得姓始祖。周武王将长女大姬嫁给他，备以三恪，奉祀虞舜。　　齐敬王：田敬仲奔齐，为田氏。　　济北愍王：田安的后代是王家。

[3]祖庙：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　　亲庙：古代称皇帝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四庙为亲庙。

[4]文祖庙：此为王莽欲效法舜受终于文祖。

【译文】

王莽承受了汉朝太平盛世的基业，府库充实，百官齐备，各少数民族都臣服，天下太平。王莽虽然顷刻之间就拥有了一切，但他的内心仍不满足，认为汉朝的制度狭小，想改变汉制，恢复古代的粗略制度。于是自称是黄帝、虞舜的后代，一直传到齐王田建的孙子济北王田安的时候，失去了政权，齐人称他们为“王家”，因此就以王氏为姓，所以王姓的初祖是黄帝，始祖为虞舜。于是，追封陈胡公为陈胡王，追封田敬仲为齐敬王，济北王田安为济北愍王。兴建了五座祖庙，四座亲庙。天下姚、妫（Guī）、陈、田、王五姓都是皇族，世世代代免除赋税、劳役，对国家不负担义务。封陈崇、田丰为侯，让他们当陈胡王、齐敬王的后裔，奉祀宗庙。全国的州牧、郡守都因从前翟义、赵朋叛乱时，能带领州郡官民，忠心耿耿效忠新朝，因此封州牧为男爵，郡守为附城。以汉高祖刘邦的祭庙为文祖庙，汉王朝在京都的陵园寝庙不废除，祭祀如故。对刘姓皇族不解除其免劳役、赋税的特权，直到他们去世为止；州牧要经常慰问他们，使他们避免遭受到侵害和冤枉。

【原文】

莽以刘之为字“卯、金、刀”也，诏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1]。

【注文】

[1]卯、金、刀：“刘”字繁体为“劉”。　　刚卯：汉代人用来辟邪佩戴的饰物，在正月卯日制成，用金、玉、桃木做材料，上面刻有辟邪内容的文字。　　金刀：王莽时期所铸的钱。　　错刀：王莽时期所铸的钱。以黄金错其文，曰“一刀直五千”。　　契刀：王莽时期所铸的钱。其环如大钱，身形如刀，长二寸，曰“契刀五百”。　　五铢钱：西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在中原发行五铢钱，从此开启了汉五铢钱的先河，直到东汉末年王莽废除。除了中间有些小的变动（例如王莽统治的时期）之外，西汉、东汉上下四百年内，五铢钱一统天下。它是我国钱币史上使用时间最长的货币，也是用重量作为货币单位的钱币，在我国五千年的货币发展史上有一定的影响。五铢钱奠定了中国铜钱圆形方孔的传统。这种小铜钱外圆内方，象征着天地乾坤。在下面用篆字铸出“五铢”两字。“铢”是古代一种重量的计量单位，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为一铢，因此“五铢”实际上很轻。

【译文】

王莽认为“劉”字是由“卯、金、刀”构成的，于是下诏正月刚卯和金刀钱币不准再通行，并废除错刀币、契刀币以及五铢钱。

【原文】

秋，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应十二[1]。五威将奉符命，赍印绶，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城、徼外蛮夷，皆即授新室印绶，因收故汉印绶[2]。大赦天下。改汉印文，去玺曰章。

【注文】

[1]五威将：官名。西汉王莽新朝所置。分左、右、前、后、中帅五将，掌管衣冠、车服、驾马等方面事务。

[2]赍（jī）：携、持。　　徼（jiǎo）外：塞外，边外。

【译文】

秋季，派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到全国各地颁布符命四十二篇：有关道德祥瑞的五篇，有关符命的二十五篇，有关福应的十二篇。五威将拿着符命，带着印信，对王侯以下和改变官名的官员，以及匈奴、西域、塞外地区的蛮夷部族，都就地授予新王室的印信，并收回汉王朝的印信。大赦天下，更改汉朝的印信文字，去掉玺字改为章字。

【原文】

二年春二月，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独故广阳王嘉以献符命，鲁王闵以献神书，中山王成都以献书言莽德，皆封列侯[1]。

【注文】

[1]广阳王嘉：即刘嘉（生卒年不详），燕剌王刘旦玄孙。

【译文】

新朝王莽始建国二年（10年）春季二月，五威将帅七十二人回到朝廷奏报，汉室诸侯王被降为公爵的都交出印信而成为平民，没有违抗命令的。只有原广阳王刘嘉因献符命，鲁王刘闵因献神书，中山王刘成都因献书颂扬王莽的功德，被封为列侯。

【原文】

班固论曰：昔周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所以亲亲贤贤，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1]。历载八百余年，数极德尽，降为庶人，用天年终[2]。秦讪笑三代，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无骨肉本根之辅，外无尺土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梃，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历，秦不及期”，国势然也[3]。

【注文】

[1]五伯（bà）：此处指春秋五霸。春秋五霸有三种说法：第一种，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第二种，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第三种，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吴王夫差。

[2]用天年终：指周赧王事。

[3]白梃：大木棍。

【译文】

班固评论说：从前周朝封国有八百个，其中同姓家族有五十多个，这是为了亲近亲属，尊重贤才，这关系到王朝的盛衰，只有根本深固，才能坚不可拔。所以周朝强盛之时，周公、召公共同治理朝政，使民不犯法，不用刑罚；衰弱之时，有五霸扶助，共同维护国家；天下人认为周王是天下人的君主，即使强大的诸侯也不敢颠覆周王朝。历时八百多年，天道决定周朝帝王命运已到头，恩德已尽，于是被贬为平民，但仍终其天年。秦王朝讥笑夏、商、周三代的君主，自称皇帝，然而皇室子弟都是平民，朝廷内无骨肉亲人辅助，朝廷之外没有一点封邑和诸侯封国的护卫。一旦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刘邦、项羽随后就颠覆了秦王朝。因此说“周朝统治超过了历数，秦王朝的统治则没有达到应有的期限”，这是国家形势所造成的。

【原文】

汉兴之初，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谷、泗以往，奄有龟、蒙，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湘、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1]。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2]。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无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3]。

【注文】

[1]雁门：关名。即雁门关，又名雁门塞、西隆关。　　辽阳：县名。辽水之阳，在今辽宁省辽阳县。　　常山：县名。在今河北省元氏县。　　太行：太行山。　　谷：即谷水。　　泗：即泗水，出鲁国卞县。　　龟、蒙：指龟山、蒙山。　　荆、吴：先为荆国，后改成吴国，实为一国。　　濒：水边。　　庐、衡：指庐山、衡山。　　九嶷（yí）：山名。在湖南省，相传是安葬舜的地方。

[2]比：接连。　　三垂：三边，东、北、南三边。　　三河：指汉朝时的河东郡、河南郡、河内郡。

[3]高后女主：指高后吕雉。　　太宗：指汉文帝刘恒。

【译文】

汉朝建立之初，以秦朝因皇族孤立而败亡为戒，大封皇族子弟为王，建立九个封国。从雁门以东到辽阳，是燕国、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山以东，越过黄河、济水，直到渤海、黄海，是齐国、赵国；谷水、泗水以南，龟山、蒙山一带，是梁国、楚国；东边围绕着长江、太湖，迫近会稽一带，是荆国、吴国；北临淮河，南至庐山、衡山一带是淮南国；顺着汉水的北面，到九嶷山一带，是长沙国。各诸侯国边界相连，环绕着东方、北方、南方三面边境，外边与匈奴、南越的国土接壤，天子直接管理三河、东郡、颍川、南阳等地，从江陵以西至巴郡、蜀郡，北从云中至陇西，加上长安、内史共十五个郡；公主、列侯的采邑也都分布在十五个郡内。而大的封国面积跨越几个州郡，相连的几十个城市都是封国所有，宫室、文武百官的制度与京都相同，同秦朝相比，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虽然如此，汉高祖创立大业，每天繁忙无有闲暇，孝惠帝刘盈在位时间又短，高皇后以女主身份代理皇帝执政，而全国却太平无事，没有狂暴狡诈之徒作乱的忧患，最终摧毁了吕氏家族的阴谋，成就太宗大业的，也都是依靠这些诸侯。

【原文】

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1]。故文帝分齐、赵，景帝削吴、楚，武帝下推恩之令而藩国自析[2]。自此而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3]。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无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4]。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5]。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无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无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

【注文】

[1]睽（kuí）孤：乖离而孤独、乖戾。　　横逆：横暴无礼的行为。

[2]推恩之令：汉武帝刘彻为削弱诸侯王势力而颁行的一项重要法令。具体办法是，令诸侯王各分为若干国，使诸侯王的子孙依次分享封土，地尽为止；封土广大而子孙少者，则虚建国号，待其子孙生后分封。

[3]齐分为七：齐国析分为齐、城阳、济北、济南、淄川、胶西、胶东七国。　　赵分为六：赵国析分为赵、平原、真定、中山、广川、河间六国。　　梁分为五：梁国析分为梁、济川、济东、山阳、济阴五国。　　淮南分为三：淮南国析分为淮南、衡山、庐山三国。

[4]抑损诸侯，减黜其官：将诸侯王国中的丞相改称为相，省却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贬损、谦退大夫、谒者、诸官长、丞员等人。

[5]衡山、淮南之谋：指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和元狩元年（前122年）的两次诸侯叛乱。　　左官之律：汉武帝规定在诸侯国任职为左官，地位低于中央任命的官吏，且不得进入中央任职，以此限制诸侯王网罗人才。　　附益之法：汉武帝为解决诸侯国问题而推行的法律。目的是孤立诸侯王，使其在财政上无法聚敛，在政治上无法组成自己的小集团。

【译文】

然而诸侯国原本因势力过于强大，像河的支流泛滥溢出造成灾害，小的荒淫犯法，大的谋反叛乱，结果丢掉性命失去封国。因此，汉文帝分割齐国、赵国，汉景帝削弱吴国、楚国，汉武帝颁布推恩令而使封国自行瓦解。从此以后，齐国分为七个小国，赵国分为六个小国，梁国分为五个小国，淮南国分为三个小国。皇子封王时，其封国大的不超过十多个城。长沙、燕、代等封国，虽然仍用旧名，但都已失去了南北边郡的饶利。汉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后，便限制诸侯权力，减少封国的官员。汉武帝时发生衡山王（刘赐）、淮南王（刘安）图谋叛乱之事，于是制定左官律，设置附益法，诸侯只准依靠采邑的租税生活，不许参与政事。到了汉哀帝、平帝之时，诸侯都是原封国国君的后代，与皇帝的亲属关系日益疏远了，生活在封国的王宫之中，不受士民尊敬，处境与富豪人家无异。而汉朝君主在位时间都很短，成帝、哀帝、平帝时一连三代都没有后嗣。因此王莽知道汉朝朝廷内外势尽力微，根本和末梢都软弱无力，所以无所畏惧，产生篡权野心，依靠太后王政君的权势，假托伊尹、周公的美名，在朝廷作威作福，独断专行，不用走下台阶就掌握了天下的大权。阴谋诡计得逞之后，就占据了皇帝尊位，坐北朝南正式当皇帝，分别派遣五威等官员，驾着驿站车马急行到全国各地颁布符命；汉朝的那些诸侯王叩头至地，双手呈上印信，惟恐呈献太晚，有的人歌功颂德，以求取得王莽的欢心，岂不可悲吗！

【原文】

冬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奏：“九月辛巳，陈良、终带自称废汉大将军，亡入匈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车前，自称‘汉氏刘子舆，成帝下妻子也[1]。刘氏当复，趣空宫’。收系男子，即常安姓武字仲。皆逆天违命，大逆无道。汉氏宗庙不当在常安城中，及诸刘当与汉俱废[2]。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众侯刘崇等更聚众谋反，今狂狡之虏复依托亡汉，至犯夷灭连未止者，此圣恩不蚤绝其萌牙故也[3]。臣请汉氏诸庙在京师者皆罢，诸刘为吏者皆罢待除于家。”莽曰：“可。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予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虏，厥功茂焉[4]。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唯国师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

【注文】

[1]下妻：小妻，妾。

[2]常安：即长安。

[3]安众侯刘崇等更聚众谋反：刘崇事在居摄元年，事败后刘信、刘快又起兵。

[4]率礼侯刘嘉：安众侯刘崇的族父。

【译文】

冬季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上奏言：“九月辛巳（十八日），陈良、终带两人自称是被灭亡的汉朝大将军，逃入匈奴。还有，本月癸酉（十二日），不知什么地方的一个男子，拦在我的车前，自称是‘汉朝刘子舆，汉成帝小妻的儿子。刘氏应当复位，赶快腾出皇宫！’当即逮捕了那男子，原来是首都常安人，姓武名仲。这些人违背天命，大逆不道。汉朝皇帝的祭庙不应留在常安城里，刘氏皇族应当与汉朝同时废弃。陛下最仁慈，很久未作决定，先是发生了原安众侯刘崇等聚众叛乱之事。现在，一些狂妄狡猾之徒又依靠已经灭亡的汉王朝，以致杀身灭族的罪行接连发生，这是由于您的仁慈而没有及早地铲除萌芽之患的缘故。我请求废除汉朝在京师的所有祭庙；凡刘姓在朝当官的，全都罢黜官职，在家等待重新授予官职。”王莽说：“可以。嘉新公、国师依照符命当我的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共三十二人都懂得天命，有的献出天符，有的提出善言，有的告发、逮捕叛逆者，都立下了大功。凡是姓刘的当中与这三十二人同一宗族的，不罢职，赐他们姓王。”只有国师刘秀因其女儿嫁给了王莽的儿子，所以不赐姓。

【原文】

定安公太后自刘氏之废，常称疾不朝会。时年未二十，莽敬惮伤哀，欲嫁之，乃更号为黄皇室主，欲绝之于汉[1]。令孙建世子盛饰，将医往问疾。后大怒，笞鞭其傍侍御，因发病，不肯起[2]。莽遂不复强也。

【注文】

[1]定安公太后：即孝平皇后王嬿（前4—23年）。王莽的长女，汉平帝刘衎的皇后。

[2]笞（chī）鞭：用鞭杖或竹板拷打。　　侍御：侍者。

【译文】

定安宫太后自从刘氏王朝灭亡后，经常称病不朝见王莽。当时她还不满二十岁，王莽对她既尊重害怕又哀怜，想叫她改嫁，于是改称“黄皇室主”，想让她与汉朝刘氏断绝关系。王莽让孙建的儿子盛装打扮，带领御医前去探问。定安太后大怒，鞭打身边的侍者，因此气病了，不肯起床。王莽于是不再勉强她。

【原文】

莽之谋篡也，吏民争为符命，皆得封侯。其不为者相戏曰：“独无天帝除书乎？”司命陈崇白莽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天命，宜绝其原。”莽亦厌之，遂使尚书大夫赵并验治，非五威将率所班，皆下狱[1]。

【注文】

[1]尚书大夫：王莽分九卿，每一卿置三大夫。尚书大夫，隶属共工。　　班：颁布，后作“颁”。

【译文】

王莽阴谋篡夺王位时，官民争相呈献符命，因此都被封为侯爵。那些没有献符命的人相互之间开玩笑说：“你难道没有得到天帝任命官职的书吗？”司命陈崇对王莽说：“这将要为奸臣打开谋取福利之路而扰乱天命，应当断绝它的根源。”王莽也厌烦这些了，于是命令尚书大夫赵并审查处理，凡不是五威将帅所颁布的符命，乱传符命的人一律逮捕入狱。

【原文】

初，甄丰、刘秀、王舜为莽腹心，唱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等所共谋，而丰、舜、秀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居摄也[1]。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莽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等承顺其意，莽辄复封舜、秀、丰等子孙以报之。丰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宗室、天下豪杰；而疏远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舜、秀内惧而已。丰素刚强，莽觉其不说，故托符命文徙丰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丰父子默默[2]。时子寻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即作符命，新室当分陕，立二伯，以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如周、召故事[3]。莽即从之，拜丰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复作符命，言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之妻。莽以诈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发怒，曰：“黄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寻亡，丰自杀。寻随方士入华山，岁余捕得，辞连国师公秀子侍中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泳，大司空邑弟左关将军、掌威侯奇，及秀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牵引公卿、党亲、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皆驿车载其尸传致云[4]。

【注文】

[1]居摄：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

[2]默默：缄口不说话。

[3]京兆大尹：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之一，分别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4]右曹：官名。西汉时加官的一种。　　长水校尉：官名。西汉八校尉之一，掌管屯于宣曲的胡骑。　　三危：在今甘肃敦煌境内。《尚书》中有“窜三苗于三危”的记载。　　羽山：山名。在今山东省蓬莱境内。

【译文】

起初，甄丰、刘秀、王舜都是王莽的亲信，首先提出让王莽占据要位，颂扬他的功德；安汉公、宰衡的称号，以及封赐王莽的母亲，两个儿子、侄子，都是甄丰等人共同谋划的，而甄丰、王舜、刘秀也受到封赐，都有了富贵，于是不希望王莽居摄政之位。开始提出居位摄政的，是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述等人。王莽的羽翼已丰满，便想代理皇帝摄政，甄丰等人顺从其意，王莽就又赐封王舜、刘秀、甄丰等人的子孙作为报答。甄丰等人的爵位已达到顶点，心满意足，但实在害怕汉朝宗室及天下豪杰；然而那些与王莽关系疏远，想往上爬的人，便制作符命，王莽便利用这些符命登上皇位，王舜、刘秀只是内心感到害怕而已。甄丰一向刚强，王莽发现他不高兴，就假托符命，调任甄丰为更始将军，与卖饼的王盛地位相同，甄丰父子默不作声。当时，甄丰之子甄寻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就制作符命，说新王朝应当把京城从陕县分成两部分治理，设立二伯，任命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像周公、召公那样分别治理周朝。王莽就照符命所说的做了，封甄丰为右伯。当甄丰准备西行就职，还未出发之时，甄寻又制作符命，说原汉朝汉平帝皇后、黄皇室主是甄寻的妻子。王莽靠欺诈登上皇位，心里怀疑大臣们怨恨，诋毁他，正想施展威风震慑臣下，因此发怒说：“黄皇室主是国母，这是什么话！”于是下令逮捕甄丰，甄寻逃跑了，甄丰自杀。甄寻跟随一个术士躲进了华山，一年多以后被捉到，供词牵连到国师公刘秀的儿子，侍中隆盛侯刘棻，还有刘棻的弟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以及刘秀的门生侍中、骑都尉丁隆等，牵连公卿、党羽、亲族、列侯以下的，死的有几百人。于是王莽把刘棻流放到幽州，把甄寻流放到三危，在羽山把丁隆处死，死者的尸体都是用驿车传送的。

【原文】

三年，莽为太子置师、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马宫等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是为四师；故尚书令唐林等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是为四友[1]。又置师友、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2]。

【注文】

[1]师疑、傅丞、阿辅、保拂（bì）：官名，王莽为太子所置“四师”。以马宫为师疑、宗伯凤为傅丞、袁圣为阿辅、王嘉为保拂。拂：辅佐，帮助。　　胥附、奔走、先后、御侮：官名，王莽为太子所置“四友”，掌辅佐太子。以唐林为胥附、李充为奔走、赵襄为先后、廉丹为御侮。

[2]谏议：官名，即谏议大夫。

【译文】

始建国三年（11年），王莽给太子王临设立教师、宾友各四人，俸禄按照大夫等级发给。任命前大司徒马宫等人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称四师；任命前尚书令唐林等人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称为四友。又设置师友、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共有九个祭酒，俸禄按照上卿等级。

【原文】

遣使者奉玺书、印绶、安车、驷马迎龚胜，即拜为师友祭酒[1]。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里致诏[2]。使者欲令胜起迎，久立门外。胜称病笃，为床室中户西、南牗下，东首加朝服拖绅[3]。使者付玺书，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说，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热，胜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之。使者五日壹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言：“朝廷虚心侍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4]”晖等白使者语，胜自知不见听，即谓晖等：“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

【注文】

[1]驷马：指驾一车之四马。

[2]县长吏：指县令、县丞、县尉。　　三老：古代掌教化的乡官。　　行义：乡邑有行义的人。

[3]牖（yǒu）：古代建筑中室与堂之间的窗子。古院落由外而内的次序是门、庭、堂、室。进了门是庭，庭后是堂，堂后是室。室门叫“户”，室和堂之间有窗子叫“牖”，室的北面还有一个窗子叫“向”。上古的“窗”专指开在屋顶上的天窗，开在墙壁上的窗叫“牖”。后泛指窗户。

[4]茅土：古天子分封王、侯时，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筑坛，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为受封者得以有国建社的表征，后以此代表王、侯的封爵。

【译文】

王莽派遣使者带着诏书、印信、安车、驷马去迎接龚胜，就地封为师友祭酒。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署、行义、学生等一千多人到龚胜宅第送诏书。使者想叫龚胜起来到门外接诏书，在门外等了很久。龚胜自称病重，把床放在卧室里面门西侧的南窗下，头朝东，身穿官服，系上腰带，使者只好到床边把诏书、印信交给龚胜，把安车、驷马送进院内，对龚胜说：“新王朝没有忘记您，国家的典章制度还没有制定完毕，等待您来主持完成。朝廷很想听听您的意见，我们怎样做才能安定国家。”龚胜回答说：“我一向愚笨，加上年老患病，命在旦夕，跟随您上路，一定会死在途中，没有万分之一的好处。”使者极力劝说，甚至要把印绶立刻给他佩带在身上，龚胜坚决推辞不接受。使者就上奏说：“现在正是盛夏，天气酷热，龚胜患病，气力不足，可以等到秋凉时动身。”王莽下诏允许。使者每隔五天就和太守一同去问候龚胜的饮食起居，并对龚胜的两个儿子和他的学生高晖等人说：“朝廷用封爵、采邑虚心等待他，他虽然有病，也应该到驿站的屋舍去住，表示有出任的诚意，这样就会给子孙留下庞大的家业。”高晖等人把使者的话告诉了龚胜，龚胜知道使者不会再听从自己的要求，就对高晖等人说：“我深受汉朝的恩惠，没有什么报答的，现在年纪老了，早晚会死去被埋入地下，岂有以一身事奉二主的道理，死后怎么有脸去见故主！”龚胜于是告诫他们如何用棺木收敛自己：“衣服能裹住身体、棺材能包住衣服就行了。入葬后不要追随世俗再翻墓土，植柏树，建祠堂。”说完，便不再吃喝，过了十四天而死，终年七十九岁。

【原文】

是时清名之士，又有琅邪纪逡、齐薛方、太原郇越、郇相、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1]。纪逡、两唐皆仕莽，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衣敝、履空，被虚伪名。郇相为莽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听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2]”京师称之。莽以安车迎薛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3]。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节。[4]”使者以闻，莽说其言，不强致。

【注文】

[1]郇越（生卒年不详）：字臣仲，西汉太原（郡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与郇相为同族昆弟，举州郡孝廉茂材，数托言病，去官。曾散其先人家产四余万，分给九族州里，以高其老志。明经饬行，显名于时。　　唐尊（？—23年）：新朝太傅，字伯高，西汉末沛郡（今安徽濉溪）人。初为儒生，从山阳张无故习小夏侯学，汉成帝以后，即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王莽称帝，被任为予虞（水衡都尉），为九卿之一。新朝王莽地皇元年（20年），继平晏任太傅，着短衣敝履，用瓦器饮食，以示范于群臣，封平化侯。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绿林军入长安，他与王邑、苗欣、王盛等共护莽于渐台，后被杀。　　饬（chì）行：行为谨严合礼。

[2]裞（shuì）：赠送死者的衣被。

[3]巢：指巢父（生卒年不详），传说中的高士，因筑巢而居，人称巢父。尧以天下让之，不受，隐居聊城，以放牧终其一生。　　由：许由，字武仲，阳城槐里人。尧帝知其贤德，欲禅让君位于他，许由坚辞不就，洗耳颍水，隐居山林，卒葬箕山之巅，尧帝封其为“箕山公神，配食五岳，后世祀之”。

[4]箕山之节：指归隐以保全节操，旧时用以称誉不愿在乱世做官的人。

【译文】

当时有名的清廉人士，还有琅邪郡纪逡、齐郡薛方、太原郡郇越、郇相，沛郡唐林、唐尊，都以通晓经典，行为端正，闻名当世。纪逡、唐林、唐尊都在王莽新朝任职，被封为侯爵，位尊任重，历任公卿之职。唐林多次上疏直言规劝，有忠直刚正的节操。唐尊穿着破衣服和漏底的鞋，假冒清高，虚有其名。郇相是王莽的太子（王临）的四友之一，患病死去，太子王临派使者赠送寿衣，郇相的儿子攀住棺材推辞说：“亡父留下遗言：‘师友赠送，不能接受。’现在对于皇太子来说，是我父亲的友官，因此不能接受。”京师的人都称赞他。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薛方通过使者辞谢说：“尧舜在上，民间有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现今圣明的君主正在光大唐光、虞舜的圣德，我愿像许由那样退守箕山之节操。”使者奏报，王莽听了很高兴，不再勉强薛方出任。

【原文】

初，隃糜郭钦为南郡太守，杜陵蒋翊为兖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1]。莽居摄，钦、翊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哀、平之际，沛国陈咸以律令为尚书，莽辅政，多改汉制，咸心非之。及何武、鲍宣死，咸叹曰：“《易》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2]”即乞骸骨去职。及莽篡位，召咸为掌寇大夫，咸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丰、钦皆在位，咸悉令解官，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3]”悉收敛其家律令书文，壁藏之。又齐栗融、北海禽庆、苏章、山阳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4]。

【注文】

[1]隃（yú）糜：县名。汉置，因隃麋泽而得名，故地在今陕西千阳东。东汉为侯国，晋并入汧县。

[2]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辞出《易·系辞下》，意思是指发现一点苗头就立刻采取措施，而不是终日等待。

[3]祖腊：祭名。祖，祭祀路神；腊，年终大祭。

[4]山阳：县名。初为战国魏邑，西汉置县，治所在今河南焦作市东北，属河内郡。

【译文】

当初，隃糜人郭钦是南郡太守，杜陵蒋诩是兖州刺史，也以清廉正直而闻名。王莽代理汉朝皇帝时，郭钦、蒋诩都因病免官，回到家乡，卧床不出，死于家中。汉哀帝、汉平帝之时，沛国陈咸因通晓法律而任尚书之职，王莽辅政，把汉朝的制度更改了许多，陈咸内心反对。等到何武、鲍宣逝世，陈咸叹息说：“《易经》说：‘遇到机会立刻去做，不要等到天黑’，我可以走了！”立即申请辞职回家养老。等到王莽篡夺皇位，征召陈咸出任掌寇大夫，陈咸称病不肯答应。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丰、陈钦都在朝廷任职，陈咸命他们全都辞去官职，返回家乡，闭门不出。仍然按照汉朝的传统日期祭祀众神，有人问其原因，陈咸说：“我的祖先怎么知道王氏朝廷规定的祭祀日期呢！”陈咸把家中有关法令文书全部藏到墙壁之中。另外，还有齐郡栗融、北海郡禽庆、苏章、山阳曹竟，都是儒生，辞去官职，不在王莽朝廷任职。

【原文】

班固赞曰：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1]。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焉[2]。贞而不谅，薛方近之[3]。郭钦、蒋翊，好遁不污，绝纪、唐矣。

【注文】

[1]怀禄耽宠：心怀俸禄、贪恋荣宠，意即迷恋做官。

[2]守死善道：孔子提出的殉道主张，意谓保守节操、至死不离善道。出自《论语·泰伯》：“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3]贞而不谅：出自《论语·卫灵公》：“君子贞而不谅。”

【译文】

班固评论说：从春秋时代各封国的卿大夫到汉朝的将领、宰相、名臣，留恋爵禄，贪恋荣宠，而丧失立身处世原则的很多，因此保有清廉节操的人，在此时是很可贵的。但是，大多数只能自己保持节操，不能影响别人。王吉、贡禹的才干高于龚胜、鲍宣。但以死坚守正道，龚胜是真正地做到了。坚守正道，不拘于小信，薛方的言行接近圣人之意。郭钦、蒋翊躲避浊乱，不污节操，与纪逡、唐林、唐尊截然不同。

【原文】

四年。初，莽为安汉公时欲谄太皇太后，以斩郅支功，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1]。堕坏孝元庙，更为文母太后起庙，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篹食堂[2]。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3]”私谓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佑乎！”饮酒不乐而罢。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说。莽更汉家黑貂著黄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4]。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食。

【注文】

[1]新室文母：即王政君（前71—13年），魏郡元城人，宣帝时选为宫女，后为太子刘奭所幸。刘奭嗣位后，立政君为皇后。成帝嗣位，尊为皇太后，以其兄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位在三公上，外戚王氏专权即以此为肇端。哀帝即位尊为太皇太后。哀帝死，政君召其侄王莽为大司马，共议立平帝，自己则临朝称制，而委政于莽。王莽毒死平帝，立两岁的孺子婴，自称假皇帝，不到三年即篡汉自立，改国号为“新”，后迫政君更名为“新室文母皇太后”。

[2]篹（zhuàn）：供设食物，通“馔”。

[3]馈：吴人对“祭”的一种称呼。

[4]汉家黑貂著黄貂：汉时侍中穿着黑色貂皮，王莽改汉制后，要求穿黄貂皮。　　伏腊：伏祭和腊祭之日。

【译文】

王莽始建国四年（12年）。当初，王莽任安汉公时，想谄媚讨好太皇太后，便以斩杀郅支的功劳，奏请尊称汉元帝的祭庙为高宗祭庙，并说太皇太后逝世后，就把牌位送到高宗祭庙与元帝同享祭祀。到了王莽建立新王朝，改太皇太后称号为新室文母，表示与汉王朝断绝了关系，便不让她与元帝同享汉朝的祭祀了。于是拆毁了汉元帝的祭庙，另外给文母太后修一座祭庙，只保留了汉元帝庙里一个殿，作为文母太后陈列食品的食堂。建成后，名叫长寿宫，因为太后仍在世，所以不称为庙。王莽在长寿宫摆设酒宴，宴请太后。太后来到后，看见元帝祭庙被废弃无法收拾，不禁惊骇，哭诉说：“这是汉朝的宗庙，都有神灵，与你有什么仇怨而毁坏它！如果鬼神没有神灵，又何必修庙！如果鬼神有灵，我是元帝的妃妾，难道可以辱没元帝的厅堂而改成我的祭堂用来陈设食品吗！”她悄悄对左右侍从说：“这个人得罪神灵的地方太多了，能长久地得到神灵的保佑吗！”酒宴不欢而散。王莽自从篡夺皇位后，知道太后怨恨不满，就寻找谄媚太后的办法，无所不为，然而，太后越来越不高兴。王莽下令改变汉朝宫廷服装，由穿黑色貂皮改穿黄色貂皮，还更改了汉朝的正朔、伏腊日。太后王政君命她的侍从官员仍穿黑貂皮，每到汉朝的正月初一和祭祀百神之日，便独自与左右侍从聚餐。

【原文】

五年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葬渭陵，与先帝合而沟绝之[1]。新室世世献祭其庙，元帝配食，坐于床下[2]。莽为太后服丧三年。

【注文】

[1]渭陵：汉渭陵位于咸阳市渭城区周陵镇新庄村东南。汉元帝刘奭陵墓。渭陵始建于永光四年（前40年）。陵园近方形，南北四百一十米，东西四百米，四周有夯土筑成的垣墙。陵冢位于陵园之中，呈覆斗形，底边长约一百二十米，顶边长五十米，高二十九米。　　沟绝之：挖沟隔开。

[2]配食：祔（fù）祭，古时一种祭祀。专指帝王宗庙及孔子庙，把后死者的神位附于先祖旁，与祖先共享祭祀。

【译文】

王莽始建国五年（13年）春季二月，文母皇太后王政君逝世，终年八十四岁。葬在渭陵，与汉元帝合葬，但在中间挖掘一条沟隔绝开。规定新王朝世世代代要祭祀王政君庙，元帝配享，他的牌位放在王政君牌位龛架的下面。王莽为王政君服丧三年。

【原文】

天凤二年春二月，民讹言黄龙堕死黄山宫中，百姓奔走往观者有万数[1]。莽恶之，捕系，问语所从起，不能得[2]。

【注文】

[1]天凤：也作始建国天凤上戊、始建国天凤。新朝时期王莽的第二个年号，公元14—19年，共计六年。　　黄山宫：地名。位于陕西省兴平市城西十五公里处，马嵬镇李家坡村。黄山宫是一处道教圣地，相传老子当年曾在此讲经说道。

[2]莽恶之：王莽称自己顺命黄德（即土德），所以非常厌恶这个传说。王莽篡汉后为了证明其政权的合法性，采用了刘向、刘歆父子二人的五行相生说，并修改汉朝以前诸朝代的德性，交替顺序为：虞（土）→夏（金）→商（水）→周（木）→汉（火），因此王莽为土德，尚黄色。

【译文】

新朝王莽天凤二年（15年）春季二月，民间谣传有条黄龙坠入黄山宫而死亡，百姓奔走相告，前去观看者达一万多人。王莽非常厌恶这件事，逮捕了很多人，追问谣言从什么地方传开的，但没有查出来。

【原文】

莽意以为制定则天下自平，故锐思于地理、制礼、作乐、讲合《六经》之说；公卿旦入暮出，论议连年不决，不暇省狱讼冤结，民之急务[1]。县宰缺者数年守兼，一切贪残日甚。中郎将、绣衣执法在郡国者，并乘权势，传相举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劝农桑，班时令，按诸章，冠盖相望，交错道路，召会吏民，逮捕证左，郡县赋敛，递相赇赂，白黑纷然，守阙告诉者多[2]。莽自见前颛权以得汉政，故务自览众事，有司受成苟免。诸宝物名、帑藏、钱谷官皆宦者领之；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开发，尚书不得知，其畏备臣下如此。又好变改制度，政令烦多，当奉行者，辄质问乃以从事，前后相乘，愦眊不渫[3]。莽常御灯火至明，犹不能胜。尚书因是为奸，寝事，上书待报者连年不得去，拘系郡县者逢赦而后出，卫卒不交代者至三岁。谷籴常贵，边兵二十余万人，仰衣食县官。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起为盗贼，数千人为辈，转入旁郡。莽遣捕盗将军孔仁将兵与郡县合击，岁余乃定[4]。

【注文】

[1]暇（xiá）：空闲。

[2]绣衣执法：即绣衣直指，属御史中丞，不常置。武帝时为“出讨奸猾，治大狱”而设，为者衣绣衣，持节及虎符，用军兴之法。　　十一公士：十一公的下属官员。汉朝公府，各有掾属，王莽设十一公，改掾为士。　　赇（qiú）赂：贿赂。　　白黑纷然：清浊不分。

[3]愦眊（mào）：昏乱糊涂。

[4]孔仁（？—23年）：新莽时期司命将军，王莽即真（由摄政或监国而正式即皇帝位），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威，以刺举为明，徼讦为直。尤备大臣，抑夺下权，朝臣有言其过失者，辄拔擢。孔仁、赵博、费兴等以敢击大臣，故见信任，择名官而居之。孔仁有“翟方进”之誉。

【译文】

王莽认为只要把制度确定下来，天下自然太平，因此专心一意去研究地理、制定礼仪、创作乐章、讲究符合《六经》的理论；公卿们早出晚归，连年议论而不能作出决断，没有时间去处理诉讼冤案等百姓急需解决的事情。有的县甚至几年没有县令而由郡守兼任，各种贪赃枉法的行为一天比一天严重。派往各郡和封国的中郎将、绣衣执法等，都利用权势，辗转牵连检举奏报。还有十一公士分别到各地鼓励农耕蚕桑，颁布按季节制定的政令，查看各种规章实行的情况；车马往来前后相望，络绎不绝，召集平民小吏，逮捕证人，郡、县官员搜刮赋税，交替贿赂，清浊不分，是非不明，到京城皇宫门前向朝廷诉冤的人很多。王莽知道自己从前因专权才取得了汉朝政权，因此现在一定要自己亲自包揽众事，有关部门只按已成的政令办事，只图免除罪责。掌管宝物、国库、钱粮的官，都由宦官担任；官吏、百姓上密封奏章，都由宦官或王莽身边的人拆封，主管尚书都不知道密奏的内容，王莽畏惧戒备臣下达到如此程度。王莽还喜欢改变制度，政令繁多，应当奉命执行的人，总要反复询问才能去做，致使前面的事情还未解决，后面的事情又出现了，昏乱不清，一塌糊涂。王莽经常在灯下批阅奏章，直到天明还没办完。尚书乘机胡作非为，私自扣压奏章不向皇帝呈报，致使呈报奏章等待批示的人一连几年不能离去，被关押在郡县受审的人，要等到大赦才能出狱，卫兵未交接换防的达到三年。粮谷价格经常昂贵，边防士兵二十余万人，依赖朝廷供给衣食。五原、代郡受害尤其严重，人民纷纷起来结伙抢劫，几千人集聚在一起，转到邻近各郡活动。王莽派遣捕盗将军孔仁，率兵与郡县联合出击，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才平定。

【原文】

四年秋八月，临淮瓜田仪等依阻会稽长州[1]。琅邪吕母聚党数千人，杀海曲宰，入海中为盗，其众浸多，至万数[2]。荆州饥馑，民众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更相侵夺[3]。新市人王匡、王凤（争）［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4]。于是诸亡命者南阳马武、颍川王常、成丹等，皆往从之[5]。共攻离乡聚，藏于绿林山中，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等与王匡俱起，众皆万人[6]。莽遣使者即赦盗贼，还言“盗贼解辄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因以愁（揪）民。’民穷，悉起为盗贼”。莽大怒，免之。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说，辄迁官[7]。］

【注文】

[1]临淮：郡名。治徐县，在今江苏泗洪南。　　长州：苑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南。

[2]琅邪：郡名，秦置，治所在琅邪（今山东胶南琅琊台）。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　　海曲：县名。在今山东日照西南。　　宰：古官名，县长。

[3]荆州：州名。东汉荆州，辖郡七，县一百一十七。治所汉寿，今湖南汉寿县北。辖地约当今湖北、湖南及豫、黔、粤等省部分地区。　　凫（fú）茈（cí）：植物，又称乌芋，可以食用。

[4]王匡（？—25年）：新朝末年荆州江夏郡新市（今湖北京山东北）人，绿林军首领。新朝天凤四年（17年），与王凤在绿林山起义。山中瘟疫，他带领部众到南阳。更始元年（23年）拥立刘玄为更始帝，王匡为定国上公。新朝灭亡后，更始帝封他为比阳王。被更始帝猜忌，他投靠赤眉军，后转投刘秀，但半路上打算逃跑，东汉将领宗广把他们全部处斩。　　王凤（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年绿林起义军首领。新市（今湖北京山东北）人。天凤四年（17年）与王匡等在绿林山（在今湖北当阳东北）领导饥民起义。后率部分起义军北入南阳（治今河南南阳），号“新市兵”。昆阳之战时曾率军守城，想投降被拒，王莽政权被推翻后，刘玄封他为宜城王。

[5]马武（？—61年）：字子张，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湖阳镇）人，东汉大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马武少年时为避仇家，客居江夏。后入绿林军，为新市兵将领。终归刘秀，随其南征北战、平定四方。东汉建立后，任捕虏将军，封杨虚侯。　　颍川：郡名。以颍水得名。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置郡，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　　王常（生卒年不详）：字颜卿，出生年月不详，东汉开国大将，出生于河南省舞阳县，光武帝拜为横野大将军。光武帝建武九年（33年），受命征战内黄（今豫内黄），屯兵故安（今冀易县）。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战功显赫，南征北战，东拼西杀，为东汉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名将，死于屯所，谥曰节侯。　　成丹（？—25年）：新莽末年绿林起义军将领，后被刘玄诱杀。天凤四年（17年），从王匡、王凤在绿林山（在今湖北当阳东北）起义。地皇三年（22年）随王常和张卬共率部分起义军西入南郡（今湖北江陵），称“下江兵”。

[6]江夏：郡名。汉高祖刘邦六年（前201年）置。两汉皆治西陵县（今武汉市新洲区境内），亦有前汉治于安陆（今湖北省安陆市北），后汉治于西陵一说。

[7]贡税：土贡与赋税的合称。　　邻伍：古时以邻近之家结成居民组织，五家为伍，故称邻伍。　　愁（jiū）：敛也。　　骄黠：狡猾刁蛮。　　说：通“悦”，高兴。

【译文】

王莽天凤四年（17年）秋季八月，临淮郡瓜田仪等人为盗贼，盘踞会稽郡城长州苑。琅邪郡吕母聚集党羽几千人，杀死海曲县宰，乘船到大海上为盗，人数越来越多，达到了一万多人。荆州发生了饥荒，百姓们逃入山野河泽，挖掘乌芋吃，互相争夺攻击。新市人王匡、王凤，因为常常出来为大家调解纠纷，所以被推举成为首领，拥有好几百人。于是那些逃亡在外的南阳的马武，颍川的王常、成丹等人，都来投奔他们。他们共同攻击离城市远的村落，隐蔽在绿林山中，几个月就聚集了七八千人。还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等人与王匡同时起事，各有一万人。王莽派使者就地赦免盗贼，使者回到京城后说：“盗贼解散之后又聚集起来，问他们原因，都说：‘法令烦琐苛刻，无法劳动谋生；劳动所得的报酬，不够缴纳赋税。即使关起门来老实过日子，也会受邻居私自铸钱和私藏铜铁的牵连而入狱，贪官污吏乘机敲诈勒索，逼迫人民。’百姓走投无路，就都起来做盗贼。”王莽听了大怒，立即将其免职。有的人顺着王莽的意图，说“百姓狡猾刁蛮，应当杀头”，或者说“时运如此，况且不久就会消灭他们”，王莽听了很高兴，马上升他们官职。

【原文】

五年春正月，以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见，问到部方略，兴对曰：“荆、扬之民，率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筦，税山泽，妨夺民之利，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1]。兴到部，欲令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黎牛、种食，阔其租赋，冀可以解释安集[2]。”莽怒，免兴官。

【注文】

[1]扬：即扬州。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安徽淮水和江苏长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英山、黄梅、广济，河南固始、商城等县市地。东汉时治所在历阳县（今安徽和县），末年移治寿春县（今安徽寿县），又移治合肥县（今安徽合肥西北）。　　渔采为业：指渔业、林业及经营果蔬之业。　　六筦（guǎn）：王莽设置六筦之令，对酒类、盐、铁、铸钱及山泽开采物资统一由政府主管征收。

[2]假贷：借贷。　　阔：宽也。　　冀：希望。

【译文】

王莽天凤五年（18年）春季正月，任命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晋见的时候，王莽问他到任后的施政计划，费兴回答说：“荆州、扬州的百姓大多数依靠山泽，以捕鱼打柴为生。近来国家宣布六筦之令，征收捕鱼、砍柴、采集山果等税，伤害了百姓的利益，加上连年久旱，百姓饥饿贫穷，所以当了盗贼。我到任后，打算公开宣布让盗贼回家务农，借贷给他们耕牛、种子和粮食，宽减赋税，希望可以解决问题，使他们安定下来。”王莽听了大怒，罢免费兴的官职。

【原文】

琅邪樊崇起兵于莒[1]。事见《光武平赤眉》。

【注文】

[1]樊崇（？—27年）：字细君，琅邪（今山东诸城）人。新莽末年著名农民起义领袖、赤眉军首领。他英勇善战，富有谋略，曾发动樊崇起义，为推翻新莽王朝做出了贡献。后被任为御史大夫，最终樊崇和赤眉军首领逢安等再度起义，被刘秀杀害。　　莒（Jǔ）：县名。在今山东莒县，莒地商属姑幕国。西周至战国初期属莒国，后莒为楚所灭，先属楚，后属齐。秦置莒县，属琅邪郡。西汉初属兖州刺史部城阳郡，公元前178年（汉文帝二年）置城阳国，定都于莒。王莽改莒县为莒陵。东汉仍称莒县，属琅邪国，初都莒城，后迁都开阳（今临沂市）

【译文】

琅邪的樊崇在莒县起兵。参见《光武平赤眉》。

【原文】

六年春，莽见盗贼多，乃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天下[1]。下书自言“己当如黄帝仙升天”，欲以诳耀百姓，销解盗贼。众皆笑之。

【注文】

[1]太史：官名。秦汉时掌天文与历法。属太常。

【译文】

新朝王莽天凤六年（19年）春季，王莽见盗贼太多，就命令太史推算出三万六千年的日历，下令六年更换一次年号，布告天下。并下诏书宣称“我会像黄帝一样，成仙升天”。想以此来欺骗迷惑百姓，瓦解盗贼。百姓都嘲笑他。

【原文】

地皇元年春正月，莽见四方盗贼多，复欲厌之，又下书曰：“予之皇初祖考黄帝定天下，将兵为上将军，内设大将，外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至士吏凡七十三万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万人[1]。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将条备[2]焉。”于是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至县宰皆有大将军、偏、裨、校尉之号焉。乘传使者经历郡国，日且十辈，仓无见谷以给，传车马不能足，赋取道中车马，取办于民[3]。

【注文】

[1]地皇：也作始建国地皇上戊、始建国地皇，新朝王莽的第三个年号，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年号，公元20—23年，共使用四年。　　司马：官名。汉武帝置司马，主武也，掌管军事之职。

[2]稽：考究。　　条备：逐条配备。

[3]赋取：像赋税一样取用、征用的意思。

【译文】

王莽地皇元年（20年）春季正月，王莽看到各地的盗贼越来越多，又想用迷信的方法来压制他们，便颁下诏书说：“我的皇初祖黄帝平定天下，统领军队为上将军，内设大将，外设大司马五人，从大将军至军官共七十三万八千九百人，士兵一千三百五十万人。我接受符命的指示，效法古人，将逐条照此设置。”于是设立前、后、左、右、中大司马的职位，各州州牧直至县宰，都授予大将军、偏将军、裨将军、校尉等称号。乘坐驿站传车的使者经过各郡国，每天将近十来批，仓库没有现存的粮食供给，传车马不能满足需要，就征调路上的车马，责令百姓供应。

【原文】

秋七月，钜鹿男子马适求等谋举燕、赵兵以诛莽[1]。大司空士王丹发觉以闻[2]。莽遣三公大夫逮治党与，连及郡国豪杰数千人，皆诛死。封丹为辅国侯。

【注文】

[1]钜鹿：郡名。治所在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

[2]王丹（生卒年不详）：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也。哀、平时，仕州郡。王莽时，连征不至。家累千金，隐居养志，好施周急。丹资性方洁，疾恶强豪。会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乏，丹率宗族上表二千斛。后征为太子少傅。寻复征为太子太傅，其后逊位，卒于家。

【译文】

王莽地皇元年（20年）秋季七月，巨鹿男子马适求等人，谋划发动燕赵地区的军队讨伐王莽。大司空王丹发觉密谋，奏报王莽。王莽派遣三公大夫前往，逮捕、惩办马适求的党羽，牵连郡国豪杰几千人，全都处死。封王丹为辅国侯。

【原文】

汝南郅恽明天文历数，以为汉必再受命，上书说莽曰：“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1]。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莽大怒，系恽诏狱，逾冬，会赦得出。

【注文】

[1]汝南：郡名。郡治在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属豫州刺史部。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南东南部、安徽阜阳一带。　　郅恽（生卒年不详）：字君章，西平县人。东汉刘秀时，郅恽为皇太子教书，后任长沙太守。

【译文】

汝南致恽，通晓天文历数，他认为汉朝一定复兴，就上书劝说王莽：“上天出现异常现象，是想让陛下觉悟，使你回到臣子的职位上。从上天取来的皇位，还要还给上天，这才算是知道天命。”王莽大怒，逮捕郅恽关入朝廷监狱。过了冬天，遇到赦免，致恽才出狱。

【原文】

二年春正月，卜者王况谓魏成大尹李焉曰：“汉家当复兴，李氏为辅。[1]”因为焉作谶书，合十余万言。事发，莽皆杀之[2]。

【注文】

[1]魏成：郡名。即魏郡，战国初期属于卫国，后来被赵国吞并。秦朝时属于邯郸郡、河内郡管辖。西汉高祖刘邦置魏郡，辖县十八，东汉辖十五县，郡治都在邺，属于冀州。辖境相当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丘县、成安、广平、馆陶，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等县（市）地。

[2]谶（chèn）书：“谶”是秦汉间的巫师、方士编造的预言吉凶的隐语、预言，作为上天的启示，向人们昭示未来的吉凶祸福、治乱兴衰。

【译文】

新朝王莽地皇二年（21年）春季正月，卜卦人王况对魏成郡（河南临漳县）大尹李焉说：“汉朝一定复兴，姓李的任辅佐之臣。”并为李焉编写了预言吉凶得失的书，共十多万字。此事被告发，王莽把他们全杀了。

【原文】

是岁，南郡秦丰聚众且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1]。莽召问群臣禽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故左将军公孙禄征来与议，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尊饰虚伪以偷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秀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土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羲和鲁匡，设六筦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2]。”

【注文】

[1]平原：郡名。汉高祖从齐郡分置平原郡，汉武帝时属青州刺史部，治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　　迟昭平（生卒年不详）：平原县城南人。西汉农民起义的巾帼英雄。　　河：古代特指黄河。

[2]井田：井田制是我国奴隶社会的土地国有制度，西周时盛行。那时，道路和渠道纵横交错，把土地分隔成方块，形状像“井”字，因此称作“井田”。

【译文】

这一年，南郡人秦丰聚众将近一万人，平原郡女子迟昭平也聚众几千人，在黄河险阻地区活动。王莽召集群臣商议擒贼方案，大家都说：“这些人都是上天的囚犯，行尸走肉，死在眼前。”原左将军公孙禄被征召来参加讨论，公孙禄说：“太史令宗宣，掌管观察天文星象，测算节气的变化，把凶象说成吉象，扰乱了天文，贻误了朝廷大事。太傅、平化侯唐尊用虚伪的手段窃取名位，坑害别人子弟。国师嘉信公刘秀颠倒了《五经》，毁坏了师法，使学者迷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推行井田制，使百姓失去田产。羲和鲁匡，设立六筦制度，使工商业者无路可走。说符侯崔发，阿谀奉承来取悦讨好，使下情不能上达。应当杀掉这几个人来安慰全国百姓。”

【原文】

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不敢略有城邑，转掠求食日阕而已[1]。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终不谕其故[2]。是岁，荆州牧发奔命二万人讨绿林贼，贼帅王匡等相率迎击于云杜，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牧欲北归，贼马武等复遮击之，钩牧车屏泥，刺杀其骖乘，然终不敢杀牧。贼遂攻拔竟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州郡不能制[3]。

【注文】

[1]日阕（què）：谓当日即尽，这里指每日吃尽。

[2]兵：武器。　　谕：知晓明白。

[3]奔命：即奔命军。　　云杜：县名。西汉置，属南郡。东汉、魏、晋因之。在今湖北京山。　　竟陵：县名。春秋时属郧国的辖区，战国时为楚之竟陵邑。秦朝置竟陵县（取“竟陵者，陵之竟也”之意，即山陵至此终止），隶属于南郡。西汉时，竟陵县改隶属于新置的江夏郡。新莽时，将竟陵县改名守平县。至东汉又复名竟陵县。治在今湖北潜江西北。　　安陆：县名。在今湖北安陆县。夏、商时代，天下分九州，安陆属古荆州之域。春秋战国时期，安陆为楚国属县。秦统一天下后分楚为四郡，安陆为南郡之地。汉高祖刘邦分南郡置江夏郡，取汉水与夏（沔）水在郡境汇合之意。安陆为江夏郡属县，汉之安陆县包括安陆、云梦、应城三县及汉川、孝感、黄陂、汉阳等县之各一部分。

【译文】

当初，各地百姓因饥寒交迫，走投无路，才出去当盗贼；逐渐聚集的人多了，常常盼望年成好而返回故乡，因此虽有数以万计的队伍，却不敢攻占城市，只是抢劫一些食物每天填饱肚子罢了。各地的一些长吏、牧守，都是由于乱斗中被武器伤到而死的，盗贼并不是存心想杀死他们。而王莽始终不明白这个缘故。这一年，荆州牧发出二万奔命军讨伐绿林贼，绿林首领王匡等率兵在云杜迎战，大破荆州军，杀死几千人，掳获全部军用物资。荆州牧打算率兵向北撤退，绿林将领马武等又在半路截击，钩住了荆州牧所坐的车前挡泥的物件，杀死了他的陪乘官员，但始终没敢杀死州牧。绿林军于是攻下了竟陵，又转而进攻云杜、安陆，掠去了许多妇女，回到绿林山中，此时已增加到五万多人，州、郡已无法制服他们。

【原文】

翼平连帅田况上言：“盗贼始发，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1]。咎在长吏不为意，县欺其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言百[2]。朝廷忽略，不辄督责，遂至延蔓连州，乃遣将帅，多发使者，传相监趣。郡县力事上官，应塞诘对，共酒食，具资用，以救断斩，不暇复忧盗贼，治官事[3]。将帅又不能躬率吏士，战则为贼所破，吏气浸伤，徒费百姓。前幸蒙赦令，贼欲解散，或反遮击，恐入山谷，转相告语，故郡县降贼皆更惊骇，恐见诈灭，因饥馑易动，旬日之间更十余万人，此盗贼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阳以东米石二千，窃见诏书欲遣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爪牙重臣，多从人众，道上空竭，少则无以威示远方。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守[4]。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则灭。今空复多出将帅，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况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5]。”

【注文】

[1]连帅：泛称地方官。　　部吏：官名。指郡县以下的治安官吏，如郡贼曹、县游徼、乡亭长之类。　　伍人：同伍之人。　　禽：通“擒”，捉拿的意思。

[2]咎：错误。

[3]力：勤也。　　不暇：没有时间。

[4]离乡：指分散的乡村。　　小国：指列侯的封国。

[5]休息：休养生息。

【译文】

翼平郡连帅田况上书说：“盗贼开始起事时，他们的力量很小，部吏、士兵就能捉拿他们。错在长吏不在意，县欺骗郡，郡欺骗朝廷，实际有一百人而说有十人，实际有一千人而说有一百人。朝廷忽略了这件大事，没有及时督查责罚，于是蔓延到几州，才派遣将帅，派遣大量的使者，辗转督促。郡县官员极力侍奉朝廷派来的官员，应付上面的责问，供给酒食，备齐物资和费用，以此来解救自己的杀头之罪，没有时间再去考虑盗贼和办理公事。将帅又不能亲自率领官兵出战，一旦交战，就被贼兵打败，士气渐渐低落，白白耗费百姓的财力。前些时候，幸而得到了敕令，贼众本想解散，有人却在半路截击，他们在恐惧中进入山谷，互相转告，原先各郡县已经投降的贼兵又都胆战心惊，惧怕受到欺骗而被消灭，因为饥荒人心容易动摇，十来天的时间，又聚集了十多万人，这就是盗贼所以增多的原因。现在洛阳以东地区米价每石二千钱，我看到诏书说要派遣太师、更始将军前来，他们二人都是勇武的重臣，如果随从人马众多，而沿途百姓贫困已极，无法供给；如果随从人马太少，则无法向远方展开威严。应当尽快挑选州牧、大尹以下的官员，申明赏罚规定，聚集离城较远的村落和没有城郭的小封国，把那里的百姓安置到大城市中，积存粮食，合力坚守。盗贼前来攻城，就不能攻下，他们经过的地方又没食物，这种形势就使他们不能聚集很多人；这样，招抚他们就一定会投降，攻打他们就一定会被消灭。现在白白地再派出许多将帅，郡县苦于负担过重，反而比害怕盗贼还厉害。应当全部召回乘驿站传车的使者，使郡县得到休养生息。把治理两州的事委托我田况，我一定能够平定盗贼。”

【原文】

三年夏四月，遣更始将军廉丹等东讨众贼[1]。事见《光武平赤眉》。莽又多遣大夫、谒者分教民煮草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费[2]。

【注文】

[1]廉丹（？—22年）：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王莽新朝大司马庸部（益州）牧。绿林赤眉起义后，任更始将军，与王匡一起镇压赤眉军，奸淫烧杀无恶不作。赤眉军攻破成昌（今山东东平西）后，将廉丹斩杀。原先的更始将军甄丰谋反被诛，先后由姚恂、孔永、侯辅、戴参接任，廉丹位列第六任更始将军，居十一公之位。

[2]酪（lào）：浆糊。

【译文】

王莽地皇三年（22年）夏季四月，派遣更始将军廉丹等人向东讨伐贼兵。参见《光武平赤眉》。王莽又派遣许多大夫、谒者，到各地教百姓把草木煮成浆糊，但这种草木浆糊不能吃，反而浪费了人力物力。

【原文】

绿林贼遇疫疾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1]。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朱鲔、张卬等北入南阳，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2]。莽遣司命大将军孔仁部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击荆州，各从吏士百余人，乘传到部募士。尤谓茂曰：“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绁韩卢而责之获也。[3]”

【注文】

[1]疫疾：这里指瘟疫。　　且：将近。

[2]下江兵：王莽末绿林农民起义军的一支。绿林起义军自湖北绿林分兵转移，其中一路由王常、成丹等率领，进入南郡（今湖北江陵）活动，称下江兵。　　新市兵：新莽末年绿林农民起义军的一支。以王匡、王凤等为首。地皇三年（22年）绿林军分别转移，他们进入南阳（治今河南南阳）地区活动。王匡、王凤都是新市（今湖北京山东北）人，因称“新市兵”。　　朱鲔（wěi）（生卒年不详）：西汉末年汉阳人。早年参加农民起义军，后投降刘秀，官拜平狄将军，封扶沟侯。朱鲔后为少府，传封累代。

[3]绁（xiè）：本为系牲口的缰绳，这里指系、拴。　　韩卢：战国时韩国的名犬。色黑，故名卢。　　责：要求。

【译文】

绿林军遭到瘟疫，死了近一半人，于是各自分散离去。王常、成丹等向西进入南郡，称“下江兵”；王凤、王匡、马武及其部下朱鲔、张卬等向北进入南阳，称“新市兵”。他们都自称将军。王莽遣司命大将军孔仁巡察豫州，派纳言大将军严尤和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各随带官员一百多人，乘坐传车，到辖区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出将领不发给兵符，遇事一定要先请示然后才能行动，这犹如牵着猎犬而要求它去捉野兽呢。”

【原文】

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禀食之[1]。使者监领，与小吏共盗其禀，饥死者什七八。先是，莽使中黄门王业领长安市买，贱取于民，民甚患之[2]。业以省费为功，赐爵附城。莽闻城中饥馑，以问业，业曰：“皆流民也。”乃市所卖梁饭、肉羹持入示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注文】

[1]关：这里指的是函谷关，古代以函谷关作为地理分界线，函谷关以东称为关东，以西称为关中或关西。　　养赡官：官名。一般为临时性加官，掌赡养流民。　　禀：官府发给的粮食。

[2]领长安市买：主管长安交易之事。

【译文】

流民进入函谷关的有几十万人，于是设置养赡官发粮食给他们吃，由使者监管。而使者却与小吏一起盗窃那些粮食，流民饿死的十有七八。在此以前，王莽指令中黄门王业管理长安市场的买卖，他压低价格向百姓收购物品，百姓以此为患。王业由于节省收购费用立了功，被赏赐附城的爵位。王莽听说城里发生了饥荒，向王业询问情况。王业说：“都是流民。”于是买些市场上的精米饭和肉汁，拿进宫给王莽看，说：“居民的食物都是这样。”王莽相信了他的话。

【原文】

秋七月，新市贼王匡等进攻随，平林人陈牧、廖湛复聚众千余人号“平林兵”以应之[1]。

【注文】

[1]平林：县名。在今湖北随州东北柳林古城畈村。　　陈牧（？—25年）：新莽末平林（今湖北随州东北）人。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与廖湛等在平林起兵，号“平林兵”，后合于绿林军。王莽政权被推翻后，刘玄封他为阴平王。后遭刘玄疑忌，被害。　　廖湛（？—26年）：新莽末年绿林起义军将领。平林人。王莽地皇三年（22年）与陈牧等在平林起兵，称“平林兵”，后合于绿林军。王莽政权推翻后，刘玄封他为穰王。后遭刘玄疑忌，几为所杀，乃率兵归赤眉军。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率领赤眉军十八万进攻刘玄所封的汉中王刘嘉，失败被害。　　平林兵：莽末年绿林农民起义军的一支。以陈牧、廖湛为首。地皇三年（22年）他们聚众千余人响应新市兵，在平林（今湖北随州东北）起义，称“平林兵”。同年与本属绿林军的新市兵、下江兵会合。

【译文】

王莽地皇三年（22年）秋季七月，新市盗贼王匡等进攻随县。平林人陈牧、廖湛又聚众一千余人，称“平林兵”，以响应新市兵的攻势。

【原文】

莽以诏书让廉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其掾冯衍，以书示之[1]。衍因说丹曰：“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2]。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从之。今方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丹不听。衍，左将军奉世曾孙也。

【注文】

[1]掾：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冯衍（生卒年不详）：东汉初期的辞赋家，字敬通，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王莽时，冯衍辞不肯仕，后为更始将军廉丹辟为掾属，冯衍劝廉丹屯兵大郡，以待时变。廉丹不听，战死，冯衍亡命河东。更始二年（24年），尚书仆射鲍永行大将军事，冯衍出计言事，乃以衍为立汉将军。后降于光武帝，任曲阳令，转迁司隶从事。因与外戚交往，免官归里。明帝即位，上书自辩，终不见用，潦倒而死。

[2]椎：用铁椎击打。这里指的是，秦朝时韩国后裔张良在博浪沙用铁椎刺杀秦始皇。

【译文】

王莽下诏书责备廉丹说：“仓库粮食已尽，国库财物已空，真该愤怒，真该出战了。将军身受朝廷委托的重任，如果不捐躯于荒野之中，就无法报答朝廷的厚恩，尽到所负的重大责任。”廉丹惶恐，晚上，召来属官冯衍，把诏书拿给他看。冯衍趁机对廉丹说：“张良因为五代都是韩国的相国，所以在博浪沙中用铁椎谋刺秦始皇。将军的先人是汉朝的诚实臣属，新朝兴起，天下英雄豪杰没有人心悦诚服的。现在全国崩溃大乱，百姓怀念汉朝恩德，超过周朝百姓对召公的思念。人们歌舞所称颂的，上天定会遵从。现在我为将军设计，不如把部众屯驻在一个大郡，安抚官员，磨炼他们的品质，延揽英雄豪杰之士，询问忠直智慧的谋略，为国家兴利，替万人除害。那么，你的福禄将保持无穷，功业将永垂青史。何必连同你的军队一起在荒野中毁灭，使你的尸体跟草木同时腐烂，身败名裂，使祖先蒙耻？”廉丹拒绝接受。冯衍是汉朝左将军冯奉世的曾孙。

【原文】

冬，无盐索卢恢等举兵，反城附贼，廉丹、王匡攻拔之，斩首万余级。莽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匡，进爵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余人[1]。

【注文】

[1]反城：占据县城造反。　　附贼：响应贼人。

【译文】

冬季，无盐县索卢恢等人占据县城起兵造反，响应赤眉。廉丹和王匡攻陷无盐，斩杀一万余人。王莽派遣中郎将捧着加盖御玺的诏书去慰劳廉丹和王匡，进封二人为公，赐封有功的官员十多人。

【原文】

赤眉别校董宪等众数万人在梁郡，王匡欲进击之，廉丹以为“新拔城，罢劳，当且休士养威”。匡不听，引兵独进，丹随之。合战成昌，兵败，匡走[1]。丹使吏持其印韨节付匡曰：“小儿可走，吾不可。”遂止，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余人别斗，闻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谁为生！[2]”驰奔贼，皆战死。

【注文】

[1]董宪（？—30年）：新朝、东汉时武将，徐州东海郡人。新末东汉初群雄之一，以东海郡为根据地，后依附于自称梁天子的刘永、刘纡父子。后刘永父子灭亡，逃亡时被吴汉属下校尉韩湛斩杀。　　梁郡：郡名，治睢阳，在今河南商丘东南。　　成昌：地名，在今山东东平西。

[2]谁为：即为谁。

【译文】

赤眉军别部校尉董宪等人的部队几万人在梁郡活动，王匡想要进攻他们，廉丹认为刚攻下县城，士兵疲劳，应当让士兵休息一下，以恢复战斗力。王匡不听，单独带领军队前进，廉丹只好跟着他。在成昌地方会战，王匡兵败逃走。廉丹吩咐军官拿着自己的印、绶带和符节交给王匡，说道：“小儿可以逃走，我不可以！”便留下来，战斗而死。校尉汝云和王隆等二十多人在另外的地方进行战斗，听到这个消息，都说：“廉公已经死了，我们还为谁活着？”飞马冲向赤眉军，战死。

【原文】

国将哀章自请愿平山东，莽遣章驰东与太师匡并力。又遣大将军阳浚守敖仓，司徒王寻将十余万屯洛阳，镇南宫，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职[1]。

【注文】

[1]山东：古代特指崤山以东的地区，非现今之山东省。　　敖仓：汉代的大粮仓，建于荥阳敖山，在今河南郑州市西北上。　　南宫：宫殿名。在洛阳城内，旧址在今洛阳东北郊。

【译文】

国将哀章自愿请求去平定崤山以东地区。王莽派遣哀章赶往东方，与太师王匡合作。又派遣大将军阳浚去防守敖仓；司徒王寻统领十多万人驻扎洛阳，镇守南宫；大司马董忠在北军中垒营地训练士兵，演习武艺；大司空王邑兼理三公的职务。

【原文】

汉宗室刘秀等起南阳，与新市、平林、下江兵合[1]。事见《光武中兴》。

【注文】

[1]宗室：国君或皇帝的宗族，也指同一祖宗的贵族。又称皇族、帝宗、天潢。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历代就此规定不一。历代均专设官衙来主管宗室事务。汉朝皇族为彭城“刘氏”，始于汉高祖刘邦。也指同姓家族。　　刘秀（前5—57年）：东汉王朝开国皇帝，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新莽末年，海内分崩，天下大乱，身为一介布衣却有前朝血统的刘秀在家乡乘势起兵。25年，刘秀与更始政权公开决裂，于河北登基称帝，为表刘氏重兴之意，仍以“汉”为其国号，史称“东汉”。经过长达十二年之久的统一战争，刘秀先后平灭了关东、陇右、西蜀等地的割据政权，结束了自新莽末年以来长达近二十年的军阀混战与割据局面。刘秀在位三十三年，大兴儒学、推崇气节，东汉一朝也被后世史家推崇为中国历史上“风化最美、儒学最盛”（司马光、梁启超语）的时代。庙号世祖，谥号光武皇帝。

刘舂陵起兵示意图

【译文】

汉朝宗室刘秀等起南阳，与新市、平林、下江兵汇合。参见《光武中兴》。

【原文】

淮阳王更始元年春二月，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须发，立杜陵史谌女为皇后。置后官，位号视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1]。

【注文】

[1]更始：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王莽被赤眉军杀，新朝灭亡。同年二月绿林军拥立刘玄为帝，年号更始，仍然称汉。更始三年（25年）九月，赤眉军攻入长安，刘玄逃走，该政权灭亡。同年六月，刘秀称帝，国号汉，是为东汉，年号建武。更始二年复寅正。　　史谌女（生卒年不详）：史皇后，王莽的皇后，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父亲是史谌，是戾太子刘据妻子史氏的家族。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春，新朝崩溃之际，她被王莽立为皇后。七个月后，绿林军从宣平门攻入新朝都城长安，王莽在未央宫被杀。史谌投降绿林军，仍被处死。史皇后下落不明。　　视：比照。　　元士：官名。古代一般指低级官吏。

【译文】

淮阳王更始元年（23年），春季二月，王莽想要显示自己的心情是安定的，于是染黑了胡子和头发，立杜陵人史谌的女儿为皇后。此外，还设置后宫，遴选嫔妃一百二十人，地位封号分别比照公、卿、大夫、元士。

【原文】

莽赦天下，诏：“王匡、哀章等讨青、徐盗贼，严尤、陈茂等讨前队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将遣大司空、隆新公将百万之师劋绝之矣[1]。”

【注文】

[1]赦：大赦，中国古代封建帝王以施恩为名，赦免犯人。如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情况下，常颁布赦令，赦免一批罪犯，这种行为叫大赦天下。　　生活：意谓来降者不杀。　　丹青之信：丹、青两色显明而不易消失，比喻至为显著。

【译文】

王莽大赦天下，宣布诏命：“王匡、哀章等讨伐青州、徐州地区的盗贼，严尤、陈茂等讨伐前队地区的盗贼，明白地向他们宣告来降者不杀、守约不变；如果仍然迷惑而不解散，即将派遣大司空、隆新公王邑带领百万大军剿灭他们。”

【原文】

王莽遣司空王邑、司徒王寻发兵四十二万围昆阳，刘秀发诸营兵三千人大破之[1]。事见《光武中兴》。

【注文】

[1]昆阳：县名。古为豫州地，周为应侯国，春秋时期属楚。战国时代，魏国在此设昆阳邑，后属秦，置昆阳县，西汉因之。位于今河南叶县。

【译文】

王莽派遣司空王邑、司徒王寻出动四十二万大军围攻昆阳，刘秀发动各营兵三千人大败王邑等人率领的军队。参见《光武中兴》。

【原文】

莽闻汉兵言莽鸩杀孝平皇帝，乃会公卿于王路堂，开所为平帝请命金縢之策，泣以示群臣[1]。

【注文】

[1]鸩（zhèn）：鸩是一种毒鸟，相传以鸩毛或鸩粪置酒内有剧毒。这里指的是毒酒。　　孝平皇帝：即汉平帝刘衎（kàn）（前1—5年在位），原名刘箕子，汉元帝之孙，汉成帝的侄子，汉哀帝的堂兄弟，中山王刘兴之子。刘欣于公元前1年病死后，王莽为便于弄权，迎立年仅九岁的刘衎为帝。次年改元“元始”。共在位六年。终年十四岁，葬于康陵（今陕西咸阳西）。

【译文】

王莽听说玄汉政府的士兵议论他毒死了孝平皇帝，就在未央宫王路堂召见公卿大臣，打开金柜，拿出藏在金柜中替平帝向上天请求解除疾病保全性命的文章，哭泣着给群臣观看。

【原文】

夏六月，道士西门君惠谓王莽卫将军王涉曰：“谶文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遂与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谋，以所部兵劫莽降汉，以全宗族[1]。

【注文】

[1]国师公姓名：谓刘秀。国师公姓名“刘歆（xīn）”，其谐音“刘秀”。

【译文】

夏季六月，道士西门君惠对王莽的卫将军王涉说：“谶文说刘氏一定复兴，国师公刘秀的名字就是。”王涉于是与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谋划，打算用他们的军队劫持王莽而投降玄汉，来保全自己的宗族。

【原文】

秋七月，伋以其谋告莽，莽召忠诘责，因格杀之。使虎贲以斩马剑剉忠，收其宗族，以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并一坎而理之[1]。秀、涉皆自杀，莽以其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2]。莽以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无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乃召王邑还为大司马，以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欣为国师。莽忧懑不能食，但饮酒，啖鳆鱼[3]。读军书倦，因冯几寐，不复就枕矣[4]。

【注文】

[1]诘责：质问并责备。　　斩马剑：少府尚方所制，非常锋利，俗称尚方宝剑。　　剉（cuò）：砍也。　　醇醯（xī）：浓醋。　　丛棘：乱堆的荆棘。

[2]骨肉：王涉是王莽的堂弟。　　旧臣：老臣，多年的大臣。刘歆多年追随王莽。

[3]忧懑（mèn）：愁闷。

[4]冯：通“凭”，伏着。　　就枕：上床安眠。

【译文】

秋季七月，孙伋把他们的密谋告诉了王莽，王莽召见董忠进行责问，并趁机当场击杀董忠。命虎贲武士用斩马剑砍碎董忠的尸体，逮捕他的宗族，用浓醋、毒药、利刀、荆棘把董忠家族的人合在一起，埋在一个大坑里。刘秀（刘歆）、王涉都自杀了。王莽因为他们是亲属和老臣，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内部崩溃了，因而没有公开宣布对他们的惩处。王莽因为军队在外面遭到失败，大臣从内部叛变，左右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不能再考虑远方的郡国，于是召回王邑任大司马，任命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欣为国师。王莽忧愁、愤怒吃不下饭，只是饮酒，吃鳆鱼。每当阅读兵书疲倦了，就伏在案几上入睡，不再上床安眠。

【原文】

八月，王莽使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更始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1]。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南乡以应汉，攻武关都尉朱萌，萌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拔湖[2]。莽愈忧，不知所出。崔发言：“古者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气尽，伏而叩头。诸生、小民旦夕会哭，为设飧粥；甚悲哀者，除以为郎，郎至五千余人[3]。

【注文】

[1]更始：即更始帝刘玄（？—25年），字圣公，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西汉皇族后裔。23年，刘玄被绿林军立为皇帝，年号更始，成为历史上著名的更始帝。更始元年，新朝灭亡，刘玄入主长安，成为天下之主。两年后的更始三年，更始政权在赤眉军和刘秀大军的两路夹击之下，土崩瓦解，刘玄向赤眉军出降，献出传国玉玺，更始政权灭亡。不久，刘玄亦被赤眉军所杀，后刘秀大将邓禹遵刘秀之意将刘玄葬在长安附近的霸陵。　　申屠建（？—25年）：新莽末年绿林起义军将领。初为起义军绣衣御史。更始元年任西屏大将军，率起义军攻入武关，占领长安。次年，刘玄封他为平氏王。后遭刘玄疑忌，被害。

[2]析：县名。在今河南西峡。　　邓晔（生卒年不详）：西汉末王莽时析县农民起义英雄，西峡历史上第一位将军。在讨伐王莽和东汉年间都屡建奇功。后投降刘秀，再以后史无明文，不知所终。　　南乡：乡名，在汉析县南。　　右队：弘农郡的改名。　　湖：县名。在今河南灵宝西北。

[3]飧（sūn）：简单的饭食。　　除：任命。

【译文】

八月，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驻守洛阳。更始皇帝（刘玄）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健、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三辅地区震惊。析县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响应玄汉政府，进攻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死宋纲。向西攻克湖县。王莽更加忧虑，不知怎么办才好。崔发说：“古时国家遇到大的灾难，就用哭泣来诅咒战胜它。应当向上天哀告祈求救助。”王莽于是率领群臣到南郑，陈述他接受符命的始末，仰天大哭，哭得精疲力尽，伏在地上叩头。那些儒生、小民，每天早晚会集起来一起哭，朝廷给他们准备了稀饭；哭得特别悲哀的封为郎官，被封为郎官的达五千多人。

【原文】

莽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以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1]。时省中黄金尚六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莽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2]。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回谿，距隘自守[3]。于匡、邓晔击之，六虎败走，二虎诣阙归死。莽使使责死者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师仓[4]。

【注文】

[1]北军：汉朝常备军的精锐和主力。初由中尉统率，因驻守长安城北，故称。　　内：通“纳”，收纳。

[2]爱：吝啬。

[3]回谿：溪名，在华阴县境。　　距：通“拒”，占据，凭借。

[4]京师仓：仓名。旧址在今陕西华阴县境。

【译文】

王莽任命九名将军，都用“虎”字为称号，命他们率领北军精兵几万人向东进军，把他们的妻、子送入宫中当作人质。当时的宫中还有六十多万斤黄金，其他财物的价值也与之相当，王莽更加吝啬财物，只赏赐九虎将军部下每人四千钱。大家特别怨恨，毫无斗志。九虎将军率部到华阴的回溪，凭借险要地势固守。于匡、邓晔去攻打他们，六名虎将战败逃走，其中两名虎将回到朝廷请罪，王莽派使者责问他们“死的人在哪里”，两名虎将遂自杀。其余四虎逃走，另外三虎收集离散的士卒，守卫渭口的京师仓。

【原文】

邓晔开武关迎汉兵。李松将三千余人至湖，与晔等共攻京师仓，未下。晔以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1]。李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西至新丰，击破莽波水将军，追奔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所过迎降[2]。诸县大姓各起兵称汉将，率众随宪。李松、邓晔引军至华阴，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3]。又闻天水隗氏方到，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4]。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杀豨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使更始将军史谌将之，度渭桥，皆散走，谌空还[5]。众兵发掘莽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注文】

[1]渭：即渭水。渭水是黄河的第一大支流，发源于甘肃省渭源县的鸟鼠山，由陕西省潼关汇入黄河；渭河全长七百八十七公里，流域包括甘肃、宁夏、陕西三省区。　　冯（píng）翊（yì）：郡名。郡治所在地今陕西大荔。

[2]波水将军：指窦融（前16—62年），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新莽末曾从王匡镇压绿林、赤眉，拜波水将军。后归刘玄，为张掖属国都尉。刘玄败，被推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据境自保。光武帝即位，遂决策归汉，授职凉州牧，从破隗嚣，封安丰侯。后入朝，历大司空、将作大将，行卫尉事。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奔：败逃者。　　频阳：县名。在今陕西蒲城西南。

[3]大姓：豪门大族。

[4]天水：郡名。西汉武帝刘彻元鼎三年（前114年），析陇西郡地置天水郡，治所在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领平襄、冀县等十六县。属凉州。东汉天水郡更名汉阳郡，改治冀县，领十一县，三国曹魏复名天水郡。　　卤：通“掳”，掳获。

[5]豨（xī）：古语，指巨大的野猪。　　社鬼：即土地神。　　渭桥：长安附近渭水上的桥梁，旧址在今陕西咸阳东。

【译文】

邓晔打开武关关门，迎接玄汉的军队。李松率领三千多人到达湖县，与邓晔会合共同攻打京师仓，没有攻下。邓晔任命弘农郡掾吏王宪为校尉，带领几百人北渡渭水，进入左冯翊境内，打败了王莽的波水将军，追赶到长门宫。王宪向北抵达频阳，沿途经过的各郡县都来迎接、降服。各县豪门大族也都各自起兵，自称是汉朝的将军，率领兵众跟随王宪。李松、邓晔率军抵达华阴，在长安城旁边的别的部队都会集在城下。又听说天水隗氏的军队也来到了，都争抢首先进入长安城，贪图立大功和抢掠财宝的利益。王莽下令赦免城中的囚犯，发给兵器，杀猪饮血，与他们发誓说：“如果有人不为新王朝出力，神鬼记住他！”派更始将军史谌率领他们，这些人渡过渭桥便四散逃跑了，史谌空手而回。各部兵士掘开了王莽妻子、儿子、父亲和祖先的坟墓，烧毁了他们的棺材和九庙、明堂、辟雍，火光照到长安城。

【原文】

九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入。张邯逢兵见杀[1]。王邑、王林、王巡、恽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会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见卤掠，趋并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呼曰：“反虏王莽，何不出降！[2]”火及掖庭、承明，黄皇室主所居[3]。黄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见汉家！”自投火中而死。

【注文】

[1]宣平城门：长安东北第一门。　　见杀：被杀。

[2]趋（huān）：奔走喧哗。　　作室门：未央宫的便门。作室，指尚方的作坊。　　敬法闼（tà）：敬法殿的小门。

[3]黄皇室主：汉平帝皇后王氏。

【译文】

九月戊申朔（初一日），起义军从宣平门入城。张邯遇到士兵被杀。王邑、王林、王巡、蹛恽等人分别率兵在北门下阻击，恰好天黑了，官府、宅第的人全部逃走。己酉（初二日），长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怕遭到抢掠，便奔跑喧哗，集聚了许多人，烧毁了未央宫的作室门，用斧头劈开敬法殿的小门，大喊：“反贼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大火烧到掖庭、承明殿，是黄皇室主居住的地方。黄皇室主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汉朝的人！”便跳入火中而死。

【原文】

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辄随之。莽绀袀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式于前，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1]”庚戌，且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渐台，欲阻池水，公卿从官尚千余人随之。王邑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至渐台，见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2]。军人入殿中，闻莽在渐台，众共围之数百重。台上犹与相射，矢尽，短兵接。王邑父子、恽、王巡战死，莽入室。下餔时，众兵上台，苗欣、唐尊、王盛等皆死[3]。商人杜吴杀莽，校尉东海公宾就斩莽首，军人分莽身，节解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4]。公宾就持莽首诣王宪。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后宫，乘其车服。癸丑，李松、邓晔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亦至，以王宪得玺绶不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首诣宛，县于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5]。

【注文】

[1]宣室：未央宫殿名，皇帝斋戒之处。　　绀（gàn）袀（jūn）服：绀青一色服装。　　虞帝匕首：匕首名。　　天文郎：官名，掌观天象、占时日。　　式（shì）：古代占时日的器具，形似罗盘。　　斗柄：指袀上斗柄所指的方向，北斗七星，四星象斗，三星象柄。　　“天生德于予”两句：王莽此语是仿孔子“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见《论语·述而》）。

[2]阻池水：以池水为防。　　间关：经历曲折艰险。

[3]下餔时：申时过后五刻。即下午五时三刻。

[4]脔（luán）分：切割分解。

[5]县：这里应该是“悬”，悬挂。

【译文】

王莽躲避大火到宣室前殿，大火跟随着他。王莽穿着一身绀青色的衣服，手里拿着虞帝的匕首，天文郎站在面前，手按占卜时日的星盘，王莽转动着座席，随着斗柄所指的方向坐着，说：“上天赋予我圣德，玄汉的军队能把我怎么样！”庚戌（初三日），天将明，群臣扶持王莽从未央宫前殿到渐台，打算依靠池水阻隔防御，随从的官员还有一千多人。王邑日夜指挥战斗，疲劳已极，士兵伤亡将尽；王邑骑马奔入宫中，辗转到了渐台，看见他的儿子侍中王睦脱下衣帽，想要逃走，王邑斥骂他回到王莽那里，父子共同守卫王莽。起义军进入殿中，听说王莽在渐台，众人立即把渐台包围了几百层。渐台的守军仍然与包围的士兵对射，箭射光了，双方短兵相接。王邑父子、蹛恽、王巡战死，王莽躲入室内。下午五时三刻，大批士兵登上渐台，苗欣、唐尊、王盛等被杀。商人杜吴杀死了王莽，校尉东海郡人公宾砍下王莽的头，众士兵分割王莽的尸体，割断四肢，砍碎肌肉，争着去砍杀的有几十人。公宾拿着王莽的头到王宪那里。王宪自称汉朝大将军，城中几十万兵马都归属了他。王宪住在长乐宫，把王莽的后宫嫔妃当成妻妾，使用王莽的车马服饰。癸丑（初六日），李松、邓晔进入长安城，将军赵萌、申屠健也相继到达，因王宪得到玉玺没有上交，又挟持许多宫女，建立天子的旗帜鼓号，于是逮捕并处死了他。把王莽的头传送到宛城，悬挂在街头示众，百姓都扔石头击打王莽的头，有的人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吃了。

【原文】

班固赞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及居位辅政，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岂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邪[1]！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盗之祸[2]。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3]。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毒流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4]。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害遍生民，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5]。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皆圣王之驱除云尔[6]。

【注文】

[1]赞：评论。　　要（yāo）：追求；博取。　　色取仁而行违：见《论语·颜渊篇》，意思是表面上主张仁德，实际行动却背道而驰。

[2]四父：王凤、王音、王商、王根四人，皆王莽之伯、叔父。　　太后：指汉元帝王后王政君。　　寿考：谓长寿。　　宗主：意谓保护伞。　　肆：施逞。　　慝（tè）：邪恶。

[3]颠覆：毁灭。　　晏然：安静的样子。　　黄、虞：黄帝、虞舜。

[4]恣睢（suī）：放纵骄横貌。　　蛮貉（hé）：即“蛮貊”，亦作“蛮貃”。古代称南方和北方落后部族，亦泛指四方落后部族。

[5]嚣然：这里应该指敖然、忧愁的样子。　　城池：城墙和护城河。借称都邑。此指长安。

[6]秦燔《诗》《书》以立私议：指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年）焚书，确定废分封立郡县之事。　　文：文饰。　　同归殊涂：即殊途而同归。谓用不同的手段而达到同样愚民的目的。　　用：因也。　　圣王：这里指光武帝刘秀。

【译文】

班固评论说：王莽起始靠外戚起家，屈己下人谨慎做事来博取美名。等到身居辅政高位，为国家不辞辛劳、正直行事，岂不是孔子所说的“表面上赞同仁德而实际行为却背道而驰”的人吗！王莽本来就没有仁义的品德，却有谄媚奸邪的才能，又利用四位伯父、叔父在汉朝累世所掌握的权力，遇上汉朝中途衰落，一连三代没有皇帝继承人，而皇太后王政君享有高寿，成为他的依靠，因此得以任意施展奸邪阴谋，造成篡夺皇位，窃取政权的灾祸。根据这些来推论，这也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等到王莽窃取皇位而南面称帝时，其败亡的形势比夏桀、商纣时还要严重，而王莽却安然自以为是黄帝、虞舜再世。于是开始放纵暴戾，施展威力诈骗之术，流毒全国，蔓延到外族，但还没有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天下人愁苦不堪，人民丧失了乐生的信念。朝廷内外怨愤，远近都起来反抗，京城失守，躯体被肢解，使全国的城市变为废墟，害尽了百姓，自从经典记载乱臣贼子以来，考察他们所造成的灾祸及其失败的经历，没有超过王莽的。从前秦朝焚毁《诗经》《书经》，想建立自己一家之说，王莽诵读《六艺》来掩饰自己的谬论，途径不同而结果相同，都因此而灭亡，都是为刘邦、刘秀这样的圣明君王开道而已。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始建元年正月乙丑朔，无壬子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鸿嘉元年六月癸丑朔，无乙巳日。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绥和元年十一月辛未朔，无丙寅日。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元始五年十二月辛酉朔，无丙午日。

光武中兴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南阳豪族、刘氏皇亲后代刘、刘秀兄弟起兵反抗王莽，并同新市、平林、下江等农民军一起打败王莽，拥立刘玄称帝，以及刘秀韬光养晦、经营河北，后在鄗县称帝和定都洛阳的经过。以汉光武帝刘秀的活动为主线，以两汉之际复杂的社会矛盾、激烈的政治和军事斗争为背景，着重记述刘秀参加反莽起事，讨平割据势力，创建东汉王朝，统一中国的历史进程。

王莽篡夺西汉政权后一系列不切实际的“新政”，大大激化了西汉中期以来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导致社会混乱、民不聊生，引发了绿林、赤眉和铜马等为代表的农民大起义，新莽政权遂土崩瓦解，王莽自己也身首异处。与之相反，刘秀以西汉宗室贵族疏属的身份，在23年投入反莽起义军，昆阳大战中刘秀指挥农民军以少胜多、一战成名。之后，在邓禹等大将的帮助下，刘秀始终坚持招揽人才、争取民心的方针，终于在25年（建武元年）荣登帝位，并定都洛阳。在更始政权垮台后，逐步建立了统一的东汉王朝，从而成为“中兴之主”，继其祖先刘邦之后成为第二个白手起家的创业帝王。

【原文】

王莽地皇三年。初，长沙定王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1]。仁以南方卑湿，徙封南阳之白水乡，与宗族往家焉[2]。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国除。节侯少子外为郁林太守，外生钜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3]。钦娶湖阳樊重女，生三男：、仲、秀[4]。兄弟早孤，养于叔父良[5]。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莽篡汉，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秀隆准日角，性勤稼穑[6]；常非笑之，比于高祖兄仲[7]。秀姊元为新野邓晨妻，秀尝与晨俱过穣人蔡少公，少公颇学图谶，言“刘秀当为天子”[8]。或曰：“是国师公刘秀乎？”秀戏曰：“何用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独喜[9]。

【注文】

[1]定王发：即刘发（？—前129年），汉景帝第六子，长沙王。母唐姬，原为程姬侍女。景帝召幸程姬，因有所避令唐儿饰其进，后生发。汉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年）立发为长沙王。其时长沙国领地大为缩小。公元前142年诸王来朝，以歌舞为父皇拜寿，刘发仅张开袖子举举手，上怪问之，发对曰：“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帝乃加封武陵、零陵、桂阳。自此，长沙国的辖地又包括今湖南大部地区。在位二十七年，卒后谥定王。　　舂陵节侯买：即刘买（？—前129年），汉朝宗室，长沙定王刘发的儿子，汉景帝的孙子。长沙王的爵位由他哥哥刘庸继承，他被封为舂陵侯。他死后，谥号节。他的儿子刘熊渠继承舂陵侯之位，刘熊渠是更始帝刘玄的曾祖父；另一个儿子郁林太守刘外就是汉光武帝刘秀的曾祖父。

[2]卑湿：地势低下潮湿。　　南阳：郡名。今河南南阳，豫陕鄂川渝交界处区域性中心城市，豫西南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科技、物流、交通中心，东汉时期为光武帝刘秀的发迹之地，故有“南都”“帝乡”之称。

[3]节侯少子外：即刘外（生卒年不详），汉朝宗室，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的孙子，汉光武帝刘秀的曾祖父。父亲是舂陵节侯刘买，舂陵侯的爵位由他哥哥刘熊渠继承，他担任实职官郁林（今广西玉林）太守，生子刘回，刘回生子刘钦。刘钦就是刘秀的父亲。　　钜鹿都尉回：即刘回（生卒年不详），汉朝宗室，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的曾孙，汉光武帝刘秀的祖父。在西汉末年担任巨鹿（今河北巨鹿）都尉，生子刘钦、刘良、刘歙。　　南顿令钦：即刘钦（生卒年不详），汉朝宗室，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的玄孙，汉光武帝刘秀的父亲。他担任实职官南顿县令。

[4]樊重（生卒年不详）：字君云，西汉末年南阳湖阳（今南阳市唐河县湖阳镇）人。樊姓发源于河南济源，在河南繁衍兴旺，其中有一支迁至今唐河湖阳，迅速繁衍成为南阳郡大姓。湖阳樊姓至樊重，在西汉末、新莽初，成为全国有数的大庄园主。樊重有子樊宏、樊丹，有女樊娴。　　、仲、秀：西汉末年南阳郡大庄园主樊重之女樊娴嫁于舂陵宗室南顿令刘钦，生刘、刘仲、刘秀三兄弟，其中刘死于更始皇帝迫害，刘仲在征伐山东时死于战阵，刘秀于25年在鄗城（今河北高邑）即皇帝位，是为汉光武帝。

[5]良：即赵孝王刘良（？—41年），字次伯，谥号孝。汉荆州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是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叔父，东汉时先后封广阳王、赵王。

[6]隆准：高鼻梁。　　日角：额骨中央部分隆起，形状如日，旧时相术家认为是大贵之相。　　稼穑：种植与收割庄稼，泛指进行农业劳动。

[7]高祖兄仲：即刘仲（？—前193年），沛县人，汉高祖刘邦兄。公元前200年，刘邦下诏将刘仲和其长子刘肥一起封为王。刘仲被封为代王，统辖今河北、山西一带。匈奴于公元前199年入侵代国，身为代王却毫无军事才能的刘仲根本无力坚守边疆，最后弃国独自逃回洛阳。刘邦大怒，下诏革了刘仲王位，贬为合阳侯。

[8]邓晨（？—49年）：东汉初官吏。字伟卿，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南）人。初率宾客会棘阳，从妻弟刘秀起兵。刘玄称帝，封为偏将军，与刘秀略地颍川，击破王寻、王邑。刘玄北都洛阳，他为常山太守。后助刘秀镇压河北各地农民军，刘秀即帝位，封为房子侯。后复为汝阳太守，在任兴鸿却陂，灌溉田几千顷，鱼稻丰饶。建武十八年（42年），调至京城行廷尉事。　　穣（ráng）人：古代替人向神鬼禳祝致福者。穣，通“禳”。　　图谶（chèn）：谶，是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图谶是古代宣扬迷信的预言、预兆的书籍。

[9]戏：动词，开玩笑，嘲弄。　　仆邪（yé）：仆，代词，古时男子谦称自己。邪古同“耶”，疑问词。

【译文】

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当初，汉朝长沙定王刘发，生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生戴侯刘熊渠，刘熊渠生考侯刘仁。刘仁因南方地势底下、潮湿，被改封到南阳郡的白水乡，与宗族迁居到此。刘仁死后，儿子刘敞继承爵位，正逢王莽篡夺帝位，封国被撤除。舂陵节侯刘买的小儿子刘外当了郁林太守，刘外生巨鹿都尉刘回，刘回生南顿令刘钦。刘钦娶湖阳樊重的女儿为妻，生下三个儿子：刘、刘仲、刘秀。兄弟三人早早就成了孤儿，由叔父刘良抚养长大。刘性情刚毅有力，慷慨大方有高尚节操，自从王莽篡夺汉朝政权之后，刘时常愤愤不平，心怀光复汉朝的志向，不侍奉家人、经营家产，反而变卖家产，来结交天下的英雄俊杰。刘秀生得鼻梁高大，额角隆起，性格勤勉，喜欢种庄稼。刘经常讥笑他，把他比作刘邦的哥哥刘仲。刘秀的姐姐刘元，是新野县邓晨的妻子，刘秀曾经跟邓晨一起拜访过穰县人蔡少公，蔡少公对图谶学说很有研究，说“刘秀应当做天子！”有人说：“您说的是那个国师公刘秀吧？”刘秀开玩笑地说：“你怎么知道说的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哄堂大笑，只有邓晨心中暗喜。

【原文】

宛人李守好星历、谶记，为莽宗卿师，尝谓其子通曰：“刘氏当兴，李氏为辅[1]。”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阳骚动，通从弟轶谓通曰：“今四方扰乱，汉当复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2]。”通笑曰：“吾意也。”会秀卖谷于宛，通遣轶往迎秀，与相见，因具言谶文事，与相约结，定谋议。通欲以立秋材官都试骑士日，劫前队大夫甄阜及属正梁丘赐，因以号令大众，使轶与秀归舂陵举兵以相应[3]。于是召诸豪桀计议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亦天亡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之。于是分遣亲客于诸县起兵，自发舂陵子弟。诸家子弟恐惧，皆亡匿，曰：“伯升杀我。”及见秀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秀时年二十八。李通未发，事觉，亡走；父守及家属生死者六十四人。

【注文】

[1]李守（？—22年）：李通之父，为人严厉刚毅，好星历谶记。22年，其子李通起事于宛，李守与同乡黄显及家人一并被诛。

[2]刘伯升（？—23年）：即刘，新莽末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字伯升。西汉皇族。刘秀长兄。新莽末年农民大起义时，与刘秀乘机率宾客子弟起兵，企图重建汉王朝，自称“柱天都部”，加入绿林农民起义军。更始元年（23年）攻占宛（今河南南阳），后因与刘玄争夺领导权，被刘玄杀死。

[3]甄阜（？—21年）：新莽时期前队大夫。　　梁丘赐（生卒年不详）：新莽时期属正。　　舂陵：县名。西汉置县。位于今湖南宁远北。

【译文】

宛城人李守，喜好星象与谶书，担任王莽的宗卿师，曾对他的儿子李通说：“刘姓当会复兴，李姓将做辅佐大臣。”等到新市兵、平林兵崛起，南阳郡人心浮动，李通的堂弟李轶对李通说：“现在天下动乱，汉朝当会重新兴盛。南阳刘姓皇族，只有刘伯升兄弟博爱，对人宽大，可以与其磋商大事。”李通笑着说：“我正有此意。”正好刘秀运粮食到宛城贩卖。李通派李轶前往迎接刘秀，与其相见，详细地谈了谶文的事，于是互相结交，商定了计划。李通打算在立秋那天，趁着骑兵武士大检阅的时候，劫持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然后发号施令，聚众起兵，让李轶与刘秀回到舂陵起兵，以互相呼应。于是刘召集当地豪杰商量说：“王莽凶残暴虐，百姓分崩离析，而今又连年大旱，到处兵荒马乱，正是上天灭亡他的时候，是恢复高祖的大业，建立千秋万世功劳的时候！”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分别派出亲友宾客到各县起事，刘自己则发动舂陵的子弟。各家子弟都感到害怕，纷纷逃避躲藏，说：“刘害死我！”等到看见刘秀身着红衣，头戴大冠，改穿将军服，都吃了一惊，说：“谨慎忠厚的人也干上了呀！”心里才逐渐安定。共集结子弟七八千人，安排下属，自称“柱天都部”。刘秀当时二十八岁。李通的起兵计划还未付诸实施，就泄露了，因而逃亡。他的父亲李守与家人因罪被诛杀，共死六十四人。

【原文】

使族人嘉招说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1]。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秀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李轶、邓晨皆将宾客来会[2]。

【注文】

[1]陈牧（？—25年）：新莽末平林（今湖北随州东北）人。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与廖湛等在平林起兵，号“平林兵”，后合于绿林军。王莽政权被推翻后，刘玄封他为阴平王。后遭刘玄疑忌，被害。

[2]棘阳：县名。位于今河南南阳新野境内，有一条南北流向的河叫溧河，历史上称棘水，棘水东侧有城，因位于棘水之阳，故名棘阳。　　李轶（？—25年）：字季文，南阳宛人。新莽末，与兄李通及光武帝刘秀举事。更始帝刘玄即帝位，封拜舞阴王。后同朱鲔等谋害光武兄刘。建武元年（25年），与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两军对峙之际，暗与冯异来往书信，闭门自守，两不相帮。朱鲔得知，遣人将其刺杀。

【译文】

刘让同族人刘嘉去说服了新市、平林兵，与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一起西击长聚。进攻唐子乡杀伤很多人，又杀死了湖阳尉。由于军中分配财物不均，众人愤怒怨恨，打算反击刘姓家族的部队。刘秀收拢同宗族人所得到的财物，全部交出，大家才高兴了。再向前挺进，攻陷棘阳。李轶、邓晨各带着他们的宾客前来会合。

【原文】

十一月，刘欲进攻宛，至小长安聚，与甄阜、梁丘赐战[1]。时天密雾，汉军大败，秀单马走，遇女弟伯姬，与共骑而奔[2]。前行，复见姊元，趣令上马，元以手挥曰：“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会追兵至，元及三女皆死。弟仲及宗从死者数十人。

【注文】

[1]小长安聚：县名。在今河南南阳南。

[2]伯姬（前2—30年）：伯姬兄妹六人，长兄刘、次兄刘仲、三兄刘秀（东汉光武帝），长姊刘黄、次姊刘元。在排行中刘秀居五，伯姬居六为小妹。

【译文】

十一月，刘打算进攻宛城，挺进到小长安聚，与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交战。当时，大雾弥漫，刘率领的汉军大败。刘秀单骑逃命，遇到妹妹刘伯姬，兄妹共乘一马逃跑。向前行进，又遇到姐姐刘元，刘秀叫她火速上马。刘元挥手说：“跑吧，你们无法救我，不要死在一起！”这时追兵已到，刘元和她的三个女儿都被官府军诛杀。刘的弟弟刘仲及刘姓宗族一同死亡的有数十人。

【原文】

复收会兵众，还保棘阳。阜、赐乘胜，留辎重于蓝乡，引精兵十万南度潢淳，临沘水，阻两川间为营，绝后桥，示无还心[1]。新市、平林见汉兵数败，阜、赐军大至，各欲解去，甚患之。会下江兵五千余人至宜秋，即与秀及李通俱造其壁，曰：“愿见下江一贤将，议大事[2]。”众推王常。见常，说以合从之利，常大悟曰：“王莽残虐，百姓思汉。今刘氏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曰：“如事成，岂敢独飨之哉！”遂与常深相结而去。常还，具为余将成丹、张卬言之[3]。丹、卬负其众，曰：“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乃徐晓说其将帅曰：“王莽苛酷，积失百姓之心，民之讴吟思汉，非一日也，故使吾属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负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复失之。以秦、项之势尚至夷覆，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南阳诸刘举宗起兵，观其来议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属也。”下江诸将虽屈强少识，然素敬常，乃皆谢曰：“无王将军，吾属几陷于不义。”即引兵与汉军及新市、平林合。于是诸部齐心同力，锐气益壮。大飨军土，设盟约，休卒三日，分为六部。十二月晦，潜师夜起，袭取蓝乡，尽获其辎重[4]。

【注文】

[1]蓝乡：乡名。在今河南新野县东。　　潢淳（chún）：今河南唐河城西。　　沘水：河流名，亦名泌水，源出河南沁阳市东铜山，西南流经沁阳市南，又西南流经沘源县北，会北来之赵河，名曰唐河，又西南流经新野，至湖北襄阳入于白河。

[2]宜秋：县名。在今河南唐河西南的淮河边。

[3]张卬（生卒年不详）：新末绿林军将领，从绿林起兵，与王匡等入南阳，号新市兵。

[4]晦（huì）：农历每月的末一天，朔日的前一天。

【译文】

刘又集结兵众，退到棘阳据守。甄阜、梁丘赐乘胜把物资留在蓝乡，率领精兵十万南渡潢淳水，到达了沘水，在潢淳水与沘水之间扎营布防，破坏身后的桥梁，表示决不回师的决心。新市兵、平林兵看到汉兵多次遭到挫败，而甄阜、梁丘赐的军队要大举进攻，纷纷打算逃走，刘忧心如焚。正好下江兵五千余人进抵宜秋聚，刘带着刘秀、李通亲自到他们营寨拜访，说：“我们愿见下江的一位贤明将领，商议大事。”下江兵推举王常。刘见到王常，陈述联合作战的利益。王常大大省悟，说：“王莽残酷暴虐，百姓思念汉朝。而今刘姓家族复兴，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我愿挺身而出效力，辅佐大业成功。”刘说：“如果事业成功，我岂敢独自享受？”于是与王常深相结交，告辞而去。王常回来，把他的想法告诉下江兵的其他将领成丹、张卬。成丹、张卬自负他们的兵力强大，说：“大丈夫既然起事，应该自己当主子，为什么受别人控制呢？”王常于是不慌不忙地向他们分析说：“王莽苛刻残酷，不断丧失民心。百姓歌唱吟咏，思念汉朝，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够趁机崛起。民心怨恨的，上天定会铲除；民心盼望的，上天定会赐予。兴起大事业，必须下顺民心，上合天意，然后大功才可以成就。如果仗恃自己强大勇猛，感情用事，为所欲为，虽然得到天下，必然会再失掉它。以秦王朝和西楚霸王项羽的势力，尚且归于消灭，何况而今我们这些平民，在山林水泽聚集成群，如果也任情纵欲，那是走灭亡之路。而今，南阳郡刘姓家族起兵，观察他们派来跟我们商谈的这几位，都有深谋远虑，有王爵公爵的才能，与他们合作，必然成就大功，这是上天用来保佑我们的啊！”下江兵的将领们虽然倔强，又缺少见识，然而向来尊敬王常，于是一致道歉说：“如果没有王将军，我们几乎陷于不义！”立即率军与汉军、新市兵、平林兵会合。各部同心协力，士气高昂。刘用丰盛的酒食招待军队，订立盟约，让士兵休息三天。然后，把军队分为六路。十二月三十日，军队秘密行动，乘夜出发，攻取蓝乡，把甄阜军的物资全部夺获。

【原文】

淮阳王更始元年春正月甲子朔，汉兵与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赐，斩之，杀士卒二万余人[1]。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引兵欲据宛，刘与战于淯阳下，大破之，遂围宛[2]。先是，青、徐贼众虽数十万人，讫无文书、号令、旌旗、部曲，及汉兵起，皆称将军，攻城略地，移书称说。莽闻之，始惧。

【注文】

[1]淮阳王：即两汉之际绿林军建立的更始政权皇帝刘玄。

[2]严尤（生卒年不详）：字伯石，庄君平的远房玄孙，与王莽共读于长安敦学坊，著《三将》。自比乐毅、白起。颇受王莽器重，曾经担任大司马，征战无数，胜多败少。以纳言将军率军出战昆阳，却因为与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有嫌隙，郁郁不得志。　　陈茂（生卒年不详）：河东猗氏人，新莽政权末年，受王莽重用，担任秩宗将军。　　淯阳：县名。在今河南省白河以北地区。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元年（23年）春季正月甲子朔（初一日），汉兵与下江兵一起攻打甄阜、梁丘赐军，杀死了甄阜、梁丘赐军及士卒二万多人。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率兵想据守宛城，刘在淯阳县（河南南阳北）与他们交战，大破严尤、陈茂，于是包围了宛城。在此之前，青州、徐州起事的队伍有几十万人，始终没有文书、号令、旌旗、军队编制，等到刘起兵，都自称将军，攻打城市，夺取土地，传递公文数说王莽罪状。王莽知道情况，才开始惧怕。

【原文】

舂陵戴侯曾孙玄在平林兵中，号“更始将军”。时汉兵已十余万，诸将议以兵多而无所统一，欲立刘氏以从人望。南阳豪桀及王常等皆欲立刘，而新市、平林将帅乐放纵，惮威明，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后召示其议。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恐赤眉复有所立[1]。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不如且称王以号令，王势亦足以斩诸将。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必不夺吾爵位。若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诸将多曰：“善。”张卬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二月辛巳朔，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玄即皇帝位[2]。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余皆九卿、将军[3]。由是豪桀失望，多不服。

【注文】

[1]赤眉：即赤眉军，新莽末年兴起于今山东东部的一支农民起义军名称。主要领导人有樊崇、徐宣，军队约一百三十四万人。为便于区别，用赤色染眉，故名。见绿林赤眉起义。　　青：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东德州市、齐河县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地。东汉治所在临菑县（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徐：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时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县）。范围大致在今山东省泰山、沂蒙山以南和江苏省淮河以北的地区。

[2]坛场：设坛又称安坛、铺坛或设厂。各坛场大都供奉有他们崇拜的神灵人物或历史名人武将等，大多设于寺、庙、庵、观，或其他公共场所。

[3]良（？—41年）：字次伯，谥号孝。汉荆州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是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叔父，东汉时先后封广阳王、赵王。　　朱鲔（wěi）（生卒年不详）：王莽地皇三年（22年）与王匡起兵反王莽，北入南阳，号新市兵，皆称将军。

【译文】

舂陵戴侯刘熊渠的曾孙刘玄，在平林兵中号称“更始将军”。此时，汉兵已有几十万人，众将领讨论，认为兵虽多，但没有统一的领导，想立一位汉朝的刘氏皇族为皇帝来顺从民望。南阳郡的豪杰及王常等都想立刘，而新市兵、平林兵的将帅乐于放纵，害怕刘威严明正，贪图刘玄软弱，于是共同决定立刘玄，然后让刘发表意见。刘说：“蒙各位将军尊重刘氏皇族，拥立刘玄为皇帝，甚是厚爱。但现在赤眉军从青州、徐州起事，已有几十万人，如果听到南阳拥立刘氏皇族，恐怕赤眉军也要立一位刘氏皇族。王莽还没有被消灭，而宗室内部互相攻击，是使天下人不知所从而损害自己的权威，这不是消灭王莽的好办法。舂陵离宛城不过三百里罢了，这样仓促称帝，会成为天下众矢之的，使后人承受我们造成的灾难，这不是好的计策。不如暂且称王来发号施令，王的权势也足可以斩杀将领。如果赤眉军所拥立的人贤明，我们就率领众人去归附他们，一定不会夺去我们的官爵。如果赤眉军没拥立谁，我们消灭了王莽，使赤眉降服，然后再拥立皇帝，也不算晚呀。”众将领赞成说：“好。”张卬拔出宝剑敲击着地面说：“做事抱怀疑态度不会成功。今天决定的事，不能有第二种说法！”大家都听从他的意见。二月辛巳朔（初一日），在淯水河沙滩上，设置高台，刘玄即皇帝位，刘玄面南而立，接受群臣朝拜，他紧张、羞愧得汗流满面，举起手来说不出一句话。于是下令大赦天下，改变年号，任命堂叔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他将领都封为九卿、将军。刘玄的表现使众豪杰感到失望，多有不服。

【原文】

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1]。

【注文】

[1]偏将军：官名。即将军的辅佐，此官制始设于春秋，通常由帝王拜授，也有大将军拜授的。在将军中的地位较低，多由校尉或裨将升迁，无定员。　　定陵：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南省郾城县西北，两汉属颍川郡，西晋属襄城郡。　　郾（Yǎn）：县名。西汉置，属颍川郡，治所在今河南郾城县西南，位于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

【译文】

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带兵攻取昆阳（河南叶县）、定陵（河南午阳县）、郾等地，都攻陷了。

【原文】

王莽闻严尤、陈茂败，乃遣司空王邑驰传，与司徒王寻发兵平定山东，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备军吏，以长人巨毋霸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1]。邑至洛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号百万，余在道者，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夏五月，寻、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合[2]。

【注文】

[1]巨毋霸（生卒年不详）：汉王莽时的巨人，据《汉书·王莽传》记载：天凤元年（14年），天下大乱，匈奴犯边，义军四起，夙夜太守韩博向王莽推荐大将：“有一个奇人，身高三米多，腰围有十围，来到臣下的家里，说愿意为陛下抵抗匈奴。他自称是山东蓬莱人，名叫巨毋霸。一般的车子坐不下他，三匹马也拉不动他。”　　垒尉：官名。警卫垒壁的武官。

[2]颍川：郡名。秦王嬴政十七年（前230年）置。以颍水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郾城以西，新密市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

【译文】

王莽听说严尤、陈茂战败，就派遣司空王邑乘驿站马车急行，与司徒王寻一起发兵平定山东，征召精通六十三家兵法的人充任军官，任命身材高大的巨毋霸为垒尉，又驱赶虎、豹、犀牛、大象之类的猛兽来助威。王邑到洛阳，州郡已各自选拔精兵，由牧守亲自率领，约定会集的有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其余还没到达，正在向洛阳进发的部队旗帜、军用物资，千里之途络绎不绝。夏季五月，王寻、王邑率军南下，出颍川与严尤、陈茂的队伍会合。

【原文】

诸将见寻、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阳，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刘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拔，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秀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1]。”诸将素轻秀，及迫急，乃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秀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昆阳，夜与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2]。

【注文】

[1]候骑（jì）：古代骑兵兵种之一，骑马的侦察兵或者担任侦察巡逻任务的骑兵。

[2]五威将军：官名。王莽时置五威将军，其衣服依五方之色，以威天下。

【译文】

刘玄手下的众将领见王寻、王邑的军队声势浩大，都向后撤退进入昆阳，全军慌恐，挂念妻子儿女，想分散回到各地。刘秀说：“我们现在兵力、粮食很少，而外有强敌威胁，如果大家合力抵抗，有成功的希望；如果想分散，势必无法保全。况且刘还未攻下宛城，不能来救助我们；如果昆阳被攻破，只要一天的时间，军队就会被消灭。现在大家不同心协力共同成就大业，反而想守着妻子、儿女、财物吗！”众将领大怒说：“刘将军怎么敢说这种话！”刘秀笑着起身。正巧侦察兵回来说：“敌军即将到达城北，军队的阵营长达几百里，看不见队伍的后部。”众将领平素轻视刘秀，等到有了急难，就对他说：“再请刘将军出谋划策吧。”刘秀又为他们分析成功与失败的因素。将领们说：“是。”此时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刘秀让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卫昆阳，自己连夜与武威将军李轶等十三人骑着马从南城门出去，在外地收集散失的兵众。

【原文】

时莽兵到城下者且十万，秀等几不得出。寻、邑纵兵围昆阳，严尤说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当先屠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钲鼓之声闻数十里。或为地道、冲輣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1]。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功在漏刻，不以军事为忧。严尤曰：“兵法‘围城为之阙’，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2]。”邑又不听。

【注文】

[1]輣（péng）：《说文解字》中记载：“輣，兵车也。”古代的一种战车。

[2]兵法：用兵作战的方法、策略。相关的著作有《孙子兵法》。《孙子兵法》是中国古典军事文化遗产中的璀璨瑰宝，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内容博大精深，逻辑缜密严谨。

【译文】

这时，王莽军队到达城下的将近十万人，刘秀等人差一点不能出城。王寻、王邑命令军队包围昆阳，严尤劝王邑说：“昆阳城小而坚固，现在自称皇帝名号的人在宛城，应急速带领大军向宛城进军，他一定逃跑。宛城战败，昆阳自然会降服。”王邑说：“从前，我们包围翟义，因为没有活捉他，而被责备。今率百万大军，遇到被敌人占领的城市而不攻下来，这不是向敌人显示威力的做法。应当先杀尽此城的人，踏着鲜血进军，前边队伍唱歌，后边跳舞，岂不是快乐的事吗？”于是把昆阳城围了几十层，排列的兵营以百来计算，钲鼓的声音传到几十里之外。有挖地道或用战车撞城，积弩乱射，矢如雨下，城内的人背着门板出外取水。守军首领王凤请求投降，王邑拒绝接受。王寻、王邑自以为顷刻就会成功，不再忧虑军事上的事情，严尤说：“《兵法》记载，包围城市要留一个缺口，应使城中守军能够逃出，使宛城的军队害怕。”王邑还是不听。

【原文】

棘阳守长岑彭与前队贰严说共守宛城，汉兵攻之数月，城中人相食，乃举城降[1]。更始入都之。诸将欲杀彭，刘曰：“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

【注文】

[1]岑彭（？—35年）：字君然，南阳棘阳（今河南南阳新野）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第六位。王莽时为南阳县长，后归刘秀，任刺奸大将军，刘秀即位，任廷尉、行大将军事，封舞阴侯，守益州牧，为刺客所杀。

【译文】

棘阳县长岑彭与前队郡的副将严说好共守宛城，汉兵围攻了几个月，城中人饥饿互相烹食，于是全城投降。更始皇帝进入宛城，并在宛城建都。将领们想杀岑彭，刘说：“岑彭是郡的大官，忠心固守宛城，是他应有的节操。现在我们创建大业，应当表扬义士，不如封他官爵好。”刘玄于是就封岑彭为归德侯。

【原文】

刘秀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诸将贪惜财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乃悉发之。六月己卯朔，秀与诸营俱进，自将步骑千余为前锋，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秀奔之，斩首数十级。诸将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秀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诸将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秀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易之，自将万余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寻、邑陈乱，汉兵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伏尸百余里。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1]。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士卒奔走，各还其郡，王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敢数千人还洛阳。关中闻之震恐。于是海内豪桀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2]。

【注文】

[1]滍（zhì）川：今称沙河，发源于鲁山县伏牛山脉主峰尧山，是淮河流域沙颍河水系的一级支流，《水流经》中写道：“滍水出南阳鲁阳县西尧山。”鲁阳县即今鲁山县，古时候属南阳府。流经河南省的平顶山市、漯河市、周口市，在周口市汇入沙颍河干流，全长四百一十八公里，其中平顶山境内一百七十一点八公里，总流域面积二万八千八百平方公里，平顶山流域面积三千九百七十四点二平方公里。流域共涉及平顶山八个县（市）区。

[2]牧守：官名。即州郡的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年号：指用于纪年的名号。一般由皇帝发起，但也有以国家名（国家诞生时间）来纪念的。发端于中国，后来日本在7世纪后期、越南在10世纪都因为中国的影响，开始使用年号。

【译文】

刘秀到了郾县、定陵县，调集了各营的全部军队。有些将领贪图财物，想分出一些士兵在那里守卫。刘秀说：“现在如果打败敌人，将会有一万倍的珍宝，而且可以建立大业。如果被敌人打败，脑袋都掉了，还有什么财物！”于是全部出发。六月己卯朔（初一日），刘秀与各营队伍一起前进，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一千多人为前锋，在离王邑大军四五里的地方列阵。王寻、王邑派几千名士兵出来交战，刘秀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斩杀几十人。将领们高兴地说：“刘将军平时看见一小股敌人都胆怯，而今见到强敌，却这么勇敢，太奇怪了。请让我们到前边去，帮助将军。”刘秀又向前进军，王寻、王邑带兵退却，玄汉各部队乘势攻击，杀死的敌人成百上千，接连取胜，继续向前，将领们士气高昂，没有不以一身抵挡百人的。刘秀与三千名敢死壮士，从城西水上向王莽军的主将所在营垒冲击。王寻、王邑轻视刘秀的小队伍，亲自率领一万多人巡行军阵，命令各部不得妄动，独自率军迎战，战斗不利，诸军又不敢擅自援救。王寻、王邑的阵势大乱，逃跑的士兵互相践踏，百余里地面躺满尸体。这时正巧巨雷轰响，狂风大作，屋顶上瓦片都在空中乱飞，大雨倾盆，滍水暴涨，虎豹都吓得恐惧发抖，王邑部队的士卒被水淹死的以万计算，河水因被尸体堵塞而不能流动。王邑、严尤、陈茂轻装骑马踏着尸体渡过滍水逃跑了，刘秀的队伍缴获了王邑队伍的全部军用物资和粮草，多得无法计算，一连几个月还没拾取完，剩下的只好烧毁。王邑溃败的士卒逃回各郡，王邑只和他所率领的几千长安勇士回到洛阳。关中听到了这一消息，十分震惊。于是全国各地的豪杰都起事响应，杀死了当地的牧守，自称将军，使用汉朝年号，等待更始皇帝的诏命，一个月之内，几乎全国都叛离了王莽的新朝。

【原文】

刘秀复徇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1]。颍川郡掾冯异监五县[2]。为汉兵所获。异曰：“异有老母在父城，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秀许之。异归，谓父城长苗萌曰：“诸将多暴横，独刘将军所到不虏略[3]。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遂与萌率五县以降。

【注文】

[1]父城：县名。春秋时期楚国的城父邑，楚将伍子胥跟随楚平王太子建在这里驻扎军队，以抵御晋国。汉代时设置父城县，北魏时废。故城址在今宝丰县闹店镇。　　巾车乡：县名。位于今河南宝丰东南。

[2]冯异（？—34年）：字公孙，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东）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在刘秀统一天下的过程中，任征西大将军，为刘秀平定关中立有大功。东汉建武十年（34年），因连年征战，在对陇右的作战中，病故于军中。

[3]苗萌（生卒年不详）：新莽时期父城的城长。

【译文】

刘秀又攻取了颍川，进军父城没有攻克，大军在巾车乡驻扎。颍川郡掾冯异监察所属五个县，被汉兵俘获。冯异说：“我有老母在父城，请准许我回去，我愿以所属五个城来效力报恩。”刘秀允许了他的请求。冯异回到父城，对城长苗萌说：“玄汉的将领们多残暴蛮横，只有刘秀所到之地从不掳夺，看他的言谈举止，不是平庸的人。”于是与苗萌带领五个县投降刘秀。

【原文】

新市、平林诸将以刘兄弟威名益盛，阴劝更始除之。秀谓曰：“事欲不善。”笑曰：“常如是耳。”更始大会诸将，取宝剑视之，绣衣御史申屠建随献玉玦，更始不敢发。舅樊宏谓曰：“建得无有范增之意乎？”不应[1]。李轶初与兄弟善，后更谄事新贵。秀戒曰：“此人不可复信！”不从。部将刘稷勇冠三军，闻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邪！”更始以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拜[2]。更始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将诛之，固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即日杀之，以族兄光禄勋赐为大司徒。秀闻之，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秀，秀不与交私语，惟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注文】

[1]樊宏（？—51年）：东汉初期南阳湖阳人，汉光武帝的舅舅，以仁义厚道著称，东汉建立后，被封为寿张侯，建武二十七年（51年）去世，谥号为“寿张恭侯”。　　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项羽谋士，居鄛（今安徽巢湖，一说安徽桐城南）人。秦末农民战争中为项羽主要谋士，被项羽尊为“亚父”。公元前206年随项羽攻入关中，劝项羽消灭刘邦势力，未被采纳。后在鸿门宴上多次示意项羽杀刘邦，又使项庄舞剑，意欲借机行刺，终未获成功。

[2]刘稷（？—23年）：王莽新朝末年南阳人，开始为刘家三兄弟的家仆，新莽末年，他与刘等人率七八千人起义，号“舂陵兵”，他被封“刘四将军”，成了刘家的兄弟。后加入绿林军，更始政权建立后，任将军。昆阳之战后被更始帝猜忌，被杀。

【译文】

新市兵、平林兵的将领，因为刘兄弟的声威一天比一天大，就暗中劝更始皇帝除掉他们。刘秀对刘说：“情况可能不妙。”刘笑着说：“一向就这样。”不久，刘玄召集众将议事，刘玄让刘解下宝剑鉴赏，接着绣衣御史申屠建向刘玄献上玉与玦，刘玄没敢动手。刘的舅父樊宏对刘说：“申屠建该不会怀有范增示意项羽杀刘邦的意思吧？”刘没有回答。李轶当初与刘兄弟友好，后来常谄媚有权有势的新权贵。刘秀告诫刘说：“对这个人不能再信任了！”刘没有听从。刘的部将刘稷，是全军最勇敢的将领，听说刘玄当皇帝，非常气愤地说：“最初起兵图谋大事的，是刘伯升兄弟。现在刘玄为什么当皇帝？”更始皇帝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刘稷不肯接受。更始皇帝就与众将带领几千人列阵，先逮捕了刘稷，准备杀死他，刘坚决反对。李轶、朱鲔乘机劝说刘玄把刘也一并逮捕，当天杀死刘、刘稷。刘玄任命同族兄长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刘秀听到此事，从父城立即赶回宛城向刘玄请罪。司徒官属迎接刘秀，对刘之死表示哀悼，刘秀不和他们说一句私心话，只是深深责备自己有罪罢了，没有夸耀自己在昆阳之战的功劳，又不敢为刘服丧，饮食谈笑同平常一样。刘玄因此感到惭愧，任命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原文】

更始帝遣王匡攻洛阳，申屠建、李松攻武关，京兆诸县及城中共起兵杀王莽[1]。

【注文】

[1]洛阳：城名。即今河南洛阳。是中国建都时间最长，建都朝代较多的千年帝都，有“九朝古都、八代陪都”之称。　　李松（生卒年不详）：绿林军将领，受命攻武关，三辅震动。复攻京师仓、华阴等地，屡破王莽军，率先攻入长安，迎更始迁都。劝说更始封诸功臣为王，任丞相。后从更始击败王匡等。赤眉攻长安，李松出战被擒。赤眉以其为质，令其弟李况开门纳其军。　　京兆：地名。位于古都西安（长安），是长安及其附近地区的古称。秦统一全国后，在全国各地实行郡县制，两级行政管理，在首都咸阳设内史，不属于任何郡县，直属中央政府。内史，管辖京畿各县，行政区划与官职同名，为郡级建制，今西安市辖域属其管辖范围之内。汉武帝刘彻太初元年（前104年），将右内史东部改为京兆尹，西部改为右扶风，左内史改为左冯翊，称“三辅”，共治长安城中。

【译文】

更始皇帝派王匡带兵攻打洛阳，派申屠建、李松攻打武关，京兆各县及长安城中豪强都起兵攻杀王莽。

【原文】

王匡拔洛阳，生缚莽太师王匡[1]、哀章，皆斩之。

【注文】

[1]王匡（？—23）：王莽第六子，被封为功建公，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为人凶狠残酷，在攻打赤眉军时，所过之处奸淫掳掠，百姓对他恨入骨髓。后被赤眉军打败，军溃逃走。在防守洛阳时，城被绿林军攻破，王匡也被俘处死。

【译文】

王匡攻下了洛阳，活捉了王莽的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并杀死了他们。

【原文】

更始将都洛阳，以刘秀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秀乃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莫不笑之。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译文】

刘玄准备在洛阳建都，任命刘秀为司隶校尉，派他先到洛阳修建宫殿、官府。刘秀于是设置了属官，向各郡县传递公文，并设立从事史来督促文书工作和察举非法行为，一切均按照汉朝旧章办理。当时三辅的官员们到洛阳去迎接更始皇帝，看见过往的将领头上戴的都是布头巾，身穿女人的衣服，没有不嘲笑他们的。等到看见司隶校尉刘秀的属官时，都无法克制喜悦的心情，一些年纪大的官员甚至流着泪说：“想不到今天又看见汉朝官员的庄重仪容举止！”从此，有见识的人都归向刘秀。

【原文】

更始北都洛阳，分遣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1]。使者至上谷，上谷太守扶风耿况迎，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2]。功曹寇恂勒兵入见使者，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3]。今天下初定，使君建节衔命，郡国莫不延颈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将复何以号令他郡乎？”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注文】

[1]爵位：又称封爵、世爵，是古代皇族、贵族的封号，用以表示身份等级与权力的高低。

[2]上谷：郡名。位于现今河北怀来大古城村北。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上谷郡治沮阳县。秦汉时期，上谷郡下辖十六个县（汉弃斗辟县后为十五个）。王莽夺取皇位，改上谷郡为朔调郡。　　耿况（生卒年不详）：字侠游，东汉名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耿弇之父。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曾任上谷连率，王莽失败后，令耿弇投奔淮阳王刘玄，会同王郎起兵邯郸，后投靠光武帝刘秀。建武四年（28年），封为喻糜侯，后封为牟平侯。建武十二年（36年），耿况病，光武帝刘秀数次前往探望。去世后谥号烈侯。

[3]寇恂（？—36年）：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属北京市）人，东汉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寇恂出身世家大姓，年轻时任郡功曹，太守耿况很器重他。

【译文】

刘玄定都洛阳后，分别派遣使者到各郡、各封国巡行，宣布“率先投降的可以保持原有的封爵和官位”。使者到了上谷郡（河北怀来县），上谷太守扶风人耿况迎接他，上缴了印信，使者收下了，但过了一夜还没有归还的意思。郡功曹寇恂带兵拜见使者，请求归还印信，使者不给，说：“我是皇帝的使者，你想威胁我吗！”寇恂说：“我不敢威胁您，只是为您考虑的不周到而感到伤心。现今天下刚刚安定，您手持符节奉皇帝使命来到，各郡国没有不伸长脖子洗耳恭听的；可是一开始到上谷就毁掉了诚信，还怎样去对其他郡国发号施令呢？”使者不回答。寇恂吆喝左右随从，用使者的命令召唤耿况，耿况来到后，寇恂取来印信给耿况佩戴上。使者无可奈何，只好按皇帝旨意下诏书任命耿况，耿况受命后告辞而归。

【原文】

更始欲令亲近大将徇河北，大司徒赐言：“诸家子独有文叔可用[1]。”朱鲔等以为不可，更始狐疑，赐深劝之，更始乃以刘秀行大司马事，持节北度河，镇慰州郡。

【注文】

[1]徇（xùn）：这里作动词，巡行的意思。　　赐：即刘赐（生卒年不详），光武帝的族兄，刘玄已经立为皇帝，使刘赐做光禄勋，封他为广汉侯，到刘伯升被害，刘赐做代理大司徒，领兵讨伐汝南。　　文叔：即刘秀。

【译文】

更始皇帝打算命亲信大将去河北巡行，大司徒刘赐说：“南阳宗室子弟只有刘文叔（刘秀）可以任用。”朱鲔等人认为不可以，刘玄疑惑难以决定，刘赐竭力地劝他，刘玄才命刘秀行使大司马的权力，带着符节，北渡黄河，镇抚慰问河北各州郡。

【原文】

以大司徒赐为丞相，令先入关修宗庙、宫室。

【译文】

刘玄任命大司徒刘赐为丞相，命他先入关修建宗庙、宗室。

【原文】

大司马秀至河北，所过郡县，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1]。吏民喜悦，争持牛酒迎劳，秀皆不受[2]。

【注文】

[1]黜（chù）陟（zhì）：古语，指人才的进退和官吏的升降。

[2]牛酒：古语，指牛和酒。古代用作馈赠、犒劳、祭祀的物品。

【译文】

大司马刘秀到了河北，经过各郡县时，考察官吏的政绩，提升贤能者，惩处奸邪者，平反冤案，释放无罪囚徒，废除王莽的苛政，恢复汉朝的官名。官民都很高兴，争先恐后地拿着牛肉、美酒迎接慰劳刘秀，刘秀一律不接受。

【原文】

南阳邓禹杖策追秀，及于邺[1]。秀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秀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2]”秀笑，因留宿间语。禹进说曰：“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3]。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历观往古圣人之兴，二科而已，天时与人事也。今以天时观之，更始既立而灾变方兴；以人事观之，帝王大业非凡夫所任，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也。况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齐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4]。”秀大悦，因令禹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每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皆当其才。

【注文】

[1]邓禹（2—58年）：字仲华，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首。　　邺：城名。在今河北临漳的漳河畔。

[2]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3]赤眉：即赤眉军，新莽末年兴起于今山东东部的一支农民起义军。主要领导人有樊崇、徐宣，军队约一百三十四万人。为便于区别，用赤色染眉，故名。　　青犊：新莽末年河北地区较为强大的一支农民起义军。建武三年（27年）被刘秀镇压。后也泛称农民起义军。

[4]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字季，汉朝开国皇帝，前206—前195年在位。

【译文】

南阳人邓禹执鞭驱马追赶刘秀，到邺县才追上。刘秀说：“皇帝授权我，可以专断封官爵，您远道而来，难道想当官吗？”邓禹说：“我不想当官。”刘秀说：“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邓禹说：“只希望您的威望和恩德遍及全国，我能在您的属下效一点力，使我的功名能记在史书上。”刘秀笑了起来，乘机留他住下，私下交谈。邓禹建议说：“现在山东不安定，赤眉、青犊队伍有数以万计的人在活动。更始皇帝是个庸才，遇事自己不能决断，将领们都是平庸的人，靠着时运而占据高位，其目的是追求财物，争着利用权势图一时的快乐罢了，没有一个是忠于朝廷、聪明贤能、深谋远虑、想尊奉皇帝和安定百姓的人。遍观古代圣明君王的兴起，只有两个条件罢了，即天时与人事。现在从天时来看，刘玄当皇帝后，天象变异不断出现；从人事来看，帝王大业绝不是平凡人物所能胜任的，朝廷分崩离析的形势已很明显。您虽然建立了诸侯之功，还怕不能成就大业。况且您平素有盛德大功，天下人归向顺服，您无论带兵还是理政都很严正，赏罚公平而讲究诚信。当今之计，不如招揽英雄豪杰，使百姓心悦诚服，建立汉高祖那样的大业，拯救万民的性命。以阁下的深谋远虑，天下不难平定！”刘秀特别高兴，就叫邓禹住在军营中，随时与他计议。每当任命将领或派遣使者，大多征求邓禹的意见。事实证明邓禹所推荐的人都很合适。

【原文】

秀自兄之死，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主簿冯异独叩头宽譬，秀止之曰：“卿勿妄言！”[1]。异因进说曰：“更始政乱，百姓无所依戴。夫人久饥渴，易为充饱。今公专命方面，宜分遣官属徇行郡县，宣布惠泽。”秀纳之。骑都尉宋子耿纯谒秀于邯郸，退，见官属将兵法度不与他将同，遂自结纳[2]。

【注文】

[1]宽譬（pì）：宽解劝慰。

[2]宋子：地名。在今河北省赵县东北宋城村和各子村之间，现仍有部分古城墙残存。　　耿纯（？—37年）：东汉初将领，字伯山。巨鹿宋子（今河北赵县东北）人。更始政权时为骑都尉，后率宗族宾客归刘秀，转战河北，为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邯郸：县名。在今河北省南端。因邯山至此而尽（单，尽之意）得名，后建城郭从邑，故为邯郸。战国时为赵国都城。汉高祖五年置县。

【译文】

刘秀自从哥哥刘死后，每当自己独居时，便不动酒肉，枕头上常有哭泣哥哥的泪痕。主簿冯异偷偷叩头宽慰刘秀，刘秀阻止他说：“你休要胡说！”冯异乘机对刘秀说；“更始政治混乱，百姓没有依附和拥戴的人，一个人长久饥渴容易使他吃饱。您现在可以在自己任职的地方，不必请示独自行事，应当分别派遣官属巡行各郡县，宣布您的善政恩德。”刘秀采纳了他的意见。骑都尉、宋子人耿纯在邯郸拜见刘秀，告辞后，发现刘秀的官属带兵的法令制度与其他将领的不同，于是与刘秀结为深交。

【原文】

王莽时，长安中有自称成帝子子舆者，莽杀之[1]。邯郸卜者王郎缘是诈称真子舆，立为天子，移檄州郡，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望风响应[2]。

【注文】

[1]子舆：即刘子舆（生卒年不详），一个叫王郎的算命先生为了当皇帝，称自己是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历史上汉成帝是没有儿子的。

[2]王郎（？—24年）：本名王昌，赵国邯郸人，新朝末年群雄之一，割据河北。起初以卜相为业，后来诈称自己是汉成帝之子刘子舆，以图大事。23年，西汉宗室刘林和大豪李育等拥立他为汉帝，都邯郸，史称这一政权为赵汉，以区别于汉延宗更始帝刘玄的玄汉、汉昌宗建世帝刘盆子的赤眉汉。24年五月，刘秀破邯郸，王郎兵败出逃，途中被杀。自23年十二月登基为汉帝，至24年五月政权覆亡，共在位两年。　　赵国：西汉分封的诸侯国。

【译文】

王莽当政时，长安城中有个人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王莽杀了他。邯郸一个算卦的人叫王郎，因此诈称自己是真的刘子舆，被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拥立为皇帝，向各州郡发布文告，赵国以北、辽东以西，都望风响应。

【原文】

二年春正月，大司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1]。

【注文】

[1]蓟（Jì）：县名。秦置，属上谷郡，治所在今北京西南。西汉为广阳国治。东汉为幽州、广阳郡治所。

【译文】

更始二年（24年）春季正月，大司马刘秀因为王郎的势力不断壮大，便向北攻占了蓟县。

【原文】

申屠建、李松自长安迎更始迁都。二月，更始发洛阳。初，三辅豪桀假号诛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儿大黠，共杀其主。[1]”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长安，乃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于是三辅悉平。

【注文】

[1]黠（xiá）：聪明而狡猾。

【译文】

申屠建、李松从长安出发到洛阳，迎接更始皇帝刘玄迁都长安。二月，刘玄从洛阳出发。最初，三辅地区的豪杰假称汉朝将军诛杀王莽的，人人都盼望封侯。申屠建杀了王宪，又扬言说：“三辅地区的人都很狡猾奸诈，共同杀死了主子王莽。”官民因此惶恐，于是在自己所属县区聚集兵众，申屠建无法攻下。更始皇帝到了长安，就下诏大赦，除王莽的儿子，其他人都免除其罪，于是三辅全部平定。

【原文】

时，长安唯未央宫被焚，其余宫室、供帐、仓库、官府皆案堵如故，市里不改于旧。更始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视[1]。诸将后至者，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惊愕相视。

【注文】

[1]俯（fǔ）首：低下头。

【译文】

这时，长安只有未央宫被烧毁，其他宫室、供帐、仓库、官府都安然如故，街市也没有什么变化，如往日一样。更始居住在长乐宫，登上前殿，官员按尊卑等次排列在殿廷中。刘玄羞愧不安，低着头用手刮着座席，不敢面对群臣。有的将领拜见时来晚了，刘玄便问：“抢了多少东西？”左右侍从、官员都是宫廷中老臣，听到刘玄的问话，惊愕地互相对视。

【原文】

李松与棘阳赵萌说更始：“宜悉王诸功臣。”朱鲔争之，以为“高祖约，非刘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诸宗师，祉为定陶王，庆为燕王，歙为元氏王，嘉为汉中王，赐为宛王，信为汝阴王；然后立王匡为沘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1]。唯朱鲔辞不受，乃以鲔为左大司马。宛王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等镇抚关东。又使李通镇荆州，王常行南阳太守事。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

【注文】

[1]祉（zhǐ）：即刘祉，字巨伯，光武族兄舂陵康侯刘敞的儿子。　　庆：刘庆，汉武帝刘彻之孙，燕刺王刘旦之子。　　歙：刘歙，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叔父。　　嘉：即刘嘉（生卒年不详），字孝孙，光武帝族兄。刘嘉跟随更始征战，攻破宛城，封兴德侯，迁为大将军。在冠军击破延岑，延岑降。更始都长安，以刘嘉为汉中王、扶威大将军，持符节往汉中封地，都于南郑，拥众数十万。　　信：刘信，刘赐侄子，为更始政权效命，曾受命攻克汝南。后更始政权败，刘秀从河北夺取天下，刘信乃投入刘秀帐下。

【译文】

李松与棘阳赵萌劝更始：“应封所有功臣为王爵。”朱鲔与他们争论，认为“汉高祖有规定，不是姓刘的不能封王”。刘玄就先封刘姓皇族：刘祉为定陶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刘信为汝阴王；然后封王匡为沘阳王，王凤为宣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南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只有朱鲔推辞不肯接受，于是封朱鲔为左大司马，宛王刘赐为前大司马，派他们与李轶等镇守、安抚关东（函谷关以东地区）。又派李通镇守荆州，王常行使南阳郡太守的职权。任命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同主持朝廷政事。

【原文】

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故委政于萌，日夜饮燕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邪！”起，抵破书案。赵萌专权，生杀自恣。郎吏有说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剑击之，自是无敢复言。以至群小、膳夫皆滥授官爵，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谏曰：“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势，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万分，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1]更始怒，囚之。诸将在外者皆专行诛赏，各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2]。由是关中离心，四海怨叛[3]。

【注文】

[1]下江：长江下游地区，包括今江苏、安徽、浙江等省地。　　缘木求鱼：缘木指爬树。爬到树上去找鱼。比喻方向或办法不对，不可能达到目的。　　升山采珠：到山上去采珍珠。比喻办事的方向、方法错误，一定达不到目的。意同缘木求鱼。　　窥度（duó）：暗中猜测、暗中图谋。　　汉祚（zuò）：指汉朝的皇位和国统。

[2]州郡：州和郡，均为古代行政区。

[3]关中：关中，指陕西省秦岭北麓渭河冲积平原（渭河流域一带）。这里指京师地区。

【译文】

刘玄把赵萌的女儿接入宫中封为夫人，因此把大权交给赵萌，自己日夜在后宫宴饮，群臣有事要禀告，则因刘玄酒醉不能接见，有时不得已就命侍中坐在帷帐中与臣子说话。韩夫人特别喜欢饮酒，每次侍奉刘玄饮酒，见中常侍向天子奏事，就发怒说：“皇帝正跟我饮酒，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奏事吗！”说完便站起来，击破了书案。赵萌专权，生杀之事由他随意而定。郎官有说赵萌任意胡作非为的，刘玄大怒，拔出剑击杀那个人，从此无人再敢说此类话。对一些社会上的小人物、厨师也都随意授予官爵，长安人为此编成谚语说：“在灶下烹调的，当了中郎将。煮烂羊胃的，当了骑都尉。煮烂羊头的，当了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规劝说：“陛下奠定国家大业，虽然依靠下江兵、平林兵的声势，但这种声势大概在临时有用，而不能用在国家安定时期。只有爵位和车服仪制是圣人重视的；而今封给不应封爵的人，如果期望他们对国家有万分的益处，就如同爬到树上去找鱼，登山采珍珠一样。国内看到这些，就会有人暗中图谋汉朝的皇位了。”刘玄看到奏书大怒，把李淑囚禁起来。将领们在全国各地，都由自己决定赏罚，各自设置州牧、郡守，州郡重叠交错，人民不知听从谁的命令。因此关中人民离心，全国人民怨愤反叛。

【原文】

耿况遣其子弇奉奏诣长安，弇时年二十一[1]。行至宋子，会王郎起，弇从吏孙仓、卫包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2]。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包遂亡，降王郎。

【注文】

[1]弇（yǎn）：耿弇（3—58年），东汉开国名将。字伯昭。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少而好学，尤爱兵事。耿弇久经战阵，用兵重谋，战功显著，共收取十二郡、三百余城。“云台二十八将”中，耿弇排名第四。他勇猛善战，用兵灵活，指挥果断，富于创造，是中国战争史上卓越的军事天才。

[2]渔阳：郡名，今北京密云西南。在战国时属燕国，秦置，治渔阳县，故城在今北京密云区西南，汉置渔阳县为郡治，因城在渔水之阳，故名。王莽时更名通路郡。东汉复称渔阳郡。

【译文】

耿况派他的儿子耿弇到长安向朝廷呈送奏章。此时耿弇二十一岁。走到宋子县时，正赶上王郎起兵称帝，耿弇的随从官员孙仓、卫包说：“刘子舆是汉成帝的正统，舍弃这里不归附，跑那么远干什么？”耿弇按剑说：“刘子舆是个败贼，早晚会被人俘虏的，我到长安，与诸侯国调遣渔阳郡、上谷郡的兵马，回来后出动突骑来碾轧那些乌合之众，像摧枯拉朽那样容易。看你们这些人，不知应当离去还是留下，不久就会被灭族呀！”孙仓、卫包于是逃跑，投降了王郎。

【原文】

弇闻大司马秀在卢奴，乃驰北上谒，秀留署长史，与俱北至蓟[1]。王郎移檄购秀十万户，秀令功曹令史颍川王霸至市中募人击王郎，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霸惭懅而反[2]。秀将南归，耿弇曰：“今兵从南方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3]。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不足虑也。”秀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注文】

[1]秀：即汉光武帝刘秀（前6—57年），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皇族后裔的远支旁庶。东汉开国皇帝，在位三十三年。新莽末年，刘秀与兄在舂陵起兵，以“复兴汉室”为号召，与众豪杰并争天下。更始三年六月，刘秀于河北鄗城（今河北高邑）千秋亭登基称帝，仍以“汉”作为王朝国号，史称“后汉”，到建武十二年（36年）巴蜀归汉，刘秀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先后平灭了诸多割据政权，天下再归一统。战争结束之后，光武帝偃武修文，励精图治，大兴儒学，奠定了日后东汉王朝近二百年的基业。　　卢奴：县名。即卢奴县。西汉始置，汉、晋为中山国治所。治所在今河北定州市。相传城内有池，水色黑而不流，水黑曰“卢”，不流曰“奴”，故曰“卢奴”，十六国时后燕国慕容垂定都于此。　　长史：官名。秦始置，如丞相、国尉和御史大夫的属官中都有长史，职责不详，为掾属之长，汉时秩皆千石，丞相长史职权尤重。边郡太守也有长史，掌兵马。魏、晋与两汉略同。

[2]令史：官名。汉代县令属吏的总称。“史”本为秦汉时代对属吏的通称，故以县令之属吏为令史。令史身份低下，为低级办事吏员，多被士人所不屑。　　王霸（？—59年）：字元伯，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西南）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长期戍守北部边疆，终封淮陵侯。刘秀任大司马时任命王霸为功曹令史，一起巡行河北。　　邪（yé）揄（yú）：即揶揄。对人耍笑、嘲弄、戏弄、侮辱的意思。　　惭懅（jù）：羞惭的意思。

[3]彭宠（？—29年）：新朝末东汉初武将，字伯通，荆州南阳郡宛县人。父彭宏在汉哀帝时为渔阳太守。更始帝时以彭宠为偏将军兼渔阳太守。刘秀招抚彭宠，封为建忠侯，任命为大将军。建武二年（26年）自称燕王。建武五年（29年）彭宠宗族全被处死，渔阳平。

【译文】

耿弇听说大司马刘秀在卢奴县（今河北定州），就骑马飞奔北上去拜见他，刘秀把他留下，封官长史，并与他一路往北到了蓟城。王郎传递文告给十万户食邑，购求刘秀的项上人头，刘秀命功曹令史、颍川人王霸上街去招募勇士攻打王郎，街上的人全都大笑，举手嘲弄他，王霸羞愧地回来了。刘秀又打算往南回去，耿弇说：“现在敌军自南方来，不能往南走。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上谷太守，是我的父亲。发动这两个郡的兵力便可以有一万的骑兵，邯郸就不值得忧虑了。”刘秀的官员和亲信都不同意，说：“我们死了头尚且要朝南，为什么偏偏要向北走投入敌人的口袋？”刘秀指着耿弇说：“这便是我往北路上能接待我们的主人了。”

【原文】

会故广阳王子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秀趣驾而出，至南城门，门已闭，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驰，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1]。至芜蒌亭，时天寒烈，冯异上豆粥[2]。至饶阳，官属皆乏食。秀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3]。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将军至”，官属皆失色。秀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久，乃驾去[4]。晨夜兼行，蒙犯霜雪，面皆破裂。

【注文】

[1]趣驾：指驾驭车马速行。

[2]芜蒌（lóu）亭：又做“无蒌亭”，故址在今河北饶阳滹沱河滨。

[3]传舍：原为战国时贵族供门下食客食宿的地方。因客有上、中、下之分，舍也分传舍、幸舍、代舍。后泛指古时供行人休息住宿的处所，即指旅馆、饭店，供驿长、驿夫以及往来官吏们休息食宿。

[4]椎（chuí）鼓：击鼓。　　绐（dài）：同“诒”，欺骗、欺诈的意思。

【译文】

正巧从前西汉时广阳王刘嘉的儿子刘接在蓟城起兵响应王郎，城中一片大乱，传说邯郸王郎派来的使者刚刚到，俸禄在两千石以下的官员都出去迎接。于是刘秀催促车辆奔出，到了南城门，城门已经关上了，便率士兵强攻得以逃出城。接着昼夜向南奔驰，吃住都不敢进入城市，直接在道旁解决。到了芜蒌亭（河北饶阳）时，天气特别寒冷，冯异送上豆粥充饥。等到了饶阳城时，随行官员都没有吃的了。刘秀就自称是邯郸方面派来的使者，才得以进入驿站的旅馆，驿站官吏正在吃饭，刘秀的随从饥饿难忍，便争抢着吃。驿站官员怀疑他们是假冒的，于是就击鼓几十响，骗他们说：“邯郸将军到！”刘秀的部下都惊慌失措。刘秀上车想逃跑，又想到已被困在城中无法逃脱，就慢慢回到座位上说：“请邯郸将军进来！”过了很久，才驾车离去。继续日夜兼程，冒着霜雪，脸都被冻伤吹破了。

【原文】

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1]。秀使王霸注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冰坚可度。”官属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护度，未毕数骑而冰解。至南宫，遇大风雨，秀引车入道傍空舍，冯异抱薪，邓禹爇火，秀对灶燎衣[2]。冯异复进麦饭[3]。

【注文】

[1]滹（hū）沱河：是海河水系的主要河流之一，发源于山西省繁峙县泰戏山一带，东流至河北省献县与子牙河一支流相汇入海。全长五百八十七公里，流域面积二点七三万平方公里。　　候吏：古代掌管整治道路、稽查奸盗，或迎送宾客的官员，亦指驿吏。　　流澌（sī）：江河解冻时流动的冰块。

[2]南宫：县名。位于河北省南部、邢台市东北部，因西周八士之一的南宫适封侯于此而得名，西汉初置县。　　爇（ruò）：烧、烘烤。

[3]麦饭：以野菜或蔬菜为主料搅拌磨碎的麦蒸煮的饭，做法简便。

【译文】

到了下曲阳地区（河北晋县），有人听说王郎的军队就在后边，刘秀的随从官员们都感到非常害怕。到了滹沱河，派去侦察的官员回来禀报说：“河里有冰块在流动，但是没有船，我们无法过河。”刘秀派王霸去察看情况。王霸怕众人害怕，就想让大家先向前走，等到河边受到阻挡再回来，于是骗大家说：“河冰很坚实，可以渡过去。”官兵们都非常高兴。刘秀笑着说：“侦察官果然胡说。”于是继续向前走，等到了河边，河冰真的冻结在一起了，刘秀就命令王霸监护渡河，还剩几匹马没渡完，河冰便融化了。到了南宫县，遇到狂风暴雨，刘秀带领车马到路旁的空房中避雨，冯异抱来一些木柴，邓禹点燃柴火，刘秀对着灶火烤衣服，冯异送来了用碎麦做成的饭。

【原文】

进至下博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城守，去此八十里[1]。”秀即驰赴之。是时郡国皆已降王郎，独信都太守南阳任光、和戎太守信都邳彤不肯从[2]。光自以孤城独守，恐不能全，闻秀至，大喜，吏民皆称万岁。邳彤亦自和戎来会。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还长安。邳彤曰：“吏民歌吟思汉久矣，故更始举尊号而天下响应，三辅清宫除道以迎之[3]。今卜者王郎假名因势，驱集乌合之众，遂振燕、赵之地，无有根本之固[4]。明公奋二郡之兵以讨之，何患不克。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堕损威重，非计之得者也。若明公无复征伐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何者？明公既西，则邯郸势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

【注文】

[1]信都郡：郡名。汉高祖刘邦时设置，治信都县（今河北冀州市旧城）。王莽改称新博，把信都县改称新博亭。

[2]任光（？—29年）：字伯卿，南阳宛人。更始元年刘玄称帝，任光为信都郡太守。后王郎实力大增，郡国多降，任光与李忠、万脩守卫信都郡。更始二年，刘秀逃至蓟县，刘秀到信都见任光，命后者为左大将军，封武成侯。建武二年（26年），改封阿陵侯，食邑一万户。　　邳（pī）彤（生卒年不详）：字伟君，信都（今河北冀州）人。东汉名医，文韬武略，屡立战功，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初为王莽和成郡卒正，刘秀至下曲阳，邳彤率城投降，仍封为和成太守。光武帝即位后封灵寿侯。刘秀在河北倘未遇邳彤，恐难有后汉，故史称其为“一言可以兴邦”的俊杰。

[3]清宫除道：打扫房屋和道路，准备迎接贵宾的到来。

[4]乌合之众：像暂时聚合的一群乌鸦，比喻临时杂凑、毫无组织纪律的一群人。

【译文】

到了下博县（河北深县）城西，刘秀一行既焦虑又害怕，不知该往哪里去。这时，有一位身穿白衣的老人站在路旁，指点说：“大家要努力！信都郡太守还在为长安方面守此城，离这里只有八十里路。”刘秀听后立即带领大家奔赴信都（河北冀州）。此时周边各个郡县封国都已经投降王郎，只有信都郡太守南阳人任光、和戎太守信都人邳彤不肯投降王郎。任光正在担心自己孤军守城，恐怕不能保全时，听说刘秀来了，非常高兴，官民都高喊万岁。邳彤也从和戎郡前来与他们相会。有人说，可以由信都兵护送刘秀独自返回长安。邳彤说：“官民歌唱吟咏着思念汉朝已经很久了，因此刘玄称帝才得到全国响应，三辅地区都在打扫房屋、清洁道路来迎接他。而现在一个卜卦的王郎，假借名号乘势纠集乌合之众，取得了燕赵之地，但他没有牢固的基础。如果您能发动信都、和戎二郡的兵力去讨伐王郎，还用担心不能取胜吗？如果现在放弃这样的机会而返回长安，那岂不是白白失去了河北，而且还必定会惊动在三辅的长安方面，损害朝廷威信，这绝对不是一个成功的计策。如果您没有再征讨王郎的意思，那么即使是信都兵也难以召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您一旦西返长安，那就说明邯郸王郎的局势安定了，百姓必然不肯抛弃父母妻子，背叛现在的主人（王郎）来千里追随您，所以他们必定要逃散。”刘秀听了此话后，决定不再回长安。

【原文】

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头子路、刁子都军中，任光以为不可[1]。乃发傍县，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为左大将军，信都都尉李忠为右大将军，邳彤为后大将军，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万修为偏将军，皆封列侯[2]。留南阳宗广领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万修将兵以从，邳彤将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马刘公将城头子路、刁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遣骑驰至钜鹿界中[3]。吏民得檄，传相告语。秀投暮入堂阳界，多张骑火，弥满泽中，堂阳即降[4]。又击贳县，降之[5]。城头子路者，东平爰曾也，寇掠河、济间，有众二十余万，刁子都有众六七万，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刘植聚兵数千人据昌城迎秀，秀以植为骁骑将军[6]。耿纯率宗族宾客二千余人，老病者皆载木自随，迎秀于育，拜纯为前将军。进攻下曲阳，降之。众稍合，至数万人，复北击中山。耿纯恐宗家怀异心，乃使从弟宿归，烧庐舍，以绝其反顾之望[7]。

【注文】

[1]城头子路（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年山东东平人爰（yuán）曾，字子路，与肥城刘诩起义于卢县（今济南市长清）城头，因号“城头子路”。聚众二十余万，活跃于黄河、济水之间。更始政权建立后，爰曾遣使归附，被任为东莱太守，刘诩为济南太守，皆行大将军事。不久，爰曾为部将所杀。众人又推举刘诩为主，更始帝刘玄封刘诩为助国侯，其军队被解散。　　刁子都（？—26年）：又作力子都、刀子都。新莽末年的农民起义首领。东海治（今山东郯城）人。天凤五年（18年）起义，转战于徐、兖（今江苏北部和山东西南部）一带，有众六七万人。刘玄政权建立，被任为徐州牧，后为部属所杀。余部又与其他起义军聚于檀乡（今山东兖州东北），号“檀乡军”。不久渡河，成为河北起义军的一支。建武二年（26年）在吴汉被镇压。

[2]李忠（？—43年）：字仲都，东莱黄县人。“云台二十八将”第二十五位。更始元年刘玄称帝，任命李忠为信都郡都尉。更始二年，与任光、刘秀入信都，被拜为右大将军、封武固侯。在巨鹿参加对王郎军的包围战。此后屡建战功，东汉建立后，被封为中水侯、五官中郎将。又先后平定割据山东庞萌、董宪。之后担任丹阳太守。　　万修（？—26年）：亦作“万脩”。字君游，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大将。历官信都令、偏将军、从军河北，封槐里侯，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早先与任光、李忠是同事，后来一同归顺刘秀。更始年间（23—25年）任信都令，迎光武帝，拜偏将军。后来，在与扬化将军坚镡俱击南阳战争中，病死军中。

[3]檄文：古代的官方文书、文告的一种，用于征召、晓谕政府的公告或声讨、揭发罪行等的文书。也特指声讨敌人或叛逆的文书或战斗性强的批判、声讨文章。

[4]投暮：傍晚。　　堂阳：汉侯国名。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正月，封功臣孙赤为堂阳侯，置堂阳侯国，隶于巨鹿郡，治在今城关西北处（今河北邢台市新河县）。

[5]贳（shì）县：县名。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建贳侯国，武帝时为县。故治在今河北辛集市南智丘镇大、小车城村一带。属巨鹿郡。东汉并入鄡县。

[6]刘植（生卒年不详）：字伯先，巨鹿昌城（今河北巨鹿）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封骁骑将军、昌成侯。曾是地方豪强大族，乱世中在昌城拥兵自保，后来为刘秀和刘扬牵线，为刘秀立足河北功劳不小。建武二年（26年）在平定密县残余乱兵时战死，在云台诸将中死得最早。刘秀为了表示感激，对他的兄弟几个人待遇很高。

[7]宗家：同姓大家族的主干家族。

【译文】

刘秀认为二郡的兵力太弱，便想投奔城头子路和刁子都的部队，但任光不同意。于是在邻县征集了精兵四千人，封任光为左大将军，信都郡都尉李忠为右大将军，邳彤为后大将军，仍担任和戎太守一职，信都县令万修为偏将军，均封为列侯。留下南阳人宗广兼任信都太守，命任光、李忠、万修率兵跟随，邳彤带兵充当前锋。任光于是写了多份讨伐文告，说：“大司马刘秀率领城头子路、刁子都大军百万余人，从东方出发，前来讨伐叛贼！”派骑兵急驰到巨鹿郡内散发。官民们拿到了文告，辗转相告。刘秀夜袭堂阳县（河北新河县），命令将士骑马高举火把，火光把河水映照得一片通明，堂阳县立即投降。然后攻打贳县，贳县也投降了。城头子路是东平人爰曾，在黄河、济水一带抢掠，有二十多万人，刁子都有六七万人，因此刘秀想依靠他们。昌城人刘植聚集几千士兵占据昌城迎接刘秀，刘秀任命刘植为骁骑将军。耿纯率领宗族宾客二千多人，年弱多病的都带着棺木跟随，在育县迎接刘秀。刘秀任命耿纯为前将军。大军进攻下曲阳县，收复了那里。部队渐渐会合，达到几万人，又向北进攻中山（河北定州）。耿纯害怕宗族的人怀有二心，就派他的堂弟耿连夜返回故乡，烧毁了所有的房屋，以此了断他们的反悔之心。

【原文】

秀进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郡，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1]。时真定王杨起兵附王郎，众十余万，秀遣刘植说杨，杨乃降[2]。秀因留真定，纳杨甥郭氏为夫人以结之[3]。进击元氏、防子，皆下之[4]。至鄗，击斩王郎将李恽[5]。至柏人，复破郎将李育，育还保城，攻之不下[6]。

【注文】

[1]奔命兵：应急出战的部队。

[2]真定王杨：指真定王刘杨。

[3]郭氏：即郭圣通（？—52年），真定藁城人，西汉皇族后裔，其外祖父是汉景帝的七世孙、真定恭王刘普。刘秀的第一任皇后。因建武十七年（41年）被废为中山王太后而无谥号，故后世称之为“光武郭皇后”，生东海恭王刘彊、沛献王刘辅、济南安王刘康、阜陵质王刘延、中山简王刘焉。

[4]元氏：县名。地处太行山东麓，河北省中南部。战国时赵国公子元被封于此因而得名。秦时属巨鹿郡。西汉初设置为县。

[5]鄗（Hào）：县名。故城在今河北省柏乡县北固城店。西汉于故赵之鄗邑置鄗县，东汉初改名高邑县。

[6]柏人：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北省隍尧县西北。原系春秋时的柏人邑。

【译文】

刘秀继续带兵进攻卢奴，所经之地都征发奔命兵，到周围各郡去传递檄文，命令各地共同进攻邯郸。各郡县迅速响应号召。此时，真定王刘杨起兵归附王郎，带兵十多万人，刘秀派刘植去说服刘杨，刘杨遂投降。刘秀因此就留在了真定，并娶刘杨的外甥女郭氏为夫人，利用姻亲关系结交。刘秀进而率兵攻打元氏（河北元氏）、防子（河北高邑），都取得了胜利。大军到鄗县（河北柏乡），击杀了王郎的将军李恽（yùn）。到柏人县（河北隍尧县西北），又击败了王郎的将军李育，李育撤回固守柏人城，刘秀围攻，但是没有攻下。

【原文】

南郑人延岑起兵据汉中，汉中王嘉击降之，有众数十万[1]。校尉南阳贾复见更始政乱，乃说嘉曰：“今天下未定，而大王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在河北，必能相用[2]。”乃为书荐复及长史南阳陈俊于刘秀[3]。复等见秀于柏人，秀以复为破虏将军，俊为安集掾。

【注文】

[1]延岑（？—36年）：字叔牙，南阳筑阳（今湖北谷城）人。新朝末年至东汉初年武将，割据群雄之一。初期主要在汉中、荆州南阳郡一带活动，后为公孙述属下。延岑被人称为用兵良将，时人苏茂认为他的军事能力很强。更始元年（23年），延岑被更始帝刘玄属下的刘嘉在南阳郡冠军县击败，后投降。建武二年（26年），延岑在汉中郡南郑再度叛乱，破刘嘉占领南郑。同年二月自称武安王。建武十二年（36年），公孙述死后第二天，延岑就向吴汉投降，吴汉将之灭族。

[2]贾复（9—55年）：字君文，南阳郡冠军县（今河南邓州西北）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出身儒生。新莽末年，聚众加入绿林军，更始政权建立后，归附汉中王刘嘉，被任命为校尉。后来，贾复见更始政权日趋腐败，劝说刘嘉脱离刘玄。刘嘉不愿，但写信向刘秀推荐贾复。贾复持刘嘉推荐他的书信前往河北，先拜见了邓禹，然后通过邓禹谒见了刘秀，被委任为破虏将军。刘秀即位，任执金吾，封冠军侯。统一全国后，封胶东侯。贾复临阵身先士卒，屡受重创，晚年退居私第仍参议国家大事，在功臣中受恩宠最深。

[3]陈俊（？—52年）：字子昭，河南南阳西鄂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一开始跟随刘嘉，官拜长史。后来跟贾复一起经刘嘉推荐投奔刘秀。作战勇猛，后与吴汉参与山东作战，平定山东后一直留陈俊坐镇，老死任所。

【译文】

南郑人延岑兴兵占据了汉中，汉中王刘嘉征服了他，遂有兵几十万人。校尉、南阳人贾复看到更始政权政治混乱，就劝刘嘉说：“现在天下还不稳定，而您只满足于守卫汉中，您所保卫的汉中不会保不住吧？”刘嘉说：“您的志向很大，我用不了你，大司马在河北，他一定能重用你。”于是写信向刘秀推荐贾复和长史南阳人陈俊。贾复等人在柏人城见到了刘秀，刘秀封贾复为破虏将军，封陈俊为安集掾（yuàn）。

【原文】

秀舍中儿犯法，军市令颍川祭遵格杀之[1]。秀怒，命收遵。主簿陈副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2]。”

【注文】

[1]舍中儿：年轻的家仆。　　军市令：官职名。古时军中立市进行贸易，军市令就是军中交易场所的主管。　　祭遵（？—33年）：字弟孙，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西南）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刘秀昆阳之战回军经过颍阳，任命他为门下史。后来，他随军进攻河北，担任军市令。建武二年（26年）春，刘秀任命祭遵为征虏将军，定封颍阳侯。

[2]贳（shì）：宽纵，赦免。

【译文】

刘秀家中的仆人犯了法，被军市令颍川人祭遵杀了。刘秀非常恼怒，下令逮捕祭遵。主簿陈副劝慰刘秀说：“您一向要求军队纪律严明，现在祭遵按法办事，不避权贵，表明军政法令已经得到了执行。”刘秀听后就释放了祭遵，封他为刺奸将军，并对众将军说：“大家一定要警惕祭遵！我家的仆人犯法尚且被杀，他一定不会对你们徇私情的。”

【原文】

或说大司马秀以守柏人不如定钜鹿，秀乃引兵东北拔广阿[1]。秀披舆地图，指示邓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殽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2]。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注文】

[1]广阿（ē）：县名。西汉置广阿县（故城在今河北隆尧县城东），属冀州巨鹿郡。东汉时，广阿县仍属冀州巨鹿郡，于中平中期废置。

[2]殽（xiáo）乱：混乱。　　赤子：初指刚生的婴儿，后被引申为皇帝统治下的子民，用以比喻对祖国忠诚的人民，也泛指纯洁善良的人。

【译文】

有人劝大司马刘秀，固守柏人县不如安扎在巨鹿作为基地。于是，刘秀率兵向东北进攻，攻下了广阿。刘秀翻阅地图，指着地图对邓禹说：“天下郡国的情况就是这样，如今我只得到了其中一个，您前些时候说根据我的情况，不难平定天下，这又是为什么呢？”邓禹说：“当今天下到处混乱，人们思念英明的君主，就像孩子思念慈母一般。古代帝王的兴起，在于他的德行厚薄，而不在他所占据的地盘大小。”

【原文】

蓟中之乱，耿弇与刘秀相失，北走昌平，就其父况，因说况击邯郸[1]。时王郎遣将徇渔阳、上谷，急发其兵，北州疑惑，多欲从之[2]。上谷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说况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大司马，刘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可以归之[3]。”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可以详择去就[4]。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遣恂东约彭宠，欲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诣大司马秀[5]。

【注文】

[1]昌平：县名。西汉时期始设昌平县，位于今北京市西北部。

[2]徇（xùn）：谋求。

[3]门下掾：汉代州郡长官自己选荐的属吏，因常居门下故称。

[4]去就：离去或接近，犹取舍去留不定。

[5]诣（yì）：前往，去到。

【译文】

在蓟中混乱的时候，耿弇与刘秀走散了。耿弇向北跑到昌平他父亲耿况那里，并趁此机会劝父亲与刘秀一起攻打邯郸。这时，王郎派遣将领谋取了渔阳、上谷，并急忙发兵，北方的郡县都疑虑不安起来，多数人打算听从其调遣。上谷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劝谏耿况说：“邯郸方面突然强盛起来，难以值得信赖。大司马刘秀是刘伯升的同母弟，礼贤下士，我们可以归附于他。”耿况说：“邯郸的势力正强盛，我们不能单独抵抗，怎么办？”回答说：“现在上谷实力充沛，有一万骑兵，可以周密地考虑选择一下去向。我请求东去邀约渔阳方面，与我们齐心合力，攻取邯郸就不用费心了。”耿况同意，便派遣寇恂向东去邀约彭宠，打算各自出动突击骑兵二千人，步兵一千人，到大司马刘秀那里去。

【原文】

安乐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亦劝宠从秀，宠以为然，而官属皆欲附王郎，宠不能夺[1]。汉出止外亭，遇一儒生，召而食之，问以所闻。生言：“大司马刘公，所过为郡县所称。邯郸举尊号者，实非刘氏。”汉大喜，即诈为秀书，移檄渔阳，使生赍以诣宠，令具以所闻说之[2]。会寇恂至，宠乃发步骑三千人，以吴汉行长史，与盖延、王梁将之，南攻蓟，杀王郎大将赵闳[3]。

【注文】

[1]吴汉（？—44年）：字子颜，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位居第二。为人质厚少文，更始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安乐县令。追随刘秀任偏将军、大将军，刘秀称帝后，升任大司马，封广成侯。　　护军：官名。中国古代高级军事长官，其中中护军、中领军、中都护等职位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秦置护军都尉，汉因之。汉武帝时属大司马。建武十二年（36年）改护军为中护军。　　盖延（？—39年）：字巨卿，渔阳要阳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虎牙大将军、安平侯，始是彭宠护军，后跟吴汉一起投奔刘秀。在刘秀征战山东时功劳卓越，后在平定陇西战争中攻无不克。建武十一年（35年）拜左冯翊。建武十五年（39年）病死。　　狐奴：县名。西汉置，因在狐奴山下，故名。在今北京顺义区。　　王梁（？—38年）：字君严，渔阳要阳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早年为郡吏，太守彭宠以王梁为狐奴令，拜偏将军。占领邯郸后，赐关内侯。历任大司空、济南太守，先封武强侯。建武十三年（37年），封阜成侯。次年卒于官任。

[2]赍（jī）：拿东西给人，携带。

[3]赵闳（？—29年）：新莽时人，王郎部将，29年彭宠派出步兵与骑兵三千人，让吴汉当长史，由盖延、王梁率领，向南攻打蓟县，赵闳战败被杀。

【译文】

安乐县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县令王梁，三人都劝彭宠归附刘秀，彭宠也认为应当，但是其他官员想归附王郎，彭宠一时之间不能做出决定。吴汉外出在一亭子稍做休息，偶遇一位儒生，就请他坐下来一起吃饭，问他有没有什么见闻。儒生说道：“大司马刘秀，所经过的郡县都称颂他。在邯郸当皇帝的王郎，并不是刘氏皇族的后代。”吴汉听了很高兴，马上伪造了一封刘秀写的信以官方文书的形式送去渔阳，让儒生带着给彭宠送去，还让儒生把实际情况也告诉彭宠。正好寇恂来了，彭宠就派出步兵与骑兵三千人，让吴汉当长史，由盖延、王梁率领，向南攻打蓟县，杀死了王郎的大将赵闳。

【原文】

寇恂还，遂与上谷长史景丹及耿弇将兵俱南，与渔阳军合，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凡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1]。前及广阿，闻城中车骑甚众，丹等勒兵问曰：“此何兵？”曰：“大司马刘公也。”诸将喜，即进至城下。城中初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刘秀自登西城楼勒兵问之，耿弇拜于城下，即召入，具言发兵状。秀乃悉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郸将帅数言我发渔阳、上谷兵，吾聊应言‘我亦发之’，何意二郡良为吾来[2]。方与士大夫共此功名耳[3]。”乃以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皆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耿况、彭宠大将军，封况、宠、丹、延皆为列侯。

【注文】

[1]景丹（？—26年）：字孙卿，冯翊栎阳（今陕西临潼）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刘玄称帝时为上谷长史。率兵归刘秀，为偏将军。光武即位，拜骠骑大将军，封栎阳侯。卒于军中。　　涿（zhuō）郡：郡名。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分广阳郡南部、巨鹿郡北部及恒山郡一部，置涿郡。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西汉元封五年（前106年），属幽州刺史部。新莽始建国元年（9年）改称垣翰郡。东汉时又复称涿郡。　　清河：郡名。位于河北省东南部。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清河郡，治在青阳县（今河北清河县东南）。因境内有清河流经而得名。　　河间：县名。古称瀛州，地处冀中平原腹地。前身为秦置武垣县，因其境介于九河之间，改为河间县。

[2]良：确实、果然。

[3]士大夫：旧指官吏中较有声望、地位的知识分子阶层。是中国社会特有的产物，出现于战国，在历史上形成一个特殊的集团，他们是知识分子与官僚相结合的产物。

【译文】

寇恂回来后，与上谷长史景丹和耿弇一起率兵南下，与渔阳军会合后，沿路杀死了王郎的大将、九卿、校尉以下的军士共三万多人，平定了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等在内的二十二个县。前队到达了广阿，听说城里有许多车马，景丹等人就停下军队向路人询问：“这是什么军队？”路人回答说：“是大司马刘秀的军队。”诸位将领听了很高兴，马上带兵赶到城下。一开始城中传言这二郡兵马是邯郸方面来的，大家都很害怕。刘秀亲自登上西城楼率领兵将询问他们，耿弇在城下看见刘秀立即便拜，刘秀旋即请耿弇进城，耿弇向他说明了二郡发兵的经过。刘秀就请景丹等所有人全部进城，并笑着说：“邯郸王郎的将帅多次说要发动渔阳、上谷军来对付我，我应对说‘我也要征发渔阳、上谷的军队’。没想到二郡真的为我而来。我正想与各位贤达共建功名呢。”于是，便任命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为偏将军，出城统领自己的部队。擢升耿况、彭宠为大将军，封耿况、彭宠、景丹、盖延为列侯。

【原文】

吴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然沈勇有智略[1]。邓禹数荐之于秀，秀渐亲重之[2]。

【注文】

[1]造次：匆忙、仓促的意思。　　沈勇：沈同“沉”，沈勇即沉勇，沉着勇敢的意思。

[2]亲重：亲近器重，亦指亲近器重的人。

【译文】

吴汉为人忠厚朴实、不善言辞，遇到紧急困难的事，不能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他沉着勇敢且有谋略。邓禹多次向刘秀推荐他，因此刘秀逐渐对他亲近、重视起来。

【原文】

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讨王郎，不能下[1]。秀至，与之合军，东围钜鹿，月余未下。王郎遣将攻信都，大姓马宠等开城内之[2]。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还，行太守事。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钜鹿，秀逆战于南辔，不利[3]。景丹等纵突骑击之，宏等大败。秀曰：“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见其战，乐可言邪！”

【注文】

[1]谢躬（？—24年）：字子张，东汉南阳人。更始时为尚书令。率军攻王郎不能下，与刘秀共定邯郸。光武深忌躬，然每慰安之，常称曰：“谢尚书真吏也。”故躬不疑。其妻谏之，亦不纳。后躬还屯邺，光武诱之击尤来，而遣吴汉、岑彭袭邺，降其众。躬还，为伏兵所杀。

[2]信都：镇名。信都镇，历史悠久。汉武帝刘彻元鼎六年（前111年）置，属封阳县。　　大姓：指世家大族。在某范围内人数多、势力大的家族。其家丁兴旺、社会地位高，历史影响大。

[3]南辔（luán）：古地名，今河北巨鹿北。

【译文】

更始皇帝派尚书令谢躬率领六位将军去征讨王郎，但是没有打胜。刘秀率兵赶来，与他们联合，向东包围了巨鹿，一个多月也没有打胜。王郎派遣将领来攻打信都，城中大户马宠等人打开城门迎接。更始政权又派兵收复了信都，刘秀命令李忠回信都，行使太守职权。王郎派将领倪宏、刘奉，率领几万人救援巨鹿，刘秀在南辔迎战，形势大大不利。景丹等人纵马率突骑出击，倪宏等将领被打败。刘秀说：“我听说突骑是天下的精兵，今天见到他们在战场上勇猛善战，真是名不虚传呀！”

【原文】

耿纯言于秀曰：“久守钜鹿，士众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锐进攻邯郸，若王郎已诛，钜鹿不战自服矣。”秀从之。夏四月，留将军邓满守钜鹿，进军邯郸，连战破之。郎乃使其谏大夫杜威请降。威雅称郎实成帝遗体，秀曰：“设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者乎[1]！”威请求万户侯，秀曰：“顾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2]。秀急攻之二十余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开门内汉兵，遂拔邯郸。郎夜亡走，王霸追斩之。秀收郎文书，得吏民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秀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3]。”

【注文】

[1]遗体：指亲生子。　　舆：王郎起初以卜相为业，后来诈称自己是汉成帝之子刘子舆，以图大事。

[2]万户侯：食邑万户以上，号称“万户侯”，是汉代侯爵最高的一层，泛指高爵显位的大官，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

[3]交关：交易、贸易、买卖。　　不省：不察看、不理会。引申为不检查。　　反侧子：怀有二心的人。

【译文】

耿纯对刘秀说：“长期困守巨鹿，官兵都感到很疲劳了，不如调遣一些精锐部队去进攻邯郸，如果能杀了王郎，巨鹿就会不攻自破了。”刘秀接受了耿纯的建议。在夏季四月，留下邓满将军带兵坚守巨鹿外，其余人均进攻邯郸，连战告捷。王郎忙派谏大夫杜威向刘秀请求投降。杜威强调说王郎确是成帝的骨肉，刘秀说：“就算成帝复活了，也不能得到天下了，何况一个冒充成帝儿子的人呢！”杜威请求封王郎为万户侯。刘秀说：“他能保全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杜威大怒离去。刘秀率领官兵们猛烈攻击邯郸二十多天，在五月甲辰（初一日），王郎的少傅李立打开城门迎接刘秀的汉军，于是占领了邯郸。王郎连夜逃跑，王霸追去杀死王郎。刘秀命令搜查王郎的文书，发现了几千封汉军官吏和百姓写给王郎而毁谤刘秀的信，刘秀看都不看，当着大家的面把信件全部烧了，说：“让那些睡不好觉的人安心吧！”

【原文】

秀部分吏卒各隶诸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1]。大树将军者，偏将军冯异也，为人谦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战受敌，常行诸营之后[2]。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故军中号曰“大树将军”[3]。

【注文】

[1]部分：指按部分类，分别部属。　　大树将军：即冯异（？—34年），字公孙，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东）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在刘秀统一天下的过程中，任征西大将军，为刘秀平定关中立有大功。建武十年（34年），因连年征战，在对陇右的作战中，病故于军中。

[2]谦退不伐：谦让、不自夸耀。

[3]止舍：驻扎宿营；安顿休息。　　独屏（bǐng）：屏，抑止（呼吸），屏着气。独屏指独自屏息，即默默地不说话。

【译文】

刘秀重新调整了部队，把官兵分编到各将领所管辖的部队中去。许多士兵说愿意跟随大树将军。大树将军就是偏将军冯异，他为人谦逊又不爱夸耀自己的功绩，常令他的官兵只要不是与敌人作战，行军就走在其他部队后面。每到一个地方停军，将领们坐在一起谈论各自功劳，冯异却常常独自默默坐在大树下，因此军中称他为“大树将军”。

【原文】

护军宛人朱祜从容言于秀曰：“长安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1]。”秀曰：“召刺奸收护军[2]！”祜乃不敢复言。

【注文】

[1]朱祜（hù）（？—48年）：东汉武将，字仲先，河南南阳宛人。因避讳或作朱祐、朱福。东汉“云台二十八将”第八位。　　日角：额骨中央部分隆起，形状如日。旧时相术家认为是大贵之相，喻指帝王。　　天命：上天之意旨。

[2]刺奸：官名。东汉置，掌罪法。汉将军属员，与外刺同主军中罪法。　　护军：这里代指朱祜。

【译文】

护军宛人朱祜从容地对刘秀说：“长安朝廷政治混乱，您有帝王的相貌，这是天命呀！”刘秀说：“叫刺奸将军将你逮捕！”朱祜就不敢再说了。

【原文】

更始遣使立秀为萧王，悉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诣行在所[1]。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2]。

【注文】

[1]行在所：指天子所在的地方。

[2]幽州牧：幽州的最高官员。古代以九州之长为“牧”，“牧”是管理百姓之意。汉武帝时设十三刺史部，每部设一刺史，汉成帝时，改刺史为州牧。后废置无常。

【译文】

更始朝廷派使者封刘秀为萧王，命令全部停止作战，让刘秀与所有有功劳的将领们回到皇帝所在地长安。又派遣苗曾任幽州牧，韦顺任上谷太守，蔡充任渔阳太守，都去北方地区任职。

【原文】

萧王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耿弇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吏士死伤者多，请归上古益兵[1]。”萧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复用兵何为？”弇曰：“王郎虽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听也。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人，所向无前，圣公不能办也，败必不久[2]。”萧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斩卿[3]！”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4]。”萧王曰：“我戏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闻汉兵起，莫不欢喜，如去虎口得归慈母。今更始为天子，而诸将擅命于山东，贵戚纵横于都内，虏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败也。公功名已著，以义征伐，天下可传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5]。”萧王乃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始贰于更始[6]。

【注文】

[1]萧王：即刘秀。　　造：到、去，特指拜访尊贵者。　　益：本意水涨，指在某些方面增加、补助。

[2]铜马：即铜马军。新莽末年河北农民起义军。当时，河北起义军有铜马等共数百万人，各自分散，没有形成统一的力量。其中以铜马军为最强大，领袖有东山荒秃、上淮况等。24年，起义军被刘秀陆续击破，铜马部众多被收编。后来铜马、青犊、尤来余众共立孙登为帝，不久失败。　　所向无前：指无论走到哪里，前面都没有能阻挡的。形容军威壮盛，锐不可当。

[3]失言：本指不该对某些人说某些话；后引申为无意中说了不该说的话。

[4]哀厚：厚爱。　　赤心：丹心，专一赤诚的心志。

[5]叩心：指捶胸。悔恨、悲痛的样子。　　功名：指功业和名声。　　传檄而定：比喻不待出兵，只用一纸文书，就可以降服敌方，安定局势。

[6]贰：指背离、怀有二心，不再听命于的意思。

【译文】

刘秀任萧王住在邯郸宫殿中，白天在温明殿中睡觉。耿弇进入宫殿，走到床前和刘秀单独交谈，遂劝刘秀说：“官兵伤亡非常多，请回到上谷去补充兵力。”刘秀说：“王郎已经被灭了，黄河以北也已经大致平定，还用兵做什么？”耿弇说：“王郎虽然被杀，但天下的争战才刚刚开始。现在，长安朝廷派使者来，让我们停止战争，我们不能听他的。铜马、赤眉之类的军队有几十支，每家有几十上百万人，所到之处没有谁能够阻挡，刘玄根本无法应对他们，不久便会溃败。”刘秀坐起来说：“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要杀了你！”耿弇说：“您对待我如同父子，所以我敢向您说出心里话。”刘秀说：“我只是和你开玩笑罢了，你是怎么得出这些结论的？”耿弇说：“百姓厌恶王莽，而思念汉朝刘氏朝廷，他们听说汉军起事，没有不高兴的，如同从虎口逃回到母亲那里一样。现在刘玄当皇帝，而诸将在山东擅自发号施令，皇亲贵族在首都城内横行，肆意掠夺，百姓痛苦至极，甚至想念王莽王朝，因此便可知刘玄必定溃败。而您却已经建立了功名，凭借正义讨伐，只要发出讨伐的檄文，天下便可安定。天下政权是最重要的，您应该自己掌握才是，千万不要让非刘姓皇族得到。”刘秀于是答复刘玄说：河北还没有完全平定，我不能接受征召回长安。刘秀开始背叛刘玄的更始朝廷了。

【原文】

是时，诸贼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1]。萧王欲击之，乃拜吴汉、耿弇俱为大将军，持节北发幽州十郡突骑[2]。苗曾闻之，阴敕诸郡不得应调[3]。吴汉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曾出迎于路，汉即收曾，斩之[4]。耿弇到上谷，亦收韦顺、蔡充斩之。北州震骇，于是悉发其兵。

【注文】

[1]部曲：在汉代部曲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称，大将军营有五部，部下有曲。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以后，部曲地位卑微化。在南北朝前期，主人视部曲为贱口，但并未得到法律上的认可。　　寇掠：侵犯劫掠。

[2]吴汉（？—44年）：字子颜，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位居第二，任偏将军、大将军。刘秀称帝后，升任大司马，封广成侯。　　幽州：州名，汉置。幽州治所在蓟县，故址在今北京市城区西南部的广安门附近。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市、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及朝鲜西北部。

[3]阴敕：暗中吩咐。

[4]无终：县名，即河北蓟县。

【译文】

这时，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农民军各自率领他们的队伍，共有好几百万人，到处掠夺。刘秀想攻打他们，就任命吴汉、耿弇为大将军，拿着符节北上，去征调幽州十郡的突骑。幽州牧苗曾听说了此事后，暗中吩咐各郡不要听从调遣。吴汉率领二十名骑兵，首先来到无终（河北蓟县），苗曾在路上迎接他们，吴汉当即把他逮捕并处死。耿弇到了上谷，也逮捕了韦顺、蔡充，并当场把他们杀了。北方的郡县都很震惊，于是都听从征调，发出他们的全部兵马。

【原文】

秋，萧王击铜马于鄡，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士马甚盛，汉悉上兵簿于莫府，请所付与，不敢自私，王益重之[1]。王以偏将军沛国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使治蓟城[2]。铜马食尽夜遁，萧王追击于馆陶，大破之[3]。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萧王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4]。诸将未能信贼，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归营勒兵，自乘轻骑按行部陈[5]。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赤眉别帅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十余万众在射犬，萧王引兵进击，大破之[6]。南徇河内，河内太守韩歆降[7]。

【注文】

[1]鄡（Qiāo）：县名。西汉文帝前元元年（前179年）封齐王舅驷钧为侯国，后改为县，治今河北省辛集市东南。属巨鹿郡。　　士马：兵马，引申指军队。　　兵簿（bù）：军士的名册。　　莫府：即幕府。莫，通“幕”，此处指代军营。

[2]沛国：诸侯国名，治相县，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领二十一县。　　朱浮（？—约66年）：东汉沛国萧人（今萧县），字叔元。初从刘秀为大司马主簿，改任偏将军，从定河北。后拜大将军领幽州牧，都蓟城。建武二年（26年）封舞阳侯，食邑三县。不久，为渔阳太守彭宠所攻，汲郡太守张丰也起兵反汉，朱浮兵败弃城。刘秀念其有才有功不忍加罪，降为执金吾，掌管京师治安，改封父城侯。建武二十年（44年）官至大司空，因事免。明帝时被杀。

[3]遁（dùn）：逃避，躲闪，隐，消失。　　馆陶：县名，馆陶县古为冀州地，始建于西汉初年。

[4]高湖（生卒年不详）：字大渊，勃海蓚（今河北景县）人也。汉太傅高裒之后。　　蒲阳：县名，今河北顺平县西北。　　渠帅：魁首，泛指行业的出头人物。

[5]勒兵：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　　部陈：亦作“部阵”，军伍行阵。

[6]别帅：偏军之统帅。　　射犬：县名。位于今河南沁阳附近。

[7]徇（xùn）：攻占。　　韩歆（xīn）（生卒年不详）：字翁君，南阳人，以从攻伐有功，封扶阳侯。

【译文】

秋天，萧王刘秀在鄡县击败了铜马军。吴汉率领突骑来到清阳与刘秀会合，他的队伍兵强马壮，吴汉把自己队伍的名册交给刘秀的军营，再拨给他人马，没有一点私心，因此刘秀更加器重他。刘秀任命偏将军沛国人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命他治理蓟城。铜马军的粮食已经用完了，连夜逃跑，刘秀率兵追击，在馆陶击败铜马军。刘秀正在接受铜马投降时，高湖军、重连军从东南开来，与尚未投降的铜马士兵会合，刘秀又与农民军在蒲阳作战，后者溃败，全部投降，刘秀把他们的将领封为列侯。刘秀的将领不相信这些降者能诚心投降，而降者也都感到疑惑不安。刘秀知道大家的想法，就下令降将各自回营，统领原来的部队，自己带了几个轻骑到各营巡视。降者们相互规劝说：“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怎么能不效忠于他呢！”从此大家心悦诚服，刘秀把归降的部队都分配给各将领，兵众达几十万人。赤眉军的将领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的农民军约十几万人在射犬集结，萧王刘秀带兵攻打他们，农民军败。于是向南攻占河内，河内郡太守韩歆投降。

【原文】

冬，萧王将北徇燕、赵，度赤眉必破长安，又欲乘衅并关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邓禹为前将军，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1]。时朱鲔、李轶、田立、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宁洛阳；鲍永、田邑在并州[2]。萧王以河内险要富实，欲择诸将守河内者而难其人，问于邓禹[3]。禹曰：“寇恂文武备足，有牧民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4]。”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萧王谓恂曰：“昔高祖留萧何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5]。当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他兵，勿令北渡而已[6]。”拜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魏郡、河内兵于河上，以拒洛阳[7]。萧王亲送邓禹至野王，禹既西，萧王乃复引兵而北[8]。寇恂调糇粮，治器械以供军，军虽远征，未尝乏绝[9]。

【注文】

[1]度：考虑，打算。　　乘衅：利用机会，趁空子。　　麾（huī）下：即部下。　　偏裨（pí）：偏将，裨将。将佐的通称。

[2]李轶（？—25年）：字季文，南阳宛人。新莽末，与兄李通及光武帝刘秀举事。更始帝刘玄即帝位，拜舞阴王。后同朱鲔等谋害光武兄刘。建武元年（25年），与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两军对峙之际，暗与冯异来往书信，闭门自守，两不相帮。朱鲔得知，遣人将其刺杀。　　共宁：共同守卫。　　鲍永（？—42年）：字君长，上党屯留（今山西长治屯留）人。他活动于西汉末年与东汉初年，曾为绿林军的重要将领。刘秀即皇帝位后，他又成为东汉初期敢于抗击强梁的地方官。　　并（bīng）州：州名，为九州之一。其地约当今河北保定和山西太原、大同一带地区。

[3]险要：地势险峻而处于要冲的地位。　　富实：富裕殷实。

[4]牧民：治民。

[5]萧何（？—前193年）：沛县（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初期政治家，汉初三杰之一。早年任秦沛县狱吏，秦末辅佐刘邦起义。攻克咸阳后，他接收了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掌握了全国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对日后制定政策和取得楚汉战争胜利起了重要作用。楚汉战争时，他留守关中，使关中成为汉军的巩固后方，不断地输送士卒粮饷支援作战，对刘邦战胜项羽，建立汉代起了重要作用。采摭秦六法，重新制定律令制度，作《九章律》，主张“无为”，喜好“黄老之术”。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协助高祖灭韩信、英布等异姓诸侯王。高祖死后，他辅佐惠帝。汉惠帝二年（前193年）卒，谥号“文终侯”。

[6]防遏（è）：防备遏止。

[7]河上：黄河边。　　拒：抵抗；抵挡；拒敌。

[8]野王：县名。在今河南沁阳市境内。

[9]糇（hóu）粮：干粮，食粮。　　治：治理；管理；置办。

【译文】

冬天的时候，刘秀准备向北攻打燕、赵之地，估计赤眉军一定能攻下长安，于是又想借此机会一同吞并关中，但不知应该让谁去完成这个任务，就封邓禹为前将军，把自己营中的精兵二万人对半分开，派他带领向西入关中，并让他自己挑选可以跟他一起去的副将以下的官员。这时，刘玄的将领朱鲔、李轶、田立、陈侨率军号称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同守卫洛阳；鲍永、田邑驻守并州。刘秀认为河内地势险要，经济富足，于是想在众将当中挑选一名能守河内的人，但却很难挑选出来，就向邓禹询问，邓禹说：“寇恂文武双全，有统领群众的才能，除了他，无人可以胜任。”于是，刘秀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并行使大将军的职权。刘秀对寇恂说：“从前汉高祖把萧何留在关中，我现在把河内委托给您。要给军队供给充足的粮食，鼓励士兵，挡住其他军队，不能让他们北渡黄河。”又任命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领魏郡、河内的军队，在黄河沿岸布防，以抵御洛阳的军队。刘秀亲自送邓禹到野王（河南沁阳境内），邓禹率兵向西进军，刘秀继续带兵向北进军。寇恂征调粮食，置办武器，供应军需，大军虽然远征，但从来没有缺少过物资供应。

【原文】

汉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邓禹至箕关，击破河东都尉，进围安邑[1]。

【注文】

[1]汉光武：光武帝刘秀。光武，是汉光武帝刘秀死后的谥号，后人常用“光武”指代刘秀。　　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也是东汉的第一个年号，公元25—56年。　　箕（jī）关：关名。河南济源市西王屋山，山南亦名淇关。　　河东：郡名，秦汉时指河东郡地，在今山西运城、临汾一带。　　安邑：县名，在今山西夏县。秦汉时期又成为河东郡治所和安邑县治所。

【译文】

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元年（25年）春季正月，邓禹到箕关（山西恒曲县境），击败了河东郡都尉的军队，包围了河东郡安邑县。

【原文】

夏四月，萧王北击尤来、大枪、五幡于元氏，追至北平，连破之；又战于顺水北，乘胜轻进，反为所败[1]。王自投高岸，遇突骑王丰下马授王，王仅而得免，散兵归保范阳[2]。军中不见王，或云已殁，诸将不知所为。吴汉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3]。贼虽战胜，而惮王威名，夜，遂引去[4]。大军复追至安次，连战，破之[5]。贼退入渔阳，所过虏掠。强弩将军陈俊言于王曰：“贼无辎重，宜令轻骑出贼前，使百姓各自坚壁以绝其食，可不战而殄也[6]。”王然之，遣俊将轻骑驰出贼前，视人保壁坚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7]。贼至，无所得，遂散败。王谓俊曰：“困此虏者，将军策也。”

【注文】

[1]尤来：即尤来山，一作尤崃山，即徂徕山。在今山东泰安东南。24年农民起义军领袖樊崇曾以此为根据地，号尤来军。　　大枪：王莽末年一支农民起义军的称号，曾击败过刘秀军队，后被东汉军队所灭。　　五幡：王莽末年一支农民起义军的称号。　　元氏：县名。元氏县地处太行山东麓，河北省中南部。　　北平：古县名，西汉置，属中山郡（国）。今河北省保定市满城区。　　轻进：轻率冒进。

[2]高岸：高崖，高峻的山崖、堤岸。　　授：给，与。　　散兵：溃散的士兵。　　归保：回到……继续保卫。　　范阳：郡名。中国古代的地名和行政区划名，约在今北京市和河北省保定市北部。

[3]卿曹：大家，你们。

[4]引去：离去，撤走。

[5]安次：古县名。西汉置，即安次县，今为河北省廊坊市安次区。

[6]强弩：强劲的弓，硬弓。借指能开硬弓的射手。　　辎重：运输中的（或可以运输的）设备。　　出：来到，绕到。　　坚壁：坚固的壁垒。　　殄（tiǎn）：尽，绝，消灭。

[7]放散：分散。

【译文】

夏季四月的时候，刘秀带兵向北进到元氏，攻击尤来、大枪、五幡等农民军，一直追到北平县，接连击败对手；又在顺水北岸与农民军作战，刘秀乘着胜利而轻视了农民军贸然前行，被农民军击败。刘秀杀出阵，从悬崖上跳下来，恰遇突骑兵王丰，王丰急忙下马，将战马让给刘秀，刘秀才得免死，溃败的散兵回到范阳坚守。将士们在军营中没有见到刘秀，有人说刘秀已经死了，众将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吴汉说：“大家要努力，刘秀哥哥的儿子在南阳，为什么还担心没有主帅呢？”将领们仍然感到害怕，几天以后，才安定下来。农民军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却畏惧于刘秀的威名，于是在夜间撤走。刘秀的军队又追到安次县，接连进攻，击败农民军。强弩将军陈俊对刘秀说：“贼军没有粮食辎重，应派轻骑兵绕到他们的前面，命令百姓们各自坚壁清野，断绝他们的粮食，可以不用交战就消灭他们。”刘秀认为说得很对，就派遣陈俊率领轻骑兵赶到农民军的前面，对能够保障人民安全，壁垒坚固的村镇，就命令坚守；对散居在郊外田野的人家，就先行抢掠。当农民军到达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抢不到，于是溃散。刘秀对陈俊说：“让这群贼寇陷入困境的是将军您的谋略啊。”

【原文】

冯异遗李轶书，为陈祸福，劝令归附萧王[1]。轶知长安已危，而以伯升之死，心不自安，乃报书曰：“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千载一会，思成断金[2]。唯深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民[3]。”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得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降者十余万[4]。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与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轶闭门不救[5]。异见其信效，具以白王[6]。王报异曰：“季文多诈，人不能得其要领[7]。今移其书告守、尉当警备者[8]。”众皆怪王宣露轶书[9]。朱鲔闻之，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10]。

【注文】

[1]遗：给……写书信。　　陈：分析，陈述。

[2]伯升：即刘（？—23年），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的后人，汉光武帝刘秀的兄长。字伯升，南阳蔡阳人，他锋芒外露，性格刚毅，慷慨有大节。自从王莽篡汉后，常愤愤不平，意图恢复汉室江山，倾家荡产以交结天下豪杰。新朝末年，他与刘秀等率数千人起义，号舂陵军，自称“柱天都部”。后绿林军加入，更始政权建立后，任大司徒，封为汉信侯。后被更始帝刘玄猜忌，以杀其下属为诱饵引他前来理论。与他有隙的李轶和朱鲔建议刘玄乘此时机诛杀刘，于是刘与刘稷同日遇难。刘秀建立东汉后，追谥他为齐武王。　　造：建立。　　孟津：津渡名。古黄河渡口，在今河南省孟津县东北、孟州市西南。相传周武王在此盟会诸侯并渡河，故一名盟津。一说本作盟津，后讹作孟津。为历代兵家争战要地。　　据：占据。　　机轴：关键重要的处所。

[3]深达：转达。

[4]争锋：交兵作战。　　天井关：关名。即太行关。在今山西晋城市南太行山顶，因关南有天井泉三处得名。形势险峻，当太行南北要冲，历代为兵争要地。　　拔：占领。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上党：郡名。在今山西省东南部。春秋属晋，及至战国，韩、赵、魏三家分晋，上党地区亦被三家瓜分。这一地区遂成为三国对峙的前沿，韩、赵、魏三国分别在自己所控制的上党地区设置上党郡。秦统一六国后，上党为三十六郡之一，治今长子县西南；两汉时，上党郡隶并州、冀州，汉献帝刘协建安元年（196年）移治于壶关城。　　成皋（gāo）：县名。本古东虢国，西汉置成皋县。

[5]将：率领。　　畔者：背叛的人。　　士乡：县名。在今洛阳东北。

[6]信效：守信用并见诸行动而收到实效。　　具：全部。　　以：把。

[7]报：答复，回答。　　季文：即李轶。

[8]移：把……给……。

[9]怪：感到奇怪的意思。

[10]乖离：抵触；背离。

【译文】

冯异给李轶写信，分析祸福利弊，劝他归附刘秀。李轶知道长安已经处于危险的境地，但因刘之死，心中很不安宁。于是回信说：“我本来最早与刘秀谋划重建汉朝，现在我为刘玄守卫洛阳，您为刘秀镇守孟津，都占据着军事要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两人如若同心，便可断金。希望您向萧王（刘秀）转达我的意思，说我愿献出自己的愚策来帮助他定国安民。”李轶自从与冯异通信后，便不再与冯异交战。因此冯异能够顺利地向北进攻天井关（在山西晋城南太行山），占领了上党郡的两个城，又南下攻取河南成皋以东的十三个县，有十多万人投降。刘玄的将领武勃率一万多人攻打这些背叛的部众，冯异与他在士乡（洛阳东北）交战，击败武勃的军队，并杀死了武勃；李轶紧闭城门，不去救援武勃。冯异看到书信已经起到作用，便把这种情况告诉了刘秀。刘秀回答冯异说：“李轶为人奸诈多变，人们不容易了解他的想法。现在你应该把他的书信抄送给各个守卫各郡的将领们。”大家都奇怪刘秀为什么要把李轶的信泄露出来。守卫洛阳的另一将领朱鲔得到此消息后，就派人刺杀了李轶，从此洛阳城中人心背离朝廷，有很多人投降。

【原文】

朱鲔闻王北征而河内孤，乃遣其将苏茂、贾强将兵三万余人渡巩河攻温[1]。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2]。檄书至河内，寇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温下[3]。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渡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藩蔽，失温则郡不可守[4]。”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恂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陈动；恂因奔击，大破之[5]。冯异亦渡河击朱鲔，鲔走；异与恂追至洛阳，环城一帀而归[6]。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7]。

【注文】

[1]孤：兵力少而弱。　　苏茂（？—26年）：东汉初将领，初为玄汉大将，奉令攻东汉，被东汉河内太守寇恂击败，退回洛阳。洛阳降东汉，苏茂不服，东降梁王刘永，受封王爵，对抗东汉皇帝刘秀。东汉大将盖延伐梁，刘永被杀。苏茂奉刘永之子刘纡继位，皇帝刘秀亲征刘纡，刘纡被杀。苏茂投奔齐王张步，东汉建威将军耿弇大破张步，步斩茂，降东汉。　　温：县名。汉置，位于今河南温县西。

[2]平阴：县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郊县。　　缀：牵制。

[3]檄书：檄文，声讨的文书。　　勒军：率领军队。

[4]藩蔽：屏障。

[5]适：恰好，正好。　　乘：登上。　　鼓噪：鸣鼓喧哗，喧闹，起哄。　　陈动：阵地骚动。

[6]一帀：一周，一圈。

[7]震恐：惊恐。

【译文】

朱鲔听说刘秀亲自率兵北征而河内郡兵力孤弱，就派部将苏茂、贾强率领三万多人渡过巩河攻打温县。朱鲔自己率几万人攻打平阴来牵制冯异的部队。声讨的文书传到河内郡，郡守寇恂立即率领军队出发迎战，并传命所属各县派兵到温县会合。军官们都劝他说：“现在洛阳的军队正北渡黄河，前后不绝，应等各县的队伍全部聚集起来再出兵。”寇恂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失去温县，郡也就守不住了。”于是飞驰奔赴温县。第二天，寇恂与敌军交战，冯异派遣的救兵及诸县的队伍也都赶到，寇恂就命令士兵登城高呼：“刘秀的大军来了！”苏茂的士兵听到呼喊后，阵地骚动起来；寇恂乘势追击，大破苏茂军。冯异此时也渡过黄河去攻打朱鲔，朱鲔逃跑；冯异与寇恂追他到洛阳，绕城一周才回来，从此洛阳陷入恐慌之中，白天也紧闭着城门。

【原文】

异、恂移檄上状，诸将入贺，因上尊号[1]。将军南阳马武先进曰：“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先即尊位，乃议征伐[2]。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王惊曰：“何将军出此言？可斩也！”乃引军还蓟[3]。复遣吴汉率耿弇、景丹等十三将军追尤来等，斩首万三千余级，遂穷追至浚靡而还。贼散入辽西、辽东，为乌桓、貊人所钞击略尽[4]。

【注文】

[1]恂：即寇恂。　　上状：汇报情况、战况。　　上：请。　　尊号：指即帝位。

[2]奈：如何，怎样。

[3]骛（wù）：乱跑，奔驰。

[4]辽西：指辽河以西的地区，今辽宁省的西部。战国、秦、汉至南北朝设郡。　　辽东：指辽河以东的地区，今辽宁省的东部和南部。战国、秦、汉至南北朝设郡。　　乌桓：亦作“乌丸”，古时北方少数民族名。原是东胡族的一支，西汉初被匈奴击败，迁移到乌桓山，因以为名。汉建安十二年曹操破乌桓，徙万余落至中原，其势遂衰。　　貊（mò）人：生活在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西北部的古老民族，又称藏貊，古文献称之为“白民”“毫人”或“发人”。后与濊人会合而成濊貊族，是满族族源之一。　　钞击：包抄袭击。　　略尽：将尽，殆尽。

【译文】

冯异、寇恂向刘秀汇报战况，将领们进帐篷向刘秀祝贺，乘机请刘秀称帝。将军南阳人马武首先说：“大王虽然谦虚退让，可是对宗庙、社稷是如何安排的呢！应该先登上皇帝之位，再商讨征伐。现在位号还没定，不知道谁是贼，就到处奔走击杀吗？”刘秀听后大惊说：“将军怎么说这样的话？要杀头的！”于是率领军队回到蓟县。又派吴汉率领耿弇、景丹等十三位将领追击尤来等农民军，杀一万三千多人，又追到浚靡才返回。农民军散入辽西、辽东，被乌桓、貊人掳掠杀戮殆尽。

【原文】

都护将军贾复与五校战于真定，复伤疮甚[1]。王大惊曰：“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2]。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病寻愈，追及王于蓟，相见甚欢[3]。

【注文】

[1]都护：官名。汉宣帝置西域都护，总监西域诸国，并护南北道，为西域地区最高长官。其后废置不常。晋宋以后，公府则有参军都护、东曹都护，职权较卑，与汉制异。唐置安东、安西、安南、安北、单于、北庭六大都护，权任与汉同，且为实职。元代有北庭都护，明清废。　　五校：王莽末年高扈率领的农民起义军称号。　　真定：县名。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改东垣县置，治今河北省石家庄市东。　　疮：皮肤上肿烂溃疡的病。

[2]别将：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将领。

[3]寻：不久。　　蓟（Jì）：县名。秦置，属上谷郡，治所在今北京西南。西汉为广阳国治。东汉为幽州、广阳郡治所。

【译文】

都护将军贾复与五校农民军在真定（河北正定）交战，贾复身受重伤。刘秀大惊说道：“我之所以不让贾复另外率兵作战，是因为他太轻敌了，果然丧失了我的名将！听说他的妻子已经怀孕，如果生的是女儿，我儿子就娶她为妻；如果生的是男孩，我女儿就嫁给他，不要让贾复挂念妻子儿女。”贾复不久病好了，追到蓟县去晋见刘秀，二人见面后都特别高兴。

【原文】

还至中山，诸将复上尊号，王又不听[1]。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王不许[2]。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3]。今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4]。大众一散，难可复合。”纯言甚诚切，王深感曰：“吾将思之。”

【注文】

[1]中山：古郡国名。西汉置中山国，屡改为郡，在今河北省定州、唐县一带。

[2]南平棘：县名。今河北省赵县。　　固：坚定，不变动，坚决。

[3]捐：舍弃，抛弃。　　矢石：指战争，打仗。　　计：谋划，打算，愿望。　　成：完成，达到。　　志：意向，志向。

[4]留时：延误时日。　　自苦：自己受苦；自寻苦恼。

【译文】

刘秀回到中山以后，将领们再次劝他称帝，刘秀又不听。走到南平棘（河北赵县），将领们坚决请求他称帝，刘秀仍然不同意。将领们退出军帐后，耿纯进言说道：“天下的士大夫抛弃亲属，远离故乡，之所以跟从大王在枪林弹雨之中，他们就是为了攀龙附凤，来成就自己的志向。现在您一直违背众意，不定尊号，我担心士大夫们绝望，又无计可施，就会有离去的想法，他们不会一直忍耐下去的。如果大家散了，就很难再集合起来了啊。”耿纯的话句句恳切，刘秀深受感动说道：“我会考虑此事的。”

【原文】

行至鄗，召冯异诣鄗，问四方动静[1]。异曰：“更始必败，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会儒生强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来诣王，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2]。”群臣因复奏请。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于鄗南，改元，大赦。

【注文】

[1]鄗（Hào）：县名。春秋时属晋，战国属赵。故城在今河北省柏乡县北固城店。

[2]儒生：同儒士，指通经之士，也指一般读书人、崇信孔子学说的文人。　　《赤伏符》：新莽末年谶纬家所造符箓，是一本所谓的“神秘预言书”。指名道姓地预言了刘秀当皇帝的前景，谓刘秀上应天命，当继汉统为帝。后亦泛指帝王受命的符瑞。

【译文】

刘秀率兵到鄗县，征召冯异也到鄗县来，询问四方有什么动静。冯异说：“更始必定失败，担忧宗庙社稷的大事就在您身上了，您应当听从大家的意见。”正好儒生强华从关中拿着《赤伏符》来见刘秀，《赤伏符》上面说：“刘秀起兵捕捉无道的人，四方各民族云集，群雄割据混战，从汉高祖到现在正是四七之际（二百二十八年），火德为主，汉朝将要复兴了。”群臣又上奏请刘秀当皇帝。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刘秀在鄗城南郊的坛场登上皇帝之位，更改年号，并大赦天下。

【原文】

秋七月己亥(1)，帝使吴汉率建义大将军朱佑等十一将围朱鲔于洛阳[1]。

【注文】

[1]朱佑：即朱祜，因避讳作朱祐、朱佑等。

【译文】

秋季七月己亥日，光武帝刘秀派吴汉率领建义大将军朱佑等十一位将领，在洛阳围攻朱鲔。

【原文】

诸将围洛阳数月，朱鲔坚守不下。帝以廷尉岑彭尝为鲔校尉，令往说之。鲔在城上，彭在城下，为陈成败。鲔曰：“大司徒被害时，鲔与其谋，又谏更始无遣萧王北伐，诚自知罪深，不敢降[1]。”彭还，具言于帝，帝曰：“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2]！”彭复往告鲔，鲔从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鲔见其诚，即许降[3]。辛卯，朱鲔面缚，与岑彭俱诣河阳。帝解其缚，召见之，复令彭夜送鲔归城。明旦，与苏茂等悉其众出降[4]。拜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

【注文】

[1]大司徒：即刘秀兄长刘，更始政权建立后，曾任大司徒。昆阳之战后，因更始帝猜忌被杀。

[2]河水：特指黄河水。

[3]趣：趋向、奔向的意思。

[4]面缚（fù）：双手反绑于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

【译文】

刘秀的将领们包围洛阳好几个月，但是因为朱鲔的坚守始终攻不下来。廷尉岑彭曾经是朱鲔的校尉，刘秀就命他去游说朱鲔。朱鲔在城上，岑彭在城下，给朱鲔分析成败得失。朱鲔说：“大司徒刘被害，我曾参与谋划，又劝谏更始政权不要派遣刘秀去河北北伐，我自知罪孽深重，所以不敢投降。”岑彭回来把朱鲔的话告诉了刘秀。刘秀说：“创大业的人不计较小的仇怨，如果朱鲔现在投降，官职爵位都可保住，怎么会诛杀惩罚呢？黄河在此作证，我绝不食言！”岑彭又到洛阳城下转告朱鲔，朱鲔从城上放下一条绳索说：“如果你说的是真话，请攀绳索上城来。”岑彭抓住绳索就想攀爬上去，朱鲔见他确实诚恳，就立即答应投降。到了辛卯（二十五日），朱鲔两手被反绑，与岑彭一起到了河阳。刘秀亲自解下他身上的绳索并接见了他，又命令岑彭连夜送朱鲔回洛阳城。第二天早晨，朱鲔与苏茂等率全军出城投降。刘秀任命朱鲔为平狄将军，封为扶沟侯。

【原文】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遂定都焉[1]。

【注文】

[1]车驾：帝王所乘的车，亦用为帝王的代称。　　幸：指帝王亲自到达某地。

【译文】

冬季十月癸丑（十八日），刘秀的车队进入洛阳，住进南宫，于是定都洛阳。

【原文】

二年春正月庚辰，悉封诸功臣为列侯。梁侯邓禹、广平侯吴汉皆食四县。博士丁恭议曰：“古者封诸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四县，不合法制[1]。”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2]。”

【注文】

[1]博士：官名。秦汉时是掌管书籍文典、通晓史事的官职，后成为学术上专通一经或精通一艺、从事教授生徒的官职。　　丁恭（生卒年不详）：字子然，东汉山阳东缗（今山东金乡东）人。汉代大儒学者，光武帝建武初年，为谏议大夫、博士、封关内侯。后拜侍中祭酒、骑都尉等，与侍中刘昆俱在光武帝刘秀左右，以备咨访。以研究儒家经典为主，门生常数百人，尤重《公羊严氏春秋》，具有一定影响和贡献。　　强干弱枝：加强树干，削弱枝叶。比喻削减地方势力，加强中央权力。

[2]无道：指社会政治纷乱，黑暗。不行正道；做坏事。多指暴君或权贵者的恶行。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春季，正月庚辰（十七日），刘秀把功臣都封为列侯。梁侯邓禹、广平侯吴汉的采邑都有四个县。博士丁恭发表意见说：“古时封侯的采邑不超过一百里，为的是让主干强大、枝叶弱小，以便于治理。现在诸侯的采邑有四个县，不合法制。”光武帝说：“古时国家灭亡，都是因为君王无道，还没有听说过因为功臣地多而亡的。”

【原文】

起高庙于洛阳，四时合祀高祖、太宗、世宗[1]。建社稷于宗庙之右，立郊兆于城南[2]。

【注文】

[1]高庙：高即汉高祖刘邦。其谥号为高皇帝。高庙即汉高祖刘邦的祭庙。　　世宗：即汉武帝刘彻。其庙号世宗，谥号孝武皇帝。

[2]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　　郊兆：祭坛外所围的土界，泛指祭坛。

【译文】

在洛阳建立汉高祖刘邦的祭庙，每年四季合于此一处祭高祖刘邦、太宗文帝刘恒、世宗武帝刘彻。在宗庙右侧建社庙、稷庙，在洛阳城南建立祭坛。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建武元年七月丁卯朔，无己亥日。

附录：

西汉皇帝世系表

王莽家族世系表

东汉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六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梁磊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六/（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梁磊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梁…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 《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 《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64号

目录

光武平赤眉

光武平渔阳

光武平齐

光武平陇蜀

楚王英之狱

马后抑外家

窦氏专恣

西域归附

附录：

东汉皇帝世系表

窦氏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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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平赤眉

【内容提要】

本篇简要叙述了王莽统治后期东方的一支农民起义军——赤眉军的兴起、壮大及最后归降刘秀的历史过程。

王莽统治后期，广大农民不堪忍受暴政，掀起了全国范围的农民起义。赤眉军是东方农民起义军中最大的一支。其士兵在公元22年与王莽军作战时用赤色涂眉，遂被称为赤眉军。它由樊崇最初起义时的几百人，短短一年时间就发展到万人以上。再加之后续逄安、谢禄、杨音率领的农民起义军的加入，迅速发展到几万人。并在大败王匡、廉丹率领的王莽十万大军后，人数暴增至三十余万人，发展迅猛。

赤眉军是一支纯粹的农民起义武装，有其固有的农民阶级局限性。缺乏强有力的领导者，缺乏明确的政治纲领，更缺乏组织性和纪律性。如本篇中记载赤眉军西攻长安并不是想要夺取全国政权，只是怕军队溃散各自回家；又如在入长安之前组成的临时朝廷，拥立十五岁放牛娃刘盆子为皇帝；再如受流寇思想支配，赤眉军进入长安后，以抢掠为生，等等，都是局限性的表现。这些都严重损害了人民群众的利益。最后他们只能把长安抢劫一空后转战长安周围郡县，在缺乏粮草、内部涣散的情况下，二十万大军被迫东撤，并最终在河南境内投降了刘秀大军。

反观以南阳豪强为主体的刘秀军队，由于纪律严明，战斗力较强，再加上刘秀及其大将的谋略，先利用赤眉军消灭更始政权，随后对赤眉军动兵。他们趁赤眉军东撤，总结邓禹败于赤眉的教训，采取了以逸待劳的战略战术，消耗赤眉军的力量，迫使赤眉军陷入绝境，然后劝其归降。刘秀对投降的赤眉军没有采取残酷的屠杀政策，而是将其将领、士卒都妥善安置，让绝大多数人返回故乡，重整家业，重务农桑。刘秀对待赤眉军的政策，缓和了西汉末年以来激化的社会矛盾，有助于东汉新兴政权的经济恢复和社会稳定。

【原文】

王莽始建国二年春二月，下诏曰：“《周礼》有赊贷，《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筦焉[1]。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筦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钱府官[2]。

五均六筦地点分布示意图

【注文】

[1]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县东）人。新朝皇帝。公元8年至公元23年在位。汉元帝皇后王政君的亲侄子，初任黄门侍郎，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封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给事中。因弹劾外戚定陵侯淳于长，获正直之名，示人俭约，笼络人心。绥和元年（前8年）任大司马。哀帝时因丁、傅用事，罢官就第。哀帝死，王政君临朝称制，复任大司马，议立平帝，封安汉公。元始五年（5年），平帝死，选立年仅两岁的孺子婴，仿效周公摄政，自称“假皇帝”。初始元年（8年）自立为帝，改国号“新”。然后实行一系列托古改制，民不聊生，以致爆发绿林赤眉起义，地皇四年（23年）长安失陷身死，新朝灭亡。　　始建国：王莽所建新朝的第一个年号，从公元9年到公元13年，共计五年。　　《周礼》：儒家经典之一。古文经学家认为周公所作，今文经学家认为出于战国。今从其思想内容分析，则说明儒家思想发展到战国后期，融合道、法、阴阳等家思想，与春秋孔子时思想相比发生了极大变化。《周礼》所涉及之内容极为丰富，大至天下九州，天文历象；小至沟洫道路，草木虫鱼。凡邦国建制，政法文教，礼乐兵刑，赋税度支，膳食衣饰，寝庙车马，农商医卜，工艺制作，各种名物、典章、制度，无所不包。　　《乐语》：古代书名。《颜鲁公集》有七言联句四绝，其目曰：《大言》、《乐语》。　　五均：古代称管理市场物价的官为五均。　　筦（guǎn）：“管”的异体字。

[2]洛阳：都城名。我国古代大都市之一，中国建都时间最长，建都朝代较多的千年帝都。以洛阳城为中心的河洛地区，历史上被称为“河南”，与“河东”、“河内”相对应，是华夏民族最早的政治活动中心。西周时期，周成王时周公营雒邑，此为成周城所在，是西周王朝的东都，直属于周天子。东周时期，雒邑为首都，其余大体和西周时期相同。战国时期，雒邑改称雒阳。秦置三川郡，郡治雒阳，辖今三门峡、洛阳、巩义、荥阳、中牟、原阳等市县。西汉时期，此地区东部为以东都洛阳为中心的河南郡，西部属弘农郡。东汉时期，河洛地区的建制与西汉时期基本相同，只是河南郡改为河南尹，辖区不变。　　邯郸：城名。在今河北省南端。我国古代大都市之一。邯郸的地名源于邯郸山，在邯郸的东城下，有一座山，名叫邯山，单是山脉的尽头，邯山至此而尽，因此得名邯单。邯郸城邑，起于商殷。邯郸之域在西周时属于卫国，春秋时为晋地，当时邯郸已是闻名遐迩的农业、手工业和商业比较发达的城邑。公元前386年赵敬侯迁都于邯郸，为赵国都城长达一百五十八年之久。特别是赵武灵王，开改革之先河，实行胡服骑射的军事改革，富国强兵，国势大盛，雄踞战国七强之列，使赵国成为可与强秦抗衡的国家之一。秦始皇灭赵国后统一六国，将全国分为三十六郡，邯郸是邯郸郡的首府。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立张耳为赵王，都城仍设邯郸。九年，刘邦封其爱子刘如意为赵王，并重建邯郸宫。一直到西汉后期，邯郸城有“富冠海内，天下名都”之称，是除国都长安之外，与洛阳、临淄、成都、宛（南阳）齐享全国五大都会盛名，从战国到东汉，邯郸兴盛长达五百年之久。东汉末叶，豪强并起，割据混战，邯郸开始走向衰落。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为魏国公，于邺城建都。魏都邺城的兴起导致黄河以北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南移，邯郸沦为一般的县城，隶属于魏郡。　　临菑（zī）：城名。我国古代大都市之一。亦作临甾、临淄，以城临菑水得名。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旧临淄。周初封吕尚于齐，建都于此，名营丘。齐胡公迁都薄姑，周厉王时，献公又迁回。春秋、战国时均都于此。桑麻遍野，又富鱼盐之利。战国时手工业有冶铁、制陶、纺织等，商业繁盛。稷门下聚集许多学者讲学，是当时经济、文化中心。　　宛：城名。我国古代大都市之一。秦昭襄王置县。治所在今河南南阳。战国时为楚著名铁产地。秦以后每为南阳郡治所。　　五均司市：官名。王莽改长安东西市与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五市的市长为五均司市师，掌五均内赊贷。　　钱府官：官名。王莽新朝时设置的经济官。五均司市下有交易丞五人，又称均官，钱府丞一人，又称钱府官，分别掌管均平物价、收税和赊贷事宜。

【译文】

新朝王莽始建国二年（10年）春季，二月，王莽下诏说：“《周礼》上有由官府办理赊贷的记载，《乐语》上有五均的设立，史书传记里各有关于诸管的记载。现在，开展赊贷、设立五均、诸管，目的在于使民众均平，抑制富豪侵吞兼并。”于是在长安以及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设立五均司市、钱府官。

【原文】

天凤四年秋八月，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1]。郡有数人，皆用富贾为之，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藏不实，百姓愈病。是岁，莽复下诏申明六筦，每一筦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纳言冯常以六筦谏，莽大怒，免常官[2]。法令烦苛，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繇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狱讼不决[3]。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自保，贫者无以自存，于是并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侵淫日广[4]。

【注文】

[1]天凤：天凤也作始建国天凤上戊、始建国天凤。是新朝时期王莽的第二个年号，公元14年至公元19年，共计六年。　　羲和：中国神话中太阳神之母的名字。传说她是帝俊的妻子，与帝俊生了十个儿子，都是太阳，住在东方大海的扶桑树上，轮流在天上值日。后来，十个兄弟不满先后次序，十日并出，被后羿射杀其中的九个。后王莽改大司农为羲和。　　命士：据《王莽传》记载，俸禄五百石的官员称为命士。　　六筦（guǎn）：王莽新朝时对六种经济事业的管制措施。即盐、铁、酒专卖，政府铸钱，名山大泽产品收税和五均赊贷。这些措施于王莽即位的次年先后公布施行，合称六筦。也称五均六筦。其名称是在当时托古改制的风气下，由儒家刘歆以古文经《周礼》、《乐语》为依据而提出来的。王莽表面上说要以此来限制商人对农民的过度盘剥，制止高利贷者的猖獗活动，但实际上首要目的是增加新莽专制主义封建国家的财政收入，并为构成这一国家的政权基础的豪族权门大谋私利。筦，“管”的异体字。

[2]纳言：官名。主要负责出纳王命。《书·舜典》：“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孔传：“纳言，喉舌之官，听下言纳于上，受上言宣于下，必以信。”秦汉不置，王莽依古制，改大司农为纳言。

[3]繇（yáo）役：即徭役。繇，通“徭”，古代封建统治阶级强制农民承担的一定数量的无偿劳动。　　狱讼（sòng）：讼事，讼案，案件。

[4]旁缘：古语，依仗、利用的意思，有时也指相互勾结。　　依阻：依仗、凭借的意思。　　禽（qín）：古通“擒”。

【译文】

新朝王莽天凤四年（17年）秋季八月，王莽设置羲和命士，用以督促实行管理财政的五均六管制度。每郡有几个名额，都由富豪、大商人担任，这些人乘坐驿车，谋求私利，往来全国各地，乘机与郡县官吏勾结，设立假账，国库不能得到充实，而百姓更加穷苦。这一年，王莽再下诏重申六管之重。每一项管理制度，都要为它设置条规禁令，违犯的人罪重的甚至处死。奸猾之徒与贪官污吏同时侵害百姓，百姓不得安宁。此外又规定上公及以下有奴婢的人一律交税，每一奴婢要缴纳三千六百钱，天下愈发愁怨。纳言冯常就六管制度进行规劝，王莽大怒，把冯常免了职。新朝的法令烦琐苛刻，百姓动辄触犯禁令，农民没有时间耕田种桑，徭役繁重，而旱灾、蝗灾接连发生，诉讼和监狱中在押的囚犯长久不能结案。官吏用残暴的手段建立威严，利用王莽的法令侵占人民财产。富人不能保护自己的财产，穷人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于是无论贫富都当起强盗，（他们）依靠高山大泽的险阻，官吏无法逮捕，只好蒙蔽朝廷，以致盗贼渐渐越来越多，遍布各地。

【原文】

五年春，琅邪樊崇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太山[1]。群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崇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共还攻莒，不能下，转掠青、徐间[2]。

【注文】

[1]琅邪（yé）：郡名。秦始建。治所在今山东诸城市一带。　　樊崇（？—27年）：字细君，琅邪（今山东诸城）人。新莽末年著名农民起义领袖、赤眉军首领。他英勇善战，富有谋略，曾发动樊崇起义，为推翻新莽王朝做出了贡献。后被任为御史大夫，最终樊崇和赤眉军首领逄安等再度起义，被刘秀杀害。　　莒（jǔ）：县名。诸侯国名。己姓，旧都介根，位于今山东东南部。古邑名。春秋时齐邑，在今山东日照市莒县。　　太山：即泰山，是我国的“五岳”之首，又称东岳，中国十大名山之一，位于山东泰安。数千年来，先后有十二位皇帝到泰山封禅。

[2]逄（páng）安（生卒年不详）：字少子，新莽末年赤眉军将领，琅邪（今山东诸城）人。新末起兵与樊崇合，他们在泰山、北海一带进行斗争，屡破新莽、更始军。公元25年，赤眉军进至华阴，有众三十万。赤眉领袖在地主和巫师怂恿下，在军中找到一个没落的西汉宗室、十五岁的牛吏刘盆子做皇帝，任左大司马。后率军攻汉中延岑，先胜后败，奔还长安。引众东归，这时，刘秀的军队已经扼守洛阳以西地区，截断了赤眉东归道路。赤眉军奋勇力战，但终因粮尽力细，败于崤底，于汉建武三年（27年）春失败。逄安归降刘秀，后图再起，被诛。东海：郡名。即东海郡，治所在郯邑（今山东郯城），后置郯县，属徐州刺史部。在氏族社会末期境内已有人群定居，时境为“东夷”之地，与夷族杂居于此，称“炎”地，周朝时期封炎族首领于此，称炎国，后演化为郯国。春秋时期，郯国附鲁，战国时期为越国所灭。秦朝时期始置郯郡，后改称东海郡。领十二县：郯县、襄贲、兰陵、缯县、朐县、下邳、淩县、淮阴、盱眙、东阳、广陵、堂邑。　　徐宣（生卒年不详）：字骄耭（jī），新莽末年赤眉军将领，东海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为县狱吏，新末起兵与樊崇合，领兵与樊崇分道入长安。刘盆子立，以其通《易经》，推为丞相。归降刘秀时，应对得体，被刘秀称为“铁中铮铮，庸中佼佼”。　　谢禄（生卒年不详）：字子奇，新莽末年赤眉军将领，东海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新末起兵与樊崇合，领兵与樊崇分道入长安。刘盆子立，被推为右大司马。赤眉入长安时请全活更始，寻听张昂之言缢杀之。邓禹袭长安，击破之。降刘秀后，刘恭为更始报仇，杀之。　　杨音（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年赤眉军将领，东海（今山东郯城）人。新末起兵与樊崇合，领兵与樊崇分道入长安。刘盆子立，被推为大司农。于长安怒诸将无君臣之礼，颇相杀伤。归降刘秀后，因对赵王刘良有恩，封关内侯。

【译文】

新朝王莽天凤五年（18年）的春季，琅邪人樊崇在莒城聚众起兵，有一百多人，辗转进入泰山。盗贼们因为樊崇勇猛，纷纷归附，一年之间，集结到一万多人。樊崇的同郡人逄安，东海郡人徐宣、谢禄、杨音等人，也各自起兵，加起来总共有数万人之多，也带着部下跟随了樊崇，并一同回军进攻莒城，攻不下来，他们就在青州、徐州一带流窜，抢掠。

【原文】

地皇三年夏四月，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讨众贼[1]。初，樊崇等众既浸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其中最尊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2]。及闻太师、更始将讨之，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3]。匡、丹合将锐士十余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

【注文】

[1]地皇：也作始建国地皇上戊、始建国地皇。是新朝时期王莽的第三个年号，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年号。公元20年至公元23年，共计四年。地皇年号来自中国神话中地皇曾历三万六千岁，以示统治长久。　　太师：官名。太，亦作大。西周置，为辅弼国君之臣，历代相因，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多为大官的加衔，无实际的职权。　　王匡（前10—23年）：王莽的第六子，一说为王莽之侄。被封为功建公，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县东）人，为人凶狠残酷，在攻打赤眉军时，所过之处奸淫掳掠，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后被赤眉军打败，大军溃败逃走。在防守洛阳时，洛阳城被绿林军攻破，王匡也被俘，之后被处死。　　廉丹（？—22年）：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王莽新朝大司马庸部（益州）牧。绿林赤眉起义后，任更始将军，与王匡一起镇压赤眉军，奸淫烧杀无恶不作。赤眉军攻破成昌（今山东东平县西）后，将廉丹斩杀。原先的更始将军甄丰谋反被诛，先后由姚恂、孔永、侯辅、戴参接任，廉丹位列第六任更始将军居十一公之位。

[2]三老：古代掌教化的乡官。战国魏有三老，秦置乡三老，汉增置县三老，东汉以后又有郡三老。指的是郡县一级官员，类似乡长。其主要工作是收税，也负责查证调停民事纠纷和教化。　　从事：官名。即从吏史，亦称从事掾，汉刺史的佐吏。分为别驾从事史、治中从事史等。又有部郡国从事史，大致刺史辖几郡，即设几人。每人主管一郡的文书，察举非法，汉末刺史权重，从事名目更多，文有文学从事、劝学从事等，武有武猛从事、都督从事等，均由刺史自行辟任。　　卒史：官名。秦、汉官署中的属吏。地位比书佐稍高，秩一百石。西汉郡国每郡初有卒史十人，后有增至二百人者。其他官署也有设置。

[3]赤眉：新莽末年兴起于今山东东部的一支农民起义军的名称。主要领导人有樊崇、徐宣等人，军队约一百三十四万人。赤眉军是中国新莽末年起事的军队之一，因将眉毛染红，示别于政府军，故称作赤眉军。

【译文】

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的夏季四月间，（王莽）派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向东征讨农民军。最初，樊崇等人的部众逐渐强盛，于是互相约定：“杀人的抵命，伤人的要赔偿养伤费用。”农民军中官职最高的称号是三老，其次是从事，再其次是卒史。等到听说太师与更始将军廉丹要率军前来讨伐他们，恐怕部众跟王莽军队混战时难于辨别敌我，于是下令全军都用朱砂涂抹双眉，以便互相认识辨别，从此号称“赤眉”军。王匡、廉丹一起率领精兵十余万人，一路放任士兵胡作非为，不加约束。东部地区为此出现民谣说：“宁遇赤眉军，不遇太师兵。太师兵还可以躲，更始军却会杀死我!”

【原文】

淮阳王更始元年冬十月，更始遣使降赤眉[1]。樊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留其兵，自将渠帅二十余人随使者至洛阳，更始皆封为列侯[2]。崇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者，乃复亡归其营[3]。

【注文】

[1]淮阳王：即淮阳王刘玄（？—25年），两汉之际绿林军建立的更始政权的皇帝。字圣公。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市西南）人。西汉皇族，汉光武帝刘秀的族兄。地皇三年绿林农民起义爆发后，刘玄投奔陈牧领导的平林兵，为安集掾。次年正月，绿林军诸部合兵击破新莽将领甄阜、梁丘赐，遂号刘玄为更始将军。后因其为刘姓宗室，遂被拥立为帝，建元更始。起义军昆阳大捷后，更始帝遣王匡攻洛阳，申屠建、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各地豪强纷纷诛杀新莽牧守，用汉年号，服从更始政令。王莽败死后，更始由洛阳移都长安。他没有才能，一朝为帝，便沉湎于宫廷淫乐生活，委政于其岳父赵萌，以致众叛亲离。赤眉军进逼长安时，刘玄杀害申屠建、陈牧、成丹等起义军重要将领，于更始三年（25年）十月，奉玺绶归降赤眉，封长沙王。不久，被缢死。　　更始：汉更始帝的年号。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九月，王莽被赤眉军杀，新朝灭亡。同年二月绿林军拥立刘玄为帝，年号更始，仍然称汉。更始三年（25年）九月，赤眉军攻入长安，刘玄逃走，该政权灭亡。

[2]渠帅：即魁首、头领人物。

[3]国邑（yì）：国都，城邑。汉代特指诸侯的封地。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元年（23年）冬季十月，更始皇帝刘玄派使者来招降赤眉。樊崇等人听说汉朝宗室复兴，便留下部众，自己率将领二十余人随同使节来到洛阳，更始帝刘玄把他们都封为列侯。但是，樊崇等侯却没有采邑，而留在原地待命的部众又逐渐有背叛离去的，于是樊崇等人又逃回他们的营地。

【原文】

二年冬，赤眉樊崇等将兵入颍川，分其众为二部，崇与逄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1]。赤眉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等计议，虑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2]。于是崇、安自武关，宣等从陆浑关两道俱入[3]。更始使王匡、成丹与抗威将军刘均等分据河东、弘农以拒之[4]。

赤眉军西进示意图

【注文】

[1]颍（yǐnɡ）川：郡名。秦王嬴政十七年（前230年）置。以颍水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郾城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其后治所屡有迁移，辖境渐小，最大时管辖至今驻马店地区。

[2]长安：城名。西汉国都，位于今陕西西安市区西北郊外，面积约三十六平方公里，在西汉的二百余年历史里，长安一直是全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在西周时称为“沣镐”。秦时称“内史”，至西汉初年，刘邦定都关中，置长安县，在长安县属地修筑新城，名“长安城”，意即“长治久安”，改长安城所在地区为“京兆”，意为“京畿之地”。

[3]武关：关名。位于今陕西丹凤县东武关河的北岸，与函谷关、萧关、大散关成为“秦之四塞”。武关历史悠久，关城建立在峡谷间一处较为平坦的高地上，北依高峻的少习山，南濒险要。关城周长一点五公里，城墙用土筑，略成方形。东西各开一门，以砖石包砌券洞。西门上有“三秦要塞”四字，东门有“武关”二字。关西地势较为平坦，唯出关东行，沿山腰盘曲而过，崖高谷深，狭窄难行，因此武关为古代兵家必争之地。　　陆浑关：关名。汉置，故址在今河南嵩县东北。公元24年赤眉起义军西攻长安，分兵两路，其一即取道于此。

[4]王匡（？—25年）：新莽末年荆州江夏郡新市（今湖北京山）人，绿林军首领。新莽天凤四年（17年），与王凤在绿林山起义。山中瘟疫，他带领部众到南阳，号新市兵。更始元年（23年）拥立刘玄为更始帝，王匡为定国上公。新朝灭亡后，更始帝封他为比阳王。被更始帝猜忌，他投靠赤眉军，后转投刘秀，半路打算逃跑，东汉将领宗广把他处死。　　成丹（？—25年）：新莽末年绿林起义军将领。王莽政权被推翻后，刘玄封他为水衡大将军、襄邑王。更始三年刘玄令比阳王王匡、襄邑王成丹和抗威将军刘均等部十多万大军东渡黄河，增援安邑。成丹大败，逃回长安。后被刘玄猜忌、诱杀。　　刘均（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年绿林起义军将领。王莽政权被推翻后，刘玄封他为抗威将军。更始三年刘玄令他和比阳王王匡、襄邑王成丹等部十多万大军东渡黄河，增援安邑。大败而归。　　河东：郡名。代指山西。因黄河流经山西省的西南境，则山西在黄河以东，故这块地方古称河东。秦汉时指河东郡地，在今山西运城、临汾一带。　　弘农：郡名。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设立，弘农郡是汉朝一个郡置，其范围历代有一定变化，主要包括今天河南西部的三门峡市、南阳市西部，以及陕西东南部的商洛市。由于其地处长安、洛阳之间的黄河南岸，一直是历代军事政治要地。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二年（24年）的冬季，赤眉军首领樊崇等率军进入颍川，把部众分为两部分：樊崇、逄安率领一部，徐宣、谢禄、杨音率领另一部。赤眉军虽然数次打胜仗，但已精疲力尽，士兵厌战，都日夜哭泣，想要回东方老家。樊崇等商议，担心部众回到东方必然一哄而散，不如向西攻击长安。于是，樊崇、逄安从武关，徐宣等从陆浑关，分两路一同向长安进军。刘玄命王匡、成丹和抗威将军刘均等人，分别驻防河东、弘农，防御赤眉军。

【原文】

萧王度赤眉必破长安，乃拜邓禹为前将军，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1]。

【注文】

[1]萧王：即刘秀（前5—57年）。东汉王朝开国皇帝。新莽末年，海内分崩，天下大乱，身为一介布衣却有前朝血统的刘秀在家乡乘势起兵。更始皇帝封刘秀为萧王。公元25年，刘秀与更始政权公开决裂，于河北登基称帝，为表刘氏重兴之意，仍以“汉”为其国号，史称“东汉”。经过长达十二年之久的统一战争，刘秀先后平灭了关东、陇右、西蜀等地的割据政权，结束了自新莽末年以来长达近二十年的军阀混战与割据局面。　　度（duó）：估计。　　邓禹（2—58年）：字仲华，汉族，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首。　　前将军：官名。战国初设。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　　麾下：指将帅的部下。麾下的“麾”，旌旗之属，是将帅用以指挥的旗帜。　　关：关名。古代特指函谷关。位于今河南灵宝市北十五公里处的王垛村，距三门峡市约七十五公里，地处“长安古道”，紧靠黄河岸边。因关在峡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是中国历史上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译文】

萧王刘秀估计赤眉军肯定会攻破长安城，于是任命邓禹当前将军，分出麾下精兵二万人，派他向西进入函谷关待命。

【原文】

汉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赤眉二部俱会弘农[1]。更始遣讨难将军苏茂拒之，茂军大败[2]。赤眉众遂大集，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三月，更始遣丞相松与赤眉战于蓩乡，松等大败，死者三万余人[3]。赤眉遂转北至湖[4]。

【注文】

[1]建武：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也是东汉的第一个年号。公元25年至公元56年，共计三十二年。

[2]苏茂（？—26年）：东汉初将领。初为玄汉大将，奉令攻东汉，被东汉河内太守寇恂击败，退回洛阳。洛阳降东汉，苏茂不服，东降梁王刘永，受封王爵，对抗东汉皇帝刘秀。东汉大将盖延伐梁，刘永被杀。苏茂奉刘永之子刘纡继位，皇帝刘秀亲征刘纡，刘纡被杀。苏茂投奔齐王张步，东汉建威将军耿弇大破张步，步斩茂，降东汉。

[3]松：即李松（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年绿林军将领。受命攻武关，三辅震动。复攻京师仓、华阴等地，屡破王莽军，率先攻入长安，迎更始迁都。说更始封诸功臣为王，任丞相。后从更始击败王匡等。赤眉攻长安，李松出战被擒。赤眉以其为质，令其弟李况开门纳其军。　　蓩（mǎo）乡：乡名。在今河南灵宝县境内。

[4]湖：县名。即湖城县，秦置县，汉代因之，在今河南灵宝县境内。

【译文】

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元年的春季正月间，赤眉军的两部在弘农会师。更始皇帝刘玄派遣讨难将军苏茂抵挡，苏茂军队大败。于是赤眉军大规模集结，分一万人为一营，共计三十营。三月，刘玄派遣丞相李松与赤眉军在蓩乡展开大会战，李松等大败，战死三万余人。赤眉军于是向北推进到湖城一线。

【原文】

六月，张卬、王匡叛更始，入长安[1]。

【注文】

[1]张卬（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年绿林起义军将领。王莽政权被推翻后，刘玄封他为大将军。后被刘玄猜忌，于建武元年六月和另一个绿林起义军将领王匡背叛更始帝刘玄，并带领赤眉军进入长安。

【译文】

汉光武帝建武元年六月，张卬、王匡背叛更始帝刘玄，进入长安。

【原文】

赤眉进至华阴，军中有齐巫，常鼓舞祠城阳景王[1]。巫狂言：“景王大怒曰：‘当为县官，何故为贼！’[2]”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方望弟阳说樊崇等曰：“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3]。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以此号令，谁敢不从！”崇等以为然，而巫言益甚。前至郑，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而鬼神若此，当求刘氏共尊立之[4]。”

【注文】

[1]华阴：县名。春秋晋置阴晋邑。战国以魏长城为界，东属魏，西属秦。秦惠文王六年（前332年）魏纳阴晋于秦，阴晋改名宁秦，秦置县，属内史。汉高祖八年（前199年）以地处华山之北更名华阴县，属京兆尹。王莽始建国改名华坛县，东汉复名华阴县，属弘农郡。今陕西华阴市。　　城阳景王：即刘章（？—前176年），刘肥之子，吕后时期受封朱虚侯，并被迫娶吕氏一族吕禄的女儿。公元前180年七月，吕后患病，刘章及其弟刘兴居被安排入宫，与周勃、陈平当内应。吕后驾崩后，周勃掌握北军，刘章率千人入未央宫，杀丞相吕产，后因为平定吕后一族有功，受封城阳王，谥号景。

[2]县官：特指朝廷，西汉时常用以称政府或皇帝。《史记·绛侯世家》司马贞索隐：“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3]方望（？—25年）：东汉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隗嚣起事，请为军师。公元24年，隗嚣应汉更始帝刘玄征召，方望旋即辞官而走，与安陵人弓林聚众数千，立刘婴为天子，被李松、苏茂统兵击破。　　方阳（生卒年不详）：东汉平陵人。新莽末年农民起义领袖、赤眉军首领樊崇的部将。当樊崇领导的赤眉军发展到百万之众进至华阴时，他向樊崇建议拥立刘姓宗族后人做皇帝，以凭借正义诛伐无道。樊崇接受了方阳的建议，用抓阄的方式选择了西汉城阳王刘章的后代、十五岁的牧童刘盆子为帝。

[4]郑：县名。即郑县，秦武公十一年（前687年）设立，故址在今陕西华县华州镇附近。

【译文】

赤眉军进抵华阴县，军中有一位齐地的巫师，常常击鼓舞蹈以祭祀西汉城阳景王刘章。巫师口出狂言：“景王大怒说：‘应当做天子的，为什么要当盗贼!’”有嘲笑巫师的人，都患了病，为此全军震惊。方望的弟弟方阳劝说樊崇等人说：“现在将军您坐拥有百万大军，向西面对帝王都城，却没有称号，被人称作一群盗贼，不能长期这样下去。不如拥立一位刘姓宗室，挟天子名义来诛杀讨伐，以此号令天下，谁敢不服从!”樊崇等认为他说得很对，而巫师的狂言也越来越厉害。军队向前抵达郑县，于是共同商议说：“现在已经逼近长安了，鬼神的旨意是这样，我们应该寻求一位刘姓宗室，共同尊立他为皇帝。”

【原文】

先是，赤眉过式，掠故式侯萌之子恭、茂、盆子三人自随[1]。恭少习《尚书》，随樊崇等降更始于洛阳，复封式侯，为侍中，在长安。茂与盆子留军中，属右校卒史刘侠卿，主牧牛。及崇等欲立帝，求军中景王后，得七十余人，唯茂、盆子及前西安侯孝最为近属。崇等曰：“闻古者天子将兵称上将军。[2]”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又以两空札置笥中，于郑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诸三老、从事皆大会，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3]。盆子最幼，后探，得符，诸将皆称臣，拜。盆子时年十五，被发徒跣，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4]。茂谓曰：“善藏符！”盆子即啮折，弃之[5]。以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皆列卿、将军。盆子虽立，犹朝夕拜刘侠卿，时欲出从牧儿戏，侠卿怒止之，崇等亦不复候视也。

【注文】

[1]式：县名。即式县，在今山东省。　　式侯萌（生卒年不详）：即刘萌。为汉高祖刘邦之子齐王刘肥的儿子城阳景王刘章的第七代孙。是第三任式侯。　　恭：即刘恭（生卒年不详），刘盆子之兄。通习《尚书》。被赤眉军掠以随军，随樊崇等降更始帝于洛阳，后樊崇等复攻更始，恭奉更始命请降，以自杀逼赤眉军全活更始；知赤眉军必败，教刘盆子归还玺绶，皆不成。归降刘秀后为更始报仇，杀谢禄，自系狱，被赦。　　盆子：即刘盆子（10—？），新莽末泰山式县（今山东泰安市东）人。西汉城阳景王刘章之后。初在赤眉军中牧牛，号曰“牛吏”。建武元年，被义军将领选立为帝，时年十五，建元建世。赤眉军入长安后，因惶恐惧祸，数辞帝位，不果。后因饥荒引军退出长安东归，为刘秀所部包围。与丞相徐宣等三十余人投降，上所得传国玺绶，为赵王郎中。后赐荥阳均输官地，食其税终身。

[2]上将军：官名。中国古代武将的官名。战国时设立，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职掌为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战国时国君有时亲自带兵也称上将军。

[3]札（zhá）：古代用来写字的小木片。　　笥（sì）：“司”意为“专职”。“竹”与“司”联合起来表示“有专门用途的竹制容器”。

[4]被（pī）发徒跣（xiǎn）：徒跣，赤脚步行。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走路。　　赭（zhě）汗：面红流汗。

[5]啮（niè）折：意即咬断。

【译文】

早先，赤眉军经过式县的时候，劫持了已故原式侯刘萌的儿子刘恭、刘茂、刘盆子，让三人随军。刘恭幼时学习《尚书》，后来跟从樊崇等在洛阳投降更始皇帝刘玄，重新封为式侯，担任侍中，后到长安。刘茂和刘盆子留在军中，归属右校卒史刘侠卿管辖，负责放牛。等到樊崇等想要拥立皇帝时，在军中搜寻景王刘章的后代，共找到七十余人，但其中只有刘茂、刘盆子以及前西安侯刘孝血统与景王刘章最为亲近。樊崇说：“听说古时候，天子亲自领兵，称为上将军。”于是用一片木简做符，上写“上将军”三个字，又把两片未写字的木简也放在竹筒中。在郑县北面修筑坛场，祭祀城阳景王刘章，各位三老、从事全都聚会于此。请刘盆子等三人居台中排列站立，按照长幼顺序抽签。刘盆子年纪最小，最后抽，抽中了“上将军”符。将领们全都向刘盆子称臣叩拜。刘盆子当时十五岁，披散着头发，光着双脚，穿着破衣服，红着脸，浑身冒汗。他见众将跪拜，惊恐得要哭。刘茂对他说：“把你的符藏好!”刘盆子立即把木简用嘴咬断，扔掉。他任命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的全被任命为列卿、将军。刘盆子虽被立为皇帝，但每天早晚还要叩拜刘侠卿。他时常想到外面去和牧童们嬉戏，刘侠卿愤怒地制止他。樊崇等人也不再来问候探视他。

【原文】

秋八月，赤眉至高陵，张卬等降之[1]。九月，赤眉入长安，更始单骑走，从厨城门出[2]。式侯恭以赤眉立其弟，自系诏狱。闻更始败走，乃出见定陶王祉，祉为之除械，相与从更始于渭滨[3]。右辅都尉严本，恐失更始为赤眉所诛，即将更始至高陵，本将兵宿卫，其实围之[4]。更始将相皆降赤眉，独丞相曹竟不降，手剑格死[5]。

【注文】

[1]高陵：县名。位于今陕西西安市境内，地处关中平原腹地。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置县。新莽天凤二年（15年）改名千春，更始元年（23年）复名高陵。

[2]厨城门：汉长安城西北角上的一个门。

[3]定陶王祉：即刘祉（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市西南）人，原名终，字巨伯。光武帝刘秀族兄。因父舂陵侯敞免官夺爵，并废锢不得为吏，兄弟相率随刘秀起兵。后为更始政权太常将军，封舂陵侯，从西入关，封定陶王。更始败，亡奔洛阳，归刘秀，封城阳王。后以病封上印绶，旋卒。　　渭（wèi）：渭河，水名，源出甘肃渭源县鸟鼠山，流经陕西与泾河、北洛河会合，至潼关县入黄河，长八百一十公里。流域为关中平原。

[4]右辅都尉：官名。汉置，俸比二千石，位次将军，掌全郡兵马及治安稽查。右辅都尉即右扶风都尉，也就是三辅都尉之一。汉景帝时改郡尉为都尉，汉武帝又置三辅都尉各一人。东汉因三辅有陵园，乃复置右扶风都尉。

[5]曹竟（生卒年不详）：字子期，西汉末山阳（郡治今山东金乡县西北）人。儒生出身，王莽执政时，去官不仕。更始政权建立，征以为丞相，封侯，不受爵。赤眉军入长安，令其降，不肯，格斗死。

【译文】

秋季八月间，赤眉军行到高陵，张卬等人投降了赤眉。九月，赤眉进入长安，刘玄独自骑马从厨城门逃出长安。式侯刘恭因为赤眉军立其弟刘盆子为帝，就自带刑具把自己关在诏狱中。听说更始帝刘玄败逃，才出来见定陶王刘祉，刘祉给他除掉了身上的刑具，跟他一起追随刘玄，到了渭水河边。右辅都尉严本恐怕刘玄逃走自己被赤眉诛杀，就把刘玄劫持到高陵，严本自己领兵宿卫，其实是包围看守他。更始帝刘玄的将相都投降了赤眉，只有丞相曹竟不投降，手持宝剑格斗被杀。

【原文】

冬十月，赤眉下书曰：“圣公降者，封为长沙王。过二十日，勿受。[1]”更始遣刘恭请降，赤眉使其将谢禄往受之[2]。更始随禄，肉袒，上玺绶于盆子[3]。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将杀之。刘恭、谢禄为请，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刘恭追呼曰：“臣诚力极，请得先死。”拔剑欲自刎，樊崇等遽共救止之[4]。乃赦更始，封为畏威侯。刘恭复为固请，竟得封长沙王。更始常依谢禄居，刘恭亦拥护之。

【注文】

[1]圣公：即更始帝刘玄，东汉人，刘秀堂兄。号圣公。

[2]谢禄（？—27年）：新莽末东海（治今山东郯城县北）人，字子奇。新莽天凤五年（18年），与徐宣等响应樊崇起义，合数万人。更始二年（24年），与宣等率所部由陆浑关（今河南嵩县东北）进兵关中。旋与樊崇等会师弘农（今河南灵宝市北），进至华阴，拥立刘盆子为帝，任右大司马。赤眉军攻入长安，奉命受更始请降。后令部下缢杀更始。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与樊崇、刘盆子等归降光武帝。旋为刘盆子之兄刘恭所杀。

[3]肉袒（tǎn）：脱去上衣，露出一部分上身，是古代请罪的一种方式。袒即脱掉上衣。

[4]遽（jù）：急忙、仓皇。

【译文】

冬季十月里，赤眉军下诏书说：“圣公刘玄如果投降，可封为长沙王。超过二十天，就不再接受投降。”刘玄便派刘恭去请降，赤眉军派将领谢禄去受降。刘玄跟随着谢禄，脱去上衣，把皇帝的玉玺绶带献给刘盆子。赤眉将领们让刘玄坐在大厅里，准备杀死他。刘恭、谢禄替他求情，没得到允许，于是把刘玄拉出去行刑。刘恭追上去大喊：“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请允许我死在陛下之前吧。”说着拔出剑想要自刎，樊崇等急忙阻止他。于是才赦免了刘玄，封为畏威侯。刘恭又坚决请求履行承诺，最终还是得到了长沙王的爵位。刘玄起居常依靠谢禄，刘恭也拥戴保护他。

【原文】

刘盆子居长乐宫，三辅郡县、营长遣使贡献，兵士辄剽夺之，又数暴掠吏民，由是皆复固守[1]。百姓不知所归，闻邓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众号百万[2]。禹所止，辄停车拄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穉，垂发、戴白，满其车下，莫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3]。

【注文】

[1]长乐宫：宫殿名。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九月至七年（前200年）二月，由丞相萧何主持在秦兴乐宫基础上营修而成，是西汉规模最大的宫殿建筑群。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隅。周围十公里，内有鸿台、临华殿、温室殿、信宫、长秋殿、永寿殿、永宁殿、钟室等建筑。汉初，高祖在此听朝。自惠帝至平帝朝移至未央宫，长乐宫改为太后居处。吕后捕斩韩信于长乐宫钟室，即此。新莽时改名为常乐室。　　三辅：即西汉时于京畿之地所设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的合称。治所皆在长安城中。辖境相当今陕西中部。后世政区划分虽时有变动，但直到唐代，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三辅。　　剽（piāo）夺：即抢劫，掠夺，剽掠。

[2]师行有纪：军队行进纪律严明，不骚扰百姓。

[3]童穉（zhì）：穉同“稚”，即儿童。　　垂发：即垂髫。《后汉书·吕强传》：“垂发服戎，功成皓首。”李贤注：“垂发，谓童子也。”　　戴白：头生白发，形容年老。借以指老人。

【译文】

刘盆子住在长乐宫中，三辅郡县和各营寨首领派使节向长安进贡，赤眉士兵就在途中把贡品抢走，又多次凶暴地掠夺官民财物，因此官民又都回到各自的营寨坚守。百姓们不知应归附谁，听说东汉大将邓禹的军队乘胜向长安进军，而且军纪严明，便纷纷扶老携幼迎接东汉军队，每天归降的人以千来计算，部众号称百万。邓禹每到一地都停车，手持符节慰劳归服的民众，父老、孩童围满他的车下，没有不感到喜悦的，于是邓禹的威名震动关西。

【原文】

诸将豪桀皆劝禹径攻长安[1]。禹曰：“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谷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敝，乃可图也。[2]”于是引军北至栒邑[3]。所到，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

【注文】

[1]豪桀：即豪杰。桀通“杰”。

[2]上郡：郡名。秦置。治肤施，在今陕西榆林市东南鱼河堡。辖区相当于今陕西北部及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东南部等地。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废除。　　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义渠（今甘肃宁县西北）。西汉移治马岭（今甘肃庆阳市西北）。东汉移治富平（今宁夏吴忠市西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东南部和宁夏南部一带。　　安定：郡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在平高县（今宁夏固原），辖今宁夏南部及甘肃东部地区。

[3]栒（xún）邑：县名。秦置。汉因之，属右扶风。在今陕西旬邑县东北。

【译文】

各位将领豪杰都劝邓禹直接攻打长安。邓禹说：“不能这样做。现在我们的兵众虽然多。但是能作战的人很少，当前没有可依赖的粮草，后面没有可转运供应我们的物资。赤眉军刚攻下长安，财物粮草充实，锐不可当。这么多盗贼们聚集在一起，没有长久的计划，财物粮草虽多，但内部变化多端，岂能长久地坚守！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地广人稀，粮草充足，家畜繁多，我们暂且向北去休整军队，到粮草充足地区养兵，顺便来观察赤眉军的动向，等到他们疲惫之时，再想办法消灭他们。”于是邓禹带兵向北到了栒邑县。所到之处，各营保、郡邑都开门迎接归附。

【原文】

三辅苦赤眉暴虐，皆怜更始，欲盗出之[1]。张卬等深以为虑，使谢禄缢杀之。刘恭夜往收藏其尸，帝诏邓禹葬之于霸陵[2]。

【注文】

[1]暴虐（nüè）：凶恶残暴。

[2]霸陵：汉文帝陵寝，有时写作灞陵。灞，即灞河。因霸陵靠近灞河，因此得名。位于陕西西安市东郊白鹿原东北角，即今霸桥区毛西村西。

【译文】

三辅地区苦于赤眉军的暴虐，都怜悯更始帝刘玄，想把刘玄救出来。张卬等很担心这事，就命谢禄把刘玄勒死了。刘恭乘夜收藏了刘玄的尸体，刘秀知道后命邓禹把刘玄葬在了霸陵。

【原文】

帝以关中未定，而邓禹久不进兵，赐书责之曰：“司徒，尧也；亡贼，桀也。长安吏民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系百姓之心。[1]”禹犹执前意，别攻上郡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2]。积弩将军冯愔、车骑将军宗歆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愔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以闻[3]。帝问使人：“愔所亲爱为谁？”对曰：“护军黄防。[4]”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势必相忤，因报禹曰：“缚冯愔者，必黄防也。”乃遣尚书宗广持节往降之[5]。后月余，防果执愔，将其众归罪。更始诸将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诣广降。

【注文】

[1]关中：古地域名。所指范围不一。秦都咸阳（今陕西咸阳市东北），汉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因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或泛指函谷关以西战国末秦故地（有时包括秦岭以南的汉中、巴蜀，有时兼有陕北、陇西）。或指居于众关之中的地域。今指陕西渭河流域一带。《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所言关中指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包围的地域。　　赐书：敬辞，即皇帝赐给书信。　　尧：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名放勋，帝喾之子，母庆都。号陶唐氏，或简称唐。　　桀：夏朝末代帝王。姒姓，名履癸，帝发之子。古代暴君的典型。　　遑（huánɡ）遑：同“惶惶”，惊恐，惊慌。　　西京：东汉迁都洛阳后，称西汉旧都长安为西京，又引申称东汉为东京，西汉为西京。

[2]大要：县名。西汉置，属北地郡。治所在今甘肃宁县东南。东汉废。

[3]积弩将军：官名。古代杂号将军之一，一般掌征伐，领弩射之士。　　车骑将军：官名。西汉初将车骑士，故名。后遂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亦加此衔。

[4]护军：官名。护即督统之意。秦代设护军都尉，调节各将军之间的关系。汉因之，更名司寇、护军等，或设中尉掌之。均为临时性设置。

[5]尚书：官名。战国时始置，或称掌书，尚即执掌之意。秦时为少府属官，掌管文书章奏，职位很低。汉武帝提高皇权，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权势渐重，但仍隶少府。汉成帝时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治事。东汉时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从此三公权力大为削弱。　　持节：君主授予臣下权力的方式之一。在汉代，节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如奉命出使、节制军事，往往有持节之制。

【译文】

刘秀因为关中尚未平定，而邓禹很长时间不肯发兵进攻长安，于是写信责备邓禹说：“大司徒，你是尧；那些亡命的盗贼，是桀。长安官民惊恐不安，没有依靠和归属，应抓紧时间征讨，镇守安抚西京（长安），维系百姓的心。”邓禹仍坚持以前的主张，放弃长安，另外攻打上郡各县，又征集一些新兵，囤积一些粮食，回到大要县。积弩将军冯愔（yīn）、车骑将军宗歆共守栒邑县，二人为争夺权力互相攻击，冯愔就杀死了宗歆，井趁机反过来攻打邓禹。邓禹派使者向刘秀报告。刘秀问使者：“冯愔最亲近的将领是谁？”回答说：“护军黄防。”刘秀估计冯愔与黄防不能长久和睦相处，势必互相攻击，因而回答邓禹说：“逮捕冯愔的，一定是黄防。”于是派遣尚书宗广拿着符节去招降。一个多月后，黄防果然拘捕了冯愔，率领众人回来请罪。更始帝刘玄的将领王匡、胡殷、成丹等都到宗广那里去投降了。

【原文】

腊日，赤眉设乐大会，酒未行，群臣更相辩斗，而兵众遂各逾宫，斩关入，掠酒肉，互相杀伤[1]。卫尉诸葛穉闻之，勒兵入，格杀百余人，乃定[2]。刘盆子惶恐，日夜啼泣，从官皆怜之[3]。

【注文】

[1]腊日：古代举行腊祭的日子。腊，是年终祭祀众神，报谢丰收的祭名。古人于岁终祭祀百神及祖先，故称腊祭之日为“腊日”。据载，古时以每年十二月初八为腊日，后演化为节日风俗。

[2]卫尉：官名。秦置，汉为九卿之一，景帝初更名中大夫令，复称卫尉，掌宫门卫屯兵。西汉时主南军，守卫宫门和宫内。因西汉时皇帝居未央宫，故有时称未央卫尉，皇后居长乐宫设长乐卫尉。秩二千石，其副职为丞。　　诸葛穉（zhì）（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年赤眉起义军将领。赤眉军打进长安，拥立刘盆子为帝后，被封为卫尉。后腊日赤眉军内讧，就是诸葛穉派兵平息的。

[3]从官：官名。帝王侍从官之统称，后也通称随侍帝王左右的宦官、虎贲、羽林、太官等官。

【译文】

年终腊祭日那天，赤眉大设酒宴奏乐聚会，还没开始喝酒，文武群臣就相互争斗起来，兵士们都从墙上跳进皇宫，砍开宫门进去，抢夺酒肉，互相残杀。卫尉诸葛穉听说这事，率兵入内，杀死一百多人，才算平定了骚乱。刘盆子很是惊慌，日夜哭泣，左右侍从官都怜悯他。

【原文】

二年春正月，刘恭知赤眉必败，密教弟盆子归玺绶，习为辞让之言[1]。及正旦大会，恭先曰：“诸君共立恭弟为帝，德诚深厚。立且一年，殽乱日甚，诚不足以相成，恐死而无益，愿得退为庶人，更求贤知，唯诸君省察！[2]”樊崇等谢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复固请。或曰：“此宁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解玺绶，叩头曰：“今设置县官而为贼如故，四方怨恨，不复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愿乞骸骨，避贤圣路。必欲杀盆子以塞责者，无所离死！[3]”因涕泣嘘唏。崇等及会者数百人莫不哀怜之，乃皆避席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4]”因共抱持盆子，带以玺绶。盆子号呼，不得已。既罢出，各闭营自守。三辅翕然，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市里且满[5]。后二十余日，复出，大掠如故。

【注文】

[1]玺绶：玺即印，绶为系印的丝带，因玺为秦始皇之印的专用名，故玺绶便成了天子印玺的专用名词。

[2]正旦：即正月初一，亦称元旦、正日、元正、新正、新春等。是中国古今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古时正旦，宫廷里要举行诸多的庆典活动，因为这是一岁之首。　　殽（xiáo，又读yáo）乱：混淆，错乱。

[3]乞骸骨：古代官员申请退休的习惯用语。意为向皇帝乞回骸骨，归葬故乡。也为大臣引咎辞职的一种方式。或称“乞骸”、“赐骸骨”。

[4]无状：指没有功劳，没有成绩。没有品行，没有礼节。

[5]翕（xī）然：安宁、和顺的样子。　　市里：市坊里巷。

【译文】

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的春季正月间，刘恭知道赤眉军一定会败亡，就秘密教他的弟弟刘盆子归还皇帝玉玺绶带，并教他练习辞让时说的话。等到正月初一群臣大会之时，刘恭首先说：“各位共同拥立我弟弟为皇帝，恩德深厚。盆子即位将近一年，政局混乱一天比一天严重，实在是不能成就大业，恐怕他死了对国家也不会有好处，他希望退位当一个普通百姓，请另选贤能的人做皇帝吧，请各位将军考虑！”樊崇等人道歉说：“这都是我的罪过。”刘恭又坚持请求。有人说：“这难道是你式侯的事吗!”刘恭惊慌起身离去。刘盆子就从宝座上下来，解下玉玺绶带，叩头说：“现在已拥立我做了皇帝，但大家仍然像过去一样当盗贼，四方百姓怨恨，不再相信归附我们，这都是所立的皇帝不恰当所造成的，希望让我辞去皇位，给圣贤让路。如一定要来杀死盆子才能抵消罪责的话，我也不逃避一死了！”说着就痛哭流涕。樊崇等人及在会的几百人没有不怜悯刘盆子的，于是都离席叩头说：“我们不好，对不起陛下，请允许我们从今起以后不敢再放纵了。”于是一起把刘盆子抱起，把玉玺绶带给他挂上。刘盆子号啕大哭，但也无可奈何。群臣告辞后，各自紧闭营门自守。三辅地区安定下来，人们称赞天子聪明，百姓争相回到长安，里巷充满了来往市民。但二十多天后，赤眉官兵又出来大肆抢掠，像以前一样。

【原文】

长安城中粮尽，赤眉收载珍宝，大纵火烧宫室、市里，恣行杀掠，长安城中无复人行[1]。乃引兵而西，众号百万，自南山转掠城邑，遂入安定、北地[2]。邓禹引兵南至长安，军昆明池，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送诣洛阳[3]。因巡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注文】

[1]恣（zì）行：任意而行，横行。

[2]南山：山名。又称“终南山”、“中南山”、“周南山”。即今陕西秦岭山脉。在今陕西西安市南。

[3]昆明池：县名。位于今陕西长安县西丰水与潏水之间，即现在的斗门镇东南洼地。　　谒（yè）：拜见。　　高庙：即汉高祖刘邦的祀庙，位于今陕西西安市城北墙约7.5公里处。　　神主：死者的牌位，上写死者名字，用栗木制作，故亦称“木主”。

【译文】

长安城中的粮食用尽了，赤眉将领们就装载了他们搜抢来的金银财宝，纵火烧毁宫室、里巷民房，任意杀人抢掠，长安城中没人敢在街上行走。赤眉军带兵向西行进，号称百万大军。从南山转移，途经城市就大肆抢劫，最后进入安定（宁夏同原）、北地（甘肃环县）。邓禹带兵向南到达长安，驻扎在昆明池，拜谒祭祀汉高帝刘邦的陵庙，收起西汉十一位皇帝的牌位，送达洛阳。而且派兵巡视皇帝的陵园，安排官员守卫。

【原文】

九月，赤眉引兵欲西上陇，隗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1]。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2]。赤眉至阳城番须中，逢大雪，坑谷皆满，士多冻死[3]。乃复还，发掘诸陵，取其宝货。凡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贼遂污辱吕后尸[4]。邓禹遣兵击之于郁夷，反为所败，禹乃出之云阳[5]。赤眉复入长安。延岑屯杜陵，赤眉将逄安击之[6]。邓禹以安精兵在外，引兵袭长安，会谢禄救至，禹兵败走。延岑击逄安，大破之，死者十余万人。

【注文】

[1]陇：县名。即陇县，西汉置，治所在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隗嚣（？—33年）：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出身陇右大族，青年时代在州郡为官，以知书通经而闻名陇上。王莽的国师刘歆闻其名，举为国士。刘歆叛逆后，隗嚣归故里。刘玄更始政权建立后，隗嚣趁机占领平襄。因隗嚣“素有名，好经书”，推为上将军。成了割据一方的势力。更始二年（24年），隗嚣归顺更始，封为右将军。这年冬天，隗崔、隗义合谋反叛，隗嚣告密，刘玄感其大义灭亲，封为御史大夫。汉光武帝刘秀即位后，隗嚣劝刘玄东归刘秀，刘玄不允。隗嚣欲挟持东归未遂，逃回天水，自称西州大将军，建武九年（33年），病故。　　杨广（？—32年）：西汉上邽（今甘肃天水）人。刘玄始立，杨广跟随隗嚣等一道起兵应汉，被封为右将军。受隗嚣派遣，击溃赤眉军。汉光武帝建武八年（32年）御驾亲征伐隗嚣，包围上邽一个多月后，杨广去世。

[2]乌氏：县名。西周故地，后为乌氏戎族居地。秦惠文王取之置乌氏县，辖有今宁夏固原县南部及泾源县、甘肃平凉市部分地区，治地不详。境内有乌水（今颉河）、都卢山（今六盘山）。秦属北地郡。西汉改属安定郡。东汉更名乌枝。新莽曾称乌亭县。　　泾阳：县名。秦置，治今甘肃平凉市西北，因在泾水之阳而得名，属安定郡。

[3]阳城：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　　番须：县名。秦置，位于今陕西陇县西北。

[4]玉匣：即“玉衣”。文献中又称“玉柙”。是汉代皇帝和高级贵族专用的特殊葬服，用玉片制衣。　　吕后（前241—前180年）：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姓吕名雉，秦始皇嬴政的仲父吕不韦的族人。高祖死后，被尊为皇太后，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位皇后和皇太后。又称为汉高后、吕后、吕太后。吕雉也是封建王朝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子，掌握汉朝政权长达十六年。

[5]郁夷：县名。西汉置，属右扶风。因“周道郁夷”而得名。王莽改曰郁平。位于今陕西宝鸡市区东之千水下游。　　云阳：县名，战国秦置。大约位于今陕西淳化县西北地区。

[6]杜陵：西汉宣帝刘询的陵墓。原为秦代设置的杜县，位于今陕西西安市东南。

【译文】

九月间，赤眉军带兵准备向西行去陇县，隗嚣派遣将军杨广迎击，大破赤眉军。又追击到乌氏县与泾阳县之间，再次打败赤眉军。赤眉军逃到阳城、番须地区，遇到大雪，山谷都被雪填满了，士兵冻死很多。于是又带兵返回，挖掘西汉皇帝的陵墓，掠取墓中的金银财宝。凡是穿金缕玉衣的尸体，大都像活着一样，赤眉军于是侮辱了刘邦的皇后吕雉的尸体。邓禹派兵在郁夷袭击赤眉军，反被赤眉所败，邓禹就举兵离开长安向云阳进军。赤眉又回到了长安。汉中农民军将领延岑驻扎在杜陵，赤眉将领逄安带兵攻打他。邓禹因为逄安带精兵在外，于是率军袭击长安，正巧赤眉将领谢禄救兵来到，邓禹军队战败逃走。延岑又攻打逄安，大破赤眉军，打死赤眉军十多万人。

【原文】

廖湛将赤眉十八万攻汉中王嘉，嘉与战于谷口，大破之[1]。嘉手杀湛，遂到云阳就谷。嘉妻兄新野来歙，帝之姑子也，帝令邓禹招嘉，嘉因歙诣禹降[2]。

【注文】

[1]廖湛（？—26年）：新莽末年绿林起义军将领。平林（今湖北随县柳林古城畈村）人。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与陈牧等在平林起兵，称“平林兵”，后合于绿林军。王莽政权被推翻后，刘玄封他为穰王。后遭刘玄疑忌，几为所杀，乃率兵归赤眉军。建武二年（26年），率领赤眉军十八万人进攻刘玄所封的汉中王刘嘉，失败被害。　　汉中：郡名。即现在的陕西汉中市。战国楚怀王置，因在汉水中游而得名。后秦惠王又置，移治南郑（今陕西汉中市东）。西汉移治西城（今陕西安康市西北），东汉复还旧治。　　嘉：即刘嘉（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市西南）人，字孝孙。东汉光武帝刘秀族兄。初从刘玄（即更始帝）起兵，为偏将军。及破宛城，封兴德侯，迁大将军。更始帝都长安，封汉中王、扶威大将军，拥众数十万。建武二年，归附光武帝。次年至洛阳，拜千乘太守，后封顺阳侯。　　谷口：县名。即瓠口。战国秦邑。在今陕西礼泉县东北。因地当泾水出山谷口，故名。

[2]新野：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南新野县。东汉末刘备投奔刘表，曾屯兵于此。　　来歙（xī）（？—35年）：字君叔，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县南）人，东汉名将、战略家。来歙的六世祖来汉，才力过人，汉武帝时，曾以光禄大夫身份辅助楼船将军杨仆击破南越、朝鲜。来歙的父亲来仲，汉哀帝年间任谏议大夫，他娶刘秀的祖姑，生了来歙。因为有亲戚关系，刘秀对他颇为亲近敬爱。在长安时，往来密切。建武五年（29年），奉命持节送马援回西州，并带去光武帝给隗嚣的亲笔信。后来又去说服隗嚣，隗嚣便派子恂随来歙到汉朝做人质，以示诚意。刘秀任命他为中郎将。

【译文】

廖湛率赤眉军十八万人去攻打汉中王刘嘉，刘嘉与他在谷口交战，大破赤眉军。刘嘉亲手杀死廖湛，于是到云阳屯驻筹备军用粮草。刘嘉妻子的哥哥新野人来歙，是光武帝刘秀姑姑的儿子。光武帝命邓禹招降刘嘉，刘嘉通过来歙带领军队到邓禹的军营归降。

【原文】

邓禹自冯愔叛后，威名稍损，又乏粮食，战数不利，归附者日益离散。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拥兵众，禹不能定。帝乃遣偏将军冯异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丑，元元涂炭，无所依诉。将军今奉辞讨诸不轨，营堡降者，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小民，令就农桑，坏其营壁，无使复聚。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1]”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群盗多降。

【注文】

[1]偏将军：官名。西汉置。为主将之下副将、小将。新莽时曾普赐诸郡卒正、连帅、大尹此号。东汉、三国时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低者，仅高于裨将军。　　冯异（？—34年）：字公孙，汉族，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县东）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在刘秀统一天下的过程中，任征西大将军，为刘秀平定关中立有大功。建武十年（34年），在对陇右的作战中病故。　　车驾：古代特指皇帝出行时所乘专车。因此也用作皇帝的代称。　　河南：指今黄河以南地区。　　敕（chì）：古代帝王的诏书、命令称“敕”。　　元元：黎民，百姓。　　修敕：整治，管理。

【译文】

邓禹自从冯愔叛变事件之后，威望稍有降低，又缺少粮草，与赤眉交战还多次失败，归附他的人离去的逐渐增多。赤眉军和汉中延岑的军队在三辅地区横行暴虐，郡县的大户人家都各自集结兵众自保，邓禹无法平定。刘秀就派偏将军冯异代替邓禹去征讨，刘秀亲自送冯异到河南，告诫冯异说：“三辅地区，历遭王莽、更始之乱，加上赤眉和延岑军队的掠夺，百姓处在灾难之中，没有地方诉苦。将军今奉命讨伐那些叛逆，营寨有投降的人，就把投降的首领送到京师，解散小民，让他们去从事农桑，毁掉他们的营寨堡垒，使他们不能再聚集。征伐不一定要夺取土地毁灭城池，重要的是平定安抚百姓。各位将领不是不善于战斗，只是好掳掠。你本来就很会管理官兵，更要很好整治自己的军队，不要让郡县百姓受苦!”冯异叩头接受使命，带兵向西，所到之地必树立威信，很多农民军归降。

【原文】

臣光曰：昔周人颂武王之德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1]”言王者之兵，志在布陈威德安民而已。观光武之所以取关中，用是道也，岂不美哉[2]。

【注文】

[1]武王（前1087—前1043年）：即武王姬发，西周王朝开国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纣王所杀，故得以继位。他继承父亲遗志，于公元前11世纪消灭商朝，夺取全国政权，建立了西周王朝，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政治才能，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后谥号武，史称周武王。　　绎（yì）思：即寻绎追念。　　徂（cú）：努力行走，克服路途障碍前进。引申为行军。

[2]光武：光武是汉光武帝刘秀死后的谥号，后人常用“光武”来指代刘秀。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朝人歌颂武王的功德说：“布施文王的恩德而继续发扬，我带兵行军讨伐纣王只为求天下安定。”这是说君王的军事行动，目的只在于传播恩德安定百姓而已。现在看来光武帝刘秀所以能夺取关中，选取的就是这条路，这岂不是件美事。

【原文】

又诏征邓禹还，曰：“慎毋与穷寇争锋。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以饱待饥，以逸待劳，折箠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1]”

【注文】

[1]诏征：皇帝颁发诏书征召，即诏令征调。　　毋（wú）：不要，表示劝阻。　　穷寇：穷途末路的贼盗，泛指处于绝境的敌人。　　折箠（chuí）笞（chī）之：箠同“棰”，树枝。折下树枝就可以抽打他们，形容很容易打败。

【译文】

刘秀又下诏征召邓禹回京师洛阳，说：“要慎重，千万不要与走投无路的敌人争战。赤眉军已无粮草，自然要向东撤。我们以饱食的军队等待饥饿的赤眉军，以休整后的战士等待疲惫的赤眉军，只要折下树枝就可以抽打他们，各位将军不用担忧。不许再随便出兵。”

【原文】

三辅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民往往聚为营保，各坚壁清野[1]。赤眉虏掠无所得，乃引而东归，众尚二十余万，随道复散。帝遣破奸将军侯进等屯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屯宜阳，以要其还路[2]。敕诸将曰：“贼若东走，可引宜阳兵会新安。贼若南走，可引新安兵会宜阳。”冯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余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卒五千余人。

【注文】

[1]坚壁清野：坚壁，指加固营垒；清野，将四野的财物，主要是已成熟的粮食作物，清理收藏起来。坚壁清野即加固防御工事，把四野的居民和物资全部转移，叫敌人既打不进来，又抢不到一点东西，因而站不住脚。这是对付优势之敌的一种作战方法。

[2]破奸将军：官名。杂号将军名，东汉置，掌征伐。　　侯进（生卒年不详）：西汉末东汉初人，官封破奸将军、积射将军。为东汉初名将。　　新安：县名。秦时置县，取新治安宁之意。属弘农郡，汉代因之。位于河南洛阳市西部，东接洛阳、孟津，西邻渑池，南交宜阳，北界黄河，与济源市和山西垣曲县隔黄河相望。　　建威大将军：官名。杂号将军名，统兵将领。东汉置，凡将军皆掌征伐。东汉初，刘秀曾任命耿弇为建威大将军，率兵东征平齐。败张步，下城阳、琅玡等十二郡。　　耿弇（yǎn）（3—58年）：东汉开国功臣。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字伯昭。耿况之子。新莽败亡后，劝父归附刘秀，与景丹等率上谷、渔阳突骑击斩王郎大将、卿校以下四百余级，斩首三万级。以此任偏将军。旋击平王郎，定河北。建议刘秀北发幽州兵，据河北以夺取天下。遂拜大将军，与吴汉调发幽州十郡兵镇压铜马、高湖等部农民军。刘秀称帝后，任建威大将军，封好畤侯。后破彭宠，讨张步，取齐地城阳、琅邪等十二郡。复随诸将西击隗嚣，屡建战功。十年之间，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7年）封还大将军印绶，以列侯奉朝请。明帝时图画功臣，列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宜阳：县名。位于今河南西部，洛河中游。夏、商属豫州雒西地。春秋属晋。战国为韩宜阳邑。韩景侯由宜阳迁都阳翟之后，在宜阳建县。秦灭东周，设三川郡，其辖境大致为灵宝以东，中牟以西，黄河以南及北汝河上游地区，宜阳属之。西汉承秦制仍设郡、县两级，改三川郡为河南郡，隶属不变。汉武帝刘彻为加强对郡国的控制，分全国为十三州，其中京师地方称司隶校尉州，宜阳属之。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割河南、南阳二郡西境，置弘农郡，郡治灵宝，辖十一县，宜阳属之。东汉实行州、郡、县三级，宜阳属司隶校尉州弘农郡。

【译文】

三辅地区发生了大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城郭全空无人，尸骨遍野，幸存的人民往往聚在一起修筑营垒保卫自己，各自加固营垒，清理野外。赤眉军抢不到东西，就带兵向东撤退，还剩二十多万人，沿途又逃散了许多。刘秀派破奸将军侯进等驻扎在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驻扎在宜阳，来堵截赤眉军的退路。刘秀敕命众将说：“贼军如果向东逃，可以带宜阳的军队到新安会师。贼军如果向南跑，可以带新安兵到宜阳会师。”冯异的军队与赤眉军在华阴相遇，互相对抗了六十多天，交战几十回合，赤眉军投降的官兵有五千多人。

【原文】

三年春正月甲子，以冯异为征西大将军[1]。邓禹惭于受任无功，数以饥卒徼赤眉战，辄不利，乃率车骑将军邓弘等自河北度至湖，要冯异共攻赤眉[2]。异曰：“异与贼相拒数十日，虽虏获雄将，余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渑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3]。”禹、弘不从，弘遂大战移日[4]。赤眉阳败，弃辎重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弘，弘军溃乱。异与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禹以二十四骑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溪阪，与麾下数人归营，收其散卒，复坚壁自守[5]。

【注文】

[1]征西大将军：官名。杂号将军名，东汉置，凡将军皆掌征伐。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以冯异为此职，统领兵马。

[2]邓弘（生卒年不详）：字叔纪，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经学家，少治欧阳《尚书》，授帝禁中，诸儒多归附。　　河北：县名。西汉置，治今山西芮城县西。因县在河之北，故名。属河东郡。后泛指今黄河以北地区。　　湖：县名。西汉初置胡县，汉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年）改作湖县，治今河南灵宝市西北文乡西。

[3]渑（miǎn）池：城名。一作黾池，因南有黾池得名。在今河南渑池县西。

[4]移日：日影移动，指很长一段时间。

[5]回溪阪：县名。一作回溪。俗名回坑。位于今河南陕县东南雁岭关东南。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春季里正月的甲子（初六日），刘秀任命冯异为征西大将军。邓禹对自己身受重任而没有战功很惭愧，多次带领饥饿的部卒拦截赤眉军交战，每次都被击败，于是率车骑将军邓弘等人从河北县行军到湖县，邀冯异共同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与赤眉军对抗几十天了，虽然俘虏了他们的将领，但他们剩下的人还很多，可以逐渐用恩德信誉来引诱他们，但很难一下子用兵击败他们。皇帝（刘秀）现在命将领们驻扎在渑池，阻截他们向东的要道。而命我攻击他们的西部，这样两面夹击，一举消灭他们，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邓禹、邓弘听不进去，邓弘又与赤眉军交战了很长时间。赤眉军假装战败，扔下军用物资、粮食逃走，军车全装上土，用豆子覆盖在表面，邓弘的士兵饥饿，都争着去抢夺。赤眉军乘机返回攻打邓弘军队，邓弘的军队溃败。冯异与邓禹联合来救援，赤眉军才稍向后退却。冯异认为士卒饥饿疲乏，应暂且休息停战；邓禹不听，又与赤眉军交战，被赤眉军打得大败，死伤三千多人，邓禹带领二十四个骑兵逃回宜阳。冯异丢下战马步行逃走，到达回溪阪，与几个部下一起回营，收集了离散的兵士，又重新加固营垒坚守。

【原文】

闰月，冯异与赤眉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1]。异少出兵以救之，贼见势弱，遂悉众攻异。异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2]；追击，大破之于崤底，降男女八万人[3]。帝降玺书劳异曰：“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渑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4]”

【注文】

[1]旦日：明天，即第二天。

[2]日昃（zè）：亦作“日仄”、“日侧”。太阳偏西，约未时，即下午二时前后。

[3]崤（xiáo）底：关名。在崤山山谷之底。古代曾设崤底关。在今河南洛宁县西北崤山。

[4]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东隅，指日出处；桑榆，指日落时所照处。比喻开头虽然失败，最终一定成功。

【译文】

闰正月，冯异与赤眉军约定日期会战，他挑选精壮的士兵改穿与赤眉相同的服装，在道边埋伏。第二天，赤眉派一万人攻击冯异的前部。冯异只派少数士兵救援，赤眉见冯异部队的气势很弱，于是全军攻打冯异部队。冯异这时才命令全军出动大战赤眉。太阳偏西时，赤眉的士气衰竭，冯异令埋伏的士兵出战，因为与赤眉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又混在一起，赤眉兵众无法分清敌我，于是惊恐溃散；冯异带兵追击，在崤底关大破赤眉军，归降的男女有八万人之多。光武帝下诏慰劳冯异说：“你虽然开始时在回溪阪垂下翅膀，但终于在渑池又奋起双翼，可以说早上失去的东西，晚上又收回来了。朝廷正在讨论你们的功劳及奖赏，来回报你所建立的功勋。”

【原文】

赤眉余众东向宜阳。甲辰，帝亲勒六军，严陈以待之。赤眉忽遇大军，惊震不知所谓，乃遣刘恭乞降，曰：“盆子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丙午，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绶。积兵甲宜阳城西，与熊耳山齐[1]。赤眉众尚十余万人，帝令县厨皆赐食。明旦，大陈兵马临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观之[2]。帝谓樊崇等曰：“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等叩头曰：“臣等出长安东都门，君臣计议，归命圣德。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故不告众耳。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曰：“卿所谓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也。[3]”戊申，还自宜阳。帝令樊崇等各与妻子居洛阳，赐之田宅。其后樊崇、逄安反，诛。杨音、徐宣卒于乡里。帝怜盆子，以为赵王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均输官地，使食其税终身[4]。刘恭为更始报仇，杀谢碌，自系狱，帝赦不诛。

【注文】

[1]严陈：陈通“阵”。摆下严整阵势以待敌。　　熊耳山：山名。河南八大山脉之一。以两峰状若熊耳而得名，位于河南西部，洛河与伊河之间，属秦岭东段支脉之一，海拔一千五百米至两千米，相对高度五百米至一千二百米，长约一百五十公里。

[2]洛水：即河南洛河，发源于陕西华山南麓，向东流入河南，经卢氏、洛宁、宜阳而达洛阳，东贯偃师、巩县入黄河。洛阳因位于洛河之北而得名。

[3]铁中铮铮：在金属中一敲当当响的材料。比喻才能出众的人物。铮铮，金属器皿相撞的声音。　　佣中佼佼：即“庸中佼佼”，指在普通人之中才能出众的人。佼，美好。

[4]郎中：官名。始于春秋。郎本“廊”字，因任职于宫殿廊庑之中，故称郎中。职务是近侍左右，执兵宿卫。秦及汉初，有中郎、郎中、外郎之分。汉武帝时，郎中有车郎、户郎、骑郎，分掌车、户、骑，秩比三百石，长官称车郎将、户郎将、骑郎将，秩比千石，都是郎中令（后改光禄勋）的属官。　　荥（xínɡ）阳：县名。即今河南郑州荥阳市。战国韩荥阳邑，秦置县。故城在今荥阳市东北。有虎牢关、鸿沟等古迹。　　均输官：官名。西汉置，掌均输。均输指各地应纳输于朝廷的，皆令纳其地出产多的，按当时当地价格交钱，朝廷在合宜的地方收买。因为各地贡输其物，运输艰难，或运费高于物价。以价代物，便于远方贡输，故曰均输。掌此事之官，谓均输官。

【译文】

赤眉军残余部队向东边的宜阳退去。甲辰（十七日），光武帝亲自率领六军，摆好阵势等待赤眉残军。赤眉突然遇到大部队，震惊得不知怎么办，于是派刘恭向光武帝请求投降，说：“刘盆子率百万兵众投降陛下，您怎样对待他？”光武帝说：“饶你们不死罢了。”丙午（二十日），刘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脱去上衣裸露肢体到东汉军营投降，献出他们得到的传国玉玺绶带。赤眉军的兵器铠甲堆积在宜阳城西，与熊耳山一样高。赤眉军尚有兵众十多万人，光武帝命令宜阳县的厨房都供给饮食。第二天，光武帝在洛水陈列兵马，命刘盆子君臣列队在旁边观看。光武帝对樊崇等人说：“该不会后悔投降了吧？我今天送你们回军营，我们再重新统率军队，击鼓再交战，一决胜负。我不想让你们勉强归附。”徐宣等人叩头说：“我们一出长安东都门，君臣就一起商议，要把生命交给陛下您。百姓可以与他们共同享受成果，难以与他们谋划开始的事情，因此才没有事先告诉大家罢了。今天能够投降，如同离开虎口投入慈母怀抱。实在欢喜，没有什么怨恨的！”光武帝说：“你是所说的铁之中的钢利部分，凡人中的佼佼者。”戊申（二十二日），刘秀从宜阳回京师。光武帝命樊崇等人各与妻子儿女住在洛阳，赏给他们田地住宅。后来樊崇、逄安造反被诛杀。杨音、徐宣在故乡逝世。光武帝怜悯刘盆子，任命他当叔父赵王刘良的郎中，后来刘盆子得病双目失明，赏他荥阳均输官地，让他终身享用租税。刘恭为替刘玄报仇，杀死了谢禄，自己到监狱自首，光武帝赦免不杀。

光武平渔阳

【内容提要】

本篇简要记载了渔阳郡太守彭宠起兵反叛光武帝刘秀的前因后果，光武帝的应对策略，以及彭宠最后被家奴子密戕害的历史过程。并在最后附上了唐代文学家权德舆的评论。

最初，彭宠帮助刘秀讨伐王郎，征调勇武善战的突击骑，还帮助刘秀部转运粮草、追击铜马军。但是如此大功却未得刘秀应有的赞扬和报答，相反由彭宠派遣援助刘秀的彭宠部将吴汉、王梁，都当了三公。感到失望的彭宠也只是发牢骚说：“陛下忘我邪”，并没有起谋反之念。但后来幽州牧朱浮盛气凌人，与彭宠意见相左，就向刘秀密奏，诬陷彭宠造反，而光武帝刘秀这时也偏听偏信，对彭宠进行威胁。最后由于刘秀对彭宠不放心，征召彭宠离开渔阳。彭宠要求与诬陷他的朱浮同时到洛阳对质，竟然被刘秀拒绝，这才使矛盾激化，最终导致彭宠谋反。

虽然彭宠叛乱是逼不得已，但他却没有看清历史的潮流，认为自己控制着大郡渔阳，兵强马壮，只要联合上谷郡的耿况打垮朱浮，就可以割据幽州。但当时的形势是虽然全国有很多地方尚未归属刘秀，但人心思治，百姓向往统一。刘秀是汉朝后裔，统一天下是大势所趋。彭宠错估了形势，结果事与愿违，耿况不仅拒绝与他联合，反而父子协力支持刘秀，发兵攻打彭宠。彭宠的军队虽然攻占了一部分城县，但仍不足以与刘秀势力抗衡，最后竟惨死在自己的奴仆手中。何其悲哉！

本篇最后刘秀封子密为“不义侯”，其实也反映出他矛盾的心理状态，子密替他出手诛杀了彭宠，省去了国家动用部队劳民伤财，应该封赏。另一方面子密趁彭宠熟睡，将其君主戕害，确实不义，因此才有了“不义侯”这个称号。而唐人权德舆却认为彭宠谋反和子密杀君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原文】

淮阳王更始元年，宛人彭宠、吴汉亡命在渔阳，乡人韩鸿为更始使，徇北州，承制拜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以汉为安乐令[1]。

【注文】

[1]彭宠（？—29年）：新莽末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字伯通。少为郡吏，地皇中为大司空士。更始政权建立后任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旋附萧王刘秀，封建忠侯，赐号大将军。助刘秀击邯郸王郎，转运粮食，前后不绝。后以功高赏薄，心怀怨望，又与幽州牧朱浮不和，于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发兵反。次年，与匈奴联结，攻拔蓟城，自立为燕王。五年，为其苍头子密所杀。　　吴汉（？—44年）：字子颜，汉族，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位居第二。任偏将军、大将军，刘秀称帝后，升任大司马，封广成侯。　　渔阳：郡名。战国燕置。秦、汉治渔阳县（今北京密云区西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滦河上游以南，蓟运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怀柔、通州区以东地区。　　徇（xùn）：巡行。　　太守：官名。战国时为郡守尊称。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郡守置，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掌民政、司法、军事、财赋等，得自辟僚属，秩二千石。新莽改称大尹。东汉复置。　　安乐：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北京顺义区西北，北魏废。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元年，宛城人彭宠、吴汉逃亡到渔阳，同乡人韩鸿担任更始皇帝刘玄的使节，到北方郡县巡行，秉承皇帝旨意封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职务，任命吴汉为安乐县令。

【原文】

二年，邯郸王郎遣将徇渔阳、上谷，上谷太守耿况约宠俱归大司马秀[1]。事见《光武中兴》。

【注文】

[1]王郎（？—24年）：本名王昌，赵国邯郸（今属河北）人，新莽末年群雄之一，割据河北。起初以卜相为业，后来诈称自己是汉成帝之子刘子舆，以图大事。公元23年，汉宗室刘林和大豪李育等拥立他为汉帝，都邯郸，史称这一政权为赵汉，以区别于汉延宗更始帝刘玄的玄汉、汉昌宗建世帝刘盆子的赤眉汉。公元24年农历五月，刘秀破邯郸，王郎兵败出逃，途中被杀。自公元23年十二月登基为汉帝，至公元24年五月政权覆亡，共在位两年。　　上谷：郡名。战国燕置。秦治沮阳县（今河北怀来县东南大古城）。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张北、万全等县和小五台山以东，沽源、赤城等县和北京延庆区以西，内蒙古太仆寺旗和河北康保县南古长城以南，及内长城和北京昌平区以北地区。东汉北部辖境南缩至今外长城，东南部减缩至今延庆区东军都山。属幽州。　　耿况（？—22年）：东汉初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字侠游。曾任新莽朔调连率（上谷太守），后归附刘秀。与渔阳太守彭宠各发突骑、步兵合师击斩王郎大将、卿校以下四百余人，斩首三万级，助刘秀定河北。任大将军，封兴义侯。刘秀称帝后，进封隃糜侯，率兵击彭宠之叛，战功卓著。子舒、弇等兄弟六人皆拜将，封侯三人。　　大司马：官名。《周礼·夏官》之长为大司马，掌邦政。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废太尉，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无印绶、官属。宣帝时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辅政，实际上即是在内朝（宫廷中）掌握全部政务，丞相只在名义上办理例行之事而已。成帝时以王根为大司马，置印绶、官属，与丞相、御史大夫并为三公。哀帝时改丞相为大司徒，而大司马仍居其上。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变为共同负责的政务长官，职务上没有大的区别。东汉时改大司马为太尉，有时仍称大司马，与司徒、司空合称三公。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二年（24年），邯郸人王郎派遣将领巡行渔阳、上谷两郡，上谷太守耿况约彭宠一同归附大司马刘秀。事见《光武中兴》。

【原文】

汉光武建武二年[1]。帝之讨王郎也，彭宠发突骑以助军，转粮食，前后不绝[2]。及帝追铜马至蓟，宠自负其功，意望甚高，帝接之不能满，以此怀不平[3]。及即位，吴汉、王梁，宠之所遣，并为三公，而宠独无所加，愈怏怏不得志，叹曰：“如此，我当为王；但尔者，陛下忘我邪！[4]”

【注文】

[1]建武：光武帝年号。公元25年至公元55年，凡三十一年。

[2]突骑：兵种名。汉代专指精锐骁勇的骑兵。两汉之际，渔阳、上谷等诸郡突骑尤为天下劲旅，成为刘秀建立东汉政权的基本力量。东汉初罢骑士，然诸边郡仍置，幽州又有乌桓突骑，公孙瓒为辽东属国长史时，曾督领之。

[3]铜马：即铜马起义军。是新莽末年活动于河北地区的一支农民起义军。同时在这一地区活动的尚有大肜、高湖、重连、五校等数十支农民起义军。他们或以山川土地为名，或以军营强盛为号，众上百万。铜马是其中最大的一支，首领为东山荒秃、上淮况等。河北地区的农民起义军活动分散，没有形成统一力量，后被东汉王朝分化瓦解，各个击破。公元24年，铜马兵败投降刘秀，有数十万众被收编。关中时称刘秀为“铜马帝”。铜马等部余众后拥立孙登为帝，不久失败。　　蓟：县名。在今北京城西南。西周至战国为燕国都城。秦置县，至汉，为广阳郡（或国）治所。

[4]王梁（？—38年）：字君严，渔阳要阳（今河北滦平市西北）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早年为郡吏，太守彭宠以王梁守狐奴令，拜偏将军。占领邯郸后，赐关内侯。在魏郡、清河、东郡击败五校农民军。历任大司空、济南太守，封武强侯。建武十三年，封阜成侯。建武十四年，卒于官。　　怏怏：指因不服气而闷闷不乐。

【译文】

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年（26年）。刘秀讨伐王郎时，彭宠征调勇武善战的突击骑兵援助光武帝部队，转运粮草的车辆前后不绝。等到刘秀部队追击铜马军到蓟城，彭宠自恃功劳大，认为一定会得到厚待，但刘秀对他的接待却未能使他满意，因此心怀不平。后来刘秀即位当了皇帝，吴汉、王梁都是彭宠的部将，由彭宠派遣援助刘秀的，结果都当了三公，而唯独没给彭宠加官，彭宠更加觉得不满意不得志，叹息地说：“如果他们都能当三公，我就应当封王了；但现在这样，是陛下忘了我呀！”

【原文】

是时北州破散，而渔阳差完，有旧铁官，宠转以贸谷，积珍宝，益富强[1]。幽州牧朱浮，年少有俊才，欲厉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多发诸郡仓谷禀赡其妻子[2]。宠以为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令。浮性矜急自多，宠亦很强，嫌怨转积[3]。浮数谮构之，密奏宠多聚兵谷，意计难量[4]。上辄漏泄令宠闻，以胁恐之。至是，有诏征宠，宠上疏，愿与浮俱征[5]。帝不许，宠益以自疑。其妻素刚，不堪抑屈，固劝无受征，曰：“天下未定，四方各自为雄，渔阳大郡，兵马最精，何故为人所奏而弃此去乎！”宠又与所亲信吏计议，皆怀怨于浮，莫有劝行者。帝遣宠从弟子后兰卿喻之[6]。宠因留子后兰卿，遂发兵反，拜署将帅，自将二万余人攻朱浮于蓟。又以与耿况俱有重功，而恩赏并薄，数遣使要诱况。况不受，斩其使。

【注文】

[1]铁官：官署名。秦始置。汉武帝时实行盐铁官营，在弘农宜阳县（今属河南）、河东安邑县（今山西夏县、安邑）、沛郡沛县（今属安徽）、辽东平郭县（今辽宁盖县）、蜀郡临邛县（今四川邛崃）等四十九处（一说四十八处）产铁地方置铁官，主管矿山采掘、钢铁冶炼和铁器铸作及运销。不产铁的地方设小铁官，仅掌鼓铸旧铁和销售铁器。设有铁官长等官。西汉隶大司农，东汉隶郡县。

[2]幽州：州名。古九州之一。在今北京、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汉武帝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市、河北北部、辽宁大部、天津市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　　牧：官名。州牧。即一州之长。　　朱浮（？—66年）：东汉沛国萧人（今安徽萧县西北），字叔元。初从刘秀为大司马主簿，改任偏将军，从定河北。后拜大将军领幽州牧，都蓟城。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封舞阳侯，食邑三县。不久为渔阳太守彭宠所攻，汲郡太守张丰也起兵反汉，朱浮兵败弃城。尚书令侯霸奏朱浮“败乱幽州，构成宠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刘秀念其有才有功不忍加罪，降为执金吾，掌管京师治安，改封父城侯。建武二十年（44年）官至大司空，后因事免。明帝时被赐死。　　风迹：风气，节操。　　辟召：官制用语，即征聘。汉朝公府州郡的长官可以自行征聘任用官吏。　　二千石（dàn）：官秩等级，因为所得俸禄以米谷为准，大量米谷又以“石”为单位，所以以“石”称之。汉代二千石为中央政府机构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将作大匠、詹事、内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和王国相一级的官员。如文中的傅、相、中尉等都是二千石的官员。　　幕府：将帅的府署。军旅无固定之处，所以以帐幕为其府署，故称幕府。

[3]矜急（jīnjí）：高傲急躁。　　自多：自满，自以为高人一等。

[4]谮构（zènɡòu）：亦作“潜构”。谗间诬陷。

[5]有诏：皇上下诏。　　征：征召。　　上疏：臣下向皇帝进呈奏章。

[6]从弟：即堂弟。　　子后兰卿（生卒年不详）：新莽东汉初时期人，彭宠的堂弟。

【译文】

当时，北方各郡都残破、散落不堪，但渔阳郡却还较为完整，这里有西汉时设置的铁官，彭宠用来交易粮谷、囤积珍宝，逐渐富强起来。幽州牧守朱浮年轻而才华出众，想严格风俗教化，笼络士人之心，征召州中素有名望的人和王莽时享受二千石俸禄的官员，把他们都安置在幕府中，命令各郡多多调拨粮谷给他们赡养妻子儿女。彭宠认为国家尚未安定，战争刚起，不应多设官属来消耗军粮和物资，所以不接受朱浮的命令。朱浮性情高傲急躁，自以为高人一等，彭宠也很倔强，二人嫌隙怨恨越积越深。朱浮多次诬陷他，向朝廷密奏彭宠集结许多部队，囤积大量粮草，其意难料。刘秀故意泄露朱浮的奏报让彭宠听到，来威胁恐吓他。最后，刘秀下诏书征召彭宠，彭宠上奏疏，请求与朱浮同时到京城。刘秀不允许，彭宠私下更起疑心。他的妻子性情刚强，不堪忍受屈辱，坚决劝丈夫不接受征召，说：“天下还未安定，四方各自称雄。渔阳是个大郡，兵马精壮，为什么因为别人的诬陷而抛弃渔阳的一切离开呢!”彭宠又跟他亲近的官员商量，都怨恨朱浮，没有劝他去京城的。刘秀派彭宠的堂弟子后兰卿劝导他。彭宠便留下了子后兰卿，随之发兵叛变，设立官署、任命将帅，自己率领二万多人到蓟城攻打朱浮。彭宠又因跟耿况都有大功，而刘秀给他们的封赏同样微薄，多次派遣使者诱使耿况叛变。耿况拒绝，还斩杀了彭宠的使者。

【原文】

八月，帝遣游击将军邓隆助朱浮讨彭宠[1]。隆军潞南，浮军雍奴，遣吏奏状[2]。帝读檄，怒，谓使吏曰：“营相去百里，其势岂可得相及！比若还，北军必败矣。[3]”彭宠果遣轻兵击隆军，大破之。浮远，遂不能救。

【注文】

[1]游击将军：官名。汉置游击将军。为杂号将军。统兵专征，后代也有沿置。西汉高祖以陈豨任之，东汉邓隆任之。　　邓隆（生卒年不详）：东汉初人。刘秀称帝后，封游击将军，率兵驻扎潞城南，助朱浮击彭宠之叛，因与朱浮军营距离过远，没法相互救援而被彭宠派轻骑兵打败。

[2]潞南：潞即潞水，即今山西的浊漳河。潞南即浊漳河的南岸。　　雍奴：县名。西汉置。兴建城池，为县治所，属渔阳郡，在今天津宝坻区南五公里处，潮白河岸，当地称作秦城。

[3]檄（xí）：中国古代官府往来文书的下行文种名称之一。原是文书载体名称，指比较长的竹木简，用于书写比较重要的文书。以后用檄书写的文书也称为檄。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八月，光武帝刘秀派遣游击将军邓隆帮助朱浮讨伐彭宠。邓隆的军队驻扎在潞城南，朱浮军队驻扎在雍奴，派官员向皇帝奏报军情。刘秀读完军情檄文，大怒，对使官说：“两个军营营垒相距百里之遥，这种形势怎么互相支援！等你回去，驻在北面潞城的军队一定战败了。”彭宠果然派轻骑兵攻击邓隆的军队，大破邓隆军队。朱浮军营离邓隆军营太远，所以来不及相救。

【原文】

三年三月，涿郡太守张丰反，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连兵[1]。朱浮以帝不自征彭宠，上疏求救。诏报曰：“往年赤眉跋扈长安，吾策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附。今度此反虏，势无久全，其中必有内相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耳。”浮城中粮尽，人相食，会耿况遣骑来救，浮乃得脱身走，蓟城遂降于彭宠。宠自称燕王，攻拔右北平、上谷数县，赂遗匈奴，借兵为助[2]。又南结张步及富平、获索诸贼，皆与交通[3]。

【注文】

[1]涿郡：郡名。西汉高帝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取涿水以为名。汉成帝末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安平、河间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　　张丰（生卒年不详）：新莽末东汉初人。东汉时涿郡太守。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联合叛乱。　　无上大将军：将军名号。东汉时涿郡太守张丰自称。

[2]右北平：郡名。战国燕置，秦时治所在无终县（今天津蓟县）。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建昌、建平县以西、内蒙古赤峰市以南、河北围场、隆化县及天津蓟县以东地区。西汉移治平刚县（今辽宁凌源市西南），东汉徙治土垠县（今河北唐山市丰润区东南）。　　匈奴：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名。匈奴人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迁徙，但在某些地点也建有城堡，并有少量的农业生产。匈奴各部经济发展不平衡，有些部落已开始使用铁器。战国时活动于燕、赵、秦以北地区。汉初以来，匈奴族的领袖冒顿单于以其三十余万精锐骑兵，东败东胡，北服丁零，西逐大月氏。匈奴的统治区域起自朝鲜边界，横跨蒙古高原，与氐羌相接，向南则延伸到河套以至于今晋北、陕北一带。冒顿把这一广大地区分为中、左、右三部。中部由冒顿自辖，与汉的代郡（今河北蔚县境）、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境）相对。左部居东方，与汉的上谷郡（今河北怀来境）相对。右部居西方，与汉的上郡（今陕西榆林境）相对，由左右屠耆王（左右贤王）分领。白登之围以后，西汉与匈奴和亲，通关市，厚馈赠，但仍无法遏止匈奴对汉边境的侵扰。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马邑之谋后，汉亦三次大规模北伐匈奴，匈奴的力量大为削弱，主力向西北迁徙，漠南不再有单于的王庭，后来匈奴统治集团内讧，五单于争立。宣帝五凤元年（前57年）分裂为东西两部。东部呼韩邪单于于甘露三年（前51年）降汉，觐见汉宣帝。西部郅支单于西迁至康居住地，役使近旁乌孙、呼揭、丁零诸小国，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被汉将陈汤等击杀于楚河上。郅支即灭，呼韩邪于竟宁元年（前33年）再次朝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昭君）嫁呼韩邪，号“宁胡阏氏”。从此匈奴不断朝汉，结束了百余年来汉同匈奴的战争局面。

[3]张步（？—32年）：汉初割据者之一。字文公，琅邪不其（今山东青岛）人。王莽末聚众数千起兵，自称五威将军。刘永封他为辅汉将军、忠节侯、齐王，后割据齐地十二郡。建武五年（29年），刘秀派建威大将军耿弇来讨，步率军攻弇所据之临淄，大败，退保平寿（今山东潍坊）。另一割据将领苏茂率万余人来援，他在刘秀招诱下杀苏茂而投降，封安丘侯。建武八年潜逃，欲乘船入海东山再起，被琅邪太守陈俊追杀。　　富平：西汉末东汉初一支北方农民起义军的称号。　　获索：西汉末东汉初一支北方农民起义军的称号。　　交通：交往、结交。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三月间，涿郡太守张丰造反，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军队联合起来。朱浮因为光武帝没有亲自征讨彭宠，上奏章求救。刘秀下诏答复说：“去年赤眉军在长安飞扬跋扈，我推测他们粮食用完了一定会向东撤退，后来果然来归附朝廷。现在估计这些叛逆者，也势必不能长久保全自己，内部一定会出现互相斩杀的情况。现在军资不充足，必须等待下季的麦子成熟了才可行动。”朱浮城中的粮食用尽了，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正巧耿况派遣骑兵来援救，朱浮才得以脱身逃走，蓟城于是投降了彭宠。彭宠自称燕王，攻取了右北平、上谷郡所属的几个县，用重金贿赂匈奴，向匈奴借兵相助。又向南结交张步、富平、获索等多路农民军，都与他们建立了交往。

【原文】

四年五月，上将亲征彭宠，伏湛谏曰：“今兖、豫、青、冀，中国之都，而寇贼从横，未及从化[1]。渔阳边外荒耗，岂足先图。陛下舍近务远，弃易求难，诚臣之所惑也。”上乃还。

【注文】

[1]伏湛（生卒年不详）：东汉初琅邪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字惠公。父理，为当世名儒。少传父业，教授数百人。曾任绣衣执法。后为更始政权平原太守。刘秀称帝后，以名儒征拜尚书，奉诏典定旧制。旋迁司直，行大司徒事。光武帝出征时，常居洛阳总领百官。建武三年（27年）为大司徒，封阳都侯。后因过策免，徙封不其侯，遣就国。病卒。　　兖：州名。古九州之一。自汉至清，皆为行政区域，而所辖区域屡有变迁。今为市，在山东省。　　豫：州名。古九州之一。今河南省之简称。以古为豫州之地而名。　　青：州名。古九州之一。《尚书·禹贡》：“海、岱惟青州。”《周礼·职方》：“正东曰青州。”海指渤海，岱即今山东泰山。古青州即今渤海至泰山之间的山东北部地区。　　冀：州名。古九州之一。《尚书·禹贡》中的冀州，西、南、东三面都以当时黄河与雍、豫、兖、青等州为界，指今山西和陕西间黄河以东、河南和山西间黄河以北及山东西部、河北东南部等地。　　中国：古时“中国”指华夏族、汉族地区。因为华夏族、汉族多建都于黄河南、北，故称其地为“中国”，与“中土”、“中原”、“中州”、“中夏”、“中华”含义相同。初时本指今河南及其附近地区，后来华夏族、汉族活动范围扩大，黄河中下游一带，也被称为“中国”。　　从化：顺从归化。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四年（28年）五月，光武帝亲自率兵征讨彭宠，伏湛劝谏说：“现在兖州、豫州、青州、冀州，都是国家内地的城邑，而盗匪贼横行，还没能使他们顺从归化。而渔阳是边疆荒凉地区，怎么值得首先平定那里呢？陛下舍近求远，放弃容易的事而去找困难的事做，实在让臣下感到困惑。”刘秀听后就带兵返回了。

【原文】

帝遣建义大将军朱祜、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讨张丰于涿郡[1]。祭遵先至，急攻丰，禽之。初，丰好方术，有道士言丰当为天子，以五彩囊裹石系丰肘，云“石中有玉玺”[2]。丰信之，遂反。既执，当斩，犹曰“肘石有玉玺”。傍人为椎破之，丰乃知被诈，仰天叹曰：“当死无恨！[3]”

【注文】

[1]建义大将军：官名。杂号将军，东汉置，凡将军皆掌征伐。　　朱祜（？—48年）：即朱祐，东汉武将，字仲先，南阳郡宛（今河南南阳）人，汉光武帝功臣，“云台二十八将”第八位。因汉安帝名刘祜，史书为避汉安帝讳把他的名字写作朱福或朱祐。　　征虏将军：官名。杂号将军，东汉置，凡将军皆掌征伐。　　祭遵（？—33年）：字弟孙，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西）人。初从刘秀转战河北为军市令，后迁刺奸将军，打败割据渔阳的彭宠。建武二年（26年）任征虏将军，封颍阳侯。建武九年（33年）进攻隗嚣时，死于军中，“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骁骑将军：官名。西汉置，东汉沿之，为杂号将军，统兵出征，事讫即罢。

[2]方术：先秦时本指道术。后来泛指中国古代方士所从事的法术方技。包括天文、医药、占卜、星相、相术（观人形貌以预言吉凶）、遁甲（一种预言术）、堪舆（风水）、神仙术、除祓、养生、炼丹、房中术等。战国时道家理论及修养实践亦称方术。　　玉玺：皇帝的玉印。秦朝以前称印为玺或鈢、鉨，以金、玉、银、铜制成，尊卑通用。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唯天子印用玉制，称玉玺。汉代皇后、皇太后、诸侯王及边疆少数民族首领的印，均可称玺，只是用金铸而不用玉制。后来，只有皇帝、皇后及皇太后等的印可称玺，其他贵族官僚的印称为章、印、信。玺就被用来作为与皇帝有关事物的称谓。

[3]傍（pánɡ）人：傍同“旁”。即旁边的人。

光武帝平渔阳前河北形势示意图

【译文】

光武帝派遣建义大将军朱祜、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在涿郡（今河北涿州）讨伐张丰。祭遵带兵先到，猛烈攻击，活捉张丰。当初，张丰喜好道术，有一位道士说他应当做皇帝，并用五彩口袋包着一块石头绑在张丰的胳膊肘上，说：“石头里有玉玺。”张丰相信了道士的话，于是叛变了。被活捉后，被判斩首，他还在说“我胳膊上的石头里有玉玺”。旁边的人用铁锥砸破石头，张丰才知道被骗了，仰天长叹说：“我是该死，死而无恨。”

【原文】

上诏耿弇进击彭宠。弇以父况与宠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不敢独进，求诣洛阳[1]。诏报曰：“将军举宗为国，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2]”况闻之，更遣弇弟国入侍[3]。时祭遵屯良乡，刘喜屯阳乡，彭宠引匈奴兵欲击之[4]。耿况使其子舒袭破匈奴兵，斩两王，宠乃退走[5]。

【注文】

[1]诣（yì）：到，旧时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2]诏：又称诏令、诏书。古代皇帝不经过任何机关而直接发布的命令，它是古代法律形式之一，始于秦代。古时皇帝对下级的告诫也称诏。

[3]国：即耿国（？—58年）。东汉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字叔虑。耿弇弟。建武四年（28年）为黄门侍郎。后历任射声校尉、驸马都尉、五官中郎将。奏请承认匈奴奥鞬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许其捍御乌桓、鲜卑与北匈奴。光武帝从其议，北边由是安宁。后为大司农。建言置度辽将军、左右校尉，以防边民逃亡。建武二十七年（51年），代冯勤出任大司马（旋改名太尉）。永平元年（58年）卒。后明帝追思耿国之言，设置度辽将军、左右校尉屯驻五原。

[4]良乡：县名。位于今北京房山区东北部。汉高祖刘邦设立涿郡，管辖涿（今河北涿州），领二十九县，其中良乡县、西乡县和阳乡县北部在今北京房山区境。　　阳乡：县名。属于涿郡，位于今河北涿州市境内。靠近北京房山区东北部。

[5]舒：即耿舒（？—58年）。东汉将领。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耿弇弟。光武初为复胡将军。击彭宠有功，封牟平侯。建武二十四年（48年），随马援率四万余人远征武陵五溪蛮夷。建武二十五年，马援病死军中，耿舒代替马援监督诸军。官至建威大将军。

【译文】

刘秀下诏命耿弇进击彭宠。耿弇因为老父耿况与彭宠的功劳相同，又因兄弟没有留在京师的，因此不敢独自进军，要求回到洛阳。刘秀下诏回答说：“你全家族为国效力，功劳显著，有什么嫌疑，而要求回京城呢？”耿况听说后，就派遣耿弇弟弟耿国到洛阳宫廷去侍奉刘秀。此时祭遵屯驻在良乡，刘喜屯驻在阳乡，彭宠带领匈奴的军队想去袭击他们。耿况让他的儿子耿舒带兵击破了匈奴兵，杀死了两个匈奴亲王，彭宠才退兵逃走。

【原文】

五年二月，彭宠妻数为恶梦，又多见怪变，卜筮、望气者皆言：“兵当从中起。[1]”宠以子后兰卿质汉归，不信之，使将兵居外，无亲于中。宠斋在便室，苍头子密等三人因宠卧寐，共缚著床，告外吏云：“大王斋禁，皆使吏休。[2]”伪称宠命，收缚奴婢，各置一处。又以宠命呼其妻，妻入，惊曰：“奴反！”奴乃捽其头，击其颊[3]。宠急呼曰：“趣为诸将军办装！[4]”于是两奴将妻入取宝物，留一奴守宠。宠谓守奴曰：“若小儿，吾素所爱也，今为子密听迫劫耳。解我缚，当以女珠妻汝，家中财物，皆以与若。”小奴意欲解之，视户外，见子密听其语，遂不敢解。于是收金玉衣物，至宠所装之，被马六匹，使妻缝两缣囊[5]。昏夜后，解宠手，令作记告城门将军云：“今遣子密等至子后兰卿所，速开门出，勿稽留之[6]。”书成，斩宠及妻头置囊中，便持记驰出城，因以诣阙。明旦，阁门不开，官属逾墙而入，见宠尸，惊怖[7]。其尚书韩立等共立宠子午为王，国师韩利斩午首诣祭遵降，夷其家族。帝封子密为不义侯[8]。

【注文】

[1]卜筮（shì）：指用龟甲、筮草等工具预测某些事项，不同的时代使用的方法有不同，历代也有创新，比如据传东方朔的《灵棋经》就是用特制的棋子和特殊的口诀来预测。是利用一些无生命的自然物呈现出来的形状来预卜吉凶。　　望气者：古代一种掌握占候术的方士，靠望云气以测吉凶征兆。

[2]便室：别室，休息宴游的地方。　　苍头：亦作“仓头”。汉以后私家所属奴的一种称谓。汉时奴仆以深青色巾包头，故称苍头。　　子密：东汉初渔阳郡彭宠的一名家仆，趁彭宠熟睡，将其绑缚斩杀，献其头于光武帝刘秀，受封不义侯。　　卧寐（mèi）：躺在床上睡觉。

[3]伪称：假传命令。　　捽（zuó）：方言，揪、抓的意思。

[4]趣（cù）：古同“促”，催促，急促。

[5]被：古同“备”，准备。　　缣（jiān）囊：细绢制成的袋子。

[6]昏夜：黑夜，晚上。　　作记：指书写命令。　　城门将军：官名。负责城门守卫工作的军官。　　稽（jī）留：停留，迁延。

[7]明旦：明天天亮。　　阁门：这里指宫门。　　逾（yú）：越过，翻越。

[8]韩立（生卒年不详）：东汉初渔阳郡彭宠自立为燕王后的尚书。　　午：即彭午（？—29年）。东汉初年燕王彭宠的儿子。彭宠本来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功臣，因为他觉得刘秀对他的封赐太低，起兵反刘秀。建武五年（29年）彭宠被家奴苍头子密杀害。尚书韩立拥立彭午为王，国师韩利将彭午斩首，向征虏将军祭遵投降。　　国师：官名。王莽新朝始置。主管官吏的选拔、考核，位居上公，与太师、太傅、国将并称“四辅”，也作太师的别称。　　韩利（生卒年不详）：东汉初渔阳郡彭宠自立为燕王后的国师。　　不义侯：刘秀给彭宠的奴仆子密的封号。

【译文】

东汉兴武帝建武五年（29年）二月，彭宠的妻子多次做噩梦，又常看到很多怪异的现象，占卜算卦的人和望气的人都说：“兵乱要从内部发生。”彭宠因为堂弟子后兰卿曾在长安做人质，后来返回，因此不信任他，就命他带兵驻扎城外，城中就没有亲信了。彭宠在便室斋戒，奴仆子密等三人趁彭宠睡觉之机，把他绑在床上，告诉外面的官员说：“大王正在斋戒，让官员们都休息吧。”又假传彭宠命令，把奴仆、婢女都捆绑起来，分别囚禁。又假传彭宠的命令叫他的妻子进来，彭宠之妻一进别室，大惊说：“奴仆反了！”子密等人就揪住她的头，打她的面颊。彭宠急忙呼叫：“赶快给几位将军准备行装！”于是两个奴仆押着彭宠的妻子到后堂去取金银财宝，留下一个小奴仆看守彭宠。彭宠对小奴仆说：“你这个孩子，我平日很爱护你，今天你是被子密威胁来劫持我的。你给我解开绳索，我把女儿彭珠许配给你为妻，我家中的财物全都给你。”小奴仆正想去解开绳索，向门外探视一下，看见子密在听他们讲话，于是没敢解开绳索。子密等人搜取了宫中财宝衣物，又回到绑缚彭宠的别室，把东西装好，准备了六匹马，命令彭宠妻子缝两个细绢口袋。入夜后，解开彭宠的手，让他给城门将军写亲笔命令：“今派子密等人到子后兰卿那里，速开城门让他们出去，不得拖延。”写完后，斩下了彭宠和他妻子的头装入袋中，便拿着彭宠写的命令飞驰出城，带着人头向东汉京师洛阳奔去。第二天早上，宫门没开。官属们跳墙进去，发现了彭宠的尸体，非常惊恐。彭宠的尚书韩立等人共同拥立彭宠的儿子彭午为燕王，国师韩利斩下彭午的头到祭遵处投降，并把彭宠整个家族都杀了。光武帝刘秀封子密为不义侯。

【原文】

权德舆议曰：伯通之判命，子密之戕君，同归于乱，罪不相蔽，宜各致于法，昭示王度[1]；反乃爵于五等，又以“不义”为名。且举以不义，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汉爵为不足劝矣[2]。《春秋》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义，无乃异于是乎！[3]

【注文】

[1]权德舆（759—818年）：唐宪宗朝宰相，文学家。字载之。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人。幼聪慧，十五岁为文已数百。初为河南黜陟使韩洄从事，迁监察御史。唐贞元八年（792年）召为太常博士，改左补阙，迁起居舍人，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唐元和五年（810年）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出为东都留守，历刑部尚书、山南西道节度使。卒谥文，后称权文公。　　伯通：即彭宠，彭宠字伯通。　　戕（qiānɡ）：残杀、杀害的意思。　　王度：度，法制也。王度即王法。

[2]爵于五等：周代分封诸侯依次尊卑的五个爵称，即公、侯、伯、子、男。《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

[3]《春秋》：鲁国编年史。儒家五经之一。相传为孔子依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是后代编年史的滥觞。《春秋》内容十分概略，记载了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春秋》文字简短，相传有褒贬之意，后世人称之为“春秋笔法”，将其看作一本微言大义的思想书，是定名分、制法度的范本。作为史书，它虽然尚不能把事件演变过程和人物的活动情况充分反映，但在当时条件下实为一最合时代的形式。它严谨的书法，简练的语言，为后代历史散文提供了可贵借鉴。后来古代史书也通称《春秋》。　　齐豹（生卒年不详）：春秋卫灵公时司寇，正卿。齐恶之子。卫灵公十三年（前522年），因受公孟絷（灵公庶兄）轻慢，并被夺司寇职和食邑鄄（今山东鄄城县西北），故与大夫北宫喜等乘机叛乱，杀公孟絷。灵公出奔死鸟（在山东境，今地不详），不久，北宫喜又杀齐豹。孔子论其事云：“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

【译文】

权德舆评论说：彭宠叛变，子密杀君，同样都是叛乱。罪恶不能相互遮盖的，应分别依法处理，使王法昭示天下；现在反而封子密为五等爵，但却用“不义”为称号。如果他的举动不义，就没有必要封侯，如果这样行为可封侯，那么东汉的爵位也就失去劝勉的作用了。《春秋》直书齐豹为强盗，又记载了三个叛徒的姓名，它的意见恐怕与此事不同吧！

光武平齐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记述了东汉光武帝刘秀在消灭了赤眉等农民起义军，基本上稳定东汉王朝的政权之后，对刘永等齐地割据势力的平叛，并详细记述了刘秀带领下的东汉大将消灭以刘永为首的东方割据势力的全过程。

刘永最初被更始皇帝刘玄封为梁王，占据着兖州、豫州、青州、徐州一带，地跨今山东西部、河南东部、江苏与安徽北部，以及河北南部。而刘秀建立东汉政权后，刘永在睢阳称帝，封山东的张步、苏茂、董宪等人为大将军。刘秀对此割据势力采取了军事打击和政治分化并行的策略。首先，刘秀派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率军攻击刘永，攻克了睢阳，刘永被其部下杀死。在此期间，刘秀又派遣伏隆到青、徐二州进行招降，因其不肯破例封张步为王，张步被刘永拉拢封为齐王，从而使战争变得艰难。此后，刘秀不得不以两路大军与张步、苏茂、董宪等周旋，其手下将领如耿弇等人显示出高超的军事才能。在深入敌境、粮草不济的情况下，能够攻敌不备，以逸待劳，以实击虚，屡屡得胜。刘秀又在张步、苏茂穷途之时实行招降政策，最终张步斩杀苏茂率众投降，结束战争。而后耿弇又快速降服五校余部，吴汉攻克朐县杀死董宪，东方的割据势力最终全部被消灭。

刘秀即位后的一系列平叛举措，为东汉王朝的统一和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在此期间，涌现了许多优秀的战将，立下了赫赫战功。

【原文】

淮阳王更始元年冬十月，故梁王立之子永诣洛阳，更始封为梁王，都睢阳[1]。

【注文】

[1]睢（suī）阳：县名。在今河南商丘市南。秦置，以在睢水之阳得名。治所在今商丘市睢阳区南。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改为梁国治。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元年（23年）冬天的十月，西汉时梁王刘立的儿子刘永来到洛阳，刘玄封他为梁王，其王国建都在睢阳。

【原文】

二年冬，梁王永据国起兵，招诸郡豪桀[1]。沛人周建等并署为将帅，攻下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凡得二十八城[2]。又遣使拜西防贼帅山阳佼强为横行将军，东海贼帅董宪为翼汉大将军，琅邪贼帅张步为辅汉大将军，督青、徐二州，与之连兵，遂专据东方[3]。

【注文】

[1]梁王永：即刘永（？—公元27年），豫州梁郡睢阳（今河南商丘市南）人。西汉梁王刘立之子、汉文帝刘恒八世孙，刘梁的建立者，25年至27年在皇帝位。他是中国新莽末期的割据者、东汉初期的杰出武将兼政治家。其弟刘防、刘少公都是当时著名的武将。　　豪桀（jié）：同“豪杰”。才能出众的人。

[2]沛：县名。因古有“沛泽”而得名。沛县为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和发迹之地，春秋战国时，沛地属宋国。春秋末，齐、楚、魏灭宋，楚得沛地，设县。秦灭六国后，建沛县，属泗水郡。西汉拆分秦泗水郡，建沛郡，辖沛县，时沛县为高祖汤沐邑。今属江苏徐州。　　济阴：县名。今山东定陶县。　　山阳：县名。今山东金乡县。　　楚：县名。今江苏徐州市。　　淮阳：县名。今河南周口淮阳县。　　汝南：郡名。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治所在上蔡（今河南上蔡县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汝南、淮阳等县及安徽阜阳等县一带。北宋时无此县名。

[3]西防：县名。本春秋时宋防邑地。西汉置县，属山阳郡。治所在今山东成武县。　　董宪（？—30年）：东汉武将，徐州东海郡人。后依附于梁王刘永、刘纡父子。　　琅邪（yá）：郡名。春秋时期的齐国有琅邪邑，在今山东青岛市黄岛区琅邪台西北。秦朝统一六国后，地方实行郡县制，琅邪为三十六郡之一，并置琅邪县，治所均在琅邪，郡境为山东半岛东南部。西汉时期治东武（今山东诸城），并增琅邪国、柜县和祝兹侯国治于境内，下辖五十一县，包括今山东半岛东南部的海阳、即墨、崂山、胶州、胶南、沂水、莒南、日照、五莲、赣榆（今江苏赣榆）及青岛等地。东汉朝时期琅邪国改治到开阳（今山东临沂）。　　张步（？—32年）：字文公，东汉琅邪不其县（今山东青岛）人。初随新莽起事，自号五威将军，后被光武帝刘秀封为安丘侯。建武三年（27年）称齐王，据郡十二。建武八年（32年）为琅邪太守陈俊所杀。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二年（24年）冬天，梁王刘永在其封地起兵叛变，招揽了各郡的英雄豪杰。沛县人周建等都被封为将帅，梁王军队攻下了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一共占领了二十八座城池。刘永又派遣使者封西防农民军将领山阳人佼强为横行将军，封东海农民军将领董宪为翼汉大将军，封琅邪农民军将领张步为辅汉大将军，统领青州、徐州二地，与他们的军队相联合，于是梁王就独自占据了东方之地。

【原文】

汉光武建武元年十一月，梁王永称帝于睢阳[1]。

【注文】

[1]汉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前6—公元57年）的谥号，后人以此代指刘秀。

【译文】

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元年（25年）十一月，梁王永在睢阳称帝。

【原文】

初，更始以王闳为琅邪太守，张步据郡拒之[1]。闳谕降，得赣榆等六县[2]。收兵与步战，不胜。既受刘永官号，治兵于剧，遣将徇泰山、东莱、城阳、胶东、北海、济南、齐郡，皆下之[3]。闳力不敌，乃诣步相见[4]。步大陈兵而见之，怒曰：“步有何罪，君前见攻之甚？[5]”闳按剑曰：“太守奉朝命，而文公拥兵相距[6]。闳攻贼耳，何谓甚邪！”步起跪谢，与之宴饮，待为上宾，令闳关掌郡事[7]。

【注文】

[1]更始：更始帝刘玄年号，这里指代刘玄。　　王闳（生卒年不详）：西汉末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县东）人。王莽叔父平阿侯王谭之子，为琅邪名士。哀帝时为中常侍，因曾斥责董贤还玺绶，声名大振。王莽篡汉，出为东郡太守。后任琅邪太守，建武五年（29年）与张步同降光武。

[2]赣榆：县名。秦置县，汉代因之，后改名怀仁县。在今江苏赣榆县。

[3]剧：县名。在今山东昌乐县。　　泰山：郡名。在今山东泰安市。　　东莱：郡名。在今山东莱州市。　　城阳：郡名。在今山东莒县。　　胶东：郡名。在今山东平度县。　　北海：郡名。在今山东乐昌县境内。　　济南：郡名。在今山东济南市。　　齐郡：郡名。在今山东淄博市。齐郡又名齐国，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灭齐国，于其故地分置齐郡、琅邪郡。汉初刘邦封韩信为齐王，都临淄，为汉初异姓诸王之一。前202年，徙韩信为楚王，把齐郡分为临淄、济北、胶东、琅邪四郡。

[4]诣：到。

[5]陈兵：陈列军队。

[6]文公：指张步。

[7]跪谢：跪着道歉。　　关掌：掌管。

【译文】

当初，刘玄任命王闳为琅邪郡太守，而张步据守在琅邪郡进行抵抗。王闳传圣谕招降，得到了赣榆等六个县。王闳集结兵力与张步交战，没有取胜。张步已经接受了刘永封给的官位，便在剧县训练军队，并派遣将领攻占泰山、东莱、城阳、胶东、北海、济南、齐郡等地，都取得了胜利。王闳的军队无力抵抗，于是去见张步。张步陈列军队见了王闳，并发怒说：“我有何罪，以至于你之前如此过分地攻打我们？”王闳以手按剑说：“我奉朝廷命令到此地担任郡守之职，而你却拥兵抗拒。我只是在攻打贼兵而已，哪里说得上是过分呢？”听罢，张步起身行跪拜礼谢罪，之后与王闳一起欢宴，待他为上等宾客，并让他掌管郡中事务。

【原文】

二年夏四月，虎牙大将军盖延督驸马都尉马武等四将军击刘永，破之，遂围永于睢阳[1]。故更始将苏茂反，杀淮阳太守潘蹇，据广乐而臣于永，永以茂为大司马、淮阳王[2]。

【注文】

[1]盖延（？—39年）：字巨卿，渔阳要阳（今河北滦平市西北）人。盖延力大能挽硬弓，以勇力闻名边疆。原为彭宠部下，后与吴汉共投刘秀，久经战阵，参与消灭王郎、刘永、董宪、苏茂、周建、庞萌、隗嚣、公孙述等割据势力，协助刘秀建立东汉，是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为虎牙大将军，封安平侯。　　督：监督、监管。　　驸马都尉：官名。汉代始置。汉武帝时置驸马都尉，驸，即副。驸马都尉，掌副车之马。皇帝出行时自己乘坐的车驾为正车，而其他随行的马车均为副车。正车由奉车都尉掌管，副车由驸马都尉掌管。到三国时期，魏国的何晏，以帝婿的身份授官驸马都尉，以后又有晋代杜预娶晋宣帝司马懿之女安陆公主，王济娶晋武帝司马炎之女常山公主，都授驸马都尉。　　马武（？—61年）：字子张，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县南）人，少年时为避仇家，客居江夏。后入绿林军，为新市兵将领。更始二年（24年）归顺刘秀，随其南征北战、平定四方。协助刘秀建立东汉，是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为捕虏将军，封杨虚侯。

[2]故：原来。　　潘蹇（jiǎn）（生卒年不详）：西汉末年的淮阳太守，后在更始王朝的将领苏茂谋反叛变时，被杀死。　　广乐：县名。在今河南虞城县。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夏季四月，虎牙大将军盖延统领驸马都尉马武等四位将军攻打刘永，击破刘军并将刘永围困在睢阳。之前的刘玄更始王朝的将领苏茂谋反叛变，杀死淮阳太守潘蹇，占领了广乐并向刘永称臣。刘永任命其为大司马，封为淮阳王。

【原文】

秋八月，盖延围睢阳数月，克之[1]。刘永走至虞，虞人反，杀其母、妻，永与麾下数十人奔谯[2]。苏茂、佼强、周建合军三万余人救永，延与战于沛西，大破之[3]。永、强、建走保湖陵，茂奔还广乐，延遂定沛、楚、临淮[4]。

【注文】

[1]克：攻克。

[2]走：逃跑。　　谯（qiáo）：县名。今安徽亳州市。古焦国。春秋时期，为陈国焦邑。楚成王三十六年（前636年），楚伐陈，为楚谯邑，后置谯县，秦属砀郡。故址在今亳州市区。汉武帝元朔中，谯县改属沛郡。王莽篡汉，改谯县为延成亭。东汉初，复旧名。光武帝刘秀迁豫州治于谯县。

[3]合军：联合士兵。

[4]湖陵：县名。今山东鱼台县。战国时，楚置县。秦复置，属泗水郡。秦二世胡亥二年（前208年）十月，沛公攻湖陵。西汉，湖陵属兖州刺史部山阳郡。新改称湖陆县。东汉永平二年（59年），增封湖陵等五县为东平国的食邑县。东汉元和元年（84年）封东平王刘苍的儿子为湖陵侯，随即改称湖陆县。　　临淮：郡名。西汉置，治所在徐县（今江苏泗洪县南）。

【译文】

秋季八月，盖延围困睢阳数月之后，将之攻克。刘永逃跑到虞县，虞县人叛变，杀死了他的母亲和妻子。刘永与几十个部下逃奔到谯县。苏茂、佼强、周建联合三万多兵众援救刘永，盖延和他们在沛县西郊展开了战斗，并打败了这些援军。刘永、佼强、周建逃到湖陵守城，苏茂逃奔回到广乐，于是盖延便平定了沛郡、楚郡、临淮郡。

【原文】

帝使太中大夫伏隆持节使青、徐二州，招降郡国[1]。青、徐群盗闻刘永破败，皆惶怖请降[2]。张步遣其掾孙昱随隆诣阙上书，献鳆鱼[3]。隆，湛之子也[4]。

【注文】

[1]太中大夫：官名。秦制郎中令属官有太中大夫，与中大夫、谏大夫共同参与议论政事，其地位高于中大夫。两汉沿置，属光禄勋。　　伏隆（？—29年）：伏湛子，字伯文，琅邪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少以节操立名，任琅邪郡督邮。时张步兄弟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占据齐地，朝廷拜任伏隆为太中大夫，带符节出使青徐二州，招降郡国。转拜光禄大夫。后张步反汉，为张步所杀。

[2]惶怖：惶恐，害怕。

[3]掾（yuàn）：官名。原意为佐助，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鳆（fù）鱼：又名鲍鱼，肉质细腻，味道鲜美，营养丰富。

[4]湛（zhàn）：即伏湛（？—37年），伏隆之父。字惠公，琅邪东武（今山东诸城）人。西汉经学家伏胜（伏生）之后，东汉官员。伏湛生性孝顺友爱，少时继父业，教授数百人。汉成帝时，因父功绩任博士弟子。至王莽时任绣衣执法、后队属正。更始帝刘玄即位，任其为平原太守。光武帝即位，任其尚书，主管典定旧有制度。建武三年（27年），任大司徒，封阳都侯。后改封不其侯。

【译文】

光武帝刘秀派太中大夫伏隆拿着符节出使青州、徐州二地，去招降各郡国。青州、徐州的农民军听说刘永打了败仗，都非常惶恐不安，纷纷请求投降。张步派遣他的副官孙昱跟随伏隆到京城上书，并献上鳆鱼。伏隆，是伏湛的儿子。

【原文】

冬十一月，帝以伏隆为光禄大夫，复使于张步，拜步东莱太守，并与新除青州牧、守、都尉俱东。诏隆辄拜令、长以下[1]。

【注文】

[1]光禄（lù）大夫：官名。原为中大夫，属郎中令。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郎中令更名为光禄勋，遂改为光禄大夫。　　守：官名。指太守，为一州最高行政长官。　　都尉：官名。战国始置。职位次于将军的武官，掌管地方军队。秦置郡守、郡丞、郡尉，郡尉掌管全郡兵马，维持地方治安，秩比二千石。西汉中元二年（前148年），改郡守为太守、郡尉为都尉。东汉建武六年（30年）废都尉，太守兼其职。另外还有东部都尉、西部都尉、关都尉、属国都尉，皆为地方武官。　　令：官名。指县令。　　长：官名。指县长，根据县的级别大小，大的设令，小的设长。

【译文】

冬季十一月，光武帝刘秀封伏隆为光禄大夫，又派其出使到张步军中，封张步为东莱郡的太守，并使伏隆与新任命的青州牧正、太守、都尉一起向东出发。刘秀下诏授权伏隆可以任命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员。

【原文】

三年二月，刘永立董宪为海西王。永闻伏隆至剧，亦遣使立张步为齐王[1]。步贪王爵，犹豫未决。隆晓譬曰：“高祖与天下约，非刘氏不王。今可得为十万户侯耳[2]。”步欲留隆，与共守二州。隆不听，求得反命，步遂执隆而受永封。隆遣间使上书曰：“臣隆奉使无状，受执凶逆，虽在困厄，授命不顾[3]。又吏民知步反畔，心不附之，愿以时进兵，无以臣隆为念[4]。臣隆得生到阙廷，受诛有司，此其大愿。若令没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长累陛下[5]。陛下与皇后、太子永享万国，与天无极！”帝得隆奏，召其父湛，流涕示之曰：“恨不且许而遽求还也[6]！”其后步遂杀之。帝方北忧渔阳，南事梁、楚，故张步得专集齐地，据郡十二焉。

【注文】

[1]闻：听说。

[2]晓譬（pì）：晓喻，开导。

[3]间使：担任见机行事任务的使者。　　困厄（è）：困顿之境。

[4]畔：同“叛”，叛变。

[5]昆弟：兄弟。

[6]遽：疾速。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二月，刘永封董宪为海西王。刘永听说伏隆到了剧县，也派使者去张步军中封其为齐王。张步贪图王号爵位，便犹豫着没有做出决定。伏隆开导他说：“汉高祖曾与天下约定，不是刘姓皇族不能封王爵。而你现在就可以成为十万户的侯爵。”张步想留下伏隆，与他共同坚守青徐二州。伏隆不答应，恳求回到京城复命，张步就扣押了伏隆，接受了刘永的王爵。伏隆秘密派遣间使，向刘秀上书说：“臣子伏隆我奉命出使没有成功，被叛逆者囚禁，即使我身在困顿险恶之中，也会毫无顾念地献出自己的生命。而且这里的官民知道张步叛变了东汉朝廷，内心不愿归附于他。希望陛下能及时出兵攻打张步，不要考虑我的安危。我能够活着回到朝廷，被官吏责罚，便是我最大的愿望。如果我死在盗寇的手下，那么我的父母兄弟就长期劳累陛下照颐了。祝陛下与皇后、太子永远享受万国的拥戴，与上天一样长寿无极！”光武帝得到伏隆的奏书，召见他的父亲伏湛，流着眼泪把奏书拿给他看，说：“我很遗憾不能暂且答应张步的要求而使伏隆迅速返回啊！”后来张步就杀死了伏隆。光武皇帝刘秀当时正在忧虑北方的渔阳，南方又要对付梁国、楚国。因此张步得以独霸齐地，在那里占据十二个郡。

【原文】

夏四月，吴汉率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七将军围苏茂于广乐，周建招集得十余万人救之[1]。汉迎与之战，不利，堕马伤膝，还营，建等遂连兵入城[2]。诸将谓汉曰：“大敌在前，而公伤卧，众心惧矣！”汉乃勃然裹创而起，椎牛飨士，慰勉之，士气自倍[3]。旦日，苏茂、周建出兵围汉，汉奋击，大破之，茂走还湖陵。睢阳人反城迎刘永，盖延率诸将围之[4]。吴汉留杜茂、陈俊守广乐，自将兵助延围睢阳[5]。

【注文】

[1]骠骑大将军：官名。西汉时设，将军名号。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用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秩与大将军同，地位仅次于大将军。　　杜茂（？—43年）：字诸公，南郡冠军县（今河南邓州市西北）人。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在刘秀平定河北时投奔，被任命为中坚将军。刘秀即位后，拜大将军，封乐乡侯。先后与王梁剿灭五校；为骠骑大将军，攻打沛郡，攻克芒；击破刘永的残党佼强；与郭凉攻打卢芳、匈奴联军。后被增加食邑，封脩侯。建武十五年（39年），因为放纵部下杀人而被免官，减食邑，改封参蘧乡侯。

[2]连兵：联合兵力、集结军队。

[3]创：伤口。　　椎（chuí）：用椎敲打。　　飨（xiǎng）：犒劳。

[4]反：同“返”，交还。

[5]陈俊（？—52年）：字子昭，南阳郡西鄂（今河南南阳市北）人。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一开始跟随刘嘉，官拜长史。后来跟贾复一起经刘嘉推荐投奔刘秀。作战勇猛，在河北比较闻名。后来参与山东作战，跟吴汉一同作战，平定山东后留陈俊坐镇，封祝阿侯。后来一直在山东任职，直到建武二十三年（47年）老死任所。有子陈浮，封薪春侯。

【译文】

夏季四月，吴汉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七位将军在广乐围攻苏茂，而周建则招集了十多万人去营救苏茂。吴汉出来迎战周建，没有取胜，从马上摔了下来伤了膝盖，回到营中。于是周建等人便联合兵众进入广乐城。诸位将领们对吴汉说：“大敌当前，而您受伤躺在床上，大家很惶恐啊！”听到这些话，吴汉突然就包好伤口，一跃而起，命用椎子杀牛宰羊犒劳将士，并勉励他们，于是军中士气自然倍增。第二天，苏茂、周建出兵围攻吴汉，吴汉带兵奋力还击，大破苏、周的军队，苏茂便逃回了湖陵。此时睢阳人献城投降，迎接刘永回来，而东汉大将盖延则率将领们围攻睢阳。吴汉留下杜茂、陈俊驻守广乐，自己则带兵援助盖延围攻睢阳。

【原文】

秋七月，盖延围睢阳百日，刘永、苏茂、周建突出，将走酂，延追击之急，永将庆吾斩永首降[1]。苏茂、周建奔垂惠，共立永子纡为梁王。佼强奔保西防[2]。

【注文】

[1]突出：突围而出。　　酂（cuó）：县名。在今河南永城市。秦置，属砀郡，汉属沛郡，地处今永城酂城一带。萧何封酂侯，即此邑也。

[2]垂惠：县名。又名垂惠聚，始建于春秋，位于今安徽蒙城县双锁山东北红城村一带。建武四年（28年），刘永部将苏茂、周建被刘秀军打败，逃至垂惠。次年，刘秀派王霸和马武率军攻打垂惠，围困半年，后用火攻之，城土皆烧为红色，因此后人改名为红城子。　　纡（yū）：即刘纡（？—29年），更始帝刘玄政权梁王刘永之子。新末、东汉初期政治人物。豫州梁郡睢阳县（今河南商丘市）人。父亲是更始帝刘玄政权的梁王刘永。叔父刘防、刘少公。其父刘永在更始政权灭亡后自称天子，将中国东部地域收归手中。建武三年（27年）春，刘永的湖陵城（山阳郡）被攻陷，逃走时，刘永部将庆吾杀刘永，将刘永首级献给光武帝。刘纡被刘永属下苏茂、周建在垂惠拥立为刘永的后继者，称梁王。之后，刘纡属下诸将在吴汉率汉军猛攻下接连败退。建武五年（29年），郯城（东海郡）失陷，刘纡在逃跑的路上，被部下兵士高扈杀死。

【译文】

秋季七月，盖延已经围攻睢阳一百天了，刘永、苏茂、周建突围而出，将要逃到酂县（今河南永城）；盖延急速追击，刘永的将领庆吾便砍下刘永的头向盖延请降。苏茂、周建逃奔到垂惠（今安徽蒙城），共同拥立刘永的儿子刘纡为梁王。刘永的另一将领佼强则逃到西防据守。

【原文】

四年秋七月丁亥，上幸谯，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围刘纡、周建于垂惠[1]。

【注文】

[1]捕虏（lǔ）将军：官名。杂号将军之一，掌管统兵征战，职位较高。　　骑都尉：官名。汉武帝始置，属光禄勋，掌监羽林骑。　　王霸（？—59年）：字元伯，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人。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生性喜欢法律，父亲担任郡决曹掾，王霸年轻时也做监狱官。汉兵起事，光武路过颍阳，王霸带门客见光武，于是追随光武作战。在打败王寻、王邑于昆阳后，回家休息。建武十三年（37年），光武帝改封王霸为向侯，命王霸率领六千多弛刑徒和杜茂一起修治飞狐道，堆石布土，筑起亭障。屡屡与匈奴、乌桓作战，比较了解边疆事务。曾数次上书，提出应与匈奴和亲交好，还曾提出可以从温水漕运，以节省陆地转输之劳，都被朝廷采纳实行。后来南单于、乌桓归降汉朝，北部边疆无事。王霸镇守上谷二十多年。建武三十年（54年），朝廷封王霸为淮陵侯。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四年（28年）秋季七月丁亥（初八日），光武帝刘秀幸临到谯（今安徽亳州），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到垂惠（今安徽蒙城）围攻刘纡和周建。

【原文】

董宪将贲休以兰陵降，宪闻之，自郯围之[1]。盖延及平狄将军山阳庞萌在楚，请往救之[2]。帝敕曰：“可直往捣郯，则兰陵自解。”延等以贲休城危，遂先赴之。宪逆战而阳败退，延等因拔围入城[3]。明日，宪大出兵合围，延等惧，遽出突走，因往攻郯[4]。帝让之曰：“间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贼计已立，围岂可解乎[5]！”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宪遂拔兰陵，杀贲休。

【注文】

[1]贲（bēn）休（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光武帝刘秀时，董宪帐下大将。盖延围攻睢阳，贲休献出兰陵投降东汉；董宪听到消息，从郯城发兵围攻兰陵，并夺取了兰陵，杀死了贲休。　　兰陵：县名。在今山东临沂苍山县境内。夏、商、西周奴隶制时代，兰陵为缯国属地，名为次室邑。春秋时为鲁国所辖。鲁国大夫季文子设置次室亭。楚越争霸时，今县域东部南部直到开阳（今临沂）、莒国（今莒县）一带成为楚国新开辟的东北边疆。楚国取得缯地后，将政治统治中心南移至原鲁邑次室。前319年，屈原任楚怀王左徒时，主管内政外交，两次出使齐国路过此地，因屈原极爱兰花（在他不朽之作《离骚》中，多处出现咏兰的佳句），遂将原鲁国次室邑更名为兰陵邑，初置兰陵县，喻为楚国的“王道乐土”。战国时期著名唯物主义思想家荀子（前313—前238年）曾两任兰陵县令。秦朝实行郡县制，兰陵县属东海郡所辖。秦、汉、三国时期，今县境设有兰陵、襄贲、缯三县，兰陵县地域最大，人口最多。　　郯（tán）：县名。在今山东临沂郯城。原为古郯国地。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置县，属郯郡。治所旧址在今郯城县郯城镇郯城北关。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为东海郡治。东汉为徐州和东海郡治。

[2]平狄将军：官名。古代武官职名，杂号将军之一，掌管统兵征战。　　庞萌（？—30年）：山阳（今山东金乡）人，东汉初年将领。初亡命于下江军队中。更始元年（23年），刘玄称帝，任庞萌为冀州牧，隶属尚书令谢躬，共同击败王郎。谢躬失败，庞萌便归降光武帝刘秀。建武元年（25年），光武帝任命庞萌为侍中。庞萌谦逊和顺，很受光武帝信赖宠爱，拜任平狄将军，与盖延共击董宪，因光武帝只下诏给盖延而没给庞萌，庞萌心生疑惑，于是反叛。光武帝大怒，亲讨庞萌。吴汉等围攻董宪和庞萌所在的朐城，董宪和庞萌便率数十名骑兵连夜离开，吴汉的校尉韩湛在方与追上并杀死董宪，方与人黔陵也杀死了庞萌，将他们传首洛阳。

[3]阳：同“佯”，佯装，假装。　　拔：攻破。

[4]合围：四面围困。

[5]让：责备。　　间：秘密地。

【译文】

董宪的将领贲休献出兰陵投降东汉；董宪听到消息，从郯城发兵围攻兰陵。盖延和平狄将军、山阳人庞萌正在楚国，上疏请求去援救贲休。光武帝刘秀告诫盖延说：“你们可以直接攻打郯县，这样兰陵便会自动解除围困。”盖延等人认为贲休所在的兰陵城情势危急，于是便先到了兰陵。董宪出来迎战，假装战败后退，盖延等人因此破围进入兰陵城。第二天，董宪出动大军四面围困，盖延等人害怕，便急速突围逃走，去攻打郯县。光武帝责备盖延等人说：“我命你先秘密地攻打郯县的原因，就是出其不意的缘故。如今既已战败逃奔，敌人的计谋已定，哪里还能解除围困呢？”盖延等人到了郯县，果然不能将城池攻克。董宪于是夺取了兰陵，杀死了贲休。

【原文】

五年二月，苏茂将五校兵救周建于垂惠[1]。马武为茂、建所败，奔过王霸营，大呼求救。霸曰：“贼兵盛出，必两败，努力而已。”乃闭营坚壁[2]。军吏皆争之，霸曰：“茂兵精锐，其众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虏与吾相恃，两军不一，此败道也。今闭营固守，示不相援，贼必乘胜轻进，捕虏无救，其战自倍[3]。如此，茂众疲劳，吾承其敝，乃可克也[4]。”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战良久，霸军中壮士数十人断发请战，霸乃开营后，出精骑袭其背。茂、建前后受敌，惊乱败走，霸、武各归营。茂、建复聚兵挑战，霸坚卧不出。方飨士作倡乐，茂雨射营中，中霸前酒樽，霸安坐不动[5]。军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击也。”霸曰：“不然。苏茂客兵远来，粮食不足，故数挑战，以徼一时之胜[6]。今闭营休士，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7]。”茂、建既不得战，乃引还营。其夜，周建兄子诵反，闭城拒之[8]。建于道死，茂奔下邳与董宪合，刘纡奔佼强[9]。

【注文】

[1]五校：校是古代军队的一种编制单位，亦称军营。五校指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五校尉，均为汉武帝置。

[2]坚壁：加固城墙和堡垒。

[3]争：争执，争议。　　相恃：相互依靠。　　固守：坚守。

[4]敝：凋敝，劳累。

[5]飨（xiǎng）士：以酒食款待士兵；犒劳士卒。　　倡乐：唱歌取乐。　　安：安然。

[6]徼（jiǎo）：求得，取得。

[7]休士：休整军队。

[8]兄子：兄长的儿子。　　诵：即周诵（生卒年不详），周建兄长之子。

[9]下邳（pī）：县名。在今江苏睢宁县。前221年秦统一六国，于邳置县，下邳县治所在今江苏邳州市之下邳故城。属东海郡（治郯县，在今山东郯城县西南）。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封韩信为楚王治下邳。次年废除韩信王号，封刘交为楚王，治彭城（今江苏徐州），下邳县隶属楚。汉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置临淮郡，下邳属临淮。王莽始建国元年（9年），改下邳为润俭。东汉建武五年（29年），吴汉拔郯城，置下邳郡。旋改下邳郡为临淮郡，下邳为郡治所。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五年（29年）二月，苏茂率五个军营的士兵去垂惠（今安徽蒙城）援救周建。马武被苏茂、周建击败，在逃跑途中经过王霸的大营，大喊求救。王霸说：“敌人兵多气盛，我们出兵的话必定两败俱伤，你们尽量努力吧！”王霸于是关闭营门加固城墙和堡垒。士兵和军吏对此都多有争议，王霸说：“苏茂所带都是精锐之师，而且士兵又多，我们的士兵心里多有惶恐，而捕虏将军马武与我们互相依赖，两军行动不一致，如此定会失败。现在我们关闭营门坚守，表明不去援救马武。敌军一定轻敌乘胜追击。马武的士兵们见无人援助，斗志自会倍增。这样，苏茂的士兵就会打得十分疲劳，我们乘敌人疲劳之时出兵，才能取胜。”苏茂、周建果然全军出动攻击马武，交战了很长时间，王霸军中有数十名战士割断头发请求出战，于是王霸打开营垒后门，派精锐骑兵从敌军背后袭击。苏茂、周建前后受敌，惊慌失措战败逃跑，王霸、马武各自带兵回营。苏茂、周建又聚集兵众挑战，王霸坚守不出战。当时王霸正在大宴部下，饮酒作乐，苏茂向王霸营中射箭，箭如雨下，射中王霸面前的酒樽，王霸却安坐不动。官兵都说：“苏茂前天已战败，现在很容易击败他。”王霸说：“不是这样。苏茂是来自远方的军队，粮食不足，因此多次挑战，希望能侥幸取得一时的胜利。我们现在关闭营门，休整军队，这就是所说的‘不用战斗就可以使敌军屈服’的道理。”苏茂、周建既然不能与王霸交战，就带兵回营了。当天夜里，周建兄长的儿子周诵叛变，关闭城门不准他们入城。周建在逃跑的途中死去，而苏茂则逃奔到下邳（今江苏睢宁）与董宪会合，刘纡逃到佼强那里。

【原文】

上诏耿弇进讨张步[1]。

【注文】

[1]进讨：进攻讨伐。

【译文】

光武帝刘秀下诏命耿弇进军讨伐张步。

【原文】

平敌将军庞萌，为人逊顺，帝信爱之，常称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是也[1]。”使与盖延共击董宪。时诏书独下延而不及萌，萌以为延谮己，自疑，遂反袭延军，破之[2]。与董宪连和，自号东平王，屯桃乡之北[3]。帝闻之，大怒，自将讨萌，与诸将书曰：“吾常以庞萌为社稷之臣，将军得无笑其言乎？老贼当族，其各厉兵马，会睢阳[4]。”

【注文】

[1]平敌将军：官名。即平荻将军。杂号将军之一，掌管统兵征战。　　信：信任。

[2]谮（zèn）：诬陷，中伤。

[3]屯：驻扎。　　桃乡：县名。在今山东济宁境内。春秋时期为鲁国桃邑，西汉为桃乡侯国，后置县，属泰山郡。东汉废。

[4]自：亲自。　　族：灭族。　　厉：磨砺，使锋利。

【译文】

东汉平敌将军庞萌，为人谦虚和顺，光武帝刘秀非常信任和亲近他，经常称赞他说：“可以辅助幼主，镇守一方的，是庞萌。”刘秀派他与盖延共同去攻打董宪。由于当时只把诏书颁给了盖延而没颁给庞萌，庞萌便以为盖延在刘秀面前诬陷了自己，心里产生疑虑，于是反过来袭击盖延的军队，大败盖延。随后，庞萌又与董宪联合，自称东平王，驻扎在桃乡（今山东济宁）的北边。刘秀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生气，亲自率军讨伐庞萌，写信给各个将领说：“以前我常常以为庞萌是社稷之臣，将军们该不会嘲笑我说的话吧？这个老贼应当灭族，你们各自操练军队，到睢阳会师吧。”

【原文】

庞萌攻破彭城，将杀楚郡太守孙萌，郡吏刘平伏太守身上，号泣请代其死，身被七创，庞萌义而舍之[1]。太守已绝复苏，渴求饮，平倾创血以饮之[2]。

【注文】

[1]彭城：县名。在今江苏徐州市。尧封彭祖于彭城，为大彭氏国，徐州称彭城自此始。春秋战国时，彭城属宋，后归楚。秦统一六国，改彭城邑为彭城县，属泗水郡。秦末反秦战争中，项梁、项羽等义军将领拥立的楚怀王心曾都彭城。西汉为楚国都，东汉为彭城郡治。　　孙萌（生卒年不详）：东汉末楚郡太守。　　刘平（生卒年不详）：字公子，楚郡彭城（今江苏徐州）人。　　舍：舍弃。

[2]饮（yìn）：使喝水。

【译文】

庞萌攻陷彭城之后，想要杀楚郡的太守孙萌，郡中的吏官刘平趴在太守身上，大声号哭着请求代替太守去死，刘平身上有七处创伤，庞萌见他如此仁义便免了太守一死。太守此时气绝后又苏醒过来，口渴想要喝水，刘平倾尽自己伤口中的血给他喝。

【原文】

六月，董宪与刘纡、苏茂、佼强去下邳，还兰陵，使茂、强助庞萌围桃城[1]。帝时幸蒙，闻之，乃留辎重，自将轻兵晨夜驰赴[2]。至亢父，或言“百官疲倦，可且止宿”，上不听[3]。复行十里，宿任城，去桃城六十里[4]。旦日，诸将请进，庞萌等亦勒兵挑战[5]。帝令诸将不得出，休士养锐以挫其锋[6]。时吴汉等在东郡，驰使召之[7]。萌等惊曰：“数百里晨夜行，以为至当战，而坚坐任城，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乃悉兵攻桃城。城中闻车驾至，众心益固。萌等攻二十余日，众疲困，不能下。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皆至，帝乃率众军进救桃城，亲自搏战，大破之。庞萌、苏茂、佼强夜走从董宪。

【注文】

[1]还：回到。　　桃城：县名。即桃乡。在今山东济宁境内。

[2]蒙：县名。在今山东济宁境内。　　辎重：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驰：奔驰。

[3]亢（kàng）父：县名。在今山东济宁城南二十五公里。秦置县。

[4]任城：县名。在今山东济宁市任城区。西汉置任城县，故址在今微山县夏镇西北、南阳湖东岸、泗水入湖处南的鲁桥镇仲浅村，属东平国。东汉元和元年（84年）为任城国都。

[5]勒（lè）兵：陈兵。

[6]挫：挫伤，摧毁。

[7]东郡：郡名。秦王嬴政五年（前242年）置郡，治濮阳。汉代因之。约当今河南东北部和山东西部部分地区。

【译文】

这一年的六月，董宪与刘纡、苏茂、佼强离开下邳，回到兰陵，派苏茂、佼强帮助庞萌去围攻桃城。光武帝刘秀此时到了蒙县，听说此消息后，就留下军用物资、粮食，亲自率轻装部队日夜飞驰赶去援救。到了亢父，有人说“官员们都疲劳了，可以暂且住下休息”，刘秀不听，又走了十里路，到任城住宿，此地距离桃城六十里。第二天，将领们要求进军，庞萌也率军前来挑战。刘秀命将领们不得出去战斗，让士兵们养精蓄锐，好挫败敌人的锋芒。当时吴汉在东郡，刘秀派使者急速把他召来。庞萌等人非常吃惊地说：“刘秀带兵日夜不停地走了几百里，原以为他们一到达任城就会交战，然而此刻他们却安坐任城，招别人到城下，我们实在不能到任城去啊。”于是庞萌带领全军攻打桃城。桃城城中听说皇帝来了，军心更加稳定。庞萌等人攻打了二十多天，军队疲劳不堪，也没有攻下桃城。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大军都已到达任城，刘秀才率领众军援救桃城，亲自战斗，大破庞萌的军队。庞萌、苏茂、佼强连夜逃走去投奔董宪。

【原文】

秋七月丁丑，帝幸沛，进幸湖陵。董宪与刘纡悉其兵数万人屯昌虑[1]。宪招诱五校余贼，与之拒守建阳[2]。帝至蕃[3]，去宪所百余里。诸将请进，帝不听，知五校乏食当退，敕各坚壁以待其敝。顷之，五校果引去[4]。帝乃亲临，四面攻宪。三日，大破之，佼强将其众降，苏茂奔张步，宪及庞萌走保郯。八月己酉，帝幸郯，留吴汉攻之，车驾转徇彭城、下邳[5]。吴汉拔郯，董宪、庞萌走保朐[6]。刘纡不知所归，其军士高扈斩之以降。吴汉进围朐。

【注文】

[1]昌虑：县名。汉代至北魏古县名，在今山东滕州市羊庄镇土城村。为西汉在原邾国滥邑之地所设县。汉宣帝刘询甘露四年（前50年）封鲁孝王子刘弘为昌虑侯，传位至孙刘盖，三世国除，改县，属泰山郡。汉献帝刘协建安三年（198年），分东海郡，于昌虑县置昌虑郡，不久郡废，仍属东海郡。

[2]建阳：县名。在今山东枣庄市西南。东汉废。

[3]蕃（fān）：县名。在今山东滕州市。西汉初，改滕县为蕃县，治所在今山东滕州市西北处，隶属豫州鲁郡。东汉因之。

[4]果：果然。

[5]徇：转道。

[6]朐（qú）：县名。在今江苏东海县南。秦置，治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南锦屏山侧，属东海郡。《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嬴政三十五年（前212年），“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即此。

【译文】

这年秋天的七月丁丑（初四日），光武帝刘秀来到沛县，接着又到达湖陵。董宪与刘纡率领全部兵马几万人屯驻在昌虑。董宪招致引诱了五校军残部，与他们一起防守建阳。刘秀带兵到了蕃县，离董宪的营垒有一百多里。将领们请求进攻，刘秀不答应，他知道五校农民军一旦缺少粮草定会撤退，于是下令各部坚守营垒以等待敌军的疲惫。过了没多久，五校军果然离开了。刘秀亲自上战场，从四面围攻董宪。经过三天，大破董宪军队。佼强率领其部下投降，苏茂去投奔张步，而董宪和庞萌逃跑，据守郯县。八月己酉（初六日），刘秀到达郯县，留下吴汉攻城，自己则转道攻取彭城和下邳。吴汉攻占了郯县，董宪、庞萌逃跑到朐县据守。刘纡不知该投奔何处，被他的军士高扈杀死，高扈向刘秀投降。吴汉进军围攻朐县。

【原文】

冬十月，张步闻耿弇将至，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令兵屯祝阿，别于泰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之[1]。弇渡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未中而拔之[2]。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3]。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4]。

【注文】

[1]费邑（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将领，张步反汉时的大将军，曾屯兵祝阿，与东汉耿弇军交战，后被耿弇在战场上斩杀。　　历下：县名。在今山东济南市西。春秋时属齐国，称泺邑。战国时称历下邑。秦统一中国后，属济北郡。西汉景帝四年（前153年）始设历城县，因处历山（千佛山）而得名。属青州济南郡。东汉初属青州济南郡，后属济南国。　　祝阿（ē）：县名。在今山东济南市长清区。秦始皇初年（前221年）设祝柯县。西汉置祝阿县，治所在今山东齐河县，属平原郡。东汉因之。　　钟城：县名。在今山东禹城县东南。西汉置县，在泰山以北。

[2]中：中午。

[3]故：故意。　　围：围城。

[4]空壁：守兵尽出营垒。

【译文】

冬季十月，张步听说耿弇将要到达，便派遣他的大将军费邑驻扎在历下，又命军队屯驻在祝阿，另外在泰山、钟城也陈列了几十个营垒，等待交锋。耿弇渡过黄河以后，先去攻打祝阿。从早晨攻城，没到中午就将之攻克了。耿弇故意打开围城的一角，让守军能够逃回钟城。钟城人听说祝阿已被击溃，十分恐惧，于是只留下一座空城便逃亡了。

【原文】

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1]。弇进兵先胁巨里，严令军中趣修攻具，宣敕诸部“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令得亡归，以弇期告邑[2]。邑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余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之耳。野兵不击，何以城为！”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3]。临陈斩邑，既而收首级以示城中，城中凶惧[4]。费敢悉众亡归张步。弇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余营，遂定济南[5]。

【注文】

[1]敢：即费敢（生卒年不详），费邑之弟，在费邑被耿弇斩杀后，带残兵投奔了张步。　　巨里：城名，又名巨合城，在今山东章丘市龙山镇，因汉武帝封城阳王子发为巨合侯得名。

[2]趣：同“促”，催促，督促。　　攻具：攻城的器具。　　阴：暗中，私下。　　缓：松缓。

[3]冈阪（bǎn）：崎岖不平的山坡。

[4]临陈：同“临阵”，在战场上。

[5]积聚：囤积的物资，指粮食、被服、武器等。　　纵兵：发兵。

【译文】

费邑派其弟弟费敢据守巨里。耿弇进兵先威胁巨里，严令军中急速修理攻城工具，并向全军各部发布“三天后全力攻打巨里城”的消息，暗中却松开俘虏的绑绳，让他们逃回巨里将攻城的期限告诉费邑。果然，费邑在三天后亲自率领三万多精兵来救巨里城。耿弇很高兴，对将领们说：“我之所以让部下修理攻城工具，就是为了引诱费邑前来。不把野战部队击败，要城池有什么用呢？”于是分兵三千守住巨里，自己则带精兵登上崎岖的山坡，占领高地与敌人交战，大破敌军。耿弇在战场上斩杀了费邑，随后把费邑的头砍下挂在城中示众，城中人十分震恐。费敢率领全部残兵去投奔张步。耿弇又收取敌军留下的粮食、物资，并派兵攻打未归附的营垒，又攻下四十多个营垒，于是便平定了济南郡。

【原文】

时张步都剧，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诸郡太守合万余人守临菑，相去四十里[1]。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2]。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菑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后五日会攻西安[3]。蓝闻之，晨夜警守[4]。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会明，至临菑城[5]。护军荀梁等争之，以为“攻临菑，西安必救之，攻西安，临菑不能救，不如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方自忧，何暇救人？临菑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菑，即西安孤，与剧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6]。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顿兵坚城，死伤必多[7]。纵能拔之，蓝引军还奔临菑，并兵合势，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月之间，不战而困矣[8]。”遂攻临菑，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惧，遂将其众亡归剧[9]。

【注文】

[1]剧：县名。故齐邑。西汉置剧县。西汉文帝十六年（前164年）至汉孺子婴居摄二年（7年）前后，一直是淄川国的都城。王莽新朝废。在今山东寿光市南部的纪台。　　西安：县名。西汉置，故治在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西，属齐郡。东汉时属齐国。非今陕西西安市。　　临菑（zī）：城名。亦作临甾、临淄，以城临菑水得名。故址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旧临淄。周初封吕尚于齐，建都于此，名营丘。齐胡公迁都薄姑，周厉王时，献公又迁回。春秋、战国时均都于此。是当时经济、文化中心。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秦推行郡县制，始置临淄县。属齐郡，治临淄。秦楚争战之际，田氏宗人儋、假、市、都、荣、广、横七人相继统治临淄。楚汉交兵，韩信破齐，斩田广，踞临淄。刘邦封韩信为齐王。西汉沿用秦制，仍置临淄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再建诸侯王国，封子肥为齐王，衍嗣历哀王、文王、孝王、懿王、厉王等，先后皆治临淄。新朝元年（9年），王莽篡汉建国，以境内多齐王陵墓，改称齐陵县。东汉建武元年（25年）刘秀灭王莽，复称临淄，再为汉齐国都。　　去：距离。

[2]画中：城名。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

[3]视：看到，认为。　　会：会合。

[4]警：警戒，警惕。

[5]蓐（rù）食：早晨未起身，在床席上进餐。谓早餐时间很早。　　会明：等到天亮。

[6]孤：孤守，孤立。　　亡：逃跑。

[7]卒（cù）：同“猝”，仓促，急速。　　顿：安顿，整顿。　　坚：巩固，使坚固。

[8]纵：即使。　　转输：周转运输，补给。　　旬：十日为一旬。　　困：陷入困境。

[9]据：占领，占据。

【译文】

当时张步以剧县为都城，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二万精锐部队驻守西安县，而各郡太守集合了一万多人守卫临淄，两城之间距离为四十里地。耿弇向画中进军，画中位于西安和临淄之间。耿弇认为西安城虽小但十分坚固，而且张蓝的士兵比较精锐，临淄名气虽大但实际很容易攻取，于是就命将领们五日后会合兵力攻打西安。张蓝听到这个消息，日夜警戒守卫。到了那天，半夜时，耿弇便命将领们在床褥上吃饭，等到天亮时就到达临淄城。护军荀梁等人争辩，认为攻打临淄，西安的士兵一定会赶来救援，而攻打西安，临淄的士兵就不能来救助，不如攻打西安。耿弇说：“不是这样，西安的士兵听说我们要攻打他们，日夜防备，正担忧自己的安全，哪有闲暇援救别人？临淄之兵想不到我们出其不意去攻打他们，到时候他们一定非常惊恐慌乱，我们用一天时间，一定能攻破临淄。而攻下了临淄，西安就孤立了，又与剧县断绝了联系，他们一定会再次逃跑，这就是所说的攻击一地而得到二地啊。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迅速攻陷它，他们整顿军队巩固城墙，我们死伤一定很大。即使能攻下西安，张蓝也会率领军队回到临淄，同守军合并连成一势，查探我们的虚实。我们深入敌人内地，后面没有周转补给，不出一个月，不用打仗便会自动陷入困境。”于是耿弇便进攻临淄，仅半天时间就将之攻陷，于是大军入城将城占据。张蓝听说以后非常恐惧，于是便率领部下逃回了剧县。

【原文】

弇乃令军中无得虏掠，须张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1]。步闻，大笑曰：“以尤来、大彤十余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2]”乃与三弟蓝、弘、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菑大城东，将攻弇[3]。弇上书曰：“臣据临菑，深堑高垒；张步从剧县来攻，疲劳饥渴。欲进，诱而攻之；欲去，随而击之[4]。臣依营而战，精锐百倍，以逸待劳，以实击虚，旬日之间，步首可获[5]。”于是弇先出菑水上，与重异遇[6]。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陈兵于内，使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陈于城下[7]。步气盛，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弇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大破之[8]。飞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9]。至暮，罢，弇明旦复勒兵出[10]。

【注文】

[1]虏掠：抢劫掠夺。

[2]即：走进、靠近。

[3]渠帅：渠通“巨”，渠帅即大帅，也称渠率、渠长、渠魁，一般用于敌军主将或地方少数民族首领。

[4]堑（qiàn）：壕沟，护城河。　　垒：军队作防守用的墙壁或工事。

[5]依：依靠、靠近。

[6]出：出兵。　　菑水：即淄水，又称淄河或淄江。在今山东中北部。因齐故城邻近淄水，由此而得名临淄。

[7]突骑（jì）：指能冲突敌阵的骑兵、骑士，为骑兵的精锐。　　纵：纵马，驱马。　　锋：先锋，带头在前的人。　　盛：强烈，盛大。

[8]横：横行，与“纵”相对。　　突：穿过，突破。

[9]股：大腿。　　截：切断。

[10]罢：停止，休战。　　勒兵：整顿军队。

【译文】

耿弇于是命令军中不能抢劫掠夺，必须等到张步到来时才动手掠取，以此激怒张步。张步听到这些话，大笑说：“凭尤来、大彤有十万士兵之多，我都是一靠近他们的营垒就将之攻破；现在耿弇的士兵比他们少，又都疲惫劳累不堪，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与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原来大彤农民军首领重异等率兵，号称二十万大军，到临淄城东，准备攻击耿弇。耿弇向刘秀上书说：“我据守临淄，深挖战壕，高筑壁垒；张步从剧县前来进攻，疲惫不堪又饥又渴。如果他们想进攻，我就引诱他们出动，然后痛击他们；如果他们想退兵逃跑，我就跟在后面追击。我依靠营垒作战，官兵锐气百倍，以从容休整、养精蓄锐等待来攻的疲劳之敌，以我军的充实来攻打其虚弱之师，不出十天，就可以斩下张步人头。”在这个时候耿弇先出兵在临淄水岸边列阵，与农民军重异军相遇。突击骑兵准备纵马出击，耿弇恐怕挫败了重异的锐气，使张步不敢前进，因而装出懦弱害怕的样子使敌人的气势更盛，这才带兵回到小城，在城内布阵戒备，并让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别在城下布阵。张步锐气正盛，直接攻击耿弇营垒，与刘歆等交战。耿弇登上齐王宫中残留的高台远望，看见刘歆等人正在与张步交战，于是亲自带领精兵，在东城下横行突破张步的军阵，大破张步。流箭射中了耿弇的大腿，耿弇拿佩刀截断了箭杆，左右的人都不知道他受了伤。直到晚上才收兵，第二天一早耿弇又带兵出战。

【原文】

是时，帝在鲁，闻弇为步所攻，自往救之[1]。未至，陈俊谓弇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2]。”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3]！”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沟堑皆满[4]。弇知步困将退，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5]。人定时，步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钜昧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收得辎重二十余两[6]。步还剧，兄弟各分兵散去[7]。

【注文】

[1]鲁：县名。即鲁县，就是现在的山东曲阜。因“鲁城中有阜，逶曲长七八里”而得名。炎帝、黄帝、少昊徙都于此。商为奄国都，周为鲁国都，前249年楚灭鲁始设鲁县。鲁国是曲阜历史上的黄金时期，是当时除周王朝首都镐京外全国文化最发达的城市。特别是春秋末年，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孔子在鲁国聚徒讲学，鲁国俨然成了全国的教育中心。鲁国文化高度发达，所以，人们至今仍用“鲁”作为山东省的简称。前223年，秦灭楚，鲁县入于秦，前221年秦统一中国，始实行郡县制，鲁入薛郡，郡治设在曲阜，隶徐州部。汉景帝三年（前154年）皇帝刘启改封皇子、淮南王刘余为鲁王，以鲁县为国都。

[2]须：等待。　　上：皇上，指光武帝刘秀。

[3]乘舆（yú）：皇帝、诸侯乘坐的车子，此为皇帝的代称。　　击：杀。　　酾（shī）酒：滤酒。　　待：接待，招待。

[4]昏：傍晚。

[5]豫：通“预”，预先。　　伏：埋伏。

[6]僵尸：僵硬的尸体。　　两（liàng）：同“辆”。

[7]散：逃散。

【译文】

这时光武帝在鲁，听说耿弇被张步攻击，便亲自率兵援助。刘秀迟迟未至，陈俊对耿弇说：“剧县敌人的兵力强盛；我们可以暂且关闭营门休息，等待皇帝的到来。”耿弇说：“皇帝到来时，臣子应杀牛宰羊，用美酒款待文武百官，怎么能够把盗贼留给君王来处理呢!”于是依旧出兵作战，从早上激战到黄昏，又大破了张步的军队，杀伤敌人无数，尸体填满了沟壕。耿弇知道张步被围困后一定会撤退，就预先在左右两翼设下埋伏，等待张步。埋伏的士兵刚安排好，张步果然带兵离去。两边伏兵突起猛击，追到钜昧水上，方圆八九十里，发硬的尸体接连不断，耿弇缴获的物资等有二十多车。张步逃回剧县，其兄弟们也各自带兵逃散。

【原文】

后数日，车驾至临菑，自劳军，群臣大会[1]。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2]。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又难于信也[3]。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4]。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5]。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6]。”帝进幸剧。

【注文】

[1]后：之后，后来。　　劳：犒劳，犒赏。

[2]开基：创立基业。　　发迹：使名声显扬。　　界：境界，疆域。　　方：通“仿”，相当。

[3]勍（qíng）：强大。

[4]田横（？—前202年）：秦末群雄之一，原为齐国贵族，在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后，田横与兄田儋、田荣也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后占据齐地为王。后汉高祖刘邦统一天下，田横不肯称臣于汉，率五百门客逃往海岛，刘邦派人招抚，田横被迫乘船赴洛，在途中距洛阳三十里地自杀。海岛五百部属闻田横死，亦全部自杀。　　郦（lì）生：指郦食（yì）其（jī）（？—前203年）。秦朝陈留县高阳乡（陈留，今河南开封市开封县东南。高阳，今河南开封杞县西南）人。秦二世时，陈胜、项梁起义，食其隐匿不出，静观时局发展。刘邦兵临陈留，访求当地豪杰，食其乃跟随刘邦，用计攻克陈留，得到大批军粮。刘邦封食其为广野君，出使各国诸侯；以其弟郦商为将，进攻秦朝。秋，兵临武关，食其劝秦将归降，不战而下武关，刘邦攻入咸阳，秦朝灭亡。郦食其以其三寸之舌游说列国，为刘邦的“统一战线”做了重大贡献，尤其是在楚汉战争后期，游说了齐国归顺，刘邦平定英布后，破例封郦疥为高梁侯。　　不听：不许。

[5]释：消除，放下。　　类：属，相似。

[6]落落难合：原指事情遥远，难以实现，后指同别人不合群。　　竟：最终。

【译文】

过了几天，刘秀的车马到了临淄之后，亲自犒劳军队，群臣会集。刘秀对耿弇说：“从前韩信攻破历下，开创基业，现在你攻下祝阿建功扬名，这两地都是在齐国西部边界，你们二人的功劳相当。然而韩信攻打的是已投降的敌人，你却独自战胜了强大的敌人，功业的建立又比韩信更加艰难。再有田横烹杀了郦生，等到田横投降汉高祖刘邦，高祖下诏命令卫尉不许报仇。张步之前也杀了伏隆，如果张步来归降，我一定命大司徒解除怨恨，这两件事又相类似。你先前在南阳时，曾提出平定齐国建立功业的策略，我常认为不切实际，难以实现，现在看来有志向的人最终会取得成功啊。”刘秀带兵进攻剧县。

【原文】

耿弇复追张步[1]。步奔平寿，苏茂将万余人来救之[2]。茂让步曰：“以南阳兵精，延岑善战，而耿弇走之，大王奈何就攻其营？既呼茂，不能待邪[3]？”步曰：“负负，无可言者！[4]”帝遣使告步、茂，能相斩降者，封为列侯[5]。步遂斩茂，诣耿弇军门肉袒降。弇传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6]。树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余万，辎重七千余两，皆罢遣归乡里[7]。张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狱，诏皆赦之，封步为安丘侯，与妻子居洛阳[8]。

【注文】

[1]追：追击，追打。

[2]平寿：县名。西汉景帝置，属北海郡。在今山东潍坊市潍城区西关街道。北齐时废。

[3]让：责备。　　呼：召唤。

[4]负负：非常惭愧。

[5]列侯：爵名，秦、汉二十等爵的最高一等。

[6]行在所：古代封建帝王所居之处，也指天子巡行所到之处。

[7]树：树立。　　尚：还。　　罢遣：遣散，放遣。

[8]系：拘禁。　　赦：免除或减轻刑罚。

【译文】

耿弇又去追击张步。张步逃到平寿，苏茂率领一万多人来援救他。苏茂责备张步说：“凭南阳的精锐部队和英勇善战的延岑，都被耿弇打跑了。大王您为什么轻率地攻击他的营垒？既然征召我，为什么不等待我来呢？”张步说：“我非常惭愧，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光武帝派使者告诉张步、苏茂说，他们中能斩杀对方归降朝廷的，就封为侯爵。于是张步杀死了苏茂，到耿弇营门口，脱去上衣，袒露上身请求投降。耿弇把张步送到刘秀当时的住地（剧县），而自己整顿军队进驻平寿城。耿弇树立了十二个郡的旗帜，擂鼓示众，并命张步的官兵分别站在自己所属的郡旗之下。张步还有十多万兵众，军用物资还有七千多车，全部遣送回家乡。张步的三个弟弟，都被拘禁于所在的监狱，刘秀下诏将他们全部赦免，并封张步为安丘侯，让他与妻子儿女住在洛阳。

【原文】

于是琅邪未平，上徙陈俊为琅邪太守[1]。始入境，盗贼皆散[2]。耿弇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振旅还京师[3]。弇为将，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焉[4]。

【注文】

[1]于是：此时，这个时候。　　平：平定。

[2]始：刚刚，才。　　境：边界。

[3]城阳：县名。在今山东青岛市。秦置县。西汉属汝南郡，王莽改名新利，东汉废。　　振旅：整顿部队，操练士兵。

[4]凡：总共。　　屠：屠杀，大肆残杀。　　挫折：失利，失败。

【译文】

这个时候琅邪郡还没有平定，刘秀派遣陈俊去做琅邪郡太守。陈俊刚到琅邪边界，农民军都逃散了。耿弇又带兵到城阳，收降了五校农民军的残余部队，至此，齐地全部被平定，耿弇才整顿军队返回京城。耿弇自担任将领以来，总共平定了四十六个郡，攻破了三百座城池，从来没有失败过。

【原文】

六年，吴汉等拔朐，斩董宪、庞萌，江淮、山东悉平[1]。诸将还京师。

【注文】

[1]江淮：指江（长江）、淮（淮河）一带，广义上指江南、淮南地区，狭义上指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　　山东：古代特指崤山以东地区。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六年（30年），东汉大将吴汉等人攻取了朐县，杀死了董宪、庞萌，江南、淮南一带和华山以东地区全部平定。将领们纷纷回到京城洛阳。

光武平陇蜀

【内容提要】

本篇详细叙述了刘秀争取河西五郡的窦融，并逐一铲除盘踞蜀地的公孙述和盘踞西州（今甘肃中部、东部）的隗嚣这三大割据势力并最后完成统一大业的历史过程。

张步、董宪等割据势力被消灭之后，国内大部分地区安定下来。但是，蜀地的公孙述、河西五郡的窦融和西州的隗嚣还同东汉政权抗衡，各自独占一方。刘秀于是决定集中全力予以铲除，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刘秀建立东汉政权后，公孙述在蜀郡称帝。隗嚣与窦融均为更始（刘玄）政权的臣属，东汉政权建立后，分别割据自立，称上将军与大将军。三个人当中，公孙述最为顽固，一意孤行，毫不妥协；隗嚣曾率兵迎击刘秀的叛将冯恬，并接受刘秀的任命，为西州大将军；窦融一开始就倾向东汉政权，通过隗嚣接受东汉建武年号。鉴于三人的政治态度不同，刘秀采取了争取窦融、隗嚣，孤立和打击公孙述的正确策略。

刘秀虽然成功地争取了窦融，授予凉州牧之职，但未能争取隗嚣，主要是因为隗嚣认不清时局，看不出天下统一是人心所向，想凭借险要的地势专制一方，不仅拒绝了刘秀的诏赐，也不理睬身边谋士的规劝，结果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刘秀始终坚持军事上打击与政治上分化瓦解相结合的策略，使隗嚣的部将牛邯起义，随之隗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

对公孙述，刘秀也曾数次写信“陈以祸福，示以丹青之信”，但在消灭隗嚣之后采取了集中优势兵力予以打击的方针，甚至一度亲自率军征讨。公孙述所作所为不得人心，贤能有识之士都不肯为他效力，东汉将领又能征惯战，刘秀却能始终不忘争取民心、安定天下的宗旨。最终公孙述败亡，刘秀平定陇蜀，结束了豪强割据的局面，统一了全国。

【原文】

淮阳王更始元年秋七月，成纪隗崔、隗义，上邽杨广、冀人周宗同起兵以应汉，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李育[1]。崔兄子嚣，素有名，好经书，崔等共推为上将军，崔为白虎将军，义为左将军[2]。嚣遣使聘平陵方望，以为军师[3]。望说嚣立高庙于邑东。己巳，祀高祖、太宗、世宗，嚣等皆称臣执事，杀马同盟，以兴辅刘宗[4]。移檄郡国，数莽罪恶[5]。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6]。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注文】

[1]成纪：县名。治今甘肃天水秦安县。战国时设县，秦朝统一时属于陇西郡。汉武帝增置天水郡，成纪从此归天水。东汉短暂改名为汉阳。　　上邽（guī）：县名。本邽戎地，在今甘肃天水市。前688年秦武公取其地，置邽县，后改为上邽县。前221年，秦始皇置三十六郡时，上邽是陇西郡中一县。汉武帝时，置天水郡，上邽是其中一县，区划是今天水市西南。　　平襄：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甘肃通渭县西北。北魏废。西汉为天水郡治所，新莽为镇戎郡治所。公元23年隗嚣起兵于此。　　莽：即王莽（前45—23年），王莽为西汉外戚王氏家族的重要成员，其人谦恭俭让，礼贤下士，在朝野素有威名。西汉末年，社会矛盾空前激化，王莽则被朝野视为能挽危局的不二人选，被看作是“周公在世”。公元8年，王莽代汉建新，建元“始建国”，宣布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王莽统治的末期，天下大乱，新莽地皇四年（23年），更始军攻入长安，王莽死于乱军之中。王莽在位共十五年，卒年六十九岁，而新朝也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　　镇戎：郡名。王莽改天水郡置，治所在平襄县（今甘肃通渭县西）。后废。　　大尹：官名。春秋战国时为内官，掌出王命。王莽时改郡太守为大尹。

[2]嚣（？—33年）：即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出身陇右大族，青年时代在州郡为官，以知书通经而闻名陇上。王莽的国师刘歆闻其名，举为国士。刘歆叛逆后，隗嚣归故里。刘玄更始政权建立后，隗嚣趁机占领平襄，推为上将军，成了割据一方的势力。更始二年（24年），隗嚣归顺更始，封为右将军。隗崔、隗义合谋反叛，隗嚣告密，被封为御史大夫。刘秀即位（25年）后，隗嚣劝刘玄东归刘秀，刘玄不允。隗嚣欲挟持东归未遂，逃回天水，自称西州大将军，建武九年（33年），病故。

[3]平陵：县名。位于今陕西咸阳市西北，因西汉昭帝刘弗陵的陵墓在此得名。　　方望（？—25年）：东汉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隗嚣起事，请为军师。更始二年（24年），隗嚣应汉更始帝刘玄征召，方望旋即辞官而走，与安陵人弓林聚众数千立刘婴为天子，被李松、苏茂统兵击破。

[4]高庙：祭祀汉高祖刘邦的宗庙。　　己巳（jǐsì）：己巳为干支之一，顺序为第六个。前一位天干地支八卦方位图是戊辰，后一位是庚午。论阴阳五行，天干之己属阴之土，地支之巳属阴之火，是火生土相生。　　盟：盟誓。　　辅：辅佐。

[5]移檄：古代官方文书移和檄的并称。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数：列举。

[6]勒兵：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　　雍州：州名。中国古九州之一，源于陕西宝鸡凤翔县境内的雍山、雍水，其位置相当于今陕西关中平原、陕北地区，甘肃大部，青海东北部以及宁夏部分地方。雍州地区自西周到西晋始终是京城或畿辅。汉武帝设十三州刺史部时，该地区以西属凉州，东归司隶校尉，不独立设州。东汉时汉光武帝定都洛阳，设立过雍州，但是不久取消。　　安定：县名。汉宣帝本始元年（前73年），宣帝封燕刺王之子刘贤为安定民侯，始称侯国，传延年、昱两世而嗣免，改为县。故治在今河北辛集市安古城。西汉元始二年（2年），改安定县为安民县，东汉建武年间省入邬县。　　王向（？—23年）：王莽新朝时安定大尹（太守），王莽从弟，平阿侯王谭之子，为官清廉，人所敬重。闻报隗嚣起兵攻打郡县，劫持天水大尹，占平襄，杀州牧陈庆，便亲巡属下各县，招兵买马以防不测。诸县宰钦佩王向为人，愿与朝廷一心守土保疆，二十一县皆无叛逆。后斩杀隗嚣遣使与隗军交战，誓不投降，拔剑自刎。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元年（23年）秋天的七月，成纪的隗崔、隗义，上邽的杨广、冀州人周宗一同起兵来响应汉室，率领数千人攻打平襄，杀了王莽的镇戎大尹李育。隗崔的侄子隗嚣，向来有名气，爱好儒家经典，隗崔等一起推举隗嚣为上将军，隗崔为白虎将军，隗义为左将军。隗嚣派遣使节去聘平陵方望，作为军师。方望说服隗嚣在邑东建高祖宗庙。己巳（二十一日），祭祀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都自称臣下，掌管事务，杀马盟誓，同心合力辅佐刘姓皇族。向各郡、各封国传递文告，声讨王莽罪行。统率军队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然后，分别派出将领，攻打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全部攻克。

【原文】

初，茂陵公孙述为清水长，有能名，迁导江卒正，治临邛[1]。汉兵起，南阳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徇汉中以应汉，杀王莽庸部牧宋遵，众合数万人[2]。述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虏掠暴横[3]。述召郡中豪桀谓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此寇贼，非义兵也[4]。”乃使人诈称汉使者，假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选精兵西击成等，杀之，并其众[5]。

【注文】

[1]清水：县名。西汉置，属天水郡。治所在今甘肃清水县西北十五里。“以清水在县境”为名。东汉并入陇县。　　能：能干，有才能。　　导江：县名。王莽改蜀郡置，治所即今四川成都市。　　卒正：官名。王莽改郡守为卒正。　　临邛（qióng）：县名。秦置。汉代因之。治所在今四川邛崃市。

[2]汉兵：更始帝刘玄的军队。　　庸部：地区名。王莽改西汉益州刺史部置。东汉初公孙述改为司隶，后仍为益州。地跨今四川大部，甘肃、陕西南部和云南、贵州、湖北部分地区。　　合：合计。

[3]成都：城名。战国时蜀国都城。在今四川成都市，与广都、新都号为三都。《史记》曰：“周太王逾梁山之岐山，一年成邑，二年成都，故有成都之名。”秦于此置成都县。

[4]系（xì）获：俘获，被俘获。　　义兵：正义的军队。

[5]乃：于是。　　使：命令。　　诈：假装。　　假：授予。　　印绶：旧时称印信和系印的丝带。古人印信上系有丝带，佩带在身。　　并：兼并。

【译文】

最初，茂陵公孙述当清水县长，以才能干练闻名于世。后调升导江郡卒正，郡府设于临邛。汉兵崛起时，南阳人宗成、商县人王岑也起兵响应，夺取汉中，杀死王莽庸部牧宋遵，集结数万人。公孙述派人迎接宗成等。宗成等到成都，劫夺抢掠，残暴蛮横。公孙述召集郡中豪杰，对他们说：“天下人不堪新朝的迫害，怀念汉朝很久了，所以听说汉朝的将军来到，奔走相告，到道路上迎接。而今人民无罪，妻子儿女却受到凌辱，这些人是强盗，而不是义军。”于是，派人假冒更始政权的使者，授予公孙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信。公孙述选派精兵西击宗成等，把他们杀死，兼并了他们的部队。

【原文】

二年春二月，更始征隗嚣及其叔父崔、义等[1]。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成败未可知，固止之[2]。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3]。嚣等至长安，更始以嚣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4]。

【注文】

[1]更始：即更始政权。绿林军领导者王匡、王凤等人拥立刘玄为帝，恢复汉朝国号，建立更始政权，自称玄汉王朝。消灭王莽政权后统治天下两年。25年九月，赤眉军攻入长安，投降赤眉，更始政权告终。这里代指更始皇帝刘玄。　　征：征召。

[2]将：即将。　　固：坚决地。

[3]以：用。　　辞谢：告辞，推辞。

[4]右将军：官名。汉代置，为重号将军之一。与前、左、后将军并位上卿，位次大将军及骠骑、车骑、卫将军。有兵事则典掌禁兵，戍卫京师，或任征伐。设长史、司马等僚属。平时无具体职务，一般兼任他官，常加诸吏、散骑、给事中等号，成为中朝官，宿卫皇帝左右，参与朝议。如加领尚书事衔则负责实际政务。不常置。金印紫绶，三品官，地位仅次于上卿。　　即：沿袭。　　旧号：原有的称号。

【译文】

淮阳王刘玄更始二年（24年）春天的二月，刘玄征召隗嚣和他的叔父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即将出发，方望认为更始政权成败还不知道，坚决地制止他，隗嚣不听，方望留下书信告辞离开。隗嚣等人到了长安，刘玄任命他为右将军，崔、义等人则沿袭原有的旧号。

【原文】

南郑人延岑起兵据汉中，汉中王嘉击降之，有众数十万[1]。

【注文】

[1]南郑：县名。战国秦置，为汉中郡治。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市东。自东汉起基本上一直为汉中的附郭首县。　　据：占有，占据。　　王嘉（？—前2年）：西汉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字公仲。以明经射策甲科为郎。建昭中，任光禄掾。建平中，迁御史大夫。哀帝时为丞相，封新甫侯。元寿元年（前2年），哀帝宠幸董贤，欲封董贤为侯，王嘉反对，“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王嘉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哀帝怒将王嘉下狱。狱中绝食二十余日，呕血而死。诸葛亮评：“王嘉长于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　　之：指延岑。

【译文】

南郑人延岑发兵占据汉中，汉中的王嘉攻打汉中被延岑打败并招降，因此延岑有了数十万的军队。

【原文】

夏四月，更始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将兵万余人徇蜀汉[1]；公孙述遣其弟恢击宝、忠于绵竹，大破走之[2]。述遂自立为蜀王，都成都，民夷皆附之[3]。

【注文】

[1]益州：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雒，今四川广汉市北。中平年间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市东北）。兴平中又移成都，其范围包括今天的四川盆地和汉中盆地一带。　　刺史：官名。始于西汉。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初置十三州部，设刺史，以六条问事。刺史乃监察官，其官阶在太守之下。成帝以后，或废或置。东汉末，改刺史为州牧，官阶在太守之上，成为地方军政长官。　　蜀汉：蜀郡和汉中的并称。

[2]公孙述（？—36年）：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东汉初割据四川的势力首领。新莽时，为蜀郡太守。后起兵，据益州（今四川成都）称帝，号“成家”。聚甲数十万。建武十二年（36年）光武帝派大司马吴汉代蜀，修书劝降，公孙述不听，城破自杀，其割据益州称帝，共在位十二年。　　绵竹：县名。西汉置。治今四川德阳市北黄许镇。属广汉郡。更始二年（24年），公孙述遣弟恢击破李宝、张忠于此。　　破：打败，打垮。　　走：使逃走。　　之：指代李宝与张忠。

[3]遂：于是。　　民夷：民众。古代用于少数民族，即当地土著。　　附：依从。

【译文】

夏季四月，刘玄派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带领一万多士兵巡行蜀汉，公孙述派遣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攻打他们，打垮了他们的军队，李宝、张忠兵败逃跑，公孙述于是自立为皇帝，定都成都，平民百姓和当地少数民族也纷纷依从于他。

【原文】

冬，隗崔、隗义谋叛归天水，隗嚣恐并及祸，乃告之[1]。更始诛崔、义，以嚣为御史大夫[2]。

【注文】

[1]谋：谋划。　　天水：郡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平襄（今甘肃通渭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通渭、静宁、秦安、定西、清水、庄浪、甘谷、张家川等市县。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移治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改名汉阳郡，地处陕、甘、川三省交界，今甘肃天水。　　恐：担心。　　并：一起，连带着。　　及：至，达到。　　告：告密，告发。

[2]御史大夫：官名。秦代始置，负责监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国家重要图册、典籍，代朝廷起草诏命文书等。

【译文】

冬天，隗崔、隗义谋划着要叛变回天水，隗嚣担心会祸及自己，于是告诉了刘玄，刘玄诛杀了隗崔和隗义，任命隗嚣为御史大夫。

【原文】

汝南田戎攻陷夷陵，众数万人[1]。

【注文】

[1]田戎（？—36年）：新朝末东汉初武将，豫州汝南郡西平县（今河南西平县西）人。义兄（妻兄）辛臣，义父秦丰，义兄弟延岑。以南郡夷陵为根据地的新末后汉初群雄之一，后来成为蜀地成家皇帝公孙述的部将。最初，与同乡陈义共赴夷陵聚集群盗。更始元年（23年），田戎、陈义攻陷夷陵，田戎自称扫地大将军，陈义自称黎丘大将军。田戎攻略各郡县，军势达数万人。建武十一年（35年）闰月，岑彭在荆门山迎击，任满被部下所杀，程汎被生擒，田戎败走江关。冯骏追击包围江关，建武十二年（36年）七月，江关陷落，田戎被处死。　　夷陵：县名。西汉置，属南郡，为都尉治。治所在今湖北宜昌市东南长江北岸。东汉建安十四年（209年）为宜都郡治。

【译文】

汝南的田戎攻陷了夷陵，军队有数万人。

【原文】

汉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蜀郡功曹李熊说公孙述宜称天子[1]。

【注文】

[1]功曹：官名。汉代郡守有功曹史、县有主吏，功曹史简称功曹，主吏即为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参与一郡或县的政务。　　李熊（生卒年不详）：两汉交替之际，蜀郡功曹，公孙述的心腹。　　宜：应该。

【译文】

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元年（25年）春正月，蜀郡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应该称天子。

【原文】

夏四月，述即帝位，号成家，改元龙兴。[1]以李熊为大司徒，述弟光为大司马，恢为大司空。越嶲任贵据郡降述。[2]

【注文】

[1]成家：国号。东汉建武元年（25年），导江卒正公孙述据成都（今属四川），号成家，建元龙兴。占据今川、滇、黔三省及陕南一带。十二年（36年）为东汉所灭。　　改元：指皇帝即位时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　　龙兴：年号。东汉初公孙述政权年号，25年至36年，凡十二年。

[2]大司徒：官名。汉代本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分掌国家行政、军事、监察三权。自武帝以后，大司马大将军之权特重，已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因而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三公序列以大司马为首，其次为大司徒、大司空。大司徒府成为行政的执行机关。东汉去“大”字，改为司徒，仍与太尉、司空合称三公，大尉常与太傅录尚书事，掌握实权，司徒府仍为政务的执行机关。　　大司空：官名。司空本是古代掌工程的官，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职掌如旧。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复改为御史大夫，元寿二年（前1年）复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合称三公，共同负责国家的最高政务。东汉去“大”字，称为司空，仍与太尉、司徒合称三公。　　越嶲（xī）：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开邛都国而置，治所在邛都县（今四川西昌市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天云南丽江及绥江两县间金沙江以东、以西的祥云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区。西汉后期隶属于益州刺史部。王莽时改越巂为集巂。　　任贵（？—43年）：两汉之际，越巂郡（今四川西昌市及其周围地区）叟族（今彝族的先民）首领。王莽改制时，为越巂郡军侯。更始二年（24年）率领部众攻杀郡守，自立为“邛穀王”，领太守事。又降于公孙述。东汉光武帝封其为“邛穀王”。建武十四年（38年）实授越巂太守。建武十九年（43年）聚兵谋叛，被杀。

【译文】

夏季四月，公孙述即皇帝位，国号成家，改年号为龙兴。任命李熊为大司徒，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越嶲郡任贵献出郡城，投降公孙述。

【原文】

六月，隗嚣走归天水[1]。

【注文】

[1]走：逃，跑。

【译文】

六月，隗嚣逃归天水。

【原文】

十二月，隗嚣归天水，复招聚其众，兴修故业，自称“西州上将军”[1]。三辅士大夫避乱者多归嚣，嚣倾身引接，为布衣交[2]。以平陵范逡为师友，前凉州刺史河南郑兴为祭酒，茂陵申屠刚、杜林为治书，马援为绥德将军，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行巡、阿阳王捷、长陵王元为大将军，安陵班彪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3]。

【注文】

[1]招聚：招集，聚集。　　兴修：动工修建。　　故业：过去的事业。

[2]三辅（fǔ）：西汉时本指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后指这三位官员管辖的地区。　　避乱：躲避战乱，这里特指躲避西汉末年、王莽新朝和东汉初战乱。　　归：归附。　　倾身：俯身。　　引接：引进，接见。　　布衣交：布衣，平民，布衣交指平等相待。

[3]范逡（生卒年不详）：新末东汉初平陵人，隗嚣的老师。　　凉州：州名。西汉武帝置，为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地处河西走廊东端，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旗、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　　郑兴（生卒年不详）：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东汉经学家。少习《公羊春秋》，后从经学博士金子严习《左氏春秋》，积精深思，通达其旨，同学皆师之。西汉末年，其门人与刘歆讲论《左传》大义，刘歆美其才，使郑兴撰《左传》条例、章句、传诂，兼校《三统历》。更始帝时，任谏议大夫，迁凉州刺史，坐免。后西归隗嚣，东汉建武六年（30年），求归葬父母，得还。侍御史杜林推荐其“执义坚固，敦悦《诗》、《书》”，征为太中大夫。后与大司马吴汉击公孙述，述死，诏留屯成都，不久，以私买奴婢，坐转莲勺令。于莲勺修明礼教，风化大行。以事免，客授经生，终于家。　　祭酒：官名。古时飨宴酹酒祭神必由尊者或老者一人举酒祭地，遂谓位尊者或年长者为祭酒。汉平帝时置六经祭酒，始正式成为官名。后置博士祭酒，为五经博士之首。　　茂陵：县名。是西汉武帝刘彻的陵墓。西汉五陵之一，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筑茂陵，并置县，治所在今陕西兴平市东北。西晋时县废。　　申屠刚（生卒年不详）：字巨卿，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是汉文帝时丞相申屠嘉的后代。平帝时，王莽专权，朝多猜忌，申屠刚对此深恶痛绝，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言事，违王莽旨意，被罢归乡里。后来，王莽篡汉，申屠刚避地河西，转入巴蜀，往来二十多年。到隗嚣背汉欲附公孙述，申屠刚劝之，无效。建武七年（31年），光武诏书征申屠刚任侍御史，不久，升任尚书令。当时光武内外群臣多光武亲手提拔，而且法制严峻，无人敢于直言劝谏。唯有申屠刚多次犯颜直谏，后被贬出任平阴令，不久复征任太中大夫，因病辞职，卒于家。　　杜林（？—47年）：字伯山，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自幼好学深沉，家多藏书，又从名师学习，因此才博学多闻，当时称为通儒。王莽时，在郡中为吏。王莽败后，隗嚣听说其志节高尚，任其为持书平。后因病去职，逃还关中。光武闻之，任命为侍御史。后代王良为大司徒司直。建武十一年（35年），代郭宪为光禄勋。建武十四年（38年），群臣议欲恢复肉刑，杜林认为不可，光武从之。后任东海王太傅。又代丁恭为少府。建武二十二年（46年），复任光禄勋。不久，又代朱浮为大司空。第二年，杜林逝世，光武亲临送丧。　　治书：官名。汉置。王国西州上将军隗嚣置此官，即尚书改名，俸比六百石，掌文书期会等曹事。　　马援（前14—49年）：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著名军事家，东汉开国功臣之一。新莽末年，天下大乱，马援初为陇右军阀隗嚣的属下，甚得隗嚣的信任。归顺光武帝后，为刘秀的统一大业立下了赫赫战功。天下统一之后，马援虽已年迈，但仍请缨东征西讨，西破羌人，南征交趾，因功封新息侯。后于讨伐五溪蛮时身染重病去世。马援是著名的伏波将军，被人尊称为“马伏波”。　　绥德将军：官名。杂号将军名，汉置，掌征伐。　　平襄（xiāng）：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甘肃通渭县西北。　　长陵：县名。西汉高帝十二年（前195年）筑陵置县。徙关东豪族万户于此以奉陵邑。治今陕西咸阳市东北高帝陵。汉高帝刘邦死后葬此。初属内史，后属左冯翊。三国魏废。　　王元（前14—49年）：字游翁，东汉京兆长陵县（治今陕西咸阳市渭城区东北）人。更始三年（25年）九月投靠隗嚣，被任命为大将军。隗嚣病亡后，与周宗等拥立隗氏幼子隗纯嗣位。隗纯、周宗等皆降汉后，南下投奔公孙述，拜为将军，奉命据守河池县（治今甘肃徽县西银杏镇），大战来歙失利，率众降汉。初任上蔡县（治今河南上蔡县西南）令，调任东平国（都城治今山东东平县东）相。后以垦田不实罪被捕，死狱中。　　安陵：县名。汉惠帝筑安陵（西汉五陵之一），并置县，治今陕西咸阳市东北。初属内史，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属右扶风。三国魏废。惠帝死后葬此。　　西州：州名。汉晋时泛指秦州、凉州为西州，相当于今甘肃中部和东部一带。

【译文】

十二月，隗嚣逃回天水，重新集结兵众，重整故业，自称“西州上将军”。三辅地区躲避战乱的士大夫，大多归附隗嚣。隗嚣全力接待，结为平民之交。任命平陵人范逡为师友，原凉州刺史河南人郑兴为祭酒，茂陵人申屠刚、杜林为治书，马援为绥德将军，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安陵人班彪等为宾客，从此隗嚣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原文】

初，平陵窦融累世仕宦河西，知其土俗，与更始右大司马赵萌善，因萌求往河西[1]。萌荐融于更始，以为张掖属国都尉[2]。是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库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与厚善[3]。及更始败，融与梁统等计议曰：“今天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斗绝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郡[4]。”议既定，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5]。以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6]。融居属国，领都尉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7]。

【注文】

[1]窦融（前16—62年）：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新莽末曾从王匡镇压绿林、赤眉，拜波水将军。后归刘玄，为张掖属国都尉。刘玄败，被推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据境自保。光武帝即位，遂决策归汉，授职凉州牧，从破隗嚣，封安丰侯。后入朝，历大司空、将作大将，行卫尉事。晚年因家族子弟放纵不法而遭到责让。永平五年（62年）卒。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累世：世世代代。　　仕宦：做官。　　河西：河西泛指黄河以西之地，汉、唐时多指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的地区。　　土俗：当地的风俗。

[2]荐：举荐。　　于：向。　　张掖（yē）：郡名。汉元鼎六年（前111年）以原匈奴昆邪王地置郡。《汉官仪》谓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为名。治所在得县（今甘肃张掖市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永昌以西、高台以东地区，为中原通往西域及漠北的交通要冲。

[3]是时：这个时候。　　酒泉：郡名。汉元狩二年（前121年）匈奴昆邪王降后置。因郡治城下有泉，泉味如酒得名。治禄福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河西走廊西部。其后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其辖境仅及今甘肃疏勒河以东、高台县以西地区。东汉后属凉州。　　金城：县名。西汉置，属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肃兰州市西北。　　敦煌：郡名。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今甘肃敦煌西党河西岸。十六国时李暠在此建立西凉政权。隋大业初称瓜州，唐天宝、至德间又改为敦煌郡。唐中叶后属吐蕃，宋属西夏，县废。清复置县。为古代中西交通的门户，丝绸之路即以此为总绾。

[4]计议：商讨计划。　　扰乱：混乱。　　斗绝：孤悬。　　羌（qiāng）胡：指我国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称我国古代西北部的少数民族。　　同心戮力：同心协力。　　权钧力齐：齐心协力用权，不专权。　　相率：亦作“相帅”。即相互领导。

[5]既：已经。　　定：商定。　　推：推举。

[6]武威：郡名。汉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匈奴休屠王地置。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属凉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黄河以西、武威市以东及大东河、大西河流域地区。东汉以后屡有伸缩。

[7]属国：两汉为安置归附的匈奴、羌、夷等少数民族而设的行政区划。

【译文】

最初，平陵人窦融世代在河西任官，了解那里的风俗，平日与更始右大司马赵萌友好，通过赵萌要求到河西任官。赵萌向刘玄推荐窦融，任命他为张掖属国的都尉。这时，酒泉郡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库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的杰出人才，窦融与他们都结成深厚友情。后来刘玄败亡，窦融与梁统等人商议说：“现在天下大乱，不知归向哪里，河西孤立处于羌、胡部落之中，如果不同心协力便不能自保，而大家权力相等，谁都不能领导谁，应当推举一人为大将军，共同保全五郡。”决议已定，于是推举窦融行使河西五郡大将军职权。任命梁统为武威郡太守，史苞为张掖郡太守，竺曾为酒泉郡太守，辛肜为敦煌郡太守。窦融住在属国，仍任都尉。设置从事官，监察五郡。

【原文】

冯愔之反，引兵向天水，隗嚣击破之[1]。邓禹承制命嚣为西州大将军，专制凉州、朔方事[2]。

【注文】

[1]冯愔（yīn）（生卒年不详）：东汉初积弩将军。关中尚未平定时，刘秀催促邓禹发兵进攻长安，冯愔与车骑将军宗歆共守栒邑县，二人为争夺权力互相攻击，冯愔就杀死了宗歆，井趁机反过来攻打邓禹。邓禹派使者向刘秀报告。刘秀用计离间冯愔与其部下黄防。后黄防果然拘捕了冯愔。后冯愔叛变时，带兵进攻天水，被隗嚣击败。

[2]邓禹（2—58年）：字仲华，汉族，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少时敏慧，一岁便能诵诗，后游学长安。时刘秀也游学于长安，邓禹虽年幼，但见刘秀后，知其非常人，遂跟随刘秀，数年后方归家。　　承制：谓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专制：专门掌管。　　朔（shuò）方：郡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约当今宁夏银川市至壶口的黄河流域，北括阴山南北，南讫陕西宜川县、甘肃宁县一线。东汉建武十一年（35年）废入并州。治今内蒙古杭锦旗西北。东汉移治今内蒙古磴口北。后废。

【译文】

冯愔叛变时，带兵进攻天水。隗嚣击败了冯愔。邓禹代表皇帝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掌管凉州、朔方军政大事。

【原文】

二年二月，延岑复反，围南郑[1]。汉中王嘉兵败走，岑遂据汉中，进兵武都，为更始柱功侯李宝所破，岑走天水[2]。公孙述遣将侯丹取南郑。嘉收散卒，得数万人，以李宝为相，从武都南击侯丹，不利，还军河池、下辨，复与延岑连战[3]。岑引北，入散关，至陈仓；嘉追击，破之[4]。公孙述又遣将军任满从阆中下江州，东据扞关，于是尽有益州之地[5]。

【注文】

[1]延岑（？—36年）：字叔牙，南阳筑阳（今湖北谷城县东北）人。新莽末年至东汉初年武将，割据群雄之一。初期主要在汉中、荆州南阳郡一带活动，后为蜀（成家）公孙述属下。光武帝天下统一事业最后抵抗的勇将。

[2]武都：县名。战国蜀邑，后为秦所并。在今甘肃西和县西南。西汉置为县。元鼎六年（前111年）于武都（今甘肃西和县西南）置郡，东汉移至下辨道（今甘肃成县西）。

[3]河池：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徽县西北银杏。属武都郡。东汉建武十一年（35年），公孙述以王元等领军据河池拒汉，来歙等大破之，即此。　　下辨：县名。西汉武都郡有下辨道，东汉置县。故地在今甘肃成县西。

[4]引北：向北逃走。　　散关：关名。位于陕西宝鸡市西南大散岭，自古为川陕咽喉。　　陈仓：县名。秦置，因陈仓山而得名。治所在今陕西宝鸡市东。地当关中与汉中之间的交通要冲，历来为军事要地。

[5]阆（làng）中：县名。战国秦惠文王置，治所即今四川阆中县。在四川北部、嘉陵江中游。秦置县，沿称至今。由于阆山四合，阆水迂回，绕城三面，故名“阆中”。嘉陵江古称阆水。　　江州：县名。秦朝开始设置的县，秦汉三国晋时期都是巴郡的郡治，位置各代有迁移，但都在今天重庆市范围内，至隋朝改名为巴县。　　东据：向东占据。　　扞（hàn）关：关名。即瞿塘关，又作江关。春秋楚筑。在今重庆奉节县东长江北岸赤甲山上。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二月，延岑又叛变了，包围了南郑。汉中王刘嘉战败逃跑，延岑就占据了汉中，向武都进军，被更始帝刘玄的柱功侯李宝击败，延岑逃到天水。公孙述派遣将领侯丹攻取南郑。刘嘉集结散兵有几万人，任命李宝为宰相，从武都南面袭击侯丹，没有取胜，还军河池、下辨，又与延岑连战。延岑向北逃走，进入散关，到了陈仓；刘嘉追击延岑，大破延岑。公孙述又派遣将军任满从阆中南下到江州，向东占据扞关，于是全部占据了益州地区。

【原文】

三年十一月，帝谓太中大夫来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阳称帝，道里阻远，诸将方务关东，思西州方略，未知所在，奈何[1]？”歙曰：“臣尝与隗嚣相遇长安，其人始起以汉为名，臣愿得奉威命，开以丹青之信，嚣必束手自归。即述自亡之势，不足图也[2]。”帝然之，始令歙使于嚣。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嚣乃奉奏诣阙[3]。帝报以殊礼，言称字，用敌国之仪，所以慰藉之甚厚[4]。

【注文】

[1]帝：即东汉光武帝刘秀。　　子阳：即公孙述，字子阳。　　阻远：险阻遥远。　　方务：正致力于。　　关东：指函谷关、潼关以东地区。　　方略：策略。

[2]奉威命：奉您的命令。　　丹青：比喻坚定不渝。　　信：诚意。

[3]爵署：任命。　　奉奏：拿着奏书。　　诣（yì）阙：赴朝廷。即前往皇帝所居的殿庭。

[4]报：回报。　　殊礼：特别的礼仪待遇。　　言：说话交谈。　　敌国之仪：国宾的仪式。　　所以：以此。　　慰藉：安抚关切。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十一月，光武帝对太中大夫来歙说：“现在西州还没有归附，公孙述自称皇帝，道路险阻遥远，将领们正致力于关东，对攻取西州的策略不知如何确定，怎么办？”来歙说：“我曾与隗嚣在长安相遇，这个人开始起兵时以复兴汉朝为名，我愿奉陛下之命，用您始终不渝的诚意来开导他，隗嚣一定束手归附。公孙述自然处于败亡境地，是不难图谋的。”光武帝认可他的意见，命来歙出使到隗嚣处。隗嚣既然对东汉朝廷有功，又接受东汉宰相邓禹的任命，他的心腹谋臣都劝他跟东汉朝廷联系，于是隗嚣拿着奏书到朝廷去。光武帝用特殊的礼仪来回报他，说话时称他的字，表示尊重，用接待地位势力与东汉相当的国宾的仪式接待他，以此来表示深切的安抚关怀。

【原文】

四年二月，延岑复寇顺阳，遣邓禹将兵击破之[1]。岑奔汉中，公孙述以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

【注文】

[1]寇：侵扰。　　顺阳：县名。西汉成帝刘骜初年，封胶东顷王刘音的三子刘共为顺阳侯，始建城于此。东汉哀帝刘欣继位封孔光为博山简烈侯，改顺阳县为博山县，属南阳郡。东汉汉明帝刘庄将博山县更名为顺阳县。治今河南淅川县南，县治李官桥镇。　　将兵：率兵。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四年（28年）二月，农民军延岑又侵扰顺阳，东汉派邓禹率兵还击，大破延岑。延岑逃到汉中，公孙述任命延岑为大司马，封为汝宁王。

【原文】

冬十月，隗嚣使马援往观公孙述[1]。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2]。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3]。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4]。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5]。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6]！”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7]。”

【注文】

[1]往观：前往观察，即探视。

[2]素：平素。　　里闬（hàn）：代指乡里。　　相善：要好。　　握手欢如平生：像平时那样握手言欢。

[3]盛陈：使……林立。　　陛卫：禁卫军。　　延：请。

[4]都布：一种布。　　交让冠：古冠名。公孙述送给马援的帽子名。　　会：集会。　　旧交之位：为老朋友专门设立的座位。

[5]鸾旗：天子仪仗中的旗子。上绣鸾鸟，故称。　　旄（máo）骑：装饰华丽的马匹。　　警跸：警卫骑兵。　　磬折：弯腰如磬之形，形容十分恭敬。　　礼飨（xiǎng）：以礼宴饮宾客。

[6]雌雄未定：胜负未定。　　吐哺：周公礼贤下士，求才心切，进食时多次吐出食物停下来不吃，急于迎客。后遂以“周公吐哺”等指在位者礼贤下士之典实。　　国士：有才干的人。　　与图：和……共商国是。　　修饰边幅：边幅，本指布帛的边缘，比喻人的仪表。修饰整个人的仪表。也比喻修饰表面，只注意无关大局的小节。　　偶人形：玩偶。　　稽：留住。

[7]专意：专心事奉。　　东方：指刘秀。因洛阳在蜀郡东方，故称。

【译文】

冬季十月，隗嚣派马援去观察公孙述的情况。马援与公孙述是同乡（茂陵人），平素要好，认为自己一到，就会与公孙述像平时那样握手言欢。但是公孙述却坐在金銮殿上，两侧禁卫军林立，才请马援进去，按宫廷礼仪，行完参见交拜礼后，让他到驿馆休息。并给马援赶制了都布单衣、交让冠，在宗庙中会集百官，在皇帝座位旁边设立旧交老友的座位，公孙述在鸾旗警卫骑兵之后，乘御驾出行，一路戒严，一片肃静，公孙述不断向左右恭迎的官员点头作答，进入宗庙。以礼宴请宾客的场面极为盛大，想封马援侯爵，任大将军职位。马援带去的宾客们都愿意留下，马援向大家解释说：“天下胜负未定，公孙述不能像周公那样一饭三吐哺，奔走欢迎有才干的人，与他们共商国是，反而只注意小节，像一个人形玩偶，这样的人，怎么能留住天下的贤能人才呢？”于是告辞回去，对隗嚣说：“公孙述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而且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专心事奉东方洛阳的刘秀。”

【原文】

嚣乃使援奉书洛阳[1]。援初到，良久，中黄门引入[2]。帝在宣德殿南庑下，但帻，坐，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3]。”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4]？”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5]。”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6]。”

【注文】

[1]奉书：拿着奏章。

[2]中黄门：官名。汉代少府所属有诸中黄门，以宦者为之。是加给某些宦者的头衔之一，以表示亲信，东汉时食俸由百石增至三百石。

[3]宣德殿：宫殿名。汉长安乐宫殿名。　　庑（wú）：走廊。　　帻（zé）：头巾。　　遨游：奔走周旋。

[4]顿首：叩头。　　择：挑选。　　戟：一种武器，这里形容严密戒备。　　简易：简单。

[5]刺客：指用武器进行暗杀的人。　　顾：只是。

[6]反覆：反复不定。　　盗名：盗取（帝王）名字，自称皇帝。　　恢廓大度：宽宏，宽阔，这里指宽宏大量。　　符：符合，与……相同。　　真：真命天子。

【译文】

隗嚣便派马援拿着奏章到洛阳。马援到了洛阳，很久，中黄门才引他入皇宫。光武帝在宣德殿南廊屋下，只包着头巾，坐着笑脸相迎，对马援说：“你奔走周旋在两个皇帝之间，今天见到你，使人惭愧。”马援叩头拜谢，乘机说：“当今之世，不只是国君挑选臣子，做臣子的也选择国君啊！我与公孙述是同乡，少年时友好。我前时到蜀，公孙述在金銮殿上严密戒备而后让我进去。我今天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奸人，竟这样简单地接见我？”光武帝又笑着说：“你不是刺客，只是说客而已。”马援说：“天下局势反复不定，盗取帝王名字的不计其数。今见陛下宽宏大量，与汉高祖刘邦相同，才知道这些帝王中自有真命天子。”

【原文】

十二月，公孙述聚兵数十万人，积粮汉中[1]。又造十层楼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2]。遣将军李育、程乌将数万众，出屯陈仓，就吕鲔，将徇三辅[3]；冯异迎击，大破之，育、乌俱奔汉中。异还，击破吕鲔，营堡降者甚众。

【注文】

[1]积粮：囤积粮食，指做战前准备。

[2]楼船：我国古代一种甲板建筑特别巨大的船，船高首宽，外观似楼，所以被称作“楼船”。　　牧守：州郡的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3]出屯：进驻。　　陈仓：县名。秦置，因陈仓山而得名。治所在今陕西宝鸡市东。地当关中与汉中之间的交通要冲，历来为军事要地。　　就：与……合军。

【译文】

十二月，公孙述聚集几十万兵众，在汉中囤积粮食。又建造有十层楼的大船，刻了许多天下名州牧、郡守的印章。派遣将军李育、程乌率领几万兵众进驻陈仓，与农民军领袖吕鲔合军，率兵攻占三辅；东汉将领冯异迎击，大破吕鲔等，李育、程乌都逃到汉中，冯异返回，击破吕鲔军队，各营堡投降的人很多。

【原文】

是时，隗嚣遣兵佐异有功，遣使上状，帝报以手书曰：“慕乐德义，思相结纳[1]。昔文王三分，犹服事殷，但驽马、铅刀，不可强扶，数蒙伯乐一顾之价[2]。将军南拒公孙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是以冯异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3]。微将军之助，则咸阳已为他人禽矣[4]！如令子阳到汉中，三辅愿因将军兵马，鼓旗相当[5]。倘肯如言，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6]。’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间构之言[7]。”其后公孙述数遣将间出，嚣辄与冯异合势，共摧挫之[8]。述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斩其使，出兵击之，以故蜀兵不复北出[9]。

【注文】

[1]佐：协助。　　上状：报告军情。　　手书：亲自写的信。　　慕：钦慕。　　结纳：结交。

[2]服事：事奉。　　驽马：驽马指的是行走缓慢的马，如果用于对自己的代称，则有谦虚的意味，是一个褒义词。　　铅刀：铅质软，做刀不锐，故比喻无用的人和物。这里也是自谦。　　伯乐（生卒年不详）：秦穆公时的人，姓孙名阳，字子良，又称王良。善相马。是古代春秋时期郜国（今山东成武县东南）人。由于他对马的研究非常出色，人们便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字，干脆称他为伯乐（传说中天上管理马匹的神仙）。　　一顾之价：顾：看。古之善于相马者伯乐看了马一眼，良马的身价就值千金。比喻得到贤人推荐而使人或事物身价倍增。

[3]踯（zhí）躅（zhú）：形容慢慢地走，徘徊不前，这里指艰难地立足。

[4]微：要不是。　　禽：占领。

[5]因：凭借。　　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6]倘：如果。　　计功：计算功劳。　　割地：割地封爵。　　管仲（前725—前645年）：姬姓，管氏，名夷吾，字仲，谥敬，被称为管子、管夷吾、管敬仲，颍上（今属安徽）人，东周春秋时代齐国的政治家、哲学家、军事家，周穆王的后代。管仲少时丧父，老母在堂，生活贫苦，不得不过早地挑起家庭重担，为维持生计，与鲍叔牙合伙经商；后从军，到齐国，几经曲折，经鲍叔牙力荐，为齐国上卿（即丞相），有“春秋第一相”之誉，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霸主。　　鲍子：即鲍叔牙（？—前644年）。姒姓，鲍氏，亦称鲍叔，是鲍敬叔的儿子。颍上（今属安徽）人，春秋时代齐国大夫，管仲的好友。早期管仲贫困，鲍叔牙时常接济他。后来管仲侍奉齐襄公的儿子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纠的弟弟公子小白。齐国内乱，管仲则随公子纠出奔鲁，鲍叔牙随公子小白出奔莒，小白返国继承君位之后，公子纠被杀，管仲被囚车运送回国。鲍叔牙推荐管仲当上了宰相，被时人誉为“管鲍之交”、“鲍子遗风”。

[7]手书相闻：互相通信。　　傍人：傍同“旁”。别人。　　间构：离间，挑拨。

[8]间出：乘机出击。　　辄：就。　　合势：合力。　　摧挫：挫败。

[9]蜀兵：公孙述自称蜀王，因此军队称蜀兵。　　北出：向北出击。

【译文】

这时，隗嚣派兵协助冯异有功，派使者向光武帝报告军情。皇帝亲自写信回答说：“我钦慕德义，一直想与你结交。从前周文王在殷商王朝据有三分之二的土地，但仍然事奉殷商王朝，向殷商王朝称臣。但像劣马、铅刀那样的人，不能勉强扶助，我多次地蒙受你这位伯乐一顾而抬高了身价。将军在南方抵挡公孙述的军队，在北方抵御羌人、胡人的扰乱，因此冯异西征，能率领数千百人在三辅立足。如果没有你的援助，那么咸阳就会被别人占领了!如果公孙述能到汉中来征战，那么三辅地区凭将军的兵马与公孙述军对峙，势均力敌，如能这样，那正是智士计算功劳割地封爵的时候！管仲曾说过：‘生我的是父母，使我成功的是鲍叔牙。’从今以后，我们互相通信，不要听信别人的离间。”后来公孙述多次派将领乘机出击，隗嚣与冯异合力，共同挫败他。公孙述派使者授隗嚣大司空、扶安王的印信，隗嚣斩杀了来使，并出兵攻击公孙述，因此公孙述的兵不再向北出击。

【原文】

五年春正月，帝使来歙持节送马援归陇右[1]。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燕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2]。”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3]。”嚣意不悦，曰：“如卿言，反复胜邪[4]！”

【注文】

[1]持节：拿着符节。　　陇（lǒng）右：郡名。即陇山之右。古人“东为左，西为右”，所谓陇右，是从地理方位指称陇山以西的地方。今天陇为甘肃的简称，陇右在很多情况下也指甘肃。秦穆公称霸西戎，今甘肃天水、甘谷、武山、岷县、陇西、临洮等地在当时纳入秦国版图，秦昭王二十七年（前280年）在以上地区设陇西郡，后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西晋曾设过陇西国。秦汉时陇西郡治在狄道（今甘肃临洮）。

[2]共卧起：同床而睡。　　东方：特指东汉朝廷。　　燕（yàn）语：闲谈，亲切地交谈。　　隐伏：隐藏。　　阔达：宽宏大量。　　略：大致。　　高帝：指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沛郡丰邑中阳里（今江苏沛县）人，汉朝开国皇帝，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卓越的战略家和指挥家。　　文辩：文章的辩说。

[3]无可无不可：模棱两可，不好捉摸。　　吏事：处理政事。　　节度：分寸。

[4]反复：变化无常。　　邪（yé）：古同“耶”，疑问词。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五年（29年）春季正月，光武帝派来歙拿着符节送马援回陇右。隗嚣与马援同床而睡，询问东汉朝廷的事，马援说：“我前时到朝廷后，皇帝接见我几十次，每次接见都很随便，从晚上到天亮，无所不谈，刘秀才智聪明，勇敢有谋略，不是普通人能敌的。而且心怀坦诚，没有什么隐藏的，宽宏大量，注重大节，大致与刘邦相同。而且刘秀博览儒家经学，对政事的管理，对文章的辩说，前世君主没有比得上他的。”隗嚣说：“你说刘秀比刘邦怎么样？”马援说：“刘秀赶不上刘邦，刘邦对政事模棱两可，不易捉摸，而今刘秀喜欢处理政事，办事按规则，有分寸，不喜欢饮酒。”隗嚣不高兴地说：“像你说的，变化无常的人反倒是优秀的了！”

【原文】

二月，岑彭攻拔夷陵，田戎亡入蜀，尽获其妻子、士众数万人[1]。公孙述以戎为翼江王。岑彭谋伐蜀，以夹川谷少，水险难漕，留威虏将军冯骏军江州，都尉田鸿军夷陵，领军李玄军夷道，自引兵还屯津乡，当荆州要会，喻告诸蛮夷降者，奏封其君长[2]。

【注文】

[1]岑彭（？—35年）：字君然，汉族，南阳棘阳（今河南新野）人，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第六。王莽时为本县长，后归刘秀，任刺奸大将军，刘秀即位，任廷尉，行大将军事，封舞阴侯，守益州牧，为刺客所杀。

[2]漕（cáo）：可供运输的河道。　　威虏将军：官名。古代杂号将军名称。东汉始置，建武十一年（35年）以冯骏为之。三国魏、南北朝沿置。　　领军：官名。即领军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称。东汉始置。　　夷道：县名。在今湖北宜都市。西汉建元六年（前135年），置夷道县，治所在今湖北宜都市陆城，隶南郡。西汉末年曾更名为江南县，不久复名夷道县。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夷道县属临江郡。建安十五年，刘备改临江郡为宜都郡（治今陆城），夷道为郡治。　　津乡：邑名。在今湖北江陵县。位于湖北中部偏南，地处长江中游，江汉平原西部，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古称“七省通衢”。为荆州要会。　　要会：交通要道。　　喻告：通告。　　蛮夷：当地土著部落。　　君长：这里指部落首领。

【译文】

二月，东汉将领岑彭攻占了夷陵，田戎逃到蜀郡，田戎的妻子儿女、兵士几万人被岑彭俘获。公孙述任命田戎为翼江王。岑彭计划讨伐公孙述，因为夹川的粮食少，水势险恶，运输困难。留下威虏将军冯骏驻扎在江州，都尉田鸿驻扎在夷陵，领军李玄驻扎在夷道，自己带兵返回屯驻在津乡，挡住荆州的咽喉要道，通告各少数民族归降的人，已经上书请求皇帝封赏他们的部落首领。

【原文】

夏四月，隗嚣问于班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数世然后定[1]。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2]”彪曰：“周之废兴，与汉殊异。昔周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势数然也[3]。汉承秦制，改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4]。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故王氏擅朝，能窃号位，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是以即位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5]。十余年间，中外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域者，皆无六国世业之资，而百姓讴吟思仰，汉必复兴，已可知矣[6]。”

【注文】

[1]班彪（3—54年）：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出身于官宦世家，从小好古敏求，与其兄班嗣游学不辍，才名渐显。西汉末年，为避战乱至天水，依附于隗嚣，欲劝说隗嚣归依汉室，作《王命论》感化之，结果未能如愿。后至河西（今河西走廊一带），为大将军窦融从事，劝窦融支持光武帝。东汉初，举茂才，任徐县令，因病免官。班彪学博才高，专力从事于史学著述。写成《后传》六十余篇，斟酌前史，纠正得失，为后世所重。其子班固修成《汉书》，史料多依班彪，实际上是他修史工作的继续。其女班昭等又补充固所未及完成者。　　往者：从前。　　数世：数年。

[2]意：看法。　　从横：即合纵连横，战国时期的外交策略。与“合纵”对应。出自“诸子百家”中的纵横家。《韩非子》说：“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纵”与“横”的来历，据说是因“南北向”称为“纵”，“东西向”称为“横”。秦国位于西方，六国位于其东。六国结盟为南北向的联合，故称“合纵”；六国分别与秦国结盟为东西向的联合，故称“连横”。　　承运：继承天命。　　迭兴：朝代更替。

[3]殊异：非常大的不同。　　周爵五等：即周朝的五等爵位制度。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周书·武帝纪上》：“初令世袭州、郡、县者改为五等爵，州封伯，郡封子，县封男。”　　本根：指周王朝。　　微：微弱。　　枝叶：指诸侯。　　末流：后期。

[4]汉承秦制：秦统一后，建立了一套以丞相为核心的中央官僚体制和在全国范围内普遍推行的郡县制。西汉建立后，承袭秦制，虽略有所改，皇权也进一步集中，但基本上没有突破秦代模式。故称“汉承秦制”。　　专己之威：独断专制的权威。　　百年之柄：永久的权力。

[5]外家：外戚。　　短祚（zuò）：在位时间短。　　国嗣：国家继承人。　　王氏擅朝：即外戚王莽篡夺汉朝建立新朝。　　引领而叹：伸长脖子叹息。

[6]中外：宫廷内外。　　假号：假借皇帝名号。　　云合：像云的开合一样频繁变化莫测。　　咸：都。　　不谋同辞：没有商量却有同样的言辞。　　方今：现在。　　雄桀：英雄豪杰。　　资：资本。　　讴吟思仰：歌颂仰慕。

【译文】

夏季四月，隗嚣询问班彪说：“从前周朝灭亡，战国时各国并立争夺天下，经过几代之后天下统一。你看合纵连横的事是否又在今天出现了呢？还是承继天命更替前朝，由一个人主宰呢？”班彪说：“周朝的兴亡，与汉朝不同。从前周朝施行五等爵位，诸侯王各自为政，便造成了本根（周朝）微弱，枝叶（诸侯国）强大的局面，因此到了末期出现了纵横的事，是形势造成的。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改设郡县，君王有独断专制的权威，臣子没有永久的权力。到了成帝（刘骜）时，把皇权交给了皇亲国戚，哀帝（刘欣）、平帝（刘衎）在位时间短，三次断绝了皇帝的继承人，因此王莽得以专擅朝政，窃夺了皇位，这种危险来自上层，没有伤害百姓，因此王莽即皇帝位后，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而叹息的。十多年来，宫廷内外骚乱，远近暴发变乱，假借皇帝名号聚众起事的风起云涌，都声称是刘氏后代，不谋而合。现在占据州郡的英雄豪杰，都没有六国那样世代相传的事业根基，而百姓歌颂思慕汉朝，汉朝必定复兴，这已是可以预见的了。”

【原文】

嚣曰：“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复兴，疏矣[1]！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乎？[2]”彪乃为之著《王命论》以风切之，曰：“昔尧之禅舜曰‘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3]。洎于稷、契，咸佐唐、虞，至汤武而有天下[4]。刘氏承尧之祚，尧据火德而汉绍之，有赤帝子之符，故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由是言之，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5]。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6]。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夫饥馑流隶，饥寒道路，所愿不过一金，然终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7]。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虚哉！故虽遭罹阨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烹醢分裂，又况尚不及数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8]！昔陈婴之母以婴家世贫贱，卒富贵不祥，止婴勿王。王陵之母知汉王必得天下，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9]！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二者，帝王之分决矣。加之高祖宽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10]；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其事甚众，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11]。英雄诚知觉寤，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冀，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12]。”嚣不听。彪遂避地河西。窦融以为从事，甚礼重之。彪遂为融画策，使之专意事汉焉[13]。

【注文】

[1]生：你，指代班彪，对对方的尊称。　　至于：表示另提一件事。　　但见：因为只见。　　愚人：愚昧的人们，这里指平民百姓。　　习识：谓逐渐形成而难以改变的认识。　　疏：疏忽，粗疏。《韩非子·五蠹》：“有疏则为强国制矣。”

[2]秦失其鹿：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鹿，喻指天下百姓。比喻失去统治地位。　　刘季：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字季。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大哥刘伯，二哥刘仲，邦为老三因称刘季。　　掎（jǐ）：拖住，牵引，这里指擒住（鹿）。

[3]风切：风，通“讽”，讽喻切责，这里指以文章讽谏。　　尧（前2377—前2259年）：尧，姓伊祁，名放勋，史称唐尧，上古帝王。　　禅（shàn）：禅让，“禅”意为“在祖宗面前大力推荐”，“让”指“让出帝位”。指古代帝王让位给不同姓的人，如伊祁姓的尧让位给姚姓的舜，舜让位给姒姓的禹。这是一种“拟父子相继、兄终弟及”的王位继承制度，是对正统王位继承制的模拟，是上古政治舞台上部族政治激烈角力的结果，目的是让各大部族的代表人物有机会分享最高权力。　　舜（shùn）（生卒年不详）：中国历史中的著名人物，是中华五帝之一。名重华；生于姚墟，故姚姓，都城在蒲阪（今山西永济）。舜为四部落联盟首领，以受尧的“禅让”而称帝于天下，其国号为“有虞”，故号为“有虞氏帝舜”。　　历数：古谓帝王代天理民的顺序。《论语·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　　尔躬：尔指你，躬本义是整个身体，尔躬即指对方，这是一种尊敬的说法。　　命：上级对下级下达指令，命令。

[4]洎（jì）：到，及。　　稷（jì）（生卒年不详）：指后稷，周的始祖。名弃，出生于稷山（今山西运城稷山县）。曾经被尧举为“农师”，被舜命为后稷。《诗经·生民》篇说：“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契（xiè）（生卒年不详）：子姓，河南商丘人，帝喾之子，唐尧的异母弟，生母为简狄。为商始祖。商部族的杰出首领，尧时封司徒。　　汤武：商汤与周武王的并称。汤（？—前1588年），商朝的创建者，儒家推崇的上古圣王之一，在位三十年，其中十七年为部落首领，十三年为商朝君主。子姓，名履，今人多称商汤，原商族部落首领，与有莘氏通婚后，任贤臣伊尹和仲虺为左右相，以亳为前进据点，积极治国，消灭了夏朝；武（前1087—前1043年），西周王朝开国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纣王所杀，故得以继位，在位三年。他继承父亲遗志，于公元前11世纪消灭商朝，夺取全国政权，建立了西周王朝，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政治才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后谥号武，史称周武王。

[5]火德：五德之一。以五行中的火来附会王朝历运的称火德。　　绍：连续，继承。　　赤帝子：指汉高祖刘邦。过去说汉朝崇尚火红色，以此神化刘邦斩蛇的故事，称刘邦为“赤帝子”。　　符：古代称祥瑞的征兆。　　福飨：亦作“福向”。谓神明受祭飨而赐福。　　归往：归附，向往。　　运世：谓世代的递变。　　功德：功业与德行。　　屈起：崛起。兴起，崭露头角。屈，通“崛”。

[6]至比：及至，到。　　神器：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之类。借指帝位、政权。　　命：命运，宿命，天命，是一种封建迷信的说法。　　智力：才智与勇力。

[7]饥馑：是饥荒的书面用法。灾荒之年，庄稼没有收成。　　流隶：旧说流亡他乡的微贱之民。　　道路：名词作状语，在道路上。　　转死沟壑：指弃尸于山沟水渠，这里指死在隐蔽无人知晓的地方。

[8]四海：指全国各地。　　妄虚：没有事实根据的。指一些不着边际的、不可捉摸的事物。　　遭罹：遭遇困扰。　　信：即韩信（前231—前196年），淮阴（今江苏淮安）人，西汉开国功臣，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军事家，“汉初三杰”之一。曾先后为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为汉朝的天下立下赫赫功劳，但后来却遭到刘邦的疑忌，最后被安上谋反的罪名而遭处死。韩信是中国军事思想“谋战”派代表人物，被后人奉为“兵仙”、“战神”。“王侯将相”韩信一人全任。　　布：即英布（？—前196年），秦末汉初名将。汉族，六县（今安徽六安）人，因受秦律被黥，又称黥布。初属项梁，后为霸王项羽帐下五大将之一，封九江王，后叛楚归汉，封淮南王，与韩信、彭越并称汉初三大名将，前196年起兵反汉，因谋反罪被杀。　　梁：即项梁（？—前208年），汉族，下相（今江苏宿迁市西南）人。秦末著名起义军首领之一，楚国贵族后代，项燕之子。项羽的叔父。在反秦起义的战争中，因轻敌，在定陶被章邯打败，战死。　　籍：即项籍（前232—前202年），字羽，通常被称作项羽。秦末下相（今江苏宿迁市西南）人，他是中国军事思想“兵形势”的代表人物（兵家四势：兵形势、兵权谋、兵阴阳、兵技巧），是与孙武、韩信等人齐名的顶级名将之一。项羽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孙。前209年从叔父项梁在吴中（今江苏苏州）起义，项梁阵亡后他率军渡河救赵王歇，巨鹿之战摧毁章邯的秦军主力。秦亡后称西楚霸王，实行分封制，封灭秦功臣及六国贵族为王。后与刘邦争夺天下，进行了四年的楚汉战争，公元前202年兵败垓下（今安徽灵璧县南），突围至乌江（今安徽和县长江段西）边自刎。　　润镬（huò）伏质：润镬，烹煮食物的鼎。受烹刑。　　烹醢（hǎi）分裂：古时的两种酷刑。烹醢，烹是将人煮死；醢是把人剁成肉酱。

[9]陈婴（？—前183年）：秦东阳县（今安徽天长）人，任县令史，为人诚实而谨慎。为反抗暴秦统治，东阳少年杀县令，打算立陈婴为王。婴母阻止作罢。后率众投奔项梁，共立熊心为楚怀王，陈婴任上柱国，封五县；后投靠刘邦，封堂邑侯。公元前183年去世，谥号安侯。　　王陵（？—前181年）：沛县（今江苏沛县西）人。西汉初年大臣。秦末农民战争中，聚众数千人据南阳（今河南南阳）。后归刘邦。从定天下。以功封安国侯，官至右丞相。因反对吕后封诸吕为王，罢相，改任太傅，病死。一说以宾客从刘邦起兵，并随刘邦入武关，又随入汉中。楚汉战争中，守丰，后封雍侯。汉朝建立，改封安国侯。　　事理：事物的道理。　　宗祀：谓对祖宗的祭祀。　　策书：汉朝命令中的一种。《汉书》载汉初帝命有四，首即策书。注：“策者，偏简也……以命诸侯王公；右三公以罪免，亦赐策。”君主自上而下颁布教令，以驱策臣下，当时只用木简写，所以称为策，又与册通。

[10]审：仔细思考，反复分析、推究。　　宽明：宽厚贤明；宽大清明。　　子房：即张良（前250—前190年），字子房，汉族，传为汉初城父（今安徽亳州市东南）人。汉高祖刘邦的谋臣，秦末汉初时期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汉王朝的开国元勋之一，“汉初三杰”之一。以出色的智谋，协助汉高祖刘邦在楚汉之争中最终夺得天下。待大功告成之后，张良及时功成身退，避免了韩信、彭越等鸟尽弓藏的下场。张良在去世后，谥为文成侯（也称谥号文成），此后世人也尊称他为谋圣。《史记》中有专门的一篇《留侯世家》，用以记录张良的生平。　　拔足挥洗：拔出脚，泼掉洗脚水，光着脚就来接见宾客，犹快步。表示急切之情，多形容求贤若渴。　　揖（yī）：作揖，古代拱手礼。　　郦生：即郦食其。投奔刘邦时，他已经年过六旬，堪称是“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他献策攻下陈留，使沛公的西征军获得许多粮草和物资，解除了后顾之忧。在楚汉两军相持苦战难解难分情势被动的局面下，他建议汉王夺取荥阳，占据敖仓，获得巩固的据点和粮食补给，为日后逆转形势反败为胜奠定了基础。

[11]行陈：巡行军阵。陈，通“阵”。　　陈平（？—前178年）：阳武（今河南原阳）人，西汉王朝的开国功臣之一。秦二世胡亥元年（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后，陈平受谗亡归项羽，随从入关破秦。刘邦还定三秦时，又间行降汉，拜为都尉，使参乘、典护军。后历任亚将、护军中尉。先后参加楚汉战争和平定异姓王侯叛乱诸役，成为汉高祖刘邦的重要谋士。刘邦困守荥阳时，陈平建议捐金数万斤，离间项羽群臣，使项羽的重要谋士范增忧愤病死。又建议刘邦伪游云梦，逮捕韩信。刘邦为匈奴困于平城（今山西大同市北部）七天七夜，后采纳陈平计策，重贿冒顿单于的阏氏，才得以解围。汉文帝时，曾任右丞相，后迁左丞相。曾先后受封户牖侯、曲逆侯（今河北顺平县东），死后谥献侯。“反间计”、“离间计”均出自其手。　　灵瑞符应：上天所显示的祥瑞。

[12]觉寤（wù）：寤觉，睡醒。　　明分：就是社会上下各成员在工作上都要各尽其职，在财物的分配上，要按职位、才智的不同而有所区别。“明分”思想出自先秦最后一位集大成的儒学大师荀子。　　觊觎：非分的希望或企图。　　瞽（gǔ）说：瞽即盲人，瞎子。瞽说即胡说。亦指不明事理的言论。　　天禄：天赐的福禄。《书·大禹谟》：“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后常指帝位。

[13]避地：谓迁地以避灾祸。犹言避世隐居。　　从事：指办事，治事。　　画策：制订计划、策略。

【译文】

隗嚣说：“你谈的周朝、汉朝的形势是对的，至于因为只见愚昧的人们习惯于刘姓王朝统治，因而就断定汉朝必定复兴，是不周密的。从前秦王朝失去了政权，刘邦追逐争夺而终于得到了政权，当时人民又怎么知道汉朝呢？”班彪于是为他作了《王命论》来讽劝他，说：“从前尧传位给舜时说‘天道决定帝王之位应传给你’，舜也说同样的话，命禹即位。到了后稷（周始祖）、子契（商始祖）时，都辅佐尧唐、虞舜，直到商汤、周武王时才拥有天下。刘姓继承尧的大业，尧为火德而汉朝承继火德，刘邦有赤帝子的符命，因此受到鬼神的祝福保佑，天下人归向他。因此说，从没见到在世间盛衰治乱变化中没有深厚根基，没有（积累）功勋恩德，而能崛起达到君王高位的。世俗人见高祖是从平民登上皇位的，不了解其中原因，甚至比作天下人在追逐鹿，有幸跑得快的就捉住了鹿。却不了解帝位是由天命决定的，不可以用智慧和力量去求得。可悲啊，这就是世上出现这么多乱臣贼子的原因。流亡他乡的饥民，在路上饥饿寒冷时，最大的愿望不过得到一锭黄金，然而终于辗转死在山谷中，为什么呢？因为贫穷也是天命决定的。何况是天子的尊贵，拥有四海的财富，是神明赐福，难道可以非分得到吗？因此，有的人虽经忧患而得到机会，窃取到朝廷大权，勇敢的像韩信、英布，强大的像项梁、项籍，成功的像王莽，但是最终都被烹杀、斩首、剁成肉酱、五马分尸。又何况那些小人物还赶不上这几个人，却想盗窃天子的尊位呢？从前，陈婴的老母认为陈家世代贫贱，突然富贵是不祥的预兆，劝阻陈婴当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刘邦）一定能得到天下，举剑自杀，来坚定、勉励王陵效忠刘邦的决心。凭一个老妇人的明智，还能够推断事理的精到之处，探知祸福的关键，而使家族得到了永久的保全，在史书上留下英名，何况大丈夫做事呢？所以，贫穷富贵自有天命决定，吉凶祸福在于人为，陈婴的母亲知道谁能灭亡，王陵的母亲知道谁能兴起，观察清楚兴废这两个问题，帝王的地位就可确定。加上高祖（刘邦）豁达英明而仁爱，了解部下使用得当。他能做到正在吃饭时，吐出口中未及下咽的食物，接受了张良的建议；正在洗脚时，见郦食其进来，立即甩去洗脚盆，作揖行礼倾听郦食其的意见；在征战行阵中提拔了韩信，在陈平逃亡之后收留任用陈平，因此英雄们尽力，谋臣的策略集中，这就是高祖的雄韬大略，是完成帝王事业的原因。至于祥瑞的预兆，吉兆的应验，这些现象有很多，因此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说‘陛下，是上天授予他皇位的，不是人力争来的’。英雄们如能觉悟，高瞻远瞩，深刻了解研究，像王陵、陈婴那样明确自己的本分，接受命运的安排，根除韩信、英布的野心，排斥‘逐鹿’的瞎话，考察皇位的授命都是天意，不要贪图没有希望得到的东西，不被二位母亲所耻笑，那样，幸福自然会流传给子孙，上天会赐你永久的福分、禄位。”隗嚣不听。班彪于是便离开隗嚣，躲到河西投奔窦融，窦融任命班彪为从事，以厚礼相待。班彪就替窦融出谋划策，使他专心事奉东汉朝廷。

【原文】

初，窦融等闻帝威德，心欲东向，以河西隔远，未能自通[1]。乃从隗嚣受建武正朔，嚣皆假其将军印绶[2]。嚣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玄说融等曰：“更始事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也[3]。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败，虽悔无及[4]。方今豪桀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土宇，与陇、蜀合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佗[5]。”融等召豪桀议之，其中识者皆曰：“今皇帝姓名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皆言汉有再受命之符，故刘子骏改易名字，冀应共占[6]。及莽末，西门君惠谋立子骏，事觉被杀，出谓观者曰：‘谶文不误，刘秀真汝主也。’此皆近事暴著，众所共见者也[7]。况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他姓殆未能当也。”众议或同或异[8]。

【注文】

[1]东向：亦作“东乡”。面向东。古代以东为上方、尊位。指拥护君王。　　自通：直接沟通。

[2]正朔（shuò）：一年第一天开始的时候。正和朔分别为一年和一月的开始。夏历以冬至后第二个月为正月，天历以冬至所在的月份为正月，夜半为朔。从汉武帝时候和太初历直至今天的夏历，都用夏正。古时改朝换代，新王朝常重定正朔。

[3]人望：众人所属望、大家所希望的。　　异心：二心，即叛离的意图。　　辩士：以辩才出众之士。即能言善辩的人。　　张玄（生卒年不详）：字处虚，张霸之孙。汉中平二年（185年），张温将兵平叛，临行前，张玄劝其于饮宴之中诛杀佞臣，翦除中官，提拔良善，以安天下，张温不从，遂隐居鲁阳山。

[4]系属（xìshǔ）：即隶属，受之管制。　　拘制：拘禁，系缚。　　失柄：失去刀柄，即丧失统治权力。　　危败：危险败亡，危险失败。

[5]土宇：疆土，国土。　　合从（hézòng）：即“合纵”。指战国时，苏秦游说六国诸侯联合拒秦。　　六国：指战国时的齐、楚、燕、韩、赵、魏六个国家。这里指形成像战国那样六国并立的形势。　　尉佗（？—前137年）：真定（今河北石家庄市东北）人。前218年，奉秦始皇命令征岭南，略定南越后，任南海郡（治所在今广东广州）龙川（今广东龙川）令。秦二世时，尉佗受南海尉任嚣托，行南海尉事。秦亡后，出兵击并桂林郡（治所在今广西桂平县西南古城）、象郡（治所在今广西崇左），自立为南越王，实行“和辑百越”的民族平等政策，采取一系列措施发展当地经济文化。汉高祖刘邦十一年（前196年）下诏赞誉尉佗的政绩，封其为南越王，并派大夫陆贾出使招抚。尉佗接受诏封，奉汉称臣。吕后当朝，对南越实行货物禁运，尉佗三次上书，无效，遂于高后五年（前183年）愤然独立，自号“南越武帝”。汉文帝前元元年（前179年）下诏修葺尉佗先人墓（在今石家庄市郊区赵陵铺村东南），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尉佗故乡亲属，封官厚赐，还亲书《赐尉佗书》，派陆贾持书赴南越。尉佗遂取消帝号，写了《上文帝书》，表示臣服汉室、治理南越的心迹。尉佗卒于汉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治越近八十年，为开发岭南、维护多民族国家统一做出了贡献。

[6]图书：这里的“图书”指的是图谶，一种谶纬说，它和我们今天所说的图书是有区别的。　　夏贺良（生卒年不详）：汉哀帝刘欣时的黄门待诏（顾问官）。哀帝即位后经常生病，母亲丁太后也得病去世。夏贺良向汉哀帝上奏说：“汉朝的历法已经衰落，应当重新接受天命。只有马上改变年号，才可以延年益寿，生养皇子，平息灾祸。”哀帝听了夏贺良的建议，发布诏书，大赦天下，改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将元年，改帝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改号后，哀帝还是照样生病。夏贺良等人想乘机干预朝政，遭到朝中大臣的反对。哀帝也因夏贺良的话没有应验，在八月间又下诏书说除大赦一项之外，全部废除。这次改号不到两个月就结束。夏贺良也因妖言惑众，被处以死刑。　　刘子骏：即刘歆（？—23年）。西汉末经古文学派的开创者，天文学家。字子骏，曾改名秀，字颖叔。沛（今江苏沛县）人。刘向之子。所著《七略》，是一部重要的古代学术史。班固《汉书·艺文志》就是以《七略》为根据撰成的。另著有天文著作《三统历谱》。曾谋诛王莽，事泄后自杀而死。

[7]西门君惠（生卒年不详）：两汉之际方仙道的代表人物之一。信仰神仙思想。信仰的神仙长生说成为后世道教最基本的信仰，其神仙方术也为后世道教所继承发展。方仙道是道教的前身，后世神仙道教即由此发展而来。王莽末年，曾阴谋拥立刘子骏，事情败露而被杀，他受刑前对观看的人说：“图谶没错，刘秀真是你们的君主。”　　谶（chèn）文：具有预示性质的图箓或文字。　　暴著：明显，昭著。

[8]甲兵：铠甲和兵械。泛指兵器。　　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殆：恐怕。　　或：有的人。

【译文】

最初，窦融等听说刘秀有威望、有美德，就有心归附，因为河西离东汉首都洛阳太远，中间隔着隗嚣地盘，不能直接联系，就随从隗嚣接受了东汉“建武”年号，隗嚣一同发给他将军印信。隗嚣表面顺从人愿，内心另有志向，派辩士张玄劝说窦融等人：“更始（刘玄）的事业已经成功了，可是不久又败亡了，这是刘姓不能再兴起的证明。现在如果承认了某人为皇帝，便隶属于他，一且受到控制，自然失去了权力，以后如他有失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当今英雄豪杰互相竞争，胜负未定，应当各自保全疆土，与天水（隗嚣）、蜀郡（公孙述）政权联合，如果成功了，往高了说可以成为战国时的六国之一，往低了说也不失为尉佗那样的王爵。”窦融等召集英雄豪杰商议，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东汉皇帝刘秀的名字在图谶上有记载，前朝博学多识的道术师谷子云、夏贺良等人，都说汉朝有再次复兴的预兆，因此刘子骏才改名为刘秀，希望应图谶的名字。到王莽末年，西门君惠阴谋拥立刘子骏，事情败露而被杀，他对观看行刑的人说：‘图谶没错，刘秀真是你们的君主。’这都是人人皆知的近事，大家亲眼所见的事。当今虽有数人称帝，但洛阳的土地最广，军队最强，号令最严明，上看符命的预言，下看人间之事，其他姓氏的人恐怕不能当皇帝。”大家的意见有的相同，有的不同。

【原文】

融遂决策东向，遣长史刘钧等奉书诣洛阳[1]。先是，帝亦发使遗融书以招之，遇钧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玺书曰：“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2]。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3]；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4]。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教尉佗制七郡之计[5]。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因授融为凉州牧。玺书至河西，河西皆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6]。

【注文】

[1]决策：决定计策或办法。　　长史：官名。秦置。汉相国、丞相，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将军府各有长史。其后，为郡府官，掌兵马。唐制，上州刺史别驾下，有长史一人，从五品。

[2]先是：在此以前。多用于追述往事之词。　　礼飨（xiǎng）：以礼宴饮宾客。　　玺书：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书。

[3]举足左右，便有轻重：即举足轻重的典故由来，谓所处地位重要，每有举动都影响全局。　　桓：即齐桓公（前716—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前685—前643年在位），姜姓，吕氏，名小白。僖公三子，襄公之弟。在位时期任用管仲改革，选贤任能，加强武备，发展生产。号召“尊王攘夷”，助燕败北戎，援救邢、卫，阻止狄族进攻中原，国力强盛。联合中原各国攻楚之盟国蔡，与楚在召陵（今河南郾城县东）会盟。又安定周朝王室内乱，多次会盟诸侯，成为中原霸主。　　文：即晋文公（前697—前628年）。初为公子，谦而好学，善交贤能智士。后受迫害离开晋国，游历诸侯。漂泊十九年后终复国，杀怀公而立。文公对内，拔擢贤能：以狐偃为相、先轸为帅，赵衰（赵国先祖）、胥臣辅其政，栾枝、冀缺佐其事，郤溱、霍伯将其兵，贾佗、阳子制其礼，魏犨（魏国先祖）、荀伯御其戎。晋民各执其业，吏各司其职，晋国由此大治。对外，联秦合齐，保宋制郑，尊王攘楚。作三军六卿，勤王事于洛邑，败楚师于城濮，盟诸侯于践土，开创晋国长达百年的霸业。文治武功，昭明后世，显达千秋，与齐桓公并称“齐桓晋文”，为后世儒家、法家等学派称道。　　相厚：彼此交情深厚。　　微国：小国，衰微之国。这里是自谦之词，指微弱的东汉朝廷。　　勉卒（cù）：勉强完成。勉，勉力；卒，完成，结束。

[4]鼎足：鼎有三足，比喻三方并峙之势。　　连衡（héng）：战国时张仪游说六国共同事奉秦国称连衡，与苏秦说六国联合抗秦叫合纵相对。

[5]绝域：疆域相互隔绝。指没有相互攻伐兼并的危险，也指极远之地。　　相吞：互相吞并。　　任嚣（áo）（？—前206年）：任不齐七世孙，秦朝将领。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首次领兵攻打岭南，但失利。后与赵佗再率军入岭南，于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统一岭南。首任南海郡尉，并节制岭南南海、象郡、桂林三郡，故称“东南一尉”。以番禺（今广东广州）为郡治，在今仓边路附近修筑番禺城，史称“任嚣城”（广州之始）。前208年，正值中原战乱之时，任嚣突然病重，与赵佗共商割据岭南以避战乱，并委以其代理南海郡郡尉。前206年，任嚣听说秦朝灭亡，病情加重，于同年病逝，葬于番禺。

[6]分土：分封土地。　　分民：古时分封土地，其地居民随同划归受封者管辖，谓之分民。　　明见万里：形容对远方或外面的情况了解得十分清楚，见识非常高明。

【译文】

窦融于是决定归附东汉刘秀，派遣长史刘钧拿着奏书到洛阳。在这之前，光武帝也派使者送信给窦融，招窦融归附，使者在路上遇到刘钧，就与刘钧一起回京师。刘秀见到刘钧，特别高兴，以礼设宴招待完毕，命他回去报告，给窦融的诏书说：“现在益州有公孙述，天水有隗嚣将军。当蜀（公孙述政权）与汉（刘秀政权）相互攻击时，胜败的命运掌握在您的手中，移动一下左右脚就会影响蜀、汉的轻重。由此说来，您如果决定帮助哪一方，力量之大岂可计算！如果要想完成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辅助我这个微弱的朝廷，应当努力完成这一事业；如想实现三国鼎立，想合纵、连衡，也应及时决定。天下还没统一，我与你相距很远，不是互相吞并的对象。现在的谏议者，一定有人献出任嚣教导尉佗控制七郡的计策。王爵有分封的土地，没有分割的百姓，自己好好管理自己的事情罢了。”于是任命窦融为凉州牧。诏书传到河西，河西官员都大惊，认为光武皇帝明察万里之外。

【原文】

十二月，隗嚣矜己饰智，每自比西伯，与诸将议欲称王[1]。郑兴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二，尚服事殷；武王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犹还兵待时；高祖征伐累年，犹以沛公行师[2]。今令德虽明，世无宗周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嚣乃止[3]。后又广置职位以自尊高。郑兴曰：“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无益于实，有损于名，非尊上之意也。”嚣病之而止[4]。

【注文】

[1]矜（jīn）己：夸耀自己。　　饰智：亦作“饰知”。装作有智慧弄巧欺人。　　西伯：即商周西伯侯周文王。《孟子·离娄上》：“西伯，即文王也。纣王命为西方诸侯之长，得专征伐，故称西伯。”

[2]郑兴（生卒年不详）：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两汉之交时著名的儒学大师，少学《公羊春秋》，晚年又攻《左氏春秋》。自小聪颖善学，在太学时，同学都经常向他请教。天凤年间，被当时的儒学大师刘歆看重，从整理儒学经典，参与校订《三统历》。东汉言《左氏传》者多师之，与明儒贾逵并称“郑贾之说”。　　服事：五服之内所封诸侯定期朝贡，各依服数以事天子。亦泛谓尽臣道。　　同会：指与会结盟之诸侯。　　沛公：即汉高祖刘邦，因刘邦起兵于沛，以应陈涉，众立为沛公。　　行师：用兵，出兵。

[3]令德：美德。　　宗周：指周王朝。因周为所封诸侯国之宗主国，故称。　　昭速：谓明显地招引。

[4]中郎将：官名。中郎署的长官。秦置中郎，至西汉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将以统领皇帝的侍卫，属光禄勋。平帝时又置虎贲中郎将，统虎贲郎，位比二千石。后又置羽林中郎将，统羽林军，与虎贲中郎将同级，品秩比二千石，低于诸将军。东汉以后，中郎将的名号被各割据势力广泛加于武官，不再限于禁卫统领等职，成为了一个大致介于将军和校尉之间的阶层，其职位、品秩、权力差异很大，统兵将领亦多用此名。　　使持节：官名。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官职。权力次之的又有持节、假节。节是中国古代常用的信物，因用途不同而种类繁多。封建帝王所遣使者规定持旌节，使命完成后归还。西汉旌节简称节，“以毛为之，上下相重，取象竹节”，持节者是钦差，权力极大。朝廷命将，以节为信，以指挥军队。也用于其他使命，如汲黯持节发河内仓粟以赈贫民，苏武持节出使匈奴，等等。东汉中叶以后，由于地方不宁，军事屡兴，皇帝欲增强中央的控制，遂令在地方都督诸军的将领加节。汉末三国，都督的节因所加方式不同而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但假节与持节，假节与使持节有时也混用。孰轻孰重，难以分辨。因为都督与节使性质相同，当时都督权重，加节的权就较难体现。只有在加节而非都督的情况下，才能体现节的权威。

【译文】

十二月，隗嚣认为自己才能杰出，常常自比西伯侯（周文王），与将领们商量要称王。郑兴说：“从前周文王占领了天下的三分之二，尚且服事殷商王朝；周武王时，没有约会竟有八百个诸侯国会集孟津，要求讨伐殷纣王，武王还是命退兵等待时机；汉高祖连年征战，还用‘沛公’的名义指挥军队。现在你的美德虽很明显。但没有周王朝世代相承的皇位，你的威严谋略虽影响很大，但还没有汉高祖刘邦的功绩，却想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明显地要招来祸患，恐怕不行啊。”隗嚣才作罢。后来隗嚣又设置了许多官位来抬高自己地位。郑兴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都是帝王任用的官员，不是普通臣子应有的制度。实际上没有好处，对名誉还有损害，不是尊重皇帝的想法。”隗嚣也觉得不妥就停止了设官封爵的行动。

【原文】

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书示嚣，因使击蜀以效其信[1]。嚣上书盛言三辅单弱，刘文伯在边，未宜谋蜀[2]。帝知嚣欲持两端，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3]。帝以嚣与马援、来歙相善，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帝复遣来歙说嚣遣子入侍[4]。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帝以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5]。

【注文】

[1]效：表明，彰显。　　信：威信。

[2]盛言：极力申说，强力申诉。　　单弱：单薄弱小，孤单势弱。　　刘文伯：即卢芳（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地方割据首领。诈自称武帝曾孙刘文伯。字君期，西汉、东汉之交安定郡三水县（今宁夏同心县东）人。在新莽取代西汉期间，天下大乱，群雄纷争。卢芳抓住当时“天下咸思汉德”的民心倾向，编造了一个自己原是汉武帝曾孙刘文伯的传奇故事。这时西汉宗室、旧臣和各种政治势力都乘机而起，相继拥兵，称雄一方，各有所谋，企图称王称帝。野心勃勃的卢芳打着“皇族”和恢复汉室的旗号，号召三水地区的少数民族属国羌、胡各部落一起举兵讨伐王莽伪政权，并割据安定地区。当时有汉宗室淮阳王刘玄率先攻占京都长安，称帝改元为更始元年（23年），封卢芳为骑都尉，命令他镇抚西陲。更始三年（25年），刘玄被打进长安城的赤眉农民军绞死，更始政权失败。在天下无主、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下，三水地区的番汉首领们经过会商，“以芳刘氏子孙，宜承宗庙，乃共立芳为上将、西平王”。卢芳从此由地方割据发展为争夺中央政权的首领。

[3]持：遵守不变。　　两端：指两头、两个方面。这里指东汉刘秀和窦融。　　统一：合为整体。与“分裂”相对。　　黜（chù）：降职或罢免。

[4]重爵：尊贵的爵位。　　谦辞：谦虚的言辞。　　功德：功业与德行。　　四方：天下，各处。　　平定：平息。　　退伏：退缩隐藏。　　闾（lǘ）里：里巷，平民聚居之处。

[5]破灭：破家灭身。　　阙：宫殿建筑，这里指朝廷。　　胡骑校尉：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于池阳的胡人骑兵，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数或与其余七校尉相近，即七百人左右。七校尉皆常置，此独不常置。东汉并入长水。

【译文】

这时，关中的将领们，多次上奏书说明蜀郡可以攻打的情况，光武帝把奏书给隗嚣看，并让他攻击蜀郡来表明他的诚信。隗嚣上书强调三辅兵力单弱，刘文伯（卢芳）在北边，不应考虑讨伐蜀郡。刘秀知道隗嚣有二心，动摇不定，不愿意统一天下，于是对他逐渐降低礼节，摆正君臣不同的礼仪。刘秀因为隗嚣与马援、来歙友好，多次派来歙、马援奉使命往劝隗嚣到洛阳去，答应封他尊贵的爵位。隗嚣接连派使者去洛阳，以谦卑的言辞，说自己没有功德，等天下平定后，就引退回家乡。刘秀又派遣来歙劝隗嚣派儿子到皇宫当人质。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败亡，于是派长子隗恂随同来歙到洛阳，刘秀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

【原文】

郑兴因恂求归葬父母，嚣不听，而徙兴舍，益其秩礼[1]。兴入见曰：“今为父母未葬，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亲为饵也，无礼甚矣，将军焉用之？愿留妻子独归葬，将军又何猜焉[2]？”嚣乃令与妻子俱东。马援亦将家属随恂归洛阳，以所将宾客猥多，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3]。

【注文】

[1]归葬：指人死后将尸体运回故乡埋葬。　　徙（xǐ）：迁移。徙，迻也，即移。　　秩（zhì）礼：古代辨上下、贵贱之礼。

[2]乞骸（hái）骨：乞：求，讨。古代官吏因年老请求退职。西汉时期，太子太傅疏广年事已高上书皇帝请求与侄儿一起退休，好让一把老骨头能葬在故乡。他们的请求得到批准，离京时，公卿大夫在城外为他们饯行，因他们知足不辱，功成身退，被人们尊为“贤大夫”。　　增秩：增俸，升官。　　中更：爵位名。秦、汉二十等爵的第十三级。“更”指更卒，即轮流服役的士卒，中更与第十二级左更、第十四级右更，均以更卒之将为爵位名。其爵处左右庶长和大少上造之间，在商鞅改革前是职爵同体，是九卿中第二，地位显耀。　　饵（ěr）：引诱或用来引诱人的事物。　　猜：怀疑，猜忌。

[3]将：带领。　　猥（wěi）多：众多，繁多。《后汉书·马援传》：“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　　屯田：利用戍卒或农民、商人垦殖荒地。汉以后历代政府沿用此措施取得军饷和税粮。有军屯、民屯、商屯之分。　　上林苑：汉武帝刘彻于建元三年（前138年）在秦代的一个旧苑址上扩建而成的宫苑，规模宏伟，宫室众多，有多种功能和游乐内容。今已无存。上林苑地跨长安、咸阳、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县境，纵横三百里，有霸、产、泾、渭、丰、镐、牢、橘八水出入其中。据《汉书·旧仪》载：“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射猎苑中，取兽无数。其中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可见上林苑仍保存着射猎游乐的传统，但主要内容已是宫室建筑和园池。

【译文】

郑兴通过隗恂请求回故乡安葬父母，隗嚣不答应，却把郑兴迁到更豪华的房舍，增加他的俸禄，表示更大的尊敬。郑兴入见隗嚣说：“因为我的父母还没有安葬，才请求回乡，如果因为增加了俸禄，迁到好房舍，就改变主意留下，是用双亲作钓饵，无礼之极，将军为什么要用这种人呢？我愿把妻子儿女留在这里，独自回乡安葬父母，将军对我还有什么怀疑呢？”隗嚣便让郑兴与妻子儿女一起回归家乡。马援也带着家属随同隗恂回到洛阳，因为带的宾客实在众多，因此请求在上林苑中开垦田地，皇帝允许了。

【原文】

嚣将王元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谓之太平。一旦坏败，将军几无所厝[1]。今南有子阳，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羁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者也[2]。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敝犹足以霸[3]。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阨，欲专制方面[4]。

【注文】

[1]王元（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年将领。长陵人（今陕西咸阳市东北）。原为隗嚣部将，在隗嚣之子隗纯投降之后跟随公孙述，后投降东汉将领臧宫。　　内事：指朝廷内的事。　　西都：都城名。即长安。新朝王莽始建国四年（12年）建洛阳为东都，因称常安（新莽改长安为常安）为西都。东汉都洛阳，因称西汉旧都长安为西都。　　喁（yóng）喁：仰望期待貌。　　坏败：败坏，溃败，衰替。　　几无：没有多少，不多。　　所厝（cuò）：停放灵柩的处所。

[2]海岱：县名。今山东省渤海至泰山之间的地带。属青州。海，渤海；岱，泰山。《书·禹贡》：“海岱惟青州。”　　牵：关联，带累。　　千乘：春秋战国时，用四匹马拉的一辆兵车叫一乘，诸侯国的大小也以兵车的多少来衡量。小的称千乘，大的称万乘。　　羁（jī）旅：长久寄居他乡。　　危国：谓局势不安宁、面临危急的国家。　　万全：万无一失，绝对安全。　　循：遵守，依照沿袭。　　覆车之轨：车辙，翻车的辙迹。比喻失败的教训。

[3]完富：殷实，富庶。　　丸泥：弹丸大小的泥巴。这里指谓函谷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用一粒弹丸大小的泥巴就能守住。后比喻以极少的力量就可以防守险要的关隘。　　函谷关：关名。历史上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因关在谷中，深险如函，故称函谷关。　　隘（ài）：狭窄，狭小。　　旷日持久：旷，荒废、耽搁。指耗费时日，拖延得太久。

[4]险阨（è）：险要阻塞。亦指险要阻塞之地。　　方面：四方，四面。

【译文】

隗嚣的将领王元，认为天下的成败还不能预料，不愿专心从事本职事务，劝隗嚣说：“从前更始在长安定都，四方起来响应，天下众人向慕，说是太平了。而他一旦败亡，将军几乎不知到哪安身。今南方有公孙述，北方有刘文伯，中原各地有江湖山川的地方，称王称公的就有十几人，要是因为受儒家学者意见的牵制，就抛弃王侯国家的根基，寄居到危险之国来祈求万全，这是沿着翻车的轨道走呀。现在天水富饶，兵强马壮，我请求用一粒丸泥为大王替您向东封闭函谷关的通路，就是创万世大业的良机。如果计策达不到这个目的，也可以训练兵马，据险自守，这样长久拖延，等待四方变化，即使当不上王，最差也足可以在这里当霸主。重要的是，鱼不能脱离水，天上的神龙失去依托，就和地上的蚯蚓一样了。”隗嚣内心很赞成王元的计划，虽然派儿子到东汉皇宫当人质，但还想依靠险要地势，专制一方。

【原文】

申屠刚谏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本朝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1]。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而久疑若是[2]？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3]。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复愚老之言。”嚣不纳，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4]。

【注文】

[1]畔（pàn）：通“叛”。违背，叛离。　　人力：人的劳力，人的力量。

[2]委国：把国家政权交给别人，一切听从别人的命令。　　归信：指专信。　　吉凶：犹祸福，好运气和坏运气。

[3]非常：异乎寻常的、异常的，特殊的。　　忠孝：受忠于君国，孝于父母。　　豫言：同“预言”。预先推论。也指预先说出的关于将来要发生什么事情的话。

[4]谏（jiàn）：旧时指对君主、尊长的言行提出批评或劝告。　　希得：希通“稀”，稀少得到，难得。　　愚老：老人自谦之词。　　游士：即游说谋划之人士。　　稍稍：渐次，逐渐。

【译文】

申屠刚劝谏说：“我听说人心所归附的人，上天就要赏赐他，人心所背叛的人，上天就要抛弃他。东汉皇帝确实得到上天赐福。不是靠人力能得到的。今诏书多次传来，委托国事，表示诚信，想与将军同享福祸。平民互相交往，还有终身不背叛诺言的信谊，何况身为君王的人呢？现在你还怕什么，希图什么，而这样长久地犹豫不决？一旦突然有变化，对上不忠不孝，对下有愧于世人。预言没发生的事情，就常认为是虚幻；等到事情已发生，又无法赶上。因此我用忠言劝谏，希望能采纳，希望反复考虑我的意见。”隗嚣不采纳，于是宾客谋士和有见识有威望的长者渐渐离去了。

【原文】

六年春正月，帝积苦兵间，以隗嚣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垂，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1]。”因休诸将于洛阳，分军士于河内，数腾书陇、蜀，告示祸福[2]。

【注文】

[1]积苦：长期苦于。　　内侍：在皇帝宫廷侍奉，供使唤。　　边垂：垂通“陲”，即边陲。指边境。　　度外：心意计虑之外。置度外，犹言不介意。

[2]休：使动用法，使……休，休息。　　河内：郡名。春秋战国时期，以黄河以北为河内，黄河以南为河外。古代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约相当于今豫北地区。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置郡，东汉因之。　　腾书：传递书信。　　祸福：灾殃与幸福。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六年（30年）春季正月，光武帝苦于争战，认为隗嚣派儿子做人质，公孙述又在偏远的边疆，就对将领们说：“不要把这两个人放在心上了。”于是命将领们在洛阳休息，派一部分官兵到河内（河南武陟），多次给隗嚣、公孙述写信，说明祸福利害。

【原文】

公孙述屡移书中国，自陈符命，冀以惑众[1]。帝与述书曰：“图谶言公孙，即宣帝也[2]。代汉者姓当涂，其名高，君岂高之身邪？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3]。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4]。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5]”署曰“公孙皇帝”。述不答。

【注文】

[1]移书：春秋时的官吏通书函往来，称为移书。　　自陈：自己陈述。　　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惑众：惑乱众人。

[2]图谶（chèn）：古代宣扬迷信的预言、预兆的书籍。　　宣帝：即汉宣帝刘询（前91—前48年），本名刘病已，字次卿。他是汉武帝刘彻嫡曾孙、戾太子刘据孙。前74年先被上官太后封为阳武侯，后即立为皇帝。前64年改名刘询。少遭不幸，流落民间，察知民间疾苦，即位之后，能躬行节俭，多次下令节省开支，改革吏治，稳定社会局势。对外大破匈奴和西羌，巩固了西汉的辽阔版图。刘询为人聪明刚毅，高才好学，为政励精图治，史称“中兴”。

[3]当涂：即当涂高。汉代谶书中的隐语。指三国魏。　　掌文：手掌纹路所呈现的近乎文字的形状。古代迷信以之为瑞应。　　瑞：吉祥，好预兆。　　贼臣乱子：指心怀异志、为奸作恶的人。　　仓卒（cāngcù）：亦作“仓促”、“仓猝”。匆忙，急急忙忙。做事急急忙忙，时间不充足，侧重指没有准备。

[4]日月：时令，时光，这里指年龄。　　定计：主意，确定的计划。

[5]神器：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之类。借指帝位、政权。　　力争：以力相争。

【译文】

公孙述多次给刘秀写信，说他自己当皇帝是因为符命有预言，希望以此来迷惑众人。刘秀给他回信说：“图谶上说的公孙，是指宣帝（刘询）。代替汉王朝的人应姓当涂，名高。你难道是当涂高本人？你又把掌纹当成符瑞，王莽的那一套有什么可以效仿的？你不是汉朝的乱臣贼子，不过在乱世仓猝之时人人都想当皇帝罢了。你已年老，妻子儿女还小，应早作决定。天下的皇权，不能靠力争，应当三思。”信上署名，称公孙述为“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回信。

【原文】

其骑都尉平陵荆邯说述曰：“汉高祖起于行陈之中，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败复合，疮愈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愈于却就于灭亡也[1]。隗嚣遭遇运会，割有雍州，兵强士附，威加山东；遇更始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嚣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之事，尊师章句，宾友处士，偃武息戈，卑辞事汉，喟然自以文王复出也[2]。令汉帝释关、陇之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发间使，召携贰，使西州豪桀咸居心于山东，则五分而有其四。若举兵天水，必至沮溃，天水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3]。陛下以梁州之地，内奉万乘，外给三军，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自溃之变矣。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豪桀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据江陵，临江南之会，倚巫山之固，筑垒坚守，传檄吴、楚，长沙以南，必随风而靡[4]。令延岑出汉中，定三辅，天水、陇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内震摇，冀有大利。”述以问群臣，博士吴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诸侯不期同辞，然犹还师以待天命[5]。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之说，是复效隗嚣欲为西伯也[6]。”

【注文】

[1]复合：重新联合或聚合。　　疮（chuāng）：伤口，外伤。也作“创”。喻指伤痛，痛苦。

[2]运会：时运际会，时势。　　雍州：州名。古九州之一。其名来自陕西凤翔县境内的雍山、雍水。雍州，一般是指现在陕西中部北部、甘肃（除去东南部）、青海的东南部和宁夏一带地方。　　庶：平民，百姓。　　瓦解：瓦片碎裂。比喻崩溃或分裂、分离。　　乘胜：趁着胜利的形势。　　偃武息戈：亦作“偃武櫜（gāo）兵”、“偃武休兵”。停息武备，不事战争。　　卑辞：亦作“卑词”。言辞谦恭。　　喟（kuì）然：感叹、叹息的样子。

[3]释：消除，消散。　　携贰：离心，有二心。　　沮溃（jǔkuì）：溃败。

[4]梁州：州名。古九州之一。《书·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　　万乘：指帝王，帝位。　　三军：军队的通称。　　愁困：忧愁困苦。　　不堪：忍受不了。　　江陵：县名。在今湖北中部偏南、长江沿岸。向为我国南北陆路交通要冲。　　江南：指长江以南的地区。汉以前一般指今湖北长江以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带。后来多指今江苏、安徽两省的南部和浙江一带。　　巫山：山名。在四川、湖北两省边境。北与大巴山相连，形如“巫”字，故名。长江穿流其中，形成三峡。　　随风而靡（mǐ）：靡，倒下。顺风倒下。比喻没有主见或不堪一击。

[5]拱手：拱手让人。极言轻易取得。　　海内：国境之内，全国。古谓我国疆土四面临海，故称。　　博士：官名。六国时有博士，秦因之，诸子、诗赋、术数、方技皆立博士。汉文帝置一经博士，武帝时置五经博士，职责是教授、课试，或奉使、议政。

[6]左右：附近，两旁；率从，侍从。　　东帝：东方的帝王。这里指东汉朝廷。　　亟（jí）：急切，迫切。

【译文】

骑都尉平陵人荆邯对公孙述说：“汉高祖刘邦，在军队中崛起，多次被打得军队溃败，身陷困境，然而军队败后又聚合起来，伤口好了再去战斗。为什么呢？前进成功而死，比后退灭亡好。隗嚣遇到了时运，拥有雍州的土地，兵强马壮，士人归附，威信传到山东。后来遇到更始帝（刘玄）政治混乱，再次失去了政权，人们都伸着脖子观望，天下土崩瓦解，隗嚣不在此时摆脱危险而乘胜争夺皇权，反而退却想要成就西伯侯（周文王）的事业，他尊敬师长重视儒家经典，招揽宾客隐士，收起武器停止战斗，说尽恭敬谦虚的话事奉东汉朝廷，自叹以为周文王又出世了。使得东汉皇帝（光武帝）解除了对隗嚣的忧患，专心讨伐东方群雄，东汉朝廷已占有天下四分之三土地。然后派遣密使，征召有离心未归服的人，使西州的英雄豪杰都安心向往山东，这样东汉朝廷就占有天下的五分之四了。如果向天水进攻，隗嚣一定溃败，天水如果平定了，那么东汉则占有天下的九分之八。陛下用梁州的财富，对内奉养皇帝，对外供给三军，百姓愁苦，不能完成朝廷的命令，将会在朝廷内部发生王莽那样的变乱。我的愚计，认为应乘争夺天下的希望未断绝，还可招来英雄豪杰之时，紧急出动精兵，命田戎占据江陵，控制江南会合要道，依靠巫山的险要，修筑营垒坚守，向吴（今江苏）、楚（今安徽、湖北）传递檄文，那么长沙以南地区，一定会望风归降。命延岑从汉中出发，平定三辅，那样天水、陇西就会垂手降服。这样就会使天下震动，有希望得到大利。”公孙述询问群臣，博士吴柱说：“武王讨伐殷纣王，八百个诸侯不约而同地会集孟津，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一样的话。但武王还是命大家撤回，等待天命安排。没听说没有邻国相助，而能出师千里以外的。”荆邯说：“现在东汉皇帝没有管理一尺土地的权力，驱赶乌合之众，骑马冲锋陷阵，所向无敌，如不赶快乘机与他夺取功业，而坐谈武王伐纣的道理，是又效法隗嚣想做西伯侯呀。”

【原文】

述然邯言，故悉发北军屯土及山东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两道，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1]。蜀人及其弟光以为不宜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数请兵立功，述终疑不听，唯公孙氏得任事[2]。

【注文】

[1]客兵：由外地流寓于本地的人组成的军队。　　合兵：几支军队联合在一起。

[2]空国：谓无国君主政或贤臣辅政之国。　　立功：建树功绩；建立功劳。　　任事：任职理事。

【译文】

公孙述认为荆邯说得对，想发动所有的北方驻军和山东客兵，命延岑、田戎分两路出发，与汉中将领们合兵出击。蜀人及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应倾全国兵力到千里之外，以求一举决定成败，坚决反对这一行动，公孙述才停止行动。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出兵立功，公孙述始终怀疑没允许，只有公孙氏才能当权理事。

【原文】

述废铜钱，置铁钱，货币不行，百姓苦之。为政苛细，察于小事，如为清水令时而已[1]。好改易郡县官名。少尝为郎，习汉家故事，出入法驾，鸾旗旄骑[2]。又立其两子为王，食犍为、广汉各数县[3]。或谏曰：“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爱子，示无大志也。[4]”述不从，由此大臣皆怨。

【注文】

[1]不行：不通行，不能使用。　　苛细：苛求细枝末节。　　清水：县名。位于今甘肃清水县西北、天水市东北。秦统一全国后，实行郡县制，清水县地属陇西郡上邽县、绵诸道。西汉元鼎二年（前115年）析上邽，在关陇要冲置清水县、戎邑道（治今黄门乡）与陇县，至此，始有清水县名，县治在古城（今永清镇李崖村）。元鼎三年（前114年），分陇西郡置天水郡，清水县、绵诸道均属之。西汉末年，王莽改清水为识睦。王莽始建国二年（10年），公孙述于县治以西依山筑清水西城（址今红堡镇西城村）。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清水县与绵诸道、戎邑道一起并入陇县。

[2]郎：官名。谓侍郎、郎中等职。秦代置郎中令，为皇帝左右亲近的高级官员。属官执掌护卫陪从、随时建议等。西汉因秦制不变。东汉以尚书台为行政中枢。其分曹任事者为尚书郎，职权范围扩大。魏、晋、南北朝时期，尚书郎官之制，略同于汉。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法驾：天子车驾的一种。天子的卤簿分大驾、法驾、小驾三种，其仪卫之繁简各有不同。蔡邕曰：“天子有大驾、小驾、法驾。法驾上所乘，曰金根车，驾六马，有五时副车，皆驾四马，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　　鸾（luán）旗：天子仪仗中的旗子。上绣鸾鸟，故称。　　旄（máo）骑：旄，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旄骑即有旄头旗装饰的马匹。古代皇帝仪仗中一种担任先驱的骑兵。

[3]犍（qián）为：县名。位于今川西平原西南边缘，隶属今四川乐山市。秦时属蜀郡。西汉建元六年（前135年）置犍为郡，因犍为山得名。　　广汉：郡名。在今四川成都平原腹心地带。秦朝时为雒县。雒县因雒水流经县境而得名。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置广汉郡，辖十三县。西汉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州刺史，此为益州，刺史治雒。新莽时期，改益州为庸部，部牧驻雒县。东汉建武十二年（36年），复置益州和广汉郡，雒县为广汉郡属县。

[4]或：有的，有人。　　戎士：将士，兵士。　　暴露：显露，揭露。

【译文】

公孙述废除铜钱，改用铁钱，铜钱不能使用，百姓深受其苦。他治理政事苛刻，连小事都要查问，像担任清水县令时一样。喜欢改变郡县官名。少年时曾担任过西汉的郎官，熟悉西汉的典章制度，他自称皇帝后，出入乘法驾，仪仗队举着绣鸾鸟的大旗，枪上挂着旄牛尾的骑兵为前导。又立他的两个儿子为王，把犍为、广汉数县封给他们做食邑。有人劝他说：“事情成败还不能预料，士兵在战场上拼搏还没封赏，却先封爱子为王，表明陛下没有更大的志向。”公孙述不听，从此大臣们都怨恨他。

【原文】

三月，公孙述使田戎出江关，招其故众，欲以取荆州，不克。帝力诏隗嚣，欲从天水伐蜀[1]。嚣上言：“白水险阻，栈阁败绝。述性严酷，上下相患，须其罪恶熟著而攻之，此大呼响应之势也[2]。”

【注文】

[1]江关：关名。相传战国时巴、楚相争，于今重庆奉节县东长江北岸赤甲山上置关，故名。又名扞（hàn）关。后移于长江南岸，为瞿塘峡南面屏障，又名瞿塘关。　　故众：旧部。《后汉书·公孙述传》：“招其故众，因欲取荆州诸郡。”　　荆州：州名。古九州之一。在荆山、衡山之间。汉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约相当于今湘鄂二省及豫桂黔粤的一部分，汉末以后辖境渐小。

[2]白水：关名。在今四川广元青川县东北，与垭下古白水县城仅一江之隔。白水关地处古代交通线上，陆路北通秦陇，南接葭萌；水路溯白龙江而上可到甘南，下可达巴渝，乃至荆湘，是一重要军事关隘。　　险阻：险要阻塞之地。　　栈阁：栈道。　　严酷：严厉，严格。　　熟著：被人熟知，显著，凸现出来。　　响应：支持并追随。

【译文】

三月，公孙述派田戎从江关出发，集合他原来的队伍，准备让他们攻取荆州，没有攻克。光武帝刘秀下诏给隗嚣，想让他从天水讨伐蜀郡（公孙述）。隗嚣上书说：“白水关山路悬险，沿路栈道又都毁坏断裂了，公孙述性情严酷，上下都厌恨他，等他的罪恶明显表现出来再攻击他，那时大呼一声必会有众人响应的形势。”

【原文】

帝知其终不为用，乃谋讨之。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长安，谒园陵。遣耿弇、盖延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中郎将来歙奉玺书赐嚣谕旨[1]。嚣复多设疑故，事久冘豫不决[2]。歙遂发愤质责嚣曰：“国家以君知臧否，晓废兴，故以手书畅意。足下推忠诚，既遣伯春委质，而反欲用佞惑之言，为族灭之计邪[3]！”因欲前刺嚣。嚣起入，部勒兵将杀歙，歙徐杖节就车而去，嚣使牛邯将兵围守之[4]。嚣将王遵谏曰：“君叔虽单车远使，而陛下之外兄也，杀之无损于汉，而随以族灭。昔宋执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祸[5]。小国犹不可辱，况于万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为人有信义，言行不违，及往来游说，皆可案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为其言，故得免而东归[6]。

【注文】

[1]丙子：丙子为干支之一，顺序为第十三个。前一位是乙亥，后一位是丁丑。论阴阳五行，天干之丙属阳之火，地支之子属阳之水，是水克火相克。　　行幸：古代专指皇帝出行。

[2]冘（yóu）豫（yù）：犹豫，迟疑不定貌。

[3]发愤：激起愤慨，激于义愤。　　质责：质问，责备。　　臧否：善恶，得失。　　委质：亦作“委挚”。委身做人质。也引申为臣服、归附。　　佞惑：谄佞，媚惑。

[4]部勒：部署，约束。　　杖节：执持旄节。古代帝王授予将帅兵权或遣使四方，给旄节以为凭信。后多以谓执掌兵权或镇守一方。　　就车：登车。　　牛邯（生卒年不详）：字孺卿，狄道人。东汉名将。才气勇力俱全，雄威边陲，官护羌校尉，后擢大中大夫。及降，大司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马援并荐之，以为护羌校尉，与来歙平陇右。

[5]君叔：即来歙，字君叔。　　析骸易子：拆尸骨为炊，交换孩子而食。形容粮尽援绝，几乎到了人相食的极端困境。

[6]信义：信用和道义。　　游说：泛指劝说别人采纳其意见、主张。　　案覆：核实。

【译文】

光武帝知道隗嚣始终不听东汉朝廷的调遣，于是策划讨伐他。夏季四月丙子（初八日），光武帝到长安，祭拜西汉王朝的历代陵墓。派耿弇、盖延等七位将领从陇西取道讨伐蜀郡（公孙述），先派中郎将来歙拿着诏书送给隗嚣说明自己意图。隗嚣又提出许多疑难问题，长时间犹豫不决。来歙就气愤地责备他说：“皇帝认为您了解善恶得失，知道败亡兴起的道理，因此亲笔写信向您表示诚意，您已表示对皇帝忠诚，派长子伯春当人质，却反而想听信奸邪人的胡言，这是导致灭族的计策啊！”于是要上前刺杀隗嚣。隗嚣起身入内，布置官兵追杀来歙，来歙从容拿起符节上车离去，隗嚣命牛邯率兵围攻来歙。隗嚣的将领王遵劝他说：“来歙虽然自己乘车远道出使。但他是皇帝的表兄，杀了他对东汉没有什么损害，而我们随之会遭灭族之祸。从前，宋国拘捕了楚国使者，于是遭到用人骨头烧火，交换子女而食的大祸。对于小国还不能污辱，何况对皇帝，您要以伯春的性命为重啊！”来歙为人讲究信义，言行一致，来往于洛阳天水之间游说，诚实守信，都可考核查明，西州的士大夫都尊重信任他，都替他求情，因此才得免死东归洛阳。

【原文】

五月，隗嚣遂发兵反，使王元据陇坻，伐木塞道[1]。诸将因与嚣战，大败，各引兵下陇，嚣追之急，马武选精骑为后拒，杀数千人，诸军乃得还[2]。

【注文】

[1]陇坻（dǐ）：即陇山的关隘。也指陇山一带地方。　　塞（sè）道：堵塞要道，占据道路要冲。

[2]精骑：精锐的骑兵。　　后拒：居后以抗击敌人的部队。即负责断后的军队。

【译文】

五月，隗嚣举兵叛变，派王元据守陇坻关（陇山），砍伐树木堵塞战略通道。东汉将领们与隗嚣交战，大败，各自带兵向陇山下逃奔，隗嚣紧追不舍，东汉将军马武选精兵在后面拒敌，杀死几千人，几路大军才得以逃回营中。

【原文】

十二月，诸将之下陇也，帝诏耿弇军漆，冯异军栒邑，祭遵军汧，吴汉等还屯长安。冯异引军未至栒邑，隗嚣乘胜使王元、行巡将二万余人下陇，分遣巡取栒邑，异即驰兵欲先据之[1]。诸将曰：“虏兵盛而乘胜，不可与争锋，宜止军便地，徐思方略。”异曰：“虏兵临境，忸忕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辅动摇。夫攻者不足，守者有余。今先据城，以逸待劳，非所以争也[2]。”潜往，闭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驰赴之。异乘其不意，卒击鼓建旗而出，巡军惊乱奔走，追击，大破之[3]。祭遵亦破王元于汧，于是北地诸豪长耿定等悉畔隗嚣降。诏异进军义渠，击破卢芳将贾览、匈奴奥鞬日逐王，北地、上都、安定皆降[4]。

【注文】

[1]漆：县名。即漆县，秦置。治今陕西彬县。东汉兴平元年（194年）后为新平郡治所。十六国前秦时改名新平。　　栒邑：县名。即旬邑县，位于今陕西咸阳市东北。秦置栒邑县。属内史（秦始皇并六国后，为别于诸郡，特称京师为内史）。西汉时，属右扶风。新莽时，属京尉郡。东汉时，属司隶校尉部右扶风。　　汧（qiān）：县名。即汧县，秦宁公二年（前714年）置汧县，以境内有汧河得名，故治在今陕西陇县城关镇东南。秦统一后属内史。西晋废。　　吴汉（？—44年）：字子颜，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位居第二。任偏将军、大将军，刘秀称帝后，升任大司马，封广成侯。

[2]便地：形势便利之地。　　方略：计划，权谋，策略。　　忸（niǔ）忕（tài）：惯习某事。　　以逸待劳：多指作战时采取守势，养精蓄锐，让敌人来攻，然后乘其疲劳，战而胜之。原作“以佚待劳”。

[3]驰赴：急趋，奔赴。　　建旗：树立旗帜。

[4]义渠：都城名。古义渠国之都。在今甘肃庆阳市西南。义渠为古西戎之国，或称义渠之戎。商时有存，周初义渠君曾入朝周王。春秋战国时期，他们在这里建立了强大的郡国，与秦、魏抗衡，并曾参与中原纵横争夺之战，成为当时雄踞一方的少数民族强国。后被秦灭掉，融入汉民族。　　奥鞬日逐王：匈奴官号。冒顿单于时始置。地位仅次于左贤王，简称日逐王，往往以单于的子弟任之，依次可继为单于，其号世袭，各有分地。　　上都：古代对京都的通称。此指西汉京都长安。

【译文】

十二月，将领们从陇山败归后，刘秀下诏命耿弇驻军漆县（今陕西彬县），冯异驻军栒邑，祭尊驻军汧县，吴汉等人回到长安屯驻。冯异带兵还未到栒邑时，隗嚣乘胜命王元、行巡率二万多人下陇山，派行巡攻取栒邑，冯异带兵急行想先占据栒邑。将领们说：“敌人士气旺盛而且是乘胜进军，不能与他们交锋，应选有利地形安营，再考虑对策。”冯异说：“敌人大军压境，是因习惯于获取小利，就想深入，如果栒邑被敌人攻取，三辅人心就会动摇。兵法说：采取攻势不足时采取守势有余。现在先占据栒邑城，以逸待劳，并不是急于与他争锋呀。”于是秘密入城，关闭城门，放倒军旗，停止敲击战鼓。行巡不知实情，带兵奔赶城下。冯异乘他没防备，突然击鼓扬旗杀出，行巡军队惊慌失措四处逃奔，冯异紧追，大破行巡军。祭遵也在汧县打败了王元军队，于是北地郡地方首领耿定等都背叛隗嚣，投降了东汉。刘秀下诏命冯异向义渠进军，击败了卢芳的将领贾览和匈奴的奥鞬日逐王，于是北地郡、上都、安定郡都归降东汉。

【原文】

窦融复遣其弟友上书曰：“臣幸得托先后末属，累世二千石，臣复假历将帅，守持一隅，故遣刘钧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1]。而玺书盛称蜀、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2]。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弟友诣阙，口陈至诚[3]。”友至高平，会隗嚣反，道不通，乃遣司马席封间道通书。帝复遣封赐融、友书，所以尉藉之甚厚[4]。

【注文】

[1]友：即窦友（生卒年不详），窦融之弟。随兄窦融平定隗嚣有功，刘秀于东汉建武八年（32年），划成纪县地置显亲侯国，封窦友为显亲侯，在显亲侯国地置显亲县。　　末属：犹支属。　　累世：历代，接连几代。　　守持：犹定见。　　一隅：指一个狭小的地区。　　肝胆：比喻真心诚意。　　底里：内心真情。　　纤介：指细小的嫌隙。

[2]痛伤：悲痛伤心。　　奸伪：指诡诈虚假的人或事。　　忠贞：忠诚坚贞。　　倾覆：颠覆，覆灭。

[3]狂夫：无知妄为的人。　　至诚：极忠诚，极真诚。

[4]高平：县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为安定郡治，治高平城，即今宁夏固原市。因地处原上，既高且平而得名。因城池险固，又有高平第一城之称。辖今固原市全境及西吉、海原、隆德、同心县之毗邻地区。新莽曾一度更名为铺睦县。东汉复旧。　　间（jiàn）道：偏僻的小路。

【译文】

窦融又派他的弟弟窦友去洛阳，向皇帝上书说；“我有幸是先皇后（孝文帝的窦皇后）的亲族，几代人都担任二千石俸禄的官，又蒙皇帝授予符节历任将帅，镇守一方，因此我派刘钧口头向陛下传达我的真心诚意，自以为内心真情已显露，没有一丝隐藏。但陛下的诏书却盛赞蜀、汉二位君主鼎足三分的形势，以及任嚣、尉佗的谋略，我内心很痛苦。我窦融虽然没有见识，但还知道利害的界线、顺逆的分别，我岂能背叛真主、旧主，去事奉奸邪的人，废弃忠贞的节操，而去做颠覆国家的事，抛弃已经建成的基业，去追求没有希望得到的利益。这三个问题，即使去问一个无知的人，也应当知道去留，而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心！谨派我弟窦友到朝廷，口述我的诚意。”窦友到了高平，正遇隗嚣叛变，道路不通，就派司马席封从小路去洛阳送信。刘秀又命席封带亲笔信给窦融、窦友，真诚恳切地安慰他们。

【原文】

融乃与隗嚣书曰：“将军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1]。而忿悁之间，改节易图，委成功，造难就，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2]。当今西州地势局迫，民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3]。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自兵起以来，城郭皆为丘墟，生民转于沟壑[4]。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是使积痾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太过，以德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嚣不纳[5]。

【注文】

[1]厄（è）会：众灾会合。犹言厄运。　　守节：坚守节操。　　承事：治事，受事。　　欣服：悦服。　　高义：行为高尚合于正义。

[2]忿悁：怨怒，愤恨。　　改节：改变节操。　　执事：从事工作，主管其事。

[3]局迫：狭隘，狭窄。　　离散：分离、分散。

[4]强御：强而有力，有力的保卫者。　　城郭：城墙。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

[5]积痾（kē）：宿疾，旧病。痾，“疴”的异体字。　　幼孤：年幼的孤儿。　　流离：因灾荒战乱流转离散。　　酸鼻：鼻酸。谓悲痛欲泣。

【译文】

窦融于是写信给隗嚣说：“在您遭到厄运的时候，在朝廷遭到王莽颠覆的时候，您能坚守节操，效忠汉朝廷，我们所以钦佩您高尚行为，愿意听从您的役使，确实因为这些。而您在怨怒之时，却改变了节操，改变了计策，丢弃了已成的功业，去创造难以成功的事业，百年来累积的成果，在一个早上就毁掉了，难道不可惜吗！恐怕是您的执事者贪功而献的计谋，以至于到这种地步。现在西州地势狭窄，行动不便，人民、士兵离散，辅助别人容易，自己建立大业就难。如果失策而走错路就不好回头，知道正道还在迷途奔走，最后不是向南投奔公孙述，就是向北投靠刘文伯而已。仗恃虚假的交情而轻视强敌，仗恃远方的援救而轻视近敌，没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利益。自从起兵以来，城郭全变成了废墟，人民辗转奔走在山川沟谷中。幸而赖上天保佑稍微平息，而您又使大家陷入困境，是使旧病不能痊愈，孤儿再次流离失所，这些事谈起来就使人难过鼻酸，平庸的人都不忍心，何况仁慈的人呢!我听说对人效忠容易，但做得合适很难。为朋友过分担忧，言语直率，这样做认为对朋友有恩，结果反而受到怨恨，我知道会因为说了这些话而获罪呀。”隗嚣不采纳。

【原文】

融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上疏请师期，帝深嘉美之[1]。融即与诸郡守将兵入金城，击嚣党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2]。因并河，扬威武，伺候车驾。时大兵未进，融乃引还。[3]

【注文】

[1]五郡：指西汉开拓河西所置之武威、张掖、敦煌、酒泉、金城五郡，辖境相当今甘肃兰州以西以北全部、青海湟水谷地及内蒙古额济纳旗等地。　　砥（dǐ）厉：磨炼，锻炼，操练。　　师期：出师的日期。　　嘉美：称许，赞美。

[2]金城：城名。原战国西秦国都。位于今甘肃兰州市西。金城初为军事要塞。金城之名取自金城汤池、坚不可摧之意。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以边塞阔远，析张掖郡的令居、枝阳，天水郡的金城、榆中，陇西郡的枹罕、允吾六县置金城郡。郡治原在金城（今甘肃皋兰县西南），辖境约相当于今甘肃兰州市以西，青海省青海湖以东黄河、湟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区。东汉末以后，辖境缩小，仅有今大通河下游以东地区。　　先零羌：古族名。汉时西羌的一支，河湟地区的羌人部落。因青海湖古称先零海（又译“鲜海”）而得名。人数众多，势力强大，半农半牧，经济发达。西汉初分布于湟水及浩门水流域。武帝开金城、令居（今甘肃永登），西逐诸羌。先零羌与封养羌、牢姐羌合兵十余万攻令居、安故（今甘肃临洮县南），围枹罕（今甘肃临夏境），被汉击败，其部落遂徙居湟水上游、青海湖周围和贵德等地。宣帝时，赵充国再击之，遂继续向西迁徙至于青海湖西盐池等地。王莽末，先零复据湟水流域，并占领金城（今甘肃兰州）。东汉初，被马援等击平，徙于陇西（治今甘肃临洮）、天水（治今陕西通渭县西北）、右扶风（治今陕西兴平市东南）等地，余部迁往塞外。魏晋南北朝时期，逐渐融合于吐谷浑、汉族之中。

[3]威武：军威，武力。　　伺候：等待，等候。　　引还：率军退回。

【译文】

窦融与五郡太守操练兵马，上书请求决定出师日期，光武帝深深赞美他们的行动。窦融随即与各郡守率兵攻入金城，攻击隗嚣的同盟者先零羌部落首领封何等，大破敌军。乘此机会沿着黄河，展示军威，等候东汉光武帝车驾。当时大军还未出动，窦融就带兵回营。

【原文】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修理融父坟墓，祠以太牢，数驰轻使，致遗四方珍羞[1]。

【注文】

[1]信效：守信用并见诸行动而收到实效。　　著明：深刻而显明。　　太牢：古代祭祀，牛羊豕三牲俱备谓之太牢。　　轻使：行动迅速的使者。　　珍羞（xiū）：羞同“馐”。珍美的肴馔。

【译文】

刘秀因为窦融守信用效忠东汉王朝行动突出，更加厚赏他。下令整修窦融父亲的坟墓，用太牢祭祀，多次派轻装使者，把四方贡献的珍贵物品转送给窦融。

【原文】

梁统犹恐众心疑惑，乃使人刺杀张玄，遂与隗嚣绝，皆解所假将军印绶[1]。

【注文】

[1]梁统（生卒年不详）：字仲宁，东汉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市西北）人。其先祖梁益原籍山西，西汉时迁徙安定，为大臣。他在西汉末王莽篡权时，任州郡，继归更始帝刘玄，任酒泉太守，更始败后，与窦融及河西诸郡守举兵保境，任武威太守。建武五年（29年）臣服汉光武帝，被封为宣德将军和成义侯。后奉调入朝，封高山侯，拜太中大夫，参与朝政。因与一些朝臣在刑法意见上不合，出任九江太守，改封陵乡侯。卒于官。　　疑惑：疑虑不安，犹豫不定。　　刺杀：原意为刺而杀之，后特指暗杀。

【译文】

武威太守梁统害怕大家犹豫不定，就派人刺杀了隗嚣的使者张玄，于是众官才与隗嚣绝裂，都把隗嚣颁发的将军印信解下来扔掉。

【原文】

先是，马援闻隗嚣欲贰于汉，数以书责譬之。嚣得书，增怒。及嚣发兵反，援乃上书曰：“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1]。’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2]。”帝乃召之，援具言谋画。帝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3]。

【注文】

[1]责譬（pì）：用责备的口气晓喻对方。　　专心：用心专一，一心不二。

[2]赤心：专一的心志。　　谲（jué）：奇异，奇怪。　　奸心：坏心思，作恶之心。　　盗憎主人：比喻奸恶的人怨恨正直的人。

[3]具言：备言，详细告诉。　　谋画：谋略，打算。　　支党：党羽。

【译文】

当初，马援听说隗嚣对东汉有二心，便多次写信规劝责备他。隗嚣看到来信更加愤怒。等到隗嚣起兵叛变，马援就上书说：“我与隗嚣本是知友至交，开始派我来东方时，他对我说：‘本想效忠东汉王朝，请你去观察一下，如果你认为可以，我就专心一意了。’等我回去，把陛下的一片诚意告诉他，想要引导他走正路，不敢欺诈他使他走向不义。但隗嚣自怀奸心，憎恨正直的人，于是把一切怨恨都归到我身上了。我如果不说明，那么陛下就不了解，希望允许我到陛下的住地，说明我消灭隗嚣的策略。”刘秀于是召见马援，马援具体说明了计划。刘秀就派马援率五千骑兵，在隗嚣将领高峻、任禹之间，以及羌部落首领中，往来游说，向他们说明祸福利害，离间隗嚣与部属之间的关系。

【原文】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曰：“援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谄邪之说，因自谓函谷以西，举足可定[1]。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见其奴吉从西方还，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他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宛转尘中。又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2]。夫怨雠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3]。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往附之，将难为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4]！往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若计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百有四乎[5]？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6]？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不得久留，愿急赐报。”广竟不答。诸将每有疑议，更请呼援，咸敬重焉[7]。

【注文】

[1]杨广（？—32年）：西汉上邽（今甘肃天水）人。刘玄始立，杨广跟随隗嚣等一道起兵应汉，被封为右将军。受隗嚣派遣，击溃赤眉军。建武八年（32年），光武帝刘秀御驾亲征伐隗嚣，包围上邽一个多月之后，杨广去世。　　晓劝：晓谕劝说。　　兆民：古称天子之民，后泛指众民、百姓。　　同情：指同心志者。　　季孟：即隗嚣。字季孟。　　闭拒：闭关抵拒，紧闭城关顽强抵抗。　　背畔（pàn）：背叛。畔同“叛”。　　表的：标的，箭靶。比喻攻击目标。　　切齿：咬牙，齿相磨切。极端痛恨貌。　　屠裂：屠杀肢解。　　恋恋：顾念。　　恻隐：同情，怜悯。　　游翁：即王元。字游翁。　　谄（chǎn）邪：谄媚邪恶。

[2]伯春：即隗恂。字伯春。隗嚣子。　　吉：即隗吉（生卒年不详）。隗嚣子隗恂的侍从。　　晓夕：犹日夜。　　号泣：号啕大哭。　　宛转：谓含蓄曲折，委婉。　　悲愁：悲伤忧愁。

[3]怨雠（chóu）：仇敌。　　三木：指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械、桎、梏三种木制刑具。三木交加，也作为刑具施用。　　跳梁：跋扈，强横。　　分羹：语出《史记·项羽本记》：“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后谓从他人那里分享利益为“分我杯羹”。　　坟墓：古时称墓之封土成丘者为坟，平者为墓；对称有别，合称相通。后指埋葬死人的穴和上面的坟头。常特指祖坟。

[4]破亡：破败灭亡。　　毁伤：损坏，伤害。　　陆陆：犹碌碌。无所作为貌。　　难为：使人困窘，使人为难。

[5]归老：辞官养老。这里指年龄大了。　　儿曹：犹儿辈。　　槽枥：养马之所。　　侧身：厕身，置身。　　怨家：冤家，仇人。　　耆（qí）老：老年人。　　计画：计虑，谋划。　　引领：伸颈远望。多以形容期望殷切。

[6]谏争：谏诤。争，同“诤”。　　切磋：比喻道德学问方面相互研讨勉励。　　萎腇（něi）：软弱貌，即软弱无能的样子。　　咋舌：咬住舌头。谓因害怕而不敢说话。　　叉手：抄手。两手交笼于袖内。

[7]信士：诚实可信的人。　　依依：形容思慕怀念的心情。

【译文】

马援又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请他劝隗嚣说：“我看四海已经平定，万民一心，而隗嚣背叛朝廷，成为天下的箭靶。我常怕海内人对隗嚣有切齿之恨，而争着屠杀他，因此挂念他给他写信，表示同情并提出摆脱困境的计策。但却听说隗嚣把一切都归罪于我，而采纳了王游翁的奸计，还自称函谷关以西一抬脚就可以安定。从现在的形势看，该如何？我近来去河内（今河南武陟县西南），探望慰问被囚禁的隗恂，看见他的奴仆隗吉刚从西州回来，述说隗恂小弟隗仲舒看到隗吉，想问问哥哥魄恂是否遭到意外，竟不能开口，白天晚上号哭，辗转在尘世。又说家里悲愁的情景，无法用言语表达。对怨仇可以指责惩罚，不可以残害。我听到这些，不觉流下泪来。我一向知道隗嚣孝顺慈爱，曾参与闵子骞也不过如此。能孝顺父母的人，难道不爱自己的子女的！哪有儿子身戴刑具而父却强横胡为，还想分一杯儿子的肉汤吃的？隗嚣平时说自己所以拥有军队，是想保护父母的故乡，保全父母的坟墓，又说是为了厚待士大夫罢了。而今，所保护的故乡将要破灭，所保全的坟墓将要毁坏，所厚待的士大夫反而受到轻视。隗嚣曾凌辱公孙述而不接受他的封爵，而今却忙忙碌碌想去依靠公孙述，将会难为情吧！如果公孙述也要求派长子做人质，隗嚣到哪里去再找一个嫡长子送给人家呢？从前公孙述只想把你当王侯来对待，而你却拒绝接受，现在已年老，还想低着头跟小孩们在一个槽里抢吃，还想肩并肩侧着身子在仇家朝廷当官吗？今东汉皇帝对你情意深厚，你应请牛邯和那些前辈尊长共同规劝隗嚣，如果不听你们的话，你们真应带领大家离去了。我前时翻看地图，见天下有一百零六个郡和封国，为什么想以小小的两个郡，来对抗一百零四个郡和封国呢？你事奉隗嚣，外面是君臣关系，内里是朋友情谊。如果说是君臣，本应劝谏；如果说是朋友，应当相互商讨大事。哪有明知不成功，而只是软弱畏缩不敢说话，拱手跟他一起遭灭族之祸的？现在能有好计策，结果还会很好，过了此时，就差了。况且来君叔（来歙）是天下忠诚之士，朝廷很重用他，他对隗嚣很有情谊，常替隗嚣说话。我估计朝廷尤其愿意对此问题讲诚信，一定不会负约。我不能在此久留，希望你快些回信。”杨广终不答复。东汉将领每当有疑难问题，都请教马援，都很敬重他。

【原文】

隗嚣上疏谢曰：“吏民闻大兵卒至，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1]。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帝不忍[2]。复使来歙至汧，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今若束手，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3]。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4]。

【注文】

[1]大兵：人数多、声势大的军队。

[2]虞舜（生卒年不详）：中国上古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姓姚名重华，字都君。生于姚墟（在今河南濮阳），都城在蒲阪（今山西永济）。舜为四部落联盟首领，以受尧的“禅让”而称帝于天下，其国号为“有虞”。　　不敏：谦词。犹不才。　　洗心：比喻洗心革面、改过自新。　　不朽：不磨灭，永存。

[3]柴将军：即柴武（？—前163年）。西汉初大将。秦末响应刘邦起义，屡立战功。参加了刘邦与项羽的垓下（今安徽灵璧县南沱河北）决战，将项羽军击溃，时韩信为前将军，孔将军率左军、费将军统右军，绛侯柴武在皇帝后。高祖二年（前205年），击齐历下（今山东济南）军，以功封棘蒲侯。前196年，韩王信叛汉降匈奴，汉使柴武击败韩王信军，斩韩王信于参合（今山西阳高县南）。前177年，济北王刘兴居反，柴武为大将军，率军十万讨伐，击溃济北军，俘济北王。柴武死后葬于今河北石家庄市栾城区东北柴武台。　　亡叛：叛逃。　　复位：恢复职位。　　束手：表示停止抵抗。　　爵禄：官爵和俸禄。

[4]浮语：不实在的话，没有根据的话。　　虚辞：浮夸不实之言。

【译文】

隗嚣上书向刘秀请罪说：“官民听说大军突然来到，惊恐不安，只想自救，我无法禁止。我的军队虽然取得胜利，但不敢废弃臣子的礼节，亲自追回出击的官兵。从前虞舜事奉父亲，父亲用大棍打他就逃跑，用小棍打他就接受。我虽然不机敏，难道敢忘君臣之义！现在我的事就决定于朝廷，赐我死我就死，判我刑我就服刑，如果再使我得到改过自新，尸骨也会不朽。”有司认为隗嚣言语轻慢，请求杀死隗嚣长子，刘秀不忍心。又派来歙去汧县，把亲笔信送给隗嚣，信上说：“从前柴将军说：‘陛下（刘邦）宽宏仁慈，诸侯虽然有的叛变他而后来又归降了，都恢复官位爵号，不杀头。’如果你现在不再叛变，再派隗恂的弟弟来朝廷做人质，那么你的官位俸禄都可保全，你会有大福的。我已快四十岁了，在征战中度过十年，讨厌花言巧语。如果你不同意，不必回信。”隗嚣知道刘秀看出他的欺诈手段，于是派使者去向公孙述称臣。

【原文】

七年春三月，公孙述立隗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势[1]。

【注文】

[1]往来：交往，交际。　　援势：援助的形势。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七年（31年）的春季三月间，公孙述封隗嚣为朔宁王，派兵往来，造成援助的形势。

【原文】

秋，隗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盘，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并无利而还[1]。

【注文】

[1]步骑：步兵和骑兵。　　阴盘：县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属安定郡，故治在今陕西长武县西北。东汉寄治新丰县（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北），三国魏改名阴般县。

【译文】

秋季，隗嚣率领三万步兵、骑兵侵犯安定，到了阴盘（今陕西长武县西北），东汉将领冯异率军阻截。隗嚣又命其他将领下陇山，进军汧县攻击东汉将领祭尊，均没取胜而归。

【原文】

帝将自征隗嚣，先戒窦融师期，会遇雨，道断，且嚣兵已退，乃止。帝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来降，拜太中大夫，封向义侯[1]。

【注文】

[1]自征：即亲征，亲自征讨。　　王遵（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大臣。初为隗嚣部将，后被来歙招降，拜太中大夫，封向义侯，官至太守。建武六年（30年）奉命率兵击乐浪王，以功封为列侯。

【译文】

光武帝刘秀亲自率兵征讨隗嚣，先通知窦融出兵日期，正好遇雨，道路不通，而隗嚣的军队已撤退，才停止行动。刘秀命来歙写信招降王遵，王遵背叛隗嚣归降东汉，封为太中大夫、向义侯。

【原文】

八年春，来歙将二千余人伐山开道，从番须、回中径袭略阳，斩隗嚣守将金梁[1]。嚣大惊曰：“何其神也！”帝闻得略阳，甚喜，曰：“略阳，嚣所依阻，心腹已坏，则制其支体易矣[2]。”

【注文】

[1]伐山：即山伐，谓采伐山中的竹木等。　　番须：县名。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回中：亦称“回中道”。古道路名。南起汧水河谷，北出萧关，因途经回中而得名。为关中平原与陇东高原间的交通要道。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汉武帝自雍县（今陕西凤翔县南）经回中道，北出萧关。东汉建武八年（32年），来歙由此道攻取隗嚣割据下的略阳（今甘肃秦安县东北）。　　径袭：直接出兵袭击。谓突袭。　　略阳：西汉置略阳道，东汉改为略阳县，在今甘肃秦安县东北。

[2]依阻：凭借，仗恃。　　心腹：心脏。指要害部位。　　支体：指整个身体。亦仅指四肢。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32年）春季，来歙率二千多人上山开辟道路，从番须、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直接袭击略阳（今甘肃秦安），斩杀隗嚣的守将金梁。隗嚣大惊说：“怎么如此神速！”光武帝听说攻占了略阳，特别高兴，说：“略阳，是隗嚣所依靠的险阻，他的心腹已被破坏，那么控制他的肢体就容易了。”

【原文】

吴汉等诸将闻歙据略阳，争驰赴之。上以为“嚣失所恃，亡其要城，势必悉以精锐来攻，旷日久围而城不拔，士卒顿敝，乃可乘危而进”[1]。皆追汉等还。隗嚣果使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数万人围略阳，公孙述遣将李育、田弇助之，斩山筑堤，激水灌城[2]。来歙与将士固死坚守，矢尽，发屋断木以为兵。嚣尽锐攻之，累月不能下[3]。

【注文】

[1]所恃：所依仗的东西。恃，依仗，依赖，靠山。　　要城：重要的城池。　　精锐：精干勇敢的部队。　　旷日：耗费时日。　　顿敝：困顿破旧，形容山穷水尽的状况。

[2]鸡头道：地名。鸡头道因途经鸡头山而得名，又因途经安化峡，称安化峡道。安化峡地处大陇山与小陇山之间的峡谷中，是翻越陇山的重要通道，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瓦亭：关名。地处宁夏泾源县县城北，六盘山东麓弹筝峡北口，是历史上西北地区的重要关隘之一。这里群峰环拱，四达交驰，深谷险阻，易守难攻，曾经是“铁骑突出刀枪鸣”的古战场，有“铁瓦亭”之称，为兵家扼要之地。东汉始设邮亭，历代为驿道必经之地。　　斩山筑堤：砍掉山上的树木，筑起堤坝。　　激水灌城：用水泼城墙，使城墙结冰以抵御敌人爬墙架梯进入。

[3]坚守：坚决守卫。　　断木：截断木材或树木。　　尽锐：把所有的精锐部队派出作战。比喻派出了主力，用上了杀手锏。　　累月：多月，接连几月。

【译文】

东汉将领吴汉等，听说来歙已占据了略阳，都争着率军去那里。刘秀认为“隗嚣失去了所依靠的险阻，丢掉了重要城市，势必带领所有的精锐部队来进攻，历时长久围城而不能攻取，士卒必定困顿疲劳，才可以乘他危机之时进攻”。于是追吴汉等人回军。隗嚣果然命王元拒守陇坻，派行巡守番须口，派王孟堵住鸡头道（今甘肃平凉县西），派牛邯驻守瓦亭（今甘肃平凉县西南）。隗嚣亲自带领全部军马几万人围攻略阳，公孙述派将领李育、田弇支援，挖掘山上的土石筑堤，企图阻遏河水流通来淹没略阳。来歙与将士们拼死坚守，弓箭用尽了，就拆房割断房木当兵器。隗嚣出动精锐步队进攻，经过几个月没有攻下。

【原文】

夏闰四月，帝自将征隗嚣。光禄勋汝南郭宪谏曰：“东方初定，车驾未可远征。”乃当车拔佩刀以断车靷[1]。帝不从，西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帝召马援问之[2]。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高平第一[3]。

【注文】

[1]光禄勋：官名。秦汉负责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后逐渐演变为专掌宫廷杂务之官。本名郎中令，秦已设置。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禄勋，为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属官有大夫（光禄大夫、太中大夫等）、郎、谒者、期门（虎贲）、羽林等。　　郭宪（生卒年不详）：字子横，东汉汝南宋（今安徽太和）人。早年拜东海王仲子为师，经仲子推荐，受到王莽的重视。王莽篡汉后，拜郭宪为郎中，差人送去官服，要他去朝里做官。他把官服烧掉，逃到东海隐居。刘秀当了皇帝，拜他为博士。　　佩刀：佩在腰间的刀。古代男子服饰有佩刀，表示威武。　　车靷（yǐn）：引车前行的革带。

[2]王师：天子的军队，国家的军队。　　险阻：指路途险恶而有阻碍。

[3]土崩：比喻崩溃破败，无法收拾。　　聚米：东汉初，马援曾聚米为山峦模型，为光武帝刘秀陈述进攻隗嚣的方略。后因以“聚米”比喻指画形势，运筹决策。也被用作研讨战略的典故。　　指画：指点，谋划。　　道径：道路。　　昭（zhāo）然：明白貌，即明明白白的样子。

【译文】

夏季闰四月，光武帝亲自率兵征讨隗嚣。光禄勋汝南人郭宪劝谏说：“东方刚刚平定，陛下不要远征。”并对着车抽出佩刀砍断了车鞍绳。刘秀不听，向西到漆县。将领们认为皇帝带领的军队不应远入险阻的地区，刘秀犹豫不决，召马援问计。马援说：“隗嚣的将帅们已有土崩瓦解之势，如果进军一定击破敌人。”又在刘秀面前用米堆积成山谷，指点形势，展示众军行军路线，反复分析，清楚明白。刘秀说：“隗嚣就在我眼中了。”第二天早晨，就进军，到高平县第一城（今宁夏固原）。

【原文】

窦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余两，与大军会[1]。是时军旅草创，诸将朝会礼容多不肃，融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帝闻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会，待融等以殊礼[2]。

【注文】

[1]羌虏：少数民族的军队。　　小月氏（zhī）：汉文帝初年，月氏的一部分人没有西迁，进入南山，与羌人杂居，称小月氏。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定西河地，小月氏出山，与汉人杂居。共有七个大种，分布在湟中及令居，称湟中月氏胡。另有数百户在张掖，称义从胡。往东南迁至今甘肃及青海一带的小月支，渐渐地与匈奴本族融入，被称为匈奴别部卢水胡。

[2]军旅：部队。　　草创：开始兴办，创建。　　礼容：礼制仪容。　　不肃：不严肃，不恭敬。　　仪适：仪式，礼节。　　百僚（liáo）：亦作“百寮”。即百官。　　殊礼：特别的礼遇。

【译文】

窦融率领五郡太守及羌部落军队、小月氏部落等步兵骑兵几万人，五千多辆装载军用物资的车，与刘秀大军会师。此时东汉军队刚开始建制，将领们朝见皇帝的礼仪多不严肃，窦融先派从事去询问会见的仪礼。光武帝听后很称赞，把此事向百官宣告，摆酒设宴，用特殊的厚礼招待窦融等。

【原文】

遂共进军，数道上陇。使王遵以书招牛邯，下之，拜邯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1]。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略阳围解。帝劳赐来歙，班坐绝席，在诸将之右，赐歙妻缣千匹[2]。

【注文】

[1]进军：谓军队向目的地前进。　　属县：附属的城镇。

[2]劳赐：慰劳赏赐。　　绝席：与他人不同席。独坐一席，以示尊显。　　缣（jiān）：双经双纬的粗厚织物之古称。西汉以后，多用作赏赠酬谢之物，或作货币。

【译文】

于是全军出击，分几路上陇山，命王尊写信招降牛邯。牛邯献出瓦亭，刘秀封他为太中大夫。这时隗嚣的十三名大将、十六个属县、十多万兵众都投降了东汉朝廷。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到西城，投奔杨广，田弇、李育退保上邽。略阳解围。刘秀慰劳来歙，为他设专席坐在诸将的上位，赏给来歙的妻子绢一千匹。

【原文】

进幸上邽，诏告隗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他也。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1]。”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岑彭围西城，耿弇、盖延围上邽。

【注文】

[1]诏告：以皇帝的名义发布告示。　　自诣：亲自去拜见。　　黥布：即英布，秦末汉初名将。六县（今安徽六安）人，因受秦律被黥，又称黥布。　　自任：自觉承担，当作自身的职责。

【译文】

光武皇帝进军上邽，下诏书告诉隗嚣说：“如果你能放下武器前来归附，父子可以相见，保证没有其他事故。如果一定要像黥布那样不投降，也随你便。”隗嚣始终不投降，于是处死他的儿子隗恂，命吴汉、岑彭围攻西城，耿弇、盖延围攻上邽。

【原文】

以四县封窦融为安丰侯，弟友为显亲侯，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还所镇。融以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1]。诏报曰：“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2]。”

【注文】

[1]久专：长期掌控。　　自安：自安其心，自以为安定。

[2]谦退：谦让。谦虚地退出。　　人意：人的意愿、情绪、想法。　　勉循：尽力安抚。　　擅离：擅自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不能尽守自己的职责，开小差。

【译文】

刘秀将四个县给窦融作封邑，并封他为安丰侯，封窦融弟窦友为显亲侯，五郡太守也都封为侯爵，命他们回到原来镇守的地方。窦融因为长期掌控地方政权，心里很不安，多次上书请求派人代替他。皇帝回答说：“我和你像左右手一样，你多次执意要退职，多么不了解我的心意呀。请尽力安抚人民，不要擅自离开军队。”

【原文】

颍川盗贼群起，寇没属县，河东守兵亦叛，京师骚动。帝闻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横之言[1]。”秋八月，帝自上邽晨夜东驰，赐岑彭等书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2]。”

【注文】

[1]骚动：动荡，不安宁。　　郭子横（生卒年不详）：即郭宪，字子横，东汉汝南宋（今安徽太和县北）人。早年拜东海王仲子为师，经仲子推荐，受到王莽的重视。王莽篡汉后，拜郭宪为郎中，差人送去官服，要他去朝里做官。他把官服烧掉，逃到东海隐居。刘秀当了皇帝，拜他为博士。

[2]晨夜：清晨、黑夜。形容不分昼夜或日夜兼程。　　蜀虏：蜀国的士兵。

【译文】

颍川郡发生了农民起义，占领了所属县，河东郡的守兵也叛变了，首都洛阳受到震动。刘秀听到后说：“我后悔没采纳郭子横的建议。”秋季八月，刘秀从上邽日夜兼程，向东奔驰，写信给岑彭等人说：“如果攻下两城，便可以率兵向南攻打蜀郡（公孙述）军队。人苦于不知满足，已经平定陇地，还希望平定蜀郡。每次决定出兵，头发胡须都累白一些。”

【原文】

十一月，杨广死，隗嚣穷困，其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死[1]。

【注文】

[1]穷困：困难之极，处境窘迫。　　戎丘：城名。在今甘肃礼县东北。　　二心：异心，不忠实。　　亟（jí）罢：马上停止。

【译文】

十一月西城守将杨广逝世，隗嚣处境更加艰难，他的大将王捷另在戎丘城驻守，他登上城墙向东汉围城军队大喊：“替隗王守城的人，都誓死守城，绝无二心，希望你们赶快撤退，我用自杀来证明。”于是自刎而死。

【原文】

初，帝敕吴汉曰：“诸郡甲卒但坐费粮食，若有逃亡，则沮败众心，宜悉罢之。”汉等贪并力攻嚣，遂不能遣，粮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1]。岑彭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没丈余。会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2]！”汉军大惊，未及成陈，元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3]。吴汉军食尽，乃烧辎重，引兵下陇，盖延、耿弇亦相随而退。嚣出兵尾击诸营，岑彭为后拒，诸将乃得全军东归。唯祭遵屯汧不退。吴汉等复屯长安，岑彭还津乡。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为嚣[4]。

【注文】

[1]甲卒：披甲的士卒。泛指士兵。　　沮败：败坏，挫败。　　疲役：疲于所役。

[2]壅（yōng）：壅阻，阻塞。　　卒至：突然来到。　　鼓噪：古代指出战时擂鼓呐喊。

[3]决围：突围。　　殊死：犹决死，拼死。　　冀：县名。前688年，秦武公置冀县。约在今甘肃甘谷县。前221年，秦王政统一中国，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冀县属陇西郡。西汉属天水郡。王莽改冀为“冀治”。25年，光武帝复名冀县。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改天水为汉阳郡，冀县为郡治。

[4]尾击：紧跟在后面追击。

【译文】

最初，刘秀命令吴汉说：“各郡派来的士兵，只坐着耗费粮食，如果有逃亡的，就会涣散军心，应让他们全回去。”吴汉等人想合力攻隗嚣，就没送他们走，粮食一天天少了，官兵疲惫，逃跑的人很多。岑彭堵住谷水灌进西城，水距城头还差一丈多。正赶上王元、行巡、周宗等人率领公孙述派来的五千多名救兵，从高处突然来到，击鼓大喊说：“百万大军就要来到！”东汉军队大惊，还没来得及布阵，王元等殊死战斗冲破围军行阵，进入西城，迎接隗嚣回到冀县。吴汉军队粮食用尽，就烧了军用物资，带兵下了陇山，盖延、耿弇也跟随向东撤退。隗嚣派兵尾追攻击各营，岑彭在后面抵挡，众将率军才安全东归。只有祭遵坚守汧县，没撤退。吴汉等人又驻守长安，岑彭回到津乡（今湖北江陵）。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被隗嚣占领。

【原文】

校尉太原温序为嚣将苟宇所获，宇晓譬数四，欲降之。序大怒，叱宇等曰：“虏何敢迫胁汉将！”因以节挝杀数人[1]。宇众争欲杀之，宇止之曰：“此义士，死节，可赐以剑。”序受剑，衔须于口，顾左右曰：“既为贼所杀，无令须污土。”遂伏剑而死。从事王忠持其丧归洛阳，诏赐以冢地，拜三子为郎[2]。

【注文】

[1]校尉：官名。据《史记》，秦末起义军中已有此职。汉代始建为常职，其地位略次于将军，并各随其职务冠以各种名号。掌管少数民族地区事务的长官，亦有称校尉者。　　温序（？—30年）：字次房，汉朝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曾任州从事。东汉建武二年（26年），温序受平定北州的骑都尉弓里戍赏识推荐，被光武帝越级提拔为御史，后因病免官。建武五年（29年），病愈后任护羌校尉。当巡视至襄武（今甘肃漳县）时，被凉州割据者隗嚣部下将领苟宇劫持，并劝其投降，共图天下。温序坚定地说：“我受国家重任，万死不辞，怎能贪生背德？”苟宇仍不死心，反复劝说。温序顿生怒火，以所持铜节击杀数人。隗嚣见奈何不得，乃给以剑，令其自裁。温序接剑后，对左右的人厉声说：“既然为贼所杀，不能让我的胡须被贼土玷污。”便“口衔胡须”，自刎而死。光武帝闻听后很感动，命令温序的部下送葬洛阳，赐城边地葬之，并给家属厚恤，任命温序的三个儿子为郎中等官。　　晓譬（pì）：晓谕，开导。　　迫胁：追赶逼迫。

[2]义士：指侠义之士。　　伏剑：以剑自刎。　　冢（zhǒng）地：墓地。

【译文】

东汉校尉太原人温序被隗嚣的将领苟宇俘获，苟宇多次劝他投降。温序大怒呵斥苟宇等说：“叛虏怎么敢胁迫东汉将领！”并用符节扑杀几人。苟宇的部下都争着要杀温序，苟宇阻止大家说：“他是义士，守死节，给他一把剑。”温序接过剑，把长胡须衔在口中，对左右说：“我既然被敌人杀死，不能让胡须沾上污土。”就自刎而死。从事王忠把温序的尸体运回洛阳，刘秀下诏赏赐墓地，封温序的三个儿子为郎。

【原文】

九年春正月，颍阳成侯祭遵薨于军，诏冯异并将其营[1]。

【注文】

[1]颍阳：县名。颍阳即颍水之北。秦时置颍阳县（治所在今河南许昌）。汉代因之。　　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官员死去。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九年（33年）春季正月，颍阳成侯祭遵在军中逝世，刘秀下诏冯异合并指挥祭遵的军队。

【原文】

隗嚣病且饿，餐糗糒，恚愤而卒[1]。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总兵据冀[2]。公孙述遣将赵匡、田弇助纯，帝使冯异击之。

【注文】

[1]糗（qiǔ）糒（bèi）：干粮。　　恚（huì）愤：愤怒、怨恨。

[2]纯：即隗纯（？—42年），东汉初期将领，凉州天水郡成纪县人。父陇右枭雄隗嚣。兄弟隗恂。隗嚣反汉，光武帝派吴汉、岑彭攻伐。建武九年（33年）春，隗嚣在冀城死去。隗纯在部下支持下继立，公孙述派部将田弇、赵匡也来支援。同年，光武帝派中郎将来歙在落门聚（天水郡冀县）大败隗纯，隗纯投降汉朝，陇右平定。建武十八年（42年），隗纯与宾客逃亡勾结胡族，被捕后至武威郡伏诛。

【译文】

隗嚣身患重病又遭饥馑，只能吃干粮充饥，于是忧愤而死。王元、周宗便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统领军队据守冀县。公孙述派将领赵匡、田弇协助隗纯，光武帝派冯异攻击。

【原文】

公孙述遣其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将数万人下江关，击破冯骏等军，遂拔巫及夷道、夷陵，因据荆门、虎牙，横江水起浮桥、关楼，立攒柱以绝水道，结营跨山以塞陆路，拒汉兵[1]。

【注文】

[1]巫：县名。今重庆巫山县。秦置巫县，治今县北，汉代因之。　　荆门：城名。荆门即荆州门户，夏商荆门属荆州之域，西周分属权国、鄀国，春秋战国归属楚，汉置当阳县。荆门城的名称由荆门山得来。荆门山东接东宝山，西连花子山，地势险要，北控襄樊，南制荆沙，西扼宜昌，东望汉水，是荆襄陆路交通要冲，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　　虎牙：关名。在今湖北荆门，是六百余里的秦楚古道最南端的一道险要关隘。由于关口形状似老虎的獠牙得名。地势险要。　　浮桥：桥面由平底船支撑的桥。　　关楼：城上供瞭望用的小楼。　　攒（cuán）柱：密集的柱桩。

【译文】

公孙述派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等人带领几万军队出江关（在今重庆奉节），击败东汉将领冯骏等军，又攻陷了巫县及夷道（今湖北宜都）、夷陵（今湖北宜昌），于是占领了荆门城、虎牙关（在湖北宜都、宜昌），横跨长江架桥，并修建关楼，在江中立丛木来断绝水道，在山上结营来堵塞陆路，阻挡东汉军队的进攻。

【原文】

夏六月，帝使来歙悉监护诸将屯长安，太中大夫马援为之副[1]。歙上书曰：“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2]。今二郡平荡，则述智计穷矣。宜益选兵马，储积资粮。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馑，若招以财谷，则其众可集[3]。臣知国家所给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于是，诏于汧积谷六万斛[4]。秋八月，来歙率冯异等五将军讨隗纯于天水。

【注文】

[1]监护：监督，监领。

[2]藩蔽：屏障。　　延命假息：延长生命，苟延残喘。

[3]智计：计谋，智谋。　　储积资粮：储备积存钱粮。　　疲馑（jǐn）：疲乏而又饥饿。　　财谷：钱粮。

[4]斛（hú）：我国古代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译文】

夏季六月，刘秀命来歙监领屯驻在长安的军队将领，太中大夫马援为副手。来歙上书说：“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为屏障，因此得以苟延残喘。现在二郡已平定，公孙述的计谋已经穷尽。应增调兵马，储备粮草物资。现在西州刚刚被攻陷，军民疲劳饥饿，如果用财物粮食招引，那么众人可以集聚起来。我知道国家要供给的不止一处，财政困难，但这样做是万不得已呀!”刘秀认同。于是下诏在汧县积储粮食六万斛。秋季八月，来歙率冯异等五位将军，进攻天水讨伐隗纯。

【原文】

十年，夏阳节侯冯异等与赵匡、田弇战且一年，皆斩之。隗纯未下，诸将欲且还休兵，异固持不动，共攻落门，未拔。夏，异薨于军[1]。

【注文】

[1]休兵：使士兵休息。即罢战，退兵休养。　　固持：顽固地坚持。　　落门：聚名。在今甘肃武山县。东汉建武十年（34年），平陇大将冯异在此去世。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年（34年），东汉夏阳节侯冯异等与隗纯的将领赵匡、田弇交战将近一年，斩杀了赵匡、田弇。隗纯据守冀县未被攻下，将领们想暂且回营休兵，冯异坚持不离开，共同攻打冀县落门（在今甘肃武山县），没有攻下。夏季，冯异在军中逝世。

【原文】

［秋八月］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据高平第一，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围之，一岁不拔[1]。帝自将征之，寇恂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也[2]。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戊戌，进幸汧。峻犹不下，帝遣寇恂往降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将诛之。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3]！”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4]。”

【注文】

[1]高平：县名，为安定郡治，治高平城，即今宁夏固原市。　　第一：城名。属上党郡高平县。　　一岁不拔：一年都没有攻克。

[2]寇恂（？—36年）：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出身世家大族，原是新朝上谷功曹，后与耿弇一起投奔刘秀，被任命为偏将军、承义侯。后镇守河内，治理颍川、汝南，协助刘秀建立东汉。刘秀称帝后，寇恂任执金吾，封雍奴侯。建武十二年（36年）病逝，谥号威侯。　　震惧：震惊，惧怕。　　从容：悠闲舒缓，不慌不忙。

[3]出谒（yè）：外出拜见。　　不屈：不顺从，不屈服。　　强弩：强劲的弓，硬弓。

[4]腹心：指亲信。　　降心：投降的心意。

【译文】

秋八月。最初，隗嚣的将领安定郡人高峻带兵拒守高平第一城。东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围攻，经过一年没有攻下。刘秀亲自率兵征讨，寇恂劝谏说：“长安位于洛阳、高平之间，对两方的照应都很近便，而安定、陇西两郡一定恐惧，陛下只要安逸地住在这里，就可以控制四方。现在兵马已疲倦，还想亲自去险要之地，这不是陛下应当做的事。前年颍川发生的起义事件，可以为至戒。”刘秀不听。戊戌（二十四日）进军汧县。高峻拒守的高平第一城，没有攻下，刘秀派寇恂去招降他。寇恂拿着皇帝诏书到第一城，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来接见，他的言语态度都表示不屈服。寇恂发怒，要杀他。将领们劝寇恂说：“高峻有一万精兵，大多是强弓射手，在西面堵住了陇道，一连几年攻不下来，现在要招降他反而又杀他的使者，恐怕不应这样做吧。”寇恂不听，于是斩了皇甫文。让皇甫文的副使回营告诉高峻说：“你的军师无礼，已被杀死。你要投降，就赶快投降。不想投降，就继续坚守。”高峻听了很惶恐，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将领们都恭贺寇恂，并问：“请问杀了他的使者，还能使他投降，是什么原因？”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亲信，高峻一切听从他的计谋。这次来会面，言语不屈服，一定没有投降的意思。我要放他回去就中了他的计策，杀死他就会使高峻胆战，因此他投降了。”众将都说：“我们都赶不上寇恂呀。”

【原文】

冬十月，来歙与诸将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将隗纯降，王元奔蜀。徙诸隗于京师以东[1]。后隗纯与宾客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诛之[2]。

【注文】

[1]徙（xǐ）：古代称流放的刑罚。这里指迁徙出本地。

[2]胡：泛指居住在北方和西方的少数民族。

【译文】

冬季十月，来歙与将领们攻下了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人等献出隗纯投降。王元逃到蜀郡去投奔公孙述。刘秀把隗氏宗族迁徙到京师洛阳以东。后来隗纯与宾客逃奔胡地，逃到武威被当地捕获，杀死。

【原文】

十一年春，三月，岑彭屯津乡，数攻田戎等，不克[1]。帝遣吴汉率诛虏将军刘隆等三将，发荆州兵凡六万余人、骑五千匹，与彭会荆门[2]。彭装战船数千艘，吴汉以诸郡棹卒多费粮谷，欲罢之；彭以为蜀兵盛，不可遣，上书言状[3]。帝报彭曰：“大司马习用步骑，不晓水战，荆门之事，一由征南公为重而已[4]。”

【注文】

[1]数：数次，多次。

[2]诛虏将军：官名。汉代杂号将军之一，掌征伐。　　刘隆（？—57年）：字元伯，汉族，南阳（治今河南南阳）人，汉朝安众侯的宗室，因父亲参加反王莽活动，被灭族，刘隆仅以身免。长大后参加反对王莽政权的活动，后投奔刘秀，久经战阵，协助刘秀建立东汉，是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中排名第十六。　　凡：总共。　　骑（jì）：一人一马的合称。

[3]棹（zhào）卒：操棹行船的兵士。　　言状：诉说情状。

[4]报：传达、告知。　　征南公：即征南大将军岑彭，东汉初，攻打公孙述时，光武帝刘秀封岑彭征南大将军，统领水兵战船。　　而已：罢了。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春季三月，东汉将领岑彭驻军在津乡，多次攻打田戎等人，都没有取胜。刘秀派吴汉率领诛虏将军刘隆等三位将领，征调荆州部队六万多人、骑兵五千人，与岑彭在荆门会师。岑彭装备数千艘战船，吴汉认为各郡派来的水兵太多，过于消耗粮食，想打发他们回去。岑彭认为公孙述的军队士气旺盛，不能让水兵回去，便向皇帝上书说明情况。皇帝告知岑彭说：“大司马吴汉习惯用步兵骑兵作战，不熟悉水战，荆门那里的事，一概由征南公岑彭负责吧。”

【原文】

闰月，岑彭令军中募攻浮桥，先登者上赏[1]。于是偏将军鲁奇应募而前，时东风狂急，鲁奇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而攒柱有反杷钩，奇船不得去[2]；奇等乘势殊死战，因飞炬焚之，风怒火盛，桥楼崩烧[3]。岑彭悉军顺风并进，所向无前[4]。蜀兵大乱，溺死者数千人，斩任满，生获程泛，而田戎走保江州。

【注文】

[1]募：招募。　　上赏：上等的奖赏。

[2]攒（cuán）柱：亦称“曲膝锥”“七星桩”。古代水中障碍设施，以带铁锋的长木，埋设水中，敌船触则难以进退。

[3]因：借着。　　飞炬：古代守城战具。以芦苇等易燃物捆扎成把，灌以油蜡，桔槔端缚铁索缒之下，烧杀攻城之敌。

[4]悉军：全军。

【译文】

闰三月，岑彭命军中招募攻占浮桥的士兵，先登上桥的给予上等的奖赏。偏将军鲁奇应募去攻浮桥，这时东风大作，十分猛烈，鲁奇率军逆流而上，直冲浮桥，可是桥旁丛木柱上有许多反杷钩，钩住了船，鲁奇的船无法离开。鲁奇乘势做殊死战斗，并投掷火炬焚烧浮桥，风猛火盛，桥楼被火烧得崩塌了。岑彭率全军顺风前进，一路没有任何障碍。公孙述的军队大乱，落在水里淹死的有几千人。岑彭斩杀了公孙述的将领任满，活捉了程泛，而田戎逃回到江州固守。

【原文】

彭上刘隆为南郡太守；自率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长驱入江关[1]。令军中无得虏掠，所过百姓皆奉牛酒迎劳，彭复让不受；百姓大喜，争开门降[2]。诏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辄行太守事[3]。彭若出界，即以太守号付后将军[4]。选官属守州中长吏[5]。

【注文】

[1]上：奏请圣上。　　辅威将军：官名。汉代杂号将军之一，汉始置，掌征伐。　　臧（zāng）宫（？—58年）：字君翁，颍川郏（今属河南）人。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臧宫年轻时，曾任县中亭长、游徼等职。后来，率领宾客参加下江兵（绿林军的一支），任校尉。于是，有机会追随刘秀征战。诸将都夸他勇敢。刘秀见他话语不多，做事勤勉，也很器重他，把他收纳为亲信。刘秀进兵河北，任命臧宫为偏将军。臧宫屡次陷阵破敌，立有战功。

[2]无得：不得，不准。　　迎劳：逢迎，慰劳。　　复让：再次辞让，一再推辞。

[3]行：行使，执行。

[4]出界：离开边界，出境。

[5]长吏：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员，也直接代指地位较高的官吏。

【译文】

岑彭上奏书请求刘秀封刘隆为南郡太守，自己率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等长驱直入江关。岑彭命令军中不要抢劫掠夺，军队经过的地方，百姓都奉献牛肉美酒，迎接慰劳军队。而岑彭一再推辞不接受，百姓非常高兴，争着打开城门向他投降。刘秀下诏命岑彭暂代理益州牧，攻下某郡就兼任某郡的太守。岑彭如果离境，就把太守的职位交给后来的将军。岑彭在军中选拔人才任益州的代理官员。

【原文】

彭到江州，以其城固粮多，难卒拔，留冯骏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垫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数十万石[1]。吴汉留夷陵，装露桡继进[2]。

【注文】

[1]乘利：乘胜。　　垫江：县名。在今重庆合川区。合川古名垫江（原为亵江，取嘉、涪二江在城北鸭咀的汇合之水如衣重叠之意，《汉书·地理志》误记为垫江并沿袭至今），在巴人进入前是濮族人主要居住地。　　平曲：县名。在今重庆合川区南。　　石（dàn）：古代市制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2]露桡（ráo）：古代的一种战船。

【译文】

岑彭抵达江州之后，因为江州城池坚固、粮食充足，难以迅速攻陷，于是就留下冯骏驻守在这里。而岑彭自己带兵乘胜直攻垫江（今重庆合川区），攻破平曲，得到粮米几十万石。吴汉留在夷陵，装备露桡战船继续前进。

【原文】

夏，公孙述以王元为将军，使与领军环安拒河池[1]。六月，来歙与盖延等进攻元、安，大破之，遂克下辨，乘胜遂进[2]。蜀人大惧，使刺客刺歙，未殊，驰召盖延[3]。延见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视[4]。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5]？今使者中刺客，无以报国，故呼巨卿，欲相属以军事，而反效儿女子涕泣乎[6]！刃虽在身，不能勒兵斩公邪[7]！”延收泪强起，受所诫。歙自书表曰：“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8]。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9]。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鲠可任，愿陛下裁察[10]。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11]。”投笔抽刃而绝[12]。帝闻，大惊，省书揽涕；以扬武将军马成守中郎将代之[13]。

【注文】

[1]拒：抗拒，抵御。

[2]遂（suī）进：顺势进击，顺利前行。

[3]未殊：未气绝，未死。

[4]仰视：抬头看。

[5]虎牙：官名。即虎牙将军，汉魏晋南北朝将军名称。西汉本始二年（前72年）始置，田顺任虎牙将军，掌征伐。这里指虎牙将军盖延。　　然：如此，这样。

[6]属：通“嘱”，嘱咐，嘱托。　　涕泣：因伤心而流泪。

[7]邪（yé）：古同疑问词“耶”，在疑问句尾做“么”或“吗”的意思。

[8]人定：夜深人静，安息之时。　　要害：身体上致命的部位。

[9]自惜：自我怜惜。

[10]骨鲠（gěng）：骨干，比喻刚直忠正之人。　　裁察：裁夺，审查。

[11]教督：教导，训诫。

[12]投笔抽刃：扔掉笔，抽出刀。

[13]揽涕：挥泪。　　扬武将军：官名。东汉始置，掌征伐，马成曾任此职。三国魏沿置，秩第四品，将军印为银质龟钮。　　马成（？—56年）：字君迁，南阳郡棘阳（今河南新野）人。原是王莽政权的县吏，投奔刘秀后，久经战阵，参与消灭王郎、刘永、李宪、隗嚣、公孙述等割据势力，协助刘秀建立东汉，是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中排名第二十二。刘秀称帝后，任扬武将军，封平舒侯，后改封全椒侯。

【译文】

夏季，公孙述任命王元为将军，派他与领军环安在河池（今甘肃徽县）抵御敌人。六月，来歙与盖延等人攻打王元、环安的军队，大败敌军，于是攻取了下辨（今甘肃成县），并乘胜前进。蜀郡人非常恐惧，派出刺客刺杀了来歙，来歙没有立刻死去，急忙召见盖延。盖延见来歙被刺，就伏地痛哭，不能抬头。来歙呵斥盖延说：“虎牙大将军怎可以这样？现在我被刺客刺伤，不能报效国家了，因此叫你来，想把军中大事嘱托给你，你却像小儿女一般哭泣！刀虽还插在我的身上，难道我就不能用兵杀死你吗？”盖延忍住泪勉强起来，听候嘱咐。来歙亲自书写奏章说：“我在入夜安息之时，不知被什么人所伤，刺中了我的要害。我不敢爱惜自己，实在恨自己没有尽到职责，给朝廷带来羞耻。治理国家以能够任用贤才为根本，太中大夫段襄为人正直，可以信任，希望陛下裁夺。我的兄弟们不成才，恐怕有一天会因触法被判罪，请陛下哀怜，多多教导训诫。”来歙写完后扔掉笔，抽出刀，气绝而亡。刘秀听到此消息非常震惊，边看遗下的奏章边流眼泪；并命扬武将军马成暂时任中郎将，接替来歙。

【原文】

帝自将征公孙述；秋七月，次长安[1]。公孙述使其将延岑、吕鲔、王元、公孙恢悉兵拒广汉及资中，又遣将侯丹率二万余人拒黄石[2]。岑彭使臧宫将降卒五万从涪水上平曲，拒延岑，自分兵浮江下还江州，溯都江而上，袭击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余里，径拔武阳[3]。使精骑驰击广都，去成都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皆奔散[4]。初，述闻汉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5]。及彭至武阳，绕出延岑军后，蜀地震骇。述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

【注文】

[1]征：征讨，攻打。　　次：到，抵达。

[2]广汉：县名。在今四川遂宁市船山区城东北。西汉置县，东汉时分广汉县置德阳县（德阳县故治在今遂宁市船山区龙凤镇）。蜀汉、西晋时，广汉县为东广汉郡、广汉郡治，汉世县名与郡名同者，往往加小字以别之，故广汉县亦称小广汉，又简称为小汉。　　资中：县名。今四川资中县。资中既是县又是州，一度时期还是郡。春秋时代，资州为巴国属地，西汉建元六年（前135年）设置资中县（治所在今资阳市），属益州犍为郡。　　黄石：县名。汉置县，在今重庆云阳县。

[3]涪（fú）水：即涪江，在今四川中部，源出松潘县，东南流经平武、绵阳、三台、遂宁、潼南等地，至重庆合川流入嘉陵江。　　倍道：兼程。　　武阳：县名。在今四川彭山县东，战国末秦以武阳邑置县属蜀郡。西汉太初四年（前101年）改属犍为郡。

[4]驰：疾驰。　　广都：县名。亦称都广，在今四川成都双流县东，古蜀国都，是古蜀农业文明的起源地之一。始建于前316年，与古蜀国成都、新都并称“三都”。西汉元朔二年（前127年），置广都县，属蜀郡。王莽时更名为就都亭。东汉永平元年（58年）复名广都县。

[5]逆：相反方向，这里即迎敌。

【译文】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公孙述；秋季七月，刘秀抵达长安。公孙述派他的将领延岑、吕鲔、王元、公孙恢带领全军在广汉（今四川遂宁）及资中（今四川资中）据守，又派遣将领侯丹带领二万多人在黄石（今重庆云阳）据守。东汉将领岑彭派臧宫率领归降的五万士兵，从涪水到平曲（今重庆合川区南），对抗延岑。岑彭自己率兵从垫江乘船过江而下回到江州，又逆水从都江而上，袭击侯丹，大破敌军。然后又乘胜日夜兼程走了两千多里路，直接攻占了武阳（今四川彭山）。岑彭又派精锐骑兵飞驰袭击广都，其地离成都有几十里，攻势如狂风暴雨，所到之地，公孙述的军队全都四处逃散。最初，公孙述听说东汉军队在平曲，因此就派遣大军去迎击，等到岑彭到了武阳，绕到公孙述的将领延岑的军队背后，蜀郡的人都极为震惊害怕。公孙述十分震惊，用手杖敲击地面说：“怎么如此神速？”

【原文】

延岑盛兵于沅水[1]。臧宫众多食少，转输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复更保聚，观望成败[2]。宫欲引还，恐为所反。会帝遣谒者将兵诣岑彭，有马七百匹，宫矫制取以自益，晨夜进兵，多张旗帜，登山鼓噪，右步左骑，挟船而引，呼声动山谷[3]。岑不意汉军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4]。宫因纵击，大破之，斩首溺死者万余人，水为之浊[5]。延岑奔成都，其众悉降，尽获其兵马珍宝。自是乘胜追北，降者以十万数。军至阳乡，王元举众降[6]。

【注文】

[1]盛兵：结集重兵。　　沅水：又称沅江，是流经贵州、湖南两省的河流，属于洞庭湖水系。支流还流经重庆、湖北。

[2]散畔（pàn）：离散背叛。　　保聚：聚众守卫。

[3]矫制：矫，托也。托言受诏。制，制书。矫制即指假托君命行事。

[4]震恐：震惊恐惧，即惊恐。

[5]纵击：猛烈攻击。

[6]阳乡：地名。位于今四川绵竹市东。西汉武帝时置，属绵竹县，广汉郡。

【译文】

延岑集结强兵驻在沅水。东汉将领臧宫那里兵多粮少，转运的物资没到，因此归降的官兵动摇，都想背叛逃散，郡邑重新聚众守卫，观望谁胜谁败。臧宫想带领众人返回，恐怕众人叛变。正好皇帝派谒者带兵到岑彭那里，有七百匹马，臧宫就伪传诏命留下战马扩充自己的力量，于是日夜进军，多多树立旗帜，上山击鼓呐喊，右边有步兵，左边有骑兵，他在中间指挥战船一齐进军，呼声震动山谷。公孙述的将领延岑没想到汉军突然来到，登山眺望，大为震惊。臧宫乘势总攻，大破延岑军，被斩首、淹死的有一万多人，河水变得混浊。延岑逃到成都，他的兵众全部投降了，臧宫的队伍缴获了延岑军的全部兵马珍宝。臧宫继续乘胜向北追击，投降的人以十万来计算。臧宫军追至阳乡（今四川绵竹市东），王元率军投降。

【原文】

帝与公孙述书，陈言祸福，示以丹青之信。述省书叹息，以示所亲[1]。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皆劝述降，述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少、隆皆以忧死[2]。

【注文】

[1]祸福：灾殃与幸福。　　丹青之信：汉魏时代一个常用的典语，引申表示必然的意思。丹青之信就是讲究诚信。丹，红色；信，确实。红黑二色是不变的颜色。比喻事情已经明了，不可改变。　　所亲：亲人，亲近的朋友。

[2]太常：官名。秦置奉常，西汉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奉常为太常，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属官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六令丞和均官、都水等，并置博士及诸庙陵寝令丞为其属下。王莽时改称秩宗，东汉复称太常。历代沿置，则专为司祭祀礼乐之官。　　废兴：盛衰，兴亡。

【译文】

刘秀写信给公孙述，说明祸福与利害，表示决不失信。公孙述看完信叹息，把信给亲信们看。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都劝公孙述投降，公孙述说：“废、兴，是由天命决定的，自古哪有投降的天子啊！”左右人不敢再劝说。常少、张隆都因忧愁而死。

【原文】

帝还自长安[1]。

【注文】

[1]还（huán）：返回。　　自：从。

【译文】

光武帝从长安回首都洛阳。

【原文】

冬十月，公孙述使刺客诈为亡奴，降岑彭，夜，刺杀彭。太中大夫监军郑兴领其营，以俟吴汉至而授之[1]。彭持军整齐，秋毫无犯。邛谷王任贵闻彭威信，数千里遣使迎降。会彭已被害，帝尽以任贵所献赐彭妻子。蜀人为立庙祠之[2]。

【注文】

[1]刺客：怀挟武器进行暗杀的人。　　监军：官名。监督军队的官员。古代监军皆临时差遣，代表朝廷协理军务，督察将帅。汉武帝时置监军使者。东汉、魏晋皆有，省称监军，也称监军事。

[2]秋毫无犯：丝毫不侵犯别人的利益。多指军队纪律严明，不拿民间一针一线。　　迎降：迎接并投降对方。

【译文】

冬季十月，公孙述派刺客假装是逃亡的奴仆，投降岑彭，在夜里，刺杀了岑彭。太中大夫监军郑兴暂时统领岑彭的军队，等待吴汉来到再交给他。岑彭治军严谨，部队有秩序，所到之地一点也不侵害百姓。公孙述部下邛谷王任贵听说岑彭有威信，从几千里以外派使者迎降。当时岑彭已被害，刘秀把任贵所献的贡品赏给岑彭的妻子儿女。蜀郡人给岑彭建庙祭祀他。

【原文】

十二月，吴汉自夷陵三万人溯江而上，伐公孙述[1]。

【注文】

[1]溯（sù）江：逆江而上。溯，逆着水流的方向走。

【译文】

十二月，吴汉从夷陵出发，带领三万兵士逆江而上，讨伐公孙述。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吴汉破公孙述将魏党、公孙永于鱼涪津，遂围武阳[1]。述遣子婿史兴救之，汉迎击，破之，因入犍为界，诸县皆城守[2]。诏汉直取广都，据其心腹。汉乃进军攻广都，拔之，遣轻骑烧成都市桥，公孙述将帅恐惧，日夜离叛[3]。述虽诛灭其家，犹不能禁。帝必欲降之，又下诏喻述曰：“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宗族完全。诏书手记，不可数得。[4]”述终无降意。

【注文】

[1]鱼涪（fú）津：津渡名。在今四川夹江县。

[2]子婿：即女婿。　　迎击：对着敌人来的方向攻击。

[3]轻骑：轻装的骑兵。

[4]自诣：自己到这里来。即自首、投降的意思。　　宗族：谓同宗同族之人。　　诏书：皇帝布告天下臣民的文书。在周代，君臣上下都可以用诏字。秦王政统一六国，建立君主制的国家后，自以为“德兼三皇，功高五帝”，号称皇帝，自称曰朕。并改命为制，令为诏，从此诏书便成为皇帝布告臣民的专用文书。汉承秦制，唐、宋废止。　　手记：亲笔写的书信、日记、笔记等。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春季正月，吴汉在鱼涪津击败了公孙述的将领魏党、公孙永，包围了武阳。公孙述派他的女婿史兴去援救，吴汉迎击，大破史兴，乘胜进入犍为郡界，各县都闭城自守。刘秀下诏命吴汉直接夺取广都（今四川成都市东南），占据公孙述的心脏。吴汉遂进军广都并取得了胜利，派轻骑兵烧毁成都的市桥。公孙述的将帅惊恐万分，日夜都有人叛离逃亡。公孙述虽然诛灭逃亡者的家属，也不能禁止。刘秀一定要让公孙述投降，又下诏书告诉公孙述说：“不要因为来歙、岑彭被害而怀疑，现在你及时来投降，就可保全你的宗族。诏书和亲笔信件，不可多得。”公孙述始终无投降之意。

【原文】

秋七月，冯骏拔江州，获田戎。

【译文】

秋季七月，东汉将领冯骏攻下江州，俘获田戎。

【原文】

帝戒吴汉曰：“成都十余万众，不可轻也。但坚据广都，待其来攻，勿与争锋。若不敢来，公转营迫之，须其力疲，乃可击也。”汉乘利，遂自将步骑二万进逼成都[1]。去城十余里，阻江北营，作浮桥，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将万余人屯于江南，为营相去二十余里。帝闻之大惊，让汉曰：“比敕公千条万端，何意临事勃乱！既轻敌深入，又与尚别营，事有缓急，不复相及。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尚破，公即败矣[2]。幸无他者，急引兵还广都。”诏书未到，九月，述果使其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将众十许万，分为二十余营，出攻汉，使别将将万余人劫刘尚，令不得相救。汉与大战一日，兵败，走入壁，丰因围之[3]。汉乃召诸将厉之曰：“吾与诸君逾越险阻，转战千里，遂深入敌地，至其城下。而今与刘尚二处受围，势既不接，其祸难量，欲潜师就尚于江南，并兵御之[4]。若能同心一力，人自为战，大功可立；如其不然，败必无余。成败之机，在此一举。”诸将皆曰：“诺。”于是飨士秣马，闭营三日不出，乃多树幡旗，使烟火不绝[5]。夜，衔枚引兵与刘尚合军。丰等不觉，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将攻江南。汉悉兵迎战，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斩丰、吉。于是引还广都，留刘尚拒述，具以状上，而深自谴责[6]。帝报曰：“公还广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击公也。若先攻尚，公从广都五十里悉步骑赴之，适当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汉与述战于广都、成都之间，八战八克，遂军于其郭中。臧宫拔绵竹，破涪城，斩公孙恢，复攻拔繁、郫，与吴汉会于成都[7]。

【注文】

[1]坚据：顽强地坚守抵御攻击。　　争锋：争胜，交兵作战。　　转营：转移军营。　　力疲：精神、力气消耗已尽。形容疲乏之极。

[2]阻江：阻断江流。　　刘尚（生卒年不详）：东汉宗室，光武帝刘秀之孙，东平宪王刘苍次子，拜武威将军，东汉元和元年（84年）封任城孝王，食任城、亢父、樊三县。立十八年薨。　　江南：指长江以南的地区。各时代的含义有所不同：汉以前一般指今湖北长江以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带；后来多指今江苏、安徽两省的南部和浙江省一带。　　勃乱：违背事理，举止错乱。勃，通“悖”。　　轻敌：谓藐视敌方，轻视敌人。　　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

[3]执金吾（yù）：官名。秦汉时率禁兵保卫京城和宫城的官员。本名中尉。其所属兵卒也称为北军。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为执金吾。王莽时改名奋武，东汉时复称执金吾。西汉时执金吾担负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和守卫于宫禁之内的卫尉相为表里。执金吾秩为中二千石，有两丞及候、司马、千人。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式道、左右中候及京辅都尉，也与执金吾有相属关系。

[4]转战：连续在不同地区作战。　　敌地：敌人的领土。　　潜师：秘密出兵。

[5]同心一力：团结一致，共同努力。同“同心协力”。　　飨（xiǎng）士：以酒食款待士兵；犒劳士卒。　　秣（mò）马：喂马。　　幡（fān）旗：旗帜。

[6]衔枚：枚，古代行军时，士卒口衔用以防止喧哗的器具，形如筷子。古代行军时口中衔着枚，以防出声。　　晡（bū）：申时，即午后三时至五时。

[7]危困：危急困穷。　　涪（fú）城：县名。即涪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设涪县（今四川绵阳市涪城区），因治地近临涪水（涪江）得名，属广汉郡。西汉初始元年（8年）王莽篡汉建立新朝，改涪县为统睦县，寓统一和睦之意，故得名，属就都郡。王莽政权灭亡后，公孙述割据四川，自立国号“成家”，统睦县属子同郡。东汉建武十三年（37年）灭成家，复置涪县，属广汉郡。　　繁：县名。位于今四川成都市北郊。前8世纪，蜀王杜宇建立繁邑。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置繁县。两汉因之。　　郫（pí）：县名。位于今四川成都市西北。前8世纪，蜀王杜宇在此建立国都，以郫为都邑。前316年，秦灭蜀后，在巴蜀地区实行郡县制。以郫邑作为蜀郡的属县，称郫县。两汉因之。

【译文】

刘秀告诫吴汉说：“成都有十几万人，不能轻敌。你只坚守广都，等待敌人来进攻，不要与他们决战。如果敌人不敢来攻，你就转移军队驻地逼迫他，等待他们精疲力尽，才能攻击。”吴汉乘胜，亲自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进逼成都。离城十几里，在江北扎营，修建浮桥，让副将武威将军刘尚率领一万多人驻扎在江南，两军营相距二十多里。刘秀听说大惊，责备吴汉说：“近来我告诫你的话那么详细，为什么事到临头却举止错乱！既然轻视敌人已深入敌方，又与刘尚隔江立营，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无法相互照应。敌人如果出兵牵制你，派大批军队进攻刘尚，刘尚被打败，你也就失败了。幸而现在没有什么事发生，赶快带兵回广都。”诏书还没送到，九月，公孙述果然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领十万多人，分成二十几个营，攻击吴汉，派别将率一万多人攻击刘尚，使他们不能相救。吴汉与谢丰等大战一日，失败，逃入营垒，谢丰乘机包围了吴汉。吴汉召集将领们激励大家说：“我与各位越过险阻，转战千里，深入敌境，到了城下，但现在我们与刘尚二处都被围困，这种形势决定无法互相援助，其祸无法估量，我想秘密带兵到江南与刘尚会师，共同抵御敌人。如果大家能同心协力，人人都能拼死战斗，大功可成，如果不这样，必定失败。成功、失败的机会，就在此一举了。”将领们都说：“好。”于是犒劳将士喂好战马，关闭营门三天不出去，树立许多旗帜，使烟火不断。在夜间，叫士卒衔着木条，带领过江与刘尚会合。谢丰等人没有发觉。第二天，才分兵抵拒江北汉军，自己率军攻打江南。吴汉带领全军迎战，从早到晚，大破谢丰军，杀死谢丰、袁吉。于是带兵回到广都，留下刘尚抵挡公孙述，把一切情况上告刘秀，深刻谴责自己。刘秀回答说：“你回到广都，很恰当，公孙述一定不敢经过刘尚而袭击你，如果他先攻击刘尚，你从广都带领所有的步兵骑兵走五十里路去援救他，正好赶上敌人疲劳的时候，一定可以击败敌人。”从此吴汉与公孙述在广都、成都之间交战，吴汉八战八胜，终于进入成都的外城中，东汉将领臧宫攻下绵竹（今四川绵竹），攻破涪城（今四川绵阳市涪城区），杀死公孙恢，又攻取了繁县（今四川成都市北）、郫县（今四川成都市西北），与吴汉在成都会师。

【原文】

公孙述困急，谓延岑曰：“事当奈何？”岑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以配岑[1]。岑于市桥伪建旗帜，鸣鼓挑战，而潜遣奇兵出吴汉军后，袭击破汉，汉堕水，缘马尾得出。汉军余七日粮，阴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阳张堪闻之，驰往见汉，说述必败，不宜退师之策。汉从之，乃示弱以挑敌[2]。

【注文】

[1]奈何：怎么样，怎么办。　　坐穷：穷，完结。坐穷即坐着等死，坐以待毙。　　金帛（bó）：黄金和丝绸。泛指钱物。

[2]蜀郡：郡名。在今四川成都一带。成都附近原为古蜀国所辖。秦国于前316年在成都设成都县。后陈壮反，杀蜀侯，秦又伐蜀。前277年，秦国置蜀郡，设郡守，成都为蜀郡治所。汉初承秦制，设蜀郡，辖境约当今四川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区，但南中（今云南、贵州及四川南部一带）等地在汉朝控制范围之外。西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广汉郡，辖境缩小，仅有今成都市以西，松潘县以南，汉源、九龙等县以北，康定县以东地区。东汉延光元年（122年）分西南部置蜀郡属国，辖境更小。汉至南朝陈属益州。　　南阳：郡名。战国秦置，治在宛县（今河南南阳），汉代沿置。　　张堪（生卒年不详）：字君游，南阳宛县（今河南南阳）人，是南阳郡豪门大族。张堪很早就成为孤儿，他把父亲留下的数百万家产让给堂侄，到长安受业学习。刘秀登上皇位后，中郎将来歙举荐张堪，刘秀便征拜张堪担任郎中。经过三次调迁后，任谒者。刘秀派他转运积聚的布帛，并领骑兵七千，前往协助大司马吴汉征伐公孙述。在半道上又追任为蜀郡太守。张堪在蜀郡任太守前后两年，刘秀又调任他为骑都尉，后来他率领骠骑将军杜茂的部卒，在高柳击败匈奴，被任命为渔阳太守。在渔阳任职八年，匈奴不敢进犯边塞。卒于官。

【译文】

公孙述被困情况紧急，对延岑说：“事情该怎么办呢？”延岑说：“男人应当在死中求生，怎么可以坐着等死呢？财物容易积聚，不应吝惜。”于是公孙述就拿出所有的金银财宝，招募五千多敢死的士兵分派给延岑。延岑在成都市桥树立旗帜布疑阵，击鼓挑战，而秘密派奇袭部队绕道袭击吴汉军队背后，攻破吴汉军队。吴汉掉入水中，抓住马尾才得出水。吴汉军中只有七日粮食，就暗中备船，想撤退。蜀郡太守南阳人张堪听说，飞驰去见吴汉，说明公孙述一定会败亡，不应采取撤退的策略。吴汉听从了，就故意显示力弱来引诱敌人出击。

【原文】

冬，十一月，臧宫军咸阳门，戊寅，述自将数万人攻汉，使延岑拒宫[1]。大战，岑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2]。汉因使护军高午、唐邯将锐卒数万击之，述兵大乱，高午奔陈刺述，洞胸堕马，左右舆入城[3]。述以兵属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4]。辛巳，吴汉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宫室[5]。帝闻之怒，以谴汉。又让刘尚曰：“城降三日，吏民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6]。尚宗室子孙，尝更吏职，何忍行此[7]！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8]？良失斩将吊民之义也! ”

【注文】

[1]述：即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东汉初四川割据势力首领。

[2]三合三胜：三个回合，三次胜利。即三战三胜。　　日中：日头正当中，指正午。

[3]锐卒：精锐的士兵。　　陈（zhèn）：“阵”本字，阵地，战场。　　堕（duò）马：从马上摔下来。　　舆（yú）：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后泛指车。

[4]明旦：第二天早上。

[5]夷：杀尽，全部除去。　　族：灭族。　　宫室：古时房屋的通称，特指帝王的宫廷。

[6]让：责备。　　酸鼻：鼻子发酸，形容悲痛心酸。

[7]宗室：古代同国君或皇帝出自同一祖宗的贵族。

[8]放麑（ní）：借指仁慈的行为。《韩非子·说林上》：“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持之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适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以为其子傅。其御曰：‘曩将罪之，今召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　　啜（chuò）羹：《国策·中山策》：“乐羊为魏将，攻中山。其子时在中山，中山君烹之，作羹致于乐羊。乐羊食之。”后因以“啜羹”谓心狠而不仁。　　吊民：吊，慰问。吊民即抚慰百姓。

【译文】

冬季的十一月，臧宫进驻成都咸阳门；十八日，公孙述亲自率领数万人攻打吴汉，命延岑抵挡臧宫。双方展开大战，延岑三战三胜，但是从早晨打到中午，官兵得不到饮食，全都感到疲劳。吴汉乘机派护军高午、唐邯率领几万精锐士卒进攻公孙述，公孙述的士兵大乱。高午冲进军阵直刺公孙述，公孙述的胸被刺穿，从马上掉下，左右亲信用车载他入城。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当夜去世。第二天，延岑开城门投降。二十一日，吴汉诛杀公孙述的妻儿，屠杀公孙氏家族，长幼不留，并将延岑灭族。然后放纵部队大肆掠夺，焚烧公孙述的宫室。刘秀听到这些之后大怒，并因此谴责吴汉。他又责备刘尚说：“成都已投降三天，官民顺服。仅仅小孩和老母的人数，就得以万来计算，一旦纵兵放火，听到的人就会心酸流泪。你是皇室子孙，又曾经当过官吏，怎么忍心做出这些事情！仰视苍天，俯视后土，你认为秦西巴释放小鹿、乐羊吃他儿子的肉羹，二者谁更有仁心？这样做实在是失去了斩杀敌将、抚慰人民的大义！”

【原文】

初，述徵广汉李业为博士，业固称疾不起[1]。述羞不能致，使大鸿胪尹融奉诏命以劫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以毒酒[2]。”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3]！朝廷贪慕名德，旷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4]？”业乃叹曰：“古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为此故也[5]。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6]！”融曰：“宜呼室家计之[7]。”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耻有杀贤之名，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子翚逃，辞不受[8]。述又聘巴郡谯玄，玄不诣；亦遣使者以毒药劫之，太守自诣玄庐劝之行，玄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9]！”遂受毒药。玄子瑛泣血叩头于太守，愿奉家钱千万以赎父死，太守为请，述许之。述又徵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曰：“速装，妻子可全[10]。”对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11]。述怒，遂诛皓家属。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乃对使者伏剑而死。犍为费贻不肯仕述，漆身为癞，阳狂以避之[12]。同郡任永、冯信皆托青盲以辞徵命[13]。帝既平蜀，诏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还其家钱，而表李业之闾[14]。徵费贻、任永、冯信，会永、信病卒，独贻仕至合浦太守[15]。上以述将程乌、李育有才干，皆擢用之[16]。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17]。

【注文】

[1]李业（生卒年不详）：字巨游，广汉梓潼（今属四川）人。西汉末年经学家。师事经学博士许晃，习《鲁诗》。元始中，举明经，除为郎。王莽居摄，以病去官。后公孙述在成都称帝，素闻业贤，以毒酒胁迫为经学博士。李业面对威胁利诱，毫不动摇，饮毒酒而死。汉光武帝刘秀灭公孙述统一四川后，为表彰李业的高尚节操，在梓潼建立墓阙。　　称疾：托言有病。

[2]大鸿胪（lú）：官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典客为大鸿胪，掌接待少数民族事务，九卿之一。后渐变为赞襄礼仪之官，王莽时改称典乐，东汉复旧。　　诏命：皇帝的文告、命令。　　劫：胁迫。　　公侯：公爵和侯爵。后泛指朝廷中的高级官员。

[3]譬旨：谓晓譬以天子旨意。　　区区：形容数量少或不重要。　　不测之渊：深渊，亦以比喻危险之地。

[4]贪慕：向往羡慕，贪恋爱慕。　　名德：名望，德行。　　珍御：供御用的珍贵食物。

[5]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要发生暴乱的地方就不要去了，已经发生暴乱的地方就不要在那里居住了。

[6]见危授命：授命，献出生命。在危急关头勇于献出自己的生命。

[7]室家：房屋，住宅，也代指家庭、夫妻、妻子等。

[8]吊祠：吊祭。　　赙（fù）赠：赠送财物给办丧事的人家。

[9]聘：请人担任职务。　　巴郡：郡名。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灭巴国置郡。治江州县（今重庆市嘉陵江北岸，三国蜀汉移治南岸。南朝齐改名垫江县，北周改名巴县）。辖境约当今四川阆中、南充、泸州等市以东和重庆奉节县以西，綦江、武隆等县以北地区。西汉初略大。汉高祖刘邦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广汉郡，辖境稍小。东汉兴平元年（194年）刘璋分置永宁、固陵二郡。　　谯玄（？—35年）：字君黄，巴郡阆中（今属四川）人。西汉末东汉初年经学家。少好学，能说《易》、《春秋》。成帝时州举敦朴逊让有行义者，以对策拜议郎。公孙述称帝于蜀，胁迫谯玄出仕，数聘不应。隐居教授，与诸子勤习经书。后其子谯瑛以善说《易》，授显宗，官北宫卫士。　　奚（xī）：文言疑问代词，相当于“胡”、“何”。

[10]速装：迅速料理行装。

[11]自刎：自割其颈，即自杀。

[12]费贻（生卒年不详）：东汉犍为（今四川南安）人，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王朝后，任命他为合浦郡太守。费贻任合浦（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太守期间，勤政有为，爱民廉洁，他把中原的农耕技术带到合浦，亲自教合浦民众耕种，修渠筑坝蓄水，并和百姓一起耕田建屋，同吃同住，得到了民众的爱戴和拥护。　　阳狂：即“佯狂”，假装疯癫。

[13]任永（生卒年不详）：字君业，僰（bó）道（在今四川宜宾市西南）人也。长历数。王莽时托青盲。公孙述时累徵，不诣。子溺井中死，见而不言。妻淫于前，面而不怪。述平，乃曰：“世适平，目即清。”妻自煞。光武徵之，以年老不诣，卒。　　冯信（生卒年不详）：字季诚，西汉郪（qī，郪县，属广汉郡，治所在今四川三台县郪江镇）人。　　青盲：病症名。指眼外观无异常而逐渐失明者。

[14]中牢：古代用作祭品的猪羊二牲。　　闾（lǘ）：节操，美好的德行。

[15]合浦：郡名。在今广西合浦县东北。西汉，南越相国吕嘉叛乱反汉，汉武帝出兵十万，兵分五路平定南越国，将原来的南越国属地设置了九个郡，直接归属汉朝，即岭南九郡。合浦郡处于九郡的中部，东部是南海郡，北部是苍梧、郁林郡，西部及西南部是交趾、九真、日南等郡，南部是儋耳、珠崖，珠崖、儋耳曾一度并入合浦郡辖地。

[16]擢（zhuó）用：提升重用。

[17]归心：心悦诚服而归附。

【译文】

最初，公孙述征召广汉人李业为博士，李业坚持称自己有病在身而不肯接受。公孙述因为请不到李业感到羞辱，就派大鸿胪尹融拿着诏书胁迫李业说：“如果你能就职，就封你公侯之位；如果不就职，就赏你一杯毒酒。”尹融解释说：“当今天下分崩离析，谁知道什么是是非，而用区区身体去试探深不可测的深渊？朝廷敬慕你的名望品德，给你留下官位，至今已七年。四季的山珍海味，也没有忘记送给你。你应对上事奉知己，对下为子孙着想，生命和名望都能保全，不也很好吗？”李业叹息说：“古人说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去，混乱的地方不能居住，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君子遇到危险就会献出生命，何必用高官贵爵来引诱呢？”尹融说：“应该叫家人来一起商量。”李业说：“大丈夫早在心中有决断了，为什么要和妻子儿女商量？”于是饮毒酒而死。公孙述不愿有杀死贤才的名声，便派使者去李业家吊丧，赠送百匹绸缎。李业的儿子李翚避开，推辞不愿接受。公孙述又聘请巴郡人谯玄，谯玄不愿接受任命，公孙述也派使者用毒药逼迫他。太守亲自到谯玄家劝他动身，谯玄说：“保全高尚的气节，死有何恨!”于是接受毒药。谯玄的儿子谯瑛，向太守叩头痛哭，愿献出千万家产来赎老父死罪。太守也替他向公孙述求情，公孙述允许了。公孙述又征召蜀郡的王皓、王嘉，怕他们不肯出任，就先逮捕了他们的妻子儿女。使者对王嘉说：“赶快整装出发，你的妻子儿女就可以保全。”王嘉回答说：“狗马还认识主人，何况我们是人呢！”王皓先自刎而死，使者用首级上报。公孙述大怒，就杀死了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道：“我死在后面了！”于是对着使者用剑自杀而死。犍为人费贻不肯在公孙述手下当官，就在全身涂满油漆成为癞病，装作疯癫来逃避做官。同郡的任永、冯信都假托自己患青肓病看不见而辞谢征召。光武帝平定蜀郡后，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已经逝世，用中牢祭祀他。并命令当地的官府退还他家献出的赎罪钱。在李业家所住的里门，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来表彰他的节操。征召费贻、任永、冯信，正巧任永、冯信病逝，只有费贻官至合浦太守。刘秀认为公孙述的将领程乌、李育有才干，都予以提拔任用。于是西土人都很喜悦，百姓无不归顺。

【原文】

上诏窦融与五郡太守入朝。既至，引见，赏赐恩宠，倾动京师，寻拜融冀州牧[1]。

【注文】

[1]恩宠：优遇与宠爱。多用在帝王对臣下的场合。　　冀（jì）州牧：官名。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汉末一州的军政长官称州牧。

【译文】

光武帝刘秀下诏命窦融及五郡太守入朝觐见。到京都洛阳后，皇帝就召见了他们，赏赐之丰，荣宠之高，轰动了京师。接着就又封窦融为冀州牧。

【原文】

十三年，春，三月，吴汉自蜀振旅而还，至宛，诏过家上冢，赐谷二万斛[1]。夏四月，至京师。

【注文】

[1]振旅：谓整队班师。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7年）的春季三月，吴汉从蜀郡整顿军队回师。到达宛城的时候，刘秀下诏准许他到家乡祭扫祖坟，赐谷米二万斛。夏季的四月，吴汉到达京师。

楚王英之狱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楚王刘英一案的始末，揭露了数以千计的人涉嫌入狱，甚至蒙冤而死的情形。光武帝刘秀于公元57年去世，太子刘庄继位后称明帝。除刘庄外，刘秀还有十个王子，在各地封王，称十王。但是刘庄继位后，有四个王因谋反罪而被罢黜，其中又以楚王刘英的谋反案影响最大，波及范围最广，有数千人遭受牵连。

刘秀在削平群雄、统一中国之后，全力以赴加强中央集权，不仅防范功臣干预政治，而且要求刘氏诸王必须严格遵守法度，更不准宾客在王侯门下搬弄是非。中山王刘辅因与刺杀刘恭一案有牵连，曾被刘秀关进诏狱严加审问，王侯的宾客因与此案有牵连而被杀者达千人。

刘庄继位后，一本其父的方针，毫不放松。因此，在发现刘英制作金龟、玉鹤，图谋不轨之事后，便下令严加追究。当他知道参与制作符瑞的颜忠、王平在口供中牵涉到四个侯王之时，就更加愤怒。这使负责审判的人员惶恐不安，凡被牵涉者一律逮捕入狱，“阿附坐死、徙者以千计，而系狱者更甚”。幸而当时东汉政治尚属清明，刘庄还能听取臣下的意见，并在觉察到此案已形成冤狱后极力挽回，释放了大量的无辜者。此案对于巩固东汉王朝的统治也起了重大作用。

【原文】

汉光武建武十五年，夏，四月，丁巳，封皇子辅为右翊公，英为楚公，阳为东海公，康为济南公，苍为东平公，延为淮阳公，荆为山阳公，衡为临淮公，焉为左翊公，京为琅邪公[1]。

【注文】

[1]皇子辅：即刘辅（？—84年），光武帝次子。建武十七年（41年），封中山王，食封常山郡。建武二十年（44年），徙封沛王。曾与更始帝子刘鲤结客杀刘恭，被捕下狱。后遣归国。好经学，兼善图谶。著有《五经论》，当时号为《沛王通论》。遵守法度，被称为贤王。死后谥献王。　　英：即刘英（？—71年），光武帝之子，光武帝和许美人所生，楚王。建武十五年（39年），封楚公。十七年，进封楚王。年轻时喜好游侠，结交宾朋。晚年醉心黄老之学，为浮图斋戒之事。永平十三年（70年），被告发与王平、颜忠等人伪造图书，制作金龟玉鹤，谋叛朝廷，遂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削除其封国，贬居丹阳泾县。次年，刘英于丹阳自杀。章帝时，追谥楚厉侯。　　阳：即汉明帝刘庄（28—75年），性格刚毅严酷。父汉光武帝刘秀，母阴后。初名阳，封东海王。建武十九年（43年），立为皇太子，建武中元二年（57年）二月，即皇帝位。明帝即位后，一切遵奉光武制度。汉明帝提倡儒学，注重刑名文法，为政苛察，总揽权柄，权不借下。他严令后妃之家不得封侯与政，对贵戚功臣也多方防范。同时，他也致力消除北匈奴的威胁。永平十六年（73年），命窦固征伐北匈奴。其后，又以班超出使西域，由是西域诸国皆遣子入侍。次年，复置西域都护。此外，随着对外交往的正常发展，佛教已在西汉末年开始传入中国。明帝之世，吏治比较清明，境内安定。　　康：即刘康（？—97年），光武帝刘秀之子。母郭后。建武十五年（39年），封济南公。十七年，进爵为王。在国不循法度，交通宾客。明帝时，被人告发招纳州郡奸猾，图谋不轨，遂削五县。章帝立，复还削地。多殖货财，大修宫室，奴婢至千四百人，私田八百顷。奢侈纵恣，游乐无节。国傅何敞谏之，终不能改。卒谥安王。　　苍：即刘苍（？—83年），光武帝之子，东平宪王。建武十五年（39年），封东平公。十七年，进封东平王。自幼喜好经书，儒雅有智，深受明帝爱重。汉明帝刘庄永平初，拜骠骑将军，置长史、掾史四十人，位居三公之上。与诸臣议定南北郊祀的各种礼仪制度。明帝出狩，刘苍常奉命留守京师，侍卫皇太后。以其贤明在朝廷辅政多年，不断提出治国良策。永平五年（62年），自请还国。章帝即位，愈益敬重，朝廷每有疑问，即遣使前往咨询，多被采纳。病死后，谥宪王。著有《光武受命中兴颂》。　　延：即刘延（生卒年不详），光武帝子。建武十五年（39年），封淮阳公，十七年，进爵为王。明帝时以招纳奸猾徙封阜陵王，食封二县。章帝时又被告心怀怨望，降为阜陵侯。卒后谥质王。　　荆：即刘荆（生卒年不详），光武帝之子。母阴后。建武十五年（39年），封山阳公。十七年，进爵为王。性刻急，喜文法。光武帝死后，使人作飞书教唆东海王刘强夺嗣帝位。明帝以同母弟不忍加刑，故秘其事。后西羌反，以为天下将有变，与占星者密谋。事发，徙广陵王。复谋起兵，使巫祭祀祝诅。永平九年（66年），为有司举奏，次年自杀。谥思王。　　衡：即刘衡（？—41年），光武帝之子。母阴后。建武十五年（39年），封临淮公，旋卒。　　焉：即刘焉（？—90年），光武帝第五子。建武十五年（39年），封左冯翊公。十七年，进爵为王。三十年，徙封中山王。永平十五年（72年），坐缢杀王姬韩序削邑。卒后起冢茔，征发六州十八郡，作者万余人，为诸王莫及。　　京：即刘京（生卒年不详），光武帝之子。母阴后。建武十五年（39年），封琅邪公。十七年，进爵为王。深为明帝爱幸。赏赐殊异。性骄奢，好修宫室，穷极侈巧，殿馆璧带皆饰以金银。卒谥孝王。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夏季四月丁巳（十一日），刘秀封皇子刘辅为右翊公，刘英为楚公，刘阳为东海公，刘康为济南公，刘苍为东平公，刘延为淮阳公，刘荆为山阳公，刘衡为临淮公，刘焉为左翊公，刘京为琅邪公。

【原文】

十七年冬十月，帝进郭后子右翊公辅为中山王，其余九国公皆为王[1]。

【注文】

[1]郭后：即郭圣通（？—52年），真定藁城（今河北石家庄市藁城区）人，东汉王朝开国之君刘秀的第一任皇后。因郭氏其后位被废无谥号，故后世称之为“光武郭皇后”。郭皇后生东海恭王刘强、沛献王刘辅、济南安王刘康、阜陵质王刘延、中山简王刘焉。　　王：爵位名。在商代，方国君长有称王的，甲骨卜辞或记事刻辞中，有王的称谓与国族名号相连属，称“王某”或“某王”的，如同习见的“侯某”或“某侯”，“伯某”或“某伯”一样，其地位也与侯伯地位约略相等。这种作为封国君长的王，有的可能是子姓宗室贵族被封为王，有的则属于异姓封国的君长。西周时仍有一些诸侯称王。至春秋时代，称王者就仅限于与周天子分庭抗礼的徐、楚、吴、越这类蛮夷之国。汉代分封诸侯王，王是在侯之上的最高爵位。魏晋以后为封爵的第一级，地位在公之上。自汉至南北朝，王的封域称为王国，其地位相当于郡，隋唐以后无封土之实，仅食租税而已。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七年（41年）的冬季十月，刘秀晋封郭后的儿子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其余九位皇子，都从公爵晋封为王。

【原文】

二十八年。初，马援兄子婿王磐，平阿侯仁之子也[1]。王莽败，磐拥富赀为游侠，有名江、淮间[2]。后游京师，与诸贵戚友善，援谓姊子曹训曰：“王氏，废姓也，子石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师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3]。”后岁余，磐坐事死；磐子肃复出入王侯邸第[4]。时禁罔尚疏，诸王皆在京师，竞修名誉，招游士[5]。马援谓司马吕种曰：“建武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6]。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7]。卿曹戒慎之[8]。”至是，有上书告肃等受诛之家，为诸王宾客，虑因事生乱。会更始之子寿光侯鲤得幸于沛王，怨刘盆子，结客杀故式侯恭[9]。帝怒，沛王坐系诏狱，三日乃得出[10]。因诏郡县收捕诸王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亦与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诚神人也[11]！”

【注文】

[1]王磐（pán）（？—46年）：字子石，东汉初年人。王莽从兄平阿侯仁之子。新莽败亡，拥巨资居故国，喜士好施，名扬江、淮间。东汉初，游京师。与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等相善。马援观其言行，曾谓其必败。后果与司隶校尉苏邺狱事相连，死于洛阳狱中。　　平阿侯仁：西汉王谭之子王仁，为谏大夫。河平二年（前27年），元后弟王谭被封为平阿侯。永始初王仁嗣父爵平阿侯，以刚直为莽所惮。平帝初遣就国。元始三年（3年），遣使迫令自杀，谥曰剌侯。

[2]富赀（zī）：大量的钱财。　　游侠：古代行侠仗义、轻死重义，勇于急人之难，敢于反抗的人。　　江、淮：指长江、淮河。

[3]贵戚：指帝王本姓的亲族。　　姊（zǐ）子：姐姐的儿子。　　屏（píng）居：退隐，屏客独居。　　陵折：欺凌，折辱。

[4]坐事：因事获罪。　　邸（dǐ）第：达官贵族的府第。

[5]禁罔（wǎng）：谓张布如网的禁令法律。　　游士：从事游说活动者。亦称谈说之士、游说之士、言谈之士、说客、游宦者等。

[6]司马：官名。始于西周。汉魏以后，为军府之官。唐初于都督府及都护府均置司马，于诸州置治中。永徽中，治中也改称司马。府州各一人，官品自从四品下至从六品上不等，与别驾、长史并称上佐，协助处理府州公务，但职任渐轻。中期以后，边远州司马与别驾等常作为官员的贬降之职。　　海内：指国境以内，因为古人认为我国疆土四面环海。

[7]诸子：指诸皇子。　　并壮：同时长大。　　旧防：原有的规例、法制。　　宾客：汉朝对无固定职事之僚属的称号。　　大狱：重大的案件。

[8]卿曹：犹言君等，你们。　　戒慎：警惕谨慎。

[9]更始（？—25年）：即更始帝刘玄。刘玄，字圣公，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县西南）人，西汉皇族后裔。公元23年，刘玄被绿林军立为皇帝，年号更始，成为历史上著名的更始帝。更始元年，新朝灭亡，刘玄入主长安，成为了天下之主。两年后的更始三年，更始政权在赤眉军和刘秀大军的两路夹击之下，土崩瓦解，刘玄向赤眉军出降，献出传国玉玺，更始政权灭亡。不久，刘玄亦被赤眉军所杀，后刘秀大将邓禹遵刘秀之意将刘玄葬在了长安附近的霸陵。　　鲤：即刘鲤（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南阳蔡阳（今湖南枣阳县西南）人。更始帝刘玄少子。建武初封寿光侯，得幸于沛王刘辅。怨刘盆子害其父，遂因沛王结交刺客，杀盆子兄刘恭以报仇。　　得幸：得到宠幸。多指受到帝王的宠幸。　　刘盆子（10—？）：新莽末年赤眉农民起义军所立的皇帝。泰山式县（今山东泰安市附近）人，西汉远支皇族，城阳王刘章之后。初在起义军中牧牛，号为“牛吏”。25年被推举为帝，年号建始。起义军由长安东撤时被刘秀所部包围。随樊崇等人投降，任赵王郎中。后失明病死。　　结客：结交宾客。　　式侯：西汉至东汉宗室列侯之一，封国为式，三百户，属汉太山郡。王莽篡位，国除。24年，故式侯刘萌之子刘恭与赤眉诸将降更始帝，复封为式侯。　　恭：即刘盆子之兄刘恭（生卒年不详）。通习《尚书》，被赤眉军掠以随军，随樊崇等降更始帝于洛阳，后樊崇等复攻更始，恭奉更始命请降，以自杀逼赤眉军全活更始；知赤眉军必败，教刘盆子归还玺绶，皆不成。归降刘秀后为更始报仇，杀谢禄，自系狱，被赦。后被更始帝刘玄少子、寿光侯刘鲤集结宾客刺杀。

[10]坐系：拘囚，或因株连而遭拘囚。　　诏狱：主要是指九卿、郡守一级的二千石高官有罪，需皇帝下诏书始能系狱的案子。诏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如明代的锦衣卫就是诏狱的一种，称为“明之自创，不衷古制”。“诏狱”作为古代中国特有的“刑政”称谓，在考察皇帝诏旨与国家狱政的关系方面，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11]郡县：郡和县的合称。郡和县都是地方行政单位，春秋时郡小于县，战国时郡大于县。郡的长官称郡守或郡太守，郡丞为副长官，郡尉（郡都尉）为佐，掌武事，主领地方兵卒。汉时郡守属吏有诸曹掾，分主各曹事。秦汉时县属郡，大县置令，小县置长，佐官有县丞、县尉等。　　临命：人将死之时，或临刑前。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52年）。一开始，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是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败亡之后，王磐拥有巨额财产而成为游侠，闻名于长江、淮河一带。后来王磐到了京师，与皇亲国戚往来并结为友好。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姓，是败落的家族，王磐本应深居自保，可他反而到京师与贵戚结交，又意气用事，得罪了许多人，他一定会遭遇祸事。”过了一年多，王磐获罪被杀，他的儿子王肃却重新出入王侯府邸。当时朝廷的法令还很简略，诸侯王都居住在京师，争相博取美好的声誉，招揽宾客。马援对司马吕种说：“建武开国，重建天下，从今往后，海内就会一天天安定下来。我只是忧虑皇帝的儿子们同时长大，而旧的制度还没恢复，如果他们结交过多的宾客，那么就会兴起大狱的。你们要警惕啊！”就在这时，有人上书控告王肃等人出身受诛之家，却成为诸侯王们的宾客，恐怕他们会寻找机会，制造变乱。正巧更始皇帝刘玄的儿子寿光侯刘鲤受到沛王刘辅的宠幸，而刘鲤怨恨刘盆子，就集结宾客杀死了刘盆子的哥哥、前任式侯刘恭。光武帝大怒，沛王刘辅被牵连入狱，囚禁三日后才被释放。光武帝下诏命郡县逮捕诸王的宾客，互相牵连，诛杀的人数以千计。吕种也遭此祸，他在被处死前叹息说：“马将军真是神人啊！”

【原文】

秋，八月，戊寅，东海王强、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始就国[1]。

【注文】

[1]强：即刘强（25—58年），光武皇帝之子，郭皇后所生。建武二年（26年），立母郭氏做皇后，刘强做皇太子。十七年（41年）郭皇后被废，刘强被封为东海王。皇帝认为刘强被废不是因为本身有过失，优待大封，兼食邑鲁郡，共有二十九县。刘强到了封地，几次上书让还东海，又托皇太子坚决辞让。皇帝不许可，深深地嘉许叹息，把刘强的奏章宣示给公卿过目。永平元年（58年）薨。子靖王刘政为嗣。　　就国：前往各自的封国。

【译文】

秋季，八月戊寅（十九日），东海王刘强、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才前往各自的封国。

【原文】

明帝永平八年，冬，十月，丙子，募死罪系囚诣度辽营，有罪亡命者，令赎罪各有差[1]。楚王英奉黄缣、白纨诣国相曰：“托在蕃辅，过恶累积，欢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赎愆罪[2]。”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洁齐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3]！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4]。”

【注文】

[1]永平：汉明帝刘庄年号，58年至75年，凡十八年。他在位期间只改元了一次。建武中元二年二月汉明帝即位沿用建武中元年号，次年改元永平。永平十八年八月汉章帝即位沿用。　　募：广泛征求。　　系（xì）囚：在押的囚犯。　　度辽营：东汉地方军之一。时郡国无常备兵，有事缓不济急。后因在各重要郡国屯兵。永平八年（65年）曾于五原曼柏（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东胜区东北）置度辽营。　　赎罪：谓用某种实际表现抵销罪过。

[2]黄缣（jiān）：双丝织的微带黄色的细绢。　　白纨（wán）：白色的细绢、丝织品。　　国相：官名。同相，即王国之相。汉朝采取郡国并置之制，直属朝廷的称郡，每郡置太守一人。分封给诸王的称国。王国有自己的职官，重要的有傅、相，傅管理王个人的行动，相管理王国内的民事，皆由朝廷任命。王国辖境与郡同，所辖有县及侯国，王国之相其职位与太守相等，侯国之相与县令相等。　　蕃（fān）辅：蕃，通“藩”。捍卫辅助。　　缣帛：是丝织品的统称，与今天的书画用绢大致相同。　　愆（qiān）罪：罪过，罪恶。

[3]黄、老：黄，指传说中的黄帝；老，指春秋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后世道家奉为始祖。黄老，也称黄老学说，古代一种思想流派。　　微言：精深微妙的言辞。　　浮屠：佛教名词。亦称浮图、佛图。旧译以为梵文Buddha（佛陀）之转音，即“佛”（佛陀）的别称。现多通用后义，如“七级浮屠”。　　悔吝（lìn）：悔恨。

[4]伊蒲塞：善士。即信奉佛教的男子。　　桑门：梵语的译音。又译作“沙门”，称僧侣。　　盛馔（zhuàn）：丰盛的饮食。馔，饭食。

【译文】

东汉明帝刘庄永平八年（65年），冬季的十月丙子（初四日），朝廷募集犯有死罪的囚犯前往度辽营当兵。命令因犯罪而逃亡的罪犯，可依程度不同，各分等级赎罪。楚王刘英捧着黄色细绢和白色薄绸去见国相，说：“我身居诸侯国，罪过累积得太多，我非常高兴蒙受大恩。奉上细绢薄绸，来赎我的罪过。”封国宰相把此事上报给皇帝，明帝下诏回答说：“楚王刘英诵读黄帝、老子的精微之言，崇尚佛家的仁爱慈善，沐浴更衣吃斋已有三个月了，还在神面前发誓。有什么嫌疑，值得悔恨？退还他赎罪的细绢，帮助他摆设盛宴招待佛教徒们。”

【原文】

初，帝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书及沙门以来[1]。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练精神，以至为佛[2]。善为宏阔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3]。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像，而王公贵人，独楚王英最先好之[4]。

【注文】

[1]西域：西汉以后对玉门关以西地区的总称。始见于《汉书·西域传》。有二义，狭义专指葱岭以东而言，广义则指凡通过狭义西域所能达到的地区，包括今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及非洲北部等地。西汉宣帝时设西域都护府。唐代在西域设置安西、北庭二都护府。此后各代，中原与狭义西域在政治、经济、文化上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19世纪末建立新疆省后，西域一名渐废弃不用。　　天竺：是古代中国以及其他东亚国家对当今印度和其他印度次大陆国家的统称。在中国历史上，对印度的最早记载在《史记·大宛传》，当时称为身毒（印度河梵文Sindhu对音）。《后汉书·西域传》记载“天竺国一名身毒”。唐初统称为天竺。天竺历史上相继出现了四大帝国：孔雀帝国、笈多帝国、德里苏丹国和莫卧儿帝国。　　沙门：佛教名词。原为古印度出家者之通称，后为佛教徒之特称。

[2]大抵：大概，大都；表示总括一般的情况。　　慈悲：和善和怜悯（原来是佛教用语）。　　精神：指人的主观世界，包括意识、思想、作风和一般心理状态。　　受形：形成身体之形。　　报应：佛教用语，原指善有善报，恶有恶果，后来专指因作恶而得恶报。　　修练：今作“修炼”。修养陶冶。　　佛：佛陀的简称，本义为“觉”。佛教徒用作其创始人释迦牟尼的尊称，也指修行圆满的佛教徒。比喻慈悲的人。

[3]宏阔：宏伟辽阔。　　劝诱：循循劝说并加以诱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愚俗：犹世俗，亦指愚昧庸俗的人。

[4]王公贵人：指王公大臣、皇亲国戚等。后泛指达官贵人。

【译文】

起初，汉明帝刘庄听说西域有一种神祇，名叫“佛”，于是派使者去天竺（印度）寻求其道义。使者在西域找到了佛经，并带着佛教徒沙门回到中原。佛经总的来说是以虚无为本体，把慈悲不杀生看成是最高贵的道德。认为人死之后，精神不灭，可以投胎转生，而人活着时所做的好事和坏事，全都会有报应。因此，他们重视修炼精神，使之达到最高境界，成为“佛”。佛家善于发表广博高深的言论，来劝导愚昧的世俗凡人。精通佛家道义的人，被称为“沙门”。于是中国开始传播佛经，画出佛像。而在达官贵人之中，唯独楚王刘英最先喜好佛教。

【原文】

十三年冬，十月，楚王英与方士作金龟、玉鹤，刻文字为符瑞[1]。男子燕广告“英与渔阳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有逆谋”；事下案验[2]。有司奏“英大逆不道，请诛之[3]”。帝以亲亲不忍[4]。十一月，废英，徙丹阳泾县，赐汤沐邑五百户；男女为侯、主者，食邑如故；许太后勿上玺绶，留住楚宫[5]。先是有私以英谋告司徒虞延者，延以英藩戚至亲，不然其言；及英事觉，诏书切让延[6]。

【注文】

[1]方士：方术之士。古代掌握方技、求仙、炼丹、禁祝、祈祷诸术的人。这种职业的出现开始于周，至秦汉渐盛。　　符瑞：吉祥的征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征兆。

[2]燕广（生卒年不详）：东汉人。永平十三年（70年），告发楚王刘英与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有逆谋。英遂见废自杀。次年，得封折奸侯。　　逆谋：叛逆的阴谋。　　案验：调查罪证，查询验证。也作按验。

[3]有司：官吏和官署的泛称。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直译即有关部门主管。　　大逆不道：逆，叛逆；道，指封建道德；不道，违反封建道德。旧时统治阶级对破坏封建秩序的人所加的重大罪名。　　诛（zhū）：把罪人杀死。

[4]亲亲：中国古代伦理观念。亲爱其亲属之谓。殷周以来宗法制度之重要内容。

[5]徙（xǐ）：迁移。　　丹阳：郡名。一指西汉郡名，元狩二年改鄣郡而置。治所在今安徽宣城。一指东魏时设置，治所在秣陵（今河南沈丘）。　　泾（jīng）县：县名。西汉置，属鄣郡。治所在今安徽泾县西青弋江西岸。以泾水为名。　　汤沐邑：汉朝制度，供皇帝、皇后、公主、诸侯王、封君等私人奉养之用的封邑。　　食邑：汉初分封诸侯王，均对其封田有统治权。吴楚七国之乱以后，诸侯王唯食封国的租税，不再享有封国的统治权，如战国封君之制。魏晋南北朝时期凡有封爵者必有食邑，食封户租税若干户。隋唐以后连封户亦并无其实，称为虚封，只有加上“食实封若干户”的名号才能享受封户的租税。　　玺绶（xǐshòu）：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借指印玺。　　楚宫：楚国的王宫、宫室。

[6]司徒：官名。上古时置，周代以为地官，掌管国家土地和民众。秦汉置丞相省司徒。西汉哀帝时改称丞相为大司徒。东汉时改称司徒。魏晋以后或与丞相更置，或两置。南朝宋以司徒掌治民事、郊祀、丧葬等。齐司徒府领各地州郡名数、户口簿籍。北周置司徒称大司徒卿，职仿周礼。隋以司徒、太尉、司空合称三公，并为荣衔。　　虞（yú）延（生卒年不详）：字子大，东汉陈留东昏（今河南兰考县北）人。力能扛鼎。少为亭长。建武初仕执金吾府，除细阳令。为政宽平，每至岁时伏腊，辄放囚徒归家团聚。建武二十四年（48年）迁洛阳令。时外戚阴氏客为奸盗，乃收考之，拒绝阴氏请托，获一书即加笞二百。是后外戚稍有收敛。再迁南阳太守。永平中，历位太尉、司徒。受楚王刘英狱事牵连及阴氏中伤，免官自杀。　　藩（fān）戚（qī）：称天子亲戚中封为侯王或出任一方重臣的人。　　切让：严厉责备。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三年（70年）的冬季十月，楚王刘英与方士制作金龟、玉鹤，刻上文字，用作将为天子的天赐凭证。有个叫燕广的男子，告发刘英和渔阳人王平、颜忠等编造帝王受命的预言。阴谋造反。朝廷将此案交有关部门调查证实确有其事。主管官员上奏道：“刘英大逆不道，请将他处死。”明帝因为手足之亲而不忍批准。十一月，下诏废除刘英王爵，将他迁到丹阳郡泾县，赏他汤沐邑五百户。刘英的儿子、女儿被封侯封公主的，依旧享用原有户邑。命刘英的母亲许太后不必缴还她的印玺，继续住在楚王王宫。先前，曾有人暗中把刘英的阴谋告诉司徒虞延，但虞延因为刘英是天子的手足至亲，没有听信他的话；等到刘英的事件发生。明帝下诏严厉责备虞延。

【原文】

十四年夏，四月，楚王英至丹阳，自杀。诏以诸侯礼葬于泾[1]。封燕广为折奸侯。是时，穷治楚狱，遂至累年[2]。其辞语相连，自京师亲戚、诸侯、州郡豪杰及考按吏，阿附坐死、徙者以千数，而系狱者尚数千人[3]。

【注文】

[1]诸侯：指封建社会中被分封于各地并隶属于天子（朝廷）的各个王侯。

[2]穷治：彻底查办。　　累年：连年。

[3]辞语：谓语言、言词，这里指供词。　　亲戚：这里指皇亲国戚。　　州郡：行政区划名。汉朝分全国为十三州，除一州属司隶校尉外，其余十二州每州置刺史一人，掌州政。每州下辖数郡，每郡置太守（也称郡守）一人，主郡政，总领郡事。每郡下辖数县。　　豪杰：即豪强。　　考按吏：审案官吏。　　阿（ē）附：罪名。凡附从首犯共同犯罪者称阿附罪。　　坐死：被判处死刑。　　系狱：逮捕入狱。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四年（71年）的夏季四月，楚王刘英抵达丹阳郡后自杀。明帝下诏，命以诸侯之礼将他葬在泾县。将燕广封为折奸侯。当时，皇帝下令彻底追查与刘英案件有关的人，一直持续了好几年。案中的供词互相牵连，从京师的皇亲国戚、诸侯、州郡的豪杰，直到审案官吏，因附从反逆而被牵连处死、贬到荒远之地的人，以千来计算，而囚禁在监狱中的尚有几千人。

【原文】

初，樊鯈弟鲔，为其子赏求楚王英女，鯈闻而止之曰：“建武中，吾家并受荣宠，一宗五侯[1]。时特进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贵宠过盛，即为祸患，故不为也[2]。且尔一子，奈何弃之于楚乎[3]！”鲔不从。及楚事觉，鯈已卒，上追念鯈谨恪，故其诸子皆得不坐[4]。英阴疏天下名士，上得其录，有吴郡太守尹兴名，乃徵兴及掾吏五百余人诣廷尉就考[5]。诸吏不胜掠治，死者大半；唯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备受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6]。续母自吴来雒阳，作食以馈续[7]。续虽见考，辞色未尝变，而对食悲泣不自胜[8]。治狱使者问其故，续曰：“母来不得见，故悲耳[9]。”问：“何以知之？”续曰：“母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故知之。”使者以状闻，上乃赦兴等，禁锢终身[10]。

【注文】

[1]樊鯈（tiáo）（生卒年不详）：东汉学者、大臣。刘秀表弟。字长鱼。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县南）人。初嗣父宏寿张侯，后徙封燕侯。鯈专治《公羊严氏春秋》，时称“樊侯学”，广收门徒，不参与外戚专权。明帝初，拜长水校尉，与公卿制定东汉郊祠礼仪，并订正五经，广诏名儒入京。他还以法处死明帝弟广陵王刘荆。死后谥哀侯。　　荣宠：指帝王的恩宠。

[2]特进：官名。始设于西汉末。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东汉至南北朝仅为加官，无实职。　　尚主：娶公主为妻。　　祸患：灾难，祸事。

[3]奈何：为什么。

[4]谨恪（kè）：犹谨敬，敬慎。

[5]阴：暗中。　　吴郡：郡名。东汉永建四年（129年），分原会稽郡的浙江（钱塘江）以西部分设吴郡，治所在原会稽郡的治所吴县（今江苏苏州），而会稽郡仅保留浙江以东部分，徙治山阴（今浙江绍兴）以会稽郡治吴县（今江苏苏州）。　　掾（yuàn）吏：官名。为汉朝公府、将军府、王府、郡府、县府属吏的通称。　　廷尉：中国古代最高司法机关及其长官的名称。秦始设之，汉初因之，掌刑名。据《后汉书·百官志》：“郡国决狱有疑，皆由廷尉平决。”又据《汉书·张铎之传》：“京师每遇大狱及诏狱亦诣准廷尉决判。”其官名为廷尉，官署名亦称廷尉。汉制，廷尉之下设廷尉正，有左右监、左右平，魏晋称之为廷尉三官。北齐定制，最高司法机关称大理寺，其最高长官为大理寺卿。从此，廷尉的官名、署名被取代，至清不变。

[6]掠（lüè）治：拷打讯问。　　门下掾：汉代多泛指州郡府属吏员中较亲近者，如功曹、贼曹、主簿等。　　主簿：官名。汉代中央各机构及地方郡、县官府都设有此官，以典领簿书，掌管印鉴。　　功曹：官名。汉代郡太守下有功曹史，简称功曹。主选署功劳，掌郡吏的任免赏罚，并得与闻一郡政务。在郡府属吏中职位最高，当时比作朝廷之相国。　　五毒：酷刑名。使身体及四肢五部受痛苦的残酷刑罚。　　消烂：糜烂,腐烂。　　异辞：原指措辞有所不同，后指说法不一致。

[7]雒（luò）阳：即洛阳。　　馈（kuì）：泛指赠送。

[8]辞色：说的话和说话时的神态。　　悲泣：伤心地哭泣。　　不自胜：控制不了自己。

[9]治狱使者：审理案件的官员。

[10]赦（shè）：免除和减轻刑罚。　　禁锢（gù）：中国古代免除有罪官员的官职，并终身禁止其本人或其亲属任官的刑罚。

【译文】

当初，樊鯈的弟弟樊鲔曾替自己儿子樊赏向楚王刘英的女儿求婚。樊鯈听说后阻止他说：“建武年间，咱们全家同受恩宠，一门之内，曾出了五个侯爵。当时只要当特进的老父说一句话，女孩可以许配亲王，男孩可娶公主。但父亲认为得到的宠信、荣耀太过分，就会成为祸患，所以不做这样的事。况且你只有一个儿子，为什么把他丢给楚国呢？”樊鲔不听劝告。等到楚王刘英谋反的事被发现，樊鯈已去世，皇帝追念樊鯈为人严谨恭敬，所以他的儿子们都没有连坐。刘英暗中将天下名士记录在册。明帝得到了这个名录，见上面有吴郡太守尹兴的名字，便召尹兴及其属官五百多人到廷尉处受审。官吏们受不了严刑拷打，大多死去。只有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虽身受五毒苦刑，肌肉溃烂，但始终不改口供。陆续的母亲从吴郡来到洛阳，做好食物送给陆续吃。陆续虽然被严刑拷打，但言语如常，脸不变色，可是面对饭菜却痛哭不止。审案官问他为什么这样，陆续说：“我老母来到这里，我们却不能相见，因此悲伤。”审案官问：“你怎么知道你母亲来了？”陆续说：“我的老母亲切肉没有不是方正形的，切葱都是一寸长。我见到食物，所以知道是母亲送来的。”审案官将此事上报，明帝便赦免尹兴等人，但是限制他们终身不准再做官。

【原文】

颜忠、王平辞引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1]。建等辞未尝与忠、平相见。是时，上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2]。侍御史寒朗心伤其冤，试以建等物色，独问忠、平，而二人错愕不能对[3]。朗知其诈，乃上言：“建等无奸，专为忠、平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4]。”帝曰：“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5]？”对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6]。”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对曰：“臣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帝怒曰：“吏持两端[7]！”促提下捶之[8]。左右方引去，朗曰：“愿一言而死。”帝曰：“谁与共为章[9]？”对曰：“臣独作之。”上曰：“何以不与三府议[10]？”对曰：“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污染人[11]。”上曰：“何故族灭？”对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穷尽奸状，反为罪人讼冤，故知当族灭[12]。然臣所以言者，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13]。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14]’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牾陛下言者[15]。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出[16]。

【注文】

[1]刘建（？—61年）：东汉明帝之子。永平三年（60年），封千乘王。次年卒。谥哀王。年少无子，封国除。

[2]惶恐：惊恐，害怕。　　率（shuài）：大概，大略。　　恕（shù）：原谅，宽容。

[3]侍御史：官名。通称侍御。秦、西汉为御史大夫属官，或给事殿中，职掌举劾非法，督察郡县，或奉使外出执行指定的任务。东汉属御史中丞，秩六百石。又别置治书侍御史，为御史中丞之副。　　寒朗（生卒年不详）：东汉鲁国薛（今山东滕州市南）人，字伯奇。博通书传，以《尚书》教授。举孝廉。明帝永平中以谒者守侍御史，与三府掾属考案楚王刘英谋逆案，为隧乡侯耿建等辩冤，并奏天下多冤狱。明帝遂亲幸洛阳狱录囚徒，理出千余人。后免官，复举孝廉。章帝时，官至清河太守。　　物色：形貌与容色。　　错愕：仓促间感到惊愕。

[4]诈：欺骗，用手段诓骗。　　诬：人没有做坏事，硬说他做了坏事；把没有的事说成有。　　无辜：没有罪。　　类多如此：大概都是这样。

[5]如是：如此，这样。佛教语。印可、许可之辞。　　引：牵连，招供出。

[6]虚引：毫无事实根据而乱加攀扯。　　冀：希望。　　自明：表白自己。

[7]吏持两端：身为官吏，却左右摇摆不定。

[8]促：催，推动。　　提下捶之：拉下去责打。

[9]章：指臣下给君主的奏章。

[10]三府：汉代指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

[11]族灭：整个家族被诛灭。　　污染：连累，牵连。

[12]考事：彻查此事，审理案件。　　穷尽奸状：彻底查清奸计阴谋的实际情况。　　讼冤：申辩冤屈。

[13]考：审问。　　疾：恨。　　出之：指判人无罪。　　入之：指判人有罪。　　可无后责：可避免事后追究。

[14]朝会：古时诸侯朝天子，春见称朝，时见称会。有一定仪式。　　陛下：臣民对皇帝的尊称。陛指宫殿台阶，陛下本意为侍立于宫殿台阶之下的侍卫。称皇帝为陛下，表示臣民不敢直接与皇帝对话。　　长跪：古代的一种礼仪。耸身而跪。古人席地而坐，两膝着地，臀部紧靠脚后跟。伸腰及股，两膝着地为跪，挺直腰板以示敬意和庄重为长跪。上古已流行。　　旧制：指向来办事的规例。　　九族：指本身以上父、祖、曾祖、高祖及以下子、孙、曾孙、玄孙，加自己共九代。另说，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为九族。　　裁：通“才”。　　幸甚：幸运得很，表示某事很有前途或希望，很可庆幸。

[15]归舍：同“归家”。　　仰屋窃叹：窃，私自。仰望屋顶，私自叹息。形容处于困境，无可奈何。　　牾（wǔ）：逆，不顺。

[16]意解：怒意消解。　　遣：派，送，打发。

【译文】

颜忠、王平的口供牵连到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耿建等人声称从未跟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汉明帝十分愤怒，审案官员吓得惊慌失措，凡被牵连者，几乎一律判罪定案，没有人敢根据实情予以宽恕。侍御史寒朗怜悯耿建等人的冤枉，就单独讯问颜忠、王平，耿建等人的形貌什么样，而二人惊愕回答不出。寒朗知道其中有诈，就上书说：“耿建等人无罪，实在是被颜忠、王平诬陷，我怀疑天下许多无罪的人，遭遇大都像这样。”明帝说：“既然这样，颜忠、王平为什么要供出他们？”寒朗回答说：“颜忠、王平自知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因此虚招一些无罪的人，企图以此来表白自己。”明帝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早早奏报？”寒朗回答说：“我恐怕国内还有别人能告发他们的奸谋。”明帝大怒说：“身为官吏，态度竟然左右不定！”便催人把寒朗拉下去责打。左右侍卫正要拉他下去，寒朗说：“我愿说一句话再死。”明帝问：“谁与你一起写的奏章？”回答说：“我自己一个人写的。”明帝问：“你为什么不跟三府商议？”回答说：“我自知一定会遭到灭族，因此不敢牵连别人。”明帝问：“为什么要遭灭族？”回答说：“我审案一年了，非但没有查出真相，反而替罪人喊冤，因此我知道会被灭族。但是我要上奏的原因，实是希望陛下能有一点觉悟罢了。我见审理这案件的官员，都说臣子对叛逆大罪应同仇敌忾，如今判人无罪不如判人有罪，这样可以没有后患。因此审问一人牵连出十人，审问十人牵连出百人。还有，每次公卿朝会，当陛下询问案件的情况时，他们都长跪回答说：‘依照旧制，犯叛乱大罪的应当诛灭九族，而陛下大恩大德，只诛杀罪人本身，天下太幸运了！’但等他们回到家里，口上虽不说什么，但却仰望屋顶暗自叹息，没有人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冤枉，只是不敢违背陛下而直言。我今天已说出这些，死而无悔了！”明帝听后气消了，便下令将寒朗放走。

【原文】

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录囚徒，理出千余人[1]。时天旱，即大雨。马后亦以楚狱多滥，乘间为帝言之，帝恻然感悟，夜起彷徨，由是多所降宥[2]。

【注文】

[1]幸：旧指帝王到达某地。　　洛阳狱：洛阳都城内关押审理犯人的监狱。洛阳在西汉时为河南郡治，所设之狱即称“洛阳狱”。东汉初年，光武帝刘秀曾大量裁减机构，京师监狱多被撤销。仅保留廷尉狱与洛阳狱。从史籍的记载来看，洛阳狱虽然设在当地县令官寺之内，受郡县行政长官统辖，但是与地方监狱相比，最明显的差异就是洛阳狱属于“诏狱”。

[2]滥（làn）：不加选择，不加节制。这里指滥捕滥杀。　　乘间：利用机会，趁空子。　　恻（cè）然：哀怜貌，悲伤貌。　　彷徨（pánghuáng）：徘徊，走来走去。　　降宥（jiànɡyòu）：减罪宽宥。

【译文】

过了两天，明帝亲自到洛阳监狱甄别囚犯，释放了一千多人。当时正天旱，立即降下了大雨。马皇后也认为楚王的案件多有滥捕滥杀，便乘此机会向明帝进言。明帝听了受感动而觉悟，夜里起来徘徊，从此对罪犯多有宽赦。

【原文】

任城令汝南袁安迁楚郡太守，到郡不入府，先往案楚王英狱事，理其无明验者，条上出之[1]。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为“阿附反虏，法与同罪，不可[2]”。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当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别具奏[3]。帝感悟，即报许，得出者四百余家。

【注文】

[1]任城：县名。汉属东平国。东汉属任城国。在今山东济宁市东南。　　袁安（？—92年）：字邵公。东汉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县西南）人。经学世家。明帝时，为楚郡太守、河南尹，政令严明。后迁太仆、司徒、司空等。政见每与专擅朝政的外戚窦宪不同，多次弹劾窦氏兄弟。其后裔世代高官，时称“汝南袁氏”，是东汉后期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楚郡：郡国名。或曰为“楚国”之误。西汉置，治所在彭城县（今江苏徐州）。　　案：考查，核对。　　条上出之：登记上报而准备释放。

[2]府丞：官名。汉代郡府之属吏。　　掾（yuàn）史：官名。分曹治事的属吏、胥吏。　　反虏：造反者，反叛者。

[3]具奏：备文上奏。

【译文】

任城县令汝南人袁安升任为楚郡太守。到达楚郡之后，他不到郡守府，而是先去处理楚王刘英的案件，查出缺少证据的囚犯，一律登记上报请求释放。府丞掾史都叩头力争，认为“迎合叛乱者，依法与叛乱者同罪，不能这样做”。袁安说：“如果有不合法的，我自当承担罪责，不会连累你们。”于是便与其他官员分别奏报。此时明帝已经醒悟，便批准了袁安的奏书。有四百多家因此获得了释放。

【原文】

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上问司徒鲍昱：“何以消复旱灾[1]？”对曰：“陛下始践天位，虽有失得，未能致异[2]。臣前为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尽当其罪[3]。夫大狱一起，冤者过半。又，诸徙者骨肉离分，孤魂不祀[4]。宜一切还诸徙家，蠲除禁锢，使死生获所，则和气可致[5]。”帝纳其言。

【注文】

[1]章帝：即汉章帝刘炟（56—88年），东汉皇帝。75年至88年在位。明帝第五子。永平三年（60年），立为皇太子。即位后一改明帝苛察，事从宽厚。少好儒术，建初四年（79年），令诸儒于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令班固等据以作《白虎通》。又诏曹褒定汉礼，以为百五十篇。著胎养令，以奖励人口生育。在位期间，社会民生尚称安定，生产有所发展。后世史家将其与明帝统治时期并称为“明章之治”。然外戚窦宪骄擅，帝待以宽容，遂开外戚专政之始。庙号肃宗。　　建初：东汉章帝刘炟年号，76年至84年，凡九年。建初元年，即公元76年。　　鲍昱（yù）（10—81年）：字文泉，东汉上党屯留（今山西屯留县南）人。光武帝时守高都长，以镇压太行山“剧贼”知名。官至司隶校尉。明帝时，为汝南太守，主持修治郡内陂塘，作方梁石洫，蓄水泄洪，使溉田倍增，百姓殷富。后任司徒，建言除禁锢、省刑狱。转太尉，卒于官。　　消复：消除灾祸，使恢复正常状况。

[2]天位：古人以天为至高的尊称。天位，喻指天子、帝王之位。

[3]典治：掌管治理。　　楚事：即楚王刘英谋反一案。

[4]祀（sì）：祭。

[5]蠲（juān）除：废除，免除。　　和气：祥和之气。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元年（76年），春季，正月，章帝问司徒鲍昱：“怎样才可以消除旱灾？”鲍昱回答说：“陛下刚即天子位，即使有失当之处，也不会导致灾异出现。我从前曾任汝南太守，负责审理楚王的案件，在当地被囚禁的有一千多人，这些囚犯恐怕不是全都有罪。一旦有大案出现，被冤枉的人往往超过半数。此外，那些被贬逐远方的人与亲骨肉分离，死在他乡孤魂无人祭祀。我建议，应让流放者全都回到故乡，免除终身不准做官的禁令，使死了的活着的，都各得其所，这样祥和之气就可来到，旱灾也可解除。”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原文】

二年，夏，四月，戊子，诏还坐楚、淮阳事徙者四百余家[1]。

【注文】

[1]坐：连坐，中国古代因他人犯罪而使与犯罪者有一定关系的人连带受刑的制度。又称相坐、随坐、从坐、缘坐。后指因为某事受牵连。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二年（77年），四月戊子（二十二日），汉章帝下诏，允许受楚王案件、淮阳王案件牵连而被贬逐远方的四百多家返回故乡。

马后抑外家

【内容提要】

本篇通过大量事例，赞扬了汉明帝刘庄的皇后（马皇后）识大局、顾整体，以国家的利益为重，抑制外戚的权势，防止外戚干预朝政的美德。

马援的女儿马氏被选入太子宫，侍奉太子刘庄，并在刘庄即位后被封为贵人，后来又被立为皇后。刘庄死后，刘炟即位，尊马后为皇太后。马皇后对朝廷政事很有见解。她能客观、冷静地分析朝廷中难理的事务，对朝政有很大的影响。而且她为人也十分谨慎，为了避免重蹈西汉时代外戚专权的覆辙，她坚持外戚没有军功不能封侯，并下诏严禁马家亲戚干预郡县政务，要求他们奉公守法，崇尚节俭。对不遵守法令规章者，她能采取快速而有效的方法进行处理。后来章帝顾念舅舅们年老多病，欲封侯之，马太后仍然表示反对。因此，最终马防、马廖等人在接受封爵后也立即上书辞官回乡。

总之，马后是东汉前期很有政治远见的一位皇后，她坚持抑制外戚权势的做法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原文】

汉明帝永平三年，春，二月，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炟为太子[1]。后，援之女也，光武时，以选入太子宫，能奉承阴后，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及帝即位，为贵人[2]。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皇子炟；帝以后无子，命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3]！”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4]。太子亦孝性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5]。后常以皇嗣未广，荐达左右，若恐不及[6]。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增隆遇[7]。及有司奏立长秋宫，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8]。”后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好读书[9]。常衣大练，裙不加缘[10]。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粗，以为绮縠，就视，乃笑[11]。后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12]。”群臣奏事有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尝以家私干政事[13]。帝由是宠敬，始终无衰焉[14]。

【注文】

[1]汉明帝：即东汉皇帝刘庄（28—75年），光武帝刘秀第四子。字严，庙号显宗。光武帝建武中元二年（57年）即皇帝位，在位十八年。　　炟（dá）：即汉章帝刘炟。

[2]援：即马援（前14—49年），东汉开国功臣之一，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因功累官伏波将军，封新息侯。　　阴后：即阴丽华，东汉初年荆州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东汉王朝开国之君刘秀的第二任皇后，春秋时期的一代名相管仲的后裔，汉明帝刘庄的生母。阴丽华在历史上以美貌著称。刘秀还是一个尚未发迹的没落皇族之时，就十分仰慕阴丽华的美貌，曾感叹道：“娶妻当得阴丽华。”新莽末年，天下大乱，刘秀亦于家乡起兵。昆阳之战后，刘秀于宛城迎娶阴氏为妻。东汉王朝建立，阴丽华受封为贵人。建武十七年（41年），皇后郭圣通被废，身为贵人的阴丽华受封为皇后。阴丽华在位二十四年，死后与刘秀合葬于原陵，谥号光烈。　　傍接：广为交接、应酬。　　贵人：内命妇名。东汉光武帝始置，为皇帝之妾，位次皇后。

[3]前母：旧时用作继母的子女对父亲前妻之称谓。　　患：害怕。　　至：最、极。

[4]劳悴（cuì）：同“劳瘁”，因辛劳过度而致身体衰弱。

[5]淳笃（dǔ）：质朴厚重。　　纤介：细微。　　间（jiàn）：空隙，隔阂。

[6]荐达：推荐，推举，介绍。

[7]进见：谒见，拜见。　　慰纳：安抚招纳或接纳。　　宠引：荐引爱宠，指引荐姬妾女宠。　　隆遇：优厚的待遇。

[8]长秋宫：本为皇后所居宫名，也用来代指皇后。

[9]正位：尊位。　　谦肃：谦恭庄敬。

[10]大练：粗糙厚实的丝织物。　　缘：包住衣服边的狭长布帛。

[11]朔（shuò）望：朔日和望日，即农历的每月初一和十五日。　　朝请：汉代诸侯王列侯春秋两季朝见皇帝的制度。春曰朝，秋曰请。后来，外戚定期朝见皇帝和太后，也称朝请。　　绮縠（qǐhú）：绫绸绉纱之类，为丝织品的总称。

[12]缯（zēng）：每年只在特定时节（重复）使用的丝制品，也为丝织品的总称。

[13]平：通“评”，评议。　　趣（qù）：通“趋”，趋向。　　家私：家中私事。

[14]宠敬：宠爱，敬重。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三年（60年）春季的二月甲子（十九日），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皇后是马援的女儿，光武帝刘秀时，被选入太子刘庄的宫中。她能侍奉顺承阴皇后，又能广为交接身边的同辈人，礼数十分周到，上下和睦，于是特别受到宠爱。等到刘庄即明帝位时，封她为贵人。当初，马后异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皇宫，生下了皇子刘炟。明帝因为皇后没有儿子，就命她抚养，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亲自生儿子，只怕爱心不够，抚养不周啊。”马皇后于是尽心抚养教育，操劳辛苦胜过亲生母亲对待亲生儿子。太子性情也是淳厚孝顺，母子之间仁慈相爱，自始至终亲密无间，没有一点隔阂。马皇后常常因为皇子不多，而推荐左右美女陪伴皇帝，唯恐做得不周全。后宫美女有拜见过皇帝的，她总是加以抚慰和接见。如果受到皇帝多次宠幸的，她便给以优厚的待遇。等到有关部门的官员奏请选立皇后时，明帝还没说话，皇太后就说：“马贵人的品德在后宫可排第一，正是皇后的最佳人选。”马皇后在宫中正位以后，越发谦虚谨慎，喜欢读书。她常穿粗糙厚实的丝织物，裙子不另加边。每月初一、十五日，嫔妃、公主们朝见皇后，看见她穿的衣袍简单粗糙，还以为是带精细花纹的绉纱，到跟前仔细一看便笑了。马后说：“这种丝绸最适合染色，因此才用它。”群臣向皇帝奏事时有些难以决断的，明帝便多次用这些事试验皇后之才。马后分析推理，件件得到了真实情况，然而却从未因家中私事而干涉朝政。因此明帝对她的敬重和宠爱，始终没有衰减。

【原文】

十八年，八月，壬子，帝崩[1]。太子即位，年十八[2]。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兄弟虎贲中郎廖及黄门郎防、光，终明帝世未尝改官[3]。帝以廖为卫尉，防为中郎将，光为越骑校尉[4]。廖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趣之[5]。第五伦上疏曰：“臣闻《书》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近世光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抑损阴氏，不假以权势[6]。其后梁、窦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7]。自是洛中无复权戚，书记请托，一皆断绝[8]。又谕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9]。’今之议者，复以马氏为言。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10]。又闻腊日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11]。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不以闻[12]。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也。”

【注文】

[1]崩：封建时代称帝王死曰崩。

[2]太子：即刘炟。

[3]虎贲中郎：官名。比六百石，虎贲中郎将下属官员。虎贲者，言其如猛兽之奔。西汉平帝元始元年，改武帝所置宿卫期门为虎贲郎，以虎贲中郎将为主官，秩为比二千石。中郎将以下，依次有左右仆射、左右陛长、虎贲中郎、虎贲侍将、虎贲郎中、节从虎贲。　　廖：即马廖（？—92年），东汉伏波将军马援长子，明德马皇后长兄。字敬平。少以父任为郎。明德皇后既立，拜廖为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显宗崩，受遗诏典掌门禁，遂代赵熹为卫尉，肃宗甚尊重之。　　黄门郎：官名。又称黄门侍郎。秦置，汉沿设，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宫禁之门黄闼，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　　防：即马防（？—98年），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次子。字江平。永平十二年（69年），与弟光俱为黄门侍郎。肃宗即位，拜防中郎将，稍迁城门校尉。

[4]越骑校尉：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越骑，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

[5]交结：交往，结识。　　冠盖：古代官吏的帽子和车盖，借指官吏。

[6]第五伦（生卒年不详）：字伯鱼，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新朝王莽时为郡吏，又为乡啬夫。永平年间，为蜀郡太守。建武年间，为司空。元和末年辞官。享年八十余岁。　　《书》：即《尚书》。中国最古老的皇室文集，是中国第一部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它保存了商周特别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相传由孔子编订。　　作威作福：原意是只有君王才能独揽权威，行赏行罚。后泛指凭借职位，滥用权力。

[7]非法：违犯法律。　　竟：最终。

[8]洛中：洛阳城中。

[9]谕（yù）：告诉。　　苦身：谓劳苦躯体。　　戴盆望天：头上顶着盆子看天。比喻行为和目的相反，愿望不可能达到。　　两施：两全。

[10]窃闻：私下里听说。　　城门校尉：官名。西汉置。掌京师城门屯兵，属官有司马、城门候（每门一人，共十二人）。　　赡（shàn）：供给人财物。　　毕：完全。

[11]腊日：每年农历十二月初八，俗称腊八节（亦叫腊八）。

[12]经义：经书的旨意，即经典大义。　　闻：使……知道。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八年（75年）八月壬子（初六日），汉明帝逝世。太子刘炟即位，年十八岁。尊称马皇后为皇太后。马太后的兄弟虎贲中郎马廖，黄门郎马防、马光，在明帝在位期间从来没有改变过官职。汉章帝刘炟任命马廖为卫尉，任命马防为中郎将，任命马光为越骑校尉。马廖等兄弟热衷结交宾客，官吏士子争相趋附于马廖的家门。司空第五伦上疏说：“我听《尚书》说‘做臣子的不要滥用权势，横行霸道，这样会加祸于家，危害于国。’近世光烈皇后（阴丽华）虽然待人仁慈友好，但却抑制阴氏家族，不为他们谋求权势。后来，梁家、窦家的人都有违法的，汉明帝即位后，这些犯法的人最终大多被杀，从此洛阳城中不再有专权的皇亲国戚，用书信请托的事情，也都全部断绝了。明帝还告诫外戚说：‘辛苦结交宾客，不如全心报效国家，头戴盆子而能望天，这样做事是很难两全的。’如今人们的议论，又集中在了马家身上。我听说卫尉马廖用三千匹布，城门校尉马防用三百万钱，私自送给长安的士大夫们，无论认识的与不认识的，都没有不赠送的。又听说在年终祭祀百神之日，又赠送在洛阳的士子们每人五千钱。越骑校尉马光，曾在年终祭日用去三百头羊，四百斛米，五千斤肉。我认为这不合经书的义理，内心十分惊慌害怕，不敢不让陛下知道。如果陛下想要优待他们，也应当考虑他们的平安。我今天说的这些，实在是想对上忠于陛下，对下保全马后的家族。”

【原文】

章帝建初二年，夏，四月，上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1]。会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请依旧典[2]。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3]。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4]。夫外戚贵盛，鲜不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5]！且阴卫尉，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阳侯虽刚强，微失理，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侯，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臣，岂可及哉[6]！马氏不及阴氏远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发之罪吾不释，言之不舍昼夜，而亲属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7]。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8]。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9]。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10]。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11]。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12]？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13]。

【注文】

[1]章帝：即刘炟。

[2]会：正赶上。　　故：缘故，缘由。

[3]要（yāo）：同“邀”，邀取，索求。

[4]澍（shù）雨：大雨，暴雨。

[5]鲜：很少。　　防慎：谨慎防备。　　枢机：事物运动的关键，又指朝廷的重要职位或机构。

[6]阴卫尉：即阴兴（生卒年不详），字君陵，汉光武帝阴皇后的弟弟。建武二年（26年），为黄门侍郎，率领武骑随光武征伐，平定许多地方。阴兴每次随从出入，常亲手持伞盖，遮蔽风雨，脚踩泥途，率先期门。凡光武新临之处，他必先进入清宫，很受信赖。他和同郡的张宗、上谷的鲜于裒并不相好，但知其有用，同样称其所长而推荐其任官；友人张汜、杜禽跟他很要好，但他认为二人华而不实，只给他们钱财，始终不给推荐。因此世人都赞扬他的公忠平允。　　御者：驾车之人。　　履（lǚ）：鞋子，此为穿鞋。　　蘧（qú）伯玉：即蘧瑗（生卒年不详），字伯玉，谥成子，春秋卫国人。自幼聪明过人，饱读经书，能言善辩，外宽内直，生性忠恕，虔诚坦荡。孔子曾称赞蘧伯玉是真正的君子。　　新阳侯：即阴就（生卒年不详），汉光武帝阴皇后之弟，建武九年（33年）被封新阳侯。东汉外戚，善谈论，朝臣中无人能及，但性格刚愎傲慢，在众臣中没有声誉。其子阴丰娶光武帝女郦邑公主刘绶为妻。永平二年（59年），阴丰杀死郦邑公主，被处死，阴就夫妇也因此事畏罪自杀，他的封国新阳侯国被取消。　　方略：方法与谋略。　　鹿贞侯：即阴识（？—59年），字次伯，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光烈皇后之前母兄。及刘伯升起义兵，识时游学长安，闻之，委业而归，率子弟、宗族、宾客千余人往诣伯升。伯升乃以识为校尉。更始元年（23年），迁偏将军，从攻宛，别降新野、隫阳、杜衍、冠军、湖阳。二年，更始封识阴德侯，行大将军事。建武元年（25年），光武遣使迎阴贵人于新野，并征识，以为骑都尉，更封阴乡侯。识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以为关都尉，镇函谷。十五年（39年），定封原鹿侯。及显宗立为皇太子，以识守执金吾，辅导东宫。帝每巡郡国，识常留镇守京师，委以禁兵。入虽极言正议，及与宾客语，未尝及国事。帝敬重之，常指识以敕戒贵戚，激励左右。识所用掾史皆简贤者，如虞廷、傅宽、薛又等，多至公卿校尉。显宗即位，拜为执金吾，位特进。永平二年（59年）卒，赠以本官印绶，谥曰贞侯。

[7]毛发之罪：比喻细微的罪过。　　起坟：建造坟墓。

[8]帛：丝织品的总称。　　香薰：熏香。　　率：表率。

[9]自敕：自我告诫，自我检讨。　　但：只。

[10]濯（zhuó）龙：汉代宫苑名，在洛阳西南角。　　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　　绿褠（gōu）：绿色上衣。

[11]谴怒：谴责。　　岁用：一年的费用。

[12]若：如，像。

[13]固：坚持。　　许：答应。

【译文】

汉章帝刘炟建初二年（77年）夏季四月，章帝想封他的舅舅们以爵位，马太后不允许。正赶上大旱，有人上书说是没封外戚官爵的缘故。有关部门的官员就奏请章帝依照汉朝旧制，对外戚封爵。马太后下诏说：“凡是提出要封外戚侯爵的人，都是想讨好我而希望得到好处的人。从前王姓家族，在一天中同时封五人为侯，出现漫天黄雾，并没听说有天降好雨的应兆。外戚权势过盛，很少有不败亡的。因此先帝谨慎地防备舅家人，不把他们安排在重要的机构中，又说‘我的儿子不应当与先帝的儿子等同对待’，今有司为什么把马氏和阴氏相比呢！况且卫尉阴兴，得到天下人的称赞，宫中的侍从来到他家门，阴兴来不及穿鞋就出来迎接，像春秋卫国贤大夫蘧伯玉一样恭敬有礼。新阳侯阴就，虽然个性刚强，略失规矩，但是胸有谋略，席地而坐发表议论，朝廷中找不出第二个人。原鹿贞侯阴识，勇猛有诚信。这三个人，是天下臣民中出类拔萃者，一般人怎能赶得上呢！马氏比阴氏差得很远啊。我没有才能，但日夜警惕，常怕违背先后订立的法则，有些微的罪过我都不能释怀。我日夜不停地告诫，而我的亲属们不停地犯法，丧葬时修高坟，又不及时觉悟，这是我说话无用而又耳目闭塞的缘故。我身为天下之母，而身穿粗丝衣服，饮食不求香甜，左右的侍从只穿布衣，没有香薰的饰品，是想以己身做表率，认为外戚看到我的行为能够自我约束。可是他们只是说‘太后一向喜欢节俭’，一笑了之。前时我从濯龙门上经过，看见到我娘家去拜访问候的人，车子如流水般长，而马队就像游龙一样，热闹非常，仆人们都穿着绿衣服，领子和袖子都是雪白的。我回头看我的车夫，穿戴比他们差得远了。我没有谴责他们，只是断了他们一年的费用罢了，希望他们能默默地感到惭愧，但他们仍然懈怠，没有担忧国家、忘记私家的观念。对臣子的了解没有超过国君的，何况他们是我的亲属呢！我怎能对上有负于先帝的旨意，对下损害祖上的德行，重蹈西京外戚败亡之祸呢？”马后坚持不答应此事。

【原文】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1]。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2]！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3]。宜及吉时，不可稽留[4]。”太后报曰：“吾反覆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5]！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高祖约，无军功不侯[6]。’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邪[7]！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8]。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太官之赐，衣食则蒙御府余资，斯岂不可足，而必当得一县乎[9]！吾计之熟矣，勿有疑也[10]！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11]。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乎[12]！吾素刚急，有匈中气，不可不顺也[13]。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成人，则行子之志[14]。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专之[15]。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16]。”上乃止。

【注文】

[1]省：视，看到。　　重请：重新请求，再次请求。

[2]诚：果真，实在。　　恩：恩宠，恩惠。

[3]年尊：年长，年纪大。　　大病：重病。　　不讳（huì）：婉辞，指人死亡。　　恨：遗憾。

[4]稽（jī）留：停留，迁延。

[5]反覆：亦作“反复”，重复再三，翻来覆去。　　两善：两全。　　外施：对外家施恩泽。　　嫌：嫌怨。

[6]丞相：官名。中国古代皇帝的股肱，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无所不统。　　条侯：即周亚夫（前199—前143年），西汉时期的著名将军、军事家，汉族，沛（今江苏丰县）人。他是名将绛侯周勃的次子，汉文帝时，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在历史上他也是非常有名的军事家，在七国之乱中，他统率汉军，三个月平定了叛军。后死于狱中。　　约：立约。

[7]中兴：中途振兴，转衰为盛，通常指国家由衰退而复兴。

[8]常：经常，常常。　　实：果实，此做动词，结果实。

[9]太官：官名。秦有太官令、丞，属少府。两汉因之，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

[10]计：考虑。　　熟：成熟。

[11]安亲：使父母安宁，孝养父母。

[12]变异：奇怪的现象。古代多用以称人们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　　忧惶：忧愁惶恐。　　营：打算。　　拳拳：诚挚、深切的样子。

[13]刚急：刚厉褊急。　　匈：同“胸”。

[14]冠：古代贵族男子的首服。古礼，贵族男子年二十而加冠，举行“冠礼”。古代的冠，是加在发髻上的一个罩子，很小，并不覆盖整个头顶。　　由：听从。

[15]念：想，认为。

[16]含饴弄孙：嘴里含着糖，逗弄孙子玩。形容老年人的悠闲乐趣。饴，糖浆，糖稀；弄，玩耍。　　关政：参与政事。

【译文】

章帝看见太后的诏书后悲哀叹息，再次请求太后说：“汉朝建立以后，舅家封侯的定制，就和皇子会封王一样。太后的确是心存谦虚，但为什么让我单单不对三位舅舅加以恩宠呢？况且卫尉马廖年纪已经老了，而两校尉马防、马光，又身患重病，如果出现不幸，就会使我终身有刻骨的遗憾。因此应当选取吉时封爵，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太后回答说：“我反复考虑这件事，就是想寻求两全之法，对朝廷、外戚都有好处。难道我只是想获取谦让之名，以使皇帝您蒙受不向外戚施恩的嫌怨吗？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丞相条侯说：‘汉高祖曾约定过，无军功的人不能封侯。’如今马氏对朝廷无功，岂能与阴氏、郭氏汉朝中兴时的皇后家族相比呢？我常见富贵人家的禄位重叠，如同一年之中再次结果的树木，它的根一定会受到损伤。况且人们希望封侯的原因，是想对上以丰富的食物奉祀祖先，对下求得全家的温饱。现在皇后家祭祀的祭品由太官供给，穿的衣服由御府余资支付，这样还不满足，而一定要得到一个县吗？我已考虑成熟了，您不要再有疑问！孝顺父母最好的行动，是使父母安宁。现在不断发生灾异，粮谷的价钱已经上涨几倍，正当日夜忧愁惶恐、坐卧不安之时，您却想先封舅家的爵位，违背慈母的意愿？我向来刚厉褊急，胸中有气不能不让我顺气。儿子没成年时，由父母教养；成人以后，就可以按自己意愿办事。我想您是皇帝，但您为父亲守丧没过三年的丧期，又事关我的家族，因此才专断裁决。等到阴阳调和，边境安定无事，然后您就可以按照儿子您的意愿办事。到那时，我只含着饴糖逗着小孙子玩，不再过问政事。”章帝才停止封爵。

【原文】

太后尝诏三辅：诸马婚亲有属托郡县、干乱吏治者，以法闻[1]。太夫人葬起坟微高，太后以为言，兄卫尉廖等即时减削[2]。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3]。其美车服、不遵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4]。广平、钜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5]。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6]。置织室，蚕于濯龙中，数往观视，以为娱乐[7]。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小王《论语》经书，述叙平生，雍和终日[8]。

【注文】

[1]属（zhǔ）托：嘱咐。属，通“嘱”。

[2]太夫人：汉制列侯之母称太夫人，后来凡官僚豪绅的母亲不论在世与否，均称太夫人，官职在家中最大。　　即时：立即，立刻。

[3]谦素：谦恭恬淡。　　义行：忠义或节义的行迹。　　假借：凭借，借助。　　严恪（kè）：庄严，恭敬。

[4]属籍：宗室谱籍。

[5]广平：指刘羡（？—97年），孝明帝刘庄子，永平三年（60年）封广平王。羡博涉经书，有威严，与诸儒讲论于白虎殿。七年，帝以广平在北，多有边费，乃徙羡为西平王，分汝南八县为国。及帝崩，遗诏徙封为陈王，食淮阳郡，其年就国。立三十七年薨，子思王钧嗣。　　钜鹿：指刘恭（生卒年不详），孝明帝刘庄子，永平九年（66年）赐号灵寿王。十五年，封为钜鹿王。建初三年（78年），徙封江陵王，改南郡为国。元和二年（85年），三公上言江陵在京师正南，不可以封，乃徙为六安王，以庐江郡为国。肃宗崩，遗诏徙封彭城王，食楚郡，其年就国。恭敦厚威重，举动有节度，吏人敬爱之。永初六年（112年），封恭子阿奴为竹邑侯。恭立四十六年薨，子考王道嗣。　　乐成王：即刘党（58—94年），东汉明帝四子。永平四年（61年）赐号重熹王，十五年封乐成王。就国，定都乐成（今河北献县东南），史称乐成靖王。刘党为人聪慧，喜读史书，并喜校刊典籍。因与汉章帝是同一年出生的异母兄弟，自幼便与章帝很亲爱。但刘党到乐成就国后，骄奢淫逸，为非作歹，曾因杀人罪遭朝廷谴责。子东成哀王刘崇嗣。

[6]从化：遵从教化。　　被服：感化，蒙受。

[7]织室：汉代宫中掌管丝帛礼服等织造之机构。织室在未央宫，分设东、西织，织作文绣郊庙之服，有令、史，属少府。　　观视：观看，观瞻。

[8]教授：教化传授。　　雍和：融洽，和睦。

【译文】

太后曾下诏给三辅说：“凡是马家的姻亲，有嘱托郡县办事、干扰郡县政事的，依法处置和上报。”太后母亲安葬时，堆的坟略微高些，太后提出之后，其兄卫尉马廖等立即减削坟墓。太后听说她的亲属中有谦恭恬淡的，就用好言勉励，赏赐金钱禄位；如有一点过错，就先表现出严厉的神色，然后加以责备。对于那些车马衣服华美而不遵守法律的，就将他们从外戚宗室谱籍中除名，遣送回故乡。广平王刘羡、钜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车骑服饰朴素，没有用金银饰品，章帝将之禀告太后，太后就赏给他们每人五百万钱。于是朝廷内外都遵从这一教化，一致都谦虚朴素。皇亲国戚家族也都很惶恐不安，比汉明帝时还加倍谨慎。马太后设置织造室，在濯龙园中种桑养蚕，并多次去观看，认为这很有乐趣。她经常和皇帝早晚一起谈论朝廷政事，教小皇子们学习《论语》等经典，讲述平生经历，终日融洽和睦。

【原文】

马廖虑美业难终，上疏劝成德政曰：“昔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1]。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2]。《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3]。’长安语曰：‘城中好高结，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4]。’斯言如戏，有切事实[5]。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6]。今陛下素简所安，发自圣性，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薰天地，神明可通，况于行令乎[7]！”太后深纳之。

【注文】

[1]虑：焦虑，担心。　　美业：美好的事业。　　终：终结，持久。　　元帝：即汉元帝刘奭（前74—前33年）。汉宣帝刘询与嫡妻许平君生的儿子。地节三年（前67年）四月，刘奭被立为太子。黄龙元年（前49年）十二月，汉宣帝死后继位，在位十六年，病死，谥号为元帝，庙号高宗。　　成帝：即汉成帝刘骜（前51—前7年），前33年至前7年在位，死后谥号孝成皇帝，葬于延陵，庙号统宗。　　哀帝：即西汉哀帝刘欣（前25—前1年），前7年至前1年在位，在位七年。刘欣是汉元帝庶孙，汉成帝弟定陶恭王刘康之子。　　侈（chǐ）费：奢侈浪费。

[2]改政移风：改变风气习俗。

[3]《传》：指《左传》。汉代改称《春秋左氏传》，相传是春秋末年左丘明为解释孔子的《春秋》而作。它起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迄于鲁悼公四年（前464年）。既是中国古代史学名著，也是文学名著。　　吴王：即夫差（？—前473年），春秋时期吴国国王。姬姓，春秋时期吴国末代国君，阖闾之子，前495—前473年在位。前494年于夫椒之战大败越国，攻破越都（今浙江绍兴），使越屈服。此后，又于艾陵之战打败齐国，全歼十万齐军。前482年，于黄池之会与中原诸侯歃血为盟。夫差执政时期，吴国极其好战，连年兴师动众，造成国力空虚。勾践不忘会稽之耻，国力逐渐恢复。趁夫差举全国之力赴黄池之会时，越军乘虚而入灭吴国，夫差自刎。　　创瘢（bān）：伤疤。　　楚王：楚国的国君。

[4]高结：高高的发髻。　　广眉：宽阔的眉毛。　　大袖：肥大的衣袖。

[5]斯言：这些话。　　切：切近，贴近。

[6]未几：没多久。　　或：有的。　　良：实在，实际上。

[7]薰：熏染。　　行令：推行法令。

【译文】

马廖担心马太后美好的事业难以坚持到底，于是上疏劝太后完成德政。他说：“从前汉元帝时撤销了主管宫廷服装的服官，成帝穿洗过的衣服，哀帝撤销了主管音乐的乐府，但是奢侈的风气并没有止息，最终导致西汉王朝衰弱变乱的原因，是百姓跟从你的行动而不听从你的命令呀。改变政风、民风，一定要从根本着手。《左传》上说：‘吴王喜欢剑客，许多百姓身上都有伤疤；楚王喜欢细腰，宫中美女饿死许多。’长安谚语说：‘长安城中人喜欢高发髻，各地的发髻就有一尺高；长安城中人喜欢宽眉毛，各地人的眉毛就占去半个额头；长安城中人喜欢大袖，各地人就用整匹布做袖。’这些话都是戏言，但也很切实际。前时朝廷颁布的法令行使不久，便渐渐不执行了，虽然是有的官吏没有执行法令，但实在是从京师开始怠慢的。现在陛下安于俭朴，是出自神圣的天性，如果能坚持到底，那么四海都会称颂道德，美好的声誉会传遍天地，连神那里都可以通达，何况是执行政令呢？”太后认为他说得非常正确，便接受了这个建议。

【原文】

四年，夏四月，有司连据旧典，请封诸舅[1]。帝以天下丰稔，方垂无事，癸卯，遂封卫尉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防为颍阳侯，执金吾光为许侯[2]。太后闻之曰：“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3]。今虽已老，犹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冀乘此道，不负先帝[4]。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5]！万年之日长恨矣[6]！”廖等并辞让，愿就关内侯，帝不许[7]。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书辞位，帝许之[8]。五月，丙辰，防、廖、光皆以特进就第[9]。

【注文】

[1]连据：接连根据，接连依据。　　封：封赏。

[2]丰稔（rěn）：丰熟，丰收。　　方垂：边陲。垂，通“陲”。

[3]竹帛：竹简和白绢。引申指书籍、史乘。　　顾命：顾惜生命。

[4]惕（tì）厉：亦作“惕励”。警惕谨慎，警惕激励。　　降损：谓谦恭自下。

[5]化导：教化开导。　　何意：没想到，不料。

[6]万年之日：指死亡的日子。

[7]辞让：辞却退让。　　关内侯：爵位名。秦汉时置，为二十等级之第十九级，位于列侯之次。有其号，无国邑。一般系对立有军功之将的奖励，封有食邑若干户，有按户数征收租税之权，可世袭。

[8]辞位：辞去官职，辞让职位。

[9]特进：官名。始设于西汉末，本非正式官名，为引见之称。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仅为加官，无实职。　　就第：免职回家。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四年（79年）夏季四月，有关部门接连根据旧典，请求封章帝诸位舅父侯爵爵位。章帝因天下丰收，边疆无战争，在癸卯（十九日），封卫尉马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马防为颍阳侯，执金吾马光为许侯。太后听闻此事之后说：“我年轻的时候，只羡慕古人能够在史册上留名，不顾惜性命。现在虽已年老，还警惕自己不要贪得无厌，因此日夜警惕，并自我贬损，是希望能够坚持此道，不辜负先帝。因此我劝导兄弟们，共同坚守此志，想在我死去之日，没有遗憾，没想到我这一愿望却难以遂从，让我在九泉之下长怀遗憾！”马廖等人都辞却退让，愿意只任关内侯，章帝不答应。马廖等人没有办法，接受了封爵，并上书辞退官职，章帝允许了。五月丙辰（初二日），马防、马廖、马光，都以特进身份辞官回家。

窦氏专恣

【内容提要】

东汉发展至和帝刘肇时，又重蹈西汉覆辙，出现了外戚专权的局面。本篇简要记述了窦氏外戚集团控制朝政的始末和其造成的巨大危害，以及和帝刘肇依靠宦官的力量清除窦氏集团，夺回权力的过程。

窦氏外威专权，早在章帝统治时期就种下了祸根。马太后去世后，窦皇后施展阴谋，促使皇太子刘庆被废，其抚养的刘肇取而代之。随后，窦皇后又抓住把柄，打击马氏兄弟，而窦氏三兄弟分别担任了宫廷要职。窦皇后之兄窦宪倚仗后宫权势，横行无忌，甚至侵夺沁水公主的园田。章帝死后，年仅十岁的和帝刘肇即位，也给窦太后垂帘听政提供了机会。窦太后于是依靠外戚处理朝政，窦宪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形成了东汉政权第一次外戚专权的局面。而窦宪两次带兵征伐北匈奴，也为窦氏专权奠定了基础。

刘肇长大后想收回政权，但朝廷内外都是窦宪的党羽，唯一能够接近和依靠的便是宦官，这就导致了宦官与外戚之间的斗争，由此也形成东汉时期政治上一大特色。最终刘肇依靠宦官的力量清除了窦氏集团，夺回了权力。

【原文】

汉章帝建初二年十二月，帝纳窦勋女为贵人，有宠[1]。贵人母，即东海恭王女沘阳公主也[2]。

【注文】

[1]汉章帝：即刘炟（56—88年），东汉皇帝，75年至88年在位。明帝的第五子。　　窦勋（生卒年不详）：汉章帝刘炟的皇后章德皇后窦氏之父。祖父窦融，官大司徒。　　贵人：皇帝妃嫔封号之一。东汉光武帝始置，为皇帝之妾，地位仅次于皇后。

[2]东海恭王：即刘强（25—58年），东汉光武帝嫡长子，初立为太子，后改封为东海王。　　沘（bǐ）阳公主：东汉光武帝之孙女，长女为汉章帝第二任皇后，次女为汉章帝嫔妃，子窦宪，曾出征西域，大胜之。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二年（77年）十二月，章帝刘炟纳窦勋的女儿入宫封为贵人，十分宠爱她。贵人的母亲就是东海恭王刘强的女儿沘阳公主。

【原文】

三年三月癸巳，立贵人窦氏为皇后[1]。

【注文】

[1]皇后：皇帝的正妻，简称为后。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三年（78年）三月癸巳（初二日），汉章帝刘炟封贵人窦氏为皇后。

【原文】

八年，皇后兄宪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郎，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喜交通宾客[1]。司空第五伦上疏曰：“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年盛志美，卑让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2]。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盖骄佚所从生也[3]。三辅论议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醒当以酒也’[4]。诐险趣势之徒，诚不可亲近[5]。臣愚愿陛下、中宫严敕宪等关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纤介之隙，此臣之所至愿也[6]。”

【注文】

[1]宪：即窦宪（？—92年），字伯度，窦融之曾孙，章德皇后兄。东汉外戚、权臣、著名将领。汉族，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因深入瀚海沙漠三千里，大破北匈奴，在燕然山刻石记功而威震天下。　　侍中：官名。秦始置，为丞相之吏，以其往来东厢奏事，故谓之侍中。西汉沿置，为自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　　虎贲中郎将：官名。西汉平帝时改期门为虎贲郎，置中郎将，属光禄勋。　　笃（dǔ）：即窦笃（生卒年不详），窦宪之弟，被汉章帝封为黄门侍郎，并侍宫省。　　黄门侍郎：官名。又称黄门郎，秦代初置，即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是皇帝近侍之臣，可传达诏令，汉代以降沿用此官职。　　宫省：即宫禁。指皇帝所居皇宫。亦用来称皇宫内官署。　　交通：交往，往来。

[2]伏：谦辞，拜伏。　　椒房：汉代皇后所居的宫殿以椒和泥涂壁，取温、香、多子之义，后因以椒房为后妃的代称。　　典司：主管，主持。　　省闼（tà）：宫中，禁中。又称禁闼。　　志美：志向远大。　　卑让：谦逊退让。

[3]贵戚：指君主的内外亲戚。　　瑕衅：过失，错误。　　禁锢：官制用语。禁锢，也写作“禁固”，又称“废锢”，即禁止做官。　　守约：保持简朴的品德。　　贩卖：比喻接受错误的思想、理论，然后加以宣传，使人接受。　　骄佚（yì）：骄纵放肆。　　从：通“丛”，聚集。

[4]浣（huàn）濯（zhuó）：原意洗涤，清洗。后引申为洗雪、清除、雪耻。

[5]诐（bì）险：人品卑劣，阴险狡诈。　　趣势：趋附权势。

[6]愚愿：愿望，谦辞。　　中宫：皇后居住之处，代指皇后。　　关门自守：闭门不出，洁身自好。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八年（83年），皇后的哥哥窦宪担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任黄门侍郎，二人都在宫廷服侍皇帝，赏赐的财宝堆积如山，并喜欢结交宾客。司空第五伦上疏说：“我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是皇后的近亲，掌管着朝廷禁兵，经常出入宫廷，年轻力盛，且志向高远，待人谦逊退让，又乐于做好事，这实在是他喜欢结交士大夫的原因。然而那些出入贵戚家门的人，多是有过失而被禁止做官的人，尤其缺乏保持俭朴、甘于贫穷的节操，是士大夫中没有志向的一类人，他们相互之间宣传这种思想，像云一样集聚在窦宪的门下，这是骄奢产生的根源。三辅中喜好议论的人，甚至说‘因为受外戚牵连而被惩罚的，当然还得外戚来洗涤他们的罪过，如同解醉酒还需用酒一样’。那些阴险狡诈、趋附权势的人，实在不应该亲近。愿陛下、皇后能严格命令窦宪等人洁身自好，不要随便交结士大夫，防备还未萌发的灾害发生，思虑尚未形成的祸患出现的可能性，使窦宪等人永葆荣华富贵，君臣同欢，没有一点隔阂，这就是臣下最大的愿望。”

【原文】

宪恃宫掖声势，自王、主及阴、马诸家，莫不畏惮[1]。宪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园田，主逼畏不敢计[2]。后帝出过园，指以问宪，宪阴喝不得对[3]。后发觉，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久念使人惊怖[4]。昔永平中，常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5]。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民哉[6]！国家弃宪，如孤雏腐鼠耳[7]。”宪大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8]。虽不绳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9]。

【注文】

[1]恃：依赖，仰仗。　　宫掖：宫中旁舍，为嫔妃居住处。　　畏惮：畏惧，害怕。

[2]贱直：直，通“值”。贱值，指低价。　　沁水公主：即刘致（生卒年不详），汉明帝刘庄的第五个女儿。永平三年（60年），封第五女刘致为沁水公主，婚配东汉开国元勋邓禹之孙高密侯邓乾，并为其修建园林一座，名为沁园。汉代皇女的封号一般以所封地地名册封。　　逼畏：畏惧，害怕。

[3]阴喝：噎塞。

[4]切责：严词责令。　　久念：反复深思。

[5]邓叠（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从大将军窦宪出边，为步兵校尉。及窦宪兄弟贵盛，出入宪门，负执放纵。　　纠察：古代对官吏违法、失职等行为的举发检察。

[6]枉夺：侵凌夺取。

[7]孤雏腐鼠：比喻微贱不足道的人或物。

[8]毁服：自降朝服等级以表示请罪自责。　　深谢：深深地谢罪。　　解：消除、解除。

[9]绳：即绳之以法，制裁、约束、处罚。

【译文】

窦宪倚仗着皇后的势力，从亲王、公主到阴姓家族、马姓家族等，没有不畏惧他的。窦宪以低价强行购买沁水公主（明帝女）的园子和田产，公主畏惧他不敢计较。后来章帝出游经过园田，指着园田问窦宪，窦宪噎塞回答不上。后来发现了真相，章帝十分生气，召见窦宪并严厉谴责他说：“你想想前时经过你强夺的公主园田时，那种骄横与赵高指鹿为马有什么差别，反复深思觉得十分恐怖。从前，永平年间，先帝常常命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互相监督揭发，因此皇亲国戚没有敢犯法的。现在连尊贵的公主的园田你都侵凌豪夺，更别提那些卑下的人了。国家抛弃你窦宪，就像抛弃小鸡和腐烂的老鼠一样微不足道。”窦宪非常害怕，皇后也脱去朝服，穿嫔妃的服装向皇帝谢罪，很长时间章帝才消气，他命窦宪把园田还给公主。虽然没有对窦宪治罪，但章帝也没有对他委以重任。

【原文】

臣光曰：人臣之罪，莫大于欺罔，是以明君疾之[1]。孝章谓窦宪何异指鹿为马，善矣[2]。然卒不能罪宪，则奸臣安所惩哉[3]！夫人主之于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苟或知之而复赦之，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4]。何以言之？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犹有所畏；既知而不能讨，彼知其不足畏也，则放纵而无所顾矣[5]。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恶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6]。

【注文】

[1]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字君实，号迂叟，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北宋史学家、文学家。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卒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为人温良谦恭、刚正不阿；做事用功刻苦、勤奋，以“日力不足，继之以夜”自励。宋仁宗时中进士，英宗时进龙图阁直学士。宋神宗时，反对王安石施行变法。王安石变法以后，司马光离开朝廷十五年，主持编纂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生平著作甚多，主要有史学巨著《资治通鉴》、《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稽古录》、《涑水记闻》、《潜虚》等。　　欺罔：欺骗蒙蔽。　　疾：厌恶。

[2]孝章：即章帝刘炟。　　善：良好。

[3]卒：最终。　　罪：使有罪。

[4]愈：更加。

[5]讨：讨伐。　　顾：顾忌，顾虑。

[6]去：使离开，驱逐。　　戒：警戒，防备。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做臣子的罪过，没有比欺骗君主更大的了，因此英明的君主都厌恶这样的人。汉章帝说窦宪的行为与指鹿为马没有不同，这是不错的。可是章帝最终没有惩罚窦宪，那么奸臣哪里得到惩罚了呢？皇帝治理臣子，忧患在于不知道他的奸诈，但如果有时知道了他的奸诈而又赦免了他，那么还不如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呢？他们如果违法而皇帝不知道，这些奸臣还会有点畏惧；但皇帝既然已知道他们违法却还不进行惩罚，他们会觉得没有什么可害怕的，那就会放纵胡作非为而无所顾忌了。所以知道臣下是贤人而不能够加以任用，是奸臣而不能将之驱逐，这是皇帝应当特别警惕的。

【原文】

元和三年三月，太尉郑弘数陈侍中窦宪权势太盛，言甚苦切，宪疾之[1]。会弘奏宪党尚书张林、洛阳令杨光在官贪残[2]。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3]。宪奏弘大臣漏泄密事，帝诘让弘[4]。夏四月丙寅，收弘印绶。弘自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曰：“窦宪奸恶，贯天达地，海内疑惑，贤愚疾恶，谓‘宪何术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祸，昞然可见。[5]’陛下处天子之尊，保万世之祚，而信谗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虽命在晷刻，死不忘忠，愿陛下诛四凶之罪，以厌人鬼愤结之望[6]。”帝省章，遣医视弘病，比至，已薨[7]。

【注文】

[1]元和：汉章帝刘炟年号，84年至87年，凡四年。　　太尉：官名。三公之一。秦以后沿置。西汉初为全国军事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唐代三公正一品，虽名位尚存，实则仅为授予亲王大臣的荣衔，而太尉则多授予武官。　　郑弘（？—86年）：字巨君，西城都护郑吉从孙，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太守第五伦见弘，问民之得失，深异之。召署郡督邮，举孝廉。后拜为驺令，政有仁惠，民稍苏息。迁淮阴太守，累迁尚书令。元和二年（85年）拜太尉。曾上书开零陵、桂阳峤道，为交趾七郡与中原地区贸易往来之道，后遂为常路。在官四年，贪残赃秽者惧。病笃，上书陈谢，并言窦宪之短，卒于官。

[2]会：恰好，正赶上。　　洛阳令：官名。掌治其县。　　贪残：贪婪残暴。

[3]故旧：故交，老友。　　报：告诉。

[4]诘（jié）让：责问，责备。

[5]笃：加重。　　术：方法，权术。　　昞（bǐng）然：鲜明貌。

[6]祚（zuò）：福祉。　　谗佞（nìng）：谗邪奸佞之人或谗邪奸佞之言。　　晷刻：片刻，很短的时间。晷为古代计时仪器，上标刻度，据日光以观察时间。　　四凶之罪：四凶即饕餮、混沌、穷奇和梼杌。一说四罪为共工、三苗、鲧和丹朱。

[7]省：看到。　　比（bǐ）：及，等到。

【译文】

汉章帝元和三年（86年）三月，太尉郑弘多次上书陈述侍中窦宪的权势过大。言辞非常凄怆哀伤，窦宪因此憎恨他。正巧郑弘上书奏报窦宪的党羽尚书张林、洛阳令杨光贪婪残酷。奏疏呈上之后，官吏与杨光有旧交情，就把此事告诉了杨光，杨光告诉了窦宪。窦宪奏疏禀报说郑弘身为朝廷大臣而泄露机密，章帝责备了郑弘。夏季四月丙寅（二十三日），章帝收缴了郑弘的印信。郑弘亲自到廷尉投案，等候审判，章帝下诏命赦免，郑弘借机请求辞职回乡，章帝没有答应。郑弘病加重后上书致谢说：“窦宪为人奸诈邪恶，天地间都知道，海内迷惑，贤人、愚昧的人都疾恨他，说‘窦宪用什么手段迷住了皇上，不久王氏篡权的祸患，就会清楚地看到’。陛下位居天子之尊贵，要保住万世皇权，然而相信奸邪的臣子，没有考虑到这是国家存亡的关键。我的生命虽然顷刻就会结束，但我至死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忠心，希望陛下惩罚当今四个凶人的罪恶，来平息人鬼愤恨抑郁的心情。”章帝看过奏章，派太医去给郑弘看病，等到太医到的时候，郑弘已经去世了。

【原文】

章和二年春，正月，壬辰(1)，帝崩于章德前殿[1]。太子即位，年十岁，尊皇后曰皇太后[2]。三月，太后临朝，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3]；弟笃为虎贲中郎将，笃弟景、瑰并为中常侍，兄弟皆在亲要之地[4]。宪客崔骃以书戒宪曰：“《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5]。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终誉乎[6]！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7]。外戚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8]。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9]。《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10]！”

【注文】

[1]章和：汉章帝刘炟的年号，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年号。87年至88年，共计两年。　　崩：君主时代称帝王死。

[2]太子：即汉和帝刘肇（79—105年），88年至105年在位。建初四年（79年）出生，是汉章帝刘炟的第四子，生母为梁贵人，皇后窦氏将刘肇养为继子，建初七年（82年），汉章帝废太子刘庆，立刘肇为皇太子。章和二年（88年），汉章帝逝世，刘肇即位，是为和帝，养母窦太后执政。永元四年（92年），刘肇联合宦官将窦氏一网打尽。在位十七年，终年二十七岁。谥号孝和皇帝。庙号穆宗，葬于慎陵（今河南洛阳市西北）。

[3]干：干涉，干扰。　　诰（gào）命：又称诰书，是皇帝封赠官员的专用文书。古代以大义谕众叫诰。诰作为王命文书开始于西周。秦废不用。汉代偶一用之，不为常式。

[4]中常侍：官名。西汉时皇帝近臣，给事左右，职掌顾问应对。中常侍是仅有虚衔的加官。　　亲要：亲信显要，亦谓居亲信显要之位。

[5]客：宾客，对依附者的一种称谓。　　崔骃（yīn）（？—92年）：字亭伯，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人。自幼聪明过人，博学多才，尽通训诂百家之言。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齐名。　　戒：告诫，劝诫。　　骄：骄横，放纵。　　傲：傲慢，自大。

[6]宠禄：君王赐予的恩宠和爵禄。　　百僚：百官。　　庶几：希望。　　夙夜：早晨和晚上，泛指时时刻刻。　　终誉：终身的荣耀。

[7]冯野王：字君卿，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西汉经学家。冯奉世子，受业博士，通《诗》。少以父任太子中庶子。后任县长、令。元帝时擢陇西太守，入左冯翊，有治绩。迁大鸿胪，甚见器重。成帝时出任郡守。京兆尹王章以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专权，荐其代之。因章被诛，惧不自安，遂以病赐告归杜陵。王凤指使御史中丞劾奏私自去郡，奉诏不敬，遂免。郡国二千石病赐告不得归家自此始。后卒于家。　　外戚：亦称“外家”、“戚畹”，指帝王的母族、妻族。　　克己复礼：克制自己的私念，使自己的言行合乎礼的要求。克，克制、约束；礼，指先王之礼、周礼。

[8]愆（qiān）：罪过，过失。　　挹（yì）：通“抑”，抑制。

[9]外家：同外戚。　　保族：保全宗族。

[10]鉴于有殷：以殷商为鉴。有殷，即殷商。商代曾迁都于殷，故又称殷或殷商。

【译文】

东汉章帝章和二年（88年）春天，正月壬辰，章帝在章德前殿驾崩。太子刘肇即位，当时年龄只有十岁，尊称窦皇后为皇太后。三月，太后临御朝廷处理政事，窦宪以侍中身份在宫内掌管国家机要，出宫宣布太后的命令。窦宪的弟弟窦笃被任命为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瑰同任中常侍，窦氏兄弟都在宫中担任亲信显要的职位。窦宪的宾客崔骃上书劝诫他说：“《左传》上说‘天生富有的人骄横，天生显贵的人傲慢’。生于富有显贵的环境而能不骄横傲慢的人，是没有的。现在您的恩宠和爵禄刚开始盛隆，百官都在观望您的所作所为，怎么能不以终日的小心谨慎来求得终身的荣耀呢？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位居高官，被称为贤臣；近代阴兴克制自己的私念，使自己的言行合乎礼的要求，最终受到较多的福佑。外戚之所以受到当时人的讥讽，并留下罪名被后世谴责，都是因为权势过盛而不有所抑制，官位太高而仁义不足。从汉朝建立以后，到汉哀帝、汉平帝，有二十家外戚，能保全自身和宗族的，只有四个人罢了。《尚书》说：‘把殷王朝灭亡的教训作为借鉴。’怎么可以不谨慎呢？”

【原文】

庚戌，皇太后诏：“以故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1]。”窦宪以彪有义让，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随，故尊崇之[2]。其所施为，辄外令彪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3]。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4]。宪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报复[5]。永平时，谒者韩纡考劾宪父勋狱，宪遂令客斩纡子，以首祭勋冢[6]。

【注文】

[1]邓彪（？—93年）：字智伯，东汉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太傅禹之宗也。　　太傅：官名。位列三公，正一品位，处于专制统治者的核心位置，直接参与军国大事的拟定和决策，是皇帝统治四方的高级代言人。　　录：任用，采取。　　总己：总摄己职。

[2]义让：基于大义的谦让。　　委随：随顺。

[3]施为：进行某种活动。　　奏：臣子对皇帝陈述意见。　　白：告诉，分说。

[4]匡正：纠正，改正。

[5]睚眦（yázì）：瞪眼睛，借指很小的仇恨。

[6]谒（yè）者：官名。春秋、战国始置，为国君通接宾客，掌管传达。秦汉沿置，职掌宾赞受事，秩比六百石，员额至七十人。皆以孝廉者担任，要求年未五十，仪表威严，美须大音。任满一年者可拜任县令、长史等其他官职。当迁而愿意留任者，增加其禄秩。东汉减其员为三十五人，任职满岁称给事谒者，未满岁称灌谒者。汉代谒者之长官为谒者仆射，属郎中令（光禄勋）。　　考劾：拷问、判决。

【译文】

庚戌（十八日），皇太后下诏：“任命前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位关内侯，主管尚书事，百官各统己职，听从邓彪的命令。”窦宪认为邓彪有基于大义的谦让，受到先帝的敬重，而且其为人也忠厚顺从，因此就把他尊上高位。窦宪要有所举动的时候，就让邓彪在外面奏请，然后自己到内宫禀告太后，没有一件事不顺从他的。邓彪身居太傅之位时，只是修养自好而已，对朝廷纲纪不能有所改正。窦宪性情急躁，连别人瞪他一眼的小怨恨都无不报复。明帝永平年间，谒者韩纡曾审查过窦宪老父窦勋的案件，窦宪便命他的宾客杀死韩纡的儿子，并用其人头祭祀窦勋的坟墓。

【原文】

秋七月，南单于上言请出兵共讨北匈奴，太后议欲从之[1]。会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太后数召见之，窦宪惧畅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乃使侍御史与青州刺史杂考刚等[2]。尚书颍川韩棱以为“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远，恐为奸臣所笑[3]”。太后怒，以切责棱，棱固执其议[4]。何敞说宋由曰：“畅，宗室肺府，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书须报，亲在武卫，致此残酷[5]。奉宪之吏，莫适讨捕，踪迹不显，主名不立[6]。敞备数股肱，职典贼曹，欲亲至发所，以纠其变[7]。而二府执事以为三公不与贼盗，公纵奸慝，莫以为咎[8]。敞请独奏案之[9]。”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主者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10]。太后怒，闭宪于内宫。宪惧诛，因自求击匈奴以赎死[11]。冬，十月，乙亥，以宪为车骑将军，伐北匈奴。

【注文】

[1]单于（chányú）：汉时匈奴对其君长的称谓。匈奴最高首领。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语“撑犁”意为“天”，“孤涂”意为“子”，“单于”意为“广大”。“撑犁孤涂单于”即“像天子那样广大的首领”之意。单于总揽一切军政大权，其下置左右都耆王（即左右贤王）、左右谷（lù）蠡（lí）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　　上言：进呈言辞。　　议：讨论，商议。

[2]齐殇王：指东汉齐炀王刘石（生卒年不详），东汉宗室，齐哀王刘章之子。建武二十七年（51年），刘石始就国。在位二十四年卒，谥曰炀，子刘晃嗣位。　　都乡侯：东汉所封侯国名，在列侯之下，关内侯之上。　　国忧：国家的忧患，国家的危难，引申为国丧。　　屯卫：指屯兵守卫，这里指皇宫中的羽林军、禁卫军。　　杂考：会审。

[3]韩棱（41—98年）：东汉名臣，字伯师，颍川舞阳（今河南舞钢市庙街乡大韩庄）人。韩棱孝道友爱，不畏权贵，足智多谋，是东汉时期著名的政治家。

[4]固执：坚持己见，不肯改变。

[5]何敞（？—105年）：字文高，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其先家于汝阴。后迁丹阳都尉，因徙居平陵。敞父宠，建武中为千乘都尉，以病免，遂隐居不仕。　　肺府：比喻帝王的亲属或亲戚。府，通“腑”。　　茅土：指受封为王侯。　　武卫：武装卫士。

[6]适：去，往。　　主名：主犯。

[7]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比喻帝王左右辅助得力的臣子。　　职典：主管。　　贼曹：贼众，匪类。　　发所：案件发生的地点。

[8]二府：西汉以丞相与御史合称二府。　　三公：秦汉时以丞相（大司徒）掌政务，太尉（大司马）掌军事，御史大夫（大司空）掌监察，合称三公。　　公纵：公然放纵。　　奸慝（tè）：指奸恶的人。

[9]独奏：单独奏请。　　案：同“按”，审理。古语凡官府兴除成例及狱讼论定者皆曰案。

[10]推举：推选，推荐。　　具：通“俱”，全部。

[11]惧诛：害怕被杀。　　赎死：弥补死罪。

【译文】

秋季七月，南单于向东汉朝廷上书，请求出兵共同讨伐北匈奴，太后召集官员讨论后，想要听从其意见。正赶上齐殇王刘石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京师吊国丧，太后多次召见他，窦宪担心刘畅分取自己在内宫中的权势，便派遣他的宾客在皇宫禁卫军中杀死了刘畅，而且归罪于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于是窦宪便命侍御史与青州刺史共同审讯刘刚等人。颍川人尚书韩棱，认为“凶手就在京师，不应该舍近求远，而现在的做法恐怕会被奸臣嘲笑”。太后听了之后十分生气，严厉责备了韩棱，而韩棱坚持自己的意见。何敞对宋由说：“刘畅是皇室的宗亲，诸侯王国的臣子，来京师吊祭先帝，上书听候命令，身在宫廷武装禁卫军的保护下，却遭到残酷杀害。奉窦宪命令执法的官员，都没有去追捕，既找不到凶手的踪迹，又不知凶手姓名。我充数担任朝廷要职，主管抓捕罪犯，想亲自到案件发生的地方，以督查事态的进展。但司徒、司空二府的执事认为三公不应该参与地方贼盗案件，公然纵容奸恶之人，并不以此为过失。我请求单独奏请审理此案。”宋由答应了。二府听说何敞去办理此案，都派主管官员跟随他前往审查。于是经过追究、检举，得到了全部的案情事实。太后知道真相后非常生气，把窦宪禁闭在内宫中。窦宪怕被诛杀，就请求派自己去攻打匈奴来赎死罪。冬季十月乙亥（十七日），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讨伐北匈奴。

【原文】

和帝永元元年，春，窦宪将征匈奴，三公、九卿诣朝堂上书谏[1]。

【注文】

[1]和帝：即刘肇（79—105年），章帝第四子。章帝死后继位，年仅十岁，在位十八年。　　永元：汉和帝刘肇的第一个年号。89年至105年，汉朝使用这个年号时间共计十七年。　　谏：旧时指对君主、尊长的言行提出批评或劝告。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元年（89年），春季，窦宪将要去攻打匈奴，三公、九卿都到朝堂上书劝谏。

【原文】

窦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尚书仆射郅寿，有所请托，寿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骄恣，引王莽以诫国家；又因朝会，刺讥宪等以伐匈奴、起第宅事，厉音正色，辞旨甚切[1]。宪怒，陷寿以买公田、诽谤，下吏，当诛，何敞上疏曰：“寿机密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2]！臣所以触死瞽言，非为寿也[3]。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度其甘心安之[4]。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5]。臣敞谬与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寿僵仆，万死有余[6]。”书奏，寿得减死论，徙合浦，未行，自杀[7]。寿，恽之子也[8]。

【注文】

[1]赍（jī）书：送信，携带信函。　　尚书仆（pú）射（yè）：官名。秦置，汉因之，为尚书令之副，佐令掌章奏文书，属少府。西汉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五人，其中一人为仆射。东汉置尚书台，主官为尚书令，尚书仆射为其副职。　　郅（zhì）寿（生卒年不详）：字伯孝，郅恽子，善文章，以廉能称，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三迁尚书令。朝廷每有疑议，常独进见。肃宗奇其智策，擢为京兆尹。郡多强豪，奸暴不禁。三辅素闻寿在冀州，皆怀震竦，各相检敕，莫敢干犯。寿虽威严，而推诚下吏，皆愿效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复征为尚书仆射。　　引：引用。　　因：趁着。　　刺讥：即讥刺。　　厉音正色：声音严厉，面色严肃。

[2]陷：诬陷。　　诽谤：说人坏话，诋毁和破坏他人名誉。诽，背地议论；谤，公开指责。　　下吏：交付司法官吏审讯。　　怀默：保持沉默。　　正议：提出正确的主张。

[3]触死瞽（gǔ）言：冒死说无见识的话。瞽，盲人、瞎子。

[4]尽节：尽心竭力，保全节操。多指赴义捐生。　　度（duó）：推测，揣度。

[5]晏晏：温和，安和。　　杜塞：杜绝，堵塞。　　垂：留下，遗留。

[6]谬（miù）：错误地，不合情理地。　　僵仆（pū）：身体不自主地直挺倒地。

[7]死论：死罪的论断。　　合浦：县名。在今广西合浦县东北。　　未行：没有动身。

[8]恽（yùn）：即郅恽（生卒年不详），字君章，汝南西平县（今河南西平县西）人。东汉刘秀时，郅恽为皇太子教书，后任长沙太守。

【译文】

窦宪曾经派他的门生送信给尚书仆射郅寿，有私事请托，郅寿立即把他的门生送进了牢狱。他还屡次上书，指出窦宪骄横傲慢，并引用王莽的史事告诫朝廷。又趁着朝会的机会，讽刺讥笑窦宪等讨伐匈奴和大肆修建私宅之事，声音严厉，面色严肃，言辞十分激切。窦宪十分生气，反而诬陷郅寿私买公田、诽谤朝廷，郅寿被逮捕入狱，交给司法官吏审讯，被处以斩刑。何敞上书说：“郅寿是掌管朝廷机密的亲近臣子，纠正大臣的错误是他的职责，如果他知道臣子有错而默不作声，他犯的罪过是应当诛杀的。现在郅寿违背了各位而提出公正的意见，是为安定国家，难道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吗？我所以冒死说些不合事理的话，不是为了郅寿，而是在尽忠臣的节操，把死看成为回家一般。我虽然不了解郅寿，但猜测他也是甘心如此。我实在不愿朝廷因诽谤罪而杀人，伤害谆厚的教化，堵塞忠诚之士进言的道路，留下恶名被后世永远讥讽。我参与了朝廷机密，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罪名是十分清楚明确的，应当被囚禁起来，在郅寿之前被杀，卧尸在地，死有余辜。”奏书呈上后，郅寿的死刑得以减免，被贬到合浦。郅寿没有动身去合浦，自杀身亡。郅寿是郅恽的儿子。

【原文】

夏六月，窦宪出朔方鸡鹿塞，分遣副校尉阎盘等，破北单于于稽落山[1]。

【注文】

[1]鸡鹿塞：汉代通塞北之隘口。位于今内蒙古西部磴口县（巴彦高勒）西北，狼山西南段哈隆格乃峡谷南口。　　副校尉：官名。汉置，位低于将军，与都尉官俸相同的武官，掌屯兵，主征伐。副校尉官级官俸略低于校尉。西汉时，校尉俸二千石，副校尉比二千石。东汉时校尉比二千石，副校尉千石。　　稽落山：县名。位于今蒙古国西南部。汉代匈奴地县名，东汉永元元年（89年），汉车骑将军窦宪等与南匈奴联兵大破北匈奴于此，北单于遁走。

窦宪破北匈奴之战路线示意图

【译文】

夏季六月，窦宪从朔方郡的鸡鹿塞隘口出发，分别派遣副校尉阎盘等将领，在稽落山大败匈奴北单于。

【原文】

秋，九月，庚申，以窦宪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宪武阳侯，食邑二万户[1]。宪固辞封爵，诏许之[2]。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至是，诏宪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3]。

【注文】

[1]大将军：官名。是古代各朝经常设置的武官职名，始于战国，汉代沿置，多为高级军事指挥甚至最高军事统帅。　　食邑（yì）：古代君主赐予臣下作为世禄的封地。

[2]固辞：坚决推辞。

[3]旧：以前。　　至是：如今，到了现在。　　秩（zhì）：古代官吏的俸禄。

【译文】

秋季九月庚申（初七日），朝廷任命窦宪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窦宪为武阳侯，享有二万户食邑。窦宪坚决推辞封爵，太后下诏准允。按照旧例，大将军官位在三公以下，如今，太后下诏窦宪位列于太傅之下、三公之上；大将军府的长史、司马的俸禄为中二千石。

【原文】

窦氏兄弟骄纵，而执金吾景尤甚，奴客缇骑强夺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寇雠；又擅发缘边诸郡突骑有才力者[1]。有司莫敢举奏，袁安劾景“擅发边民，惊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当伏显诛”[2]。又奏“司隶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不举劾，请免官案罪”[3]。并寝不报[4]。驸马都尉瑰，独好经书，节约自修[5]。

【注文】

[1]奴客：家奴。　　缇骑（tíjì）：穿红色军服的骑士，泛称贵官的随从卫队。　　篡（cuàn）：非法夺取。　　妻略：奸污霸占。　　寇雠（chóu）：亦作“寇仇”，指盗寇、贼寇。　　擅发：擅自征发。　　缘边：指边疆、边境。　　突骑：用于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

[2]袁安（？—92年）：东汉大臣，字邵公，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县西北）人。少承家学，举孝廉，任阴平长、任城令，驭属下极严，吏人畏而爱之。后历任太仆、司空、司徒等。　　惊惑：惊惧惶惑。　　符信：通行的信物，即通行的凭证，有符有节，也叫符或信。　　承：奉行。　　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3]司隶校尉：官名。汉代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始置于西汉征和四年（前89年），秩为二千石，因所领由一千二百名中郡官徒隶所组成的武装队伍而得名。武帝时为加强京城的治安而置此官，初置时能持节，表示受君令之托，有权劾奏公卿贵戚。它除监督朝中百官外，还负责督察三辅（京兆、冯翊、扶风）、三河（河东、河南、河内）、弘农七郡的京师地区，作用与刺史相同，但比刺史的地位高。　　尹（yǐn）：官名。令尹、府尹等。　　阿附：逢迎依附，迎合附和。　　案罪：犹治罪。

[4]寝：被搁置。隐下，隐瞒。

[5]独：唯独，唯有。　　节约自修：约束节制，修身自好。

【译文】

窦氏兄弟骄横放纵，而执金吾窦景尤为厉害，他的家奴及侍从马队的人，蛮横地抢夺人们的财货，非法夺取罪犯，奸污霸占妇女；行商的人不敢出门经商，好像躲避强盗一样。窦景还擅自征调边疆诸郡的突骑队中有才能的人，为己所用。有关部门的官员没人敢举报，袁安弹劾窦景“擅自征调边疆士兵，使边境官吏百姓惊惧惶惑，边郡太守不等拿到符信，就只凭窦景的公文调兵，当处死示众”。袁安又上奏书说：“司隶校尉、河南尹阿谀攀附地位尊贵的外戚，不举报他们的不法罪行，建议对他们免官惩处。”这些奏章呈上去后都没有答复。只有驸马都尉窦瑰，喜欢读经书，约束节制而修身自好。

【原文】

尚书何敞上封事曰：“昔郑武姜之幸叔段，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教，终至凶戾[1]。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2]。伏见大将军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悦喜[3]。今逾年无几，入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总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逼，诛戮无罪，肆心自快[4]。今者论议讻讻，咸谓叔段、州吁复生于汉[5]。臣观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也[6]！臣敞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绝其绵绵，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也[7]。驸马都尉瑰，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8]！”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宪乃白出敞为济南太傅[9]。康有违失，敞辄谏争，康虽不能从，然素敬重敞，无所嫌牾焉。[10]

【注文】

[1]封事：即密封奏章。汉代的奏章一般都不封口，只有奏陈秘密事项，防止泄露，才用黑色口袋，贴上双重封条呈进，称为封事。　　郑武姜（生卒年不详）：郑国的武姜，即郑庄公和叔段的母亲。　　幸：喜爱。　　叔段：即共叔段（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期郑国人（今河南新郑）。姬姓，名段，后因奔共，故称共叔段，郑武公次子。其母武姜因生长子时难产，厌恶长子寤生，多次请求郑武公立共叔段为太子，武公未同意。郑武公死后，寤生即位为郑庄公（前744年）。前722年武姜请求把京（今河南荥阳市东南）封给共叔段，得到允许后，共叔段得以居住在京，肆意扩展私家势力。不久，共叔段命郑国西部和北部边境地区同时听自己指挥。周平王时共叔段整治城郭，积聚粮食，修补装备武器，充实步兵战车，准备袭击郑国都城，又联络都城中的武姜为内应，让其届时打开城门。郑庄公闻知共叔段起兵日期，便命令郑大夫公子吕率领二百辆战车攻打京邑城。共叔段兵败，逃奔到鄢（今河南鄢陵县北），郑庄公又率兵追击，大胜。此后，共叔段逃奔于共邑（今河南辉县）居住。　　卫庄公：即卫国第十二代君主姬扬（生卒年不详），前757年至前735年在位。卫庄公的一个姬妾生了公子州吁，因喜好武事深得庄公宠爱。大夫石碏曾劝谏庄公，让他赶快定下太子，并好好管教公子州吁，以免发生祸患，卫庄公不听，继续宠爱州吁，卫庄公死后，桓公继位，州吁与石碏的儿子石厚杀了桓公，州吁自立为君，因失掉民心众叛亲离，问计于石碏，石碏设计将二人除掉，因此还留下了传颂千古的“大义灭亲”的历史典故。　　州吁（yū）：春秋时期卫国人，卫庄公的儿子、卫桓公同父异母的弟弟。公元前719年弑兄即位（在位不足一年），系卫国十二世，第十三位国君。为春秋时期第一位弑君篡位成功的公子。后被石碏设计除掉，众大夫立桓公弟晋为君，是为宣公。　　教：管教。　　凶戾（lì）：凶残暴戾。

[2]食（sì）：喂，拿东西给人吃。

[3]大忧：大忧患，大灾祸。　　比：接连，挨着。　　典干：主管。　　深执谦退：严守谦敬退让的原则。　　深至：深挚。

[4]卒然：突然。　　中改：中途改变。　　三军：古代所说的三军是指前、中、后三军。　　僭逼（jiànbī）：越分胁迫君上。　　肆心：恣意。

[5]讻（xiōng）讻：喧争貌，议论纷纭貌。

[6]怀持：怀抱，持有。　　匪懈：不懈。　　吉甫：即尹吉甫（前852—前775年），兮氏，名甲，字伯吉父（一作甫），尹是官名。周宣王贤臣，周房陵（今湖北房县）人。官至内史，据说是《诗经》的主要采集者，军事家、诗人、哲学家，被尊称为中华诗祖。尹吉甫晚年被流放至房陵，死后葬于今房县青峰山，房县有大量尹吉甫文化遗存。他辅助过三代帝王，后周幽王听信谗言，杀了他。不久知道错杀，便给他做了一个金头厚葬。　　申伯（生卒年不详）：西周厉王至宣王时期人，出自姜戎（华夏族炎帝部落与西北民族的混血），周宣王之妻舅。西周著名政治家、军事家，谢氏始祖，南申国（在今河南南阳宛城区）国君主。　　罪辜：罪咎。　　周勃（前240—前169年）：沛（今江苏沛县）人，秦末汉初的军事家和政治家、西汉开国功臣，汉高祖封其为绛侯。秦二世胡亥元年（前209年）随刘邦起兵反秦，以军功拜为将军，赐爵武威侯。在随刘邦由汉中进取关中时，击赵贲，败章平，围章邯，屡建战功。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受封绛侯。继因讨平韩信叛乱有功，升为太尉。刘邦死后，吕氏专权，周勃与陈平等合谋智夺吕禄军权，一举谋灭吕氏诸王，拥立文帝，后官至右丞相。谥号武侯。

[7]绵绵：连续不断貌。　　涓涓：细水慢流的样子。　　文母：文德之母，本指大姒，周文王之妃，后用来表示对德才兼备的后妃的称颂。　　誓泉之讥：因对母亲说过绝情誓言而受到的讥刺。

[8]参谋：参与出谋划策。

[9]济南王：指刘康（生卒年不详）。东汉光武帝刘秀子，母郭圣通。建武十五年（39年）封为济南公，十七年（41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52年）到封地就国。三十年（54年），朝廷将平原郡的祝阿、安德、朝阳、平昌、隰阴、重丘六县增加为济南国的食邑。在王位五十九年去世，谥号安王，死后其子刘错嗣位，是为济南简王。　　白：告诉。

[10]谏争：即谏诤，直言规劝，使人改正过错。　　牾（wǔ）：冲突。

【译文】

尚书何敞上密封奏章说：“从前郑国太后武姜喜欢小儿子共叔段，卫庄公宠爱庶子州吁，都是只宠爱而不相加管教，终于使他们做出了凶残暴戾之事。由此看来，像这样溺爱孩子，如同孩子饿了喂给他们毒药吃，恰恰是害他们。我看到大将军窦宪，在章帝驾崩国家遭大丧之时，公卿频频奏请，想让他主持朝廷大事。而窦宪谦虚退让，坚决推辞高位，态度诚恳，言辞深挚，天下人听了没有不敬佩的。现在只过一年多，为皇帝服丧还没结束，窦宪却突然改变态度，窦氏兄弟专制朝政，窦宪掌握全国军事大权，窦笃、窦景统领宫廷禁卫部队，过分地苛虐役使百姓，奢侈淫逸，并越分胁迫君上，肆意地诛杀无罪的人。现在大家议论纷纷，都说共叔段、州吁之类叛逆之事又要在汉朝出现了。我看公卿大臣左右摇摆、不肯直言，是为了这样的目的：窦宪等如果有始终忠于朝廷的志节，那么他们就会受到吉甫颂扬申伯之功那样的赞赏；而如果窦宪等犯下罪恶，那么他们就采取陈平、周勃顺从吕后意见办事，始终不为窦宪等人的吉凶担忧。我何敞，真诚地愿意献出两全其美的策略，斩断灾难的绳索，堵塞祸患的涓流，对上不使皇太后有损周代文母的美誉，不使陛下如郑庄公怨恨母亲那样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而留下话柄受后人讥讽，对下使窦宪等人能永远保有所获得的福分和庇佑。驸马都尉窦瑰，曾多次请求引退，愿意抑制窦家的权势，陛下可以使他出谋划策，这实在是维护江山社稷的最佳策略，也是窦氏一族的福分。”当时济南王刘康尊贵骄傲，不可一世，窦宪就趁机告诉太后，让何敞出任济南太傅。刘康如果有错误，何敞就会劝谏他。刘康虽然不听从何敞的意见，但向来敬重何敞，二人没有什么嫌隙和冲突。

【原文】

二年，六月，诏封窦宪为冠军侯，笃为郾侯，瑰为夏阳侯。宪独不受封[1]。

【注文】

[1]冠军侯：侯爵名。西汉的列侯爵号，取“勇冠三军”之意，于元朔六年（前123年）分封名将霍去病。这个侯国是汉武帝专门设立的，其地来自南阳郡下属的穰县卢阳乡及宛县临菑聚。汉代以后，战功卓著的武将，也都采用了冠军为官衔。东汉时，汉光武帝一朝的贾复、汉章帝一朝的窦宪都曾被封为冠军侯。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二年（90年），六月，皇太后下诏封窦宪为冠军侯，窦笃为郾侯，窦瑰为夏阳侯。只有窦宪不接受封号。

【原文】

三年春，二月，窦宪遣左校尉耿夔等破北单于于金微山[1]。

【注文】

[1]耿夔（kuí）（生卒年不详）：东汉名臣耿国之子，字定公，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少有气决。永元元年（89年），随车骑将军窦宪北击匈奴，转骑都尉。三年（91年），宪复出河西，以夔为大将军左校尉。将精骑八百，出居延塞，直奔北单于廷，于金微山斩阏氏、名王以下五千余级，单于与数骑脱亡，尽获其珍宝财畜，去塞五千余里而还，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乃封夔粟邑侯。后复拜度辽将军。时，鲜卑攻杀云中太守成严，围乌桓校尉徐常于马城。夔与幽州刺史庞参救之，追虏出塞而还。后坐法免，卒于家。　　北单于（生卒年不详）：其名号、本名皆失载，优留单于的弟弟。章和二年（88年），鲜卑攻击北匈奴并大败之，还杀死了北匈奴优留单于，北匈奴大乱。在大乱中立其弟为单于。永元元年（89年），东汉派征西将军耿秉、车骑将军窦宪率骑兵八千，与度辽将军邓鸿及南匈奴的军队三万人，从朔方郡出发进击北匈奴，大败北匈奴。北单于奔走，北匈奴有二十余万人投降。二年（90年）春天，东汉与南匈奴兵分二路北击，在黑夜中包围北单于的帐营。北单于大为惊慌，率领精兵千余人迎战。北单于身上多处创伤，坠落马下后又再次骑上马，率轻骑兵数十人暗夜逃走。三年（91年），北单于再次被东汉耿夔打败，逃亡不知所在。　　金微山：山名。今阿尔泰山，在新疆北部和蒙古西部。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三年（91年）春季，二月，窦宪派遣左校尉耿夔等人在金微山（阿尔泰山）击败北单于。

【原文】

窦宪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竞赋敛吏民，共为赂遗[1]。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贬秩免官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2]。尚书仆射乐恢，刺举无所回避，宪等疾之[3]。恢上书曰：“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也[4]。”书奏，不省[5]。恢称疾乞骸骨，归长陵；宪风厉州郡，迫胁恢饮药死[6]。于是朝臣震慑，望风承旨，无敢违者[7]。袁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喑呜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8]。

【注文】

[1]任尚（？—118年）：东汉将领。章和末，为邓训护羌府长史；永元中，大将军窦宪出屯凉州，请为司马，迁戊己校尉，代班超为西域都护，坐罪免，起为乌桓校尉。永初初，为征西校尉，封乐亭侯。　　爪牙：原指动物的尖爪和利牙，比喻为坏人效力的人，党羽和帮凶。　　郭璜（生卒年不详）：父郭况。东汉驸马。郭璜是汉光武帝第一位皇后郭圣通的侄子。光武帝建武年间，郭璜以阳安侯世子的身份娶刘秀女淯阳公主刘礼刘为妻。永元初年，郭璜任长乐少府，其子郭举为侍中，兼射声校尉。大将军窦宪谋反被诛，郭举因为是窦宪女婿谋逆，故父子俱下狱死，家属徙合浦，宗族为郎吏者，悉数免官。　　班固（32—92年）：东汉官吏、史学家、文学家，史学家班彪之子。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除兰台令史，迁为郎，典校秘书，潜心二十余年，修成《汉书》，当世重之，迁玄武司马，撰《白虎通德论》，征匈奴为中护军，兵败受牵连，死狱中，善辞赋，有《两都赋》等。　　傅毅（？—90年）：东汉辞赋家。字武仲，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　　赂遗（lùwèi）：以财物赠送或买通他人。

[2]任隗（？—92年）：东汉章帝、和帝时司空。字仲和，南阳宛（今河南南阳市宛城区）人，袭父先爵阿陵侯。　　贬秩：贬职，削减俸禄。　　行高：品性高洁。

[3]乐恢（生卒年不详）：字伯奇，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人。好经学，师事博士焦永，号称名儒。初为郡吏，太守被诛，他不怕治罪，坚持尽丧礼。又任功曹，主持选举公道。和帝时官至尚书仆射。外戚窦宪专权，他不畏权势，屡次劾奏其党后辞官归乡，被窦宪迫害而死。　　刺举：检举奸恶，举荐有功。

[4]纂（zuǎn）承：继承。　　干正：干预。　　爵土：官爵和封地。　　惭负：惭愧，辜负。

[5]省（xǐng）：觉悟。这里指答复、回复。

[6]长陵：县名。西汉五陵县之一。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年）筑陵置县。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高帝死后葬此。三国魏废。　　风厉：疾速。　　迫胁：压迫，胁迫。

[7]震慑：使人震惊恐惧。

[8]喑（yīn）呜：悲咽。　　流涕（tì）：流泪。　　恃赖：仰仗，依赖。

【译文】

窦宪立下了大功之后，威名更大，让耿夔、任尚等做他的得力助手，邓叠、郭璜为其亲信，班固、傅毅这些人为他撰写文章，各州刺史、郡守、县令多数出自窦氏门下，他们都竞相搜刮官民的田赋，一同进行贪污贿赂等勾当。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上奏检举二千石官员，连同受牵连被贬官免职的共有四十多人，这让窦氏非常怨恨他们。但是袁安、任隗平日德高望重，因此窦宪氏也没有加害他们。尚书仆射乐恢检举奸恶时不回避权贵，窦宪等人特别恨他。乐恢上奏书说：“陛下正是年富力强、继承大业之时，各位舅父不应干预朝廷大事，来向天下显示自己的私心。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上位的要以正义主动割断私情，在下位的要自行谦让引退，这样四位舅父可以永葆爵位封国的荣耀，皇太后可以永无辜负宗庙的忧虑，这才是真正的上策啊。”书奏送上之后，并不见答复。乐恢称病请求退休，返回故乡长陵。窦宪迅速暗示州郡，逼迫乐恢饮毒药而死。于是朝廷臣子都感到震惊恐惧，全都望风而动，迎合窦氏的旨意办事，没有敢违抗的。袁安认为皇帝年幼，外戚专权，每次朝会进见，以及和公卿大臣谈论朝廷大事时，未曾不吞声悲泣流泪；上自天子，下到大臣，全都依赖袁安。

【原文】

冬十月，诏窦宪与车驾会长安。宪至，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尚书韩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渎，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1]！”议者皆惭而止。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上牛酒于宪，棱举奏龙，论为城旦[2]。

【注文】

[1]正色：态度严肃，神态严厉。　　谄（chǎn）：奉承，巴结。　　渎（dú）：轻慢，对人不恭敬。

[2]尚书左丞：官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员五人，丞四人。汉光武帝时，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　　奏记：汉制，下官言事于上级用奏记。后世亦有沿用。　　论：论断，判罚，处罚。　　城旦：秦汉时的一种刑罚名，秦服四年兵役，汉确定其刑期为五年，夜里筑长城，白天防敌寇。

【译文】

冬季十月，和帝下诏命窦宪到长安会面。窦宪到长安时，尚书以下官员商议要叩拜窦宪，伏身称他为万岁。尚书韩棱严肃地说：“跟上面的人交往不能谄媚，跟下面的人交往不能轻慢，按礼法没有称臣子万岁的制度！”倡议之人都感到惭愧而作罢。尚书左丞王龙私自向窦宪上书，并奉献牛、酒，韩棱举报了王龙，王龙被判处服筑长城苦役。

【原文】

窦宪请遣使立北单于弟右谷蠡王于除鞬为单于，袁安上封事争之，后上竟从宪策[1]。

【注文】

[1]右谷（lù）蠡（lí）王：匈奴贵族封号。左右谷蠡王各为二十四长之二，次于左右贤王，有自置的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左右谷蠡王分居于匈东西部，与左右贤王合称“四角”，地位高于其余王侯。　　于除鞬：即於除鞬，北匈奴单于。为匈奴北单于之弟，为右谷蠡王。东汉和帝永元三年（91年），北单于再次被东汉耿夔打败，逃亡不知所在。于除鞬自立为北匈奴单于。四年（92年），东汉派遣将兵长史王辅出击北匈奴，于除鞬向东汉求和，东汉赐授印玺。五年（93年），东汉又派遣将兵长史王辅率千余骑兵与任尚出击，消灭了于除鞬。

【译文】

窦宪奏请派遣使者去立北单于的弟弟右谷蠡王于除鞬为单于，袁安上密封奏章力争不可，后来汉和帝刘肇最终还是同意了窦宪的建议。

【原文】

四年，初，庐江周荣辟袁安府，安举奏窦景及争立北单于事，皆荣所具草，窦氏客太尉掾徐深恶之，胁荣曰：“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之矣[1]！”荣曰：“荣，江淮孤生，得备宰士，纵为窦氏所害，诚所甘心[2]！”因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3]。”

【注文】

[1]庐江：郡名。在今安徽合肥附近。春秋属舒国，徐人取舒后，为楚地。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以楚地为郡，舒邑先属九江郡，后属衡山郡。汉为舒县，初属淮南国衡山郡。前164年，汉文帝分淮南国为淮南、衡山、庐江三国；汉武帝刘彻元朔中，庐江国改属衡山国、庐江郡；元狩二年（前121年），废江南庐江郡，以其地分属豫章和鄣郡，以江北衡山郡东部及九江郡南部置新的庐江郡，郡治舒。后王莽改庐江郡之舒县为昆乡。东汉仍为庐江郡舒县。　　周荣（生卒年不详）：字平孙。东汉肃宗时被举荐为明经，征召至司徒袁安府任事。历任郾城令、尚书令、颍州和山阴太守，政绩卓著，后以老病乞休，卒于家。　　辟（bì）：指授予官职。　　具草：起草，拟草稿。　　太尉掾（yuàn）：官名。属太尉，为一曹之长，总领曹事。汉代太尉等公府分曹办公，总领一曹事务的正职称掾，副职称属或史。　　排：排斥。　　悍士：壮士。　　谨备：小心防备。

[2]江淮：指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　　孤生：孤陋之人，常用作自谦之词。　　宰士（zǎishì）：宰相的属官。

[3]敕：告诫。　　飞祸：飞来横祸。　　殡敛（bìnliǎn）：殡殓。　　觉悟：使觉醒、醒悟。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四年（92年），当初庐江人周荣被征召在袁安府中任职，袁安举报窦景及反对立北单于所上的奏章，都是周荣起草的。窦氏的宾客太尉掾徐十分讨厌他，就威胁周荣说：“你是袁安的亲信谋士，上奏排斥窦家，窦家的壮士、刺客布满京城，你小心防备吧！”周荣说：“我是生在长江、淮河一带的孤陋之人，有幸能到司徒府当一名宰士，即使被窦氏谋害，我也心甘情愿！”于是告诫妻子：“如果我突然遇上飞来横祸，不要收殓安葬，我希望用我的区区遗躯来使朝廷醒悟。”

【原文】

夏，四月，丙辰，窦宪还至京师。夏，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1]。丁鸿上疏曰：“昔诸吕握权，统嗣几移；哀、平之末，庙不血食[2]。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德，不得行其势也。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不敢僭差；然而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3]。刺史、二千石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日。背王室，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4]。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5]。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也[6]。夫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7]。宜因大变，改政匡失，以塞天意[8]！”

【注文】

[1]食：日食，在月球运行至太阳与地球之间时发生。这时对地球上的部分地区来说，月球位于太阳前方，来自太阳的部分或全部光线被挡住，因此看起来好像是太阳的一部分或全部消失了。

[2]丁鸿（？—92年）：东汉学者、名儒、大臣。字孝公，颍川定陵（今河南舞阳县北）人，以荫袭封阳陵侯。大办学堂，受明帝赏识，召拜侍中兼射声校尉。章帝召各名儒在北宫白虎观论五经，鸿论述最精，世称“殿中无双”，擢为校书。官至司徒、太尉兼卫尉。窦太后临朝，其兄弟擅权，鸿亲收其将军印绶，逼窦氏兄弟自杀。　　统嗣：谓帝统的嗣续关系。　　血食：谓受享祭品。

[3]自约：自我约束。　　僭（jiàn）差：僭越失度。

[4]谒（yè）辞：莅任前晋谒辞行。　　求通：谋求显达。　　台敕：朝廷的政令、敕旨。　　便：随便，轻易。　　私门：行私请托的门路。

[5]悖：违反。　　效验：东汉王充的认识论概念。即实效和证验。　　隐谋：阴谋。　　垂象：显示征兆。

[6]禁微：防微杜渐。　　诲：教诲。

[7]三光：指日、月、星。　　宰牧：官名。宰相与州牧的并称，泛指治民的官吏。　　从（zòng）横：从，通“纵”。纵横，竖和横互相交错。

[8]因：趁着。

【译文】

夏季四月丙辰（十八日），窦宪回到京城。夏季六月戊戌朔（初一日），发生了日食。丁鸿上书说：“从前吕氏专权，汉朝的皇统几乎移位；哀帝、平帝末年，皇家宗庙祭祀中断。因此即便是像周公那样的近亲，没有道德，也不能让他掌权执政。如今大将军窦宪虽然希望自我约束，不僭越等级，但是全国不分远近，都惶恐地奉迎他的旨意。新任命的刺史、二千石官员，都要去窦宪那里拜谒辞行，请求通报等候回答。虽然已经领了皇帝的印信，到尚书台接受了命令，也不敢随便离开，有的要长达几十天才会被接见。背离王室，趋向私门，这是皇帝的权威受损、臣子权势过盛的表现。在下人间的纲常有所悖反，在上就会有天象显示，即使是秘密的阴谋，神灵也会洞察内情，用天象以示告诫君王。在灾祸之初，防微杜渐是比较容易的，而酿成大祸，则难以挽救。人们无不是疏忽了微小的祸端以致酿成大祸。出于恩情不忍教诲，由于仁义不忍割爱，等到事情发生后，才明白早就有清楚的表现。天不能不刚正，天如果不刚正，那么日月星就不发亮；皇帝不能不强势，皇帝如果不强势，那么宰相牧守就要横行天下。应当趁着天象异变，改正朝廷的失误来回报天意。”

【原文】

窦氏父子兄弟并为卿、校，充满朝廷，穰侯邓叠、叠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宪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乐少府璜共相交结[1]。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帝阴知其谋[2]。是时，宪兄弟专权，帝与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阉宦而已[3]。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敏有心几，不事豪党，遂与众定议诛宪，以宪在外，虑其为乱，忍而未发；会宪与邓叠皆还京师[4]。时清河王庆，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将发其谋，欲得《外戚传》，惧左右，不敢使，令庆私从千乘王求，夜，独内之；又令庆传语郑众，求索故事[5]。庚申，帝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宫，闭城门，收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皆下狱死[6]。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与笃、景、瑰皆就国[7]。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严能相督察之[8]。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

【注文】

[1]卿：古代高级官名。如三公九卿。　　校（xiào）：军衔的一级，在将之下，尉之上。　　射声校尉：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待诏射声，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　　长乐少府：官名。汉代制度，太后宫官皆冠宫名。汉初有长信詹事，主管太后宫，由宦者任职。汉景帝时改为长信少府。汉平帝时又改长乐少府，位在少府正卿之上。长信或长乐少府所属官吏均系宦者。此外又设长乐卫尉、长乐太仆，总名太后三卿。太后去世，即省去不置。

[2]共图：共同策划。　　阴：暗中。

[3]莫由：无法。　　亲接：亲近接待。　　阉宦：又称太监，是指古代宫廷中替皇室服务并阉割掉外生殖器的男性。

[4]钩盾令：官名。汉少府属官有钩盾令，秩六百石，由宦者担任，典诸近池苑囿游观之处。　　郑众（？—114年）：东汉宦官，字季产，南阳（今河南鲁山县东南）人。为人谨敏，有心机。　　发：采取行动。

[5]庆：即刘庆（78—107年），东汉清河王，汉章帝刘炟第三个儿子，生母为宋贵人，汉安帝刘祜的父亲。建初四年（79年）被立为皇太子，三年后（82年）因受窦太后的诬陷，被废为清河（今山东临清县东北）王。刘庆初留居京师洛阳，至延平元年（106年）才就国。　　渥（wò）：浓，厚。　　宿止：住宿。　　千乘王：即刘伉（？—93年），汉章帝刘炟长子。建初四年（79年）封千乘贞王。和帝即位，以伉长兄，甚见尊礼。立十五年薨。子宠嗣，一名伏胡。薨于京师，皆葬洛阳。

[6]勒兵：整顿军队。　　收捕：拘捕。

[7]谒者仆射：官名。谒者的长官。秦置，汉沿置，属郎中令（汉改光禄勋），秩为比千石。　　更封：更改封号。

[8]名：说出。　　严能：严苛干练的人。　　督察：监督。

【译文】

窦氏父子兄弟同时担任九卿、校尉，势力布满朝廷。穰侯邓叠、邓叠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及母亲元、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等人互相勾结。其中邓叠母亲元、郭举都可随时出入于太后的长乐宫。郭举又得到了太后宠幸，他们共同图谋杀害皇帝，和帝暗中知道这阴谋。这时，窦宪兄弟专制朝政，和帝与朝廷内外大臣无法接近，跟他一起居住的只有宦官。和帝认为朝廷上下官员没有不依附窦宪的，只有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慎聪敏有心机，不事奉豪强党羽，于是和帝跟郑众定计诛杀窦宪。因为窦宪此时屯驻凉州，担心他叛乱，暂时忍耐没有动手，正巧窦宪与邓叠都回到了京城。其时清河王刘庆，特别受到和帝的恩赐亲近，经常到宫廷住宿。和帝将要采取行动，想先找到《汉书·外戚传》看看，但担心左右人泄密，不敢派他们去找，就让刘庆从千乘王刘伉那里索求。夜里，和帝将刘庆单独召入内室。和帝又命刘庆告诉郑众，让郑众搜集从前皇帝杀舅父的先例。庚申（二十三日），和帝临幸北宫，下诏命执金吾、五校尉带兵保卫南宫、北宫，关闭城门，逮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等，并送到监狱立即处死。派遣谒者仆射收缴窦宪的大将军印信，改其封号为冠军侯，并与窦笃、窦景、窦瑰等各自前往自己封国。和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愿正式处决窦宪，便给他选一个严苛干练的封国宰相去监督他。窦宪、窦笃、窦景到封国后，都被迫令自杀了。

【原文】

初，河南尹张酺数以正法绳治窦景，及窦氏败，酺上疏曰：“方宪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怀伊、吕之忠，至乃复比邓夫人于文母，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1]。臣伏见夏阳侯瑰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2]。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3]。今议者欲为瑰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德[4]。”帝感其言，由是瑰独得全。窦氏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故郡。

【注文】

[1]张酺（pú）（？—104年）：字孟侯，汝南细阳（今安徽太和）人。东汉大臣、学者。少时从祖父张充习《尚书》，又师事太常桓荣，锐意进取，毫不松懈。永平九年（66年），明帝在南宫设学，设置《五经》师傅，张酺于此教授《尚书》，又多次在御前讲授。后被任为郎，遂令入宫教授皇太子。章帝即位，提升张酺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数月之后，出任东郡太守。　　正法：对判死罪者依法处决。　　绳治：制裁，惩办。　　伊、吕：商伊尹辅商汤，西周吕尚佐周武王，皆有大功，后因并称伊吕泛指辅弼重臣。　　邓夫人（生卒年不详）：东吴南阳王孙和的爱妃。类似褒姒、妲己之类的祸国妃嫔。

[2]检：约束，管教。

[3]三宥（yòu）：古代王、公家族之人犯法，有宽恕三次之制。

[4]贷宥：宽宥，赦免。

【译文】

最初，河南尹张酺曾多次依法惩罚窦景。等到窦氏家族败亡，张酺上奏说：“在窦宪受到恩宠身居显贵时，群臣奉迎依附，只怕做得不周到，都说窦宪是受先帝遗诏之托，心怀伊尹辅商汤、吕尚佐周武王的忠诚，甚至把邓夫人比作文母。如今陛下严厉行使大权以后，他们又都说窦氏应当处死，不顾前后种种，应当考虑选取折中态度。我见夏阳侯窦瑰有忠诚善良的心，他曾与我交谈，经常表露出为国尽忠的诚心。他约束管教宾客，从未违犯法律。我听说王者之政，对于亲骨肉的刑罚，有宽恕三次的规定，宁可宽厚些也不刻薄。现在有人建议想给窦瑰选一个严厉干练的封国宰相，我担心这样会使他遭到迫害，一定不能保全性命。应当对他宽大裁断，来使您的恩德更加崇高。”和帝被他的言辞所感动，因此窦瑰也得以保全性命。窦氏宗族、宾客，凡是依靠窦宪为官的，都被免官遣回故乡。

【原文】

初，班固奴尝醉骂洛阳令种兢，兢因逮考窦氏宾客，收捕固，死狱中[1]。

【注文】

[1]逮（dǎi）考：逮捕，拷问。

【译文】

最初，班固的奴仆曾因醉酒而骂洛阳令种兢，种兢逮捕窦氏宾客之时，乘机逮捕了班固，而后班固死在了监狱中。

【原文】

初，窦宪纳妻，天下郡国皆有礼庆[1]。汉中郡亦当遣吏，户曹李郃谏曰：“窦将军椒房之亲，不修德礼而专权骄恣，危亡之祸，可翘足而待；愿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通[2]。”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请求自行，许之[3]。郃遂所在迟留以观其变，行至扶风而宪就国[4]。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汉中太守独不与焉[5]。

【注文】

[1]郡国：一般的郡和诸侯王的封国统称为郡国。汉初封国辖有支郡（国大于郡），后来以单郡封国（封国相当于原郡大小）。郡直属朝廷，国是诸侯王的封地，都是郡一级的行政区划，下辖县级单位，所以“郡”“国”并称。后也泛称地方行政区域。　　礼：贺礼。

[2]户曹：官署名。汉代和魏时诸郡有户曹，设掾及史，主民户。　　李郃（hé）（生卒年不详）：字孟节，汉中南郑（今陕西南郑）人。李颉子，和帝时为汉中户曹史。善书，游学京师，常赁书自给。举孝廉，累迁尚书令、司空。永宁元年（120年）免官。安帝死，复起为司徒，封涉都侯，不受。年八十余卒。　　明府：“明府君”的略称，汉人用以尊称太守。　　交通：交往通信，即来往。

[3]固：坚持。　　止：阻止。　　自行：自己前去。

[4]所在：处所。　　迟留：停留，逗留。　　扶风：县名。在今陕西宝鸡扶风县。

[5]坐：定罪，由……而获罪。

【译文】

当初，窦宪娶妻的时候，天下各郡国都送贺礼庆祝。汉中郡也要派遣官吏去送礼。户曹李郃劝谏说：“窦将军是皇后的亲戚，不修养美德礼仪，却专权骄横，败亡的祸患很快就会到来，希望太守一心忠于王室，不要与他交往。”太守坚持派人去送礼，李郃不能阻止，便请求让自己前去，太守同意了。李郃在途中到处停留，观察变化。走到扶风的时候，窦宪就被免职回到封国。凡是与窦宪交往的人，都被牵连免官，只有汉中太守不在其内。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章和二年正月甲午朔，无壬辰日。

西域归附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记载班超、班勇父子苦心经营西域的诸多活动和辉煌业绩。西域各国自新朝王莽天凤三年（16年）起就与中国断绝往来，并受到匈奴的控制。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政权后，因国内元气尚未恢复、百废待兴，故无余力经营西域之事。到汉明帝时期，国内的政治统治已经巩固，社会经济也得到恢复和发展，从而为东汉王朝重新打开西域门户提供了条件。当时的西域诸国，由于不堪匈奴的统治与奴役，要求归附汉朝；而招揽西域对于东汉击败北匈奴，稳定北方边境，确保河西四郡的安宁，也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因此，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年），当奉车都尉窦固征伐北匈奴时，明帝又派遣班超、郭恂随同出使西域。班超先后在西域活动了三十余年，不仅重新恢复了中国与西域的往来交通，还使西域重新归附于东汉的统治之下。但是由于班超的继任者庸碌无能，又因北匈奴的进犯，西域各国在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又同中国断绝了交通。直到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之后，班超之子班勇赶走北匈奴，才使西域诸国再度归附。

东汉王朝吸取了西汉覆亡的经验，在使用武力打击北匈奴的同时，采取政治怀柔的手段招降西域各国。班超通晓军事并精于政治、富于权谋，又有非常强的应急变通能力，在首次出使西域、并且只有吏士三十六人随行的情况下，出奇制胜，快速招降了鄯善、于阗、疏勒等西域王国，打通了西域南道，恢复了中国与西域之间已中断半个多世纪的关系。在西域的数年中，班超发现并采用了两条策略来经营：第一，就是“以夷狄攻夷耿”的策略。第二，就是对西域各族为政要宽和。班超的策略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并得以在西域经营三十余年。但其继任者任尚轻视这一经验，结果导致边境失和，西域各国叛变。东汉政府放弃西域后，北匈奴再度控制西域各国，并多次驱使西域诸国入侵甘肃西北边郡，东汉王朝不堪其苦，终于认识到“失西域，则河西不能自存”，于是派遣班超之子班勇出使西域。班勇征服西域的策略和其父基本一致，除了使用少量河西郡的汉军外，主要是发动西域各国之兵打击北匈奴，以夷制夷。但班勇虽然为汉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却在西域完全归附之时被罢免官职、送入牢狱。

东汉经营西域，不仅使河西四郡的安全得到了保障，稳定了国家的边防，利于民族大统一的进一步发展，利于增强民族凝聚力，使得东汉王朝的统治得到进一步的稳固；而且促进了中国与中亚的经济、文化交流，对于亚洲古代文化艺术的发展也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原文】

汉光武建武五年。元帝之世，莎车王延尝为侍子京师，慕乐中国[1]。及王莽之乱，匈奴略有西域，唯延不肯附属，常敕诸子：“当世奉汉家，不可负也。”延卒，子康立。康率傍国拒匈奴，拥卫故都护吏士、妻子千余口，檄书河西，问中国动静[2]。窦融乃承制立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国皆属焉[3]。

【注文】

[1]莎车王：西域古国的国王。莎车，一作渠沙。位于于阗之西、疏勒东南，都城在今新疆南疆莎车附近。　　侍子：古代属国之王或诸侯遣子入朝陪侍天子，学习文化，所遣之子称为侍子。　　慕乐：犹慕悦。羡慕、向往的意思。

[2]拥卫：保卫，护卫。　　都护：官名。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置西域都护，为驻守西域地区的最高长官，控制西域各国。“都”为全部，“护”为带兵监护，“都护”即为“总监护”之意。　　檄书（xíshū）：即檄文，是古代用于征召、晓谕的政府公告或声讨、揭发罪行等的文书。　　中国：指“天下的中心”，即黄河中下游的中原河洛地带，后逐渐含有王朝统治的正统性含义。

[3]属：归属，隶属。

东汉前期西域形势示意图

【译文】

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五年（29年）。汉元帝时，莎车王延曾在京都洛阳做侍子，学习中原文化，很羡慕喜欢中国。后来王莽篡权，发生战乱，匈奴攻占了西域，只有延不肯归附。他常告诫他的儿子们说：“我们应当世代侍奉汉王朝，不能背叛。”延逝世后，他的儿子康即位。康率领邻国一起抗拒匈奴，保护新王朝设在西域的都护、官员，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共一千多人，并写信给河西郡，询问中国的情况。窦融秉承朝廷的旨意，封康为汉朝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于是西域五十五国都归属莎车国。

【原文】

九年秋八月，莎车王康卒，弟贤立。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九年（33年）秋季八月，莎车王康逝世了，他的弟弟贤即位。

【原文】

十四年冬，莎车王贤、鄯善王安皆遣使奉献[1]。西域苦匈奴重敛，皆愿属汉，复置都护。上以中国新定，不许。

【注文】

[1]鄯（shàn）善：西域古王国之一，国都扜泥城（今新疆若羌县附近）。本名楼兰国。东通敦煌，西通且末、精绝、拘弥、于阗，东北通车师，西北通焉耆，扼丝绸之路的要冲。西汉元凤四年（前77年）以前称楼兰，以后改国名为鄯善。448年，北魏灭鄯善国，共存国六百多年。　　奉献：朝奉、进贡。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四年（38年）的冬季，莎车王贤、鄯善王安，都派使者到汉朝进献贡品。西域诸国受不了匈奴征收苛刻的赋税，都愿归附汉朝，想请求汉朝再次设置西域都护。但光武帝刘秀认为中国刚刚安定，就没答应。

【原文】

十七年，莎车王贤复遣使奉献，请都护。帝赐贤西域都护印绶及车、旗、黄金、锦绣[1]。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权，又令诸国失望[2]。”诏书收还都护印绶，更赐贤以汉大将军印绶，其使不肯易，遵迫夺之。贤由是始恨，而犹诈称大都护，移书诸国，诸国悉服属焉。

【注文】

[1]帝：即汉光武帝刘秀。

[2]敦煌：郡名。在今甘肃酒泉敦煌县西。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将酒泉郡西部析出置敦煌郡，敦煌为盛大之意，是古代中国通往西域、中亚和欧洲的交通要道——丝绸之路上，曾经拥有繁荣的商贸活动。以“敦煌石窟”、“敦煌壁画”闻名天下，是世界遗产莫高窟和汉长城边陲玉门关、阳关的所在地。　　夷狄：古称东方部族为夷，北方部族为狄。常用以泛称除华夏族以外的各族。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七年（41年），莎车王贤又派使者到汉朝进献贡品，请求恢复西域都护。刘秀赐给莎车王贤西域都护的印信及车、旗帜、黄金、丝绸等物。敦煌太守裴遵上书说：“对于夷狄，不能授予他们大权，这会使各国失望。”于是刘秀下诏收回都护的印信，改赐贤汉大将军印信，莎车使者不肯改换印信，裴遵强行夺回西域都护印信。贤因此怀恨在心，但还是欺骗各国，自称是大都护，并传文书给各国，于是各国都归属了莎车国。

【原文】

二十一年，莎车王贤浸以骄横，欲兼并西域，数攻诸国，重求赋税，诸国愁惧[1]。车师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国俱遣子入侍，献其珍宝；及得见，皆流涕稽首，愿得都护[2]。帝以中国初定，北边未服，皆还其侍子，厚赏赐之。诸国闻都护不出，而侍子皆还，大忧恐，乃与敦煌太守檄，“愿留侍子以示莎车，言侍子见留，都护寻出，冀且息其兵[3]”。裴遵以状闻，帝许之。

【注文】

[1]浸：逐渐。　　兼并：并吞。指土地侵并，或经济侵占。

[2]车师前王：古西域王国名。车师前王、后王，并汉时通焉。前王国一曰前部，治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水分流绕城下，故为号。车师前国的分布地区为今吐鲁番地区，交河城在吐鲁番东南。车师原名姑师。　　焉耆（qí）：古西域王国名。焉耆的分布区较为集中，在今新疆博斯腾湖西北岸，今焉耆回族自治县为其治所。由于紧靠博斯腾湖，故多鱼。　　稽（qǐ）首：古代的一种跪拜礼，为“九拜”之一。行礼时，施礼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须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常为臣子拜见君王时所用。后来，子拜父，拜天拜神，新婚夫妇拜天地父母，拜祖拜庙，拜师，拜墓等，也都用此大礼。

[3]冀（jì）：希望。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45年），莎车王贤渐渐骄横起来，想要兼并西域，并多次攻击各国，索取繁重的赋税，各国都很忧愁恐惧。车师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国都派王子到汉朝做质子，贡献珍宝。他们见到东汉皇帝时，都流着泪叩头，请求派都护前往西域。刘秀因为中国刚刚平定，北方还未归服，就让各国的质子都回去，并赏赐了他们许多财物。各国听说东汉不派都护，并且让各国派去的质子返回，都特别忧愁恐惧，于是给敦煌太守写信说：“希望能留下质子并让莎车王知道，让他以为汉朝留下了质子，很快就会派出都护。希望能让莎车因此停止征战。”裴遵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朝廷，刘秀允许了。

【原文】

二十二年，西域诸国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归[1]。莎车王贤知都护不至，击破鄯善，攻杀龟兹王[2]。鄯善王安上书：“愿复遣子入侍，更请都护。都护不出，诚迫于匈奴。”帝报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也[3]。”于是鄯善、车师复附匈奴。

【注文】

[1]亡（wáng）：逃跑，逃亡。

[2]龟兹：即龟兹国，又称丘慈、邱兹、丘兹，是我国古代西域王国之一。这里拥有比莫高窟历史更加久远的石窟艺术，被现代石窟艺术家称作“第二个敦煌莫高窟”。居民擅长音乐，龟兹乐舞发源于此。唐代时为安西四镇之一。为古代西域出产铁器之地。古代居民属印欧种。回鹘人到来后，人种和语言均逐渐回鹘化。龟兹国以库车绿洲为中心，最盛时辖境相当于今新疆轮台、库车、沙雅、拜城、阿克苏、新和六县市。

[3]报：回答。　　自在：在你们自己，即自便，随你们自己。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46年），西域各国充当质子的王子在敦煌住了很久，都愁眉不展，因思念家乡而逃归本国。莎车王贤知道汉朝不会派来都护，就出兵击败鄯善，杀死龟兹王。鄯善王安给汉朝上书说：“愿意再派王子到洛阳做人质，请朝廷再派都护。如果汉朝不派都护来，我们只能被逼屈服于匈奴。”光武帝刘秀回答说：“现在我们没有能力派出使者和军队，如果各国真的是力不从心，无法抵抗匈奴，那么东西南北，何去何从，任你们挑选吧。”于是鄯善、车师又归附了匈奴。

【原文】

班固论曰：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通西域，以断匈奴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援，由是远遁，而幕南无王庭[1]。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厓七郡；感蒟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巂；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异物，四面而至[2]。于是开苑囿，广宫室，盛帷帐，美服玩，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3]。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4]。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5]。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6]！且通西域，近有龙堆，远则葱岭、身热、头痛、悬度之厄，淮南、杜钦、杨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绝外内也[7]。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8]。与汉隔绝，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9]。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德，咸乐内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都护[10]。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却走马，义兼之矣[11]。

【注文】

[1]孝武：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前141年至前87年在位。杰出的政治家、战略家、诗人。汉武帝时期开疆拓土，击溃匈奴，东并朝鲜，南诛百越，西逾葱岭，征服大宛，奠定了中华疆域版图，首开丝绸之路，首创年号，兴太学，在各个领域均有建树，汉武盛世是中国历史上的三大盛世之一。晚年穷兵黩武，又造成了巫蛊之祸，功过参半。前87年崩于五柞（zuò）宫，享年七十岁，谥号孝武皇帝，庙号世宗，葬于茂陵。　　南羌：中国古代少数民族名。羌族在四郡之南的称南羌。汉晋时期西部的南羌成为中原王朝的边患。　　表：设立标记，标出，标明。　　河曲：河，指黄河；曲，指弯曲的地方。河曲在这里指黄河以西。　　四郡：指今甘肃的敦煌、酒泉、张掖、武威。　　玉门：关名。即玉门关。始置于汉武帝开通西域道路、设置河西四郡之时，因西域输入玉石时取道于此而得名。汉时为通往西域各地的门户，故址在今甘肃敦煌市西北小方盘城。汉武帝刘彻元鼎或元封时修筑酒泉至玉门间的长城，玉门关当随之设立。据《汉书·地理志》，玉门关与另一重要关隘阳关，均位于敦煌郡龙勒县境，皆为都尉治所，为重要的屯兵之地。当时中原与西域交通莫不取道两关，曾是汉代时期重要的军事关隘和丝路交通要道。　　月氏（zhī）：中国古代少数民族名。起源于乌拉尔山、南西伯利亚一带，居于河西走廊、祁连山的古代原始印欧人种游牧部族，亦称月支、禺知。月氏于公元前2世纪为匈奴所败，西迁伊犁河、楚河一带，后又败于乌孙，遂西击大夏，占领妫水（阿姆河）两岸，建立大月氏王国。月氏西迁伊犁河、楚河时，逐走了原居该地的塞人，迫使塞人分散，一部分南迁罽宾，一部分西侵巴克特里亚的希腊人王国，建立大夏国。后来月氏复占大夏，并南下恒河流域建立贵霜王朝。　　幕南：漠南。幕，通“漠”。古代泛指蒙古大沙漠以南地区。

[2]遭值：遭遇，遭逢。　　文：指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汉高祖中子，母薄姬。前196年刘邦镇压陈豨叛乱后，封刘恒为代王。高祖死后，吕后专权，诸吕掌握了朝廷军政大权。前180年，吕后死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大臣把诸吕一网打尽，迎立代王刘恒入京为帝，是为汉文帝。文帝以俭约节欲自持，是个谦逊克己的君主。他好黄老之学，在位二十三年，对稳定汉初封建统治秩序，恢复发展经济，起了重要作用。文帝与其子景帝的两代统治，历来被视为盛世，史称“文景之治”。庙号太宗，谥号孝文皇帝，葬于霸陵。　　景：即汉景帝刘启（前288—前141年），汉文帝刘恒的长子，母亲是汉文帝皇后窦氏（即窦太后），生于代地中都（今山西平遥县西南）。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在位十六年，享年四十八岁，谥孝景皇帝，无庙号。刘启在位期间，削诸侯封地，平七国之乱，巩固中央集权，勤俭治国，发展生产，他统治时期与其父汉文帝统治时期合称为“文景之治”。　　玄默：清静无为。　　犀布：犀象。布，“象”字之讹。犀角和象牙。　　玳瑁（dàimào）：指玳瑁的甲壳，亦指用其甲壳制成的装饰品。　　珠厓：县名。今作“珠崖”。在海南琼山县东南。　　蒟酱（jǔjiàng）：一名槟榔药，为胡椒科植物萎叶藤。收载于《唐本草》，孟洗《食疗本草》名“土草拨”。其苗叶名扶留藤。结实状如桑葚，长二至三寸，食之辛香。　　竹杖：竹制的手杖。　　牂柯（Zāngkē）：郡名。在今贵州黄平县。先秦时期为且兰国，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平且兰，置牂柯郡，领十七县。　　越巂（xī）：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邛都（今四川西昌市东南）。辖境相当今云南丽江及绥江两县间金沙江以东、以西的祥云、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区。南朝齐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巂州为越巂郡。　　天马：骏马名。　　蒲陶：植物名。即葡萄。　　大宛（yuān）：古代中亚国名。中国汉代时，泛指在中亚费尔干纳区域居住大宛附近的国家和居民，大宛国大概在今费尔干纳盆地，畜牧业发达，盛产名马。　　安息：古代中亚国名。又作“帕提亚”，伊朗高原古代国家，中国史籍称安息、安息国；224年被阿尔达希尔波斯萨珊王国代替。其疆域最大时北至里海，南至波斯湾，东接大夏、古印度，西至幼发拉底河，即今伊朗、伊拉克、亚美尼亚全境，土耳其、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的部分。作为国家存在的时间约为前248年至224年，《汉书》称为番兜，《后汉书》称为和椟。

[3]苑囿（yòu）：古代畜养禽兽供帝王玩乐的园林。　　盛（shèng）：丰富，华美。　　酒池、肉林：出自司马迁的《史记·殷本纪》，原指荒淫腐化、极端奢侈的生活，后也形容酒肉极多。　　四夷：在中国中心主义的天下观中，东夷和北狄、西戎、南蛮并称四夷。　　鱼龙：指古代百戏杂耍中能变化为鱼和龙的猞猁模型。亦为该项百戏杂耍名。　　角抵（juédǐ）：一种类似现在摔跤、拳斗一类的角力游戏。它们主要是通过力量型的较量，用非常简单的人体相搏的方式来决出胜负。

[4]用度：费用，开支。　　榷（què）：专卖。　　管：负责，经理。　　六畜：名词，或称“六扰（驯服）”、“六牲”，是六种家畜的合称，即：马、牛、羊、猪、狗、鸡。

[5]民力：民众的人力、物力、财力。　　凶年：荒年。　　寇盗：盗贼。　　衣绣：穿锦绣衣裳，谓显贵。　　杖斧：代表皇帝权力的斧钺。　　郡国：东汉制度，郡、王国、属国同为一级地方行政区划。王国承西汉之制，为皇子封地，由相治理，相之地位同郡太守。诸侯王不治民，唯衣食税租而已。属国初置于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是边郡管辖下的一种特殊行政区，专为安置少数民族而设。至东汉安帝时，遂以属国为相当郡一级的行政区划，由某些边郡分离远县置之，领域比郡为小，冠以本郡名，如蜀郡属国乃分蜀郡西部四县而置。其行政长官为都尉，“治民比郡”。

[6]轮台：西域古王国名。在今新疆轮台县东南。地处西域中部，为丝绸之路北道要冲，汉代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城邦之一。轮台国于西汉太初三年（前102年）被李广利所灭，西汉本始二年（前72年）复国为乌垒国。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境内设西域都护府，历时七十二载，统领西域诸国。

[7]龙堆：白龙堆的略称。古西域沙丘名。　　葱岭：帕米尔高原，中国古代称葱岭，是自汉武帝以来开辟的丝绸之路之必经之地。帕米尔高原位于中亚东南部、中国的西端，地跨塔吉克斯坦、中国和阿富汗。目前除东部倾斜坡仍为中国所管辖外，大部分属于塔吉克斯坦，只有瓦罕帕米尔属于阿富汗。　　淮南：即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年），西汉皇族，淮南王。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刘安是豆腐的创始人，著有《淮南子》。后来企图起兵反叛汉王朝但失败，被逼迫自杀。　　杜钦（生卒年不详）：字子夏，少好经书，家富而目偏盲，不好为吏。　　杨雄（生卒年不详）：一作扬雄。字子云，蜀郡（今四川成都）人，是继司马相如之后，西汉最著名的辞赋家，汉成帝时曾任给事黄门郎。王莽当政时，校书天禄阁，官为大夫。杨雄早期曾以《长扬赋》、《甘泉赋》、《羽猎赋》等佳作闻名于世，与司马相如齐名。后来他又放弃辞赋之体，转而研究哲学、语言学，并仿《论语》作《法言》，仿《易经》作《太玄》，又著有《方言》，记述西汉时期各地方言，成为汉代一大著述家。

[8]旃罽（zhānjì）：毡、毯一类毛织品。

[9]盛德：品德高尚，高尚的品德。

[10]置质：派遣人质作担保，以示信守盟约或臣服。

[11]大禹之序西戎：指大禹治水对西戎有恩，故西戎各国按次序进贡。　　周公之让白雉：周成王时，周公摄政行相国事办理政，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周边邻国纷纷来朝贡。交趾国向周公赠献珍禽白雉，周公很谦逊地拒绝了。　　太宗之却走马：汉文帝在位的时候，一次，有人向他进献一匹可以日行千里、飞驰如电的千里马，汉文帝看到这样漂亮的千里马，十分喜爱。但是他说：“我在出行的时候，有仪仗队的旗子在前面引导，后边又跟着负责保卫的武士车队。即使是出去巡视的时候，也不过一天走五十里就停下来；出征行军，一天也不过走三十里就停下来休息了。我骑着这样的千里马，独自一人跑在前面，将要往哪儿跑呢？”于是下诏令，拒绝接受这匹宝贵的千里马。

【译文】

班固评论说：西汉孝武帝时代，打算制服匈奴，担心匈奴吞并西域各国，同南羌各部落结成联盟，于是在黄河以西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打开玉门关，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以此切断匈奴右臂，隔绝匈奴与南羌、月氏的交通。单于失去了援助，故而逃向远方，在沙漠之南就没有匈奴王庭了。汉朝在文帝、景帝时，长期宁静，让百姓休养生息。历经五朝，国家财力雄厚，兵强马壮。所以看见南方的犀布、玳瑁，就设置了珠崖等七郡；被蒟酱、竹杖所动，就设置牂柯、越巂两郡；听说有天马、葡萄，就派使者与大宛、安息交往。从此各国的奇异物品，就从各地传入中国。于是朝廷开辟园林，扩建宫室，帷帐豪华，服饰艳丽，玩物精致。建立酒池、肉林来招待各国的使节宾客，演出鱼龙、角抵戏来观赏。加上贿赂馈赠，万里相送，所耗军事费用，无法计算。以至于造成国库开支不足，只好实行酒专卖，盐铁专卖，铸白金币，造鹿皮币，连坐车乘船、饲养六畜也要征收租税，使得人民无力负担重赋，国家的财源枯竭。接着又发生灾害，盗贼蜂起，交通阻塞。于是朝廷直接派官员到地方处理民间事务，他们穿着华丽的服装，手拿代表皇帝权力的斧钺，到各郡国审理、诛杀罪犯，然后才把民众暴动压下去。因此汉武帝在末年，决心放弃在新疆轮台屯田，颁下追悔往事自责的诏书。这难道不是仁慈圣明的君主有所悔悟吗？况且通往西域，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身热、头痛、悬度等险要地区，按照淮南王刘安、杜钦、杨雄的看法，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划分疆界、区域，隔绝内外的地方。西域各国，各有君王，兵众分散力弱，没有统一，虽然归属匈奴，却并不心悦诚服。匈奴虽然能得到西域的马匹牲畜、毛织品，但不能统率他们的军队，共同作战。西域各国与汉朝隔绝，又路途遥远，得到它，对汉朝没有好处；扔掉它，对汉朝没有损失。汉朝对西域有恩德，却没有向它索取什么，因此自从光武帝刘秀以来，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恩惠，都愿意归属汉朝，多次派使者送王子到汉朝做人质，请求派都护去西域。陛下观览古今历史，认为时机不合适，拒绝了请求。从前，虽然有大禹的善待西戎部落，周公的退回白野鸡，汉文帝的不接受千里马的故事，而陛下坚持己意，是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意义的。

【原文】

明帝永平三年，冬十月，莎车王贤以兵威逼夺于阗、大宛、妫塞王国，使其将守之[1]。于阗人杀其将君德，立大人休莫霸为王，贤率诸国兵数万击之，大为休莫霸所败，脱身走还[2]。休莫霸进围莎车，中流矢死，于阗人复立其兄子广德为王，广德使其弟仁攻贤[3]。广德父先拘在莎车，贤乃归其父，以女妻之，与之和亲[4]。

【注文】

[1]明帝：即汉明帝刘庄（28—75年），性格刚毅严酷。父刘秀，母阴丽华。初名阳，封东海王。建武十九年（43年），立为皇太子，建武中元二年（57年）二月，即皇帝位。明帝即位后，一切遵奉光武制度。汉明帝提倡儒学，注重刑名文法，为政苛察，总揽权柄，权不借下。他严令后妃之家不得封侯与政，对贵戚功臣也多方防范。同时，他也致力消除北匈奴的威胁。永平十六年（73年），命窦固征伐北匈奴。其后，又以班超出使西域，由是西域诸国皆遣子入侍。次年，复置西域都护。此外，随着对外交往的正常发展，佛教已在西汉末年开始传入中国。明帝之世，吏治比较清明，境内安定。　　于阗（tián）：又作于寘，古代西域王国，汉、魏、晋均称为于阗，唐代安西四镇之一。地处塔里木盆地南沿，东通且末、鄯善，西通莎车、疏勒，盛时领地包括今和田、皮山、墨玉、洛浦、策勒、于田、民丰等县市，都西域（今新疆和田县南）。　　妫（guī）塞：指妫水流域塞人所建小王国。

[2]大人：指在高位者。

[3]流矢（shǐ）：乱飞的或无端飞来的箭。

[4]和亲：指两个不同民族或同一种族的两个不同政权的首领之间出于“为我所用”的目的所进行的联姻。尽管双方和亲的最初动机不全一致，但总的来看，都是为了避战言和，保持长久的和好。

【译文】

汉明帝刘庄永平三年（60年）的冬季十月，莎车王贤用重兵威胁逼迫，夺取了于阗、大宛、妫塞王国，并派将领驻守那里。于阗人杀死了莎车将领君德，拥立首领休莫霸为王，于是贤率领西域各国几万联军攻击于阗，却被休莫霸打得大败，贤仅得脱身逃归。休莫霸进军包围了莎车，身中流箭而死，于阗人又拥立他哥哥的儿子广德为王，广德派弟弟仁攻打贤。广德的父亲原先被拘留在莎车，贤抵挡不住于阗人，就放回广德的父亲，并把女儿嫁给广德，跟于阗建立了和亲关系。

【原文】

四年冬十月，于阗王广德将诸国兵三万人攻莎车，诱莎车王贤，杀之，并其国[1]。匈奴发诸国兵围于阗，广德请降。匈奴立贤质子不居徵为莎车王，广德又攻杀之，更立其弟齐黎为莎车王[2]。

【注文】

[1]并：兼并，吞并。

[2]质子：古代派往敌方或他国去的人质。多为王子或世子等出身贵族的人。　　不居徵（生卒年不详）：汉莎车王。贤之子。据《后汉书·西域传》，永平五年（62年），于阗王广德杀贤，匈奴又派兵将不居徵立为王。结果，又为广德所杀。　　齐黎（生卒年不详）：汉莎车王。据《后汉书·西域传》，于阗王广德杀不居徵后，匈奴又立其弟齐黎为莎车王。元和三年（86年），班超发诸国兵破莎车，遂降汉。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四年（61年）的冬季十月，于阗王广德率西域各国联军三万人攻击莎车，把莎车王贤引诱出来，将他杀死，吞并了莎车国。匈奴征调各国军队包围了于阗，广德抵挡不住，请求投降。匈奴便立贤在匈奴做人质的儿子不居徵为莎车王，广德又杀死了不居徵，改立不居徵的弟弟齐黎为莎车王。

【原文】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之伐北匈奴也，使假司马班超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1]。超行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2]。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官属曰：“胡人不能常久，无他故也。”超曰：“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3]。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4]。”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5]？”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6]？”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7]。灭此虏，即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8]。”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超遂将吏士往奔虏营[9]。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10]。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11]。”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12]。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13]！”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告以汉威德，自今以后，勿复与北虏通[14]。广叩头，“愿属汉，无二心”，遂纳子为质。还白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15]。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16]？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17]。”

【注文】

[1]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乘舆之事。西汉元鼎二年（前115年）置，秩比二千石，掌御乘舆车。东汉属光禄勋，奉朝请（奉朝会请召），无员额。宋废。　　窦固（？—88年）：字孟孙，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东汉大将，窦融之侄。窦固年少时因娶公主而被任命为黄门侍郎。窦固好读书，喜兵法，贵显后用事。　　北匈奴：东汉初，匈奴分为南北两支。南下附汉的为南匈奴，留在漠北的为北匈奴。和帝（刘肇）时，北匈奴被东汉和南匈奴击败，一部分西迁，其余留居鄂尔浑河流域，后被鲜卑所并。　　假司马：官名。汉官名凡加“假”者，均副贰之意。假司马即司马的副贰。　　班超（32—102年）：字仲升，汉族，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是东汉著名的军事家和外交家。班超是著名史学家班彪的幼子，其长兄班固、妹妹班昭也是著名的史学家。班超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但内心孝敬恭谨，审察事理。他曾出使西域，以三十六骑平西域，是以夷制夷政策的鼻祖，为平定西域，促进民族融合，做出了巨大贡献。　　从事：官名。即从吏史，亦称从事掾，汉刺史的佐吏。汉武帝初设刺史时，刺史于秋季查察郡国。郡国遣吏至界上迎接，“自言受命移郡国，与刺史从事”，后因而以“从事”为刺史属吏之称，分为别驾从事史、治中从事史等。又有部郡国从事史，大致刺史辖几郡，即设几人。每人主管一郡（国）的文书，察举非法，汉末刺史权重，从事名目更多，文有文学从事、劝学从事等，武有武猛从事、都督从事等，均由刺史自行辟任。

[2]疏懈（shūxiè）：疏忽松懈。

[3]北虏：即北匈奴。　　狐疑：疑虑，猜测。

[4]萌：发芽，开始发生。　　邪（yé）：古同“耶”，疑问词。

[5]侍胡：指接待、伺候汉使的胡人。

[6]卿曹：犹言君等、你们。　　裁：通“才”。

[7]震怖：惊恐或使惊恐。　　殄（tiǎn）：尽，绝。

[8]破胆：吓破了胆。形容惊怖之至。

[9]将：率领，带领。　　虏营：匈奴的营地。

[10]然：通“燃”。

[11]夹门而伏：在营帐门前两边埋伏。

[12]纵火：指的是蓄意造成的火灾事件。　　鼓噪：鸣鼓喧哗。

[13]色动：脸色改变。　　独擅（shàn）：独自据有，独揽。

[14]通：交往。

[15]功效：即功绩。

[16]遣：派遣。　　更选：改选。

[17]军司马：官名。汉设军司马，为大将军属官。大将军营（即大将军直属部队）分五部，每部校尉一人，秩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秩比千石。不置校尉之部，单设军司马一人。其余将军领兵征伐时，所属也有司马等官领兵。　　遂：完成。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年）。奉车都尉窦固讨伐北匈奴时，派假司马班超与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班超到了鄯善，鄯善王广对班超用贵宾礼仪接待，十分周到。但不久就突然改变了态度，疏远怠慢班超等人。班超对他的部下说：“你们可曾察觉出广待我们的礼仪冷淡了吗？”部下说：“胡人行事无常性，应当没有别的原因。”班超说：“这一定是因为有北匈奴的使者来到，而鄯善王犹豫不知归附谁的缘故。明智的人在事情没发生时就会看到迹象，更何况已经很明显了。”于是他招来鄯善派来的侍胡，假装已知实情，说：“匈奴的使者来几天了，如今住在哪里？”侍胡惊慌地说：“已来到三天了，离此地三十里。”班超就把侍胡禁闭起来，把自己带来的三十六个官员全叫来，与他们一起饮酒。饮到最酣畅时，就借酒激怒大家说：“你们与我都在离汉朝极远的地方，现在北匈奴的使者才来到几日，鄯善王广对我们就失去了礼敬。如果让鄯善王把我们逮捕送交匈奴，那我们的尸骨就会被豺狼吞食，我们应该怎么办？”官员都说：“现在我们身处危亡境地，愿跟司马您同生共死！”班超说：“不进入老虎洞穴，就不会得到老虎仔。现在的计策，只有乘夜用火攻匈奴使者，对方不知我们有多少人，一定非常恐怖，这样可以消灭他们。消灭了这些匈奴使者，鄯善就会吓破胆，我们的事情就会办成，也可以建立大功。”众人说：“应当跟从事商量一下。”班超发怒说：“胜败决定于今天，从事是平庸安于习俗的官吏，听到我们的计谋一定会因恐惧而泄密。人死了不留英名，不是英雄。”大家说：“好吧。”天刚黑，班超就率领官兵奔向北匈奴使者住的营帐。正赶上刮大风，班超命十个人拿着鼓躲在匈奴使者营帐后边，约定说：“看见火光，就擂鼓大喊。其余的人手拿刀剑、弓箭，在营帐门前两边埋伏。”于是班超就顺风点火，前后鼓声齐鸣，喊声震天，匈奴使者惊慌失措。班超亲手格杀三人，手下的官兵杀死匈奴使者及随从三十多人，其余的一百多人全被烧死。天亮时，班超等人才回到驻地，告诉郭恂经过情况，郭恂大惊，接着就改变了脸色，班超知道他的意思，举手声称：“你虽然没去战斗，可班超怎有心独居战功呢。”郭恂听后才高兴。班超于是叫来鄯善王广，拿出匈奴使者的人头给他看，鄯善全国震恐。班超将汉朝的威望德政告诉鄯善王，让他从今以后，不要再跟北匈奴交往。广叩头说：“愿归属汉朝，不再有二心。”于是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汉朝做人质。班超回来，向窦固禀告，窦固大喜，向皇帝报告班超的功绩，并请求再选派使者出使西域。明帝说：“像班超这样有才能的官员，为什么不再派遣，却另去选拔他人？现在任命班超为军司马，命他继续完成前功。”

【原文】

固复使超使于阗，欲益其兵；超愿但将本所从三十六人，曰：“于阗国大而远，今将数百人，无益于强；如有不虞，多益为累耳[1]。”是时于阗王广德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2]。超既至于阗，广德礼意甚疏[3]。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马，急求取以祠我[4]。”广德乃遣国相私来比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收私来比，鞭笞数百[5]。以巫首送广德，因责让之[6]。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杀匈奴使者而降[7]。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8]。于是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与汉绝六十五载，至是乃复通焉[9]。超，彪之子也[10]。

【注文】

[1]益：增加。　　不虞（yú）：虞，预料。不虞即指出乎意料的事，或无法预料到的变故。　　累（léi）：累赘。

[2]雄张南道：在西域南道称雄称霸。　　监护：监视保护。

[3]既：刚刚，已经。　　礼意：恭谨接待，表示敬意。

[4]巫：本义是古代称能以舞降神的人，中国古代医师也称巫。　　（guā）马：黑嘴的黄马。　　祠（sì）：祭祀。

[5]收：收押。　　鞭笞（chī）：用鞭子抽打。

[6]责让：斥责，谴责。

[7]诛灭：诛杀，消灭。　　即：立刻。

[8]以：以及。　　下：下属。　　镇抚：安抚。

[9]复通：恢复交往。

[10]彪：即班彪（3—54年），东汉史学家、文学家。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汉书》作者班固的父亲。家世儒学，造诣颇深。西汉末年，群雄并起，隗嚣在天水拥兵割据，他避难相随，后至河西，为大将军窦融“画策事汉”。经窦融推荐，被汉光武帝征召，任徐县令。不久因病免官，专心史籍。晚年任望都长。

【译文】

窦固又派班超出使于阗，想给他增派随同的士兵，但是班超只愿带原本跟随他的三十六人。他说：“于阗是大国，而且离汉朝路途遥远。现在我即使率领几百人同去，到了于阗国也不会变强；如果发生意外的事，人多了反倒是累赘。”这时候，于阗王广德，在西域南道称雄称霸。但匈奴仍派使者驻守监护于阗国。班超到了于阗，广德用简略的礼节接待班超。而且于阗的风俗是相信巫术，巫师说：“天神发怒了，责问你们为什么要归附汉朝？汉朝使者有黄身黑嘴的马，赶快取来祭祀我。”于是广德就派国相私来比到班超那里索求马。班超秘密探知了此情况，回答说可以，但要让巫师自己来取马。不久，巫师到来，班超立即斩下巫师的头，收押了私来比，并打了他几百鞭。班超把巫师的头交给广德，并责备了他。广德早就听说过班超在鄯善杀死匈奴使者的事情，十分恐慌，就立即杀死匈奴使者，归降汉朝。班超重重地赏赐了于阗王广德以及他的下属官员，并留在于阗进行安抚。于是各国都派王子到汉朝做人质，西域与汉朝断绝了六十五年的关系，至此恢复。班超是班彪的儿子。

【原文】

十七年。初，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杀疏勒王，立其臣兜题为疏勒王[1]。班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2]。”虑即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3]。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4]。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5]。超问忠及官属：“当杀兜题邪，生遣之邪[6]？”咸曰：“当杀之。”超曰：“杀之无益于事，当令龟兹知汉威德[7]。”遂解遣之。

【注文】

[1]倚恃（yǐshì）：依靠仗恃。　　北道：指西域北道。　　疏勒：中国古代西域王国名，都疏勒城（今新疆喀什）。又称沙勒、粟特。古代居民属印欧种，似操印欧语系东伊朗语支的某种语言，自9、10世纪，人种和语言逐渐回鹘化。位于今新疆西南部，喀什地区西北部，地处塔里木盆地西缘喀什噶尔绿洲中部，西面是帕米尔高原。

[2]间（jiàn）道：偏僻的小路。　　去：距离。　　槃橐（tuó）城：城名。又作“艾斯克萨”城。位于今新疆喀什市东南郊的吐曼河岸边，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疏勒国宫城，公元73年成了班超经营西域的大本营。班超立足疏勒，荡平匈奴势力，完成了统一西域的宏伟大业。　　逆遣：事先派遣。　　用命：效忠，听命。

[3]轻弱：谓力量弱小。

[4]劫缚：犹绑架。用武力把人劫走。　　出其不意：趁对方没有意料到就采取行动。后也泛指出乎别人的意料。

[5]将吏：泛指文武官员。　　无道：指社会政治纷乱、黑暗。

[6]生遣：活着放走。

[7]威德：指威势和德政，刑罚和恩赏。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一开始，龟兹王建是匈奴拥立的，他依靠匈奴的威势，称霸北道，进攻并杀死了疏勒王，立他的臣子兜题为疏勒王。班超从偏僻的小路到了疏勒，在离兜题所住的槃橐城尚有九十里处住下。他先派官吏田虑去招降兜题，并命令田虑说：“兜题本来不是疏勒的后代。国内人一定不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他不立即投降，就马上逮捕他。”田虑到了槃橐城，兜题见田虑人少力弱，毫无投降之意。田虑趁他没有防备，突然上前把兜题绑起来，兜题左右的人没有料到会出此事，都惊恐逃奔。田虑飞驰向班超报告，班超马上奔赴槃橐城，召集疏勒的全体文武官员，列举龟兹王建的昏庸无道和暴虐行为，说服他们反抗龟兹，并立原疏勒王哥哥的儿子忠为王，国内人很高兴。班超问忠及其官员：“是应当杀死兜题呢，还是活着放他回龟兹呢？”都说：“应当杀死他。”班超说：“杀死他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应当让龟兹知道汉朝的威严德政。”于是遣送兜题回国。

【原文】

冬，十一月，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出敦煌昆仑塞，击西域，秉、张皆去符、传以属固[1]。合兵万四千骑，击破白山虏于蒲类海上，遂进击车师[2]。车师前王，即后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余里[3]。固以后王道远，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秉以为先赴后王，并力根本，则前王自服[4]。固计未决，秉奋身而起曰：“请行前[5]。”乃上马引兵北入，众军不得已，并进，斩首数千级[6]。后王安得震怖，走出门迎秉，脱帽，抱马足降，秉将以诣固，其前王亦归命，遂定车师而还[7]。

窦固西域作战示意图

【注文】

[1]耿秉（？—91年）：字伯初，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市东北）人，东汉名将。耿秉是名将耿弇之侄，身体强壮，腰带八围。而且博通书记，后凭借其父耿国当了官，并多次上书谈论兵事。　　昆仑塞：古障塞名。一名昆仑障。西汉置。在今甘肃安西县南。为宜禾都尉治所。昆仑，山名。即昆仑山，又称昆仑虚、昆仑丘或玉山。地理概念上的昆仑山，西起帕米尔高原东部，横贯新疆、西藏间，伸延至青海境内，全长约2500公里，平均海拔5500—6000米。古代神话的西方昆仑，是汉以前地理上的昆仑一名与传说中昆仑的结合。　　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

[2]白山：山名。即天山。是中亚东部地区（主要在中国新疆）的一条大山脉，横贯中国新疆的中部，西端伸入哈萨克斯坦。古名白山，又名雪山，冬夏有雪，故名。匈奴谓之天山，唐时又名折罗漫山，长约2500公里，宽250米—300公里，平均海拔约5000米。　　蒲类海：古湖泊名。即今新疆东部巴里坤湖。因西汉时期匈奴部落建有蒲类国而得名。

[3]廷：封建时代君主受朝问政的地方，这里指王廷。

[4]道远：路途遥远。　　并力根本：集中力量进攻根基之所在。

[5]请：请允许我。　　行前：行于前列，这里指打前锋。

[6]引兵北入：率领所属部队向北挺进。

[7]帽：这里指王冠。　　诣：到，旧时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归命：归顺，投诚。

【译文】

冬季十一月，东汉朝廷派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等，率军从敦煌郡昆仑塞出发，进攻西域，耿秉、刘张等都把兵符、符信交给了窦固。汉军部队集合在一起有一万四千骑兵，在蒲类海击败了匈奴屯驻在天山的军队，于是向车师国进攻。车师前王，是车师后王之子，前后两王庭之间相距五百多里。窦固认为后王庭路途遥远，山谷深险，士兵行军寒冷辛苦，因而想攻打前王庭。耿秉则认为应先去攻打后王庭，集中力量攻陷车师的主要根据地，那么前王自然会归服。窦固还没决定采用哪个计策，耿秉猛然站起来说：“请让我打先锋。”于是跳上战马举兵向北进军，众军不得已，与他一同进军，斩杀几千人。后王安得震惊，走出门迎接耿秉，摘下王冠，抱住马足请求投降。耿秉便带后王到窦固那里，前王也听命投降，于是就平定了车师回营。

【原文】

十八年，春，二月，诏窦固等罢兵还京师[1]。

【注文】

[1]罢兵：停战。　　京师：帝王的都城，这里指东汉都城洛阳。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八年（75年），春季，二月，明帝下诏命窦固等停止征战，返回京城洛阳。

【原文】

十一月，焉耆、龟兹攻没都护陈睦[1]。

【注文】

[1]攻没：即攻陷。　　陈睦（？—75年）：东汉王朝设在西域的西域都护，75年冬，因汉明帝下诏命窦固大军返回京城洛阳，焉耆、龟兹兵攻陷西域都护驻地而战死。

【译文】

十一月，焉耆、龟兹攻陷汉朝设在西域的都护驻地，陈睦战死。

【原文】

章帝建初元年三月，诏征还班超[1]。超将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2]。”因以刀自刭[3]。超还至于阗，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4]！”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亦欲遂其本志，乃更还疏勒[5]。疏勒两城已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6]。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7]。

【注文】

[1]章帝（56—88年）：即汉章帝。肃宗孝章皇帝刘炟，汉明帝刘庄第五子，母贾贵人。公元75—88年在位，历十三年。庙号肃宗，死后谥号孝章皇帝。　　征还：召回。

[2]发还：出发回国。　　都尉：官名。战国始置。职位次于将军的武官。

[3]自刭（jǐng）：自刎的另一种说法。

[4]还至：在归途中经过某地。

[5]更还：更改路线回到某地。

[6]尉头：古西域国名。汉时治尉头谷，在今新疆阿合奇县以东，以游牧为主，兼营农业。《汉书·尉头国传》载：“尉头国王治尉头谷。去长安八千六百五十里，户三百，口二千三百，胜兵八百人。左右都尉各一人，左右骑君各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千四百一十一里，南与疏勒接，山道不通。田畜水草、衣服类乌孙。”尉头民是西域北道十二国中的游牧民族。与乌孙、匈奴有近亲关系。由于是游牧民族，故王治也无定处。　　连兵：联结兵力。

[7]捕斩：逮捕斩杀。　　击破：打垮。使敌方的元气受到重大损伤，一时难以恢复。

【译文】

东汉章帝刘炟建初元年（76年）三月，皇帝下诏征召班超回国。班超将要出发回国时，疏勒全国忧恐；疏勒国的都尉黎弇说：“汉朝的使者抛弃了我们，我们一定会再次被龟兹灭亡的，实在不忍心看汉朝使者离去。”于是用刀自刎而死。班超启程回国，中途经过于阗，王侯以下的官员都哭号着说：“我们依赖汉朝的使者，就像依赖父母一样，你们实在不能走啊。”他们相互抱住班超的马脚，使他无法前行。班超也想完成他原来的志向，于是更改路线回到疏勒。但这时疏勒已有两座城池归降了龟兹，并与尉头国连兵背叛汉朝。班超率吏士逮捕斩杀叛变者，击败了尉头国，斩杀六百多人，疏勒又安定了。

【原文】

三年，闰四月，西域假司马班超率疏勒、康居、于阗、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斩首七百级[1]。

【注文】

[1]康居（qú）：古西域国名。在安息东北方、大月氏北方的国家是康居。东界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临大宛，约在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王都卑阗城。北部是游牧区，南部是农业区。南部城市较多，有五小王分治。康居与大月氏同是突厥系的游牧民族。自锡尔河下游，至吉尔吉斯平原，是康居疆域的中心地带。　　拘弥：古代西域诸城国之一。都宁弥城（今新疆于田县克里雅河以东）。　　姑墨：古西域国名。治南城（今新疆阿克苏市东）。居民以农业为主，兼营牧业。产铜铁。汉代先后属西域都护和西域长史。三国时属魏，附于龟兹。南北朝时作姑默。唐称跋禄迦，亦名亟墨，于其地设姑墨州，属龟兹都督府。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三年（78年），闰四月，西域假司马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阗、拘弥等国一万士兵攻陷姑墨国的石城，斩杀七百多人。

【原文】

五年，夏五月，班超欲遂平西域，上疏请兵曰：“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阗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1]。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2]。’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焉耆、龟兹独未服从[3]。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与依天等[4]。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龟兹可伐[5]。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6]。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7]。且姑墨、温宿二王，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者；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8]。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9]！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10]。”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徐干上疏，愿奋身佐超，帝以干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11]。

【注文】

[1]向化：归服。　　乌孙：中国古代西北民族和国家的名称。始见于汉朝初年，其族源为商周时期的昆夷、绲戎。学者们大多认为乌孙人的语言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汉朝初年，其族游牧于河西走廊的西部，与河西走廊东部的月氏为邻。公元前177年，为月氏攻破，昆莫（王）猎骄靡与部众大多逃奔匈奴。昆莫长大后，为匈奴单于领兵打仗，多立战功，因此得以统领本族部众，为匈奴驻守西部边境。公元前140年左右，昆莫率众西逐大月氏，占有其地（伊犁河流域），重建国家，首都为赤谷城。匈奴愤其离去，曾经发兵西讨，未能取胜。张骞出使其国后，始与汉朝结盟，汉武帝先后嫁细君公主和解忧公主为昆莫之妻，曾与汉朝东西夹击，大败匈奴。又曾协助汉朝经营西域。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汉朝设置西域都护府后，乌孙属于西域都护府所管辖。东汉时期，又曾协助班超和班勇安定西域。公元5世纪前期，柔然汗国强盛，乌孙为柔然击败，南迁于葱岭内外（今帕米尔高原一带）。此后乌孙渐与中亚各族融合。现代哈萨克、柯尔克孜等族都有玉逊部落，有人以为即是乌孙的后裔。　　并力：共同出力。

[2]取：获得，征服。　　号：号称。　　右臂：人大多习惯于用右手做事，因用“右臂”比喻事物的要害部分。

[3]日之所入：太阳落下的地方，即极西之地。　　欣欣：形容高兴的样子。　　贡奉：向朝廷贡献物品。

[4]艰厄（è）：艰难困苦。　　胡夷：远古东方部落称为夷，后统一用来借指史前中国生活于今山东、淮河地区，活动在今泰山周围的被称为夷的众多部落；而古代泛称西、北方的各族为胡。胡夷，偏指胡族，胡夷并称亦泛指外族或外族人。　　情数：情况。　　识（zhì）：熟悉。　　城郭：内城的城墙与外城的城墙，泛指城墙、城邑。

[5]效：验证，证明。　　葱领：即葱岭，领通“岭”。帕米尔高原，中国古代称葱岭，是自汉武帝以来开辟的丝绸之路之必经之地。帕米尔高原位于中亚东南部、中国的西端，地跨塔吉克斯坦、中国和阿富汗。目前除东部倾斜坡仍为中国所管辖外，大部分属于塔吉克斯坦，只有瓦罕帕米尔属于阿富汗。

[6]拜：任命官员。战国时期，国君任命官员称为拜。汉代称正式任命官员为拜或除。“拜”含有尊重之意，一般属于初任。后世多指高级官员的任命，如拜相。　　白霸：东汉时龟兹王。原为汉朝侍子。永元三年（91年），和帝纳西域都护班超策，为达以夷制夷之计，封其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归国。班超及姚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之。见于记载的龟兹白姓，即始于霸。　　岁月之间：指一年半载。　　禽（qín）：古通“擒”。

[7]饶衍（yǎn）：富饶充足。　　费：耗费，消耗。

[8]温宿：古代西域游牧部落名和国名。治温宿城（今新疆乌什）。居民主要从事畜牧业，并多到邻近国家耕种土地。初被匈奴置僮仆都尉所役属，神爵二年（前60年）设西域都护府进行管辖。　　置：设立官职。　　厌苦：厌烦以为苦事。　　降：投降，归顺。

[9]章：奏章。　　诚：果真。　　万分：万分之一。

[10]区区：少，不重要。　　窃：私下，谦称自己。　　僵仆：僵直地倒下，也指死亡。　　觞（shāng）：古代酒器。　　勋：功，功劳。本为奖励作战有功的将士，授其勋级。后成为制度。　　祖庙：祭祀先祖的祠庙。　　布：宣告，陈述。

[11]平陵：县名。汉昭帝刘弗陵的陵县。　　徐干（生卒年不详）：也叫徐单。东汉名将，西域长史，京兆平陵（今陕西咸阳）人。自幼练习武术，慷慨勇猛。在得知班超奉旨西征时，徐单主动上奏，请求协助班超平定西域。于是，朝廷任命徐单为假司马，率领缓刑的犯人和志愿的将士一千人，跟随班超，打败了番辰，斩杀千余人。后朝廷又提升徐单为军司马，同班超一起攻破乌孙。从此，西域五十余国都纳入汉朝属国的版图之中。徐单英勇善战，立功无数，永元三年（91年），被任为西域长史，成为西域都护班超的副手，班超东驻龟兹国的它乾城，他则西驻疏勒国都城，互为犄角。可能老死于西域。　　将：率领。　　弛刑：解除枷锁，代指免刑。　　义从：汉代军名。初指募兵之一种。意谓自愿从军者。后多指少数民族武装组成的军队。东汉章和二年（88年），邓训为护羌校尉，抚养湟中月氏胡之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自此，湟中地区羌、胡等部有号义从胡者，为护羌校尉所领重要武装，以勇健善战著称。东汉末亦以骁勇部队为义从。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五年（80年），夏季五月，班超想完成平定西域的事业，于是上疏请求朝廷出兵，他写道：“我见先帝（汉明帝刘庄）想打开通往西域的大门，故而向北攻击匈奴、向西派使者出使各国，鄯善国、于阗国立即就归附了汉朝。而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等国也愿再度归附汉朝，并准备共同合力消灭龟兹，铲除通往汉朝道路上的阻碍。如果可以攻下龟兹，那么西域诸国没归服的只剩下百分之一了。前代的议者都说：‘征服三十六国，就可以号称切断了匈奴的右臂。’如今西域各国，从极西边算起，无不仰慕中国德政，大小国家都很愉快，向汉朝进贡物品从未断绝，唯独焉耆、龟兹国没有服从我们。我先前与所率领的三十六人奉命出使到极远的地方，备遭艰险困苦，自从孤独地驻守在疏勒，至今已五年了。对于西域各国的情况，我都很了解，询问那里的大小城郭之国，都说依靠汉朝与依靠上天一样。由此验证，葱岭可以打通，龟兹可以讨伐。现在应封龟兹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国王，并派遣几百步兵骑兵护送他回国，让他与西域各国联合兵力，一年半载之间，龟兹王就会被擒。用夷狄攻打夷狄，是上好的计策。我看到莎车国、疏勒国土地肥沃广大，草木繁盛，畜牧发达，不像敦煌、鄯善那里土地闲置无用。他们可以不用中国的武器，粮食也可以自给自足。况且姑墨、温宿二王，只不过是龟兹派去的，他们与本国人既非同一种族，又互相厌恶敌对，这种形势决定了必有投降的。如二国来投降，那么龟兹就会不攻自破。请把我的奏章下交官员讨论，参考办事，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取之处，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了。我班超不过是朝廷小小的官员，蒙受神灵的保佑，希望我不要立即死去，愿目睹西域平定，陛下举杯祝福万年太平，向皇帝宗庙祭祀、报告功勋，向天下宣布重大喜讯。”奏书呈上，皇帝知道班超的大功可以告成，便商议要给他派兵。平陵人徐干上疏，表示愿意奋不顾身辅佐班超。于是汉章帝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率领免刑囚徒及自愿从军的一千人，到西域听候班超的指挥。

【原文】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叛[1]。会徐干适至，超遂与干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2]。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3]。”帝纳之。

【注文】

[1]先是：在此之前。

[2]会：适逢。　　适：恰好。

[3]控弦：拉弓。引申为士兵的代称。　　妻以公主：以公主妻之，把公主嫁给了他。　　孝宣帝：即汉宣帝刘询（前91—前48年），本名刘病已，字次卿。汉武帝刘彻嫡曾孙。即位之后，躬行节俭，改革吏治，稳定社会局势。对外大破匈奴和西羌，为政励精图治，史称中兴。　　招慰：招抚。　　合力：共同出力。

【译文】

在此之前，莎车国以为汉朝不能出兵了，于是投降了龟兹，而疏勒的都尉番辰也起兵叛变。恰好徐干带兵赶到，班超就与徐干合兵攻打番辰。他们大破番辰，斩杀了一千多人。班超想进攻龟兹，他认为乌孙兵力强盛，可以借助他们的兵力。于是上书说：“乌孙是大国。他们控有十万大军，故而汉武帝把公主嫁给乌孙国王。到了孝宣帝时终于得到乌孙的协助大破匈奴。现在可以派遣使者去安抚慰问，使乌孙与我们齐心协力。”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原文】

八年，冬，十二月，帝拜班超为将兵长史，以徐干为军司马，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1]。邑到于阗，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2]。”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3]！”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4]。

【注文】

[1]将兵长史：官名。西汉时边郡置长史一人治兵马，丞一人治民。东汉建武十四年（38年）罢边郡太守丞，以长史领丞之职。然边郡军务甚繁，另于长史之外置将兵长史以专掌军事。故东汉边郡虽省郡丞，事实上仍与西汉制度相同，只是改丞为长史，改长史为将兵长史而已。

[2]盛（shèng）：副词，用于动词前，表示动作的程度之甚与范围之广，相当于“一味地”、“大”、“很多”。　　毁：诋毁。　　安乐：享受安乐。　　内顾：思念中原，关心国家。

[3]曾参（生卒年不详）：即曾子，姓曾，名参，字子舆，春秋鲁国南武城（今山东费县）人。与其父曾皙同为孔子弟子。禀赋迟钝而学有建树，在孔门中以孝著称。曾参传授儒家学说较著，被后世尊为“宗圣”。《史记》卷六七有小传，其言行散见于《论语》和《礼记》。　　三至之谗（chán）：谗，说别人的坏话。指谣言再三传播，听者就信以为真。

[4]诣：前往。　　节度：调度，指挥。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八年（83年）的冬季十二月，章帝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封徐干为军司马，另外派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回国。李邑到达于阗时，正赶上龟兹攻打疏勒，他十分恐惧不敢继续前进，于是上书声称平定西域的大功不能告成，又极力毁谤班超，说他：“拥爱妻，抱爱子，贪图在国外安乐的生活，而不关心国家。”班超听了叹息说：“我虽不是曾参，却和他一样遭遇了多次的谗言，恐怕要被当世之人怀疑啊。”于是离开了他的妻子。章帝知道班超的忠诚，就严厉斥责李邑说：“即使班超拥爱妻、抱爱子，但是想回家的战士还有一千多人，怎能都跟班超同心协力呢？”就命李邑到班超那里听候调遣。

【原文】

元和元年十二月，帝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将兵八百人诣班超[1]。超因发疏勒、于阗兵击莎车。莎车以赂诱疏勒王忠，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2]。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使人说康居主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3]。

【注文】

[1]和恭（生卒年不详）：东汉假司马。章帝元和元年（84年），遣和恭等四人，率兵八百归班超指挥。超因发疏勒、于阗兵击莎车。

[2]赂（lù）：赠送的财物，亦泛指财物。　　保：保卫，守护。　　乌即城：城名。在今新疆疏附县境内。

[3]府丞：郡丞的别称。　　说（shuì）：用话劝说别人，使他听从自己的意见。

【译文】

东汉章帝元和元年（84年）的十二月，章帝又派假司马和恭等率领八百援兵到班超那里。班超于是征调疏勒、于阗兵攻打莎车国。莎车王用财宝引诱疏勒王忠，忠就背叛了汉朝，跟从莎车向西保卫乌即城。班超改立疏勒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征发所有没叛变的士兵去进攻忠，又派人说服康居王逮捕忠并带回国，于是乌即城投降。

【原文】

三年九月，疏勒王忠从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遣使诈降于班超；超知其奸而伪许之[1]。忠从轻骑诣超，超斩之，因击破其众，南道遂通[2]。

【注文】

[1]损中：城名。亦作“桢中”、“顿中”。东汉属西域疏勒国，在今新疆疏勒县或疏附县境。　　诈降：为达目的假装投降。

[2]轻骑：轻装的骑兵。　　南道：指西域南道。

【译文】

东汉章帝元和三年（86年）九月，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返回损中城据守，派使者向班超诈降。班超看穿了他的诡计，假装应允。于是忠带领轻装骑兵到班超那里去，班超将其斩杀，又乘机击败了他的兵众，于是西域南道自此畅通。

【原文】

章和元年，班超发于阗诸国兵共二万五千人击莎车，龟兹王发温宿、姑墨、尉头兵合五万人救之[1]。超召将、校及于阗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阗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2]。”阴缓所得生口[3]。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阗[4]。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驰赴莎车营[5]。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6]。自是威震西域[7]。

班超击莎车示意图

【注文】

[1]发：征发，征调。

[2]将、校：指将军和校尉。　　莫若：莫如，不如。　　须：等待，停留。

[3]阴：假装。　　缓：放宽。　　生口：本指俘虏，后因多以俘虏为奴隶，即为其名称。

[4]遮：拦挡，阻拦。　　徼（yāo）：遮拦，截击。

[5]二虏（lǔ）：虏，中国古代对北方外族的贬称。二虏，在这里指龟兹、温宿两国的军队。

[6]胡：中国古代称北边的或西域的民族，这里指莎车人。　　退散：撤退散去。

[7]威震：威名或威势使人震动。

【译文】

汉章帝刘炟章和元年（87年），班超征调于阗等国共二万五千士兵进攻莎车国。龟兹王则调动温宿、姑墨、尉头三国兵力共计五万人前往莎车国救援。班超召集部下的将、校以及于阗王商议说：“现在我们的兵少抵挡不住敌人，不如各自散去。于阗军从此向东去，长史也由此向西归，可以等待半夜鼓声响起时一齐发兵。”于是故意放松戒备，让俘虏逃走。龟兹王听到消息后大喜，亲自带领一万骑兵在西边拦阻班超，温宿王则率八千骑兵到东面截击于阗军。班超听说龟兹、温宿两国的军队已出发了，就秘密集结部队备战，飞驰赶赴莎车军营。莎车军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班超率军追击斩杀五千多人；莎车国于是投降，龟兹等国只好各自撤退。从此，班超的威名震动西域。

【原文】

和帝永元二年，夏，五月，月氏求尚公主，班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1]。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2]！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3]！”谢遂前攻超，不下，又钞掠，无所得[4]。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食，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5]。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起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6]。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注文】

[1]尚：即仰攀婚姻，娶或嫁（地位、名声高的人）。　　怨恨：怨怒和仇恨。　　副：副将。

[2]譬（pì）：晓谕，解释。　　运输：运用各种运输方式输送人员和物资的活动。

[3]收谷：收藏粮食。　　坚守：坚决地守卫。　　饥穷：饥饿困穷。　　决：决定最后胜败。

[4]钞掠（chāolüě）：即抄掠，劫掠。钞通“抄”。

[5]要（yāo）：古同“邀”，中途拦截。

[6]赍（jī）：携带。　　遮击：拦击，截击。

【译文】

汉和帝刘肇永元二年（90年）的夏季五月。月氏王请求娶汉朝公主，班超拒绝并扣留了月氏的使臣，月氏王因此怀恨在心，派遣副将王谢率领七万士兵攻打班超。班超部下人很少，众人十分恐惧。班超告诉士兵们说：“月氏的兵虽然多，但他们从数千里以外翻过葱岭而来，没有运输补给，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我们只要把粮食收割干净，坚守城堡，而敌方饥饿困顿，自然会投降，不过数十天便可见分晓。”谢带兵攻打班超，没攻下；又进行抢掠，也没有收获。班超估计敌人的粮食快用尽了，一定向龟兹国借粮，于是派几百个士兵在东边路上拦截。谢果然派骑兵带着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班超埋伏的军队在半路突袭拦击，把他们全部消灭了，又杀死了使者并派人拿使者的人头给谢看。谢大惊，立即派使者向班超请罪，希望放他们一条生路。班超便把他们放回去了。月氏因此震惊，每年向汉朝进贡。

【原文】

三年，冬，十月，龟兹、姑墨、温宿诸国皆降。十二月，复置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官[1]。以班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拜龟兹侍子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2]。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3]。超居龟兹它乾城，徐干屯疏勒，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犹怀二心，其余悉定[4]。

【注文】

[1]戊己校尉：官名。西汉初元元年（前48年）置，为驻车师屯田的长官。戊己之意，一说谓甲乙丙丁庚辛壬癸都有相应的方位，戊与己则无。戊己校尉驻地常有移动，故名。时有戊校尉，又有己校尉。另说谓戊与己位在四方之中，汉所置校尉在西域各国之中，故名。

[2]姚光（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任司马、玄菟太守。其于政失人和，安帝时为怨者诈作玺书谴责，被庞奋收斩。

[3]胁（xié）：逼迫恐吓。　　尤利多（生卒年不详）：东汉初期的龟兹王。为龟兹王建之子。其父曾与焉耆王广合兵攻杀东汉的西域都护陈睦，死后由他继位，与东汉为敌。永元元年（89年），班超大败龟兹，废除尤利多，派兵押送东汉首都洛阳，另立其弟白霸为王。

[4]它乾城：都城名。东汉龟兹国都城，为西域都护府治所。故址在今新疆新和县西南大望库木旧城。　　屯（tún）：驻军防守。　　危须：古西域国名。西汉宣帝至平帝之世西域都护诸属国之一。据《汉书·西域传》记载，王治危须城（今新疆焉耆县东），西至焉耆百里，危须以农业田耕为主，过着定居生活，属于“城邦之国”。神爵二年（前60年），西汉设置西域都护管辖危须等西域诸国。　　尉犁：西域古国名。王治尉犁城（今新疆焉耆县西南）。居民从事农牧业。属西域都护。三国时附属焉耆。　　没（mò）：杀害，斩杀。　　二心：不忠诚，有异心。

东汉西域都护府示意图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三年（91年）的冬季十月，龟兹、姑墨、温宿诸国都投降了汉朝。十二月，朝廷又在西域设置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官。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封龟兹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并派司马姚光送白霸回国。班超与姚光共同逼迫龟兹，废掉了龟兹王尤利多，而改立白霸为龟兹王，并让姚光带着尤利多返回京城。班超的西域都护府设在龟兹的它乾城，徐干则驻扎在疏勒。只有焉耆、危须、尉犁等国，因以前斩杀过汉朝派去的都护，所以仍怀有二心，其余西域各国都已平定。

【原文】

六年，秋，七月，西域都护班超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余人讨焉耆，到其城下，诱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钞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1]。超留焉耆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纳质内属，至于海滨，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2]。

【注文】

[1]发：征伐，调用。　　讨：征伐，发动攻击。　　陈睦故城：指已故的西域都护陈睦驻扎过的故城。　　因：乘机，借机。　　元孟（生卒年不详）：东汉初期的焉耆国王。原为焉耆王族，早年曾在京城洛阳充当侍子（充当人质的王子），焉耆王广执政时，官为左侯。永元六年（94年），西域都护班超率兵征讨焉耆，焉耆王广曾经攻杀西域都护陈睦，惧罪逃入天山。他派人向班超密报情况，班超扬言代表朝廷，赏赐西域各国，焉耆王广等下山迎接，为班超擒杀，即改立他为焉耆王。班超东归后，西域混乱，北匈奴重新控制西域，他又归附北匈奴，并曾派兵随北匈奴侵扰河西走廊。班超之子班勇为西域长史，经营西域，其余各国都归顺东汉，只有他不肯。永建二年（127年），班勇与敦煌太守张朗分兵征伐焉耆，他与张朗交锋，战败后归降东汉。

[2]纳质：汉代周边少数民族首领或邻国国君为取得汉王朝信任和保护，常将子弟送至京师长安或洛阳作为人质，是汉王朝控制周边少数民族和邻国的一种手段。质即质子。　　内属：汉时边远部族归附降属汉王朝，称臣为民叫内属。　　重译：数次翻译。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六年（94年）的秋季七月，西域都护班超征调龟兹、鄯善等八国共七万多大军讨伐焉耆。大军行到焉耆城下，引诱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到已故西域都护陈睦驻扎过的故城，然后斩杀二人，并把二人的头传送到京师洛阳。班超乘机纵兵抢掠，斩杀五千多人，俘虏一万五千人，改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班超留驻在焉耆半年，进行安抚。于是西域五十多国全都派遣人质到汉朝，归附汉朝，远至四万里以外的海滨国家，都经过数次翻译，来汉朝进贡。

【原文】

九年，十二月，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条支，穷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备其风土，传其珍怪焉[1]。

【注文】

[1]掾（yuàn）：官名。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甘英（生卒年不详）：字崇兰，东汉著名使者。原为班超的部将，随班超转战于西域，屡立战功。永元九年（97年），奉命出使大秦（罗马帝国），因此西逾葱岭（帕米尔高原），经过安息（今伊朗），到达条支（今伊拉克）的西海（波斯湾），因当地船工劝阻而返。他是古代中国西行最远的一名使者。　　大秦：又名“犁靬”、“海西”。中国古代史书对罗马帝国的称呼。据《后汉书》载，大秦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商业发达，出产金银、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琥珀、玻璃、青碧、毛织品以及各色香料。永元九年（97年），西域都护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行抵安息西境临海而回。延熹九年（166年），大秦皇帝安敦遣使至中国赠象牙、犀角、玳瑁，建立了友好关系。两汉时，大秦主要通过安息商人同汉朝进行贸易往来，获取中国的丝绸和生丝，丝价相当于黄金的价格。大秦是丝绸之路西行的终点，在古代中亚交通和贸易往来方面占有重要的地位。395年罗马帝国分裂后，大秦成为对东罗马帝国的称谓。　　条支：古国名和县名。一般以为指称塞琉古王国，条支即其都城安条克（今土耳其安塔基亚）的缩译。为阿历山大部将塞琉古于前312年所建。中心为叙利亚，故亦称叙利亚王国。强盛时占有今叙利亚、小亚细亚、两河流域和印度河以西。约前250年大夏和安息相继独立后，领土日削，到前2世纪末，仅领有叙利亚、腓尼基和小亚细亚一部分。前64年叙利亚为罗马帝国占领，国灭。西汉时的条支指今叙利亚，东汉与魏晋时指今伊拉克。波斯萨珊王朝（226—651年）兴起后占有条支故地，故《魏书·西域传》称其为古条支国。很早即与中国有外交、贸易往来。张骞通西域后，汉武帝即遣使至其国。永元六年（94年）班超平定西域、复开通南北道后，条支遣使重译贡献。九年西域都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曾抵其地。　　西海：古代指称中国西部或以西海域。指今咸海或里海。也指今红海、阿拉伯海及印度洋西北部。或指今地中海及今波斯湾等海域。　　备：完备，全面。　　珍怪：珍贵怪异的物品。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九年（97年）的十二月，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派遣属官甘英出使大秦帝国和条支王国。甘英走遍了西海一带，沿途所经，都是前人没去过的地方。他每到一地都详细地了解风土人情，收集其地珍奇的物品。

【原文】

十四年，秋，七月，班超久在绝域，年老思土，上书乞归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1]。谨遣子勇随安息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2]。”朝廷久之未报，超妹曹大家上书曰：“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3]。而卿大夫咸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4]！故超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于今，未蒙省录[5]。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6]。故妾敢触死为超求哀，丐超余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家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卒之忧，超得长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7]。”帝感其言，乃征超还。八月，超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九月，卒。

【注文】

[1]乞归：请求辞职归乡。　　酒泉郡：郡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设置，治所为禄福（今甘肃酒泉），辖区包括今甘肃高台以西，至敦煌西境。原为匈奴浑邪王故地，北接匈奴，南邻西羌，西通西域，地势十分重要。汉朝驻以重兵，移民实边，对开辟西域和巩固边防都起过重要作用。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西边为敦煌郡，西部辖境限至今甘肃玉门市西。

[2]谨（jǐn）：慎重，小心。　　班勇（？—127年）：东汉名将，西域长史。字宣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东汉军事家、外交家、西域都护班超的次子。永初元年（107年），西域大乱，朝廷派他与兄长班雄领兵西出敦煌，迎取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部分将士东归。元初六年（119年），敦煌太守曹宗请求出兵西域，邓太后召集大臣商量，他力排众议，主张经营西域。延光二年（123年），他被任命为西域长史，驻屯于柳中城（今新疆鄯善县鲁克沁），先后击走北匈奴伊蠡王，攻破车师后部，大败北匈奴呼衍王，促使龟兹王归附于东汉，重新安定了西域。永建二年（127年），奉命与敦煌太守张植分兵征讨焉耆，因为后到，论罪下狱，后得赦免为平民，死于家中。他在西域期间，调查和收集西域各国的政治经济情况，写了《西域记》一书，为《后汉书·西域传》的编者提供了大量素材。　　生在：活着，在人世。

[3]曹大家（gū）：即班昭（生卒年不详），东汉史学家。名姬，字惠班，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以其夫为曹世叔，被称为曹大家。史学家班彪之女，班固之妹。班固死时，所撰《汉书》的八表及《天文志》未完。她奉命与马续共同续撰。《汉书》初出，读者多不通晓，她又教授马融等诵读。和帝时，常出入宫廷担任皇后和妃嫔的教师。著有《女诫》、《东征赋》等。其伦理思想深受其兄班固的影响，维护尊卑贵贱的宗法等级制的封建道德。她所著《女诫》一书，分《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叔妹》七篇，系统阐述中国封建社会妇女“三从四德”的道德标准，影响十分深远。在清代，曾与唐宋若莘所著的《女论语》、明成祖皇后徐氏所著的《内训》及清王相母刘氏所著的《女范捷录》等编为《女四书》，作为封建社会的女子教育课本。　　悖（bèi）逆：违逆，忤逆；违背正道。　　侮老：欺侮老人。　　旦暮入地：指随时可能死去。　　奸宄（guǐ）：同“奸轨”。泛指为非作歹之事。

[4]卿大夫：西周、春秋时天子、诸侯所分封的臣属。分为卿、大夫。一般卿的地位较大夫为高。他们都有较高的政治、经济地位，而且可以世袭。后来，卿大夫逐渐成为官僚士大夫阶层的代名词。　　咸怀一切：只顾眼前。　　卒暴：急促，紧迫。　　弃：毁弃，抛弃。

[5]归诚：付与诚心，表示忠诚。　　延颈：伸长脖子，表示殷切盼望。　　逾望：遥望，远望。　　省录：省察。

[6]受兵：当兵，从军。　　任职：担任职务。

[7]触死：触犯死罪。　　求哀：请求哀怜。　　丐（gài）：给与，施与。　　阙庭：京都城阙和皇家宫廷。　　劳远之虑：苦于边事的忧虑。　　仓卒之忧：猝然发生变故的忧虑。　　文王葬骨：古代典故。周文王派人整修池塘，挖出了一具死人的尸骨。事报告了周文王，请求将其弃之荒野。周文王摇头说：“重新安葬它。”官吏说：“这可是一具没有主人的尸骨啊!”周文王严肃地说：“拥有天下的人是天下之主。现在我难道不是它的主人吗？”官吏语塞，于是周文王下令用衣冠将这具尸骨改葬在别的地方。天下人听到这件事后都说：“周文王真是贤明啊：连死人的尸骨都受到了他的恩泽，更何况是活着的人呢？”　　子方哀老：古代典故。田子方看见一匹老马站在道旁，不禁叹息着牵挂在心中的事，便询问赶车的人说：“这是什么马呀？”赶车的人回答说：“这是旧尊老家所养的一匹马，由于老弱不再使用了，便牵出来想把它卖掉。”田子方说：“年少的时候贪用它的力气，年老的时候就把它抛弃，仁义之人不能这么做。”说着便用五匹帛赎买了这匹马。老臣罢武听说之后，便知道有所归向了。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十四年（102年），秋季，七月，班超久在遥远的边域，因年老思念故土，便向皇帝上书请求回国。他说：“我不敢企望回到酒泉郡，只愿能活着进入玉门关。现在派遣我的儿子班勇，随同安息国献贡物的使者入塞，趁我还活着的时候，让班勇能亲眼见到中国的风土。”奏书送上朝廷后很长时间都没有答复。班超妹妹曹大家上书说：“蛮夷本性叛逆、欺侮老人。而班超已经年迈，随时可能故世，却久久无人替代。我担心这样下去恐怕要打开违法作乱的源头，使蛮夷产生叛乱的想法。但是卿大臣们都只顾眼前的安定局面，而不肯为国家做长远的考虑。如果猝然生变，班超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将对上损害了国家累世建立的功业，对下毁弃了忠臣竭力经营的成果，实在让人痛心！因此，班超在万里之外表示忠诚，自己向朝廷陈述艰苦、急迫的情况，伸长脖子遥望，至今已三年了，却一直没能得到审查采纳。我听说，古人十五岁当兵，六十岁退伍，也有休息、不担任职务的日子。所以我胆敢冒死罪替班超请求哀怜，请让他能够活着回来，再到朝廷拜见皇帝，使国家永无劳苦于边事的顾虑，使西域没有猝然的变故，而班超也能蒙受周文王葬骨的恩惠以及田子方哀怜老马的仁慈。”皇帝为班昭的奏书所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国。当年八月，班超到了洛阳，皇帝封他为射声校尉。九月，班超去世。

【原文】

超之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代为都护，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1]！”超曰：“年老失智。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2]。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3]。”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4]。”尚后竟失边和，如超所言[5]。

【注文】

[1]任尚（？—118年）：东汉将领。初为西域戊己校尉，代班超为都护。安帝时，任征西校尉，率军镇压羌人起义，在平襄（今甘肃通渭县西北）大败。后又任中郎将、护羌校尉，与邓遵（邓太后弟）、马贤等镇压汉羌联合起义，杀起义军首领杜季贡和零昌。元初五年（118年），因和邓尊争功，被邓太后所杀。　　猥（wěi）：谦辞，犹言辱。　　诲（huì）：教导，明示。

[2]吏士：泛指官府属吏。　　边屯（tún）：指戍边屯田。　　鸟兽之心：比喻恶念。　　难养易败：难于扶植，容易叛离。

[3]严急：严厉躁急，严厉急迫。　　察政：苛察的政策。　　荡佚（yì）：放荡纵逸，不拘世俗。

[4]平平：不好不坏，很一般。

[5]边和：边境的和平。

【译文】

班超被征召回洛阳，命戊己校尉任尚继任西域都护。任尚对班超说：“您在外国三十多年，现在由我继承您的事业，责任重大，但我自己的智谋又短浅，希望您能指教指教我！”班超说：“我已经年老，智力衰退了，而您多次担任高官，哪里是我能赶得上的！如果一定要我提建议的话，我愿谈谈我愚蠢的见解：塞外的官吏士兵，本来就不是孝子贤孙，都是因为犯了罪过而被贬逐到边疆，补充边防军的。而西域各国，心如鸟兽，难于教育扶植却容易背叛脱离。如今您的性情严厉急切，但是水清没有大鱼，明察秋毫的政治不得人心，应放宽尺度简单办事，宽恕小的过错，只总掌大纲罢了。”班超走后，任尚私下对自己的亲信说：“我以为班超会有神奇的策略，但他今天说的这番话，只不过是很一般的方法罢了。”任尚后来竟搞得西域边疆失去了和平安定，正如班超的预言。

【原文】

殇帝延平元年，九月，诏以北地梁慬为西域副校尉[1]。慬行至河西，会西域诸国反，攻都护任尚于疏勒；尚上书求救，诏慬将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骑驰赴之[2]。慬未至而尚已得解，诏征尚还，以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3]。禧、博守它乾城，城小，梁慬以为不可固，乃谲说龟兹王白霸，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许之，吏民固谏，白霸不听[4]。慬既入，遣将急迎段禧、赵博，合军八九千人。龟兹吏民并叛其王，而与温宿、姑墨数万兵反，共围城，慬等出战，大破之。连兵数月，胡众败走，乘胜追击，凡斩首万余级，获生口数千人，龟兹乃定[5]。

【注文】

[1]殇帝：即汉殇帝刘隆（105—106年）。汉和帝次子，养于民间，106年在位，登基时出生刚满百天，是继位年龄最小的皇帝，不久夭折，谥号孝殇皇帝。前任皇帝为和帝，后任皇帝为安帝。　　延平：是汉殇帝刘隆的年号，即106年。汉朝使用这个年号时间共计一年。元年八月汉安帝即位沿用。　　北地：郡名。战国秦始置，秦统一六国，北地郡为三十六郡之一。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分其西部另置安定郡，并将郡治迁马岭（今甘肃庆阳市西北），东汉复称北地郡，郡治移富平县（今宁夏灵武县西南），东汉末废。　　梁慬（jǐn）（生卒年不详）：东汉名将，曾任西域副校尉。字伯威，北地弋居（今甘肃宁县南）人。父讽，历州宰。永元元年（89年），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除讽为军司马，令先赍金帛使北单于，宣国威德，其归附者万余人。后坐失宪意，髡输武威，武威太守承旨杀之。窦氏既灭，和帝知其为宪所诬，征慬，除为郎中。

[2]河西：地区名。春秋、战国时指今山西、陕西二省间黄河南段以西地。　　河西四郡：西汉武帝时设置。元狩二年（前121年）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降汉，以其故地置酒泉、武威两郡。元鼎六年（前111年）又置张掖、敦煌两郡。因地处黄河上游以西，故称河西四郡。河西四郡的设立，沟通了内地与西域的直接联系。　　羌：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青、川一带。最早见于甲骨卜辞、先秦典籍。秦汉时，部落众多，有先零、广汉、武都、越嶲等部。魏、晋、南北朝、唐、宋间，又有白兰、党项等部。以游牧为主，与汉人杂居部分渐营农业。汉、魏、晋、唐、宋中，不断反叛起事，东汉后期的羌人起义，曾给东汉统治者以沉重打击。东晋至北宋间，烧当、党项部先后建立后秦、西夏等政权。其后，渐与汉族及其他民族融合。

[3]段禧（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不知家世和籍贯，永元末年任骑都尉。延平元年（106年），代替任尚西域都护，驻守它乾城。西域局势动荡不安，它乾城小墙低，不易坚守，因与副校尉梁慬移驻龟兹国都城，与龟兹王白霸共守。龟兹贵族与温宿、姑墨联兵数万，围攻段禧，段禧率兵苦战数月，终于获胜。永初元年（107年），因西域屡有变乱，屯田费用很高，决定撤销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派骑都尉王弘率领关中精兵迎取西域都护府、戊己校尉营的将士东归。段禧回朝后，销声匿迹，不知所终。　　赵博（生卒年不详）：东汉前期的西域长史，不知其籍贯和早期履历。永元元年（89年），他任职为车骑将军窦宪营中的司马，随从窦宪出征北匈奴。次年，又与名将耿夔一起，率军奔袭北匈奴单于，在金微山（阿尔泰山）取得胜利，活捉北匈奴单于的母亲及首领、部众五千人。永元十五年（103年），他被任命为西域长史，与骑都尉段禧一起出关，辅助西域都护任尚镇守西域。延平元年（106年），因为任尚对西域各国过于严酷，西域各国联兵围攻任尚于疏勒，任尚上书朝廷求救，朝廷以梁慬为西域副校尉，领兵出关，西域各国听到消息，解围而去。朝廷因此召回任尚，改以段禧为西域都护。他与段禧、梁慬共守龟兹它乾城，后又转守龟兹国都城，击败并平定周围的温宿、姑墨等国。不久，车师、焉耆等国又受北匈奴诱惑，反对东汉，东方的道路被北匈奴阻断，与朝廷音信隔绝。永初元年（107年），东汉放弃西域，派骑都尉王弘率领关中将士前来迎取赵博、段禧、梁慬的西域都护府和戊己校尉营将士返回内地。事后他被任命为汉阳太守。

[4]谲说（juéshuì）：心怀诡诈地劝说。　　固谏（jiàn）：极力劝谏。

[5]连兵：交战。　　乘胜追击：在敌人溃败逃窜时继续追击，以求全胜。比喻乘着胜利的气势追歼残敌。

【译文】

东汉殇帝延平元年（106年）的九月，朝廷下诏任命北地人梁慬为西域副校尉。梁慬到达河西的时候，正遇上西域各国叛乱，在疏勒攻击西域都护任尚。任尚上书请求朝廷援救，朝廷便命梁慬率领河西四郡——敦煌、武威、酒泉、张掖的羌、胡骑兵五千人飞驰去援助。粱慬还未赶到，任尚已解围。朝廷下诏征召任尚回国，任命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驻守在它乾城，城很小，梁慬认为不坚固，于是用诈术游说龟兹王白霸，声称愿入龟兹城与白霸共同守城，白霸同意了梁慬的建议。龟兹的官民极力劝谏，但白霸不听。梁慬进入龟兹城后，便速派将领迎接段禧、赵博，汉军汇合为八九千人的大军。龟兹的官民一同背叛了他们的国王，而与温宿、姑墨两国一起，联合了数万兵众反叛，围攻龟兹城，梁慬等出兵迎战，大破联军。战争持续了几个月，联军败逃。梁慬等乘胜追击，共斩杀敌人一万多，俘获几千人，龟兹局势才安定下来。

【原文】

安帝永初元年，五月，西域都护段禧等虽保龟兹，而道路隔塞，檄书不通[1]。公卿议者以为“西域阻远，数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费无已[2]”。六月，壬戌，罢西域都护，遣骑都尉王弘发关中兵迎禧及梁慬、赵博，伊吾卢、柳中屯田吏士而还[3]。

【注文】

[1]安帝：即东汉孝安皇帝刘祜（94—125年），106年至125年在位，在位十九年，享年三十二岁，葬于恭陵。谥号孝安皇帝，庙号恭宗。　　永初：汉安帝刘祜的第一个年号。107年至113年，凡七年。永初元年即公元107年。　　隔塞（sāi）：隔绝，阻塞。

[2]公卿（qīng）：古代三公九卿的总称。周秦以来，三公辅佐君主，统领九卿综理政务。东汉以降，三公九卿的名称虽多变化，地位也下降不等，但仍不失为高官显职。因此，后世则用以泛指朝廷重臣。　　阻远：艰难遥远。　　其费无已：它所消耗的费用没有止境。

[3]伊吾卢：县名。后又称伊吾，在今新疆哈密市周围。东汉初年，大将窦固率兵西击北匈奴，取得此地，驻兵屯田，为抗击北匈奴呼衍王的前哨之地。西晋设宜禾县，因鲜卑后部强大，占领其地，宜禾县内迁至晋吕郡北（今甘肃安西县北境）。隋筑伊吾新城，唐设伊州。安史之乱后，其地属回鹘，元明时期，改称为哈密力。　　柳中：县名。今新疆鄯善县西南鲁克沁。西汉属车师前部地。东汉时为西域长史、戊己校尉治所。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五月，西域都护段禧等虽然保住了龟兹，但通往中原的道路已被阻塞，连公文都无法递送。朝廷中的公卿议者认为：“去西域路远险阻多，又常发生叛乱；官兵在那里屯戍垦田，消耗的经费没有止境。”六月壬戌（二十二日），朝廷撤销了西域都护，派遣骑都尉王弘率领关中兵去迎接段禧及梁慬、赵博，命伊吾卢和柳中的屯田官兵返回汉朝。

【原文】

元初六年。初，西域诸国既绝于汉，北匈奴复以兵威役属之，与共为边寇[1]。敦煌太守曹宗患之，乃上遣行长史索班将千余人屯伊吾以招抚之[2]。于是车师前王及鄯善王复来降。

【注文】

[1]绝于汉：与汉朝断绝关系。　　役属（shǔ）：谓使隶属于己而役使之。　　边寇：侵犯边疆的敌寇。

[2]行长史：官名。即代行长史。长史，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皆置，为事务长官；将军也置为幕僚之长。　　索班（生卒年不详）：东汉西域长史。永初元年（107年），朝廷以西域险远，难相应赴，诏罢都护，西域复属匈奴。敦煌太守患其暴害，于六年遣索班率千余人屯伊吾以招抚之，于是车师前王及鄯善王降。数月，北匈奴复率车师后部王共攻没索班，击走其前部王。　　招抚：招安，使归附。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六年（119年）。起初，西域各国与汉朝断绝关系之后，北匈奴重新以武力威逼各国归属自己，听从驱遣，并同各国一起侵犯汉朝边境。敦煌太守曹宗很担忧，于是上奏请示朝廷，派遣代理长史索班率领一千余人驻扎伊吾，对西域各国进行招安。于是车师前王以及鄯善王再度前来归降。

【原文】

永宁元年，春，三月，北匈奴率车师后王军就共杀后部司马及敦煌长史索班等，遂击走其前王，略有北道[1]。鄯善逼急，求救于曹宗，宗因此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以报索班之耻，因复取西域；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绝西域[2]。太后闻军司马班勇有父风，召诣朝堂问之[3]。勇上议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强盛，于是开通西域，论者以为夺匈奴府藏，断其右臂[4]。光武中兴，未遑外事，故匈奴负强，驱率诸国；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西诸郡，城门昼闭[5]。孝明皇帝深惟庙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远遁，边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内属[6]。会间者羌乱，西域复绝，北虏遂遣责诸国，备其逋租，高其价直，严以期会，鄯善、车师皆怀愤怨，思乐事汉，其路无从；前所以时有叛者，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也[7]。今曹宗徒耻于前负，欲报雪匈奴，而不寻出兵故事，未度当时之宜也[8]。夫要功荒外，万无一成，若兵连祸结，悔无所及[9]。况今府藏未充，师无后继，是示弱于远夷，暴短于海内，臣愚以为不可许也[10]。旧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今宜复之，复置护西域副校尉，居于敦煌，如永元故事，又宜遣西域长史将五百人屯楼兰，西当焉耆、龟兹径路，南强鄯善、于阗心胆，北捍匈奴，东近敦煌，如此诚便[11]。”

【注文】

[1]永宁：汉安帝刘祜年号，120年至121年，凡二年。　　后部司马：官名。东汉置，为率兵在车师后部驻屯之统兵官，隶戊己校尉。　　略（lüè）有：据有，拥有。

[2]逼急：形势紧迫危急。　　复取西域：再次收回西域。

[3]朝堂：汉代正朝左右百官治事的地方。国家有大事，皆于朝堂会议。

[4]孝武皇帝：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　　府藏（cáng）：旧时国家储存文书、财物之所。亦指贮藏的财物。

[5]光武中兴：前25年，刘秀称帝，重建汉政权，定都洛阳，史称东汉，刘秀即光武帝。以后又经过十二年，削平群雄，完成统一事业。刘秀统治时期，注意整顿吏治，发展生产，加强集权，社会秩序相对稳定，史称“光武中兴”。　　遑（huáng）：闲暇。　　驱率诸国：驱使统率西域诸国。　　昼（zhòu）：白天。

[6]孝明皇帝：即汉明帝刘庄（28—75年）。　　深惟：深思，深入考虑。　　庙策：指朝廷的谋略。　　远遁（dùn）：逃往远处。　　内属：谓归附朝廷为属国或属地。

[7]北虏（lǔ）：古代对北方匈奴等少数民族的蔑称。　　遣责：派遣督责。　　逋（bū）租：犹欠租。　　价直：同“价值”。　　期会：定下期限会集，也指期限。　　牧养：管理，教养。　　还为其害：并加以迫害。

[8]报雪：报仇雪恨。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9]荒外：八荒之外，指荒远的地区。　　兵连祸结：兵，战争；连，接连；结，相联。战争接连不断，带来了无穷的灾祸。

[10]远夷：指远方的少数民族。

[11]营兵：兵卒泛称。古代各军各营兵卒皆可名之。如三国吴无难督，督无难营兵。魏至东晋，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等校尉犹领营兵。　　径路：道路，通路。　　心胆：比喻意志和胆量。

【译文】

东汉安帝永宁元年（120年）的春季三月，北匈奴率领车师后王军就，一同杀死了后部司马及敦煌长史索班等人，乘胜赶走了车师前王，控制了西域北道。鄯善国形势危急，就向曹宗请求救援。曹宗为此向朝廷请求出兵五千人去攻打匈奴，为索班雪耻，并可乘机重新收回西域。朝中的公卿大夫大多认为应当关闭玉门关，断绝与西域的往来。皇太后听说军司马班勇有其父班超的风范，就召班勇到朝廷来询问。班勇建议道：“从前孝武皇帝担忧匈奴强大，于是打开了通往西域的道路，派使者出使西域。评论者认为，这是夺取了匈奴的宝藏，砍断了匈奴的右臂。光武皇帝使汉朝中兴，还没来得及考虑外部事务，因此匈奴便借此机会壮大国力，驱使统率各国。等到永平年间，匈奴再次攻打敦煌，河西各郡的城门白天都关闭着。孝明皇帝深思熟虑，制定出大策，命令虎将出征西域，匈奴因此远遁，边境才得到安定；等到了永元年间，异族没有不归属汉朝的。但不久前又遇上了羌族的叛乱，西域又与汉朝断绝了往来。于是北匈奴派使者去谴责各国，索要各国归属汉朝期间欠交匈奴的贡品，并抬高物价，严格规定缴纳期限。鄯善、车师国都心怀愤怨，愿意归属汉朝，只是无法找到途径。之前西域之所以时常发生叛乱，都是因为汉朝官员治理不当，西域各国反被他们迫害的缘故。现在曹宗这些人，因前时战败而感到羞耻，只想报匈奴杀害索班之仇，而却不研究以前战斗的经验教训，也不衡量当前战略的利弊。在荒远的地方建立功业，不容易成功，如果导致战争不停，灾祸接踵而来，那倒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更何况现在国库并不充实，军队没有后援力量，出击匈奴是向远方的异族显示我们的弱点，向天下暴露我们的短处，我愚昧地认为不能批准曹宗的请求。从前敦煌郡有三百人屯驻营垒，现在应恢复，并且重新设置护西域副校尉，驻扎敦煌，就像永元年间那样。此外还应派西域长史率领五百人驻扎楼兰，向西可挡住焉耆、龟兹的道路，向南可增强鄯善、于阗的胆量，向北可抵御匈奴，向东可捍卫敦煌，我确信这是上策。”

【原文】

尚书复问勇：“利害云何[1]？”勇对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将居敦煌，后置副校尉于车师，既为胡虏节度，又禁汉人不得有所侵扰，故外夷归心，匈奴畏威[2]。今鄯善王尤还，汉人外孙，若匈奴得志，则尤还必死[3]。此等虽同鸟兽，亦知避害，若出屯楼兰，足以招附其心，愚以为便[4]。”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毋参、司隶校尉崔据难曰：“朝廷前所以弃西域者，以其无益于中国而费难供也[5]。今车师已属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覆，班将能保北虏不为边害乎[6]？”勇对曰：“今中国置州牧者，以禁郡县奸猾盗贼也[7]。若州牧能保盗贼不起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之不为边害也[8]。今通西域则虏势必弱，虏势弱则为患微矣；孰与归其府藏，续其断臂哉[9]！今置校尉以捍抚西域，设长史以招怀诸国；若弃而不立，则西域望绝，望绝之后，屈就北虏，缘边之郡将受困害，恐河西域门必须复有昼闭之儆矣[10]！今不廓开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费，若此，北虏遂炽，岂安边久长之策哉[11]！”

【注文】

[1]利害：利益和损害，利弊。

[2]节度：官名。三国孙权初置节度官，使掌管军粮。到唐景云二年（711年），以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自此以后，节度使才成为节制一方的领兵官。　　侵扰：侵犯骚扰，干扰，扰乱。

[3]尤还（生卒年不详）：东汉前期的鄯善国王。为鄯善王广与东汉宫女之子。其父死后继位。北匈奴重返西域，他被迫归附于北匈奴。延光二年（123年），班超之子班勇屯田于柳中（今新疆鄯善县鲁克沁），开始经营西域。次年正月，班勇来到楼兰城，他亲至楼兰，向班勇表示归附东汉，受到在所颁赐的印章上系以三绶的优待。延光四年（125年），他派兵随从班超北征车师后王国、匈奴强部呼衍王，大获胜利。此后一直忠诚于东汉。

[4]避害：躲避祸害。　　招附：招之使依附。

[5]长乐卫尉：官名。西汉军事职官。西汉都城长安有未央、长乐、建章三大宫。刘邦为帝时居住长乐宫，以后的皇帝移居未央宫，长乐成为太后的寝宫。太后的长乐宫中，仿中央诸卿，设有长乐卫尉、长乐太仆、司马和户将等官。长乐卫尉秩二千石，掌领卫士，守卫宫殿、门户。所属有长乐司马、长乐户将等。　　镡（xín）显（生卒年不详）：字子诵，郪县（属广汉郡，治所在今四川三台县郪江镇）人，东汉官吏，事见《华阳国志》。　　司隶校尉：官名。汉代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　　崔据（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汉安帝时以司隶校尉事西域。

[6]保信：确保守信。　　反覆：动荡，动乱。　　边害：犹边患。

[7]州牧：官名。汉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成帝更为牧，俸二千石，各掌一州。初为监察官员，后为州的军政长官。　　奸猾：亦作“奸滑”，奸诈狡猾。　　盗贼：指偷窃和劫夺财物的行为。

[8]要斩：即“腰斩”。用斧钺刑具斩铡犯人的腰部，使手、足分离的刑罚。古时斩人多为腰斩。秦汉时盛行，魏晋、北魏沿用不变。南朝无腰斩，北朝之北齐、北周亦无此刑。以后各朝虽有腰斩之刑，但都间或行之，并非常法，不在正式五刑之列，凡称斩者，皆为断头。

[9]孰与……哉：这与……能相比吗？

[10]捍抚：捍卫保护。　　招怀：招揽怀柔。　　缘边：沿边，指边境。　　儆（jǐng）：古同“警”，警报。

[11]廓（kuò）开：阐扬，阐明。　　屯戍（shù）：驻防。　　炽（chì）：热烈旺盛，这里指气焰嚣张。　　安边：安定边境。

【译文】

尚书又问班勇：“这个策略厉害如何？”班勇回答说：“从前，在永平末年的时候，刚刚恢复与西域的往来，一开始是派遣中郎将驻守敦煌，后来在车师设置副校尉，既调节西域各国的事情，又可阻止汉人，不得对外夷侵扰。故而外夷诚心归附，匈奴也惧怕汉朝的威望。现在的鄯善王尤还，是汉人的外孙，如果匈奴得逞，那么尤还一定会被杀死。这些人虽然像鸟兽一样，但也知道逃避灾害，如果派兵屯驻楼兰，就可以招抚他们，使他们归附汉朝，我认为这样做是有利的。”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毋参、司隶校尉崔据责难道：“朝廷先前所以放弃西域，是因为对汉朝没有利益，而费用多难以供给。现在车师已经归属匈奴，鄯善不能保证讲信用，一旦有反复，班将军能保证北匈奴不侵犯边境吗？”班勇回答说：“现在汉朝设置州牧，是为了禁止郡县的奸邪盗贼作乱。如果州牧能保证盗贼不作乱，我也愿用腰斩保证匈奴不侵犯边境。现在我们若是进驻西域，那么匈奴的威势就一定会减弱；匈奴的威势减弱，其危害就会消弱。这与把宝藏还给匈奴，并为他接好臂膀能相比吗？如今设置校尉来镇守抚慰西域，设立长史来招抚怀柔西域各国。如果放弃西域而不设立校尉、长史，那么西域就会对汉朝绝望，绝望之后，就会屈从北匈奴，汉朝的沿边各郡就将要受到侵害，恐怕河西郡县的城门会再次出现白天关闭戒备的警报了！现在不推广朝廷的恩德，而吝惜于屯驻垦荒的经费，像这样做，北匈奴的气焰会更嚣张，这难道是安定边疆的长远策略吗！”

【原文】

太尉属毛轸难曰：“今若置校尉，则西域骆驿遣使，求索无厌，与之则费难供，不与则失其心，一旦为匈奴所迫，当复求救，则为役大矣[1]。”勇对曰：“今设以西域归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汉，不为钞盗，则可矣。如其不然，则因西域租入之饶，兵马之众，以扰动缘边，是为富仇雠之财，增暴夷之势也[2]。置校尉者，宣威布德，以系诸国内向之心而疑匈奴觊觎之情，而无费财耗国之虑也[3]。且西域之人，无他求索，其来入者不过禀食而已；今若拒绝，势归北属夷虏，并力以寇并、凉，则中国之费不止十亿[4]。置之诚便。”

【注文】

[1]难（nàn）：诘责，驳诘。　　骆（luò）驿（yì）：骆，通“络”；驿，古同“绎”。骆驿，指连续不断。　　求索无厌：形容贪欲没有满足的时候。　　为役（yì）大矣：役，战事。为他们出兵的费用就更大了。

[2]租入：租税。　　仇雠（chóu）：雠，仇的异形体，与仇同义，仇恨，仇怨。仇雠，指仇敌。

[3]费财耗国：花费钱财消耗国力。

[4]禀（bǐng）食：谓官家给食。　　寇（kòu）：侵略者来侵犯。　　并：州名。即并州，西汉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太原郡（今山西太原市西南晋源镇），辖境扩大，包有今陕西北部及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　　凉：州名。西汉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陇县（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旗、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

【译文】

太尉掾属毛轸（zhěn）诘难道：“现在若是设置了校尉，那么西域各国就会不断派遣使者来汉朝，所求赏赐，不知满足。如果答应给他们吧，那么费用太多难以供应；若是不给他们，就失去民心。而且一旦他们受到匈奴的迫害，又要向汉朝求救，这样为他们出兵的费用就会更大了。”班勇回答说：“假设我们现在把西域交给匈奴，能使匈奴感激汉朝的恩德，从此不再掠夺侵扰，就可以这样做。如果不是这样，匈奴会因得到西域大量的租税、众多的马匹，而增强自己的力量，来侵扰我朝的边疆。这是替仇敌增加财富，使残暴的外族增长威势。设置校尉，是为了宣扬推广汉朝的威力，广施恩德，以此来拴缚各国归附中国的心，动摇匈奴非分希图的野心，而不会带来耗费国家财产的忧虑。况且西域的人，对中国没有其他的索求，使者来到汉朝，不过供给他们一些膳食而已。现在如果拒绝来使，他们势必要属北匈奴。如果他们合力攻击掠夺并州、凉州，那么国家支出的费用将不止十亿。所以，我认为设置校尉是有利的。”

【原文】

于是从勇议，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虽复羁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1]。其后匈奴果数与车师共入寇钞，河西大被其害[2]。

【注文】

[1]西域副校尉：官名。西域都护之副职。汉朝中央政府直接任命，级别与都护相同，秩比二千石。主管军事。东汉后期，西域副校尉常驻敦煌。　　羁縻（jīmí）：束缚，控制。　　出屯：出境屯驻，即越出边境驻扎。

[2]寇钞：亦作“寇抄”，劫掠。　　被（bèi）：遭遇，遭受。

【译文】

于是朝廷接受了班勇的建议，恢复了敦煌郡的三百营兵，并设置西域副校尉驻守敦煌。汉朝虽然维系了与西域各国的关系，但也未能像班勇说的那样屯驻楼兰。后来北匈奴果然多次联合车师国共同侵掠内地，河西地区受到严重伤害。

【原文】

延光二年，北匈奴连与车师入寇河西，议者欲复闭玉门、阳关以绝其患[1]。敦煌太守张珰上书曰：“臣在京师，亦以为西域宜弃，今亲践其土地，乃知弃西域则河西不能自存[2]。谨陈西域三策：北虏呼衍王常展转蒲类、秦海之间，专制西域，共为寇钞[3]。今以酒泉属国吏士二千余人集昆仑塞，先击呼衍王，绝其根本，因发鄯善兵五千人胁车师后部，此上计也[4]。若不能出兵，可置军司马，将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犁牛、谷食，出据柳中，此中计也[5]。如又不能，则宜弃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计也[6]。”朝廷下其议。陈忠上疏曰：“西域内附日久，区区东望扣关者数矣，此其不乐匈奴、慕汉之效也[7]。今北虏已破车师，势必南攻鄯善，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势益殖，威临南羌，与之交通，如此，河西四郡危矣[8]。河西既危，不可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訾之费发矣[9]。议者但念西域绝远，恤之烦费，不见孝武苦心勤劳之意也[10]。方今敦煌孤危，远来告急，复不辅助，内无以慰劳吏民，外无以威示百蛮，蹙国减土，非良计也[11]。臣以为敦煌宜置校尉，按旧增四郡屯兵，以西抚诸国。”帝纳之，于是复以班勇为西域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注文】

[1]延光：汉安帝刘祜的第五个年号，122年至125年，汉朝使用这个年号时间共计四年。建光二年（122年）三月改元为延光元年。延光四年（125年）三月北乡侯刘懿即位沿用；同年十一月汉顺帝即位沿用。　　入寇：入侵。　　阳关：关名。西汉初置。因居玉门关之南，故名。故址在今甘肃敦煌市西南古董滩一带。与玉门关同为中原王朝扼守西域的军事要塞，又是通向西域的门户并为南道起点。中唐以后因中西陆路交通衰落而逐渐废圮。

[2]张珰（生卒年不详）：东汉安帝时人。曾任敦煌太守。永初元年（107年），西域诸国反叛，朝廷因罢西域都护，北匈奴再度控制西域，不断骚扰敦煌。延光二年（123年），他上书朝廷，提出上策是将酒泉属国的吏士二千余人集结在敦煌境内，出击北匈奴呼衍王，再征发鄯善王兵五千人威慑依附北匈奴的车师后部；中策是设置军司马，率五百人出据柳中城，由河西四郡供应其犁牛和粮食；下策是放弃交河城（在今新疆吐鲁番），将鄯善等依附汉廷的小国迁徙入关。经过廷议，朝廷决定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率五百人出屯柳中城。

[3]呼衍（yǎn）王（生卒年不详）：北匈奴在西域的大王，所统部众游牧于蒲类海周围（今新疆巴里坤湖一带）。永建元年（126年），为东汉大将班勇击败，北逃枯梧河（今新疆北部的乌伦古河），部众二万人归降于班勇，势力大衰。后又返回故地。东汉中期，单于部众日益减少，呼衍王势力日益强大，始终与东汉政府为敌，经常侵扰河西四郡，并且辗转往来于蒲类海、秦海（今新疆博湖县的博斯腾湖）之间，专制西域。永和二年（137年），敦煌太守裴岑曾率兵三千，大败呼衍王于蒲类海，事见《裴岑纪功碑》。元嘉元年（151年），呼衍王曾率众三千，攻杀东汉在伊吾（今新疆哈密）的屯田将士毛恺等人。此后不见于历史记载，当为鲜卑檀石槐驱逐而西迁。　　秦海：古西域湖名。《后汉书·西域传》载：敦煌太守张珰上书中所谓“北虏呼衍王常展转蒲类、秦海之间”，即此。有敦薨之水注入。清作博斯腾淖尔。今名博斯腾湖，又名巴格拉什湖。在新疆和硕、焉耆县南。面积一千零十九平方公里。开都河自西北注入，湖水从西南流出为孔雀河。

[4]属国：汉时为安置归附的匈奴、羌、夷等少数民族而设，其地域范围是划定的，其“本国之俗”却保持不变。属国也指内属汉朝少数民族部族或部落，如属国卢水胡、属国湟中月氏诸胡、属国诸胡，或指属国都尉官。属国的设置始于战国，称属邦，汉避刘邦讳而改称属国。从汉元狩二年（前121年）到汉末为止，北、西、东三边诸郡：定安、天水、上郡、西河、五原、金城、北地、犍为、广汉、蜀郡、张掖、居延、辽东，都有属国的设置，大者领有五六城，小者一二城。大郡割边远县置属国，如割广汉北部都尉所治为广汉属国，割蜀郡西部都尉所治为蜀郡属国，割犍为南部都尉所治为犍为属国，割辽东西部都尉所治为辽东属国。小郡则属国置于本郡之内，不另标名称，如龟兹属国只作为上郡的一个县而存在。属国设有都尉、丞、候、千人等官，下有九译令，又有属国长史、属国且渠。属国官掌属国兵，称属国骑或属国胡骑，又称属国玄军。张掖属国有精兵万骑。　　根本：事物的本源或最重要部分。

[5]犁牛：耕牛。　　柳中：县名。故址在今新疆鄯善县西南鲁克沁。城当西域古代交通孔道，地肥美，宜屯田。东汉延光中班勇为西域长史驻此。

[6]交河城：城名。故址在今新疆吐鲁番市西北。自西汉至后魏，为车师前王国国都。450年后被高昌所并。后置交河郡于此。

[7]陈忠（？—125年）：字伯始。陈宠之子。汉安帝刘祜间为廷尉属官，后经司徒刘恺荐任尚书。承父志，修改当朝法律，删除比《甫刑》苛刻的条文，整理成二十三条，题为《决事比》，奏准施行，清除论罪无据的弊端。又奏准废除蚕室刑，解除贪官污吏三代不得为官的禁令，从轻判处误伤人命的精神失常者，允许母子兄弟之间代服死刑并赦其死罪。安帝亲理朝政后，数次举荐隐逸及直道之士，并劝其“广直言之路”，均被接受。转任仆射，不久，任尚书令。延光三年（124年）任司隶校尉，遭宠臣、外戚、幕僚等弹劾，次年改任江夏太守，未及成行，留任尚书令。卒于任上。　　内附：归附朝廷。　　扣关：敲击关门或城关而有所求。

[8]财贿：财货，财物。　　殖（zhí）：孳生。

[9]不訾（zī）：亦作“不赀”。不可比量，不可计数。

[10]恤（xù）：对别人表同情，怜悯。

[11]孤危：孤立而危急。　　辅助：从旁帮助。　　慰劳：慰问犒劳。　　百蛮：中国古代对于各少数民族的称呼。有民族歧视之意。泛指各少数民族，尤指南方各少数民族。　　蹙（cù）国：丧失国土。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二年（123年），北匈奴接连与车师国侵掠河西地区，议者提议再关闭玉门关和阳关，以杜绝北匈奴的侵害。敦煌太守张珰上书说：“我在京城时，也认为应当放弃西域，现在亲自踏上西域的土地，才知道如果舍弃西域，那么河西地区就不能单独存在。我谨呈上有关西域的上中下三策：北匈奴呼衍王经常来往于蒲类海和秦海之间，控制西域各国，带领西域国家共同侵略汉朝。现在应派遣酒泉属国的二千多名官兵聚集在昆仑塞，先攻击呼衍王，除去祸乱的根源，乘机发动鄯善的五千兵众威胁车师后国，这是上策。如果不能出动大军，可设置军司马，率领五百将士，由河西四郡武威、酒泉、张掖、敦煌供给耕牛、粮食，出塞屯驻柳中，这是中策。如果这样也做不到，那么就舍弃交河城，把鄯善等与汉朝友好国家的人民全部迁入塞内，这是下策。”朝廷让群臣讨论张珰的建议。陈忠上奏书说：“西域各国归心汉朝已久，有不少国家热诚地向往东方，到边关探寻请求，这是他们不愿受匈奴控制、仰慕汉朝的证明。现在北匈奴已攻陷了车师国，势必向南进攻鄯善。如果汉朝放弃了他们而不去援救，西域各国就要归附北匈奴了。若是如此，北匈奴的财物就会增多，胆量就会增大，将威胁南羌地区，与各羌族相互勾结，这样河西四郡就陷入了危险的境地。河西四郡既然危险，朝廷不能不救援，那么就要征发百倍的人力物力，军事开支将无法计算。议者只考虑西域离京师太遥远，担心费用太多，却没考虑到孝武帝当初苦心经营的用意。现在敦煌处在孤立危急的境地，远道来求救，朝廷若再不帮助，对内无法慰劳官民，对外无法向各族显示汉朝的威望，将会缩减自己的国土，这不是好计策。我认为敦煌应设置校尉，按旧制增加河西四郡的驻军，来镇抚西域各国。”安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又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率五百人出塞，屯驻柳中。

【原文】

三年，春，正月，班勇至楼兰，以鄯善归附，特加三绶，而龟兹王白英犹自疑未下。勇开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温宿，自缚诣勇，因发其兵步骑万余人到车师前王庭，击走匈奴伊蠡王于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余人，于是前部始复开通。还，屯田柳中[1]。

【注文】

[1]楼兰：城名。鄯善国都，在今新疆若羌县附近。东通敦煌，西通且末、精绝、拘弥、于阗，东北通车师，西北通焉耆，扼丝绸之路的要冲。　　绶（shòu）：一种丝质带子，古代常用来拴在印纽上，后用来拴勋章。　　白英（生卒年不详）：东汉前期的龟兹国王。应是白震之子，其父死后继位。延光二年（123年），班超之子班勇被任为西域长史，屯田柳中（今新疆鄯善县鲁克沁），他率领姑墨王、温宿王归附于东汉，派兵一万余，协助班超去伊和谷击走匈奴伊蠡王及其部众。后又派兵随班勇大败匈奴的呼衍王。　　恩信：指恩德信义。　　缚（fù）：捆绑。　　伊蠡王：北匈奴的偏裨小王。班超东归后，西域大乱，又为北匈奴所统治，单于曾派伊蠡王率兵镇守车师前部通往塔里木盆地诸国的要冲伊和谷（交河城旁的山谷）。延光三年（124年），班勇由柳中城（今新疆鄯善县鲁克沁）率兵进击，伊蠡王大败，逃回北匈奴本部。　　伊和谷：地名。车师前部通往塔里木盆地诸国的要冲，交河城旁的山谷。在今新疆吐鲁番市西北、乌鲁木齐县东南。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春季，正月，班勇抵达楼兰。因为鄯善王诚心归附，汉朝特加赏鄯善王三条绶带的印信。然而龟兹王白英仍然犹豫不决，班勇用恩德和信义开导他，白英这才率领姑墨、温宿两国的国王，自己绑缚双臂到班勇那里归降。班勇乘机征调龟兹等国一万多步兵、骑兵，到车师前王国王庭，在伊和谷打跑了匈奴的伊蠡王，收容了车师前王国军队五千余人。于是车师前王国开始重新与汉朝建立联系。班勇带兵回营，仍在柳中屯驻垦荒。

【原文】

四年，秋，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发敦煌、张掖、酒泉六千骑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兵击后部王军就，大破之，获首虏八千余人，生得军就及匈奴持节使者，将至索班没处斩之，传首京师[1]。

班勇平西域示意图

【注文】

[1]首虏（lǔ）：首级和俘虏。　　生得：生获，活捉。　　持节使：古代处理外国事务官员，多持帝王手谕而行，故命为持节使。汉武帝任张骞为持节使，出使西域。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秋季，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征调敦煌、张掖、酒泉等郡的六千骑兵和鄯善、疏勒、车师前王国的军队，去攻击车师后王国国王军就，大捷，斩首八千余人，活捉了军就和匈奴持节使者，将其押到索班被害之地斩杀，把人头传送到京师洛阳。

【原文】

顺帝永建元年，冬，十月，班勇更立车师后部故王子加特奴为王[1]。勇又使别校诛斩东且弥王，亦更立其种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悉平[2]。勇遂发诸国兵击匈奴，呼衍王亡走，其众二万余人皆降。生得单于从兄，勇使加特奴手斩之，以结车师、匈奴之隙[3]。北单于自将万余骑入后部，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马曹俊救之，单于引去，俊追斩其贵人骨都侯[4]。于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后车师无复虏迹[5]。

【注文】

[1]顺帝：即刘保（115—144年），汉安帝刘祜之子，母宫人李氏，125年至144年在位。144年去世，时年三十岁，死后庙号敬宗，谥号孝顺皇帝，葬于宪陵。　　永建：汉顺帝刘保的第一个年号，126年至132年，共计七年。永建七年三月改元为阳嘉元年。　　加特奴（生卒年不详）：东汉前期的车师后王国国王。永建元年（126年），班勇率领他及其弟八滑进击匈奴强部呼衍王，取得胜利，班勇因此上奏朝廷，册封他为国王，其弟八滑为后部亲汉侯。阳嘉三年（134年），他率兵一千五百人，协助戊己校尉、后部司马袭击北匈奴于阊吾陆谷（今新疆巴里坤县境）。大获全胜，俘虏了北匈奴单于的母亲及妇女数百人，牛羊十余万头，车一千辆。次年，北匈奴呼衍王派兵侵袭车师后王国，东汉集中玉门关、伊吾（今新疆哈密）及西域各国的骑兵六千三百名，救援车师后国，东汉军队战败。同年秋天，北匈奴攻破车师后国。

[2]诛斩：诛杀，斩杀。　　东且弥：古西域国名。王治天山东兑虚谷，在今新疆阜康市一带。汉时属西域都护。西汉以后，并于车师后部。　　种人：同一部族的人。

[3]从兄：旧时对堂兄之称谓。　　隙：感情上的裂痕，矛盾。

[4]北单于（生卒年不详）：北匈奴优留单于异母兄，为右贤王。章和元年（87年），优留单于为鲜卑所杀。二年正月，他被骨都侯拥立为单于。永元元年（89年），在稽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脉），为汉将窦宪、耿秉与南单于联军所破。二年，汉兵与南匈奴共出鸡鹿塞（今内蒙古杭锦后旗西）进攻北匈奴，他率精兵千余人迎战，受伤逃走。三年，复为汉右校尉耿夔大破于金微山（今新疆阿尔泰山），遂率领残部远走乌孙。后转徙康居。　　金且谷：县名。《后汉书·班勇传》载金且谷位于东汉西域，当在今新疆阜康市天山之博格达山中。　　引去：离去，引退。　　都侯：官名。东汉左、右都侯省称。掌管剑戟士巡守宫中及缉捕，属卫尉。

[5]徙居：迁居。　　枯梧河：水名。即今新疆北部的乌伦古河。

【译文】

汉顺帝刘保永建元年（126年）的冬季十月，班勇改立车师后王国前任国王之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命部将斩杀东且弥王，并改立本族人为王。于是，车师等西域六国都归附汉朝。班勇于是征发西域各国的军队进击匈奴，呼衍王逃走，其部众二万多匈奴兵全都投降。单于的堂兄被活捉，班勇让加特奴亲手将其斩杀，使车师、匈奴之间产生了矛盾隔阂。于是北匈奴单于亲自率一万多骑兵攻打车师后王国，大军到达了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马曹俊去援救车师，单于撤退，曹俊带兵追击，斩杀了匈奴的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就迁居枯梧河上游地区，此后车师国再无匈奴的足迹。

【原文】

二年六月，西域城郭诸国皆服于汉，唯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奏请攻之[1]。于是遣敦煌太守张朗将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发诸国兵四万余人分为两道击之，勇从南道，朗从北道，约期俱至焉耆[2]。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赎，遂先期至爵离关，遣司马将兵前战，获首虏二千余人，元孟惧诛，逆遣使乞降[3]。张朗径入焉耆，受降而还。朗得免诛，勇以后期，徵下狱，免[4]。

【注文】

[1]奏请：臣下上书皇帝请求裁决的文体。始于汉。据《汉书·彭越传》载：“廷尉奏请，遂夷越宗族。”当时，凡逮捕刑讯、斩首大臣，均需经过皇帝批准，由此形成为一种“上请”制度，唐代，正式将这一制度纳入刑法典中。

[2]张朗（生卒年不详）：东汉顺帝时敦煌太守。永建二年（127年），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出关与班勇会师，征讨焉耆。大军分两路前行，朗从北道，勇从南道。约定两路大军会师的时间。朗军先至，派司马率军攻击焉耆军队，斩首俘虏二千余人，焉耆王被迫投降，遣子入朝贡献方物。

[3]徼（jiǎo）功：犹求功。　　赎（shú）：用行动抵销、弥补罪过。　　爵离关：关名。在今新疆焉耆县东北。　　乞降（qǐxiáng）：请求投降。

[4]后期：延误期限。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二年（127年）六月，西域所有的城邦国家都已归附汉朝，只有焉耆王元孟没投降。班勇上奏请求攻打焉耆。顺帝派遣敦煌太守张朗率河西四郡三千士兵，配合班勇。班勇征调西域各国四万多士兵，分两路向焉耆进击。班勇从南路，张朗从北路，约定日期一起到焉耆会师。张朗因先前有罪，急于立功赎罪，于是提前到爵离关，并派司马率兵提前进攻，斩杀俘获二千多人，元孟害怕被杀，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张朗便直接进入焉耆，接受投降而还。结果张朗因功免于惩处，而班勇因迟到而被征召回京都洛阳，下狱，免官。

附录：

东汉皇帝世系表

窦氏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七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史明文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七/（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史明文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史…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59号

目录

两匈奴叛服

诸羌叛服

鲜卑寇边

嬖幸废立

梁氏之变

附录：

东汉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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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匈奴叛服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南北匈奴与东汉王朝之间所进行的战争及其归附的过程。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47年），在单于继承问题上，前单于的长子比与蒲奴单于发生矛盾，第二年，匈奴八部共立比为呼韩邪单于，与蒲奴单于分庭抗礼，从此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其后呼韩邪单于比率领四万余人南下，对汉朝称臣归附，被安置在云中、西河等郡，是为南匈奴。在经济上，汉朝给予南匈奴大力接济，包括粮食、牛羊、丝绸、兵器等。南匈奴与东汉王朝长期处于和平友好的状态，成为汉朝的藩属屏障，共同防御北匈奴入侵，使边界得以安宁。

而留居漠北的北匈奴，连年遭受严重的天灾，又受到南匈奴、乌桓、鲜卑的攻击，社会经济极度凋敝，力量大为削弱，多次遣使向东汉请求和亲。其缘由：一是怕东汉北伐；二是想挑拨、破坏东汉与南匈奴的关系；三是想抬高自己在西域的声望；四是想通过和亲、互市换取所需的物资。但东汉王朝不答应和亲，仅同意双方互市与互遣使节。从东汉明帝永平八年（65年）至十五年（72年），北匈奴不断入侵汉朝的渔阳至河西走廊北部边塞，随着政治稳定和经济发展，东汉在南匈奴的支持下，开始了征伐北匈奴的战争。

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春季，东汉派祭肜（róng）、窦固、耿秉等四路大军出击，占据伊吾卢城。同年，派班超打通西域南路的鄯善国。十八年（75年）至十九年（76年）之间，东汉和匈奴对西域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争夺战。窦固、耿恭击败呼衍王和左谷（lù）蠡（lǐ）王，占领车师，争夺金城，因东汉明帝刘庄去世与中原大旱，人民负担过重，暂时罢兵。东汉章帝元和二年（85年），先后有七十三批北匈奴人南下附汉，北匈奴力量更为削弱。此后，南匈奴、鲜卑不断进攻北匈奴，加以漠北发生蝗灾，人民饥馑，北匈奴内部冲突不断，汉朝趁此时机，联合南匈奴夹击北匈奴。

东汉永元元年（89年）夏季六月，窦宪、耿秉率军与南匈奴军队在涿邪山会合，与北单于大战于稽落山。北单于大败逃走，汉军追击，俘杀一万三千余人，北匈奴先后有二十余万人归附。窦宪、耿秉登上燕然山，刻石记功而还。次年汉军再次出击北匈奴，北单于受伤逃走。三年汉军又出击金微山，大败北匈奴。北单于率领残部西逃，被迫西迁。

东汉永元六年（94年），南匈奴单于师子即位，新降的北匈奴部众不服，十五部二十几万人叛变，胁迫立前单于屯屠何之子逢侯为单于，匈奴再次分裂，东汉派遣大军以及乌桓、鲜卑兵共四万人大败逢侯，逢侯遂率众出塞。

依附汉朝的南匈奴人，被安置在河套地区，借着汉朝的军力多次大败北匈奴，接纳大量降众，势力大增。但因部族成分复杂，难以驾驭控制，内部非常不稳，时有叛乱，多位南单于被杀。而汉朝对南匈奴的管理越加严厉，东汉中期以后，南单于被汉朝官员拘捕、更换、逼死甚至杀害的事件一再发生。

南北匈奴与东汉王朝时战时和，对双方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匈奴的内附，促进了其与中原地区的交往，为以后的民族融合奠定了基础。

【原文】

汉光武建武二十三年[1]。初，匈奴单于舆弟右谷蠡王知牙师以次当为左贤王，左贤王次即当为单于[2]。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乌珠留单于有子曰比，为右薁鞬日逐王，领南边八部[3]。比见知牙师死，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当立；以子言之，我［前］单于长子，我当立。”遂内怀猜惧，庭会稀阔[4]。单于疑之，乃遣两骨都侯监领比所部兵[5]。及单于蒲奴立，比益恨望，密遣汉人郭衡奉匈奴地图诣西河太守求内附[6]。两骨都侯颇觉其意，会五月龙祠，劝单于诛比[7]。比弟渐将王在单于帐下，闻之，驰以报比[8]。比遂聚八部兵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还，欲杀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谋，亡去。单于遣万骑击之，见比众盛，不敢进而还。

【注文】

[1]光武：即东汉光武帝刘秀（前6—57年）。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人。王莽末年，绿林、赤眉起义爆发，他起兵响应，在战争中不断扩大势力。建武元年（25年）称帝，建立东汉政权。之后削平地方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加强中央集权，发展生产。谥号光武。　　建武二十三年：即公元47年。建武为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自公元25年至55年，共三十一年。

[2]匈奴：我国古代北方民族。战国时游牧在燕、赵、秦以北。东汉时分裂为南北两部，北匈奴在1世纪末为东汉所败，西迁。南匈奴附汉，东晋时曾先后建立汉国和前赵国。　　单于：匈奴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语“撑犁”是“天”，“孤涂”是“子”，“单于”是“广大”之意。通常简称“单于”。　　舆（？—46年）：即呼都而尸道皋（gāo）若鞮（dī）单于，东汉初年匈奴单于，乌累若鞮单于之弟。本为左贤王，新莽天凤五年（18年）继立。初与内地保持友好，派遣大且（jū）渠等人到长安奉献贡物。东汉建武二年（26年），接受汉朝所授旧制玺绶。后与彭宠联兵，侵犯渔阳（今北京密云），又扶立三水（今宁夏同心）卢芳为帝，共侵北边。二十年（44年）至上党（今山西长治）、扶风（今陕西宝鸡）、天水（今甘肃东南部），次年又入侵上谷（今河北张家口）、中山（今河北定州），杀掠甚众，汉朝边郡岁无宁日。二十二年（46年）死，其子左贤王乌达鞮侯为单于，又卒，弟左贤王蒲奴立为单于。　　右谷（lù）蠡（lǐ）王：匈奴王号。位次左、右贤王和左谷蠡王，而高于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左、右渐将王等，有自己的部土，掌本部兵马人民等事，属官有骨都侯、尸逐骨都侯、日逐、且渠、当户等。　　知牙师（生卒年不详）：即伊屠知牙师，汉代匈奴呼韩邪单于与王昭君所生之子，被封为右日逐王，后晋封为右谷蠡王。新莽天凤五年（18年），其异母兄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被立之后，按次序知牙师当为左贤王（即单于储副，依次承嗣单于之位），因单于想传位给自己的儿子，于是知牙师被杀。　　左贤王：匈奴官名。即左屠耆（qí）王，“屠耆”为匈奴语“贤”，汉人因称左屠耆王为左贤王，为单于手下的最高官职。匈奴尚左，故常以太子担任此职。一般统率万余骑，居单于东方，最为大国。下各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属，以管理辖地军政事务。

[3]乌珠留单于（？—13年）：匈奴单于，即乌珠留若鞮单于，呼韩邪单于之孙。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继位，与汉朝关系密切。公元前1年，入朝觐见汉哀帝。王莽篡位后，用欺诈手段换取西汉所赐“匈奴单于玺”，改颁“新匈奴单于章”。他受骗上当后，怨恨新朝，屡扰边境。　　比（？—55年）：即挛（luán）鞮（dī）氏，东汉时匈奴首领，乌珠留若鞮单于之子。原任右薁（yù）鞬（jiàn）日逐王，主南边八部及乌桓事，蒲奴立为单于后，他因为自己是前单于长子而不得立，因此心怀怨恨，建武二十四年（48年）率部南投东汉，被拥立为南匈奴的单于，是为呼韩邪单于。部众被安置在河套五原，后又迁居到西河美稷（今山西汾阳地区）。他统领的南匈奴与东汉长期处于和平友好的状态。公元55年去世。　　日逐王：匈奴官名。有时又称薁鞬日逐王，位次谷蠡王。分为左、右，由单于子弟充任，居单于王庭东、西两方，各有分地，随水草移徙。下各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等属官，管理辖地军政，常兼外族事务。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

[4]庭会：朝会，朝谒。　　稀阔：稀疏。

[5]骨都侯：匈奴官名。冒（mò）顿（dú）单于时设置，为单于的亲近大臣，但由兰氏、呼衍氏等异姓贵族担任，辅佐单于治理国家。有左、右二人，右骨都侯主管匈奴右部政事，经常出入西域各国。　　监领：统领。

[6]蒲奴（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年匈奴单于，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之弟，建武二十二年（46年）继其侄乌达鞮侯为单于。二十四年（48年）右薁鞬日逐王比率部南下归汉，自立为单于。此后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史称蒲奴为北单于。因南单于在东汉王朝扶持下数次进攻北匈奴，遂于二十七年（51年）后连年遣使至汉朝通好，请求和亲。东汉王朝仅以玺书报答，赐以彩缯，但不遣使者。　　恨望：埋怨，怨恨。　　西河：郡名。汉武帝元朔四年（前125年）分上郡北部而置西河郡，治所在平定县（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东南），属朔方刺史部。东汉移治离石（今山西离石）。辖地在今陕西、山西两省之间的黄河沿岸一带地区，并拥有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东部及晋西等地。　　内附：归附朝廷。

[7]龙祠：古代匈奴大会诸部酋长祭天神、议国事，以走马斗橐（tuó）驼为乐，谓之龙祠。匈奴岁有三龙祠，常于正月、五月、九月戊日举行。南单于内附之后，兼祠汉帝。

[8]渐将王：匈奴贵族封号。分为左、右，二十四长之二。位于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之下，与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号为“六角”，受其号者均与单于同姓。

【译文】

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十三年（47年）。起初，匈奴单于舆的弟弟右谷蠡王知牙师，依照顺序当为左贤王，而左贤王即王储，依照顺序当为单于。但单于舆打算将其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就杀死知牙师。舆的前任、乌珠留单于的儿子名叫比，为右薁（yù）鞬（jiàn）日逐王，统率南边八大部落。比见知牙师被诛，口出怨言说：“如果以兄弟次序来说，右谷蠡王应当继位；若论传子，则我是前单于长子，我应当继位。”于是心怀猜忌恐惧，也很少到单于王庭朝会拜谒。单于对他产生怀疑，就派遣两名骨都侯去监督统领比部下的兵马。等到单于蒲奴继位，比愈发怨恨，秘密派遣汉人郭衡手捧匈奴地图，去拜见西河太守，请求归附朝廷。两名骨都侯对比的意图颇有觉察，正赶上五月龙祠，他们便劝告单于诛杀比。比的弟弟渐将王在单于帐下，闻知此讯，便飞马向比通报。于是比召集八部兵马四五万人，等待两位骨都侯归来，要杀死他们。两位骨都侯在即将到达时，发觉了比的图谋，便逃走了。单于派出万名骑兵去攻打比，因为见到比的军容强大，未敢进兵就撤回了。

【原文】

二十四年春正月，匈奴八部大人共议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1]。事下公卿，议者皆以为“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夷狄情伪难知，不可许[2]”。五官中郎将[3]耿国独以为“宜如孝宣故事[4]，受之，令东扞鲜卑，北拒匈奴，率厉四夷，完复边郡”。帝从之。

【注文】

[1]大人：少数民族首领称号。汉魏南北朝时的匈奴、乌桓、鲜卑及稍后的契丹等少数民族首领皆有此称，多由推举产生，任期有一定限制。　　五原塞：两汉五原郡边塞的统称，今内蒙古大青山西端、乌拉山南麓及阴山南坡的秦汉长城障塞。　　藩蔽：屏障。　　扞（hàn）御：防御，抵抗。扞，即捍。　　北虏：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侮辱性称呼。

[2]夷狄：古时常指东、西、南方少数民族为“东夷”“西南夷”，称北方的少数民族为“北狄”，合称“夷狄”，泛指中原四周的少数民族。

[3]五官中郎将：中郎将，官名，秦朝设置，隶属郎中令。《后汉书·百官志二》记载，五官中郎将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五官中郎、侍郎和郎中，掌管持戟（jǐ）值班，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曹丕为五官中郎将，权力扩大，位在诸臣之上。　　耿国（？—58年）：东汉大臣。字叔虑，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谋臣烈侯耿况之子，建威大将军耿弇（yǎn）之弟。东汉建武四年（28年）入侍皇帝，拜为黄门侍郎，有谋略，深得光武帝刘秀器重，迁射声校尉。建武七年（31年）拜驸马都尉，历任顿丘、阳翟、上蔡县令，政声颇佳，征为五官中郎将。屡次上奏对外之策，光武帝从其谋，册立匈奴薁鞬日逐王比为南单于（即呼韩邪单于），统治南匈奴。此后乌桓、鲜卑不敢侵边，北匈奴也受到捍御牵制。建武二十七年（51年），代冯勤出任大司马，东汉永平元年（58年）卒。

[4]孝宣故事：西汉宣帝时期，匈奴内部发生分裂，形成南、北匈奴。甘露二年（前52年）呼韩邪单于率众降汉。次年，呼韩邪单于到长安谒见汉宣帝。汉朝待以客礼，使其“位在诸侯王上”，并送所部至光禄塞（今包头西北）下驻牧。在汉朝支持下，西汉元帝永光元年（前43年）呼韩邪北归，恢复对匈奴全境的统治。从此，西汉与匈奴长达半个世纪的和好局面形成。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鲜卑：古族名。秦汉时游牧于今西拉木伦河与洮儿河之间，北匈奴西迁后进入匈奴故地，势力逐渐强盛起来。东汉桓帝时，首领檀石槐建庭立制，组成军事行政联合体，后瓦解。晋时分为数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为强盛。魏晋南北朝时，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后建立过政权。内迁的鲜卑人多转营农业，渐与汉族及其他民族融合。　　率厉：率领督促。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48年）春季正月，匈奴八大部落首领共同议定，拥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派使者去五原塞，表示希望永远做汉王朝的藩属屏障，抵御北方敌人。光武帝将此事交付公卿商议。参议此事的大臣都认为：“天下刚刚安定，中原空虚，而夷狄的意图真假难辨，不可应许。”唯独五官中郎将耿国认为：“应当依照孝宣皇帝的先例，接受归附，命他们在东面抵御鲜卑，在北面抗拒匈奴，做四方民族的表率，修复沿边诸郡。”光武帝听从了耿国的意见。

【原文】

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遣使诣阙奉藩称臣[1]。上以问朗陵侯臧宫，宫曰：“匈奴饥疫分争，臣愿得五千骑以立功[2]。”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

【注文】

[1]诣（yì）阙（quē）：前往朝廷。　　奉藩：归顺。

[2]臧宫（？—58年）：东汉初年将领。字君翁，颍川郏（jiá）县（今河南郏县）人。王莽末年，其率宾客加入绿林起义军的下江兵，为校尉。后跟从刘秀，为偏将军。东汉建立，任侍中、骑都尉，参与镇压绿林、赤眉义军，作战勇猛，以功拜辅威将军。建武十一年（35年），率军攻蜀，大破蜀将延岑，与大司马吴汉并灭公孙述。后封郎陵侯，官至左中郎将。臧宫为人质朴谨慎，为光武帝刘秀信任重用。死后谥“愍（mǐn）侯”。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48年）冬季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派遣使节到汉廷，表示愿做藩国，自称臣属。光武帝询问朗陵侯臧宫的意见，臧宫说：“匈奴发生了饥荒瘟疫和分裂斗争，我愿率领五千骑兵，去立战功。”光武帝笑道：“和常胜将军难以商议敌情，我要自己考虑此事。”

【原文】

二十五年春正月，南单于遣其弟左贤王莫将兵万余人击北单于弟薁鞬左贤王，生获之[1]。北单于震怖，却地千余里，北部薁鞬骨都侯与右骨都侯率众三万余人归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复遣使诣阙贡献，求使者监护，遣侍子，修旧约[2]。

【注文】

[1]莫：即东汉时期南匈奴丘浮尤鞮单于（？—57年），名莫，呼韩邪单于比之弟。原任南匈奴左贤王，东汉建武二十五年（49年），率兵万余人大破北匈奴单于之弟薁鞬左贤王，将他生擒，又破北单于帐下，兼并其众，迫使北单于却地千里。东汉建武中元元年（56年）其兄死，嗣立为单于。汉廷遣使授以玺绶，赐以衣冠及缯彩等。次年病卒，在位两年。

[2]贡献：即贡纳，进贡、进奉。古代臣属向君主的进贡，名曰贡献，其实带有某种强制性。　　侍子：古代诸侯或属国之王遣子入侍天子之称。汉代周边诸少数民族与汉通好时，其首领亦多遣子入侍汉朝皇帝。侍子在中原学习汉族文化，对沟通汉朝与各族的友好交往有积极作用。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49年）春季正月，南单于派他的弟弟左贤王莫率兵一万余人，进攻北单于的弟弟薁鞬左贤王，将他生擒。北单于非常震惊害怕，向后撤退一千余里。北匈奴所属的薁鞬骨都侯和右骨都侯率领三万余人归附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再度派遣使者，到汉廷进贡财物，请求汉朝派遣使者进行监护，并送王子到汉朝做人质，重修旧日和约。

【原文】

二十六年春正月，诏遣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匈奴，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1]。使者令单于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臣[2]。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惭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诏听南单于入居云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将，将兵卫护之[3]。

【注文】

[1]中郎将：官名。始设于秦，西汉沿置，分五官、左、右三署，各置中郎将以统率皇帝的侍卫，后称光禄勋。平帝时又置虎贲中郎将，统率虎贲郎。东汉增设东、西、南、北中郎将，又有杂号中郎将。因事置名，如使匈奴、平越、司金、武卫中郎将等。汉末军阀割据，自相署置，中郎将名号尤多。　　副校尉：官名。汉代设置，地位低于将军，是与都尉官俸相同的武官，掌屯兵，主征伐。副校尉官级、官俸略低于校尉。西汉时，校尉俸二千石，副校尉比二千石。东汉时校尉比二千石，副校尉千石。　　五原：郡名。原为秦九原郡，西汉元朔二年（前127年）改置，治所在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后套以东、阴山以南、包头以西和达拉特、准格尔旗等地。东汉初匈奴南单于分部众驻屯于此，汉朝末年废弃。

[2]伏拜：伏身而拜。　　有顷：不久，一会儿。

[3]云中：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东汉末年移治今山西原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县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一带。西汉时辖境缩小，东汉末废。　　使匈奴中郎将：官名。西汉设置，掌出使匈奴。汉武帝与匈奴来往，常以中郎将为使臣，是临时性的，后成为定制。东汉与南匈奴来往增多，便正式设置使匈奴中郎将，但仍有“匈奴中郎将”之称。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50年）春季正月，光武帝刘秀下诏，派中郎将段郴（chēn）、副校尉王郁出使南匈奴，为南匈奴建立王庭，距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汉朝使者令单于伏地跪拜，接受诏书。单于左右环顾，犹豫了一会儿，才伏地跪拜自称臣属。跪拜完毕后，命译者告诉汉朝使者，说：“单于新近即位，在左右群臣面前，跪拜受诏实在惭愧，希望使者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使单于屈节折服。”光武帝下诏，同意南单于进入云中郡居住。汉朝自此设置出使匈奴的中郎将，率领军队护卫南匈奴。

【原文】

夏，南单于所获北虏薁鞬左贤王将其众及南部骨都侯合三万余人畔归，去北庭三百余里，自立为单于[1]。月余，日更相攻击，五骨都侯皆死，左贤王自杀，诸骨都侯子各拥兵自守。

【注文】

[1]北庭：泛指北匈奴居住的地方，北庭的原义是北匈奴的王庭，后转为对北匈奴居住地的泛称。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50年）夏季，南单于所俘虏的北匈奴薁（yù）鞬（jiàn）左贤王带领旧部，以及南匈奴的五位骨都侯，共计三万多人叛变北逃，在距离北匈奴王庭三百余里的地方，自立为单于。一个多月以后发生内讧，每天互相攻击，五位骨都侯都死了，左贤王自杀，诸位骨都侯的儿子各自拥兵独立。

【原文】

秋，南单于遣子入侍，诏赐单于冠带、玺绶、车马、金帛、甲兵、什器，又转河东米糒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赡给之[1]。令中郎将将弛刑五十人，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静[2]。单于岁尽辄遣奉奏，送侍子入朝，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赐单于及阏氏、左右贤王以下缯彩合万匹，岁以为常[3]。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八郡民归于本土[4]。遣谒者分将弛刑，补治城郭，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皆赐以装钱，转给粮食[5]。时城郭丘墟，扫地更为，上乃悔前徙之[6]。

【注文】

[1]冠带：帽子和腰带。古代把戴帽子、束腰带作为文明的标志。　　玺绶：古代印玺上所系彩色组绶，称为玺绶，又用来代指玉玺。　　甲兵：古代军事装备，即铠甲和兵器。　　什器：日用杂物。　　河东：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西南部，唐以后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黄河自北而南流经本区西界，故有河东之称。　　米糒（bèi）：米粮。糒，干粮。　　斛（hú）：中国古代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2]弛刑：免戴枷锁从事劳役的徒刑。　　辞讼：也作“词讼”。争讼，诉讼。

[3]谒者：官名。春秋战国时期有谒者，为国君传达情报。秦、汉沿置。汉代郎中令属官有谒者，又少府属官有中书谒者令。谒者掌宾赞受事，共约七十人，秩比六百石，其长官称“谒者仆射”。东汉谒者为外台，与尚书中台、御史宪台合称“三台”。南北朝时沿置此官，掌引见臣下，传达使命。　　阏（yān）氏（zhī）：汉时匈奴国君单于的正妻称阏氏，相当于汉族的皇后。　　缯（zēng）彩：五彩的缯帛。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4]朔方：古郡名。西汉元朔二年（前127）置，治所在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东汉移治临戎县（今内蒙古磴口），东汉末年废。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自治区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区。　　北地：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义渠（今甘肃庆阳），辖当今甘肃东部、宁夏大部、陕西西北部及内蒙古乌海、鄂托克旗等地。西汉移治马岭（今庆城西北），东汉移治富平（今宁夏吴忠），东汉末地入羌胡，寄治冯翊郡界。　　定襄：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成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东汉移治善无（今山西右玉南）。　　雁门：郡名。战国赵置，秦、西汉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东汉移治阴馆（今山西朔州）。　　上谷：郡名。战国燕国设置，在今河北张家口宣化，因建在大山谷上边而得名。所辖范围包括今河北怀来、宣化、涿鹿、赤城、沽源以及北京延庆等地。秦汉时期沿置，治所在沮阳（今河北怀来），三国魏时郡治曾移至居庸。　　代郡：郡名。战国赵置，秦、西汉治所在代县（今河北蔚县），西汉辖境相当今河北怀安、涞源以西，山西阳高、浑源以东的内外长城间地，及长城外的东洋河流域。东汉移治高柳（今山西阳高），十六国后燕建兴三年（388年）废。

[5]城郭：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城郭为内城与外城的统称，泛指城邑。　　边民：泛指居住在边远地区的民户。　　中国：本与四夷相对，指华夏族所建之国，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后指中原地带。中国与“中州”“中原”“中华”“中夏”含义相近。

[6]丘墟：废墟，荒地。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50年）秋季，南单于派遣儿子到汉朝做侍子。光武帝下诏，赐给南单于冠帽腰带、印玺绶带、车马、金帛、铠甲兵器及日用什物。又从河东郡调粮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救济南匈奴。命令中郎将率领刑徒五十人，跟随南单于，参与处理诉讼案件，并伺察动静。到年底南单于便派使者呈送奏书，护送新任侍子到汉廷。汉朝则派谒者将前任侍子送回单于王庭，并赐给单于及其阏氏、左右贤王以下官员五彩的缯帛，合计一万匹，每年如此，成为常例。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郡等八郡的流亡居民回到本土。汉朝派出谒者，分别带领刑徒修补整治城墙，并遣送内迁中原的边地居民回到各县，对返归的人全都赏赐治装费，调粮供应。此时沿边城郭已成为废墟，需要清除瓦砾，重新建设，于是光武帝刘秀对先前的迁民之举，感到后悔。

【原文】

冬，南匈奴五骨都侯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北单于使骑追击，悉获其众。南单于遣兵拒之，逆战，不利，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段郴、王郁留西河拥护之，令西河长史岁将骑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将卫护单于[1]。冬屯夏罢，自后以为常。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汉扞戍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皆领部众，为郡县侦逻耳目[2]。北单于惶恐，颇还所略汉民以示善意，钞兵每到南部下，还过亭候，辄谢曰：“自击亡虏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汉民也[3]。”

【注文】

[1]美稷：县名。西汉设置，治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曾为西河郡属国都尉驻地，东汉时曾为南单于王庭所在，后废。　　长史：官名。初为秦置，西汉初年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属官均有长史。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秩千石，为众吏之长，职无不监，号为三公辅佐。魏晋南北朝时诸公府、将军府及诸王府沿置长史，主持府务。其中司徒府自西晋起设左、右长史，除府务外，掌全国民政户籍、官吏选举考课等事务。

[2]扞（hàn）戍：守卫。扞，即捍。　　侦逻：亦作“侦罗”，侦查巡逻。

[3]亭候：亦作“亭堠”。古代边境上用来监视敌情的岗亭。　　亡虏：逃亡的罪人。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50年）冬季，南匈奴五位骨都侯之子，率领部众三千人回归南匈奴，北匈奴单于派骑兵追击，把他们全部俘获。南匈奴单于发兵抵抗北匈奴，迎战失利。于是光武帝再次下诏，让南单于移居西河郡美稷县，命令段郴、王郁留驻西河护卫。又命令西河长史每年带领二千骑兵、五百刑徒协助中郎将护卫南单于，冬天屯驻，夏天撤走，从此成为常例。南单于已经移居西河郡，也设立了诸部各王，协助汉朝戍守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他们全都率领部众，为郡县巡逻侦察，成为朝廷耳目。北单于十分惊恐，送回不少掠走的汉朝居民，以表示善意，每当突袭部队南下出击南匈奴，经过汉朝的边塞亭候，就致歉说：“我们只是自行讨伐叛逃的薁鞬日逐王而已，并不敢侵犯汉朝的居民。”

【原文】

二十七年五月，北匈奴遣使诣武威求和亲，帝召公卿廷议，不决[1]。皇太子言曰：“南单于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2]。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虏，臣恐南单于将有二心，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3]。”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

【注文】

[1]武威：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甘肃民勤东北，东汉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十六国时前凉、后凉、南凉、北凉皆建都于此，汉唐时期为通往西域的要道。　　廷议：古代称朝廷上议论国政为“廷议”。

[2]皇太子：即刘庄（28—75年），字严，光武帝刘秀第四子，其母为光烈皇后阴丽华，于东汉建武中元二年（57年）即位，是为汉明帝，庙号显宗。汉明帝一切遵奉光武制度，政治安宁，经济得以继续发展。明帝本身为儒生，曾从桓荣受《尚书》，后来更加热心倡导儒学。为政注重刑名文法，待下严厉苛刻，总揽大权，严令后妃之家不得封侯干政，对功臣、外戚也多加防范。在对外关系上，击破乌桓和北匈奴，又派人勾通了与西域的联系，重设西域都护。还派遣使者赴天竺，求得佛书及僧侣，在洛阳建立中国第一座佛教庙宇，即白马寺。　　归义：归附正义，犹言归顺。

[3]交通：交往，勾结。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五月，北匈奴派遣使者到武威郡请求和亲。光武帝刘秀召集公卿廷议，决定不下。皇太子刘庄说：“南单于新近归附，北匈奴害怕遭到讨伐，所以倾耳听命，争着要归顺汉朝。如今未能为南匈奴出兵，却反与北匈奴交往，我担心南单于将会产生二心，而想要投降的北匈奴也不会再来。”光武帝赞同这一见解，告诉武威太守，不要接待北匈奴使者。

【原文】

郎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1]。虏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之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县在陛下[2]。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命将临塞，厚县购赏，逾告高句骊、乌桓、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北虏之灭，不过数年[3]。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谋臣狐疑，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4]。”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5]。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6]。’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7]。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民[8]。”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注文】

[1]马武（？—61年）：东汉初年将领。字子张，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人，王莽末年参加绿林起义军。后归顺刘秀，从其镇压尤来、五幡等农民军。东汉建立，为侍中、骑都尉。马武与虎牙将军盖延等击败刘永、庞萌等割据势力，与建威大将军耿弇（yǎn）西击隗（wěi）嚣（xiāo），封扬虚侯。曾率兵镇压武陵少数民族反抗，明帝初年拜捕虏将军，与窦固等镇压羌人等少数民族反抗。　　稽（qǐ）首：古代的拜礼，为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种，常为臣子拜见君父时所用。行礼时，双膝着地，叩头至地，并且要让头在地上停留一段时间，以示恭敬。

[2]赤地：遭受旱灾、虫灾后庄稼无收、草木不生的地面。　　县（xuán）：通“悬”，悬挂。

[3]高句骊：高句丽的别称。古代东北和朝鲜民族。　　乌桓：亦称“乌丸”，古族名，东胡别支。秦末汉初，东胡被匈奴冒顿单于击败，部分迁乌桓山（今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以北），因以得名。西汉初乌桓依附匈奴，武帝后附汉。汉、魏时曾设置护乌桓校尉。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击破乌桓，部分迁入中原，部分留居东北，后渐与各地汉族及其他族融合。　　河西四郡：西汉武帝时设置，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降汉，汉朝以其故地而设置酒泉、武威两郡。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又置张掖、敦煌两郡。因地处黄河上游以西，故称河西四郡。河西四郡的设立，沟通了内地与西域的直接联系。　　天水：陇右重镇，在今甘肃东部，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分陇西郡而置天水郡，始有天水之名。东汉改为汉阳郡，魏仍改天水郡，西晋移治上邽（今甘肃天水）。　　陇西：郡名。因在甘肃陇山以西而得名。　　羌胡：指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指我国古代西北的少数民族。

[4]狐疑：狐性多疑，也比喻人之多疑或遇事犹豫不决。　　刻石：镌刻在石上的文字，一般用以称颂帝王功德。

[5]《黄石公记》：兵书。三卷，旧题汉隐士黄石公撰。

[6]孔子（前511—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昌平乡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其先为宋国贵族，至孔子时家道已经衰落。孔子年轻时，曾经做过委吏、乘田等小官。中年以后，主要是整理诗书礼乐，授徒讲学，一度任鲁国中都宰，后升为司寇。因不满季桓子的所作所为，遂周游卫、曹、宋、郑、陈、蔡、楚等国，共历十三年，皆不被重用，最后仍回到鲁国。相传他曾经整理过《诗》《书》等文献，并把鲁国史官所记《春秋》加以删修，成为我国第一部编年体的历史著作。现存《论语》一书，主要是孔子的弟子以及再传弟子所记的孔子言论。　　季孙：泛指春秋鲁桓公的儿子季友在鲁国世代执掌大权的后裔，又称季孙氏、季氏。　　颛（zhuān）臾（yú）：周代东夷小国，春秋时为鲁国附庸，风姓，在今山东平邑东南三十里固城。

[7]屯田：古代政府为取得军队粮食供给、国家税粮，或为安置流民，恢复农业经济，用一定组织形式，利用士兵、农民劳力垦种属于国家的荒地和无主土地，称为屯田。　　警备：警戒、防备。

[8]息民：使人民得到休养生息。

【译文】

郎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说：“匈奴贪图利益，没有礼仪诚信，走投无路时就向汉朝叩头请降，太平安定时则侵边掳掠。如今匈奴遇到瘟疫，人马牲畜病死，旱灾蝗灾造成赤地千里，他们疲乏困顿不堪，实力抵不过中原的一个郡。万里之外垂死的性命，悬在陛下之手。福运不会再来，时机或许容易失去，岂能固守文德教化而放弃武力征伐！如今应当命令将领进驻边塞，悬以重赏，命高句丽、乌桓、鲜卑从左侧进攻匈奴，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人、胡人进攻右翼。如果这样，北匈奴的灭亡，不过数年。我们担心陛下仁慈厚恩，不忍出击，而谋臣们又犹豫不决，使本来可以刻石流传万代的功业，不能在圣世建立！”光武帝下诏回复说：“《黄石公记》上说：‘柔能克刚，弱能胜强。舍弃近政而图谋远方，则劳而无功；舍弃远方而谋划近政，轻松而有始有终。所以一心扩充地盘，就会荒废政事；一心推广恩德就会壮大强盛。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就会安宁，贪图别人的东西就会损害自己的利益。残己灭己之政，即便一时成功，也终将失败。’如今国家没有为民造福的善政，灾祸动乱不断发生，百姓惊慌不安，不能保全自己，难道还要再去经营遥远的塞外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东夷小国的颛臾，而在内部。’况且北匈奴实力仍然强盛，而我们在边境屯兵垦田、戒备敌人的情形，多有传闻夸大、情形不实之处。果真能以一半的国力，来消灭大敌，岂不是我朝最大的愿望！但如果时机未到，不如让人民休息。”从此，诸位将领不敢再建议用兵。

【原文】

二十八年秋八月，北匈奴遣使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俱献见[1]。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曰：“臣闻孝宣皇帝敕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入其数则反为轻欺[2]。’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又远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3]。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绝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4]。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报答之辞，令必有适。今立稿草并上曰：‘单于不忘汉恩，追念先祖旧约，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数有乖乱，呼韩邪、郅支自相仇隙，并蒙孝宣皇帝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5]。其后郅支忿戾，自绝皇泽，而呼韩附亲，忠孝弥著[6]。及汉灭郅支，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携众向南，款塞归命，自以呼韩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扫北庭，策谋纷纭，无所不至[7]。惟念斯言不可独听，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7]。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疏，服顺者褒赏，畔逆者诛罚，善恶之效，呼韩、郅支是也[8]。今单于欲修和亲，款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俱来献见？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9]？今赍杂缯五百匹，弓鞮韥丸一、矢四发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10]。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竽、瑟、空侯皆败，愿复裁赐[11]”。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于单于便宜，所欲遣驿以闻。’”帝悉纳从之。

【注文】

[1]和亲：指汉族中原朝廷和少数民族统治集团之间，以及各少数民族统治集团之间，具有一定政治目的的结亲和好。　　西域：西汉以后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狭义专指葱岭以东而言；广义则指凡通过狭义西域所能达到的地区，包括今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及非洲北部等地。

[2]三府：官署名。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个官署称三府。　　司徒掾（yuàn）：官名。司徒府属官。东汉置有掾属三十一人，掾秩比三百石。掾，古代属官名。　　班彪（3—54年）：东汉史学家。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性情沉毅好古。西汉末年班彪追随隗嚣避难至天水，后至河西，为大将军窦融划策事汉，为汉光武帝征召，任为徐县令，不久因病免官，后专心致力于史籍。他以《史记》所记史实止于汉武帝太初年间，于是收集史料，作《后传》六十五篇。其子班固、其女班昭及马续先后续写成《汉书》。　　守尉：官名合称，即郡守和郡尉。郡守又称郡太守，掌治其郡；尉为守的佐官，掌郡兵和治安。　　变诈：机变诡诈。　　折冲：使敌人战车后撤，即击退敌军。冲，战车的一种。

[3]合市：内地商人与边境少数民族进行的贸易。因汉代政府加以严格控制，仅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准许双方会合贸易，故名。　　欺诞：虚夸欺骗。

[4]羁（jī）縻（mí）：用怀柔的手段笼络控制。

[5]乖乱：指变乱或动乱。　　呼韩邪（？—前31年）：匈奴第十四位大单于，本名稽侯珊，汉宣帝神爵四年（前58年）立为单于。后与其兄郅（zhì）支单于据地对抗，争夺统治权，为郅支所败。西汉甘露二年（前52年）归附西汉，愿为汉朝守阴山。西汉建昭三年（前36年），汉将陈汤击杀郅支，呼韩邪复得匈奴全境。竟宁元年（前33年），亲赴长安请求娶汉女为妻，元帝把宫女王昭君嫁给他。此后六七十年间，包括呼和浩特在内的塞北地区，“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郅支（？—前36年）：匈奴单于，本名呼屠吾斯，原为左贤王。西汉宣帝时匈奴内乱，他先后攻杀闰振、伊利目单于，驱逐其弟呼韩邪，西汉五凤二年（前56年）自立为单于。因得不到汉朝支持而势力衰弱，于是率部西迁，征服乌揭、坚昆、丁零，并与康居结盟，企图控制西域。西汉建昭三年（前36年），汉朝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发兵康居，将其诛杀。

[6]忿戾：蛮横无理，动辄发怒。

[7]嫡长：正妻所生的长子。也叫嫡长子。

[8]百蛮：古代对南方各少数民族的总称，后泛指各少数民族。

[9]款诚：犹款曲。真诚的心意。

[10]赍（jī）：把东西送给别人。　　缯（zēng）：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鞮（dī）：用兽皮制的鞋。　　韥（dú）：古同“韣”，弓袋。　　斩马剑：汉代宝剑名。因极其锋利可以斩马，故名。因由尚方令铸造，故又称尚方剑。

[11]竽：中国古代吹奏乐器，与笙为同类乐器，区别仅在于笙体小、簧少，竽体大、簧多。　　瑟：拨弦乐器，春秋时已经流行，形状似琴，但无徽位，通常为二十五弦，每弦有一柱。　　空侯：同“箜篌”，古代拨弦乐器，弦数因乐器大小而不同，最少的五根弦，最多的二十五根弦。　　裁赐：酌量赐予。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52年）秋季八月，北匈奴派遣使节，进贡马匹与皮裘，再次请求和亲，并请求传授汉家音乐，还要求率领西域各国商人一同进贡朝见。光武帝命令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商讨酬谢答复事宜。司徒掾班彪说：“我听说，孝宣皇帝曾敕谕守边的郡守和郡尉说：‘匈奴是大国，多变狡诈，同他交往，如果能够投合他的性情，那么他可以为我朝击退敌人；如果应接答复落入他的圈套，那么反而被他们轻视欺侮。’现在北单于见南单于前来归附，害怕我们谋算他的国家，因此屡次请求和亲，并从远方赶着牛马同汉朝进行贸易，还多次派遣地位显赫的藩王前来，进献大量贡物。这些都是对外显示富强来虚夸欺骗我们。为臣见北匈奴的贡品越贵重，知道他的国力越空虚，见他请求归顺和亲的次数越多，知道他的恐惧越大。然而如今我们既然未能帮助南匈奴，那么也不宜与北匈奴绝交。依据羁縻原则，外族致礼无不酬答。建议朝廷可以多给他们赏赐，大致与他们的贡品相等，而回复辞令，必须恰当。今天为臣拟好草稿一并呈上，说：‘单于不忘汉朝恩德，追念先祖订立的旧约，想同汉朝修好和亲，以求安身保国，计策谋议十分高明，对单于的做法表示赞赏。以往匈奴多次发生内乱，呼韩邪、郅支两单于自相嫌怨敌视，但他们一同蒙受孝宣皇帝的恩典救护，所以分别派遣王子到汉朝做人质，自称藩属，保卫汉朝边塞。后来郅支心怀怨恨乖戾，自己断绝汉朝的皇恩。而呼韩邪却亲附汉朝，忠孝之意愈发显明。等到汉朝消灭郅支，于是呼韩邪得以保国传位，子孙相继为单于。如今南单于带领部众南来，叩击塞门请求归附，自认为是呼韩邪嫡长之子，应当依照顺序，立为单于，因为有人侵夺而失去王位，又遭到猜忌而被迫出走，屡次请求汉朝出兵，以帮助他返回故土，扫荡北匈奴王庭，为此使用种种计谋，穷思竭虑，无所不至。只是我朝认为，他的话不可偏听偏信，又因为北单于连年进贡，想建立亲善关系，因此拒绝南单于的请求，目的是要成全北单于的忠孝之心。汉朝凭着威望和信义，统率天下万国，凡是日月所照之处，都是汉朝的臣属。虽说是不同风俗的各民族，但汉朝在道义上不分亲疏，对归顺者进行褒奖赏赐，对叛逆者诛杀讨伐。奖善惩恶的效验，在呼韩邪、郅支二人身上得到体现。如今单于想修好和亲，诚意已经表达，还有什么嫌疑顾虑，要带领西域各国，一同前来进贡朝见呢？西域各国臣属匈奴与臣属汉朝，有何不同？北匈奴连年遭受战乱，国内财力枯竭，进贡只是交往的通常礼节，何必进献马匹和皮裘呢？现今赏赐单于各色丝绸五百匹，装弓箭的皮套一副、箭四支，并赏赐前来献马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每人杂色丝绸四百匹，斩马剑各一把。单于先前曾说“汉朝先帝赐给呼韩邪单于的竽、瑟和空侯全都坏了，希望能再度赏赐”。我朝念及单于的国家尚未安定，正推崇武功，以攻战为主要目的，竽、瑟的用途，不及良弓、利剑，因此没有相赠。朕不爱惜小物件，但这些东西对单于来说方便有益。如有所需，可派遣信使告知。’”光武帝对他的建议，全部采纳。

【原文】

中元元年十一月，南单于比死，弟左贤王莫立，为丘浮尤鞮单于，帝遣使赍玺书拜授玺绶，赐以衣冠及缯彩，是后遂以为常[1]。

【注文】

[1]中元：一作建武中元，东汉光武帝刘秀年号，自公元56年至57年，共两年。东汉中元元年即公元56年。　　玺书：官制用语。玺即印，书指文书、文件、信件。玺书即以印加封的文书信件。秦始皇以玺为皇帝之印的专称，故玺书便成为皇帝诏书的代称。

【译文】

东汉光武帝中元元年（56年）十一月，南匈奴单于比去世，其弟左贤王莫继位，是为丘浮尤鞮单于。光武帝派遣使者带着玺书会见单于，举行拜授玺绶的仪式，并赏赐单于官服官帽和五彩丝绸。此后便成为常例。

【原文】

二年，南单于莫死，弟汗立，为伊伐于虑鞮单于[1]。

【注文】

[1]汗：即伊伐于虑鞮单于（？—59年），东汉时期南匈奴单于，丘浮尤鞮单于莫之弟。东汉光武帝中元二年（57年）嗣立。

【译文】

东汉光武帝中元二年（57年），南匈奴单于莫去世，其弟汗继位，是为伊伐于虑鞮单于。

【原文】

明帝永平二年，南单于汗死，单于比之子适立，为醯僮尸逐侯鞮单于[1]。

【注文】

[1]永平：东汉明帝年号，自公元58年至75年，共十八年，东汉永平二年即公元59年。　　适：醯（xī）僮（tóng）尸逐侯鞮单于（生卒年不详），名适，单于比之子，著名的南匈奴单于，在位时间自公元59年至63年。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二年（59年），南匈奴单于汗去世，前单于比的儿子适继位，是为醯僮尸逐侯鞮单于。

【原文】

五年十一月，北匈奴寇五原，十二月寇云中，南单于击却之[1]。

【注文】

[1]寇：入侵，骚扰。　　却：使退却。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五年（62年）十一月，北匈奴侵犯五原郡，十二月，侵犯云中郡，被南匈奴单于击退。

【原文】

六年，南单于适死，单于莫之子苏立，为丘除车林鞮单于[1]。数月，复死，单于适之弟长立，为湖邪尸逐侯鞮单于[2]。

【注文】

[1]苏：丘除车林鞮单于（？—63年），东汉时期南匈奴单于，名苏，丘浮尤鞮单于莫之子。永平六年（63年），醯僮尸逐侯鞮单于适死后，继立为单于，数月后去世。

[2]长：湖邪尸逐侯鞮单于（？—85年），东汉时期南匈奴单于，名长，醯僮尸逐侯鞮单于之弟，东汉明帝永平六年（63年）嗣位。他仰慕汉文化，于东汉永平九年（66年）派遣伊秩訾（zī）王大车且渠到汉朝入学。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遣左贤王信与卢水羌胡、乌桓、鲜卑等随汉将祭彤征伐北匈奴皋林温禺犊王于涿邪山（今蒙古国境内满达勒戈壁以南）。东汉章帝建初元年（76年），复遣轻骑会同汉朝缘边郡兵及乌桓兵出塞，再次出击皋林温禺犊王于涿邪山，斩虏甚众。由于南匈奴与丁零、鲜卑、西域从四面攻击北匈奴，北匈奴不能自立，远遁而去。东汉章帝元和二年（85年）卒，在位二十三年。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六年（63年），南匈奴单于适去世，前单于莫的儿子苏继位，是为丘除车林鞮单于。数月后，苏又去世，单于适的弟弟长继位，是为湖邪尸逐侯鞮单于。

【原文】

七年，北匈奴犹盛，数寇边，遣使求合市[1]。上冀其交通，不复为寇，许之。

【注文】

[1]寇边：（敌人）侵犯边境。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七年（64年），北匈奴的势力依然强盛，屡次侵犯边境，又派使者请求与汉朝进行合市贸易。东汉明帝刘庄希望通过交往沟通，使北匈奴不再入侵，便答应了这一要求。

【原文】

八年三月，越骑司马郑众使北匈奴，单于欲令众拜，众不为屈[1]。单于围守，闭之不与水火。众拔刀自誓，单于恐而止，乃更发使，随众还京师。

【注文】

[1]越骑司马：官名。两汉皆置，掌领越骑宿卫兵，西汉时俸六百石，东汉时俸千石。属越骑校尉。　　郑众（？—83年）：东汉经学家。字仲师，河南开封（今河南开封）人，著名学者郑兴之子。郑众传其父《左传》之学，作《春秋难记条例》，兼通《易》《诗》，通晓《三统历》。东汉永平八年（65年），明帝派郑众持国书出使匈奴，他气节高尚，威武不屈。其后任军司马，与虎贲中郎将马廖出击车师，至敦煌拜为中郎将，使护西域，后升任武威太守，不久又任左冯翊长官。东汉建初六年（81年）为大司农，任职以公正廉洁著称，其后受诏作《春秋删》十九篇。建初八年（83年），卒于大司农之职。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八年（65年）三月，越骑司马郑众出使北匈奴，单于想让郑众叩拜，郑众没有屈从。单于派人包围看守，把他关押起来，断绝水火供应。郑众拔出佩刀自己发誓，绝不屈服。单于恐惧，这才罢休，于是重新派遣使者，跟随郑众回到都城洛阳。

【原文】

初，大司农耿国上言：“宜置度辽将军屯五原，以防南匈奴逃亡[1]。”朝廷不从。南匈奴须卜骨都侯等知汉与北虏交使，内怀嫌怨，欲畔，密使人诣北虏，令遣兵迎之[2]。郑众出塞，疑有异，伺候，果得须卜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将，以防二虏交通”。由是始置度辽营，以中郎将吴棠行度辽将军事，将黎阳虎牙营士屯五原曼柏[3]。

【注文】

[1]大司农：官名。汉时主管全国财政经济。秦时为治粟内史，汉景帝时更名为大农令，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为大司农。大司农主管财政，收取租税赋敛以充国库，凡朝廷开支、俸禄、军费、工程造作等都由大司农支出，并兼管一些农业和手工业、煮盐、冶铁等。汉武帝时平准均输亦归大司农。大司农秩为中二千石，下面有两丞。　　度辽将军：将军名号。汉代设置，凡将军皆掌征伐，而度辽将军则专掌护卫南单于。东汉明帝以后常置，三国魏沿置，秩正三品。

[2]须卜骨都侯：即须卜骨都侯单于（？—189年），为南匈奴单于之一，原任南匈奴骨都侯，为异姓大臣。东汉中平五年（188年），匈奴国人有十万人反叛，攻杀羌渠单于。国人担心会招致报复，不承认于夫罗为新单于，另外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次年，须卜骨都侯去世，匈奴南庭再次虚位，由老王主持国事。

[3]度辽营：东汉西北边防主要屯兵。东汉永平八年（65年）初置，防止南北匈奴往来勾结，以度辽将军主管此事。后遂为常制，驻屯五原曼柏。兵源多来自应募罪囚，或征发郡国兵屯守。　　行（xíng）：代行其职。官缺未补，由他官代理，高级官员兼行其职，或由低级官员代行其职，称“行”。　　黎阳：县名，西汉设置。黎山在其南，河水经其东，县取山之名，取水之阳以为名。故城在今河南浚县东。　　曼柏：古县名。西汉设置，在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汉末年废。

【译文】

先前，大司农耿国曾上书说：“应当设置度辽将军屯兵五原郡，以防备南匈奴逃亡。”朝廷没有采纳。南匈奴须卜骨都侯等人听说汉朝同北匈奴互通使者，心怀怨恨，打算反叛，于是秘密派人前往北匈奴，要北匈奴派兵接应。郑众出塞时，怀疑情况有异，便伺察等候，果然抓到须卜的信使。郑众便上书说“应当重新在边境设置大将，以防备南、北匈奴互相联络勾结”。从此，汉朝设置度辽营，以中郎将吴棠代理度辽将军之职，率领黎阳虎牙营的士兵，屯驻在五原郡曼柏县。

【原文】

北匈奴虽遣使入贡，而寇钞不息，边城昼闭[1]。帝议遣使报其使者，郑众上疏谏曰：“臣闻北单于所以要致汉使者，欲以离南单于之众，坚三十六国之心也。又当扬汉和亲，夸示邻敌，令西域欲归化者局足狐疑，怀土之人绝望中国耳[2]。汉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复遣之，虏必自谓得谋，其群臣驳议者不敢复言[3]。如是南庭动摇，乌桓有离心矣。南单于久居汉地，具知形势，万分离析，旋为边害。今幸有度辽之众扬威北垂，虽勿报答，不敢为患[4]。”帝不从，复遣众往。众因上言：“臣前奉使不为匈奴拜，单于恚恨，遣兵围臣[5]。今复衔命，必见陵折[6]。臣诚不忍持大汉节对毡裘独拜[7]。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将有损大汉之强[8]。”帝不听，众不得已，既行，在路连上书固争之。诏切责众，追还，系廷尉，会赦，归家[9]。其后帝见匈奴来者，闻众与单于争礼之状，乃复召众为军司马[10]。

【注文】

[1]寇钞：亦作“寇抄”，侵扰掠夺。　　边城：靠近边界的城市。

[2]夸示：夸耀、吹嘘并显示。　　归化：谓归服于教化。　　局足：局，屈曲不舒展。缩手缩脚。

[3]偃（yǎn）蹇（jiǎn）：骄横，傲慢，盛气凌人。　　驳议：秦汉时，官僚对某些重大政事有不同意见时向皇帝上疏陈述，称为“驳议”。

[4]北垂：北方边陲之地。

[5]恚（huì）恨：怨恨。

[6]衔命：受命，奉命。　　陵折：欺压人，折辱人。

[7]毡裘：或作“旃裘”。用兽毛皮等制成的衣服，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所穿。用以代指北方少数民族或其君长。

[8]如令：假使。

[9]切责：严词谴责。　　廷尉：我国古代最高司法机关及其长官的名称，其官名为廷尉，官署名也称廷尉。秦朝始设，汉初沿袭，掌管刑狱。汉制，廷尉之下设廷尉正，还有左右监、左右平，魏晋称之为廷尉三官。　　会赦：适逢朝廷下达赦令之事为“会赦”。国家颁布大赦令时，对罪犯要减罪或免罪，但历代均有例外。

[10]军司马：官名。汉代设置，位在部校尉、校尉、将兵长史之下，掌管领兵。大将军辖营五部，每部置部校尉一人，俸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俸比千石。校尉不设校尉之部，只设军司马一人，西域都护也设军司马。

【译文】

北匈奴虽然派使者入朝进贡，但仍对汉朝边境侵扰掠夺不断，致使边疆城镇白天也得关闭城门。明帝同群臣商议，打算派遣使者回报匈奴来使。郑众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北匈奴单于之所以要挟汉朝派出使者，目的是想离散南匈奴单于的部众，坚定西域三十六国效忠北匈奴之心，还将宣扬同汉朝的和解通好，向邻近敌国夸耀，使那些打算归顺汉朝的西域国家畏缩狐疑，使怀念故土的人对中原王朝绝望。汉朝使者一到北匈奴，单于便傲慢自负，盛气凌人。如果再派使者，一定自以为计谋得逞，而北匈奴群臣中反对与汉为敌的也不敢再说话。这样，南匈奴王庭便会发生动摇，乌桓也将与我朝离心离德。南匈奴单于长期居住在中国内地，对我方情况与地形一一知晓，很难同汉朝分离，一旦离析即刻成为边境的祸患。如今，幸有度辽营的大军在北疆扬威镇守，即便不派使者回报，他们也不敢作乱。”明帝不听从郑众的劝谏，再次派他为使前往北匈奴。郑众上书说：“为臣前次奉命出使北匈奴，因为不肯叩拜，单于心生怨恨，曾派兵围困我们。如今再次奉命前往，定会遭到凌辱，我实在不忍心手持大汉符节，对单于跪拜。如果匈奴能让我屈服，则将有损于大汉的国威。”明帝不听郑众的劝谏，郑众不得已而动身。出发后，在路上接连上书力争。明帝下诏严厉责备郑众，将他追回，囚禁在廷尉监狱，适逢朝廷大赦而得以返回家乡。后来，明帝会见北匈奴的来客，听到郑众与单于因礼仪相争的情况，才再次征召郑众，任命他为军司马。

【原文】

十五年夏四月，谒者仆射耿秉数上言请击匈奴，上以显亲侯窦固尝从其世父融在河西，明习边事，乃使秉、固与太仆祭肜、虎贲中郎将马廖、下博侯刘张、好畤侯耿忠等共议之[1]。耿秉曰：“昔者匈奴援引弓之类，并左衽之属，故不可得而制[2]。孝武既得河西四郡及居延、朔方，虏失其肥饶畜兵之地，羌胡分离，唯有西域俄复内属，故呼韩邪单于请事款塞，其势易乘也[3]。今有南单于，形势相似。然西域尚未内属，北虏未有衅作。臣愚以为当先击白山，得伊吾，破车师，通使乌孙诸国以断其右臂；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破此，复为折其左角，然后匈奴可击也[4]。”上善其言。议者或以为“今兵出白山，匈奴必并兵相助，又当分其东以离其众”。上从之。十二月，以秉为驸马都尉，固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秦彭为秉副，耿忠为固副，皆置从事、司马，出屯凉州[5]。秉，国之子；忠，弇之子；廖，援之子也[6]。

【注文】

[1]谒（yè）者仆射（yè）：官名。秦、西汉隶属郎中令（汉改称光禄勋），统领诸谒者，职掌朝会司仪，传达策书，皇帝出行时在前奉引。东汉为谒者台长官，名义上隶属光禄勋，侍从皇帝左右，关通内外，职权颇重，秩比千石。三国沿置，魏国五品。西晋武帝罢省，东晋省置无常。　　耿秉（？—91年）：东汉大臣。字伯初，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喜好兵法，善抚将士，以平灭匈奴为己任。历拜驸马都尉、征西将军、度辽将军，封美阳侯。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与窦固击走北匈奴，十七年（74年），与窦固率军出兵西域，平定车师（今新疆吐鲁番至吉木萨尔一带）等地。东汉章和二年（88年）为征西将军，随车骑将军窦宪打败北匈奴。耿秉戍边多年，卓有成效。东汉永元三年（91年）夏卒，谥号桓侯。　　窦固（？—88年）：东汉将领，字孟孙，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博览群书，喜读兵法，少时娶光武帝之女涅阳公主，为黄门侍郎。东汉建武中元元年（56年），袭父窦友爵为显亲侯。明帝时为奉车都尉，与诸将率军击北匈奴呼衍王，追至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取得了东汉对匈奴作战的第一次重大军事胜利。后又出玉门，消灭北匈奴在车师一带的势力。在边数年，羌胡服其恩信。章帝时为光禄勋、卫尉。东汉章和二年（88年）卒，谥文侯。　　世父：古代称伯父。　　融：即窦融（前16—62年），东汉初年将领。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累世为河西官吏。新莽末年为波水将军，投降刘玄，出任张掖属国都尉。刘玄失败后，他联合酒泉、敦煌等五郡，割据河西，称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后归降刘秀，授凉州牧，攻灭隗嚣，封安丰侯。复拜冀州牧，又迁大司空，行卫尉事。东汉前期，窦氏一公、两侯、三尚公主，府第相望于京邑，奴婢以千数，是当世盛族。　　明习：通晓，熟习。　　太仆：官名。西周置此官，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车辆、马匹。皇帝出行，太仆总管车驾，亲自为皇帝御车。太仆因和皇帝关系密切而成为亲近之臣，在诸卿中属于显要职务，所以太仆常常可以升擢为三公。太仆秩为中二千石，有两丞。属官有大厩、未央、家马三令等。太仆还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祭肜（róng）（？—73年）：东汉大臣。字次孙，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西）人，祭遵从弟。东汉初年，任黄门侍郎、偃师长、襄贲（bēn）令，常在光武帝刘秀左右侍从。东汉建武十七年（41年），出任辽东太守，整顿边防，争取鲜卑大都护偏何等合击匈奴和赤山乌桓。东汉建武二十一年（45年），鲜卑万余骑进攻辽东，祭肜率军迎击，大获全胜。明帝时，征为太仆。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奉命与南单于左贤王信攻伐北匈奴，为信所欺诈，无功而还，被罢职入狱，出狱数日呕血而死。　　虎贲（bēn）中郎将：官名。西汉平帝时改期门仆射为虎贲郎，设置中郎将，隶属光禄勋。东汉沿置，主管虎贲郎宿卫，秩比二千石。属官有左右仆射、左右陛长、虎贲中郎、虎贲侍郎、节从虎贲。三国时魏、蜀沿置，晋叫武贲中郎将。　　马廖（？—92年）：东汉大臣。字敬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伏波将军马援长子。以父荫拜为郎官，因妹立为明帝皇后，拜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明帝死，受遗诏典掌禁门，为卫尉。朝廷每有大事，章帝常亲自向他咨询。东汉建初四年（79年）封顺阳侯，以特进就第。八年（83年），以教子不严诏遣归国，后复召还京师。马廖处世谨慎，不慕权势，常辞让不受赐赏，为人称颂。　　耿忠（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耿弇（yǎn）之子。官至建威大将军，封好畤侯。东汉永平元年（58年）父死袭爵，十六年（73年），与窦固率兵出酒泉塞，出击北匈奴于天山，追呼衍王至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取伊吾卢（今新疆哈密）地，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卢城。

[2]左衽：衽，衣襟。我国古代某些少数民族上衣袍衫的衣领形式，以衣襟向左掩覆为左衽，与中原一带人民的服装相反。当时中原地区的人因以左衽为受异族统治的代辞。

[3]居延：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北魏废。

[4]白山：古山名，又名折罗漫山，即今新疆中部的天山。　　伊吾：西域地名，又称伊吾卢。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置宜禾都尉，屯田伊吾。汉代旧城约在今新疆哈密西四堡。　　车师：古西域国名。原名姑师，汉宣帝时击破姑师后，改名车师，并分车师前、后两部，即车师前国和车师后国。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开始属西域都护。东汉初年附属匈奴，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始复内属，后又降匈奴。东汉和帝永元二年（90年），窦宪破北匈奴，车师前、后王各遣子奉贡入侍，并赐印绶金帛。　　乌孙：古族名。西汉时人口达63万，成为西域大国，都城在赤谷城（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东南伊什提克一带）。曾与汉朝和亲共拒匈奴，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后属西域都护府，公元5世纪时西徙葱岭。　　南呼衍：为匈奴西域部落之一。汉代时活动于伊吾（今新疆哈密）一带，被汉军击破。

[5]驸马都尉：官名。汉武帝时始设，驸即“副”字之意，为陪奉皇帝乘车的近臣。魏晋以后，公主的夫婿大多授予驸马都尉衔，遂渐演变为一种称号，而不是实职。　　奉车都尉：官名。武帝初置，俸比二千石，掌御乘舆车，出则陪乘，入则侍从，为皇帝的亲信。东汉属光禄勋，晋以后，奉车都尉皆奉朝请，南朝时属集书省。　　骑都尉：官名。秦末汉初为统领骑兵的武职，无固定职掌，不统兵时为侍卫武官。东汉名义上隶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魏晋时期与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并号“三都尉”，为亲近侍从武官，多用做皇族、外戚的加官，六品。　　秦彭（？—88年）：东汉大臣。字伯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世代为官。因妹为明帝贵人，擢开阳城门候。东汉永平十五年（72年）为骑都尉，随耿秉出征北匈奴。东汉建初元年（76年）正月，秦彭会合柳中的军队进攻车师国，攻占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击退北匈奴军队，因功迁升山阳太守。重礼义教化，推广种稻数千顷，并分别等级，各立文簿管理，杜绝奸吏作弊。章帝以其所立条式，班于郡国。　　从事：官名。汉以后三公及州郡长官的佐吏称从事，如从事史、别驾从事、治中从事等。郡国从事每郡一人，主管文书。汉魏间增设祭酒文学从事员，晋设武猛从事员，都由州郡长官自行任免。　　司马：官名。汉制，置大司马，作为大将军的加号，大将军营五部，部各置军司马一人。魏晋以后，刺史多带将军开府，置府僚，司马遂为军府之官。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之事，参与军事计划。　　凉州：州、卫、府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旗、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魏文帝曹丕复置，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大部地区。

[6]弇（yǎn）：即耿弇（3—58年），东汉初年将领。字伯昭，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父为耿况。新莽时，为朔调连率（上谷太守）。更始帝时，率上谷郡兵归刘秀，任大将军，平定王郎割据势力，镇压铜马、赤眉等农民军。刘秀即位后，他为建威大将军，封好畤侯，击败齐地割据势力张步，攻占城阳、琅邪等十二郡。　　援：即马援（前14—49年），东汉将领。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少有大志，为郡督邮。王莽时为新城大尹（汉中太守），后依附隗嚣，继归刘秀，参加平定隗嚣割据的战争。后任陇西太守、伏波将军，击败先零羌反叛，镇压交趾起义，封新息侯。后镇压武陵五溪蛮，病死于军中。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夏季四月，谒者仆射耿秉屡次上书请求攻打北匈奴。明帝因为显亲侯窦固曾在河西跟随伯父窦融，熟悉边疆事务，便让耿秉、窦固和太仆祭肜、虎贲中郎将马廖、下博侯刘张、好畤侯耿忠等人共同会商。耿秉说：“从前匈奴有骑射部落的援助，还吞并其他依附的蛮族，因此我朝不能将其制服。孝武皇帝（刘彻）得到武威、酒泉、张掖、敦煌等河西四郡及居延、朔方以后，匈奴便失去了肥沃富饶的养兵之地，羌族与匈奴联系断绝，只剩西域亲附，而不久也内附汉朝。因此呼韩邪单于到边塞请求归附，此乃大势所趋。如今的南匈奴单于，情形与呼韩邪相似。但西域尚未依附汉朝，而北匈奴也没有挑衅作乱。我认为应当先进攻白山，夺取伊吾，打败车师，派使者联合乌孙各国，以切断匈奴的右臂；伊吾还有匈奴南呼衍一部，若将其打败，便又折断匈奴的左角，此后可以对匈奴发动进攻。”明帝对他的建言表示赞许。会商大臣有人认为“如今出兵白山，匈奴必然集中部队救援，应当在东方分散匈奴兵力”。明帝同意这一建议。十二月，任命耿秉为驸马都尉，窦固为奉车都尉，骑都尉秦彭作为耿秉的副手，耿忠为窦固的副手，全都设置从事、司马等属官，出京屯驻凉州。耿秉是耿国之子，耿忠是耿弇之子，马廖是马援之子。

【原文】

十六年春二月，遣肜与度辽将军吴棠将河东、西河羌胡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高阙塞，窦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募士及羌胡万骑出张掖居延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郡兵及乌桓、鲜卑万一千骑出平城塞，伐北匈奴[1]。窦固、耿忠至天山，击呼衍王，斩首千余级，追至蒲类海，取伊吾卢地，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卢城[2]。耿秉、秦彭击匈林王，绝幕六百余里，至三木楼山而还[3]。来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虏皆奔走，无所获[4]。祭肜与南匈奴左贤王信不相得，出高阙塞九百余里，得小山，信妄言以为涿邪山，不见虏而还[5]。肜与吴棠坐逗留、畏懦，下狱，免[6]。肜自恨无功，出狱数日，欧血死。临终谓其子曰：“吾蒙国厚恩，奉使不称，身死诚惭恨，义不可以无功受赏。死后，若悉簿上所得物，身自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其子逢上疏，具陈遗言。帝雅重肜，方更任用，闻之大惊，嗟叹良久[7]。

【注文】

[1]高阙塞：关隘名。在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战国时属赵国，赵武灵王所筑长城即止于此。故址在乌拉山与狼山之间，其山中断，两峰俱峻，土俗名为高阙。北魏时设置戍所于此，隶属沃野镇。　　酒泉：古郡名。治所在今甘肃酒泉，位于河西走廊的中段。酒泉古为西戍地，秦汉之际为匈奴占据，汉武帝得河西地区后，于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首设酒泉郡。东汉仍设酒泉郡，但城池为地震所坏。东晋永和二年（346年）重建酒泉城。　　敦煌：古郡名。治所在今甘肃敦煌西，汉朝时置县。公元前111年分酒泉郡而在此设敦煌郡。敦煌位于河西走廊西北尽头，南锁阳关，北控玉门关，是当时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门户，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也是历史上著名的边防重镇。　　张掖：古郡名。故址在今甘肃张掖西北。汉以前为月氏国所有，汉代置县。公元111年分武威郡而置张掖郡，晋时改名永平县。张掖为通往西域和漠北的交通冲要，历代为重兵戍守之地。　　甲卒：披甲的步兵，汉代为步兵泛称，为郡国主要兵种，由郡尉典领。遇有战事，则随从征伐。东汉建武八年（32年），光武帝刘秀以诸郡甲卒坐费粮食，下诏罢省，但西北诸郡仍有甲卒。　　卢水：古地名，待考。　　居延塞：古边塞名。位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西汉太初三年（前102年），强弩都尉路博德始筑塞于居延泽（今居延海），为北方屏障和军事要冲，故又称遮虏障。　　来苗（生卒年不详）：汉明帝时曾任骑都尉，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率军与护乌桓校尉文穆出击北匈奴，追击到匈水河上，匈奴逃散，无所斩获。　　护乌桓校尉：官名，简称乌桓校尉。西汉武帝时霍去病打败奴役乌桓的匈奴贵族后，迁乌桓人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等郡，于是设置护乌桓校尉，秩比二千石，专门负责有关乌桓的事务，其下属官员有长史、司马等。东汉、魏、晋沿置。　　文穆（生卒年不详）：汉明帝时曾任护乌桓校尉，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率军与骑都尉来苗出击北匈奴，追击到匈水河上，匈奴逃散，无所斩获。　　太原：郡、国名。战国时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在此设郡，治所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汉文帝曾改郡为国，不久又复为郡。晋时为国，南北朝北魏再改为郡。　　上谷：古郡名。战国燕国设置，在今河北宣化，因建在大山谷上边而得名。所辖范围包括今河北怀来、宣化、涿鹿、赤城、沽源以及北京延庆等地。秦汉时期沿置，治所在沮阳（今北京怀来），三国曹魏时郡治曾移至居庸（今北京延庆）。　　渔阳：古郡名。战国燕置，秦汉沿置，治所在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以在渔水之阳得名。　　右北平：古郡名。战国燕置，秦时治所在无终（今天津蓟县），辖境当今辽宁建昌、建平以西、内蒙古赤峰以南、河北围场、隆化及天津蓟县以东地区。西汉移治平刚（今内蒙古宁城西南），东汉徙土垠县（今河北丰润东南），西晋改为北平郡。　　平成塞：今山西大同。

[2]天山：西域山名。汉代天山即今天山东段，在新疆东部伊吾西至吐鲁番以北一带。此外尚有祁连山、北山、折罗漫山、贪汗山、白山等异名，主要是随地而异，故有多种称谓，古今亦然。　　呼衍王：北匈奴在西域的大王，所统部众游牧于蒲类海周围（今新疆巴里坤湖一带）。东汉中期，单于部众日益减少，呼衍王势力日益强大，始终与东汉政府为敌，经常侵扰河西四郡，并且辗转往来于蒲类海、秦海（今新疆博斯腾湖）之间，专制西域，和东汉军队发生多次大规模战争。　　蒲类海：西域湖泊名，即今新疆巴里坤湖，因为西汉时期匈奴部落建有蒲类国而得名。湖周水草丰美，为今巴里坤草原，宜于畜牧。西汉为匈奴右部牧地，东汉归北匈奴呼衍王统治，窦固、班超、班勇、裴岑等东汉名将都曾率兵在此击败北匈奴呼衍王。　　宜禾都尉：官名。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汉朝北伐匈奴，攻取伊吾卢地（今新疆哈密附近），驻兵屯田，置宜禾都尉，掌管屯田事务，以防御匈奴，保障汉朝通往西域的北道畅通。东汉建初二年（77年），罢伊吾卢屯兵，此官即废。

[3]绝幕：绝，横渡；幕，沙幕。　　三木楼山：山名。在今蒙古国境内，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耿秉、秦彭北击匈奴至此。

[4]匈河：亦作匈奴水，今蒙古国西南拜达里格河。

[5]相得：互相投合，相处得好。　　涿邪山：古山名。一作“涿涂山”。在古代高阙塞北千余里，今蒙古国境内满达勒戈壁以南一带。

[6]逗留：沿途停顿，停滞不前。　　畏懦：亦作“畏怯”，临战而胆怯懦弱。汉代军法规定的罪名，犯者处以死刑。

[7]雅重：素来器重。　　嗟叹：感慨叹息。　　良久：好久，很久。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年）春季二月，朝廷派遣祭肜与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西河的羌胡部队和南单于的部队，共一万一千骑兵，出击高阙塞；窦固、耿忠率领酒泉、敦煌、张掖三郡披甲的步兵和卢水羌胡部队，共一万二千骑兵，出击酒泉塞；耿秉、秦彭率领武威、陇西、天水三郡募士和羌胡军，共一万骑兵，出击张掖居延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七郡郡兵和乌桓、鲜卑军，共一万一千骑兵，出击平城塞，共同讨伐北匈奴。窦固、耿忠抵达天山，进攻北匈奴呼衍王，斩杀一千余人。又追击到蒲类海，夺取伊吾卢地区，设置宜禾都尉，留下将士在伊吾卢城开荒屯垦。耿秉、秦彭进攻北匈奴匈林王，横越沙漠六百里，到达三木楼山后班师。来苗、文穆抵达匈河水畔，北匈奴部众全都四散逃跑，没有斩获。祭肜与南匈奴左贤王信不合，出兵高阙塞九百余里，占领一座小山，信便谎称此山是涿邪山，没有找到敌人就班师回来。祭肜和吴棠被控告临阵逗留、畏缩不前而入狱，免去官职。祭肜自恨没有建立功勋，出狱几天后吐血而死。临终时对儿子说：“我蒙受朝廷厚恩，没有完成使命，身死而心怀惭愧怨恨，按道义不应无功而接受赏赐。我死后，你将我所得的赏赐之物，全部登记上缴，自己到兵营投军，在阵前效死，以称我心。”祭肜死后，其子祭逢上疏朝廷，一一陈述父亲遗言。明帝一向器重祭肜，正要重新任用，听到他的遗言后，大为震惊，叹息许久。

【原文】

是岁，北匈奴大入云中，云中太守廉范拒之[1]。吏以众少，欲移书傍郡求救，范不许[2]。会日暮，范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爇火，营中星列[3]。虏谓汉兵救至，大惊，待旦将退[4]。范令军中蓐食，晨往赴之，斩首数百级，虏自相辚藉，死者千余人，由此不敢复向云中[5]。

【注文】

[1]廉范（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字叔度，春秋战国著名将领廉颇的后代。廉范到洛阳师从博士薛汉。明帝时，薛汉因牵连楚王谋反而被杀，其门生均远避，唯独廉范前往收殓薛汉尸体，因此以侠义显名。后举茂才，任云中太守，他智勇相济，以少胜多，使匈奴不敢犯境。后历武威、武都二郡太守，随俗化导，各得治宜。章帝时，迁蜀郡太守，颇有政绩。在蜀数年，坐法免归乡里。后卒于家。

[2]移书：旧时公文文体之一，通用于不相统属的官署之间，春秋时称为遗书，后来称作贻书和移书，魏晋以后单称为移。　　傍：通“旁”，旁边。

[3]爇（ruò）：烧。

[4]待旦：等待天明。

[5]蓐（rù）食：刚起就在床褥上吃饭，指早饭时间很早。　　辚（lín）藉（jiè）：碾轧，践踏。

【译文】

这年，北匈奴大举进攻云中郡。云中太守廉范进行抵抗。属吏因郡兵少，想写信给邻郡请求救援，廉范不许。此时天已黄昏，廉范命令军士各自将两支火把交叉捆绑，点燃三端，在军营中排开，状如繁星。匈奴兵以为汉朝援军已到，大为震惊，打算等到天亮时撤走。廉范命令部队早早进餐，清晨出击，斩杀数百人。而匈奴军自相践踏，死者一千余人。从此北匈奴不敢再侵扰云中郡。

【原文】

十七年冬十一月，奉车都尉窦固定车师而还，奏复置西域都护及戊己校尉[1]。以陈睦为都护；司马耿恭为戊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谒者关宠为己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屯各置数百人[2]。

【注文】

[1]西域都护：官名。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设置，治所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小野云沟附近），管辖西域三十六国（后增至五十国），为汉代管辖西域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新莽天凤三年（16年）后西域不通，都护亦废。东汉时沿置，初设于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复设于东汉永元三年（91年），移治龟兹它乾城（今新疆新和西南大望库木旧城），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后不复置。西域都护的设置，对发展西域地区的生产，保护东西商路的畅通，起了积极的作用。　　戊己校尉：官名。西汉初元元年（前48年）屯田车师，设置戊己校尉，秩六百石，掌管屯田事务。其属官有丞、司马各一人，候五人。东汉时置废不常。魏黄初三年（222年）西域内附，复置戊己校尉，秩第四品，治所在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市东哈拉和卓堡西南）。晋时亦置此官。

[2]陈睦：东汉将领。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汉朝遣军北征北匈奴，取伊吾卢（今新疆哈密）地，置宜禾都尉，统一西域。第二年（74年），东汉朝廷复设西域都护，陈睦即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十八年（75年），为焉耆、龟兹攻灭。　　耿恭（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字伯宗，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慷慨多大略，具有将帅之才。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为戊校尉，进攻匈奴，引兵疏勒城（今新疆喀什）。匈奴数万围攻，断绝涧水，耿恭在城中穿井十五丈引水。后匈奴增兵再围，耿恭食尽穷困，煮弩铠而食其筋革，与士卒同生死，皆无二心，直至救兵到来而得以生还。以功拜骑都尉，迁长水校尉。后因上书言宜用窦固代替马防，镇守凉州，忤怒贵戚马防，被谗下狱。免官归郡，卒于家。　　戊校尉：官名，汉代设置，掌西域屯田事。　　金蒲城：即东汉西域车师后部治所务涂谷，在今新疆吉木萨尔南。　　关宠（？—75年）：东汉戍将，初为谒者，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明帝遣将率兵北征匈奴，取伊吾卢地，迫使前、后车师投降，统一西域。第二年（74年）被任命为己校尉，屯驻柳中城（今新疆鄯善西南的鲁克沁）。十八年（75年），明帝驾崩，北匈奴反扑西域，被围于柳中城，战殁。　　己校尉：官名，西汉初元元年（前48年）置，掌管屯兵，抚护西域诸国。属官有丞、司马、候。　　柳中城：城名。在今新疆鄯善西南鲁克沁，当古代丝绸之路北道要冲，土地肥美。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冬季十一月，奉车都尉窦固平定车师后大军回还，上书建议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及戊己校尉。朝廷任命陈睦为西域都护，司马耿恭为戊校尉，屯驻后车师金蒲城，谒者关宠为己校尉，屯驻前车师柳中城，各自设置驻军数百人。

【原文】

十八年春二月，北单于遣左鹿蠡王率二万骑击车师，耿恭遣司马将兵三百人救之，皆为所没，匈奴遂破杀车师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1]。恭以毒药傅矢[2]，语匈奴曰：“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虏中矢者，视创皆沸，大惊。会天暴风雨，随雨击之，杀伤甚众。匈奴震怖，相谓曰：“汉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

【注文】

[1]左鹿蠡（lǐ）王：匈奴王号。北匈奴降者阿佟（tóng）曾为此王。

[2]傅：涂抹。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八年（75年）春季二月，北匈奴单于派左鹿蠡王率领两万骑兵进攻车师。耿恭派遣司马领兵三百人前去救援，全军覆没。于是匈奴打败车师后王安得，将他杀死，继而攻打金蒲城。耿恭把毒药涂在箭上，对匈奴人说：“这是汉朝神箭，中箭者的疮口必出怪事。”中箭的匈奴人一看伤口，全都如水一般沸腾，大为惊慌。正巧天降狂风暴雨，汉军乘雨出击，杀伤众多。匈奴人十分震恐，互相说道：“汉军有神力，真可怕啊！”于是解围撤退。

【原文】

十一月，北匈奴围关宠于柳中城。会中国有大丧，救兵不至，车师复叛，与匈奴共攻耿恭[1]。恭率厉士众御之，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2]。恭与士卒推诚同死生，故皆无二心，而稍稍死亡，余数十人[3]。单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诱其使上城，手击杀之，炙诸城上。单于大怒，更益兵围恭，不能下[4]。关宠上书求救，诏公卿会议[5]。司空伦以为“不宜救[6]”。司徒鲍昱曰：“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诚令权时，后无边事可也，匈奴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7]？又二部兵人裁各数十，匈奴围之，历旬不下，是其寡弱力尽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将精骑二千，多其幡帜，倍道兼行，以赴其急[8]。匈奴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十日间，足还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将军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段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余人以救之[9]。

【注文】

[1]大丧：古代称帝王、皇后及其嫡长子的丧礼为大丧。

[2]率厉：率领督促。

[3]推诚：用真心实意对待。　　稍稍：一点一点地，清晰。

[4]炙：烤。　　益兵：增加兵力。

[5]会议：会聚在一起讨论。

[6]司空：官名。西周始设，主管土建工程。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称三公，参议政事。东汉光武帝改称司空，较之西汉时所主管的事务范围更广，除参议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营建。后世司空用作工部尚书的别称。　　伦：即第五伦（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伯鱼，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人。初为淮阳国医工长，受到光武帝的赏识，后历任会稽、蜀郡太守。在会稽时查禁巫祝，裁遣富吏。章帝时，任司空，以正直廉洁著称，曾一再上书，要求抑制外戚骄奢擅权。　　司徒：官名。相传商代即置，周代以为地官，掌管国家土地和人口。秦汉设置丞相，罢省司徒。魏晋以后或与丞相更置，或两置，多无实权。

[7]鲍昱（yù）（？—81年）：东汉大臣。字文泉，上党屯留（今山西长治屯留）人。东汉初年曾镇压太行山农民起义，历任沘（bǐ）阳长，施行仁政，境内清静。东汉建武中元元年（56年），迁拜司隶校尉，在职奉法守正，有其父之风。后为汝南太守，境内陂（bēi）池虽多，但常决坏，每年需费钱三千万修理，他作方梁石洫（xù，石水门），结果塘水饶足，溉田颇多，人以殷富。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拜司徒，灾荒年间，他建议章帝蠲（juān）除禁锢，宽政减刑，被朝廷采纳。终官太尉，时年七十余岁。

[8]幡（fān）帜：旗帜。　　倍道：兼程而行，急行军，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兼行：加倍赶路。

[9]征西将军：将军名号。东汉永元年间设置。为统兵将领，掌征伐背叛，抵御入侵。东汉建安年间曹操列为四征将军之一，地位提高，秩二千石。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多授予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者，驻长安，秩三品，若为持节都督，则进为二品。　　鄯善：西域国名。本名楼兰，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改名，王治扜泥城（今新疆若羌）。辖境相当今新疆罗布泊及孔雀河下游至阿尔金山山脉北麓之地。东汉初年臣属北匈奴，永平十六年（73年），假司马班超奉使西域，到达鄯善，杀死北匈奴使者，鄯善震怖，其王广遂归附于汉朝，纳子为质。当时与于阗并称为丝绸之路南道的两大强国。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十八年（75年）十一月，北匈奴军队把关宠包围在柳中城。正赶上明帝驾崩的国丧，汉朝没有派兵救援。于是车师再度反叛，同匈奴一起进攻耿恭。耿恭率领指挥兵众进行抵抗。数月后，汉军粮食耗尽，陷入窘困，于是用水煮铠甲弓弩，吃上面的兽筋和皮革。耿恭和士卒推诚相见，同生共死，所以众人全无二心，但士卒日渐死去，只剩下数十人。北单于知道耿恭已经身陷绝境，定要让他投降，派使者去招抚耿恭说：“如果投降，单于就封你做白屋王，把女子嫁你为妻。”耿恭引诱使者登城，亲手将他杀死，在城上用火炙烤。单于大怒，更增派援兵围困耿恭，仍不能破城。关宠上书请求救兵，章帝下诏命公卿会商。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应救援。司徒鲍昱说：“如今派人前往危险艰难之地，发生紧急情况就将他们抛弃，这是对外纵容蛮夷的暴行，对内伤害为国死难的忠臣。果真要权衡时势，以后边境太平无事则可，如果匈奴再度侵犯边塞，陛下将如何役使将领？此外，耿恭、关宠两校尉各自仅有数十人，匈奴围困他们，历经数十天不能攻克，这是匈奴兵弱力竭的表现。朝廷可命令敦煌、酒泉两郡太守，各率精锐骑兵二千人，多张旗帜，以加倍速度日夜兼程，去解救危难。北匈奴兵疲惫已极，一定不敢抵挡。四十天之内，足以凯旋。”章帝表示同意。于是派征西将军耿秉屯驻酒泉，代理太守职务；派酒泉太守段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征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郡兵及鄯善兵马共七千余人，前往救援。

【原文】

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诏兖、豫、徐三州禀赡饥民[1]。上问：“何以消复旱灾[2]？”校书郎杨终上疏曰：“间者北征匈奴，西开三十六国，百姓频年服役，转输烦费；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3]。”帝下其章，第五伦亦同终议。牟融、鲍昱皆以为“孝子无改父之道[4]。征伐匈奴，屯戍西域，先帝所建，不宜回异[5]”。终复上书曰：“秦筑长城，功役繁兴，胡亥不革，卒亡四海[6]。故孝元弃珠厓之郡，光武绝西域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7]。鲁文公毁泉台，《春秋》讥之曰‘先祖为之，而己毁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无妨害于民也[8]。襄公作三军，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复古，以为不舍则有害于民也[9]。今伊吾之役，楼兰之屯，兵久而未还，非天意也。”帝从之。

【注文】

[1]建初：东汉章帝刘炟（dá）的第一个年号，自公元76年至84年，共九年。　　兖（yǎn）：即兖州，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汉魏时治所与辖区屡变，东汉时治所在昌邑（今山东巨野），曹魏初治昌邑，后移治廪丘（今山东郓城）。辖区在今山东西部及河南东部。　　豫：即豫州，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谯（今安徽亳州），曹魏时治所在安城（今河南正阳）。以后治所屡变，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大部，安徽、江苏、山东的一部分。　　徐：即徐州，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时治所在郯（今山东郯城）。　　禀赡：谓以公粮赈济百姓。

[2]消复：谓消除灾变，恢复正常。

[3]校书郎：官名。兰台与东观都是汉代的藏书之室，也是著述之所，常命文士雠校于其中，其时有校书之职，而并未成为正式官名，以郎担任谓之校书郎，以郎中担任则称校书郎中，通儒则多以他官入值东观校书。三国魏始于秘书省置校书郎，掌校勘书籍，订正讹误，蜀、吴无考。晋与南朝往往以他官兼任。　　杨终（生卒年不详）：东汉蜀郡成都人，字子山，少为郡小吏，后至京师洛阳受学《春秋》。明帝时拜校书郎，曾上书建议停止对匈奴的战争，撤销在西域楼兰的屯田，以省国用，被章帝采纳。东汉建初四年（79年），再次上书，以章句之儒各持异说为由，建议统一对儒家经典的解释。章帝于是下诏诸儒在白虎观考论五经同异，后杨终受诏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著有《春秋外传》十二篇，《改定章句》十五万言，今佚。　　间者：近来，前不久。　　频年：连年，多年。　　省察：自我反省检查。

[4]牟融（？—79年）：东汉大臣。字子优，北海安丘（今山东安丘）人。少年博学，教授门徒数百人，闻名州里。以茂才为丰令，在职三年，县无狱讼，为州郡第一。司徒范迁以其“忠正公方”举荐他，先后任司隶校尉、大鸿胪、大司农等职。每次朝会，以经明才高，善议论，朝廷钦服其才能，皇帝以为才堪宰相，东汉永平十二年（69年）代伏恭为司空。章帝即位，以其先朝名臣，代赵憙为太尉，并与赵憙参录尚书事。建初四年（79年）卒，章帝亲临吊丧。

[5]屯戍：屯兵防守。　　先帝：称已故的上一代皇帝。　　回异：违反，改变。

[6]长城：我国古代一项极为重要的军事工程，也是世界著名的七大建筑之一。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地处北方的秦、赵、燕等诸侯国为了防御北方邻国和游牧民族的侵扰，便在各自地势险要的地段开始修筑长城。秦始皇在统一六国以后，为防御匈奴各国的袭扰，开始在原秦、赵、燕三国长城的基础之上大规模修筑长城。西起陇西郡的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至辽东，长达一万多里。秦始皇还下令在长城沿线设十二个郡，采取移民开荒的办法，既保证了军需的供应，又保障了防御的效果。　　功役：从事营造建筑的徭役。　　胡亥（前230—前207年）：即秦二世，秦朝第二代皇帝，秦始皇次子，公元前210年至前207年在位。秦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矫诏杀死公子扶苏，立他为帝。在位时，赵高专权，大修阿房宫和驰道，赋税徭役极为繁重。不久，即爆发陈胜、吴广领导的农民大起义，后赵高逼其自杀。　　四海：指全国各处。

[7]孝元：即西汉元帝刘奭（shì）（前75—前33年），汉宣帝之子，公元前49年至前33年在位。喜欢儒家学说，擅长书法，多才多艺，能鼓琴瑟吹洞箫。在位期间，重用儒生，先后任用名儒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等为丞相，宦官弘恭、石显任中书令。但他治国无方，限制豪强不力，兼以天灾流行，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人民生活困穷，西汉国力转衰。　　珠厓：古郡名。亦称“朱崖”。西汉元封元年置，因崖边出珍珠得名。治瞫都（今海南海口琼山东南）。　　介鳞：甲虫与鳞虫，比喻远夷，是旧时对外族的蔑称。　　衣裳：古代对衣服的总称，着于上者称衣，穿于下者称裳。

[8]鲁文公（？—前609年）：名兴，釐（xī）公子，公元前626年即位，在位十八年。由公子遂任卿执政，鲁国从此出现大夫专政局面。其间齐国曾两次伐鲁，于是鲁文公对外附晋抗齐。公元前616年，以兵击败狄人于鹹（xián），擒杀其首领长翟乔如。与此同时，晋人擒杀其二弟棼如，卫人亦擒杀其三弟简如，此后长狄遂灭亡。　　泉台：台名。春秋时鲁庄公所筑，在泉宫中。一名郎台。　　《春秋》：儒家经典之一，编年体史书，相传是孔子依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春秋》文字简练，相传有褒贬之意，后世人称之为“春秋笔法”，历代将《春秋》看做一本包含孔子微言大义的思想书，是定名分、制法度的范本。

[9]襄公（前575—前542年）：春秋时鲁国国君，姬姓，名午，成公之子。公元前572年至前542年在位。即位时仅三岁，实为季武子掌政。襄公十一年（前562年），季武子建立三军，三桓各掌一军，公室被瓜分，襄公成为虚君。在位期间，鲁、齐常发生冲突。　　三军：周制天子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每军为一万二千五百人。又春秋时大国多设三军，晋有上军、中军、下军；楚设中军、左军、右军；齐、鲁、吴也置上、中、下三军。三军之中以中军将作为统帅。　　昭公（前560—前510年）：春秋时鲁国国君，姬姓，名裯，襄公之子。襄公死后，季武子立裯为君。在位时三桓日益强盛，而以季孙氏为最强，昭公心怀不满。公元前517年，昭公联合郈（hòu）氏、臧氏攻打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帮助季孙氏反攻，昭公兵败出逃，此后依附于齐、晋。公元前510年死于晋国，而国内仍奉其为君，不另立他人。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元年（76年）春季正月，章帝诏令兖州、豫州、徐州三州开仓赈济饥民。章帝问大臣，说：“怎样才能消除旱灾？”校书郎杨终上疏说：“近年北伐匈奴，在西域开通三十六国，致使百姓连年服役，转运繁巨而费用浩大。忧愁困苦之民足以感天动地，陛下应留意省察!”章帝将其奏章交群臣讨论。第五伦与杨终的意见一致，而牟融、鲍昱都认为：“孝子无改父之道。征伐匈奴、屯驻西域，都是先帝的创见与决策，不应有所变化。”杨终再度上疏说：“秦始皇修长城，工程浩大，徭役频兴，胡亥不改前代政策，终于失去天下。因此，汉元帝放弃珠厓郡，光武帝拒绝西域各国归附，不能因为远夷蛮族改变我中华衣冠。春秋时鲁文公拆毁泉台，《春秋》一书讥讽说：‘祖先造台而子孙拆毁，不如留着不去居住。’这是由于泉台不妨害人民。鲁襄公曾建立三军，而鲁昭公舍弃，君子却赞扬他的复古之举，认为如果不裁撤就会妨害人民。如今因伊吾之战与楼兰屯田，士卒久不还乡，这不合上天之意。”章帝接受了他的意见。

【原文】

酒泉太守段彭等兵会柳中，击车师，攻交河城，斩首三千八百级，获生口三千余人[1]。北匈奴惊走，车师复降。会关宠已殁，谒者王蒙等欲引兵还。耿恭军吏范羌，时在军中，固请迎恭[2]。诸将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与羌，从山北迎恭，遇大雪丈余，军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遥呼曰：“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3]。”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泣[4]。明日，遂相随俱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素饥困，发疏勒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没，三月至玉门，唯余十三人，衣履穿决，形容枯槁[5]。中郎将郑众为恭已下洗沐，易衣冠，上疏奏：“恭以单兵守孤城，当匈奴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6]。宜蒙显爵，以厉将帅。”恭至洛阳，拜骑都尉。

【注文】

[1]交河城：城名。故址位于今新疆吐鲁番西的雅尔湖乡，城垣坐落在两条小河交叉环抱的危岩之上，故名。西汉后为车师前王庭，晋时属高昌郡。高昌国麴氏王朝在此城置交河郡。　　生口：本指俘虏。汉代统治者和匈奴奴隶主贵族多以俘虏充做奴隶，故生口也用作奴隶的称呼。

[2]军吏：汉代军中官属泛称，非统兵官。　　固请：坚决请求。

[3]校尉：官名。汉时军职之称，略低于将军。汉武帝为了加强对长安的防护，置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统领京师屯兵，为精劲之旅，任位校尉者多为皇帝亲信。东汉有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五校尉，所领兵称“五营”“五校”。其校尉多由宗室担任，除戍守京师外，也兼任宿卫宫廷的任务。魏晋以后沿设。东汉灵帝时设上、中、下军、典军、助军左右校尉及左、右校尉，号称西园八校尉，两汉校尉也常率兵出战，参与边境战争。另外汉代在少数民族地区设戍己校尉、护乌桓校尉等，是掌管该地区事务的长官，后代也有类似的做法。

[4]相持：互相抱头扶肩。

[5]疏勒：西域城国名，在今新疆喀什一带，位处塔里木盆地南北两道西端的汇合点。居民以务农为主，地产铜铁，有文字，两汉时先后隶属西域都护和西域长史。三国时属魏，晋册封其王，南北朝时属北魏。　　玉门：古关名。西汉武帝时置，以西域输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汉代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西晋以后，关址东移至今瓜州双塔堡一带，与阳关同为中原王朝扼守西域的军事要塞，又为丝绸之路中段起点。　　形容：形体和容貌。　　枯槁：憔悴不堪的样子。

[6]洗沐：即休沐，休息沐浴，指官员的例假。汉朝规定，中朝官每五日归家休沐，三署诸郎、太子舍人与此同。　　丑虏：对敌人的蔑称。

【译文】

酒泉太守段彭等人率军在柳中汇集，进击车师，攻打交河城，斩杀三千八百人，俘获三千余人。北匈奴惊慌而逃，车师再度投降。此时关宠已经去世，谒者王蒙等人打算引兵东归。耿恭的军吏范羌当时在王蒙军中，坚持请求营救耿恭。将领们不敢前往，便分给范羌两千兵马。范羌经由山北之路迎接耿恭，途中遇到一丈多深的积雪。大军精疲力尽，仅能勉强到达。在夜间城中的耿恭等人听到兵马之声，以为匈奴兵来了，大为震惊。范羌从远处喊道：“我是范羌，汉朝派军队迎接校尉来了！”城中之人高呼万岁。于是打开城门，大家相互拥抱痛哭。第二天，他们随同救兵一道返回。北匈奴派兵追击，汉军边战边走。官兵饥饿已久，从疏勒城出发时，还有二十六人，沿途不断死亡，东汉章帝建初元年（76年）三月抵达玉门时，只剩下十三人。这十三人衣裳褴褛，鞋子穿破出洞，面容憔悴，形销骨立。中郎将郑众为耿恭及其部属安排洗浴，更换衣帽，并上疏说：“耿恭以微弱兵力固守孤城，抵抗匈奴数万大军，经年累月，耗尽全部心力，凿山打井，煮食弓弩，先后杀伤敌人数以千计，忠勇俱全，未使汉朝蒙羞。应当赐给显耀的官爵，以激励将帅。”耿恭到达洛阳后，被任命为骑都尉。

【原文】

冬十一月，北匈奴皋林温禹犊王将众还居涿邪山，南单于与边郡及乌桓共击破之[1]。是岁南部大饥，诏禀给之。

【注文】

[1]涿邪山：又名涿涂山，约在今蒙古国境内满达勒戈壁以南一带。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元年（76年）冬季十一月，北匈奴皋林温禹犊王率领部众返回涿邪山居住，南匈奴单于和汉朝边境郡兵及乌桓部落一同出击，将北匈奴打败。这一年，南匈奴发生饥荒，章帝下诏为南匈奴部众供应粮食。

【原文】

二年春三月甲辰，罢伊吾卢屯兵[1]，匈奴复遣兵守其地。

【注文】

[1] 伊吾卢：简称伊吾，在今新疆哈密西北四堡，为匈奴呼衍王庭。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二年（77年）春季三月甲辰（初八日），汉朝撤销在西域伊吾卢城的屯田兵。于是北匈奴再度派兵占领该地。

【原文】

八年夏六月，北匈奴三木楼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万余人款五原塞降[1]。

【注文】

[1]三木楼訾（zī）：我国古代北匈奴的一部。　　稽留斯（生卒年不详）：东汉时北匈奴大人。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年），匈奴句林王为汉军所击北徙后，率部进驻三木楼山（约在今蒙古国境内），故称三木楼訾大人。东汉章帝建初八年（83年），率众三万余人至五原塞，投降汉朝。　　款：敲打，叩。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八年（83年）夏季六月，北匈奴三木楼訾大人稽留斯等人，率三万余人到五原塞归降。

【原文】

元和元年十二月，武威太守孟云上言：“北匈奴复愿与吏民合市[1]。”诏许之。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驱牛马万余头来与汉交易，南单于遣轻骑出上郡钞之，大获而还[2]。

【注文】

[1]元和：东汉章帝刘炟（dá）年号，自公元84年至87年，共四年。　　孟云（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汉章帝时任武威太守，典边事。主张以怀柔典边，不为朝廷采纳。

[2]上郡：战国魏文侯置，秦时治所在肤施县（今陕西榆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北部及内蒙古乌审旗一带。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废。

【译文】

东汉章帝元和元年（84年）十二月，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又希望同汉朝吏民合市贸易。”章帝下诏批准。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人，驱赶牛马一万余头前来，准备同汉朝交易。南匈奴单于却派遣轻装骑兵从上郡出发袭击他们，夺回大批牲畜。

【原文】

二年春正月，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兵等亡来入塞，凡七十三辈[1]。时北虏衰耗，党众离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后，鲜卑击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复自立，乃远引而去[2]。

【注文】

[1]辈：批。

[2]衰耗：衰弱耗损。　　丁零：古代北方民族名。远古时期已出现，亦称“丁灵”，游牧于大兴安岭以北。汉代分布于贝加尔湖以南地区。西汉初年，成为匈奴属部。东汉末年，鲜卑强盛，丁零成为其属部，后独立自主。4世纪末5世纪初，自称“敕勒”，因所乘车辆的车轮高大，被称为“高车”，南朝人仍称之为“丁零”。后为柔然征服，成为其属部。从此以高车的族名活跃于北方，丁零的族名则逐渐消失。

【译文】

东汉章帝元和二年（85年）春季正月，北匈奴首领车利涿兵等叛逃，投奔汉朝边塞，前后共有七十三批。当时北匈奴力量衰弱耗损，各部落纷纷离散反叛，南匈奴进攻北匈奴的南部地区，丁零进攻北部地区，鲜卑进攻东部地区，西域各国进攻西部地区。北匈奴四面受敌，不能再独立自保，便离开故地向远方迁移。

【原文】

南单于长死，单于汗之子宣立，为伊屠于闾鞮单于[1]。

【注文】

[1]长（？—85年）：即东汉时南匈奴胡邪尸逐侯鞮单于，名长，呼韩邪单于比之子。东汉永平六年（63年）丘除车林鞮单于死后，继立为单于。八年（65年），其须卜骨都侯密与北匈奴交通，背叛汉朝，汉廷因置度辽营，监护南匈奴。于是他两次发骑兵随东汉诸将出击北匈奴。即位二十三年死。　　宣：即东汉时期南匈奴伊屠于闾鞮单于（？—88年），名宣，伊伐于虑鞮单于之子。东汉元和二年（85年）胡邪尸逐侯鞮单于死后，继立为单于。与东汉王朝通好，数度出击北匈奴。立三年而死。

【译文】

南匈奴单于长去世，前单于汗之子宣继位，此即伊屠于闾鞮单于。

【原文】

冬，南单于遣兵与北虏温禹犊王战于涿邪山，斩获而还[1]。武威太守孟云上言：“北虏以前既和亲，而南部复往抄掠，北单于谓汉欺之，谋欲犯塞，谓宜还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2]。”诏百官议于朝堂。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等以为“不可许[3]”。司徒桓虞及太仆袁安等以为“当与之[4]”。弘因大言激厉虞曰：“诸言当还生口者，皆为不忠[5]。”虞廷叱之，伦及大鸿胪韦彪各作色变容[6]。司隶校尉举奏弘等，弘等皆上印绶谢[7]。诏报曰：“久议沈滞，各有所志，盖事以议从，策由众定，訚訚衎衎，得礼之容，寝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8]。君何尤而深谢！其各冠履。”帝乃下诏曰：“江海所以能长百川者，以其下之也。少加屈下，尚何足病！况今与匈奴君臣分定，辞顺约明，贡献累至，岂宜违信，自受其曲。其敕度辽及领中郎将庞奋倍雇南部所得生口以还北虏。其南部斩首、护生，计功、受赏如常科[9]。”

【注文】

[1]斩获：指在战争中斩首与俘获。

[2]抄掠：抢劫，夺取。

[3]太尉：官名。三公之一，秦以后沿置。西汉初为全国军事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　　郑弘（？—87年）：东汉大臣。字巨君，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少为乡啬（sè）夫，太守召署督邮，举孝廉。曾为受业师焦贶（kuàng）讼罪，明帝赦免焦贶家属，因此知名。章帝时曾官尚书令，建议提高台省官员俸禄，被采纳。拜大司农，开置零陵、桂阳峤（jiào）道，所省海运费用以亿计。后官至太尉。

[4]桓虞（生卒年不详）：东汉章帝时司徒。字仲春，冯翊（今陕西大荔）人，先为尚书仆射，据法断事，周密平正。后迁南阳太守，东汉建初四年（79年）为司徒，东汉章和元年（87年）免官。　　袁安（？—92年）：东汉大臣。字邵（shào）公，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少传家学，习《孟氏易》，曾举孝廉，除郡县长吏。东汉永平十三年（70年）诏任楚郡太守，审理楚王刘英谋叛案。袁安审明并释放无辜者四百余家，名重朝廷，后历任太仆、司空、司徒。和帝幼年即位，窦太后临朝，其兄车骑将军窦宪兄弟专权跋扈，贿赂公行，袁安不避权贵，多次弹劾。其后代子孙世任大官僚，形成东汉著名的世家大族——汝南袁氏。

[5]激厉：勉励；刺激使奋发。

[6]大鸿胪：官名。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设置，为九卿之一，主管边疆各族事宜，掌诸王、列侯与内附边疆各族首领的封拜、朝见、迎送、接待之礼。当举行郊祭时，大鸿胪承担赞礼任务，以大声传告，即所谓“鸿声胪传之”，这便是大鸿胪一名之意。其属官有丞、主客、鸿胪文学、行人等。　　韦彪（？—89年）：东汉大臣。字孟达，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其高祖韦贤，汉宣帝时为丞相。韦彪孝行纯正，好学博闻，被时人誉为儒者之宗。建武末年举为孝廉，任为郎中。永平六年（63年），明帝召他任为谒者，三次升迁，任魏郡太守。后任左中郎将、长乐卫尉、奉车都尉。东汉建初七年（82年），韦彪与章帝一同西行巡狩，归来后升任大鸿胪。韦彪虽出身高贵，但建议选拔人才应以才能品行为先，不能单凭出身门第。东汉永元元年（89年），卒。　　作色：神情严肃或发怒。

[7]司隶校尉：官名。是西汉征和四年（前89年），承袭周朝司隶而设置的监察官。开始负责特别重大案件的纠察、缉捕工作，后来主要掌管监察、检举京师及附近各郡官民的犯法行为。司隶校尉权力很大，除三公以外均可弹劾。东汉时司隶校尉渐变为郡以上的督察官，督察七郡。魏晋且以司隶校尉所统为一州，称司州，后称司州牧。

[8]沈滞：沈同“沉”。凝滞，不流畅。　　訚（yín）訚衎（kàn）衎：和悦而中正之貌。訚，态度好。衎，刚直。

[9]护生：俘获敌人。

【译文】

东汉章帝元和二年（85年）冬季，南匈奴单于发兵，同北匈奴温禹犊王在涿邪山交战。南匈奴斩杀并俘获北匈奴的人畜而回。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以为先前已同汉朝和解亲善，而南匈奴现在又前去抢掠，北单于会说汉朝在欺负他，因而打算进犯边塞。应当让南匈奴归还抢来的俘虏和牲畜，以安抚北匈奴。”章帝诏命群臣在朝堂会商。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应归还，司徒桓虞和太仆袁安等人则认为应当归还。郑弘大声激怒桓虞说：“凡是声称应当归还俘虏和牲畜的，都是不忠之臣！”桓虞当即在朝堂呵斥郑弘，第五伦和大鸿胪韦彪全都愤怒得变了脸色。于是司隶校尉劾奏郑弘等人，郑弘等人全都上交印绶谢罪。章帝下诏答复说：“问题反复讨论，迟迟不决，群臣意见各不相同。因为国事需要集思广益，计策需要众人商定，所以和悦中正，才符合朝廷之礼，缄默不语压抑情志，更不是朝廷之福。你们有何过失要谢罪？请各自戴上官帽，穿好鞋子。”章帝于是下诏说：“江海之所以能为百川之长，是因为它地势低下，谦卑自处。大汉略受委屈，有何危害？何况如今汉朝与匈奴之间，君臣名分已定，北匈奴言辞恭顺而约定明晰，进献财物接连不断，怎能违背信义，自己陷于理亏的境地？敕令度辽将军兼中郎将庞奋，以加倍之价赎买南匈奴所掠俘虏和牲畜，归还给北匈奴。而南匈奴的杀敌擒虏，应当一如惯例论功行赏。”

【原文】

章和元年冬十月，北匈奴大乱，屈兰储等五十八部，口二十八万，诣云中、五原、朔方、北地降[1]。

【注文】

[1]章和：东汉章帝年号，自公元87年至88年，共两年。

【译文】

东汉章帝章和元年（87年）冬季十月，北匈奴发生大动乱，屈兰储等五十八部，人口二十八万，到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归降。

【原文】

二年三月，南单于宣死，单于长之弟屯屠何立，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1]。

【注文】

[1]休兰尸逐侯鞮单于：即屯屠何（？—93年），东汉时期南匈奴单于，挛鞮氏（又作虚连题氏），东汉章和二年（88年）继承单于之位。两度上书汉朝，请求汉朝乘北匈奴内乱、饥馑之机发兵讨灭。次年（89年），率三万骑会同汉将窦宪、耿秉等出塞，在稽落山大破北匈奴。东汉永元二年（90年），再次上书求破北匈奴，和帝遂派遣师子率左右部八千骑兵夜围北单于，打败北匈奴，北单于仅以身免，由此南匈奴势力日益强盛。东汉永元五年（93年）卒，在位六年。

【译文】

东汉章帝章和二年（88年）三月，南匈奴单于宣去世，前单于长的弟弟屯屠何继位，此即休兰尸逐侯鞮单于。

【原文】

五月，北匈奴饥乱，降南部者岁数千人。

【译文】

五月，北匈奴发生饥荒内乱，每年有数千人向南匈奴投降。

【原文】

秋七月，南单于上言：“宜及北虏分争，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长无北念。臣等生长汉地，开口仰食，岁时赏赐，动辄亿万，虽垂拱安枕，惭无报效之义[1]。愿发国中及诸部故胡新降精兵，分道并出，期十二月同会虏地。臣兵众单少，不足以防内外，愿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并力而北，冀因圣帝威神，一举平定[2]。臣国成败，要在今年，已敕诸部严兵马，唯裁哀省察。”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昔武帝殚极天下，欲臣虏匈奴，未遇天时，事遂无成[3]。今幸遭天授，北虏分争，以夷伐夷，国家之利，宜可听许。”秉因自陈受恩，分当出命效用。太后议欲从之。尚书宋意上书曰：“夫戎狄简贱礼义，无有上下，强者为雄，弱即屈服[4]。自汉兴以来，征伐数矣，其所克获，曾不补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难，深昭天地之明，故因其来降，羁靡畜养，边民得生，劳役休息，于兹四十余年矣[5]。今鲜卑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兴功烈，于斯为盛[6]。所以然者，夷虏相攻，无损汉兵者也。臣察鲜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掠，及归功圣朝，实由贪得重赏。今若听南虏还都北庭，则不得不禁制鲜卑。鲜卑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豺狼贪婪，必为边患。今北虏西遁，请求和亲，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捍，巍巍之业，无以过此[7]。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则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会窦宪遣客刺杀齐殇王子都乡侯畅，太后怒[8]。宪惧诛，自求击匈奴以赎死。事见《窦氏专恣》。

【注文】

[1]动辄：动不动就，经常。　　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悠闲自得，不费力气。　　报效：为报答恩情而尽力。

[2]执金吾：官名。秦朝设置中尉，以巡察京城，维持治安，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为执金吾。金吾为两端涂金的铜棒，官执此以示权威，西汉时执金吾担负宫门外及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与守卫官厅内的卫尉相表里，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王莽改执金吾为奋武。东汉仍称执金吾，俸中二千石，每月三绕行宫外，并掌兵器等。其后三国沿置。　　邓鸿（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邓禹少子。好筹策，曾以小侯入议边事，得明帝赏识，拜将兵长史，率部屯边。章帝时迁度辽将军。永元中，随大将军窦宪出击北匈奴有功，征行车骑将军。不久以罪下狱而死。

[3]殚极：穷尽。

[4]尚书：官名。秦代由少府遣吏四人在宫中主收发文书，称为尚书，汉承秦制。但汉武帝建立中朝后，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出入禁中，传递掌管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成帝时置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时尚书台总领纲纪，无所不统。魏晋时尚书事务更加繁杂。　　宋意（？—90年）：东汉大臣。字伯志，宋均之侄。明帝时举孝廉，以应对合旨，擢为阿阳侯相，建初年间拜为尚书。明帝叔父济南、中山二王每岁数次入朝，稽留不归，宋意上书切谏，明帝立遣二王就藩。东汉章和二年（88年），鲜卑击败北匈奴，已经附汉的南匈奴请求乘机北伐，宋意分析利害，以为不应乘人之危，为窦太后接受，不久迁司隶校尉。永元初年，大将军窦宪恃窦太后之势，树党结援，行动不轨，宋意不避强暴，敢于弹劾，人皆服其正直。　　戎狄：我国古代西北少数民族的泛称。戎，我国古代称西方的民族。狄，我国古代称北方的民族。

[5]羁（jī）縻（mí）：羁，马笼头；縻，系住。我国古代中央王朝对待少数民族的传统笼络政策，一方面要“羁”，用军事手段和政治压力加以控制；另一方面用“縻”，以经济和物质的利益给予抚慰。

[6]坐享：自己不出力而享受好处。　　功烈：功劳，业绩。

[7]捍（hàn）：自卫，保护。　　巍巍：高大雄伟的样子。

[8]窦宪（？—92年）：东汉权臣。字伯度，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和帝母窦太后之兄。和帝年幼即位，太后临朝，他为侍中，操纵朝政。后因罪自请伐匈奴以赎罪，出塞三千里，大败匈奴。回朝后任大将军，封武阳侯。窦宪专断朝政，横暴京师。东汉永元四年（92年），和帝与宦官郑众谋诛窦宪，他被迫自杀。　　畅：即刘畅（？—98年），东汉明帝之子，母阴贵人。东汉永平十五年（72年），封汝南王。因母有宠，尤被爱幸，国土租入倍于诸王。东汉建初四年（79年），徙封梁王，骄贵不遵法度，数使从官卞忌卜筮祠祭，伪称神言其当为天子。东汉永元五年（93年），为有司劾奏，削二县。后数次上书谢罪，得以自全。卒谥节王。

【译文】

东汉章帝章和二年（88年）秋季七月，南匈奴单于上书朝廷：“应当及早趁北匈奴内乱纷争，出兵讨伐，打败北匈奴，成全南匈奴，让南北匈奴合并为一国，使汉朝长久没有北方边患之忧。为臣长期生活在汉朝土地上，仰仗汉朝吃饭。每年给我们的赏赐，动不动达亿万之巨。我们虽然垂手而得高枕无忧，却因不能报效朝廷而感到惭愧。我愿征调匈奴各部旧有和新投降的精兵，分路同时出击，约定十二月在北匈奴会师。我部力量单薄，不足以内外防御，希望汉朝派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合力北征。希望凭着圣上的神威，一举平定北方。我匈奴国的成败，关键在于今年。我已命令各部厉兵秣马，准备作战。请陛下审察裁决。”窦太后把南单于的奏书给耿秉看，耿秉进言说：“往昔汉武帝穷尽天下财力，想使匈奴臣服，但天时未到，于是功业未成。如今遇到天赐良机，北匈奴内部分裂争斗，利用外夷讨伐外夷，对我朝廷有利，应当答应南匈奴的请求。”于是耿秉表示身受皇恩，应该出征效命。窦太后打算听从他的意见。尚书宋意上书说：“戎狄之人轻视礼义，没有君臣上下之分。强者称雄，弱者屈服。自从汉朝建立以来，数次讨伐他们，但所得的胜利和收获，不能补偿给国家带来的损失。光武帝亲身经历战乱的艰难，显示天地间无与伦比的英明，乘匈奴人前来归降，对他们采取羁縻豢养的政策，于是边疆之民获得生机，劳役停止，与民休息，至今已经四十余年了。如今鲜卑顺服汉朝，斩杀及俘虏北匈奴数万人，汉朝坐观成败，安享巨大的功业，而百姓并不感到辛劳，这是汉朝建立以来最盛大的一项功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异族之间相互攻伐，而汉军全无损失。我觉察到鲜卑侵犯攻伐北匈奴，是由于抢掠对他们有利；等到把战功归于汉朝，实际上是贪图得到重赏。如今若同意南匈奴回到北匈奴王庭建都，那我朝就不得不制衡鲜卑。鲜卑对外不能实现抢掠的愿望，对内不能因功而得到赏赐，以其豺狼般的贪婪本性，必将成为边疆的祸患。现在北匈奴已经向西逃遁，请求与汉朝通好，应当趁他们归顺依附的机会，使之成为外围防御力量。巍巍功业，莫过于此。如果征调军队，消耗国赋，以听从南匈奴的意愿，那就是白白丢掉上策，放弃安全而走向危险境地。对南匈奴的请求，实在不可应许。”适逢窦宪派刺客杀死齐疡王之子都乡侯刘畅，太后大怒。窦宪害怕被杀，就自请攻打匈奴，以赎死罪。事见《窦氏专恣》。

【原文】

冬十月乙亥，以宪为车骑将军伐北匈奴，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胡兵出塞[1]。

【注文】

[1]车骑将军：官名。西汉开始设置，位次上卿，金印紫绶。后遂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亦加此衔。东汉权势尤重，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北军五校：东汉北军五营禁兵统兵主官的合称，亦用于指代五营禁兵。西汉本有北军八校，东汉精兵减官，只编组五校，保留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并将原胡骑营并入长水，虎贲营并入射声。五营校尉秩比二千石，官显职闲，多以皇族心腹充任，而以秩六百石的北军中候一人，监五营禁兵。每校尉下属有司马一人，秩千石。五校尉的设置，一直延续到两晋南北朝。　　雍营：军营名。东汉时在雍县（今陕西凤翔南）设立的兵营，即扶风都尉的驻地。三辅（京兆、左冯翊、右扶风）有陵园，为防止羌人入侵，破坏陵园，故在此驻军。

【译文】

东汉章帝章和二年（88年）冬季十月乙亥日（十七日），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讨伐北匈奴。任命执金吾耿秉为其副手，征调北军五校兵，黎阳营、雍营与边疆十二郡的骑兵以及羌胡部队，出塞征战。

【原文】

和帝永元元年春，窦宪将征匈奴，三公、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国用，徼功万里，非社稷之计”[1]。书连上辄寝，宋由惧，遂不敢复署议，而诸卿稍自引止[2]。唯袁安、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争，前后且十上，众皆为之危惧，安、隗正色自若[3]。侍御史鲁恭上疏曰：“国家新遭大忧，陛下方在谅阴，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跸之音，莫不怀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4]。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夷，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5]。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6]？故爱民者必有天报。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与鸟兽无别，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汙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今匈奴为鲜卑所破，远藏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7]。今始征发，而大司农调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不为中国，岂徒匈奴而已哉！”尚书令韩稜、骑都尉朱晖、议郎京兆乐恢皆上疏谏，太后不听[8]。

【注文】

[1]和帝：即汉和帝刘肇（79—105年）。公元88年至105年在位，章帝之子。十岁即位，窦太后临朝称制，后兄窦宪等专政。东汉永元四年（92年），和帝与宦官郑众定计捕杀窦氏及其党羽，亲理朝政，但宦官开始参与朝政。和帝屡派兵征伐匈奴、羌及西域诸国，派班超平定西域，西使大秦（罗马帝国），并发布减免灾区租赋之诏。和帝在位期间，东汉政权日益腐败，外戚、宦官交替专政，东汉王朝逐渐衰落。　　永元：东汉和帝年号，自公元89年至105年，共十七年。　　三公：西汉时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也称三司。三公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魏晋、南朝及北魏、北齐、隋多沿此称。　　九卿：九卿指古代中央政府中的九位高级官员。周朝以少师、少傅、少保、冢（zhǒng）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秦朝以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汉朝改奉常为太常，改郎中令为光禄勋，改典客为大鸿胪，改治粟内史为大司农。其后历代沿置，也称九寺。　　朝堂：汉代正朝左右百官治事的地方，国家有大事，皆于朝堂会议。　　徼（yāo）功：徼，同“邀”。求取战功。　　社稷（jì）：社，古指土地之神；稷，五谷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诸候所祭的土神和谷神。旧时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象征国家。

[2]寝：休息，停止。　　宋由（？—92年）：字叔路，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大司空宋弘之侄。历官任大司农，东汉章帝元和三年（86年），迁太尉。东汉永元四年（92年），外戚窦宪被诛灭，他因依附窦宪和宦官而被免官，并被强令回归本郡，不久自杀。

[3]任隗（wěi）（？—92年）：东汉大臣。字仲和，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父任光为信都（今河北衡水冀州区）太守。任隗少好黄老，清静寡欲，常以俸禄赈恤宗族。明帝时擢（zhuó）奉朝请，迁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再迁长水校尉。章帝即位，屡称其美德善行，拜将作大匠，迁太仆、光禄勋，任职多有美名。东汉章和元年（87年），拜司空，为官持重清正，能鲠（gěng）言直议。

[4]侍御史：简称“御史”“侍御”。官名。汉沿秦制，设侍御史十五人，其位在御史大夫之下，掌管收纳章奏，纠举百官，出监郡国，收捕有罪官吏，平时给事殿中，秩六百石。晋以后，除侍御史外，又有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名。　　鲁恭（32—112年）：东汉大臣，东汉经学家。字仲康，扶风平陵（陕西咸阳）人，少学鲁诗，为诸儒所称颂。章帝召诸儒在白虎观讲论五经，鲁恭以明经参与会议。后拜中牟令，有政绩。后为侍御史，继拜博士，迁为侍中、乐安相，官至司徒。东汉永初六年（112年），卒于家。鲁恭性情谦退，奏议依据儒家经书，对朝政有补益。　　谅阴：亦作“谅誾”，旧指天子、诸侯居丧，后世沿用为典。　　阙然：若有所失的样子。　　警跸（bì）：军事术语，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道路巡防护卫之事为警跸。出为警，入为跸。　　皇皇：心不安的样子。

[5]兴发：指征调人力物料等。　　戎夷：古时边域的少数民族，西方者称戎，东方者称夷。　　改元：改变年号。古代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用新的年号，称为改元。一君在位而多次改用新年号，亦称改元。

[6]舛（chuǎn）错：谬误，错乱。

[7]史侯河：亦作安侯河，即今蒙古国境内的鄂尔浑河。

[8]尚书令：官名。秦朝始置尚书令，汉朝沿置，本为少府属官，掌收发文书，汉武帝后职权渐重，到东汉政务皆归尚书，尚书令成为总揽政令的长官。魏晋以后，尚书令成为实际的宰相。　　韩稜（léng）（？—98年）：东汉大臣。字伯师，颍川舞阳（今河南舞阳）人，世为乡里著姓。初为郡功曹，太守生病，暗中代为处理政事，为怨者所告，遂遭禁锢。明帝特诏赦免，由是征辟，五迁为尚书令，以才能著称。章帝特赐“龙渊剑”，以示优宠。和帝时，曾告发外戚窦宪刺杀齐殇王子之事。后朝臣欲拜窦宪称万岁，韩稜上奏，按照礼制无人臣称万岁之制，此事作罢。及窦氏失败，他负责审理其事，深究党羽，数月不休息。后迁南阳太守，为政严平。数年后入为太仆，东汉永元九年（97年），代张奋为司空，第二年（98年）卒。　　朱晖（huī）（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文季，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出身官宦世家。光武帝时受业于太学，为诸儒所推崇。章帝时迁官尚书仆射、尚书令，敢于谏争，反对榷盐及均输法。为人刚直重义，遭遇荒年，尽散家财以济乡族。友人有难，常慷慨相助。　　议郎：官名。西汉设置，掌顾问应对，属光禄勋。议郎在诸郎中地位最高，不属诸郎署，不入直宿卫，其性质与大夫相似，只是品秩低于大夫。东汉时议郎的地位提高，也得参与朝政。　　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划名，为三辅之一。即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治所长安，在今陕西西安西北。京兆相当于郡，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其长官亦称京兆尹。相当于郡太守。　　乐恢（生卒年不详）：东汉经学家。字伯奇，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人。少年即因救父而闻名。年长好经学，师事博士焦永，闭户诵习，不交人物。后征拜议郎，因上疏引《春秋》谏政，得罪外戚窦宪，受窦宪威逼，饮药自杀。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元年（89年）春季，窦宪将要出征讨伐匈奴。三公九卿到朝堂上书劝谏，认为“匈奴并未侵犯边塞，而我军无缘无故劳师远征，消耗国家资财，求取万里以外的战功，这不是为国家着想的上计”。奏书接连上呈，却都被搁置。宋由感到恐惧，不敢再上奏章讨论，而九卿也逐渐停止劝谏。唯独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严守正道，坚定不移，甚至脱去官帽在朝堂坚持力争，前后上书将近十次。众人都为他们深感危险和恐惧，但袁安、任隗两人却神情镇定自若，举止如常。侍御史鲁恭上书说：“朝廷新近有大忧，陛下正在服丧，百姓感到若有所失，一时半会听不到皇上出入时巡防护卫的警报之音，就无不惴惴不安地思念，如同有所求而不能得。如今却在盛春之月征发兵役，为远征匈奴而扰乱全国，这实在不合恩待中原百姓、改年号而正岁时、由内及外处理政务的原则。万民百姓乃是上天所生。上天爱他所生的万物，犹如父母爱子女。天下万物中只要有一物未得适宜的安顿，那么天地气象就会因此发生错乱，何况对于人事呢？因此，爱民者上天必有回报。戎狄异族如同四方的异气，与鸟兽没有分别，如果让他们杂居中原内地，就会扰乱天象，玷污良善之民。因此圣明君王的做法，只是对他们采取笼络约束的政策，不使他们断绝。如今北匈奴被鲜卑打败，远远躲藏到史侯河以西，距离汉朝边塞数千里，而我们却想乘他们空虚消耗之机，利用他们的衰弱进攻他们，这并非仁义之举。现今刚刚开始征发，而大司农调度的物资已经不能满足，官民上下交互逼迫，人民困苦危急，已经难以忍受。群臣和百姓都说此事不可行，陛下怎能只为窦宪一人打算，而毁弃万民的身家性命，不体恤他们的呼声呢？对上观察天意，对下抚察民心，就足以明白事情的利害得失。为臣担心中国将不再被视为中国，难道只是匈奴有这样的想法吗？”尚书令韩稜、骑都尉朱晖、议郎京兆人乐恢都上书劝谏，但太后不听。

【原文】

又诏使者为宪弟笃、景并起邸第，劳役百姓[1]。侍御史何敞上疏曰：“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平城之围，慢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谓捐躯而必死，高祖、吕后忍怒还忿，舍而不诛[2]。今匈奴无逆节之罪，汉朝无可惭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怀不悦[3]。又猥复为卫尉笃、奉车都尉景缮修馆第，弥街绝里[4]。笃、景亲近贵臣，当为百僚表仪[5]。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无穷也[6]。宜且罢工匠，专忧北边，恤民之困。”书奏，不省。

【注文】

[1]笃：即窦笃（？—92年），东汉外戚。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因姊为章帝皇后，得任黄门侍郎。和帝时迁卫尉，封郾（yǎn）侯。与其兄大将军窦宪专断朝政，恃势骄纵，侵暴京师。东汉永元四年（92年），和帝与宦官郑众定议诛除窦氏，被迫自杀。　　景：即窦景（？—92年），东汉外戚。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因姊为章帝皇后，得任中常侍。和帝时窦太后临朝，迁侍中、执金吾，封汝阳侯，与兄大将军窦宪共秉朝政，父子兄弟充斥朝廷，权重位尊，乃恃势骄纵，有司不敢举奏。东汉永元四年（92年），和帝与宦官郑众共谋诛除窦氏，被迫自杀。　　邸第：官僚、贵族的住宅。

[2]何敞（？—105年）：东汉水利家。字文高，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和帝时，任侍御史、尚书。曾屡次上书斥责外戚窦宪等贪暴专横。后任汝南太守，执法严正，曾领导当地人民修治鲖阳旧渠，垦田增加三万余顷，使农业增产、民得其利。　　平城：古县名。秦时置县，治今山西大同西北，因公元前220年，汉高祖刘邦亲自率军迎击匈奴，被围于此而出名。　　慢书之耻：慢书即侮辱性的书简。惠帝时，匈奴冒顿单于写信给吕后，提出愿与吕后结亲，措词傲慢不恭。吕后大怒，欲发兵攻打匈奴，被季布劝住，再次与冒顿和亲为好。　　高祖：即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人。初为泗水亭长，秦末响应陈胜起义，后与项羽共同讨伐秦朝。刘邦攻占咸阳，推翻秦朝后，项羽入关，封刘邦为汉王。不久，楚汉相争，刘邦消灭项羽，建立汉朝。　　吕后（前241—前180年）：汉高祖刘邦的皇后，是中国第一个临朝称制的皇后，姓吕名雉（zhì）。吕后曾帮助刘邦翦除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其子汉惠帝继位后，吕后掌握实权，惠帝死后临朝称制，掌权前后计十六年。吕后分封诸吕为王侯，控制南北军，吕后死后诸吕阴谋作乱，被太尉周勃等人平定。

[3]元元：平民，百姓。

[4]卫尉：官名。秦朝设置，汉代为九卿之一，掌宫门卫屯兵。西汉时主南军，守卫宫门和宫内。因西汉时皇帝居未央宫，故又称未央卫尉，皇后居长乐宫设长乐卫尉。魏晋南北朝时多沿置，北齐称卫尉寺。　　猥（wěi）复：繁复，重复。　　缮修：修整，修建。

[5]表仪：标准，准则。

[6]县官：称朝廷，亦称皇帝。　　崇饰：粉饰。　　令德：美德。

【译文】

太后又下诏命令使者同时为窦宪之弟窦笃、窦景兴建宅第，役使百姓服劳役。侍御史何敞上书说：“为臣听说匈奴凶暴叛逆由来已久。汉高祖刘邦在平城被围，吕后收到冒（mò）顿（dú）单于傲慢的书信，为了这两次受辱，臣子一定要捐躯战死以雪耻，但高祖和吕后却忍怒含忿，放过匈奴而未加惩处。如今北匈奴没有叛逆之罪，汉朝没有值得羞惭的耻辱，而时值盛春时节，农民正忙春耕，朝廷却大规模征发兵役，会使百姓产生怨恨，心怀不满。又重为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修缮宅第，屋宇占满整个街巷。窦笃、窦景是陛下的亲近贵臣，应当成为百官的表率。现在远征大军已在路上，朝廷焦灼不安，百姓愁苦，朝廷财政空虚，而此时骤然兴建官邸巨宅，崇尚豪华装饰与好玩之物，这并非发扬美德、使后世永远仿效的做法。应当暂且停工，专心考虑北方边疆的战事，体恤小民的困苦。”奏书呈上，没有回音。

【原文】

夏六月，窦宪、耿秉出朔方鸡鹿塞，南单于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出稒阳塞，皆会涿邪山[1]。宪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将南匈奴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单于遁走[2]。追击诸部，遂临私渠比鞮海，斩名王已下万三千级，获生口甚众，杂畜百余万头，诸裨小王率众降者，前后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3]。宪、秉出塞三千余里，登燕然山，命中护军班固刻石勒功，纪汉威德而还[4]。遣军司马吴氾、梁讽奉金帛遗北单于。时虏中乖乱。氾、讽及单于于西海上，宣国威信，以诏致赐，单于稽首拜受[5]。讽因说令修呼韩邪故事，单于喜悦，即将其众与讽俱还[6]。到私渠海，闻汉军已入塞，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贡入侍，随讽诣阙[7]。宪以单于不自身到，奏还其侍弟。

【注文】

[1]鸡鹿塞：汉代通塞北的隘口，位于今内蒙古西部磴口（巴彦高勒）西北，狼山西南段哈隆格乃峡谷南口。峡谷贯通阳山（今狼山）南北，谷底平坦。北依汉长城，东邻屠申泽，为汉代西北部门户，扼控穿越阳山的交通咽喉。西汉置塞，塞城临崖建筑，以石砌成，呈正方形，屹立于峡口西侧。　　满夷谷：地名。又作“蒲夷谷”。在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北。　　稒（gù）阳塞：汉魏时代，称途经稒阳城往来于阴山南北的边塞为稒阳塞，在今内蒙古包头北昆都仑河沿岸。

[2]副校尉：官名。汉代设置，位低于将军，掌屯兵，主征伐。副校尉官级官俸略低于校尉。西汉时，校尉俸禄二千石，副校尉比二千石。东汉时校尉比二千石，副校尉千石。　　耿夔（kuí）（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字定公，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耿国之子，耿秉之弟，少有胆决。东汉永元初年，屡次跟从大将军窦宪出击北匈奴。东汉永元三年（91年），以大将军左校尉之职，领兵出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北），率领精骑八百，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斩匈奴阏氏、名王以下五千余首级，因功封粟邑侯。次年（92年）窦宪伏诛，以窦氏私党免官夺爵，复为长水校尉。因熟悉边事，历任五原、辽东、云中太守及度辽将军，抵御南匈奴、鲜卑等侵扰，数有战功。后坐罪免官，卒于家。　　稽落山：汉代匈奴地区山名，在今蒙古国西南部。

[3]私渠比鞮海：亦名私渠海，在今蒙古国境内。　　裨（pí）小王：官名。西汉时期匈奴设置，裨小王即小王，为二十四长属下。

[4]燕然山：匈奴地区山名。又称于都斤山、乌德鞬山，今蒙古国杭爱山。　　中护军：官名。东汉始设，为大将军幕府属官。魏晋至南北朝时与中领军同为重要军事长官，掌管中央军队，主管军职官员的选用。

[5]西海：确切地址不详。后世称此名者很多，西汉末指青海为西海。

[6]故事：旧日的典章制度或行事制度；成例。

[7]右温禺鞮（dī）王：匈奴王号名。位次于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日逐王，而高于左右渐将王等，有部众领土，掌领本部兵马人众，属官有骨都侯、左右日逐骨都侯、日逐、且渠、当户、千长等。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元年（89年）夏季六月，窦宪、耿秉从朔方鸡鹿塞出发，南匈奴单于从满夷谷出发，度辽将军邓鸿从稒阳塞出发。大军在涿邪山（今蒙古国境内）会师。窦宪分别派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南匈奴一万余名精锐骑兵，同北匈奴单于在稽落山会战，大败北匈奴军队，单于逃走。汉军追击北匈奴各部，于是到达私渠比鞮海，总共斩杀名王以下一万三千人，擒获俘虏甚多，还有各种牲畜百余万头。诸多副王、小王率众前来投降，先后有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窦宪、耿秉出塞三千余里，登上燕然山，命令中护军班固刻石建立功勋碑，记录汉朝的国威恩德，然后班师回朝。窦宪派军司马吴氾（fàn）、梁讽带上金帛财物送给北单于。当时北匈奴内部大乱，吴、梁二人在西海之畔与单于会见，向他宣布汉朝国威信义，并以皇帝诏命进行赏赐，单于叩首接受。于是梁讽劝说单于效法呼韩邪单于之例，做汉朝藩属，单于欣然同意，立即率领部众与梁讽一道南归。抵达私渠海时，听说汉军已经入塞，单于便派其弟右温禺鞮王带着贡物去汉朝做质子，随梁讽一同入京朝见。窦宪因北匈奴单于没有亲自前来，便奏报窦太后，把单于派来充当人质的弟弟送回去。

【原文】

二年夏五月，窦宪遣副校尉阎砻将二千余骑掩击北匈奴之守伊吾者，复取其地。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二年（90年）夏季五月，窦宪派副校尉阎砻（lóng）率领骑兵二千余人，袭击北匈奴驻守伊吾的军队，重新占领该地。

【原文】

秋七月，北单于以汉还其侍弟，九月，复遣使款塞称臣，欲入朝见。冬十月，窦宪遣班固、梁讽迎之。会南单于复上书求灭北庭，于是遣左谷蠡王师子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中郎将耿谭遣从事将护之，袭击北单于[1]。夜至，围之，北单于被创，仅而得免，获阏氏及男女五人，斩首八千级，生虏数千口。班固至私渠海而还。是时，南部党众益盛，领户三万四千，胜兵五万。

【注文】

[1]师子（？—98年）：东汉时南匈奴单于。醯（xī）僮尸逐侯鞮（dī）单于之子，原为左谷（lù）蠡（lǐ）王。东汉永元六年（94年）单于安国死后，得立为单于，是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是时北匈奴降众十五部二十余万人反汉，立前单于屯屠何之子薁（yù）鞬（jiàn）日逐王逢侯为单于，欲渡漠北。他配合东汉将领，连年率部出击，杀掠甚众。即位四年死。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二年（90年）秋季七月，北匈奴单于因汉朝送回他派去作质子的弟弟，九月，再次派遣使者叩塞称臣，并请求入京朝见。冬季十月，窦宪派班固、梁讽前往迎接。适逢南单于再度上书请求消灭北匈奴王庭，听到这一消息，汉朝于是派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等人，率领左、右两部八千骑兵出鸡鹿塞，中郎将耿谭派遣从事进行护卫，袭击北匈奴单于。大军夜间到达，围攻北匈奴。北单于受伤，仅得活命。俘虏北匈奴王后阏氏及其子女五人，斩首八千人，生擒数千人。班固等人抵达私渠海后返回。此时，南匈奴势力日益强盛，拥有人口三万四千户，军队达五万人。

【原文】

三年春正月，窦宪以北匈奴微弱，欲遂灭之。二月，遣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出居延塞，围北单于于金微山，大破之，获其母阏氏，［斩］名王已下五千余级，北单于逃走，不知所在[1]。出塞五千余里而还，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封夔为粟邑侯。

【注文】

[1]左校尉：官名。汉朝时校尉属大将军，掌领兵。东汉灵帝时置西园八校尉，其中就有左校尉，掌宿卫禁军。　　任尚（？—118年）：东汉将领。初为西域戊己校尉，代班超为都护。安帝时，任征西校尉，率军镇压羌人起义，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大败。后又任中郎将、护羌校尉，与邓遵（邓太后弟）、马贤等镇压汉羌联合起义，杀死义军首领杜季贡和零昌。东汉元初五年（118年），因和邓遵争功，被邓太后所杀。　　金微山：又称金山，即今新疆东北部与蒙古国交界处的阿尔泰山。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三年（91年）春季正月，窦宪因北匈奴力量微弱，想趁势把他消灭。二月，他派遣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出居延塞，在金微山将北匈奴单于包围。汉军大败北匈奴，俘虏北单于之母阏氏，斩杀大部落名王以下五千余人。北匈奴单于逃走，不知去向。汉军出塞五千余里后班师，其出师距离之远，是自汉朝出兵匈奴以来未曾有过的。朝廷封耿夔为粟邑侯。

【原文】

初，北单于既亡，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为单于，将众数千人止蒲类海，遣使款塞。窦宪请遣使立於除鞬为单于，置中郎将领护，如南单于故事[1]。事下公卿议，宋由等以为“可许”。袁安、任隗奏以为“光武招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算，可得扞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复更立於除鞬，以增国费[2]”。事奏，未以时定。安惧宪计遂行，乃独上封事曰：“南单于屯先父举众归德，自蒙恩以来四十余年，三帝积累以遗陛下，陛下深宜遵述先志，成就其业[3]。况屯首唱大谋，空尽北虏，辍而弗图，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计，违三世之规，失信于所养，建立于无功。《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行焉[4]’。今若失信于一屯，则百蛮不敢复保誓矣，又乌桓、鲜卑新杀北单于，凡人之情，咸畏仇雠，今立其弟，则二虏怀怨。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今北庭弥远，其费过倍，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5]。”诏下其议，安又与宪更相难折。宪险急负势，言辞骄讦，至诋毁安，称光武诛韩歆、戴涉故事，安终不移，然上竟从宪策[6]。

【注文】

[1]於除鞬（？—93年）：北匈奴单于，原为右谷蠡王。东汉永元四年（92年），汉和帝以耿夔为使者，授予於除鞬匈奴单于的玺绶，并派中郎将任尚屯驻伊吾（今新疆哈密），监护於除鞬及其部众。次年，得知其兄返回故地的消息，於除鞬悄然东逃，叛离东汉。朝廷派将兵长史王辅与任尚共同追击，於除鞬被杀，部众被消灭。

[2]招怀：招抚怀柔。怀柔，用温和的政治手段笼络其他的民族或国家，使归附自己。　　朔漠：北方沙漠地区。

[3]封事：密封的章奏，也称封章。古代凡奏章皆开封，但凡奏陈机密事项，则用皂囊重封以进，以防泄漏，称为封事，与后世的密奏、密呈性质相同。　　屯：即屯屠何。　　先父：对人称自己已去世的父亲，也可称先严、先君或先尊。

[4]《论语》：“论”是按一定的次序排列言语的意思，“语”指孔子的言论。儒家的经典著作之一，共20篇，是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记录关于孔子言行的著作，是研究孔子思想的主要资料。　　笃敬：诚实谨慎，笃厚敬肃。　　蛮貊（mò）：蔑称少数民族。蛮，南方民族；貊，东北方民族。

[5]建策：出谋献策，制定策略。

[6]讦（jié）：揭发别人的阴私，攻击别人的过失。　　韩歆（xīn）（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经学家。字翁君，南阳（今河南南阳）人。东汉初因战功封扶阳侯。东汉建武年间，韩歆为尚书令，上疏议立《费氏易》《左氏春秋》博士，因此曾与范升辩难，至日中乃罢，结果不得立。韩歆好直言无隐，得罪光武帝，被逼自杀。但韩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众人不服，光武帝于是追赐钱谷，以礼安葬韩歆。　　戴涉（？—44年）：东汉光武帝时大司徒。字叔平，冀州清河（今山东临清）人，东汉初封为关内侯，后为上党（今山西长子西南）太守。东汉建武十五年（39年），拜为大司徒。建武十九年（43年），定宗庙之礼，奉皇统之宗，戴涉的建议被刘秀采纳。建武二十年（44年），因为所荐举做官的人盗取黄金，戴涉下狱，后死于狱中。

【译文】

起初，北匈奴单于逃走以后，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便自称单于，率领数千部众驻扎在蒲类海一带，派使者到汉朝边塞请求归附。窦宪建议派使者将於除鞬立为单于，设置中郎将进行监督保护，如同对待南匈奴单于的先例。此事交付公卿进行商议，宋由等人认为可以。袁安、任隗上奏表示反对，认为“光武皇帝招抚怀柔南匈奴，并不是说他们可以永远安居在内地，而只是一种权宜之计，为的是能利用他们去抵御北匈奴。如今北方大漠已经平定，应当命令南匈奴单于返回北匈奴王庭，统领归降的部众。没有理由再另封於除鞬为单于，来增加国家的经费负担”。两种意见奏报之后，一时决定不下。袁安担心窦宪之计会被批准实行，便独自呈递密封的奏章，说：“南匈奴单于屯屠何的先父曾率领部众归降，蒙受汉朝恩德已四十余年，历经三位皇帝的经营积累而传到陛下，陛下应当深切遵守先帝遗愿，成就他们未完成的事业。况且屯屠何首倡征伐北匈奴，北匈奴消灭以后，我们停下来不再进取，却要另立新降服的北单于，为一时之计而违背三世以来的规则，失信于朝廷所养护的南单于，而去扶植无功的北单于。《论语》中说‘言辞忠诚而守信，行为敦厚而恭敬，即使在荒蛮之地也能通行无阻’。如今失信于一屯屠何，那么百蛮各族不敢再保证承诺的实现了。再说，乌桓、鲜卑新近斩杀了北单于，凡是人之常情，都惧怕仇人报复，现在扶植北单于的弟弟，那么乌桓、鲜卑就会心怀怨恨。况且依照汉朝旧制，每年供给南匈奴单于的费用，达一亿九十余万；供给西域的费用，每年七千四百八十万；如今北匈奴距离更远，费用超过一倍，这将耗尽天下之财，并非建设性策略的必要之处。”和帝下诏将此奏章交付群臣讨论，袁安又与窦宪进一步争执，互相诘难。窦宪性情阴险急躁，仗势凌人，言辞骄横，甚至诋毁袁安，以光武帝刘秀诛杀韩歆、戴涉的旧事相威胁，但袁安始终不动摇。然而和帝竟然听从窦宪之策。

【原文】

四年春正月，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授於除鞬印绶，使中郎将任尚持节卫护屯伊吾，如南单于故事[1]。

【注文】

[1]持节：节，旄节，也叫符节，以竹为竿，上缀以旄牛尾，是使者所持的信物（即凭证）。君主授予臣下权力的方式之一。在汉代，节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如奉命出使、节制军事，往往有持节之制。至三国魏，则有持节都督之制，使持节为上，持节次之，假节为下。使持节可杀二千石以下官员，持节可杀无官位之人，若在军事时期则与使持节相同，假节唯在军事时期可杀违犯军令者。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四年（92年）春季正月，朝廷派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授予北匈奴於除鞬印玺绶带，命中郎将任尚持节护卫，屯驻伊吾（今新疆哈密），一如南匈奴单于的先例。

【原文】

五年。初，窦宪既立於除鞬为北单于，欲辅归北庭，会宪诛而止。於除鞬自畔还北，诏遣将兵长史王辅以千余骑与任尚共追讨，斩之，破灭其众[1]。

【注文】

[1]将兵长史：官名。西汉时边郡设置长史一人，治兵马；丞一人，治民。东汉建武十四年（38年）罢边郡太守丞，以长史领丞之职。然而边郡军务甚繁，另于长史之外设置将兵长史以专掌军事。故东汉边郡虽省郡丞，事实上仍与西汉制度相同，只是改丞为长史，改长史为将兵长史而已。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五年（93年）。当初，窦宪既已立於除鞬为北匈奴单于，想要护送他返回匈奴王庭，赶上窦宪伏诛而作罢。后来於除鞬部众自行叛离返回北方，和帝于是下诏派将兵长史王辅率领一千余骑兵，同中郎将任尚共同追击讨伐，斩杀於除鞬，消灭了其部众。

【原文】

十一月，单于屯屠何死，单于宣弟安国立。安国初为左贤王无称誉[1]。及为单于，单于适之子左谷蠡王师子以次转为左贤王。师子素勇黠多知，前单于宣及屯屠何皆爱其气决，数遣将兵出塞，掩击北庭，还，受赏赐，天子亦加殊异；由是国中尽敬师子而不附安国。安国欲杀之。诸新降胡，初在塞外数为师子所驱掠，多怨之。安国因是委计降者，与同谋议。师子觉其谋，乃别居五原界。每龙庭会议，师子辄称病不往[2]。度辽将军皇甫稜知之，亦拥护不遣，单于怀愤益甚。

【注文】

[1]称誉：称赞；好的名声。

[2]龙庭：又称“龙廷”。古代匈奴祭祀天地鬼神的处所。借指匈奴和其他边塞少数民族国家。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五年（93年）十一月，匈奴单于屯屠何去世，前单于宣的弟弟安国继位。安国当初为左贤王时并无声誉。等他即位做了单于，前单于适的儿子左谷蠡王师子按次序转升为左贤王。师子一向勇猛骁悍而足智多谋，前单于宣和屯屠何都喜爱他的勇气和果敢，屡次派他领兵出塞，去袭击北匈奴，班师后受到赏赐，汉朝天子也对他特别看待。因此，匈奴国中都敬服师子而不依附安国。于是安国想杀死师子。而那些新投降的北匈奴人，当初在塞外曾屡次被师子袭击掳掠，多怨恨他。安国便将自己的计谋寄托在投降者的身上，和他们一同策划。师子察觉了他们的阴谋，就另外驻扎到了五原郡界。每逢匈奴举行龙庭会议，师子就称病而不肯前往。度辽将军皇甫稜知悉这一内情，也支持保护师子而不派他前往龙庭。安国单于愈发心怀怨恨。

【原文】

六年春正月，皇甫稜免，以执金吾朱徽行度辽将军。时单于与中郎将杜崇不相平，乃上书告崇。崇讽西河太守令断单于章，单于无由自闻[1]。崇因与朱徽上言：“南单于安国疏远故胡，亲近新降，欲杀左贤王师子及左台且渠刘利等。又右部降者谋共迫胁安国起兵背畔，请西河、上郡、安定为之儆备[2]。”帝下公卿议，皆以为“蛮夷反覆，虽难测知，然大兵聚会，必未敢动摇。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单于庭，与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并力观其动静，如无他变，可令崇等就安国会其左右大臣，责其部众横暴为边害者，共平罪诛[3]。若不从命，令为权时方略，事毕之后，裁行赏赐，亦足以威示百蛮”。帝从之。于是徽、崇遂发兵造其庭，安国夜闻汉军至，大惊，弃帐而去，因举兵欲诛师子。师子先知，乃悉将庐落入曼柏城[4]。安国追到城下，门闭，不得入。朱徽遣吏晓譬和之，安国不听[5]。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发诸郡骑追赴之急，众皆大恐，安国舅骨都侯喜为等虑并被诛，乃格杀安国，立师子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

【注文】

[1]讽：用含蓄的话劝告。

[2]安定：郡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在平高县（今宁夏固原），辖今宁夏南部及甘肃东部地区。东汉时移治临泾县（今甘肃镇原东南），西晋又移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　　儆备：警戒，防备。

[3]方略：通盘的计划和策略。　　并力：合力，协力。

[4]庐落：庐帐，毡帐。　　曼柏城：古县名，即曼柏县城。在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

[5]晓譬：晓谕，开导。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六年（94年）春季正月，皇甫稜被免官，朝廷命执金吾朱徽代理度辽将军之职。当时南匈奴单于与中郎将杜崇不和，便上书控告杜崇。杜崇暗示西河太守让他截留南匈奴单于的奏章，使单于无法自己向朝廷申诉。杜崇却乘机与朱徽一同上书说：“南单于安国，疏远匈奴旧部，亲近新降之人，想要杀害左贤王师子和左台且渠刘利等人。再者，匈奴右部的投降者正在策划共同胁迫安国起兵反叛，请西河、上郡、安定三郡为此加强警戒。”和帝将此奏书交付公卿讨论。众人都认为“匈奴反复无常，尽管难以预料，但汉朝大兵集结，他们必定不敢有大的举动。如今应派遣有谋略的使者前往单于王庭，与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并力合作，观察匈奴的动静，如果没有其他变故，可命令杜崇等人到安国那里，召集左右大臣，责让那些横行凶暴、侵害边疆的部众，共同评议，论罪诛杀。倘若安国不听从命令，则命令使者随机应变，采取权宜之计，等事情完毕之后，再酌情进行赏赐，也足以向百蛮各族显示汉朝国威”。和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于是朱徽、杜崇便率军来到匈奴王庭。安国夜里听说汉军到达，大为震惊，丢弃庐帐而逃，随即调集军队，要诛杀师子。师子事先得到消息，便率领全体部众将营地转移进曼柏城。安国追到城下，城门已经关闭，不能进入。朱徽派遣官吏晓谕调和，安国不肯接受。城既然不能攻克，安国便率兵驻扎五原。于是杜崇、朱徽调发各郡骑兵急速追击，匈奴部众全都大为恐慌。安国的舅父骨都侯喜为等人担心一并被诛，便将安国杀死，拥立师子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

【原文】

（夏五月）［秋七月］南单于师子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袭师子，安集掾王恬将卫护士与战，破之[1]。于是降胡遂相惊动，十五部二十余万人皆反，胁立前单于屯屠何子薁鞬日逐王逢侯为单于，遂杀略吏民，燔烧邮亭、庐帐，将车重向朔方，欲度幕北[2]。九月癸丑(1)，以光禄勋邓鸿行车骑将军事，与越骑校尉冯柱、行度辽将军朱徽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郡国迹射、缘边兵，乌桓校尉任尚将乌桓、鲜卑，合四万人讨之[3]。时南单于及中郎将杜崇屯牧师城，逢侯将万余骑攻围之[4]。

【注文】

[1]安集掾（yuàn）：官名。东汉光武帝曾设置安集掾，以安抚召集未降之民，使匈奴中郎将设置此官则为安抚匈奴。

[2]逢侯（生卒年不详）：北匈奴末代单于，挛鞮氏，南单于屯屠何之子。东汉永元六年（94年），南单于师子新立，降胡十五部二十余万人反叛，立逢侯为单于。率众出塞，分为二部，自领右部，左部不久附汉，右部款塞者也络绎不绝。十六年（104年），遣使朝汉称臣，请求和亲，和帝以其礼物不备而拒绝。东汉元兴元年（105年），复遣使至敦煌贡献，辞以族贫，未能备礼，汉朝也不答复。东汉元初四年（117年），为鲜卑所破，部众分散。五年（118年）春，将百余骑归汉，汉朝将其安置在颍川郡。其后北单于世系不明。　　杀略：亦作“杀掠”，杀戮，掳掠。　　燔（fán）烧：焚烧。　　邮亭：秦汉时期传递文书的机构，设在沿途，有馆舍供信使、官吏和行旅歇宿，后世称邮馆或驿站。　　庐帐：帐幕，毡帐。　　车重：运辎重的车。

[3]越骑校尉：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越骑；东汉为北军五营校尉之一；魏晋南朝沿置，为中领军所属禁卫军官之一，其职任已轻。

[4]牧师城：即汉西河郡牧苑，在今山西境内。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六年（94年）秋季七月，南匈奴单于师子即位，有五六百投降的北匈奴人乘夜袭击师子。安集掾王恬率领卫护士迎战，将他们击败。于是投降的北匈奴人互相惊扰鼓动，十五个部落二十余万人全部叛变。他们胁迫前单于屯屠何之子薁鞬日逐王逢侯为单于，于是屠杀抢劫官吏百姓，焚烧邮亭和庐帐，带着辎重车辆前往朔方，打算穿越大漠北去。九月癸丑日，汉和帝命光禄勋邓鸿代理车骑将军之职，同越骑校尉冯柱、代理度辽将军朱徽率领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士及各郡国的弓箭手、边郡士兵，乌桓校尉任尚率领乌桓、鲜卑军，共计四万人进行讨伐。当时，南匈奴单于和中郎将杜崇驻扎在牧师城，逢侯率领万余骑兵围攻他们。

【原文】

冬十一月，邓鸿等至美稷，逢侯乃解围去，向蒲夷谷[1]。南单于遣子将万骑及杜崇所领四千骑，与邓鸿等追击逢侯于大城塞，斩首四千余级[2]。任尚率鲜卑乌桓要击逢侯于满夷谷，复大破之。前后凡斩万七千余级。逢侯遂率众出塞，汉兵不能追而还。

【注文】

[1]蒲夷谷：又称“满夷谷”，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北。

[2]大城塞：东汉朔方郡大城县西北的边塞，在今内蒙古杭锦旗东南古城梁。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六年（94年）冬季十一月，邓鸿等人到达美稷，逢侯这才解围而去，向蒲夷谷行进。南单于派他的儿子率领一万名骑兵及杜崇所率领的四千骑兵，会同邓鸿的部队，在大城塞追上逢侯，斩杀四千余人。任尚则率领鲜卑、乌桓兵在蒲夷谷进行截击，再次大败叛军。先后共斩杀一万七千余人。于是逢侯率领部众逃出塞外，汉朝军队因无法追击而返回。

【原文】

八年五月，南匈奴右温禺犊王乌居战畔出塞[1]。秋七月，度辽将军庞奋、越骑校尉冯柱追击破之，徙其余众及诸降胡二万余人于安定、北地。

【注文】

[1]乌居战（？—96年）：东汉时南匈奴将领，封右温禺犊王。因参与前单于安国之谋，乌居战欲杀师子，及安国死，师子立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恐被拷问，于东汉永元八年（96年）五月，率数千人叛逃出塞。七月，为度辽将军庞奋及越骑校尉冯柱追杀，余众被徙往安定、北地。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八年（96年）五月，南匈奴右温禺犊王乌居战反叛出塞。秋季七月，度辽将军庞奋、越骑校尉冯柱出兵追击，打败乌居战，将他的残余部众及归降的匈奴部落二万余人迁徙到安定、北地二郡。

【原文】

十年，南单于师子死，单于长之子檀立，为万氏尸逐鞮单于[1]。

【注文】

[1]檀（？—124年）：即东汉时南匈奴万氏尸逐鞮单于，胡邪尸逐侯鞮单于之子。东汉永元十年（98年）亭独尸逐侯鞮单于死后，继承单于之位。连年兴兵出击北匈奴，北单于困迫，遣使向东汉王朝贡献，请求和亲。东汉永初三年（109年），趁关东水涝，起兵反汉。次年（110年），为西域校尉行度辽将军梁慬与辽东太守耿夔所破，遣使乞降，归还所抄掠及转卖匈奴的汉民男女合万余人，东汉王朝待之如初。在位二十七年死。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十年（98年），南匈奴单于师子去世，前单于长的儿子檀继位，此即万氏尸逐鞮单于。

【原文】

十六年十一月，北匈奴遣使称臣贡献，愿和亲，修呼韩邪故约。帝以其旧礼不备，未许，而厚加赏赐，不答其使。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十六年（104年）十一月，北匈奴派遣使者到汉朝称臣进贡，愿意亲善通好，重新修订呼韩邪单于时的旧约。和帝认为北匈奴不具备旧时呼韩邪单于的礼数，没有准许，只给厚重的赏赐，不答应匈奴使者的要求。

【原文】

元兴元年冬十二月，北匈奴重遣使诣敦煌贡献，辞以国贫，未能备礼，愿请大使，当遣子入侍[1]。太后亦不答其使，加赐而已。

【注文】

[1]元兴：东汉和帝年号，即公元105年。　　大使：官名。代表帝王的特派使臣。

【译文】

东汉和帝元兴元年（105年）冬季十二月，北匈奴再次派遣使者到敦煌进贡，解释说由于国家贫穷，不能礼数周全，希望汉朝特派使者前来，北匈奴将派王子到汉朝充当人质。邓太后也没有答应使者的请求，只给予赏赐而已。

【原文】

安帝永初三年六月，汉人韩琮随匈奴南单于入朝，既还，说南单于云：“关东水潦，人民饥饿死尽，可击也[1]。”单于信其言，遂反。

【注文】

[1]安帝：即东汉安帝刘祜（94—125年），公元106年至125年在位，章帝之孙，清河孝王刘庆之子。即位时年十三，邓太后临朝，太后之兄邓骘执政。东汉建光元年（121年）邓太后死后亲政，与宦官李闰等合谋诛灭邓骘宗族，自此宠信宦官。庙号恭宗。　　永初：东汉安帝年号，自公元107年至113年，共七年。　　关东：秦、汉、唐等王朝定都今陕西，因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地区为“关东”。　　水潦（lǎo）：大雨。雨水盛大曰潦。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三年（109年）六月，汉人韩琮（cóng）随同南匈奴单于进京朝见。回去以后，他向南匈奴单于建议：“函谷关以东地区发生水灾，人民因为饥饿几乎死尽，我们可以趁机进攻汉朝。”单于听信他的话，于是反叛。

【原文】

九月，南单于围中郎将耿种于美稷[1]。

【注文】

[1]美稷：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东汉建武中南匈奴单于居此，为使匈奴中郎将治所。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三年（109年）九月，南匈奴单于在美稷包围中郎将耿种。

【原文】

冬十一月，以大司农陈国何熙行车骑将军事，中郎将庞雄为副，将五营及边郡兵二万余人，又诏辽东太守耿夔率鲜卑及诸郡兵共击之[1]。以梁慬行度辽将军事[2]。雄、夔击南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

【注文】

[1]陈国：即陈郡，或为潍阳国、潍阳郡。秦始置陈郡，汉高帝十一年（前196年）置潍阳国。东汉章和二年（88年）改淮阳国而置，治所在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相当今河南周口及淮阳、西华、太康、柘城、鹿邑等县。东汉建安初年国除为陈郡，三国魏黄初六年（225年）封曹植于此，复为陈国。次年（226年）又改为陈郡。　　何熙（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孟孙，陈国（今河南淮阳）人，体貌魁梧，善为威容。初举孝廉为谒者，后拜殿中，历位大司农。东汉永初年间南单于与乌桓一起造反，以行车骑将军事进行征讨，暴疾而卒。　　庞雄（生卒年不详）：东汉名将。巴郡（今重庆）人。初为蜀郡将领，汉安帝永初年间为中郎将，曾与梁慬、耿夔统兵西伐，大破匈奴单于，封都亭侯。后曾多次率军作战，有战功，官至大鸿胪。　　辽东：郡、国名。战国燕置郡，秦汉时治所在襄平（今辽宁辽阳），西晋改为国。北齐废。又，东汉安帝时分辽东、辽西两郡，置辽东属国都尉，治所在昌黎（今辽宁锦州），三国魏改为昌黎郡。

[2]梁慬（qín）（？—112年）：东汉将领。北地弋居（今甘肃庆阳）人，字伯威，和帝时任郎中，后为车骑将军邓鸿司马。东汉延平元年（106年），拜西域副校尉，平定龟兹。安帝时，节度诸军镇压众羌，复击破南匈奴与乌桓，拜度辽将军。后因专擅下狱，不久获释。征拜谒者，率兵镇压羌人及关中农民起义，途中病卒。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三年（109年）冬季十一月，汉朝任命大司农陈国人何熙代理车骑将军之职，以中郎将庞雄为副手，统领五营兵及边郡兵共二万余人；又下诏命令辽东太守耿夔率领鲜卑兵及诸郡兵，共同出击。朝廷任命梁慬代理度辽将军之职。庞雄、耿夔进攻南匈奴薁（yù）鞬（jiàn）日逐王，打败南匈奴。

【原文】

四年春正月，南单于围耿种数月，梁慬、耿夔击斩其别将于属国故城，单于自将迎战，慬等复破之，单于遂引还虎泽[1]。

【注文】

[1]别将：官名。秦、汉泛指率领部分兵力与主力分道而进的次要将领。　　虎泽：地名。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四年（110年）春季正月，南匈奴包围耿种已达数月，梁慬、耿夔在属国都尉的治所旧城与南匈奴别将交锋，将其斩杀。单于亲自率兵迎战，被梁慬等再次打败。单于于是率军退回虎泽。

【原文】

二月，南匈奴寇常山[1]。

【注文】

[1]常山：本名恒山。西汉避文帝刘恒讳、北宋避真宗赵恒讳而改。为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四年（110年）二月，南匈奴军进攻常山。

【原文】

三月，何熙军到五原曼柏，暴疾，不能进，遣庞雄与梁慬、耿种将步骑万六千人攻虎泽，连营稍前。单于见诸军并进，大恐怖，顾让韩琮曰：“汝言汉人死尽，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许之。单于脱帽徒跣，对庞雄等拜陈，道死罪[1]。于是赦之，待遇如初。乃还所钞汉民男女及羌所略转卖入匈奴中者，合万余人。会熙卒，即拜梁慬度辽将军。庞雄还，为大鸿胪。

【注文】

[1]徒跣（xiǎn）：赤足，光着脚。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四年（110年）三月，何熙率军到达五原曼柏，突然身患疾病，不能继续前进。于是派庞雄与梁慬、耿种率领步骑兵一万六千人进攻虎泽。汉朝军队连营行动，逐渐向前推进。南匈奴单于见汉朝兵马一并进军，大为惊恐，回头责备韩琮道：“你说汉人已经死光，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呢？”于是派使者乞求投降，得到准许。南匈奴单于脱掉帽子，赤着双足，向庞雄等人下拜，说自己犯了死罪。于是朝廷赦免了他，待遇和当初一样。单于则送还所掳掠的男女汉民以及被羌人劫走后转卖到匈奴中的汉民，共计一万余人。适逢何熙病故，朝廷则任命梁慬为度辽将军。庞雄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大鸿胪。

【原文】

延光二年，鲜卑其至鞬自将万余骑攻南匈奴于曼柏，薁鞬日逐王战死，杀千余人[1]。

【注文】

[1]延光：东汉安帝年号，公元122年至125年，凡四年。　　其至鞬（生卒年不详）：东汉时鲜卑首领，为辽西鲜卑大人。在度辽将军邓遵击败鲜卑的次年（120年），与乌伦率众附汉。东汉建光元年（121年）秋复叛，历攻云中、马城、雁门、定襄、太原及南匈奴驻地曼柏（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高柳（今山西阳高），杀左薁鞬日逐王、渐将王。东汉永建二年（127年）为汉与南匈奴合兵所败。然至阳嘉年间，仍然屡扰汉边。其至鞬死后，鲜卑对汉朝边境的劫掠开始缓和。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二年（123年），鲜卑首领其至鞬亲率骑兵一万余人，在曼柏向南匈奴发动进攻。南匈奴薁鞬日逐王战死，一千余人被杀。

【原文】

三年夏四月，南单于檀死，弟拔立，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1]。

【注文】

[1]乌稽侯尸逐鞮单于（？—128年）：东汉时南匈奴单于，名拔，万氏尸逐侯鞮单于之弟。东汉延光三年（124年）得立为单于，与汉朝继续通好。因鲜卑屡犯南部，乃上书请求修复朔方以西障塞，顺帝采纳这一建议，遣黎阳营兵驻屯中山北界，增兵塞下。立四年死。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夏季四月，南匈奴单于檀去世，他的弟弟拔继位，此即乌稽侯尸逐鞮单于。

【原文】

顺帝永建元年〔冬十月〕，朔方以西障塞多坏，鲜卑因此数侵南匈奴[1]。单于忧恐，上书乞修复障塞。庚寅，诏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北界，令缘边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教习战射[2]。

【注文】

[1]顺帝：即东汉皇帝刘保（115—144年），公元125年至144年在位，安帝之子。东汉永宁元年（120年）立为太子，延光三年（124年）废为济阴王，次年（125年）安帝死，宦官江京等立北乡侯刘懿为少帝，不久死去。宦官孙程等杀江京迎立刘保为帝。孙程等十九名宦官被封侯。外戚梁商、梁冀相继为大将军，朝政操于宦官、外戚之手。　　永建：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26年至132年，共七年。

[2] 中山：郡、国名。西汉高帝建中山郡，治卢奴（今河北定州）。西汉景帝三年（前154年），改为国，北魏复为郡，后燕燕元三年（386年），燕王慕容垂称帝，定都于此。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元年（126年）冬季十月，朔方郡以西的障塞多已损坏，鲜卑因此不断侵犯南匈奴。单于忧愁恐惧，上书汉朝廷，请求修复障塞。庚寅（十二日），顺帝下诏征调黎阳营兵到中山北界驻防，令沿边各郡增设步兵，分别驻扎在各边塞，教练作战骑射。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南单于拔死，弟休利立，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1]。

【注文】

[1]去特若尸逐就单于（生卒年不详）：东汉时南匈奴单于，名休利，乌稽侯尸逐鞮单于之弟。东汉顺帝永建三年（128年）得立为单于。顺帝永和五年（140年）左部句龙王吾斯、车纽等叛汉，顺帝遣使问罪。因本不豫谋，乃诣汉使谢罪。后为汉中郎将陈龟逼迫，于是自杀。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三年冬季（128年）十二月，南单于拔去世，其弟休利继位，即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

【原文】

永和五年春二月，南匈奴句龙王吾斯、车纽等反，寇西河，招诱右贤王合兵围美稷，杀朔方、代郡长吏[1]。夏五月，度辽将军马续与中郎将梁并等发边兵及羌胡合二万余人掩击，破之[2]。吾斯等复更屯聚，攻没城邑。天子遣使责让单于，单于本不预谋，乃脱帽避帐，诣并谢罪[3]。并以病征，五原太守陈龟代为中郎将[4]。龟以单于不能制下，逼迫单于及其弟左贤王皆令自杀。龟又欲徙单于近亲于内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龟坐下狱，免。

【注文】

[1]吾斯、车纽：东汉时南匈奴王，原封左部句龙王。东汉永和五年（140年），吾斯与车纽举兵反汉，率三千骑兵进攻西河，招诱右贤王，合兵七八千，包围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杀朔方、代郡长吏。五月，为度辽将军马续及乌桓、鲜卑、羌胡兵所败。九月，车纽被立为单于，继东引乌桓，西收羌戎诸胡数万人，攻破京兆虎牙营，杀上郡都尉及军司马，掠夺并、凉、幽、冀四州。十一月，为使匈奴中郎将张耽败于马邑（治今山西朔州），车纽归降。吾斯继率所部攻扰汉边，东汉汉安元年（142年），复与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掠并州。二年（143年），被使匈奴中郎将马寔遣人刺杀。

[2]马续（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季则，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将作大匠马严之子，马融之兄。马续好读书，博览群籍，精通《九章算术》。和帝时，奉命与班昭补作班固尚未完成的《汉书·天文志》。东汉元初六年（119年），以中郎将身份与度辽将军邓遵在马城塞大破鲜卑。东汉永建五年（130年），任张掖太守，代替韩皓为护羌校尉。东汉永和元年（136年）升任度辽将军。马续戍守边关多年，深晓兵要，以恩信招降一万三千口，边郡得以安宁。

[3]预谋：《后汉书》卷八十九作“豫谋”。豫，参与。

[4]陈龟（生卒年不详）：汉代将领。字叔珍，上党泫（xuàn）氏（今山西高平）人。世代为边将，少有志气。顺帝时举孝廉，累迁五原太守、匈奴中郎将、京兆尹。桓帝时为度辽将军，鲜卑不敢近边。在任抑制豪强，平理冤狱。因梁冀诬陷免官，曾上书请诛梁冀，桓帝没有采纳。因惧怕为梁冀所害，绝食而死。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年）春季二月，南匈奴句龙王吾斯、车纽等人反叛，攻打西河郡，并引诱右贤王合兵包围美稷，杀害朔方、代郡的地方官吏。夏季五月，度辽将军马续和护匈奴中郎将梁并等人征发边防兵及羌胡军队，共二万余人，袭击南匈奴，将其击败。吾斯等人重新聚集兵马，攻陷城邑。顺帝派使者严辞责备南单于。单于休利本未参与吾斯等人的反叛阴谋，于是摘下帽子，离开营帐，亲自到梁并那里去认罪。此时梁并因病被朝廷召回，以五原太守陈龟接替护匈奴中郎将。陈龟认为单于不能控制部下，于是逼迫单于及其弟左贤王一道自杀。陈龟还打算将单于的近亲都迁到内地各郡，因而南匈奴降附部众更加狐疑不安。结果，陈龟因犯罪下狱，被免官。

【原文】

大将军商上表曰：“匈奴寇畔，自知罪极，穷鸟困兽，皆知救死，况种类繁炽，不可单尽[1]。今转运日增，三军疲苦，虚内给外，非中国之利。度辽将军马续素有谋谟，且典边日久，深晓兵要，每得续书，与臣策合[2]。宜令续深沟高壁，以恩信招降，宣示购赏，明为期约[3]。如此，则丑类可服，国家无事矣。”帝从之，乃诏续招降畔虏。商又移书续等曰：“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良骑野合，交锋接矢，决胜当时，戎狄之所长而中国之所短也。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以待其衰，中国之所长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务先所长以观其变，设购开赏，宣示反悔，勿贪小功以乱大谋。”于是右贤王部抑鞮等万三千口皆诣续降。

【注文】

[1]商：即梁商（？—141年），东汉外戚、权臣。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字伯夏，梁竦之孙，梁雍之子。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东汉永建元年（126年）嗣爵为乘氏侯。东汉阳嘉元年（132年），其女被立为皇后，其妹为贵人，遂加位特进，任执金吾。四年（135年），拜大将军，备受宠信。曾辟名儒周举等为从事中郎，以笼络人心。又遣子梁冀等与掌权宦官曹节等结交。后几为宦官所害，病卒。　　繁炽：繁盛。　　单尽：竭尽。单，通“殚”。

[2]谋谟（mó）：谋划，谋略。

[3]期约：约期，约会。

【译文】

大将军梁商上书说：“匈奴背叛，四处劫掠，自知罪大恶极，穷厄的小鸟和困斗的野兽都知道救死，何况匈奴种族繁盛，不可能消灭净尽。如今粮草的转运日益增加，军队疲劳困苦，虚空内地补给边疆，并非中国之福。度辽将军马续素有谋略，并且主管边防已经很久，深晓用兵的要道。每次接到马续的书信，其谋略总是与为臣相合。应命马续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用恩惠信义招抚匈奴让其归降，公布悬赏条例，明确规定期限。这样，匈奴就可以归附，国家就可以安然无事了。”顺帝采纳这一建议，于是下诏命马续招降反叛的匈奴。梁商又给马续等人写信说：“中国境内安宁，久已忘掉战争。骑马野战，刀箭相交，立马一决胜负，这是匈奴的长处却是中国的短处。可是，利用强弩登城守卫、深沟坚壁固守营垒，等待敌人气势衰竭，这是中国的长处却是匈奴的短处。应该先发挥我们的长处，观察敌人的变化，设立奖赏，宣布朝廷的招降之意，引诱匈奴部众反悔归顺，不要贪图小功而扰乱大谋。”于是右贤王的部下抑鞮等一万三千人，都向马续投降。

【原文】

九月，匈奴句龙王吾斯等立车纽为单于，东引乌桓，西收羌胡等数万人，攻破京兆虎牙营，杀上郡都尉及军司马，遂寇掠并、凉、幽、冀四州[1]。乃徙西河治离石，上郡治夏阳，朔方治五原[2]。

【注文】

[1]并：即并州。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设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有今陕西北部及河套地区。三国后逐渐缩小。　　幽：即幽州。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小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魏、晋后缩小。　　冀：即冀州。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及河南北端。东汉治所在高邑（今河北柏乡北），后又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晋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辖境缩小。

[2]离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即今山西吕梁离石。东汉末废，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复置，西晋永兴初废。　　夏阳：古邑名。其地在今陕西韩城，本春秋梁国，战国为魏少梁地，入秦后更名夏阳。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年）九月，南匈奴句龙王吾斯等人拥立车纽为单于，向东和乌桓勾结，在西方收纳羌胡各族约数万人，攻破京兆虎牙营，杀死上郡都尉和军司马，于是劫掠并州、凉州、幽州和冀州。东汉朝廷便将西河郡治所迁往离石，上郡治所迁往夏阳，朔方郡治所迁往五原。

【原文】

十二月，遣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将幽州、乌桓诸郡营兵击车纽等，战于马邑，斩首三千级，获生口甚众[1]。车纽乞降，而吾斯犹率其部曲与乌桓寇钞[2]。

【注文】

[1]张耽（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以使匈奴中郎将典边，东汉永和六年（141年）大破乌桓、羌胡于天山。　　马邑：古县、郡名。秦朝置县，治所在今山西朔州，西晋废。

[2]部曲：两汉军队建制。汉制，大将军营下置五部，部有校尉一人；部下置曲，曲有军侯一人；曲下置屯，屯有屯长一人。在两汉军队建制的影响下，部曲连称，成为军队或士兵的别名。汉末战乱，地主纷纷建立私人武装，终魏晋南北朝世不衰，被称作“家兵”或“部曲”。　　寇钞：亦作“寇抄”，侵扰掠夺。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年）十二月，朝廷派遣使匈奴中郎将张耽率领幽州、乌桓部众及各郡营兵，攻击车纽等人，在马邑会战，斩杀匈奴兵三千人，抓获很多俘虏。车纽请求投降，而吾斯仍然率领他的部众与乌桓汇合，继续劫掠。

【原文】

汉安元年秋八月，南匈奴句龙吾斯与薁鞬台耆等复反，寇掠并部[1]。

【注文】

[1]汉安：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42年至144年，共三年。

【译文】

东汉顺帝汉安元年（142年）秋季八月，南匈奴句龙王吾斯和薁鞬台耆（qí）等再次反叛，攻打劫掠并州。

【原文】

二年六月丙寅，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呼兰若尸逐就单于[1]。时兜楼储在京师，上亲临轩授玺绶，引上殿，赐车马、器服、金帛甚厚[2]。诏太常、大鸿胪与诸国侍子于广阳城门外祖会飨，赐作乐、角抵、百戏[3]。

【注文】

[1]呼兰若尸逐就单于（？—147年）：东汉时南匈奴单于，挛鞮氏，名兜楼储，原任南匈奴守义王。初居京师，东汉汉安二年（143年），被汉朝立为单于，自东汉永和五年（140年）陈龟逼杀休利，南庭虚位三年，至是复立单于。东汉建和元年（147年）卒，在位五年。

[2]临轩：皇帝不坐正殿而至殿前平台上接见臣属。殿前堂陛之间，近檐之处两边有槛楯，如古代车舆上的轩，故亦称轩。封建王朝每遇重大政事或举行盛大典礼，皇帝就通常临轩，因为这样要比坐正殿视野开阔，也更显示礼典的隆重和庄严。

[3]角（jué）抵：亦作“觳抵”。古代技艺表演，类似摔跤、相扑，先秦时已产生。汉代成为百戏之一种，并开始扮演故事。　　百戏：又名散乐，是杂技、歌舞及民间各种新的音乐技艺的总称。秦代时已有，又称“角抵戏”，在汉宫廷和贵戚之家颇为流行。

【译文】

东汉顺帝汉安二年（143年）六月丙寅（二十五日），朝廷封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当时兜楼储正在京师洛阳，顺帝亲自临轩主持仪式，颁授单于印玺绶带，引导单于上殿，赏赐车马、器物、衣服、金银布帛，甚为丰厚。又下诏命太常、大鸿胪以及各国派到中国充当人质的王子，在广阳门外祭祀路神，设宴给兜楼储饯行，赏赐乐舞、摔跤和杂技等表演节目。

【原文】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将扶风马寔遣人刺杀句龙吾斯[1]。

【注文】

[1]扶风：古郡名。即右扶风，汉代三辅之一。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主爵都尉而置，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东汉移治槐里县（今陕西兴平东南），三国魏更名扶风郡。

【译文】

东汉顺帝汉安二年（143年）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将扶风人马寔派人刺杀了句龙王吾斯。

【原文】

建康元年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击南匈奴左部，破之[1]。

【注文】

[1]建康：东汉顺帝年号，即公元144年。

【译文】

东汉顺帝建康元年（144年）夏季四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进攻南匈奴左部，将其击破。

【原文】

桓帝建和元年，南单于兜楼储死，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立[1]。

【注文】

[1]桓帝：即东汉皇帝刘志（132—167年），公元146年至167年在位，章帝曾孙。初袭父爵为蠡吾侯。东汉本初元年（146年）被迎立为帝，当时十五岁。在位期间，梁太后临朝，梁冀专权，朝政昏乱，民不聊生，各族人民反抗斗争蜂起。延熹二年（159年），桓帝与宦官单超等合谋诛灭梁氏，封单超等为县侯，自此太后之权归于宦官，政治更趋黑暗。桓帝大肆聚敛挥霍，公然卖官鬻爵，大造宫室，广选宫女五六千人，整日沉溺于酒色歌舞之中，荒淫腐朽之极。死后谥桓帝，庙号威宗。　　建和：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47年至149年，共三年。　　伊陵尸逐就单于：东汉时南匈奴单于，挛鞮氏，名车儿。东汉建和元年（147年）被立为单于。东汉永寿元年（155年），属下且渠伯德等叛汉，为安定属国都尉张奂所平。东汉延熹元年（158年），南匈奴诸部叛汉，勾结乌桓、鲜卑侵扰缘边九郡，复为张奂所败，诸部悉降。因无能统理政事和制下，被张奂拘禁，后遵汉帝诏命被释。延熹九年（166年），以张奂内迁大司农，受鲜卑所诱，与鲜卑、乌桓同叛，扰掠汉朝缘边九郡，闻汉复启用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来讨，于十二月率众归附。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南匈奴单于兜楼储去世，车儿继位，号为伊陵尸逐就单于。

【原文】

元嘉元年夏四月，北匈奴呼衍王寇伊吾，败伊吾司马毛恺，攻伊吾屯城[1]。诏敦煌太守马达将兵救之，至蒲类海，呼衍王引去[2]。

【注文】

[1]元嘉：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51年至153年，共三年。　　毛恺（？—151年）：东汉伊吾司马。东汉元嘉元年（151年），北匈奴呼衍王进攻伊吾屯城，毛恺派遣吏兵五百人，在蒲类海东与呼衍王交战，全军覆没。

[2]马达（生卒年不详）：东汉桓帝时人，曾任敦煌太守。东汉元嘉元年（151年），北匈奴围攻伊吾屯城，汉顺帝命其率敦煌、酒泉、张掖属国吏士四千余人前往救援，呼衍王闻讯解围而去。

【译文】

东汉恒帝元嘉元年（151年）夏季四月，北匈奴呼衍王攻打伊吾，击败伊吾司马毛恺，又乘胜进攻伊吾屯城。朝廷下诏命敦煌太守马达率军援救，当援军到达蒲类海时，呼衍王率兵退去。

【原文】

永寿元年秋，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寇美稷，东羌复举种应之[1]。安定属国都尉敦煌张奂初到职，壁中唯有二百许人，闻之，即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2]。奂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招诱东羌，因据龟兹县，使南匈奴不得交通[3]。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共击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

【注文】

[1]永寿：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55年至158年，共四年。　　且（jū）渠：匈奴官名。亦作“沮渠”。秦汉时，匈奴自左、右贤王之下分二十四部，部各置官属。且渠与日逐、当户等诸官号各以权力优劣、部众多寡为高下次第。有大且渠与且渠之分，大且渠为高官，有左、右之别。且渠则与都尉、当户等为诸王、大臣官属。　　举种：举众，全体。

[2]张奂（104—181年）：东汉大臣。字然明，敦煌酒泉（今甘肃酒泉）人。东汉永寿元年（155年）任安定（今甘肃镇原）属国都尉，后接替皇甫规的职务，任度辽将军，又任武威太守。东汉延熹九年（166年），入朝任大司农，后拜为护匈奴中郎将。在朝廷宦官与外戚斗争中，受宦官所骗，围杀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迁为少府，以功封侯。后拒受封爵，遂闭居不出，著书立说，有《尚书记难》三十余万言。　　壁：军营的围墙，借指军营。　　勒兵：陈兵。

[3]龟（qiū）兹（cí）：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库车一带。

【译文】

东汉恒帝永寿元年（155年）秋季，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人起兵反叛，攻打美稷，东羌各部又起来响应。安定属国都尉敦煌人张奂刚刚到任，军营中只有二百余人，得到消息后，立即列队出击。军吏们认为我方力量无法抵挡敌方，跪下叩头争相劝阻。但张奂不听，于是进兵屯守长城要塞，征集兵士，派部将王卫招诱东羌各部降服，因而得以进占龟兹县，使南匈奴和东羌之间不能来往勾结，于是东羌各部的豪帅相继和张奂共同进击左薁鞬等人，将其打败。且渠伯德感到非常惶恐，率领部众投降，郡境之内得以安宁。

【原文】

延熹元年十二月，南匈奴诸部并叛，与乌桓、鲜卑寇缘边九郡[1]。帝以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龟临行上疏曰：“臣闻三辰不轨，擢士为相；蛮夷不恭，拔卒为将[2]。臣无文武之才，而忝鹰扬之任，虽殁躯体，无所云补[3]。今西州边鄙，土地塉埆，民数更寇虏，室家残破，虽含生气，实同枯朽[4]。往岁并州水雨，灾螟互生，稼穑荒耗，租更空阙[5]。陛下以百姓为子，焉可不垂抚循之恩哉[6]！古公、西伯天下归仁，岂复舆金辇宝以为民惠乎[7]？陛下继中兴之统，承光武之业，临朝听政而未留圣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惧逆上旨，取过目前[8]。呼嗟之声，招致灾害，胡虏凶悍，因衰缘隙，而令仓库单于豺狼之口，功业无铢两之效，皆由将帅不忠，聚奸所致[9]。前凉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纠罚，太守令长，贬黜将半，政未逾时，功效卓然，实应赏异，以劝功能[10]。改任牧守，去斥奸残。又宜更选匈奴、乌桓、护羌中郎将、校尉，简练文武，授之法令[11]。除并、凉二州今年租更，宽赦罪隶，扫除更始，则善吏知奉公之祐，恶者觉营私之祸，胡马可不窥长城，塞下无候望之患矣[12]。”帝乃更选幽、并刺史，自营、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诏“为陈将军除并、凉一年租赋，以赐吏民[13]”。龟到职，州郡重足震栗，省息经用，岁以亿计[14]。诏拜安定属国都尉张奂为北中郎将，以讨匈奴、乌桓等。匈奴、乌桓烧度辽将军门，引屯赤阬，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阴与和通，遂使斩匈奴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15]。奂以南单于车儿不能统理国事，乃拘之，奏立左谷蠡王为单于。诏曰：“《春秋》大居正。车儿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还庭[16]。”

【注文】

[1]延熹：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58年至167年，共十年。

[2]三辰：指日、月、星。　　擢（zhuó）：提拔，提升。

[3]忝（tiǎn）：辱，有愧于，常用作谦辞。　　鹰扬：鹰展翅高飞，指人威武或大展雄才。　　殁（mò）：死。

[4]西州：汉、晋时泛指凉州为西州，相当今甘肃中部和西北部一带。　　边鄙：边远偏僻的地方。西周后期的国、都、邑、鄙为城邑的种类，国初指天子和封国国君居住之地，后专指天子居住之地。都系专指封国国君所居城邑。邑系国、都以外的城邑。鄙为边远小邑，由于鄙距国与都较远，往往称为边鄙，视为边远之邑或“界上邑”。　　塉（jí）埆（què）：亦作“塉确”。土地贫瘠而多石。

[5]螟（míng）：螟蛾的幼虫，有许多种，危害农作物。　　稼穑（sè）：农事的总称。春耕为稼，秋收为穑，即播种与收获，泛指农业劳动。

[6]抚循：抚恤安抚。

[7]古公：即古公亶（dǎn）父，上古周族领袖，周文王祖父。周族自公刘时迁居至豳（bīn，今陕西旬邑），开垦田畴，发展农业生产。后受戎狄侵扰，古公率领族人迁居岐山下的周原（今陕西岐山），营建城郭，设置官吏，改掉戎狄风俗，使周族强盛起来。周武王姬发时尊其为太王。　　西伯：爵位，商朝设置，为西方诸侯之长，因周文王姬昌曾任此职，后世则以“西伯”指文王。周文王是商末周族领袖，他礼贤下士，尊老敬少，士多归之。在位期间，内政和睦，国势强盛，并对外进行征伐，迁都丰邑（今陕西西安）。　　舆金辇宝：用车载运金银财宝。舆，古代车上可以载人载物的部分，用作动词指用车装载。

[8]牧守：州郡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中官：指宦官。汉朝以阉人给事于宫中，故名。

[9]单：dān，通“殚”。尽；竭尽。　　铢两：铢、两都是极小的重量单位，比喻轻微的分量。

[10]祝良（生卒年不详）：东汉官吏。字邵卿，临湘（今湖南长沙）人。顺帝时为洛阳令，以公正廉洁著称于时，盗贼匿迹，贵戚豪猾也有所收敛。东汉永和二年（137年），日南郡象林县（今越南中部）徼外“蛮夷”区怜等起兵围攻象林县，与交趾、九真哗变兵士联合攻打交趾，屡败官兵。因大将军李固力荐，祝良受任为九真太守，单枪匹马至区怜等军营，晓以祸福，招以威信，迅速平息了事变。　　贬黜：降低官职，黜退。

[11]护羌中郎将：官名。汉晋时期设此官，主护西羌，或领刺史，或持节出任。

[12]租更：租税、更役。　　罪隶：中国古代因受犯罪株连而被没入官府的奴隶及被罚服劳役的刑徒。　　更始：除旧布新，重新开始。　　候望：伺望，观察。

[13]租赋：田赋，赋税。

[14]重足：迭足而立，不敢前进，形容非常恐惧的样子。　　震栗：亦作“震慄”。惊惧，战栗。

[15]屠各：又称“休屠”“休屠各”，俗称“屠各胡”。为南匈奴各部落中最高贵的部落。应是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匈奴昆邪王率领本部及休屠王所属部众投归汉朝，被安置在长城内外的休屠部后裔，游牧于今山西、陕西的北部。　　渠帅：也称渠率，一般用于敌军主将或地方少数民族首领。

[16]大居正：以恪守正道为贵。大，尊尚之意。　　向化：仰慕德化，这里是归顺的意思。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元年（158年）十二月，南匈奴各部同时反叛，与乌桓、鲜卑等联合侵犯沿边九郡。桓帝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陈龟临行前上书说：“我听说日、月、星三辰不沿着轨道运行时，应该选拔士人为相，蛮夷不恭顺朝廷，应该选拔士卒为将。我没有文武全才，却担当大军统帅的重任，即使战败身死，也难以补救给朝廷造成的损失。如今西方州郡边境地区，土地贫瘠多石，人民不断受到外族的侵犯掳掠，家家户户残破不堪，虽然还有一丝生机，但实际上如同枯干的朽骨。往年并州下大雨，同时发生水灾和虫灾，作物荒废，租税和更赋虚悬。陛下以百姓为子女，怎能不垂恩尽心抚养？天下之人都归服于古公亶父、西伯姬昌的仁德，哪里还需要用车辆载着金银财宝，向人民施行恩惠？陛下继承中兴的皇统，接续光武皇帝的帝业，临朝处理政务，然而圣上却没有特别留意边政。并且州牧和太守都不贤良，有的出自宦官的推荐，他们畏惧冒犯圣上的旨意，就只求得过且过。人民呼号和嗟叹的声音，招来更大的灾害。外族凶猛强悍，趁着朝廷政治的衰败而起兵作乱。致使仓库的粮食，全被豺狼吃光；朝廷屡次出兵讨伐，却收不到丝毫的功效，这都是将帅不忠、贪官聚敛所造成的。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初次到州上任后，对贪官污吏多有举发和惩处，太守和县令、县长，受到贬官和撤职处分的将近半数，任职不到一年，功绩和效果卓著，实在应该给他特别的奖赏，以勉励有功绩和有才能的官员。还应更换州牧和太守，罢免奸佞贪残的官吏。应该重选使匈奴中郎将、乌桓校尉、护羌中郎将和校尉，挑选具备文武全才的官员，授予他们行使法令的权力。免除并州、凉州今年应该缴纳的田租和更赋，宽大和赦免罪犯，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样，好的官吏知道奉公守法的福佑，恶吏知道营私舞弊的祸害，外族将不会窥伺长城，边塞没有候望侦查的忧患。”于是，桓帝重新任命幽州、并州刺史，自各营将领、各州太守以及都尉以下的官吏，也多有更换。并且下诏“为满足陈将军的请求，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的田租和更赋，以示朝廷对官吏和小民的恩赐”。陈龟到职以后，所在州郡的官吏，都大为震恐，节省下来的经费，每年以亿计算。桓帝下诏，任命安定属国都尉张奂为北中郎将，率军讨伐匈奴、乌桓等。匈奴、乌桓火烧度辽将军府的大门，又前往赤阬据守，烟火可以接连相望。汉朝士兵大为惊恐，纷纷准备逃亡。可是，张奂仍然安坐帐中，照样与他的门生弟子讲解朗诵经书，神情自若，军中的士卒才稍稍安定下来。于是，张奂秘密派使者劝说乌桓，暗中和他们通气和好。于是派乌桓斩杀匈奴屠各的首领，袭击大破匈奴部众，匈奴人全部投降。张奂认为南匈奴单于车儿没有能力统御和治理匈奴国之事，于是将他软禁，奏请朝廷改立左谷蠡王为单于。桓帝下诏说：“《春秋》主张恪守正道，车儿一心归向朝廷，他有什么罪过要罢黜他？把他送回王庭！”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永元六年九月乙卯朔，无癸丑日。

诸羌叛服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东汉时期羌族不堪忍受东汉官府压迫而不断起兵反叛以及东汉屡次派兵镇压的过程。

自从王莽末年以来，羌族各部不断内迁至金城、凉州等地，与当地汉族杂居相处，多次与官府发生冲突。为加强对羌族事务的管理，光武帝设置护羌校尉。东汉建武十一年（35年），汉将来歙、马援等击败先零羌，并迁其降众于天水、陇西、扶风三郡。对于朝臣放弃金城的论调，马援坚决反对。在朝廷支持下，马援在金城设长吏，修城郭，缮坞候，开沟洫，鼓励人民耕牧，郡中安居乐业。对于塞外氐族、羌族，马援实行招抚政策。

东汉中元二年（57年）秋季，烧当羌首领滇吾率军入侵陇西，后被马武打败。东汉建初二年（77年）夏季，滇吾之子迷吾反叛出塞，在荔谷大败金城太守郝崇，诸羌及属国卢水胡纷起响应。后迷吾与封养羌首领布桥合攻陇西、汉阳，被车骑将军马防、长水校尉耿恭打败后归降。东汉元和三年（86年），迷吾复与其弟号吾反叛，战败后退居归义城。东汉章和元年（87年），护羌校尉傅育率领兵来攻，迷吾设伏袭杀傅育，进入金城塞，不久在木乘谷被张纡部将司马防打败后归降。张纡假装约请迷吾赴宴，以毒酒杀之。

迷吾死后，其子迷唐与烧何、当煎、当阗等部落结盟，据守大、小榆谷进行反叛。东汉章和二年（88年），迷唐进攻陇西郡，护羌校尉邓训保护受到迷唐攻击的月氏胡民众，招降羌众，打败迷唐。后邓训兴置屯田，改变当地落后习俗，颇得各族爱戴。东汉永元四年（92年），迷唐再次进攻金城。次年（93年），护羌校尉贯友追击于赐支河曲，后烧当羌衰弱，远依发羌。

东汉永初元年（107年），西羌各部起兵反叛。东汉建光元年（121年），烧当羌首领麻奴与当煎、烧何等各羌联合，在金城、湟中等地进攻护羌校尉马贤，大败武威、张掖郡援兵。次年（122年）遭马贤追击，率部逃出塞外。冬季，麻奴部众由于孤弱饥困，投降汉阳太守耿种。永初四年（110年），庞参、邓骘建议朝廷，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对付北方边患，虞诩向太尉张禹陈说利害，说服朝廷坚守凉州，并建议朝廷征辟凉州官吏豪族子弟进入中央各府为官，寓控制于褒奖之中，得到朝廷采纳。

东汉永初五年（111年），先零羌进攻河东郡，朝廷下令将陇西、安定、北地郡治连同民众内迁，激起杜琦、杜季贡、王信起义。不久，杜琦被刺死，王信战死，杜季贡率兵投羌人首领滇零。后滇零之子零昌任命杜季贡为将军。东汉永初七年（113年）秋，骑都尉马贤镇压先零羌，翌年（114年）与先零羌号多、零昌战于枪罕，大破羌军。东汉元初二年（115年），杜季贡击败护羌校尉庞参，东汉元初四年（117年）被任尚派遣刺客刺杀。冬季，马贤与护羌校尉任尚出击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战于富平河上，大破羌军。东汉永和五年（140年），马贤以征西将军率兵镇压西羌，次年（114年）与且冻羌战于射姑山，兵败而死。

羌族各部不断反叛，东汉政府屡次派兵镇压，羌人往往叛而归附，归附后又起兵反叛。在对待羌人之叛的问题上，皇甫规、张奂主张招抚，而段颎主张残酷镇压。东汉延熹二年（159年），段颎任为护羌校尉，适逢羌兵进犯陇西、金城，他率兵追杀至黄河以南的罗亭，大破羌兵，首战告捷。自此，段颎常年征战于西北边陲。东汉延熹四年（161年），因地方官贪残，羌人起兵，朝廷为之忧虑，三公并举皇甫规为中郎将，持节监督关西兵，前往讨伐叛羌。皇甫规认为“力求猛敌，不如清平”，他击败零吾，先后招降先零等羌十余万人。第二年（162年），皇甫规出兵击讨陇右，于是东羌遣使乞降，凉州之路复通。但皇甫规不贿赂宦官，本应封侯却被免官回家。东汉建宁元年（168年），段颎拜破羌大将军。次年（169年），率兵在射虎谷围困羌兵，全歼一万九千余人，至此东羌全部平定。段颎多次征讨叛羌，大小凡一百八十战，共斩三万八千余人，妄图使羌族“绝其本根，不使能殖”。

羌族的不断反叛，严重威胁着东汉王朝的西部边疆，虽然屡次被平定，但始终为隐患，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东汉时期（107—169年）诸羌起义示意图

【原文】

汉光武建武九年，诸羌自王莽末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所有[1]。隗嚣不能讨，因就慰纳，发其众与汉相拒[2]。司徒掾班彪上言：“今凉州部皆有降羌，羌胡披发左衽，而与汉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人所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3]。夫蛮夷寇乱，皆为此也。旧制益州部置蛮夷骑都尉，幽州部置领乌桓校尉，凉州置护羌校尉，皆持节领护，治其怨结，岁时巡行，问所疾苦[4]。又数遣使译，通导动静，使塞外羌夷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备[5]。今宜复如旧，以明威防。”帝从之，以牛邯为护羌校尉[6]。

【注文】

[1]光武：即东汉光武帝刘秀（前5—57年），字文叔，南阳蔡阳（湖北枣阳西南）人。王莽末年，绿林、赤眉起义爆发，他起兵响应，在战争中不断扩大势力。东汉建武元年（25年）称帝，建立东汉政权。之后削平地方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加强中央集权，发展生产。谥号光武。　　建武九年：即公元33年。建武为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自公元25年至56年，共三十二年。　　羌：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青、川一带。秦汉时部落众多，有先零、广汉、武都、越嶲等部。魏、晋、南北朝、隋、唐、宋间，又有白兰、党项等部。以游牧为主，与汉人杂居部分渐营农业。汉、魏至唐、宋时期，诸羌不断反抗中原王朝的统治，东汉后期的羌人起义，曾给东汉统治者以沉重打击。东晋至北宋间，烧当、党项部先后建立后秦、西夏等政权。其后，渐与汉族及其他民族融合。　　王莽（前45—23年）：新朝建立者，字巨君，汉元帝孝元皇后王政君之侄。西汉末年，王莽以外戚掌握政权，称帝前曾受封为新都侯、安汉公等。西汉元寿二年（前1年）哀帝死，平帝继位，王莽为大司马，掌握了汉政权。西汉元始五年（5年）平帝死，孺子婴立，王莽继续辅政，先后称假皇帝和摄皇帝。西汉初始元年（8年）王莽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新。在位期间托古改制，实行土地国有，禁止奴婢买卖，推行五均六筦，多次改变币制。又法令苛细，吏治腐败，致使社会矛盾激化，导致了农民大起义的爆发。更始元年（23年），新朝为农民起义军推翻，他在长安被杀。　　金城：古郡名。西汉置，治所在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十六国前凉时迁治所到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

[2]隗（wěi）嚣（xiāo）（？—33年）：东汉初割据者。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新莽末年，被当地豪强拥立，据有天水、武都、金城（均在今甘肃）等郡。一度依附刘玄，自称西州上将军。东汉建武九年（33年），因屡次为汉军所败，忧忿而死。其子隗纯降汉。

[3]司徒掾（yuàn）：官名。司徒府属官，东汉置有掾属三十一人，秩比三百石。　　班彪（3—54年）：东汉史学家，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性情沉重好古。西汉末年班彪追随隗嚣避难至天水，后至河西为大将军窦融策划事汉。后为光武帝征召，任为徐县令，不久因病免官，专心致力于史籍。他以《史记》所记止于汉武帝太初年间，于是收集史料，作《后传》六十余篇。其子班固、其女班昭先后续写成《汉书》。　　凉州：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旗、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魏文帝复置，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　　披发左衽（rèn）：我国古代边疆地区少数民族的发式服饰。披发通常行于寒冷地区游牧民族，其式发不挽髻、扎辫或剃削，而披散于脑后。衽为衣襟，左衽即其衣襟左掩，与华夏族及其后裔汉族挽髻右衽之制相异。　　穷恚（huì）：窘困怨愤。　　无聊：生活穷困，无以为生。

[4]益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雒县（今四川广汉），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盆地和汉中盆地一带，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骑都尉：官名。汉武帝时初置，本监羽林骑，东汉名义上隶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晋时期与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并号“三都尉”，掌侍从、顾问。　　幽州：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　　领乌桓校尉：又称护乌桓校尉，西汉武帝时霍去病打败奴役乌桓的匈奴贵族后，迁乌桓人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等郡，于是设置护乌桓校尉，秩比二千石，专门负责有关乌桓的事务，其下属官员有长史、司马等。东汉、魏晋沿置。　　护羌校尉：官名。西汉时设置，专管西羌事务，治所多设于武威（今甘肃民勤）。东汉时继续设置，晋惠帝时改为凉州刺史。　　持节：古代君主授予臣下权力的方式之一。汉代，节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有持节之制。曹魏有持节都督之制。节：旄节，也叫符节，以竹为竿，上缀以旄牛尾，是使者所持的信物（即凭证）。

[5]使译：官名，即译使，汉代设置，掌管翻译。

[6]牛邯（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将领。字孺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原事隗嚣，为将军。汉光武帝建武八年（32年）归汉，拜太中大夫。九年（33年），任护羌校尉。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九年（33年），诸羌各部落自王莽末年迁徙到塞内居住，金城郡所属各县多被占据。隗嚣无力征讨，便就势慰问接纳他们，调发其部众和汉朝相对抗。司徒掾班彪上书说：“现在凉州各地都有归降的羌人。羌族人披散着头发，衣服向左边开襟，却和汉人混杂在一起相处，风俗习惯既然不同，语言也无法沟通，经常被小官吏、奸滑之人侵害掠夺，陷入穷困而愤怒，生活也无所依赖，因此致使他们反叛。蛮夷各族发生的叛乱，都是因为这个缘故。按照旧制，益州地区设置蛮夷骑都尉，幽州地区设置领乌桓校尉，凉州地区设置护羌校尉。都持朝廷符节统辖守护他们，处理各种纷争怨恨，每年定时巡行各地，询问民间疾苦。并多次派出译使，疏通各种关系，了解各族动静，让边塞之外的羌人夷人充当汉朝官吏的耳目，州郡因此可得以事先有所戒备。现在应恢复昔日的制度，以示威严，加强防备。”光武帝接受这一建议，任命牛邯为护羌校尉。

【原文】

十年冬十月，先零羌与诸种寇金城、陇西，来歙率盖延等进击，大破之，斩首虏数千人[1]。于是开仓廪以赈饥乏，陇右遂安，而凉州流通焉[2]。

【注文】

[1]先零羌：古代羌族之一，西汉时游牧在今青海河湟地区，后因攻汉兵败，迁至青海湖一带，因青海湖古称先零海（又译“鲜海”）而得名。其后，不断侵扰金城（兰州）、陇西（临洮）等地，东汉初年为陇西太守马援击败，归服后，被徙于今陕西兴平等地，遂与当地民族逐渐融合。　　陇西：郡名。战国秦置，因在甘肃陇山之西而得名，治所在狄道（今甘肃临洮）。三国魏移治襄武（今甘肃陇西南）。　　来歙（xī）（？—35年）：东汉初年将领。字君叔，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初事刘玄为吏，后归刘秀，任太中大夫，曾说服隗嚣归汉。后隗嚣谋叛，他以精兵袭破其众，尽取陇右。东汉建武十一年（35年），率军入蜀攻公孙述，被刺客刺死。　　盖延（？—39年）：东汉中兴时重要将领。字巨卿，渔阳要阳（今北京平谷）人。初以勇武闻名，征为渔阳郡列掾，升营尉。后附刘秀，封偏将军，加建功侯。随刘秀四面征讨，立功颇多。刘秀即皇帝位，封其为虎牙将军、安平侯。随后受命击败刘永，攻下沛、楚、睢阳等二十余县。东汉建武十一年（35年），盖延奉命与中郎将来歙率军出击陇西，由北路入蜀进袭公孙述，于河池大破蜀军。来歙遇刺身亡，盖延督军再进。后盖延患病，仍还关中，拜为左冯翊，兼领将军，增封食邑万户。东汉建武十五年（39年），因病死于任所。

[2]仓廪：储藏米谷的仓库。　　陇右：古地区名。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名。相当今甘肃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一带。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年（34年）冬季十月，先零羌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金城、陇西。来歙率领盖延等人出击，大败羌人，斩杀数千人，然后打开粮仓来赈济饥民。陇右于是安定下来，通往凉州的道路被打通了。

【原文】

十一年夏，先零羌寇临洮，来歙荐马援为陇西太守，击先零，大破之[1]。

【注文】

[1]临洮：古县名。秦朝设置，治今甘肃岷县，以临洮水而得名。东汉、西晋属陇西郡。秦筑长城西起于此。　　马援（前14—49年）：东汉将领。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少有大志，为郡督邮。王莽时为新城大尹（汉中太守），后依附隗嚣，继归刘秀，参加平定隗嚣割据的战争。后任陇西太守、伏波将军，击败先零羌，镇压交趾起义，封新息侯。后镇压武陵“五溪蛮”，病死于军中，时年六十三岁。　　太守：官名。战国时郡的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汉初改称郡守，西汉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太守，太守始为正式官称。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夏季，先零羌侵犯临洮。来歙举荐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率军出击，大败先零羌。

【原文】

冬十月，先零诸种羌数万人屯聚寇钞，拒浩亹隘[1]。马援深入讨击，大破之，徙降羌置天水、陇西、扶风[2]。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3]。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隍）［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4]。”帝从之。民归者三千余口，援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沟洫，劝以耕牧，郡中乐业[5]。又招抚塞外氐、羌，皆来降附，援奏复其侯王君长，帝悉从之[6]。

【注文】

[1]寇钞：侵扰掠夺。　　浩亹（mén）隘：关隘名。在今甘肃永登西南。

[2]天水：古郡名。陇右重镇。在今甘肃东部，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分陇西郡而置天水郡，始有天水之名。东汉改为汉阳郡，三国魏仍改为天水郡。　　扶风：古郡名。汉代三辅之一。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主爵都尉而设置，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三国魏更名古扶风，移治槐里（今陕西兴平）。

[3]破羌：古县名。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赵充国击破湟水西羌后设置，治今青海海东，西晋废。为青海丝绸之路上的要地之一。涂：同“途”。

[4]湟中：古地区名，指今青海湟水两岸地区。水土肥美，汉代为羌、汉、月氏胡等各族杂居之地。西汉武帝开河西四郡，隔绝羌与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诸羌，使他们不得居于湟中之地，即此。

[5]长（zhǎng）吏：汉朝时作为六百石以上官员的通称，县丞、县尉等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员亦可与县令、县长等并称为长吏。魏晋以后多指郡守与县令、县长。　　缮（shàn）：修补，整治。　　城郭：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城郭为内城与外城的统称，泛指城邑。　　坞（wù）候：指坞壁。坞：小障蔽物，防卫用的小堡。　　沟洫（xù）：我国古代农业灌溉系统的概称，起源于西周井田制下的灌溉系统。一般而言，沟的断面较大，相当于支渠级的渠道；洫是分布田间的毛渠。

[6]氐：古代族名。商周时活动于今陕西、甘肃、四川等省交界地区，两晋十六国间，曾建立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至隋，多渐融合于汉族。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冬季十月，先零羌和其他羌人部落共计数万人，屯聚起来，进行侵扰掠夺，在浩亹隘据守。马援深入其地进行讨伐，大败羌人。把投降的羌人迁徙安置在天水、陇西、扶风。这时，朝臣们认为，金城郡破羌县以西，距离中原路途遥远，盗贼又多，朝议主张放弃。马援上书说：“破羌县以西，城池大多完好坚固，易于依靠固守，那里土地肥沃，灌溉方便。如果让羌人占据湟中地区，就会为害不止，不可以放弃。”光武帝同意这一建议。老百姓回归的有三千余人。马援为他们设置官吏，修缮城郭，筑起坞堡亭候，开挖沟渠，鼓励百姓耕田放牧，郡中人民安居乐业。马援又招抚塞外的氐人、羌人，使他们都来归附。马援上奏朝廷，请求恢复他们侯王君长的称号，光武帝全都赞同。

【原文】

十二年，参狼羌与诸种寇武都，陇西太守马援击破之，降者万余人[1]。于是陇右清静。

【注文】

[1]参狼羌：族名，古羌人的一支。秦汉时分布于武都郡塞内外，又称武都羌。汉武帝开武都郡，迫使部落外迁。东汉时多次参加羌人起义，失败后部分迁至广汉郡及广汉属国，大部仍居故地。东汉末年，有胜兵数千人。　　武都：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武都郡，治所武都（今甘肃西和西南），东汉移至下辨道（今甘肃成县西），北魏移置石门（今甘肃陇南），北周改名永都。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参狼羌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武都。陇西太守马援击败羌军，一万余人投降。于是陇右一带平安无事。

【原文】

中元二年[1]。初，烧当羌豪滇良击破先零，夺居其地[2]。滇良卒，子滇吾立，附落转盛[3]。秋，滇吾与弟滇岸率众寇陇西，败太守刘盱于允街，于是守塞诸羌皆叛[4]。诏谒者张鸿领诸郡兵击之，战于允吾，鸿军败没[5]。冬十一月，复遣中郎将窦固监捕虏将军马武等二将军四万人讨之[6]。

【注文】

[1]中元：一作建武中元，东汉光武帝刘秀年号，自公元56年至57年，共两年。

[2]烧当羌：古族名，汉代羌人的分支。其祖为无弋爰剑，后因首领烧当雄健著名，故以此为部落称号。初居黄河北大允谷（今青海湟水以南至贵德一带），以游牧为业，东汉初扩展到大、小榆谷（今青海贵德东），逐渐成为羌中的强大部落。和帝时附汉，内徙陇西、汉阳、安定等地，后逐渐与汉族融合。　　滇良：汉代烧当羌首领，西羌人烧当的玄孙，世居黄河北大允谷，因屡遭先零羌侵扰，部落贫弱。东汉初年，乘汉军击败先零羌，会集各部羌胡，从大榆谷进入，击败先零余部，夺取大榆谷地，利用当地优越的自然条件，率领部人从事农牧业生产，使烧当羌日趋强盛。

[3]滇吾：东汉烧当羌首领，滇良之子。起初帮助其父击败先零羌，占据大榆谷，部落强盛。东汉中元二年（57年）与弟滇岸劫掠汉朝陇西塞。次年，汉将窦固、马援败之于西邯（今青海化隆一带），后降附汉朝，徙居内郡。　　附落：附属的部落。

[4]滇岸：东汉时烧当羌首领之一，滇良之子，滇吾之弟。当时其部势盛，雄于诸羌。东汉中元二年（57年），随滇吾率步骑五千进攻陇西（治今甘肃临洮）诸塞，败陇西太守刘盱于允街（今甘肃永登），继败谒者张鸿于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唐谷（湟水西），击杀张鸿。东汉永平元年（58年），为中郎将窦固所败，遂向护羌校尉窦林投降。汉朝封其为归义侯，加号大都尉。　　允街：县名。西汉设置，属于金城郡，治今甘肃永登南庄浪河西岸。北魏末废。

[5]谒者：官名。春秋战国时期有谒者，为国君传送情报。秦、汉沿置，汉代郎中令属官有谒者，又少府属官有中书谒者令。谒者掌宾赞司仪之事，共约七十人，秩比六百石，其长官称“谒者仆射”。东汉谒者为外台，与尚书中台、御史宪台合称“三台”。南北朝时沿置此官，掌引见臣下，传达使命。　　允吾：县名。读作“沿牙”。西汉设置，为金城郡治，治所在今甘肃永靖西北湟水南岸。三国魏废。

[6]中郎将：官名。始于秦，西汉沿置，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将统率，位次将军，隶属郎中令（后称光禄勋）。平帝时又置虎贲中郎将，统虎贲郎。东汉增设东、西、南、北中郎将，又有杂号中郎将。因事置名，如使匈奴、平越、司金、武卫中郎将等。汉末军阀割据，自相署置，中郎将名号尤多。　　窦固（？—88年）：东汉将领，字孟孙，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博览群书，喜读兵法，少时娶光武帝之女涅阳公主，为黄门侍郎。东汉建武中元初年，袭父窦友爵为显亲侯。明帝时为奉车都尉，与诸将率军出击北匈奴呼衍王，追至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取得了东汉对匈奴作战的第一次重大军事胜利。后又出玉门，消灭北匈奴在车师一带的势力。在边数年，羌胡服其恩信。章帝时为光禄勋、卫尉。东汉章和二年（88年）卒，谥文侯。　　捕虏将军：武官名。东汉设置，掌管征伐，三国魏沿置，秩第五品。　　马武（？—61年）：东汉初将领。字子张，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人，王莽末年参加绿林军。后归刘秀，从其镇压尤来、五幡等农民军。东汉建立，为侍中、骑都尉。马武与虎牙将军盖延等击败刘永、庞萌等割据势力，与建威大将军耿弇（yǎn）西击隗嚣，封杨虚侯。曾率兵镇压武陵少数民族反抗，明帝初拜捕虏将军，与窦固等镇压羌人反抗。

【译文】

东汉光武帝中元二年（57年）。起初，烧当羌部落首领滇良打败先零羌，夺取他的领地。滇良死后，其子滇吾继位，附属的部落日益强盛。秋季，滇吾与其弟滇岸率领部众入侵陇西郡，在允街打败陇西太守刘盱（xū）。于是，原为汉朝守卫边塞的羌人全部发生叛乱。朝廷下诏命令谒者张鸿率领各郡郡兵讨伐羌人。双方在允吾交战，张鸿被打败，全军覆没。冬季十一月，朝廷又派中郎将窦固监督捕虏将军马武等两名将军，率领四万兵众讨伐羌人。

【原文】

明帝永平元年秋七月，马武等击烧当羌，大破之，余皆降散[1]。

【注文】

[1]明帝：即汉明帝刘庄（28—75年），光武帝刘秀第四子，东汉建武十九年（43年）立为皇太子。公元57年即位，年号永平，公元57年至75年在位。在位期间社会安定，徭役较轻，户口增加；重视农业，开凿汴渠；派遣将领窦固、耿秉出击北匈奴，并经营西域，设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死后谥为明帝，庙号显宗。　　永平：东汉明帝年号，自公元58年至75年，共十八年。永平元年即公元58年。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元年（58年）秋季七月，马武等人攻打烧当羌，将他们打败，一同叛乱的其他羌人部落全部投降或逃散。

【原文】

孝章帝建初二年[1]。初，安夷县吏略妻卑湳种羌人妇，吏为其夫所杀，安夷长宗延追之出塞[2]。种人恐见诛，遂共杀延而与勒姐、吾良二种相结为寇[3]。于是烧当羌豪滇吾之子迷吾率诸种俱反，败金城太守郝崇[4]。诏以武威太守北地傅育为护羌校尉，自安夷徙居临羌[5]。迷吾又与封养种豪布桥等五万余人共寇陇西、汉阳[6]。秋八月，遣行车骑将军马防、长水校尉耿恭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射士三万人击之[7]。马防等军到冀，布桥等围南部都尉于临洮，防进击，破之，斩首虏四千余人，遂解临洮围，其众皆降，唯布桥等二万余人屯望曲谷不下[8]。

【注文】

[1]孝章帝：指东汉章帝刘炟（dá）（57—88年），汉明帝第五子。公元75年至88年在位，共十四年。在位期间，宽厚行政，减轻赋税，提倡儒术，改革历法，使国家兴盛、人民安居乐业。但是在位后期逐渐昏庸腐败。　　建初：东汉章帝年号，自公元76年至84年，共九年。

[2]安夷：古县名。西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置，隶属金城郡，辖地约当今青海平安及互助、湟中部分地区。东汉末改隶西平郡，魏、西晋十六国时期因之。北魏时地属吐谷浑（中国古代西北民族所建之政权），县废。　　卑湳（nǎn）羌：族名，古代羌人的一支。世代居住在黄河北岸大允古（今青海共和盆地）。初与先零羌并称强大，数侵烧当羌。后为烧当羌所败，势力削弱。东汉建初元年（76年），因安夷县吏掠其妇为妻，起而反抗，陇西太守孙纯派遣从事李睦与金城兵联合镇压，伤亡惨重。后南迁至岷江上游。

[3]勒姐：即勒姐羌，汉时西羌的一支。原居青海西宁东南平安县湟水支流，后因该水名为勒姐溪，故称。东汉永初元年（107年）与当煎羌首先发动起义，势力强大。永和年间又参加羌民起义，与护羌校尉段颎等战斗数年。失败后仍居金城、陇西边塞。　　吾良：即吾良羌，为羌人的一支。居住在金城郡（治今甘肃永靖）境内，与卑湳、勒姐为邻。汉代时期曾与汉军有战事。

[4]迷吾（？—87年）：东汉时烧当羌首领。滇吾之子，东汉永平二年（59年）随父降汉，迁居塞内，与汉朝关系相对安宁。东汉建初二年（77年）夏反叛出塞，在荔谷大败金城太守郝崇，诸羌及属国卢水胡纷起响应。后与封养羌首领布桥等五万余众合攻陇西、汉阳（今甘肃甘谷），为车骑将军马防、长水校尉耿恭所败，归降。东汉元和三年（86年），复与其弟号吾反叛，战败退居归义城。东汉章和元年（87年），闻护羌校尉傅育率领兵来攻，设伏袭杀傅育，与诸羌步骑进入金城塞。不久为张纡部将司马防败于木乘谷（今青海湟源），归降。张纡假装约请迷吾赴宴，以毒酒杀之。

[5]武威：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甘肃民勤东北，东汉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十六国时前凉、后凉、南凉、北凉皆建都于此，汉唐时期为通往西域的要道。　　北地：古郡名。战国秦设置，治所在义渠（今甘肃庆阳西南）。西汉移治马岭（今庆城西北马岭镇），东汉移治富平（今宁夏吴忠西南），东汉末年地入羌胡，永和年间寄治冯翊郡界。辖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山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　　傅育（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北地（今宁夏吴忠西南）人。东汉明帝初任临羌（今青海湟源东南）长，与捕虏将军马武出击烧当羌滇吾，功冠诸军。后任武威太守，威声闻于匈奴，迁护羌校尉。东汉章和元年（87年），他率兵进攻烧当羌，至三兜谷驻军，因疏于防备遭迷吾夜袭，兵败战死。　　临羌：古县名。西汉设置，治今青海湟源境内。北魏时废。为丝绸之路青海路上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与商品集散地。

[6]封养：即封养羌，古族名，羌人先零部的一支。汉时主要分布在今甘肃临洮、皋兰等地。东汉建初二年（77年），与烧当羌共攻陇西、汉阳诸城，失败后遭屠杀，部众所剩无几。　　布桥（生卒年不详）：东汉时封养羌首领。建初二年（77年），与烧当羌迷吾合兵五万余攻陇西、汉阳诸地。后为车骑将军马防、长水校尉耿恭所败，布桥率领二万余人坚守望曲谷。次年（78年）春复败，率余部万余归降。　　汉阳：古郡名。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以天水郡改名而置汉阳郡，治所在冀县（今甘肃甘谷东），三国魏仍改名天水郡。

[7]行：代行其职。官缺未补，由他官代理，高级官员兼行其职，或由低级官员代行其职，皆称“行”。　　车骑将军：官名。西汉开始设置，位次上卿，金印紫绶。后遂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亦加此衔。东汉权势尤重，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马防（？—98年）：东汉将领。字江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马援之子，初与弟并为黄门侍郎。东汉章帝即位，拜马防为中郎将，稍迁城门校尉。东汉建初二年（77年），金城、陇西羌部反叛，拜马防行车骑将军事，率三万军前往出击，回师后拜车骑将军，封颍阳侯。后拜光禄勋，数言政事，多被采用。其后有司劾奏马防兄弟奢侈昏乱，遂悉免官回归封国。　　长水校尉：官名。汉武帝置京师屯兵八校尉，长水校尉为其中之一，掌管长水胡骑和宣曲胡骑。东汉和三国皆沿用此名。　　耿恭（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字伯宗，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慷慨多大略，具有将帅之才。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为戊校尉，进攻匈奴。次年（75年），引兵疏勒城，匈奴数万围攻，断绝涧水，耿恭在城中穿井十五丈引水。后匈奴增兵再围，耿恭食尽穷困，煮弩铠而食其筋革，与士卒同生死，皆无二心，直至救兵到来而得以生还。以功拜骑都尉，迁长水校尉。后因上书言宜用窦固代替马防，镇守凉州，触怒贵戚马防，被谗下狱。免官归郡，卒于家。　　北军五校：东汉北军五营禁兵统兵主官的合称，亦用于指代五营禁兵。西汉本有北军八校，东汉精兵减官，只编组五校，保留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五营校尉秩比二千石，官显职闲，多以皇族心腹充任，而以秩六百石的北军中候一人，监五营禁兵。每校尉下属有司马一人，秩千石。五校尉的设置，一直延续到魏晋南北朝。

[8]南部都尉：官名，汉朝每郡都置都尉，有的分南北，有的分东西，有的有中部都尉，为掌管地方驻军的武官，主管地方治安，或防御外族侵略，俸比二千石。　　望曲谷：地名。在今甘肃定西临洮西南。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二年（77年）。起初，安夷的县吏强抢卑湳羌人部落的妇女为妻，那个县吏被妇女的丈夫杀死。安夷县长宗延追捕凶手，直至塞外。该部落的羌人害怕受到诛杀，于是一同杀掉宗延，而与勒姐羌、吾良羌两个部落联合，起兵叛变。因此烧当羌人首领滇吾之子迷吾便率领各部落一同造反，打败金城太守郝崇。章帝下诏，任命武威太守北地人傅育为护羌校尉，由安夷迁往临羌。迷吾又和封养羌部落首领布桥等集结五万余人，一同进攻陇西、汉阳二郡。秋季八月，朝廷派代理车骑将军马防和长水校尉耿恭，率领北军五校兵以及各郡的弓弩射手共三万人讨伐羌人。马防等人的部队到达冀县时，布桥率军在临洮围攻南部都尉。马防发动进攻，打败布桥，斩杀俘虏四千余人，于是临洮解围，布桥的部众全部投降，只剩下布桥等二万余人，驻防在望曲谷，未被攻克。

【原文】

三年春正月，马防击布桥，大破之，布桥将种人万余降。诏征防还，留耿恭击诸未服者，斩首虏千余人，勒姐、烧何等十三种数万人皆诣恭降[1]。恭尝以言事忤马防，监营谒者承旨奏恭不忧军事，坐征下狱，免官[2]。

【注文】

[1]烧何：即烧何羌，古族名。古代羌人的一支，汉代时主要居于河西张掖南山，曾与烧当羌联合反抗东汉王朝，失败后移徙汉阳、安定、陇西等郡。

[2]忤（wǔ）：触犯。　　监营谒者：官名。东汉设置，掌奉旨外出监督常备营兵的谒者。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三年（78年）春季正月，马防进攻布桥，布桥大败，率领部众一万余人投降。章帝下诏，命令马防回朝，留下耿恭讨伐那些尚未归顺的部落，斩杀了一千余人，勒姐、烧何等十三个部落共数万羌人，全部向耿恭投降。耿恭曾因上书奏事触犯马防，监营谒者便秉承马防之意，奏劾耿恭不忧心军事。耿恭因罪被召回，逮捕入狱，免去官职。

【原文】

元和三年秋八月，烧当羌迷吾复与弟号吾及诸种反[1]。号吾先轻入，寇陇西界，督烽掾李章追之，生得号吾，将诣郡[2]。号吾曰：“独杀我，无损于羌。诚得生归，必悉罢兵，不复犯塞。”陇西太守张纡放遣之，羌即为解散，各归故地。迷吾退居河北归义城[3]。

【注文】

[1]元和：东汉章帝年号，自公元84年至87年，共四年。　　号吾：东汉时烧当羌首领之一，滇吾之子，迷吾之弟。元和三年（86年），与兄迷吾举兵反汉。秋季进入陇西（治今甘肃临洮）界，被督烽掾李章俘获，被释放后率众降汉。

[2]督烽掾（yuàn）：官名。汉代设置，为郡都尉或校尉属官，掌烽火报警。汉朝在边境设置烽火台，发现敌军，则在台上用狼粪点火，冒起浓烟，以报有敌人。

[3]河北：地区名。泛指今黄河以北地区。　　归义城：东汉废归义县为城，在今青海贵德。

【译文】

东汉章帝元和三年（86年）秋季八月，烧当羌部落首领迷吾又与其弟号吾联合其他部落造反。号吾率先轻装入侵，进犯陇西边界。督烽掾李章进行追击，将号吾生擒，将要送到郡府。号吾说：“唯独杀我一人，羌人并无损失，如果放我活着回去，我一定使羌人全部撤兵，不再侵犯边塞。”陇西太守张纡便将号吾放走，羌军果然随即解散，各自返回故地。迷吾退到黄河以北的归义城。

【原文】

章和元年春正月，护羌校尉傅育欲伐烧当羌，为其新降，不欲出兵，乃募人斗诸羌胡[1]。羌胡不肯，遂复叛出塞，更依迷吾[2]。育请发诸郡兵数万人共击羌。未及会，三月，育独进军。迷吾闻之，徙庐落去[3]。育遣精骑三千穷追之，夜，至三兜谷，不设备，迷吾袭击，大破之，杀育及吏士八百八十人[4]。及诸郡兵到，羌遂引去。诏以陇西太守张纡为校尉，将万人屯临羌。

【注文】

[1]章和：东汉章帝年号，自公元87年至88年，共两年。

[2]羌胡：指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指我国古代西北的少数民族。

[3]庐落：房屋，房舍，犹指庐帐。

[4]三兜谷：地名。在今甘肃西和境内。

【译文】

东汉章帝章和元年（87年）春季正月，护羌校尉傅育想要讨伐烧当羌部落，但这一部落新近投降，他不打算出兵攻打，而是募人挑拨羌、胡互相争斗。羌人和胡人不肯相斗，于是再次反叛出塞，重新依附迷吾。傅育请求征调各郡郡兵数万人，共同进攻羌人。还没等各郡郡兵集结，三月，傅育率部单独出击。迷吾得到消息后，便和部众带着庐帐撤离。傅育派遣三千精锐骑兵穷追不舍，夜里抵达三兜谷，没有进行戒备。迷吾乘机发动袭击，大败汉朝军队，杀死傅育及其部下将士八百八十人。等到各郡郡兵赶到，迷吾便率军离去。朝廷于是下诏任命陇西太守张纡为护羌校尉，率领军队万人屯驻临羌。

【原文】

秋七月，羌豪迷吾复与诸种寇金城塞，张纡遣从事河内司马防与战于木乘谷，迷吾兵败走，因译使欲降，纡纳之[1]。迷吾将人众诣临羌，纡设兵大会，施毒酒中，伏兵杀其酋豪八百余人，斩迷吾头以祭傅育冢，复放兵击其余众，斩获数千人。迷吾子迷唐与诸种解仇，结婚交质，据大小榆谷以叛，种众炽盛，张纡不能制[2]。

【注文】

[1]从事：官名。汉以后三公及州郡长官皆自辟僚属，多称从事或从事史，如别驾从事、治中从事、从事中郎、功曹从事等。郡国从事每郡一人，主管文书。汉魏间增设从事祭酒；晋设武猛从事，都由州郡长官自行任免。　　河内：地区名。春秋、战国时以黄河以北为河内，黄河以南为河外，或以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为河内。秦在此地设郡，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以西地区，以地狭人众、农商业发达著称。西晋时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辖境渐小。隋时废郡，曾在今沁阳一带设河内县。　　木乘谷：地名。在今青海湟源西北。

[2]迷唐（生卒年不详）：东汉烧当羌部首领，迷吾之子。东汉章和元年（87年），以迷吾被护羌校尉张纡毒死，遂与烧何、当煎、当阗（tián）等部落结盟，进攻汉朝陇西塞，战败后退居大、小榆谷。东汉永元四年（92年），复攻金城。次年（93年），护羌校尉贯友追击于赐支河曲。后部落衰弱，远依发羌。　　交质：古代国家或侯王相互以人为质，作为守信的保证。　　大小榆谷：又称二榆，为大、小二榆谷的合称。在今青海贵德东河曲一带，东汉时为羌族居地。

【译文】

东汉章帝章和元年（87年）秋季七月，羌人首领迷吾再次联合其他羌人部落进攻金城塞。张纡派从事河内人司马防在木乘谷迎战。迷吾战败退走，于是通过译使请求投降，张纡接受了归降。迷吾率领部众到临羌归附。张纡设下伏兵，大张筵席招待，在酒中放上毒药，伏兵杀死羌军首领八百余人，并斩下迷吾的头来祭奠傅育的坟冢，还发兵进攻迷吾的余部，斩杀俘获数千人。迷吾之子迷唐与其他部落解除仇怨，互相通婚，交换人质，据守大小榆谷反叛。这些部落人数众多，气焰炽盛，张纡无法控制。

【原文】

二年冬十月，公卿举故张掖太守邓训代张纡为护羌校尉[1]。迷唐率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小月氏胡，训拥卫小月氏胡，令不得战[2]。议者咸以“羌胡相攻，县官之利，不宜禁护[3]”。训曰：“张纡失信，众羌大动，凉州吏民命县丝发[4]。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又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是得父母也[5]”。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遂抚养教谕，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迷唐叔父号吾将其种人八百户来降。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破之，迷唐乃去大小榆，居颇岩谷，众悉离散[6]。

【注文】

[1]张掖：古郡、县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郡。治得（今甘肃张掖西北）。汉以前为月（ròu）氏（zhī）国所有，西汉置县。西晋时改名永平县。张掖为通往西域和漠北的交通冲要，历代为重兵戍守之地。　　邓训（40—92年）：字平叔，东汉南阳新野（河南新野）人，邓禹之子。东汉章和二年（88年）为护羌校尉，利用羌族和月氏胡的矛盾，镇压羌族起义。后兴置屯田，注意用汉文化改变当地少数民族的落后习俗，颇得少数民族爱戴。

[2]小月氏：汉代河西地区民族，原为月氏的一部分。月氏受到匈奴的进攻向西远走之后，一些月氏人留居于南山（今祁连山），称“小月氏”，在汉代约有万余人，与匈奴、羌人融合在一起。西北著名的卢水胡人、狼何羌等部族，都有小月氏血统。

[3]县官：称朝廷，亦称皇帝。

[4]命县（xuán）丝发：比喻生命垂危。“县”，通“悬”。

[5]我曹：我辈，我们。　　使君：汉时称刺史为使君，汉以后对州郡长官尊称为使君。

[6]写谷：在今青海湟源西北。

【译文】

东汉章帝章和二年（88年）冬季十月，公卿推举前张掖太守邓训接替张纡任护羌校尉。迷唐率领骑兵一万逼近边塞，但不敢进攻邓训，而要先胁迫小月氏胡部落臣服。邓训保护小月氏胡，不让迷唐与之交战。朝议此事的官员一致认为，羌人和胡人互相攻击，对汉朝有利，不应制止和庇护。邓训说：“张纡失信羌人，致使羌人各部落群起反叛，凉州官民的性命就像悬在发丝上一样危险。推求胡人之所以对汉朝不满意的原因，都是因为朝廷恩德信义不厚罢了。现在乘小月氏胡危急受迫之机，以恩德相待，或许将来能为我所用。”于是下令打开城门及所居住的府园大门，将胡人的妻子儿女全部接纳入内，派兵严密守卫。羌兵劫掠没有收获，又不敢对诸胡部落进行逼迫，于是撤退离去。因此湟中地区的胡人部族都说：“汉朝官吏总是要我们相斗，如今邓使君却用恩德信义对待我们，开门收容我们的妻子儿女，我们如同得到父母的庇护呀！”他们全都欢喜叩头说：“一切听从使君的命令！”邓训于是进行安抚教化，众胡人无不心悦诚服。于是邓训又悬赏招降羌族各部，让已降的羌人引诱其他羌人前来归顺，于是迷唐的叔父号吾率领本部羌人八百户前来投降。邓训因此征调湟中地区的汉人、胡人、羌人军队四千人出塞，在写谷袭击迷唐，将他打败。迷唐于是撤离大小榆谷，移居颇岩谷，部众全部离散。

【原文】

和帝永元元年春，迷唐欲复归故地，邓训发湟中六千人，令长史任尚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箅上以度河，掩击迷唐，大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余级，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余头，一种殆尽[1]。迷唐收其余众西徙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款塞纳质[2]。于是训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唯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修理坞壁而已[3]。

【注文】

[1]和帝：即汉和帝刘肇（79—105年）。公元88年至105年在位，章帝之子。十岁即位，窦太后临朝称制，太后之兄窦宪等专政。永元四年（92年），和帝与宦官郑众定计捕杀窦氏及其党羽，亲理朝政，但宦官开始参与朝政。和帝屡派兵征伐匈奴、羌及西域诸国，派班超平定西域，西使大秦（罗马帝国），并发布减免灾区租赋之诏。和帝在位期间，东汉政权日益腐败，外戚、宦官交替专政，东汉王朝逐渐衰落。　　永元：东汉和帝年号，自公元89年至105年，共十七年。　　长（zhǎng）史：官名。初为秦置，西汉初年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各设长史，秩千石，为众吏之长，职无不监，号为三公辅佐。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魏晋南北朝时诸公府、将军府及诸王府沿置长史，主持府务。其中司徒府自西晋起设左、右长史，除府务外，掌全国民政户籍、官吏选举考课等事务。　　任尚（？—118年）：东汉将领。初为西域戊己校尉，代班超为都护。安帝时，任征西校尉，率军镇压羌人起义，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大败。后又任中郎将、护羌校尉，与邓遵（邓太后弟）、马贤等镇压汉羌联合起义，杀起义军首领杜季贡和零昌。东汉安帝元初五年（118年），因和邓遵争功，被邓太后所杀。　　箅（bì）：有空隙而能起间隔作用的片状器具的总称。

[2]东号：东汉时烧当羌首领，东吾之子。永元初年，其父死后继承首领之位，将部落徙居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永元末年死，其子麻奴继立。　　稽（qǐ）颡（sǎng）：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虔诚。　　款塞：叩击边门，指外族归顺和好。　　纳质：质即质子。汉代周边少数民族首领或邻国国君为取得汉王朝信任和保护，常将子弟送至京师长安或洛阳作为人质，是汉王朝控制周边少数民族和邻国的一种手段。

[3]绥接：抚慰交往。　　弛刑徒：汉代刑徒的一种，简称为弛刑、免刑。弛刑即解除钳、（dì，古代脚镣类刑具）等刑具，刑徒逢赦或以戍边赎罪，均可改为弛刑。弛刑徒除被迫从事各种劳役外，多被迫从军、戍边。　　坞（wù）壁：我国古代兵垒种类之一，亦称坞堡、堡壁，是一种地方武装所建立的防御工程。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豪强地主和流民以宗法血缘及乡里等为单位屯聚自卫，仿效城池构筑营垒，抵抗敌对力量的烧杀掠夺。坞壁依险而建，设有较薄的坞墙、坞门楼台，具有较好的防御功能。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元年（89年）春季，迷唐打算重新回到故地。邓训征调湟中士兵六千人，命长史任尚率领，将皮革缝成小船，放在竹筏上来渡河，袭击迷唐，将他打败，先后斩杀一千八百余人，俘虏二千人，缴获马牛羊三万余头，整个部落几乎全部被消灭。迷唐收集残余部众，向西迁移了一千余里，原来依附他的小部落全部叛变。烧当部落首领东号前来归降，叩头请死，其余的都将人质送到边塞表示归附。于是邓训安抚接纳归顺的羌人，他的威望和信誉广为传播。由于边境安宁而撤销驻军，命士兵各回本郡，只留下免刑囚徒二千余人，分别从事开荒垦田和修缮堡垒亭障的劳动。

【原文】

四年冬十月，护羌校尉邓训卒，吏民、羌胡旦夕临者日数千人，羌胡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傿叹息曰：“此为义也！”乃释之。遂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请祷求福。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四年（92年）冬季十月，护羌校尉邓训去世。官吏、百姓、羌人和胡人从早到晚前往哀悼的，每天有数千人。有的羌人或胡人甚至以刀自刺，并杀死自己的狗马牛羊，说：“邓使君已死，我们也一起死吧！”先前担任护乌桓校尉时的士兵官吏，全都上路奔丧，城郭因此为之一空。有关官员用逮捕方式进行阻拦，人们也不理会。官员将这一情况报告护乌桓校尉徐傿（yān），徐傿叹息说：“这是合情合理的呀！”于是下令释放被捕者。因此当地家家户户为邓训立祠进行供奉，每当有人生病，人们就向邓训祭告祈福。

【原文】

蜀郡太守聂尚代训为护羌校尉，欲以恩怀诸羌，乃遣译使招呼迷唐，使还居大小榆谷[1]。迷唐既还，遣祖母卑缺诣尚，尚自送至塞下，为设祖道，令译田汜等五人护送至庐落[2]。迷唐遂反，与诸种共生屠裂汜等，以血盟诅，复寇金城塞，尚坐免[3]。

【注文】

[1]蜀郡：古郡名。战国秦置，治所在成都（今四川成都）。

[2]祖道：古人于出行前祭祀路神，称祖道。后也指饯行。

[3]屠裂：宰割，割裂、肢解。　　盟诅：天子与诸侯或诸侯相互间为达成某种协议，而杀牲歃（shà）血告誓于神明，并祈神加殃于违约者之礼。　　坐免：因罪免官。

【译文】

蜀郡太守聂尚接替邓训担任护羌校尉。他打算对羌人各部落实行怀柔政策，便派译使招抚迷唐，让他返回大、小榆谷居住。迷唐回到大、小榆谷以后，派他的祖母卑缺前来拜见聂尚。聂尚亲自将卑缺送到边塞之外，为她祭祀路神饯（jiàn）行，派译使田汜（sì）等五人护送她回到羌人驻地。但迷唐又一次反叛，会同各部落一道割裂、肢解田汜等人，用鲜血盟誓，再度侵犯金城塞。聂尚因此获罪而被免官。

【原文】

五年（十一月），护羌校尉贯友遣译使构离诸羌，诱以财货，由是解散。乃遣兵出塞，攻迷唐于大小榆谷，获首虏八百余人，收麦数万斛，遂夹逢留大河筑城坞，作大航，造河桥，欲度兵击迷唐[1]。迷唐率部落远徙，依赐支河曲[2]。

【注文】

[1]构离：离间。　　斛（hú）：旧量器，方形，口小，底大，容量本为十斗，后改五斗。　　逢留大河：指今青海东南贵德地区的黄河。　　大航：大船。

[2]赐支河：水名。指今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境内的黄河。又名赐支河曲，为羌族散居地，“赐支”可能是古代羌人对黄河的称呼。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五年（93年）十一月，护羌校尉贯友派译使离间羌人诸部落，并用财物进行引诱，羌人联盟因此瓦解。于是贯友派兵出塞，在大小榆谷对迷唐展开进攻，斩杀及俘虏八百余人，缴获小麦数万斛。又在逢留大河两岸修筑城堡船坞，制造大船，兴建河桥，打算派兵渡河去追击迷唐。迷唐率领部落向远方迁徙，到达赐支河曲。

【原文】

八年十二月，护羌校尉贯友卒，以汉阳太守史充代。充至，遂发湟中羌胡出塞击迷唐。迷唐迎败充兵，杀数百人。充坐征，以代郡太守吴祉代之。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八年（96年）十二月，护羌校尉贯友去世，朝廷以汉阳太守史充接替贯友之职。史充到任后，便征发湟中的羌胡部队出塞攻打迷唐。迷唐迎战，打败史充的部队，杀死数百人。史充因此获罪被召回京城，朝廷命代郡太守吴祉接替史充之职。

【原文】

九年闰八月，烧当羌迷唐率众八千人寇陇西，胁塞内诸种羌合步骑三万人，击破陇西兵，杀大夏长[1]。诏遣行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副之，将汉兵、羌胡共三万人讨之[2]。尚屯狄道，世屯枹罕[3]。尚遣司马寇盱监诸郡兵，四面并会。迷唐惧，弃老弱奔入临洮南，尚等追至高山，大破之，斩虏千余人。迷唐引去，汉兵死伤亦多，不能复追，乃还。

【注文】

[1]大夏：古县名。西汉设置，治今甘肃广河西北，西晋废。

[2]征西将军：四征将军之一，为重要将军名号。汉代开始设置征西将军，三国以后以四征将军征讨四方。征西将军不常置，掌征伐背叛，抵御入侵。　　刘尚（？—102年）：东汉宗室，光武帝刘秀之子。拜武威将军，东汉元和元年（84年）封任城孝王，食邑为任城、亢父、樊三县。立十八年薨。　　越骑校尉：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越骑；东汉为北军五营校尉之一；魏晋南朝沿置，为中领军所属禁卫军官之一，其职任已轻。

[3]狄道：地名。位于今甘肃临洮境内，春秋时为戎狄所居。战国时秦献公灭戎狄，设官管理。昭王时设陇西郡，管辖其地。汉朝沿袭，为陇西郡治所，晋朝改为武始县。　　枹（fú）罕：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甘肃临夏。元废。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九年（97年）闰八月，烧当羌首领迷唐率领部众八千人侵犯陇西郡，并裹胁塞内各族羌人部落，共计步兵、骑兵三万人，打败陇西郡兵，杀死大夏县长。和帝下诏，派遣代行征西将军刘尚，以越骑校尉赵世为副手，率领汉兵和羌胡兵共三万人，进行讨伐。刘尚驻扎在狄道，赵世驻扎在枹罕。刘尚派司马寇盱监督各郡郡兵，从四面一同会合。迷唐感到恐惧，抛弃部落中的老弱人等逃到临洮以南。刘尚等人追击到高山，大败迷唐军队，斩杀、俘获一千余人。迷唐退走。汉军也有大量死伤，不能再继续追赶，于是回师。

【原文】

十年冬十月，行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坐畏懦征，下狱，免[1]。谒者王信领尚营，屯枹罕，谒者耿谭领世营，屯白石。谭乃设购赏，诸种颇来内附。迷唐恐，乃请降；信、谭遂受降，罢兵。十二月，迷唐等率种人诣阙贡献[2]。

【注文】

[1]畏懦：临战而胆怯懦弱，汉代军法规定的罪名，犯者处以死刑。

[2]诣阙：赶赴朝廷。　　贡献：古代王朝或皇朝在赋外获取财物的一种方式。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十年（98年）冬季十月，代行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被指控畏惧敌人、怯懦无能，被召回京城下狱，免去官职。谒者王信率领刘尚的部队，驻扎在枹罕；谒者耿谭率领赵世的部队，驻扎在白石。耿谭于是悬赏招降，不少部落的羌人前来依附。迷唐感到恐惧，就前来请求归降。于是王信、耿谭接受归降而罢兵。十二月，迷唐等人率领族人到京城朝见进贡。

【原文】

十二年秋九月，烧当羌豪迷唐既入朝，其余种人不满二千，饥窘不立，入居金城。帝令迷唐将其种人还大小榆谷。迷唐以汉作河桥，兵来无常，故地不可复居，辞以种人饥饿，不肯远出。护羌校尉吴祉等多赐迷唐金帛，令籴谷市畜，促使出塞，种人更怀猜惊[1]。是岁，迷唐复叛，胁将湟中诸胡寇钞而去。王信、耿谭、吴祉皆坐征。

【注文】

[1]籴（dí）：买进粮食。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十二年（100年）秋季九月，烧当羌部落首领迷唐到京城洛阳朝见以后，他的残部已不足两千人，饥饿穷困无法生存，全部迁入金城居住。和帝命令迷唐率领部众返回大小榆谷。而迷唐认为，汉朝修筑了河桥，军队来往无常，而旧地已不能再去居住，推辞说部众饥饿，不肯远行。护羌校尉吴祉等人赐给迷唐很多金帛，命他购买谷物牲畜，催促他早日出塞，但羌人却更加猜疑惊恐。这年迷唐再度叛乱，裹胁湟中地区各族胡人部落，攻杀抢掠而去。王信、耿谭、吴祉三人全都因此获罪被征召入京。

【原文】

十三年秋八月，迷唐复还赐支河曲，将兵向塞。护羌校尉周鲔与金城太守侯霸及诸郡兵、属国羌胡合三万人，出塞至允川[1]。侯霸击破迷唐，种人瓦解，降者六千余口，分徙汉阳、安定、陇西[2]。迷唐遂弱，远逾赐支河首，依发羌居[3]。久之，病死，其子来降，户不满数十。

【注文】

[1]允川：古地区名。相当于今青海贵德西北、青海湖东南的黄河以北地区。

[2]安定：古郡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设置，治所在高平（今宁夏固原），辖今宁夏南部及甘肃东部地区。东汉时移治临泾（今甘肃镇原）。十六国时又移治安定（今甘肃泾川）。

[3]发羌：古族名。西羌的一支，居住在今青海西部、西藏北部地区，与唐旄同为吐蕃建国前青藏高原上的大部落，和汉族绝少往来，迷唐、烧当等部分羌人常归属之，是藏族先民的一支。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十三年（101年）秋季八月，迷唐又回到赐支河曲，率兵接近汉朝边塞。护羌校尉周鲔和金城太守侯霸，率领各郡郡兵、附属国的羌胡兵共三万人，出塞到达允川。侯霸打败迷唐，羌人部落瓦解，六千余人投降，将他们分别迁到汉阳、安定和陇西。从此迷唐势力衰弱，他越过赐支河源头远逃，投靠发羌部落居住。多年以后，迷唐病死。其子前来归降，部众已不足数十户。

【原文】

十四年春，安定降羌烧何种反，郡兵击灭之。时西海及大小榆谷左右无复羌寇，隃糜相曹凤上言：“自建武以来，西羌犯法者常从烧当种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有西海鱼盐之利，阻大河以为固[1]。又近塞内，诸种易以为非，难以攻伐，故能强大，常雄诸种，恃其拳勇，招诱羌胡。今者衰困，党援坏沮，亡逃栖窜，远依发羌。臣愚以为宜及此时，建复西海郡县，规固二榆，广设屯田，隔塞羌胡交关之路，遏绝狂狡窥欲之源[2]。又殖谷富边，省委输之役，国家可以无西方之忧。”上从之，缮修故西海郡，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戍之，拜凤为金城西部都尉，屯龙耆[3]。后增广屯田，列屯夹河，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会永初中诸羌叛，乃罢。

【注文】

[1]隃（yú）糜（mí）：古县名。汉代设置，故地在今陕西千阳东。因隃麋泽而得名，是汉代著名的制墨地。东汉为侯国，西晋并入汧（qiān）县。　　曹凤（生卒年不详）：字仲理，举孝廉，曾任张掖属国都尉丞、右扶风隃糜相、金城西部都尉、北地太守等职，曾建议朝廷恢复西海郡县，控制大小榆谷，广设屯田，为朝廷所采纳。在职期间，政治风化优异。　　西羌：古代羌族之一。东汉时因其居地在今甘肃临洮、甘谷东南及兰州以西，与东徙诸羌相对偏西，故名。　　西海：湖名。即今青海东部的青海湖。

[2]交关：结交，交通。

[3]金城西部都尉：官名。汉代设置，掌领兵守护边疆，防御外敌入侵，维护地方治安。　　龙耆（qí）：城名。在今青海民和，又名龙夷城。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十四年（102年）春季，安定郡原已归顺的羌人烧何部落造反，被郡兵剿平。当时西海及大小榆谷一带，不再有羌人叛乱。隃糜国相曹凤上书说：“自从光武帝建武年间以来，西羌部落犯法作乱的常由烧当部落发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所居住的大小榆谷，土地肥沃，有西海的渔业、盐业收益，以宽广的黄河作为固守的屏障。再者，他们靠近边塞，各部落易于为非作乱，而汉朝难以进行讨伐，所以他们能够强大起来，经常称雄的各部落，倚仗自己的武力和骁勇，招引羌胡部落。如今烧当羌衰落困窘，同党的援助断绝，他们仓惶逃亡，到远方投靠发羌部落。我认为应当乘此时机，重建恢复西海郡县，规划控制大小榆谷，广设屯田，切断边塞内外羌人、胡人的交往通道，遏制切断狂妄狡猾之徒的窥视之源。同时广种粮食，使边疆富庶，减少内地向边塞运输粮食的差役。这样，国家就可以没有西方边患的忧虑。”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下令修缮原西海郡城，命金城西部都尉迁往该地戍守，任命曹凤为金城西部都尉，驻扎在龙耆。随后扩大屯田面积，在黄河两岸设立屯兵垦田，共计三十四部。这一功业即将告成，恰逢永初年间羌人各部叛乱，于是废止。

【原文】

安帝永初元年[1]［夏六月］。初，烧当羌豪东号之子麻奴随父来降，居于安定[2]。时诸降羌布在郡县，皆为吏民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3]。及骑都尉王弘西迎西域都护段禧，发金城、陇西、汉阳羌数百千骑与俱，郡县迫促发遣[4]。群羌惧远屯不还，行到酒泉，多有散叛，诸郡各发兵邀遮，或覆其庐落[5]。于是勒姐、当煎大豪东岸等愈惊，遂同时奔溃[6]。麻奴兄弟因此与种人俱西出塞，先零别种滇零与钟羌诸种大为寇掠，断陇道[7]。时羌归附既久，无复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负板案以为楯，或执铜镜以象兵，郡县畏懦不能制[8]。丁卯，赦除诸羌相连结谋叛逆者罪。

【注文】

[1]安帝：即东汉安帝刘祜（hù）（94—125年），公元106年至125年在位，章帝之孙，清河孝王刘庆之子。即位时，年十三，邓太后临朝，太后之兄邓骘（zhì）执政。东汉建光元年（121年）邓太后死后亲政，与宦官李闰等合谋诛灭邓骘宗族，自此宠信宦官。庙号恭宗。　　永初：东汉安帝年号，自公元107年至113年，共七年。

[2]麻奴（？—124年）：东汉时烧当羌首领，东吾之孙，东号之子。初随父降汉，徙居安定（今宁夏固原）。东汉永初元年（107年），西羌起义爆发后，率部西迁安定郡西塞。东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与当煎、烧何羌联合，在金城、湟中等地进攻护羌校尉马贤，打败武威、张掖郡援兵于令居（今甘肃永登），退居湟中。延光元年（122年），遭马贤等追击，率部逃出塞外。冬季，部众孤弱饥困，投降汉阳太守耿种。

[3]豪右：古代以右为尊，有钱有势的人都住在闾（里巷）的右边，所以称为豪右。

[4]西域都护：官名。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设置，治所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东小野云沟附近），辖西域三十六国（后增至五十国），为汉代管辖西域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新莽天凤三年（16年）后西域不通，都护亦废。东汉时沿置，初设于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复设于东汉永元三年（91年），治所在龟兹（今新疆库车），东汉永初元年（107年）后不复置。西域都护的设制，对发展西域地区的生产，保护东西商路的畅通，起了积极的作用。　　段禧（？—109年）：不知家世和籍贯，东汉永元末年任职为骑都尉。东汉延平元年（106年），代替任尚，任职西域都护，驻守它乾城，后移驻龟兹国都城，与龟兹王白霸共守。龟兹贵族与温宿、姑墨联兵数万，围攻段禧，段禧率兵苦战数月，终于获胜。东汉永初元年（107年），因西域屡有变乱，屯田费用很高，决定撤销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派骑都尉王弘率领关中精兵迎取西域都护府、戊己校尉营的将士东归。东汉永初三年（109年）卒。

[5]酒泉：古郡、县名。治所在今甘肃酒泉，位于河西走廊的中段。酒泉古为西戍地，秦汉之际为匈奴占据，汉武帝得河西地区后，于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首设酒泉郡。　　邀遮：阻截围挡。

[6]当煎羌：古族名。古代西羌的一支，西汉时分布于湟水流域，东汉初年被马援击败后，与先零羌一部内迁。东汉永初元年（107年）在金城、陇西首先发动西羌大起义，曾攻占破羌县（今青海乐都东）。元初至延熹年间，屡扰汉武都、汉中和金城，至东汉永康元年（167年）为段颎击败。

[7]滇零：古族名。为羌人的一支，为先零羌的别部之一。有人认为即先零羌。原居于青海赐支河曲地区。东汉初年，一部分迁到陇西郡，曾断陇山通道。亦在北地郡活动。曾建立滇零政权，势力强大，因东汉利用羌人刺杀其首领，势力稍衰。　　钟羌：古族称，古代羌人的一支。东汉时居牧于大、小榆谷（今青海贵德），为羌人诸部中较强势力的之一。曾多次参与烧当羌等羌反抗汉王朝的起义。东汉永建元年（126年），汉朝护羌校尉马贤率兵将其击败，其势渐衰。

[8]楯（dùn）：同“盾”，盾牌。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夏六月。起初，烧当羌部落首领东号之子麻奴跟随父亲前来归降，居住在安定郡。当时归降的羌人诸部分散于各郡县，全都遭受汉人官吏和豪强地主的役使，悲愁怨恨日益加深。等到骑都尉王弘西行迎接西域都护段禧，征调金城、陇西、汉阳的羌人数百人至千人充当骑兵，一同前往，于是郡县官吏紧急征发调遣。羌人担心被派到远方屯戍，不能再返回家乡，行进到酒泉时，已有不少人逃散叛离。诸郡各自派兵进行拦截，有些郡兵捣毁了羌人房屋庐帐，勒姐、当煎部落的首领东岸等人愈发惊恐，于是一同大举逃亡。麻奴兄弟因此与本族人一起西行出塞。先零的一部滇零羌与钟羌各部则大肆抢掠，切断陇道。这时羌人归附汉朝已久，不再拥有兵器铠甲，他们有的手持竹竿、树枝代替金戈长矛，有的背着木板桌案当作盾牌，有的拿着铜镜伪装兵器。郡县官吏畏惧怯懦，不能制止。六月丁卯（二十七日），朝廷赦免羌人各部互相勾结进行谋反叛逆者的罪行。

【原文】

十二月，诏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将五营及诸郡兵五万人屯汉阳，以备羌[1]。

【注文】

[1]邓骘（zhì）（？—121年）：东汉外戚，权臣。字昭伯，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太傅邓禹之孙，和帝邓皇后之兄。少为大将军窦宪府属官。妹立为皇后，迁虎贲中郎将、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东汉延平元年（106年）和帝死，安帝即位，太后临朝。东汉永初元年（107年），封邓骘为上蔡侯。与征西校尉任尚等镇压西州羌人起义，拜为大将军，专断朝政。东汉建光元年（121年）太后死，安帝与其乳母王圣、宦官李闰等合谋诛灭邓氏。邓骘被抄没赀财田宅，徙封罗侯，与子邓凤绝食而死。　　征西校尉：官名。汉代设置，校尉是仅低于将军的武官，掌领兵屯卫或征伐，俸比二千石，下有司马等官。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十二月，朝廷诏令车骑将军邓骘和征西校尉任尚，率领五营兵及各郡郡兵共五万人进驻汉阳，以防备羌人进攻。

【原文】

二年春正月，邓骘至汉阳，诸郡兵未至，钟羌数千人击败骘军于冀西，杀千余人[1]。梁慬还至敦煌，逆诏慬留为诸军援。慬至张掖，破诸羌万余人，其能脱者十二三[2]。进至姑臧，羌大豪三百余人诣慬降，并慰譬，遣还故地[3]。

【注文】

[1]冀西：指东汉冀县（今甘肃甘谷东）之西。

[2]敦煌：古郡、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敦煌西，汉初时置县。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而在此设敦煌郡。敦煌位于河西走廊西北尽头，西界置有阳关、玉门关，是为当时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门户、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也是历史上著名的边防重镇。　　逆：迎接；接到。

[3]姑臧（zāng）：古县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破匈奴，取匈奴休屠王故地，建武威郡，姑臧为其十属县之一，治今甘肃武威。东汉为武威郡治所，晋代为凉州治所。　　慰譬：抚慰晓喻。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二年（108年）春季正月，邓骘抵达汉阳。各郡郡兵还没有到达，钟羌部落数千人在冀县以西打败邓骘军，杀死一千余人。当时梁慬（qín）刚从西域回国，到达敦煌时接到诏书，让他留下担任各军后援。梁慬到达张掖，打败各部羌军一万余人，逃脱者仅有十分之二三。梁慬大军进至姑臧，羌族首领三百余人向他投降。梁慬对他们安抚劝导，遣送他们返回故地。

【原文】

冬，邓骘使任尚及从事中郎河内司马钧率诸郡兵与滇零等数万人战于平襄，尚军大败，死者八千余人[1]。羌众遂大盛，朝廷不能制。湟中诸县，粟石万钱，百姓死亡，不可胜数，而转运难剧。故左校令河南庞参先坐法输作若卢，使其子俊上书曰：“方今西州流民扰动，而征发不绝，水潦不休，地力不复，重之以大军，疲之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发，田畴不得垦辟，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穷，无望来秋，百姓力（出）［屈］不复堪命[2]。臣愚以为万里运粮，远就羌戎，不若总兵养众，以待其疲。车骑将军骘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凉州士民转居三辅，休徭役以助其时，止烦赋以益其财，令男得耕种，女得织纴，然后畜精锐，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边民之仇报，奔北之耻雪矣[3]。”书奏，会樊准上疏荐参，太后即擢参于徒中，召拜谒者，使西督三辅诸军屯[4]。十一月辛酉，诏邓骘还师，留任尚屯汉阳为诸军节度[5]。遣使迎拜骘为大将军。

【注文】

[1]司马钧（？—115年）：字叔平，东汉安帝时征西将军，司马懿的高祖。东汉元初二年（115年），司马钧任左冯翊征讨先零羌，与同僚右扶风仲光发生矛盾。后仲光率兵深入被敌人伏击，司马钧负气没有出兵营救，致使仲光兵败战死，司马钧因此入狱，并在狱中自杀。　　从事中郎：官名。西汉末置，为将军府之属官，职责为佐将军，主谋议。　　平襄：古县名。西汉设置，治今甘肃通渭西北。西汉为天水郡治所，新莽为镇戎郡治所。北魏废。

[2]左校令：官名。西汉将作大匠的属官中有左、右校令及丞，成帝时省。东汉安帝时于将作大匠下仅设左、右校令、丞各一人，管理诸匠作工徒。掌管兴建、修理宫室。　　河南：古地区名。因处黄河以南而得名，所指地区历代不一，秦、汉时称今内蒙古河套以南为河南。　　庞参（？—136年）：东汉将领。字仲达，河南缑（gōu）氏（今河南偃师东南）人。东汉元初元年（114年），由汉阳太守迁护羌校尉，采取招抚政策。二年（115年），烧当羌首领号多率七千余人投降。同年秋，率领“湟中义从胡”与征西将军司马钧进攻先零羌，期会于北地（今陕西泾阳），途中为杜季贡等羌汉联军击败。　　坐法：犹“坐罪”，因犯法而获罪。　　若卢：汉时对监狱的称谓。　　水潦（lǎo）：大雨，雨水盛大曰潦。　　田畴（chóu）：田野，田地。　　搏手：两手相拍。表示愤怒或无计可施。

[3]三辅：西汉时在京畿（jī）之地所设京兆尹、左冯翊（yì）、右扶风的合称，治所皆在长安城中，辖境相当今陕西中部。后世政区划分虽时有变动，但直到唐代，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三辅”。　　织纴（rèn）：织布帛，亦指织布帛者。　　懈沮：懈怠，沮丧。　　奔北：败北。

[4]樊准（？—118年）：东汉经学家。字幼陵，南阳湖阳（今属河南唐河）人。和帝时，拜郎中，补尚书郎，再迁御史中丞、钜鹿太守、河内太守，至光禄勋。曾上疏指斥“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竞论浮丽”，建言“宠进儒雅”，由此朝廷屡有方正、敦朴、仁贤之举。

[5]节度：节制约束。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二年（108年）冬季，邓骘命令任尚及从事中郎河内人司马钧率领各郡郡兵，在平襄同滇零等部数万羌军交战。任尚军大败，八千余人战死。羌军于是声势大振，实力强盛，朝廷不能控制。当时湟中地区各县的谷价，每石粟米高达一万钱，饿死和逃亡的百姓数不胜数，但粮食运输艰难繁重。原左校令河南人庞参因先前犯法被送入监狱，令其子庞俊上书说：“目前西州流民动荡不宁，但朝廷征发仍未断绝，水灾没有休止，土地种植不能恢复，再加上大军出动，人民因戍守远方而疲劳不堪，劳力被消耗于军粮运输，百姓资财因朝廷征发而枯竭，田地得不到开垦，庄稼没有收获，面对贫穷的困境束手无策。对明年秋天的收成没有指望，百姓力量已经用尽，不能再承受负担。我认为与其万里之外运粮到遥远的羌人地区充作军粮，还不如集合部队，休养生息，等待敌人衰疲。车骑将军邓骘应当整军回师，留下征西校尉任尚，命他负责督促凉州士民迁居到三辅地区。停止征发徭役，使百姓不误农时，停止征收繁重的赋税，以增加百姓的资财。使男子能够耕田，女子能够纺织，然后养精蓄锐，乘敌人松懈沮丧之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么边疆人民的仇可报，往昔败北的耻辱也可以洗雪了。”奏书呈上，恰好樊准正上书保荐庞参，邓太后立即召见身处刑徒之中的庞参，下诏拜他为谒者，命他西上三辅，监督各部队的屯田。十一月辛酉（二十九日），邓太后下诏命邓骘回师，留下任尚驻扎汉阳，负责各军的调度。邓太后派使者迎接邓骘，任命他为大将军。

【原文】

滇零自称“天子”，于北地招集武都参狼、上郡、西河诸杂种羌，断陇道，寇钞三辅，南入益州，杀汉中太守董炳[1]。梁慬受诏当屯金城，闻羌寇三辅，即引兵赴击，转战武功、美阳间，连破走之，羌稍退散[2]。

【注文】

[1]参狼：即参狼羌，古族名。羌人的一支，汉代时主要分布在今甘肃南部武都地区的白龙江一带。白龙江古称羌水，上源有“参狼谷”，故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武都郡，其地的参狼羌故又称“武都羌”。其民刚勇，种植麻田。多次反抗汉王朝，最终失败，部分远徙酒泉、敦煌等地。　　上郡：战国魏文侯设置，秦代治所在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北部及内蒙古乌审旗等地。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废。　　西河：古郡名。治所在平定，即今内蒙古准格尔西南。　　汉中：古郡名。战国楚地，秦惠王置汉中郡，因汉水为名。治所在南郑，即今陕西汉中东。西汉初为汉国，后仍为汉中郡。

[2]美阳：古县名。战国秦孝公置，汉代沿袭，故城在今陕西武功西北。

【译文】

滇零羌首领自称“天子”，在北地召集武都的参狼羌以及散布在上郡、西河的其他支派的羌人，切断陇道，进攻抢掠三辅地区，并南下进入益州，杀死汉中太守董炳。梁慬接受诏命，驻守金城，听说羌军进攻三辅地区，立即率兵赶来迎战。他转战于武功、美阳一带，接连击破敌军，将他们赶跑。羌人逐渐撤退离散。

【原文】

十二月，广汉塞外参狼羌降[1]。

【注文】

[1]广汉：古郡名。西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而置，治所乘乡（一作绳乡），在今四川金堂东。东汉移治涪（fú）县，在今四川绵阳东，又治雒（luò）县，即今四川广汉北。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二年（108年）十二月，广汉郡塞外的参狼羌归降。

【原文】

三年春正月，遣骑都尉任仁督诸郡屯兵救三辅[1]。仁战数不利，当煎、勒姐羌攻没破羌县，钟羌攻没临洮县，执陇西南部都尉[2]。

【注文】

[1]任仁：东汉大臣。东汉永初三年（109年）官至骑都尉，次年（110年）因与羌作战数度失利，且管教士兵不严，下狱而死。

[2]陇西南部都尉：官名，西汉元朔四年（前125年）初设置，驻狄道（今甘肃临洮），俸比二千石，掌统率驻军，维持地方治安。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三年（109年）春季正月，朝廷派遣骑都尉任仁率领各郡驻军救援三辅。任仁屡战屡败，当煎羌、勒姐羌攻陷破羌县，钟羌攻陷临洮，俘虏了陇西南部都尉。

【原文】

四年二月，滇零遣兵寇褒中，汉中太守郑勤移屯褒中[1]。任尚军久出无功，民废农桑，乃诏尚将吏兵还屯长安，罢遣南阳、颍川、汝南吏士[2]。

【注文】

[1]褒中：古县名。古代褒国之地，秦朝置褒县，汉朝改褒中县，隶属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汉中西北的褒城以东一带。

[2]长安：战国秦长安君封邑，在今陕西西安西北，西汉在此置长安县。西汉、隋、唐皆建都于长安，故唐以后常通称国都为长安。　　南阳：古郡名。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的叶县、内山和湖北大洪山以北的广水、郧县间地区。　　颍川：古郡名。秦朝置郡，汉朝沿置，治所在阳翟，即今河南禹州一带。　　汝南：古郡名。东汉、三国时治所在平舆（今河南平舆）。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四年（110年）二月，滇零羌派兵进攻褒中，汉中太守郑勤移驻褒中抵抗。任尚大军出征已久而没有战功，百姓因此废弃农桑各业。于是朝廷下诏命任尚率领官吏和士兵回到长安驻守，让南阳、颍川、汝南官兵复员，返归本郡。

【原文】

乙丑，初置京兆虎牙都尉于长安，扶风都尉于雍，如西京三辅都尉故事[1]。

【注文】

[1]京兆虎牙都尉：武官名。东汉永初四年（110年）依西汉三辅都尉例置，居长安，领兵护卫园陵。与扶风都尉并称二营。　　扶风都尉：官名。东汉武帝设置，为三辅都尉之一。掌领兵驻守防备盗贼，主地方治安，秩比二千石；后罢。东汉安帝时复置扶风都尉，掌护陵园。　　雍：地名。春秋时秦国都城，在今陕西宝鸡凤翔。　　西京：东汉迁都洛阳后，称西汉旧都长安为西京，又引申为称东汉为东京，西汉为西京。　　三辅都尉：官名。西汉时三辅地区的三位都尉官的合称。汉武帝设置，即京辅都尉、左辅都尉、右辅都尉，掌查问出入人员。　　故事：旧日的典章制度或行事制度；成例。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四年（110年）二月乙丑（初十日），朝廷首次在长安设置京兆虎牙都尉，在雍县设置扶风都尉，如同西汉在三辅地区设置都尉的旧制。

【原文】

谒者庞参说邓骘“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三辅”，骘然之，欲弃凉州，并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曰：“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公卿皆以为然。郎中陈国虞诩言于太尉张禹曰：“若大将军之策，不可者三：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此不可一也[1]。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二也[2]。喭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3]’。烈士武臣，多出凉州，土风壮猛，便习兵事[4]。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凉州士民所以推锋执锐，蒙矢石于行陈，父死于前，子战于后，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5]。今推而捐之，割而弃之，民庶安土重迁，必引领而怨曰：‘中国弃我于夷狄[6]！’虽赴义从善之人，不能无恨。如卒然起谋，因天下之饥敝，乘海内之虚弱，豪雄相聚，量材立帅，驱氐、羌以为前锋，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当御[7]。如此，则函谷以西，园陵、旧京非复汉有，此不可三也[8]。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也[9]。”禹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国事[10]。”诩因说禹“收罗凉士雄桀，引其牧守子弟于朝，令诸府各辟数人，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11]”。禹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12]。于是辟西州豪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13]。

【注文】

[1]郎中：官名。战国时为郎官通称。侍从君主左右，参与谋议，执兵宿卫。秦、西汉沿置，守卫宫殿门户，出充车骑扈从，属光禄勋。分为车郎、户郎、骑郎诸职。其后则五官、左、右三中郎将署与虎贲中郎将署均置郎中。东汉转为尚书台的属官，初任称郎中，一年后称尚书郎，主管曹司事务。　　陈国：郡国名。东汉章和二年（88年）改淮阳国而置，治所在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相当今河南周口及淮阳、商水、西华、太康、柘城、鹿邑等县。东汉建安初年国除为陈郡。三国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封曹植于此，复为陈国。次年（226年）又改为陈郡。　　虞诩（xǔ）（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将领。字升卿，陈国武平（今河南鹿邑西北）人，为人耿直，有大略，通兵法。初为太尉府郎中，后为朝歌长，继任武都太守，镇压羌人起义，战功卓著。顺帝时，为司隶校尉，劾罢中常侍张防。后官至尚书令。　　太尉：官名。三公之一，战国秦始设，以后历代沿置。西汉初为全国军事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　　张禹（？—113年）：东汉赵国襄国（今河北邢台）人，字伯达，大司马张况之孙，为人忠厚节俭。明帝时举孝廉，章帝建初中，拜扬州刺史，巡行郡邑，无处不到，亲录囚徒，秉公办案。东汉元和二年（85年），转兖州刺史，为政清平。后迁下邳相，因徐县蒲阳坡多良田，乃开水门，通引灌溉，得熟田千余顷，劝课吏民耕种。邻郡贫者归之千余户，室庐相属，其下成市。和帝时入为大司农，拜太尉。东汉延平元年（106年）迁太傅，录尚书事。每朝见，与三公绝席，以示优宠。建言将广成、上林苑囿空地假贫民，邓太后采纳这一建议。东汉永初元年（107年），以定策功封安乡侯，更拜太尉。后策免，卒于家。　　先帝：称已故的上一代皇帝。　　土宇：疆土，封疆。　　劬（qú）劳：劳苦、苦累。　　惮（dàn）：怕，畏惧。

[2]园陵：帝王的墓园与陵墓。　　单外：孤露于外。

[3]关西：地区名。即关右，古人以西为右。汉、唐时，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的地区。　　关东：地区名。秦、汉、唐等定都在长安的王朝，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地区为关东，又称关外。

[4]烈士：刚烈之士。古代泛指有志功业或重义轻生之人。

[5]矢石：古代当作武器用的箭和石头。　　行陈：巡行军阵。陈，通“阵”。

[6]民庶：民众。　　安土重（zhòng）迁：住惯了本乡本土，不肯轻易迁移。土：乡土。重：难，不轻易。　　引领：伸长脖子（远望），形容迫切地盼望。　　中国：指华夏族、汉族活动及其文化影响所及的地区，以其在四夷之中，故称为中国，与四夷对称。　　夷狄：古时常指东、西、南方少数民族为“东夷”“西南夷”，称北方的少数民族称为“北狄”，合称“夷狄”，以泛指中原四方的少数民族。

[7]卒（cù）然：突然，忽然。卒，同“猝”。　　贲（bēn）、育：孟贲与夏育的合称，皆为古代猛士。孟贲为战国猛士，夏育为周时勇士。　　太公：即西周名臣姜尚，字子牙，他曾辅佐周文王、武王征服诸邦，灭掉殷商，建立周朝。相传姜尚写过《太公兵法》，其中有六韬、三略等。

[8]函谷：即函谷关，古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战国秦置，因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新函谷关在今河南新安东。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移此，去故关三百里。

[9]疽（jū）食：恶疮蔓延而腐蚀肌肉，比喻祸患蔓延。　　侵淫：形容不好的事物渐渐渗入、扩大、侵夺。

[10]微：如果没有，如果不是。

[11]牧守：州郡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12]四府：东汉以中央最高的太傅府（或大将军府）、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为四府，四府均有官属。

[13]掾（yuàn）属：属官统称，汉代泛指公府及郡县官府属吏。汉朝三公府、将军府分曹办公，掌管一曹事务的正长官称掾，副长官称属，如各曹掾史及其下属吏。三国、晋、南北朝沿置。　　郎：官名。郎官泛称。战国至秦汉间君主侍从官的统称。战国时齐国与三晋（韩、赵、魏）都设郎中，为君主近侍。秦汉沿置，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外郎之别，隶属于光禄勋，无固定员额。两汉的长吏令相多出自台郎，在当时是入仕的一条重要门径。

【译文】

谒者庞参劝邓骘“将边疆各郡因贫困而无法生存的人迁徙到三辅居住”，邓骘认为很对，打算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对付北方的边患。于是朝廷召集公卿进行商议，邓骘说：“这好比衣服破败，以其中一件去补其他，还能有一件完整，不然的话，两件全都不能保全了。”公卿都认为很对。郎中陈国人虞诩对太尉张禹说：“大将军邓骘的计策不可行，理由有三点：先帝开疆扩土，历尽辛劳之后才平定天下，而现在却害怕消耗经费，便全部丢弃，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凉州丢弃以后，即以三辅为边塞，皇家祖陵墓园便孤露在外，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俗话说‘函谷关以西出将领，函谷关以东出宰相’。猛士和武将多数出自凉州，当地民风雄壮勇武，惯于从军作战。如今羌胡部族所以不敢占据三辅，而在我朝心腹之地作乱的缘故，就因为凉州在他们的背后。而凉州士民之所以手执兵器，冒着流矢飞石冲锋陷阵，父亲死在前面，儿子继续作战，而并无反顾之心的缘故，是由于他们归属于汉朝。如今将凉州拱手相让，割断抛弃，而人民安于乡土而不愿迁徙，必然引颈哀叹：‘中国将我们丢弃给夷狄！’虽然是忠义善良之人，也不能不怨恨朝廷。假如突然有人起事，乘天下饥馑和国力虚弱之机，群雄聚会，依据才能推选统帅，驱使氐人、羌人做前锋，席卷东来，即使以古代勇士孟贲与夏育作士兵，姜太公做大将，恐怕仍然难以抵挡。果真如此，那么函谷关以西，历代帝王陵园和旧京长安将不再归汉朝所有，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倡议者用修补破衣做比喻，认为还可以有一件完好，而我担心局势正如恶疮溃烂，而没有止境呀！”张禹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如果没有你这番话，几乎要败坏国家大事！”于是虞诩游说张禹“收揽网罗凉州当地的英雄豪杰，将州郡长官的子弟带到朝廷来，命中央各府分别任用数人，表面上是一种奖励劝勉，以回报他们父兄的功勋勤劳，而实质上是将他们控制起来，做为人质，以防叛变”。张禹赞赏他的意见，再次召集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等四府进行商议，众人一致同意虞诩的意见。于是征辟凉州地区的豪杰人士到中央各府担任掾属，并将当地刺史、太守和其他高级官员的子弟任命为郎，进行安抚。

【原文】

三月，先零羌复攻褒中，郑勤欲击之，主簿段崇谏，以为“虏乘胜，锋不可当，宜坚守待之[1]”。勤不从，出战，大败，死者三千余人。段崇及门下史王宗、原展以身捍刃，与勤俱死[2]。

【注文】

[1]主簿：官名。汉代始于中央及郡县官署设置此官，以典领文书，办理事务。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大臣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职权甚重。

[2]门下史：官名。更始帝刘玄更始元年（23年），光武帝刘秀当时为太常偏将军，曾以祭遵为门下史，掌门下事，从征河北。门下史一般为郡县佐官，辅助门下掾掌管门下省众事。晋朝无门下掾，只置门下史，总掌门下省职事。　　捍：自卫，保护。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四年（110年）三月，先零羌再次进攻褒中，汉中太守郑勤准备回击，主簿段崇进行劝阻，认为“敌人乘胜而来，锐不可当，我们应当坚守城池，等待时机”。郑勤不听，出城迎战，汉军大败，战死三千余人。段崇及门下史王宗、原展用身躯抵挡刀刃，保护郑勤，与郑勤一道战死。

【原文】

秋七月，骑都尉任仁与羌战，累败，而兵士放纵，槛车征诣廷尉，死[1]。护羌校尉段禧卒，复以前校尉侯霸代之，移居张掖。

【注文】

[1]槛车：又名“囚车”，古代押解罪犯用的四周有栏板的车子。　　廷尉：我国古代最高司法机关及其长官的称呼，其官名为廷尉，官署亦称为廷尉。秦朝开始设置，汉朝沿袭，掌管刑名。汉制，廷尉之下设廷尉正，有左右廷尉监、左右廷尉平，魏晋称为廷尉三官。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四年（110年）秋季七月，骑都尉任仁与羌军交战，接连失败，而士兵放纵不守纪律。朝廷于是下令将任仁用囚车押送回京，交付廷尉后处死。护羌校尉段禧去世，朝廷再度委任前护羌校尉侯霸接替此职，并将校尉府迁到张掖。

【原文】

五年春正月，先零羌寇河东，至河内，百姓相惊，多南奔度河[1]。使北军中候朱宠将五营士屯孟津[2]。诏魏郡、赵国、常山、中山缮作坞候六百一十六所[3]。羌既转盛，而缘边二千石、令、长多内郡人，并无守战意，皆争上徙郡县以避寇难[4]。三月，诏陇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阳，北地徙池阳，上郡徙衙[5]。百姓恋土，不乐去旧，遂乃刈其禾稼，发彻室屋，夷营壁，破积聚[6]。时连旱蝗饥荒，而驱蹙劫掠，流离分散，随道死亡，或弃捐老弱，或为人仆妾，丧其大半[7]。复以任尚为侍御史，击羌于上党羊头山，破之；乃罢孟津屯[8]。

【注文】

[1]河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西南部，唐以后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黄河自北而南流经本区西界，故有河东之称。　　河内：古郡名。秦置，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辖境相当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以西地区。

[2]北军中候：官名。东汉始设，为禁卫军的监察官，掌监北军五营，实为京城禁卫军长官。　　朱宠（生卒年不详）：字仲威，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初为大将军邓骘属吏，后迁颍川太守，理政有绩，东汉建光元年（121年），任大司农。安帝亲政，铲除邓骘及其宗族势力，朱宠上疏极言邓氏兄弟忠孝，被免官。顺帝即位，擢朱宠为太尉，录尚书事。东汉永建二年（127年），因日食免官。　　孟津：黄河古渡口名，亦称“盟津”，又名“富平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孟州西南。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相传周武王伐纣，在此盟会诸侯并渡河，故名“盟津”。东晋杜预曾在此造桥。

[3]魏郡：古郡名。西汉高帝十二年（前195年）置，一说西汉景帝五年（前152年）置。治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辖境相当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丘县、成安、广平、馆陶，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等地。东汉后辖境屡有变迁。　　赵国：汉高帝四年（前203年）改邯郸郡而设置赵国，治所在邯郸县（今河北邯郸西南）。西汉景帝三年（前154年）改为邯郸郡，五年（前152年）复为赵国。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改为郡。三国魏太和中复为国，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晋末复为郡。　　常山：本名恒山。西汉避文帝刘恒讳、北宋避真宗赵恒讳改。为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中山：郡、国名。西汉景帝三年（前154年），置为国，西汉宣帝五凤三年（前55年）改为郡。治卢奴（今河北定州）。后燕燕王慕容垂称帝，定都于此。

[4]二千石：汉代郡守的别称。汉朝官秩以俸禄粟的数量来区分品级的差别，郡守和诸王府相皆秩二千石，遂以为称，后专以二千石代称郡守。

[5]襄武：古县名。西汉设置，属陇西郡，治今甘肃陇西东南。三国魏移郡治于此。　　池阳：古县名。西汉惠帝四年（前191年）置池阳县，因在池水之阳而得名。故城在今陕西泾阳西北，俗名“迎冬城”。　　衙：即衙县，西汉设置，属左冯翊，治所在今陕西白水东北。东汉永初五年（111年）曾迁徙上郡郡治于此。西晋废。

[6]刈（yì）：割（草或谷类）。

[7]仆妾：奴仆婢妾。　　蹙（cù）：紧迫。

[8]侍御史：官名。西汉为御史大夫属官，设侍御史十五人，其位在御史大夫之下，掌管受纳章奏，纠举百官，出监郡国，收捕有罪官吏，平时给事殿中，秩六百石。晋以后，除侍御史外，又有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名。　　上党：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长子（今山西长治）。东汉末移治壶关（今山西长治），其后治所屡次迁移，隋初废。其地势甚高，古有与天为党之说，故名。　　羊头山：山名。在今山西晋城高平。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五年（111年）春季正月，先零羌攻打河东郡，到达河内郡。百姓惊慌不安，很多人南逃渡过黄河。朝廷令北军中候朱宠率领五营兵驻防在孟津，诏令魏郡、赵国、常山、中山等地修建坞垒，共六百一十六座。羌人势力转而强盛，但沿边郡县二千石官员、县令和县长多数是内地人，并没有守土抗战的决心，全都争着上书请求将郡县治所内迁，以躲避兵灾祸难。三月，朝廷下诏将陇西郡府迁到襄武，安定郡府迁到美阳，北地郡府迁到池阳，上郡府治迁到衙县。百姓留恋乡土，不愿离开，于是官府下令割去庄稼，拆除房屋，铲平营垒，毁坏积聚的财物。当时接连发生旱灾、蝗灾和饥荒，加上官军驱赶劫掠，百姓流离四散，沿路死亡，有的抛弃老弱之人，有的沦为他人的奴仆，人口损失超过半数。朝廷再次任命任尚为侍御史，在上党羊头山攻击羌军，将他们打败。于是朝廷撤销了在孟津的驻兵。

【原文】

秋九月，汉阳人杜琦及弟季贡、同郡王信等与羌通谋，聚众据上邽城[1]。

【注文】

[1]杜琦（？—111年）：东汉汉羌联合起义首领，汉阳（治今甘肃甘谷东）人。汉安帝初年羌人起义，遍及陇右诸郡。东汉永初五年（111年），朝廷下诏令金城、陇西、安定、上郡、北地等郡吏民内迁。百姓恋土不愿迁，官军割掉禾稼、拆毁房屋，造成百姓流离失所。同年秋，杜琦与其弟杜季贡、王信等遂联合羌人，聚众起义，占领上邽（今甘肃天水西南），称安汉将军。不久，杜琦为汉阳太守赵博所遣刺客杜习刺杀。　　季贡（？—117年）：即杜季贡，汉阳（治今甘肃甘谷东）人，杜琦之弟。东汉永初五年（111年）秋，杜季贡与其兄杜琦及王信等联合羌人，聚众起义，占领上邽（今甘肃天水西南）。不久，杜琦被刺死，杜季贡与王信等转据樗（chū）泉营。侍御史唐喜率领各郡兵镇压，王信战死，杜季贡率兵投羌人首领滇零。后滇零死，其子零昌代立，杜季贡被任为将军，屯兵丁奚城（今宁夏灵武南）。东汉元初二年（115年）击败校尉庞参大军。征西将军司马钧率领郡兵进攻丁奚城，杜季贡设伏斩杀仲光、杜恢、盛包、耿溥、皇甫旗等人。后被中郎将任尚的轻骑兵打败，丁奚城失守。东汉元初四年（117年）被任尚遣刺客刺杀。　　上邽（guī）：即秦朝所设的邽县，汉朝沿置。因与下邽（在陕西）有别，故名上邽。西汉属陇西郡，东汉属汉阳郡，即今天水。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五年（111年）秋季九月，汉阳人杜琦及其弟杜季贡，与同郡人王信等人勾结羌人，聚众占领上邽城。

【原文】

六年六月，侍御史唐喜讨汉阳贼王信，破斩之。杜季贡亡，从滇零。是岁，滇零死，子零昌立，年尚少，同种狼莫为其计策，以季贡为将军，别居丁奚城[1]。

【注文】

[1]零昌：（？—118年）东汉先零羌别部首领，滇零之子。东汉永初元年（107年）西羌大起义，其父于北地自称天子。六年（112年）父死，零昌继立，以狼莫为谋主。东汉元初三年（116年），在灵州（今宁夏灵武）为度辽将军邓遵所破，又在北地（治今宁夏吴忠）被中郎将任尚击败。次年被任尚遣人刺死。　　狼莫：东汉先零羌别部首领。东汉永初六年（112年），滇零子零昌继立，年尚幼小，以其为谋主。东汉元初四年（117年），零昌死，中郎将任尚派兵到北地进攻狼莫，双方相持六十余日，狼莫败逃。五年（118年），度辽将军邓遵派上郡全无种羌雕何将其击杀。　　丁奚城：城名。在今宁夏灵武东南。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六年（112年）六月，侍御史唐喜讨伐汉阳叛匪王信，打败叛军，斩杀王信。杜季贡逃走，投奔羌族首领滇零。这年滇零去世，其子零昌继位。零昌年龄还小，同一部族的狼莫为他出谋划策，任命杜季贡为将军，分兵驻扎在丁奚城。

【原文】

七年秋，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击先零别部牢羌于安定，获首虏千人[1]。

【注文】

[1]马贤（？—141年）：东汉将领。东汉永初七年（113年）秋以骑都尉镇压先零羌，翌年与先零羌号多、零昌战于枹罕（今甘肃临夏），破之。东汉元初四年（117年）冬与护羌校尉任尚击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战于富平河上，大破之，杀五千余人。东汉永和五年（140年），以征西将军率兵镇压西羌。次年与且冻羌战于射姑山，兵败战死。　　牢羌：古族名。为羌人的一支，滇零羌别部之一。原居于青海赐支河曲附近地区，与滇零相邻，或者混居。以后随滇零迁到安定、北地等地。汉代与汉军时有战事。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七年（113年）秋季，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在安定郡进攻先零羌的分支牢羌，斩首俘获一千人。

【原文】

元初元年三月，诏遣兵屯河内通谷冲要三十三所，皆作坞壁，设鸣鼓，以备羌寇[1]。

【注文】

[1]元初：东汉安帝刘祜年号，自公元114年至120年，共七年。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元年（114年）三月，朝廷下诏派兵驻守河内关隘要冲三十三处，各处全都修筑坞壁，设置传警的鸣鼓，以防备羌人进攻。

【原文】

五月，先零羌寇雍城[1]。

【注文】

[1]雍城：春秋时秦都，在今陕西凤翔南。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元年（114年）五月，先零羌进攻雍城。

【原文】

九月，羌豪号多与诸种钞掠武都、汉中，巴郡板楯蛮救之，汉中五官掾程信率郡兵与蛮共击破之[1]。号多走还，断陇道，与零昌合，侯霸、马贤与战于枹罕，破之。

【注文】

[1]号多（生卒年不详）：东汉时期羌族起义军首领。东汉元初元年（114年）九月，攻打武都、汉中、巴郡等地，遭到汉中郡五官掾程信所率郡兵的阻击，兵败退还断陇道，与零昌汇合。在枹（fú）罕（今甘肃临夏）与骑都尉马贤、侯霸部交战失败。次年（115年）春，受护羌校尉庞参招诱，率部归降，朝廷赐予侯爵印信，让他返回原地。　　巴郡：古郡名。战国秦置，治所在江州（今重庆北），辖境当于今四川旺苍、西充，重庆永川、綦江以东地区。东汉兴平元年（194年）改永宁郡，东汉建安六年（201年）复为巴郡。　　板楯蛮：古族名。分布在今四川东北部，为古代巴人的一支，俗喜歌舞，劲勇善战，号为神兵。相传秦昭襄王时，族人曾为秦国射杀为患的白虎，受秦王嘉奖。汉初曾助刘邦平定关中，以功免其租赋。东汉时，数次起兵反抗朝廷的统治。　　五官掾：官名。汉代设置，为郡国属吏，掌功曹及诸曹事，位次功曹，兼主祭祀。晋朝沿置，除郡、国外，凡诸卿、领军、护军、太子太傅、少傅等也设置此职。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元年（114年）九月，羌人首领号多与诸部落在武都、汉中二郡抢掠，巴郡的板楯蛮前往救援。汉中郡五官掾程信率领郡兵与蛮人一同作战，大败羌军。号多逃走，切断陇道，与零昌汇合。侯霸、马贤同羌军在枹罕交战，大败羌军。

【原文】

冬十月，凉州刺史皮杨击羌于狄道，大败，死者八百余人。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元年（114年）冬季十月，凉州刺史皮杨在狄道与羌军交战，皮杨大败，八百多人战死。

【原文】

二年春，护羌校尉庞参以恩信招诱诸羌，号多等率众降。参遣诣阙，赐号多侯印，遣之。参始还治令居，通河西道[1]。

【注文】

[1]令居：县名。西汉武帝设置，治今甘肃永登西北，后移治今甘肃古浪西。东汉元初二年（115年）护羌校尉庞参复迁旧治，西晋废。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二年（115年）春季，护羌校尉庞参用恩德信义招抚引诱各部羌人，号多等人率领部众归降。庞参派他们前往京城朝见，朝廷赐予号多侯爵印信，让他返回。庞参从此将护羌校尉府迁回令居，打通河西走廊与内地之间的通道。

【原文】

零昌分兵寇益州，遣中郎将尹就讨之。

【译文】

零昌分兵攻打益州，朝廷派中郎将尹就进行讨伐。

【原文】

秋九月，尹就击羌党吕叔都等，蜀人陈省、罗横应募刺杀叔都，皆封侯，赐钱。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二年（115年）秋季九月，尹就讨伐与羌军勾结的吕叔都等人，蜀郡人陈省、罗横应募刺杀了吕叔都，二人被封为侯爵并赏赐钱财。

【原文】

诏屯骑校尉班雄屯三辅[1]。雄，超之子也[2]。以左冯翊司马钧行征西将军，督关中诸郡兵八千余人；庞参将羌胡兵七千余人，与钧分道并击零昌[3]。参兵至勇士东，为杜季贡所败，引退[4]。钧等独进，攻拔丁奚城，杜季贡率众伪逃。钧令右扶风仲光等收羌禾稼，光等违钧节度，散兵深入，羌乃设伏要击之，钧在城中，怒而不救[5]。

【注文】

[1]屯骑校尉：官名。西汉武帝时始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掌统骑士。东汉初改为骁骑，东汉建武十五年（39年）复旧。为北军五营校尉之一，秩比二千石。掌宿卫兵。魏晋南北朝沿置，为中领军属下的禁卫军军官。　　班雄（生卒年不详）：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班超之子，累迁屯骑校尉。羌族进攻三辅，朝廷下诏令班雄率领五营兵屯驻长安，拜京兆尹。

[2]超：即班超（32—102年），东汉名将。字仲升，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班彪少子，少有大志。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先从窦固出击北匈奴，后奉命率吏士三十六人出使西域。他攻杀匈奴派驻鄯善、于阗的使者，又废除亲附匈奴的疏勒王，巩固汉朝在西域的统治。从东汉章和元年（87年）到东汉永元六年（94年），陆续平定莎车、龟兹、焉耆等国，击退月氏的入侵，保护西域“丝绸之路”的畅通。东汉永元三年（91年）任西域都护，后被封为定远侯。从此西域各国归附汉朝。他在西域达三十一年，所遣使者甘英，曾远行至条支的西海（今波斯湾）。东汉永元十四年（102年），年老乞归，病死洛阳。

[3]左冯翊：古代官名兼行政区名。秦以内史掌治京师，汉武帝时分置左右内史。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左内史而置。职掌相当于郡太守，辖区相当于一郡，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为三辅之一。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辖境相当今陕西渭河以北、泾河以东及洛河中下游地区。东汉移治高陵（今陕西西安高陵西南），三国魏去“左”字，改辖区为冯翊郡。　　关中：古地区名。秦代建都咸阳，汉代建都长安，因此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

[4]勇士：即勇士县。西汉设置，隶属天水郡，治所在今甘肃定西。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改属汉阳郡。西晋废。

[5]节度：调度，指挥。　　要击：半路截击。要，同“腰”。

【译文】

朝廷下诏令屯骑校尉班雄在三辅驻防。班雄是班超之子。以左冯翊司马钧代行征西将军，都督关中诸郡兵八千人，庞参率领羌胡兵七千余人，与司马钧分路进军，一同攻打零昌。庞参军到达勇士县以东，被杜季贡击败，大军撤退。司马钧孤军挺进，攻克丁奚城，杜季贡带领兵众假装逃跑。司马钧命右扶风人仲光率兵收割羌人的庄稼，仲光等违背司马钧的调度，分散兵力，深入敌区。羌人于是设下埋伏，进行拦腰袭击。司马钧在城中得到消息，大为震怒，不肯救援。

【原文】

冬十月乙未，光等兵败，并没，死者三千余人，钧乃遁还。庞参既失期，称病引还。皆坐征，下狱，钧自杀。时度辽将军梁慬亦坐事抵罪。校书郎中扶风马融上书称参、慬智能，宜宥过责效[1]。诏赦参等，以马贤代参领护羌校尉。复以任尚为中郎将，代班雄屯三辅。

【注文】

[1]校书郎中：官名。东汉时于东观设置，掌典校秘书。　　马融（79—166年）：东汉著名文学家，经学家。字季长，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博通经籍，拜校书郎中。因上书触怒邓太后，被禁锢六年，安帝亲政后，召还郎署，封为议郎，不久改任武都太守。桓帝时，为南郡太守。继因触怒大将军梁冀，被免官。其才高博洽，曾遍注儒家古文经典，为世通儒，教授弟子，常有千数，卢植、郑玄均列其门。马融生性奢侈，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对魏晋玄学家冲破礼教束缚有一定影响。　　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二年（115年）冬季十月乙未（十三日），仲光等人战败，全军覆没，三千余人战死，于是司马钧逃归内地。庞参既已未能按期到达预定地点，便声称患病，撤退返回。司马钧和庞参都因罪征调回京城，逮捕下狱，司马钧自杀。当时度辽将军梁慬也因事判罪。校书郎中扶风人马融上书说，庞参、梁慬机智而有才干，应当宽其过失，以观后效。于是朝廷下令赦免庞参、梁慬，任命马贤接替庞参，兼任护羌校尉，再次任命任尚为中郎将，接替班雄驻防三辅。

【原文】

怀令虞诩说尚曰：“兵法‘弱不攻强，走不逐飞’，自然之势也。今虏皆马骑，日行数百里，来如风雨，去如绝弦，以步追之，势不相及，所以虽屯兵二十余万，旷日而无功也。为使君计，莫如罢诸郡兵，各令出钱数千，二十人共市一马，以万骑之众，逐数千之虏，追尾掩截，其道自穷，便民利事，大功立矣。”尚即上言，用其计，遣轻骑击杜季贡于丁奚城，破之。

【译文】

怀县县令虞诩劝说任尚道：“兵法有言，势弱的不去进攻强大的，跑的不去追飞的，这是自然之势。如今羌兵全都骑马，每天可行数百里，来时如同急风骤雨，去时像离弦的飞箭，而我军用步兵追赶，势必追不上，所以尽管驻防兵力二十余万，旷日持久，却没有战功。我为使君想了个计谋，不如让各郡郡兵复员，命他们每人出钱数千，二十人合买一匹马，这样可用一万骑兵去驱逐数千敌寇，尾追截击，羌人自然走投无路。既方便百姓，也有利于战事，大功便可以建立！”于是任尚根据虞诩的建议上书，被朝廷采纳，使派轻骑兵在丁奚城打败杜季贡。

【原文】

太后闻虞诩有将帅之略，以为武都太守。羌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1]。羌闻之，乃分钞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增之[2]。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3]。何也？”诩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4]。诩乃令军中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5]。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6]。诩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诩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民，开通水运。诩始到郡，谷石千，盐石八千，见户万三千；视事三年，米石八十，盐石四百，民增至四万余户，人足家给，一郡遂安[7]。

【注文】

[1]遮：拦截。　　陈仓：县名。秦朝设置，因陈仓山而得名，治所在今陕西宝鸡东。地当关中与汉中之间的交通要冲，历来为军事要地。西晋末废，西魏大统年间移治苑川，复名陈仓。　　崤（xiáo）谷：即散关，唐以后又称大散关。在今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地处秦岭南北交通要道，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宣言：宣布，宣告，发表或散布某些言论。

[2]孙膑（生卒年不详）：战国时兵家。孙武的后代，齐国阿（今山东阳谷东北）人。与庞涓同向鬼谷子学习兵法，后庞涓为魏惠王将军，嫉妒其才能，将其骗至魏国，处以膑刑（去膝盖骨），故称孙膑。齐国使者将孙膑秘密载回齐国，齐威王任命他为军师。齐魏交战，孙膑设计在桂陵和马陵包围庞涓，魏军大败。著有《孙膑兵法》。

[3]不虞：意料不到，没有料到的。

[4]赤亭：在今甘肃成县西北。

[5]弩（nǔ）：一种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泛指弓。

[6]贸易：变易；改变。

[7]视事：就职治事，办理公务。

【译文】

邓太后听说虞诩（xǔ）有将帅的韬略，任命他为武都太守。数千羌人在陈仓崤谷拦截虞诩。虞诩得知后，立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宣称上书请求援兵，等援兵到后再出发。羌人听说以后，便分头前往邻县劫掠。虞诩乘羌军兵力分散之机，日夜兼程行进了一百余里，让官兵每人各做两灶，以后每日增加一倍。于是羌军不敢逼近。有人问虞诩：“以前孙膑使用减灶之计，而您却加灶；兵法说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以防备不测，而您如今却每天行军将近二百里，这是什么道理？”虞诩说：“敌军兵多，我军兵少，走慢了容易被追上，走快了对方就不能测知我军的底细。敌军见我军灶数日益增多，一定以为郡兵已来接应。我军人数既多，行动又快，敌军必然不敢追击。孙膑有意向敌人示弱，我现在有意向敌人示强，这是由于形势不同的缘故。”虞诩到达郡府以后，士兵不足三千，而羌人有一万余人，围攻赤亭达数十日。虞诩下令军中不许使用强弩，只许暗中使用小弩。羌人误认为汉军弓弩力量微弱，射不到自己，便集中兵力猛烈进攻。于是虞诩命令每二十支强弩集中射一个敌人，无不射中。羌人大为震恐，纷纷退下。虞诩乘胜出城奋力作战，杀伤敌人众多。第二天，他集合全部兵众，命令他们先从东门出城，再从北门入城，然后改换服装，往复循环多次。羌人不知城中有多少士兵，于是更加惊恐不安。虞诩估计羌军将要撤走，便秘密派遣五百余人在河道水浅处设下埋伏，守住羌人的逃路。羌人果然大举奔逃，汉军乘机突袭，大败羌军，杀敌擒虏数量极多。羌军从此溃败离散。于是虞诩查看研究地形，修建营垒一百八十处，并召回流亡的百姓，赈济贫民，开通水路运输。虞诩刚到任时，谷价每石一千钱，盐价每石八千钱，仅存户口一万三千户；而在任三年之后，米价每石八十钱，盐价每石四百钱，居民增加到四万多户。人人富足，家家丰裕，从此一郡平安。

【原文】

三年夏五月癸酉，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单于击零昌于灵州，斩首八百余级[1]。

【注文】

[1]邓遵（？—121年）：东汉大臣。以度辽将军典边，东汉元初六年（119年）击破鲜卑进犯。东汉建光元年（121年），为安帝乳母王圣与中黄门李闰等所谮，自杀。　　灵州：古县名。西汉惠帝四年（前191年）设置灵洲县，属北地郡，故址在今宁夏灵武北。东汉为灵州。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三年（116年）夏季五月癸酉（二十五日），度辽将军邓遵率领南匈奴单于，在灵州进攻零昌，斩杀八百余人。

【原文】

六月，中郎将任尚遣兵击破先零羌于丁奚城。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三年（116年）六月，中郎将任尚派兵在丁奚城打败羌人先零部落。

【原文】

九月，筑冯翊北界候坞五百所以备羌。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三年（116年）九月，在冯翊北部边界修筑候坞五百处，防备羌人进攻。

【原文】

十二月丁巳，任尚遣兵击零昌于北地，杀其妻子，烧其庐落，斩首七百余级。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三年（116年）十二月丁巳（十二日），任尚派兵在北地进攻零昌，杀死零昌的妻子儿女，焚烧他们的庐帐，斩首七百余人。

【原文】

四年春二月，任尚遣当阗种羌榆鬼等刺杀杜季贡，封榆鬼为破羌侯[1]。

【注文】

[1]当阗（tián）羌：西羌的一支。居住在湟水流域。东汉章和元年（87年），与烧当、当煎等羌解仇交质结盟，因护羌校尉张纡毒杀烧当羌首领迷吾，起兵支援迷吾之子迷唐讨伐复仇。东汉永初元年（107年），西羌大起义爆发，当阗羌积极参加。东汉元初四年（117年），中郎将任尚诱骗其部落榆鬼等五人刺杀杜季贡，封榆鬼为破羌侯。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四年（117年）春季二月，任尚派遣羌人当阗部的榆鬼等人刺杀了杜季贡。朝廷封榆鬼为破羌侯。

【原文】

六月，尹就坐不能定益州征，抵罪。以益州刺史张乔领其军屯，招诱叛羌，稍稍降散[1]。

【注文】

[1]张乔（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东汉永和年间历任交趾刺史、执金吾，代行车骑将军之职，率兵屯驻三辅地区。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四年（117年）六月，中郎将尹就因未能平定益州，被召回京城问罪。朝廷命益州刺史张乔接管尹就的部队。张乔招抚引诱羌人投降，羌军逐渐瓦解。

【原文】

九月，护羌校尉任尚复募效功种羌号封刺杀零昌，封号封为羌王。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四年（117年）九月，护羌校尉任尚又收买效功羌的号封，刺死零昌。朝廷封号封为羌王。

【原文】

冬十二月甲子，任尚与骑都尉马贤共击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相持六十余日，战于富平河上，大破之，斩首五千级，狼莫逃去[1]。于是西河虔人种羌万人诣邓遵降，陇右平[2]。

【注文】

[1]富平：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宁夏吴忠西南。东汉永和六年（141年）移治今陕西富平西南。

[2]虔人种羌：古代北方部落，为东羌人的一支。原居地不明，东汉时迁入西河郡。与汉朝时战时和，曾数次降汉，其中部分民众迁入关中的冯翊郡，十六国时称钳耳氏，后改为王氏。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四年（117年）冬季十二月甲子（二十五日），任尚与骑都尉马贤一同进攻先零羌首领狼莫，追击到北地。双方相持六十多天，在富平县黄河之畔交战，汉军大败羌军，斩杀五千人，狼莫逃走。于是西河郡的虔人羌一万人前往度辽将军邓遵处归降，陇右地区平定。

【原文】

五年冬十月，邓遵募上郡全无种羌雕何刺杀狼莫，封雕何为羌侯[1]。自羌叛十余年间，军旅之费，凡用二百四十余亿，府帑空竭，边民及内郡死者不可胜数，并、凉二州遂至虚耗[2]。及零昌、狼莫死，诸羌瓦解，三辅、益州无复寇警。诏封邓遵为武阳侯，邑三千户。遵以太后从弟故，爵封优大[3]。

【注文】

[1]全无种羌：族名，为羌人的一支。东汉时内有一部活动于上郡地区，东汉元初五年（118年），该部雕何受邓遵利诱，刺杀滇零首领狼莫，受封为羌侯。

[2]府帑（tǎng）：官家的财库。

[3]从弟：旧时对堂弟的称谓。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五年（118年）冬季十月，度辽将军邓遵收买上郡全无羌的雕何刺杀狼莫，朝廷封雕何为羌侯。自从羌人反叛的十余年间，军费开支共计二百四十多亿，国库枯竭，边疆及内地百姓的死亡多得无法计算，并州、凉州因此而财政枯竭。及至零昌、狼莫死后，羌人各部瓦解，三辅和益州不再有战争警报。朝廷封邓遵为武阳侯，享有三千户食邑。因为邓遵是邓太后的堂弟，所以封赐优厚。

【原文】

永宁元年春三月，沈氐羌寇张掖[1]。夏六月，护羌校尉马贤将万人讨沈氐羌于张掖，破之，斩首千八百级，获生口千余人，余虏悉降[2]。时当煎种大豪饥五等，以贤兵在张掖，乃乘虚寇金城，贤还军追之出塞，斩首数千级而还。烧当、烧何种闻贤军还，复寇张掖，杀长吏。

【注文】

[1]永宁：东汉安帝年号，自公元120年至121年，共两年。　　沈氐（dī）羌：古代西北部落，为东羌人的一支。原居地不明，东汉时迁到上郡、西河等地，汉代与汉军时有战事。

[2]生口：对俘虏与奴隶的一种称谓。古时原指俘虏，后以俘虏为奴隶，即用做奴隶的称呼。

【译文】

东汉安帝永宁元年（120年）春季三月，沈氐羌攻打张掖。夏季六月，护羌校尉马贤率领一万兵马，在张掖讨伐沈氐羌，打败羌军，斩杀一千八百人，俘虏一千余人，其余的全部投降。当时，当煎羌首领饥五等人，因马贤的部队在张掖，于是乘虚而入攻打金城。马贤率军返回，追击当煎人直到塞外，斩杀数千人后班师。烧当、烧何二部听说马贤大军返回金城，又再次进攻张掖，杀害官吏。

【原文】

初，当煎种饥五同种大豪卢怱、忍良等千余户别留允街，而首施两端[1]。

【注文】

[1]允街：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甘肃兰州西湟水北岸，北魏废。　　首施两端：形容犹豫不决，动摇不定。

【译文】

当初，与当煎羌首领饥五同族的卢怱、忍良等一千余户另外居住在允街，对汉朝摇摆不定。

【原文】

建光元年春，护羌校尉马贤召卢怱斩之，因放兵击其种人，获首虏二千余，忍良等皆亡出塞[1]。

【注文】

[1]建光：东汉安帝年号，自公元121年至122年，共两年。

【译文】

东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春季，护羌校尉马贤征召卢怱，将他斩杀，趁机发兵攻击卢怱的部众，斩杀两千余人，忍良等人全部逃亡出塞。

【原文】

秋七月，烧当羌忍良等以麻奴兄弟本烧当世嫡，而校尉马贤抚恤不至，常有怨心，遂相结，共胁将诸种寇湟中，攻金城诸县。八月，贤将先零种击之，战于牧苑，不利[1]。麻奴等又败武威、张掖郡兵于令居，因胁将先零沈氐诸种四千余户，缘山西走，寇武威。贤追到鸾鸟，招引之，诸种降者数千，麻奴南还湟中[2]。

【注文】

[1]牧苑：即牧师苑，秦汉官府经营的牧场。秦汉时期发展官营养马业，在河西六郡广建牧师苑，以养马为主，也兼牧牛羊。西汉盛时牧师苑达三十六所，牧师苑由太仆总管，以郎官为苑监。东汉时逐渐衰落。

[2]鸾鸟：即鸾鸟县，西汉设置，属武威郡，治所即今甘肃武威南古城。西晋废。

【译文】

东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秋季七月，烧当羌的忍良等人，认为麻奴兄弟本是烧当首领的嫡系子孙，但护羌校尉马贤却没有给予适当抚恤，因而常怀怨恨之心，于是互相勾结，一同裹胁其他部落进犯湟中地区，攻打金城郡各县。八月，马贤率先零羌部落攻打烧当羌，在牧苑交战，未能取胜。麻奴等人又在令居打败武威、张掖的郡兵，于是裹胁先零羌沈氐羌四千余户，沿山向西而行，进攻武威。马贤追到鸾鸟县，采用招抚的手段引诱，各部落归降的有数千户。麻奴向南返回湟中地区。

【原文】

延光元年春三月，护羌校尉马贤追击麻奴到湟中，破之，种众散遁[1]。

【注文】

[1]延光：东汉安帝年号，公元122年至125年，共四年。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元年（122年）春季三月，护羌校尉马贤追击麻奴到湟中地区，打败羌军，麻奴的部众纷纷逃散。

【原文】

十一月，烧当羌麻奴饥困，将种众诣汉阳太守耿种降。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元年（122年）十一月，烧当羌首领麻奴饥饿困窘，率领部众向汉阳太守耿种投降。

【原文】

三年九月，烧当羌麻奴死，弟犀苦立。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九月，烧当羌首领麻奴去世，他的弟弟犀苦继位。

【原文】

顺帝永建元年二月，陇西钟羌反，校尉马贤击之，战于临洮，斩首千余级，羌众皆降[1]。由是凉州复安。

【注文】

[1]顺帝：即东汉皇帝刘保（115—144年），公元125年至144年在位，安帝之子。东汉永宁元年（120年）立为太子，东汉延光三年（124年）被废为济阴王。次年（125年），安帝死，宦官江京等立北乡侯刘懿为少帝，不久去世。宦官孙程等杀江京迎立刘保，是为顺帝。顺帝封孙程等十九名宦官为侯。外戚梁商、梁冀相继掌权。在位期间，自然灾害频仍，政权操于宦官、外戚之手，朝政昏暗。　　永建：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26年至132年，共七年。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元年（126年）二月，陇西钟羌反叛，护羌校尉马贤率军进击，在临洮会战，斩杀一千余人，其余羌众全部投降，从此凉州重新安定。

【原文】

六年秋九月，护羌校尉韩皓转湟中屯田置两河间，以逼群羌。皓坐事征，以张掖太守马续代为校尉，两河间羌以屯田近之，恐必见图，乃解仇、诅盟，各自儆备[1]。续上移屯田还湟中，羌意乃安。

【注文】

[1]马续（生卒年不详）：字季则，东汉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将作大匠马严之子，马融之兄。马续好读书，博览群籍，精通《九章算术》。和帝时，奉命与班昭补作班固尚未完成的《汉书·天文志》。东汉元初六年（119年），以中郎将身份与度辽将军邓遵在马城塞大破鲜卑。东汉永建五年（130年），任张掖太守，代替韩皓为护羌校尉。东汉永和元年（136年）升任度辽将军。马续戍守边关多年，深晓兵要，以恩信招降一万三千口，边郡得以安宁。　　诅盟：盟誓，誓约。　　儆备：警戒，防备。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六年（131年）秋季九月，护羌校尉韩皓将湟中地区的屯田转移到两河即赐支河和逢留河之间，以逼近西羌诸部落。此时韩皓因事获罪，被调回京师洛阳，由张掖太守马续接任护羌校尉。两河之间的羌人部落认为屯田逼近他们，害怕受到攻击，于是各部落互相解除仇恨，订立盟约，各自加强戒备。马续上奏朝廷，将屯田仍然迁回到湟中，羌人这才安心。

【原文】

阳嘉三年秋七月，钟羌良封等复寇陇西、汉阳[1]。诏拜前校尉马贤为谒者，镇抚诸种。冬十月，护羌校尉马续遣兵击良封，破之。

【注文】

[1]阳嘉：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32年至135年，共四年。　　良封：（？—135年），东汉羌人钟羌部落首领。

【译文】

东汉顺帝阳嘉三年（134年）秋季七月，钟羌首领良封等人再次进犯陇西和汉阳。朝廷下诏任命前护羌校尉马贤为谒者，镇压和安抚羌族各部。冬季十月，护羌校尉马续派兵进击良封，将其击破。

【原文】

四年二月，谒者马贤击钟羌，大破之。

【译文】

东汉顺帝阳嘉四年（135年）二月，谒者马贤进击钟羌，将其打败。

【原文】

永和三年冬十月，烧当羌那离等三千余骑寇金城，校尉马贤击破之[1]。

【注文】

[1]永和：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36年至141年，共六年。　　那离（？—139年）：烧当羌首领。东汉永和三年（138年），那离等率兵入侵金城，被护羌校尉马贤击败。第二年（139年）马贤率军讨伐烧当羌，将那离斩首，斩杀和俘虏烧当羌一千二百余人。十六国时期的后秦就是烧当羌的后裔。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三年（138年）冬季十月，烧当羌首领那离等人率领三千余名骑兵，侵犯金城郡，护羌校尉马贤将其击破。

【原文】

四年三月，烧当羌那离等复反。夏四月癸卯，护羌都尉马贤讨斩之，获首虏千二百余级。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四年（139年）三月，烧当羌首领那离等人再次反叛。夏季四月癸卯（初八日），护羌校尉马贤率军进行讨伐，将那离斩首，并斩杀和俘虏一千二百余人。

【原文】

五年。初，那离等既平，朝廷以来机为并州刺史，刘秉为凉州刺史。机等天性虐刻，多所扰发，且冻、傅难种羌遂反，攻金城，与杂种羌胡大寇三辅，杀害长吏[1]。机、秉并坐征。于是拜马贤为征西将军，以骑都尉耿叔为副，将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诸州郡兵十万人，屯汉阳[2]。九月，令扶风、汉阳筑陇道坞三百所，置屯兵。

【注文】

[1]虐刻：暴虐，苛刻。　　且冻：古代西北部落，为羌人的一支。居住在金城郡境内，以后迁到武都。曾与汉朝有战事。

[2]羽林：汉武帝所创立的皇帝宿卫部队。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设，当时共有七百人，选自三辅及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的“良家子”宿卫建章宫，称“建章营骑”。后改名“羽林骑”，取其“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之意，属光禄勋，长官有羽林中郎及羽林郎。东汉以后，历代禁卫军常有羽林之名。　　五校士：即五校兵，五校尉所掌管的宿卫兵称士。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年）。当初，烧当羌首领那离等人反叛被平定后，朝廷任命来机为并州刺史，刘秉为凉州刺史。来机等人天性暴虐刻薄，他们多方侵扰，大量征调，于是且冻羌、傅难羌反叛，攻打金城，又与其他羌胡部落联合，大举侵犯三辅地区，杀害地方官吏。来机、刘秉因罪被调回京。于是任命马贤为征西将军，骑都尉耿叔为副手，率领左、右羽林和五校士以及各郡郡兵共十万人，屯驻汉阳。九月，命扶风、汉阳修筑陇道坞壁三百座，每座坞壁都派兵把守。

西羌攻击三辅地区示意图

【原文】

且冻羌寇武都，烧陇关[1]。

【注文】

[1]陇关：古关名。即大震关。汉初置，在今甘肃清水境内，因陇山（六盘山南段别称）而得名，此关主要防守西狄入侵。

【译文】

且冻羌攻打武都，焚烧陇关。

【原文】

初，上命马贤讨西羌，大将军商以为贤老，不如太中大夫宋汉，帝不从[1]。汉，由之子也[2]。贤到军，稽留不进[3]。武都太守马融上疏曰：“今杂种诸羌转相钞盗，宜及其未并，亟遣深入，破其支党，而马贤等处处留滞。羌胡百里望尘，千里听声，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后，则必侵寇三辅，为民大害。臣愿请贤所不可，用关东兵五千，裁假部队之号，尽力率厉，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4]。臣又闻吴起为将，暑不张盖，寒不披裘[5]。今贤野次垂幕，珍肴杂遝，儿子侍妾，事与古反[6]。臣惧贤等专守一城，言攻于西而羌出于东，且其将士将不堪命，必有高克溃叛之变也[7]。”安定人皇甫规亦见贤不恤军事，审其必败，上书言状[8]。朝廷皆不从。

【注文】

[1]大将军：官名。战国、秦、汉皆置，为将军的最高称号，非常设，遇有战事，临时委任负责统兵征战。东汉初多在大将军之上加以称号，如骠骑大将军等。从三国到南北朝，执政大臣多兼大将军之衔。　　商：即梁商（？—141年），东汉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字伯夏，梁竦之孙，梁雍之子。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东汉永建元年（126年）嗣爵为乘氏侯。东汉阳嘉元年（132年），其女、妹被立为皇后、贵人，遂加位特进，任执金吾。四年（135年），拜大将军，备受宠信。曾辟名儒周举等为从事中郎，以笼络人心。又遣子梁冀等与掌权宦官曹节等结交。后几为宦官所害，病卒。　　太中大夫：官名。秦制，郎中令属官有太中大夫，与中大夫、谏大夫共同参与议论政事，其地位高于中大夫。两汉沿置，属光禄勋。西汉无固定员额，秩比一千石，东汉定员二十人，秩千石。魏晋以后无固定员额，无具体职事，禄赐与卿同。　　宋汉（生卒年不详）：字仲和，宋弘族孙。以经行著名，举茂才，四迁西河太守。汉顺帝时又历官东平相、度辽将军、太仆、太中大夫等职。为政威恩并施，以名节著称。

[2]由：即宋由（？—92年），东汉章帝、和帝时太尉，字叔路，长安人，大司空宋弘之侄，历官任大司农。东汉元和三年（86年），迁太尉。东汉永元四年（92年），外戚窦宪被诛灭，他因依附窦宪和宦官被免官，并被强令回归本郡，不久自杀。

[3]稽留：停留，羁留。

[4]漏：渗透。　　埋根：植根于土，比喻作战时坚守不退。　　行首：军队前面的行列。

[5]吴起（？—前381年）：战国初年政治家，军事家。卫国左氏（今山东菏泽定陶）人。魏文侯时，攻打秦国，夺五十城，官拜西河守，以抗秦、韩。魏文侯死，遭陷亡走楚国，楚悼王任其为令尹（相），辅助变法，促进了楚国的富强。悼王死后，旧贵族趁其吊丧时，将其射死。著有《吴起兵法》，已佚。

[6]野次：野外临时住宿的地方。　　杂遝（tà）：众多杂乱的样子。

[7]高克：春秋时期郑文公的大臣。郑文公素来憎恶高克，就以御狄为名，叫他领兵驻扎于黄河边，长期不予调回。其后军队溃散，高克逃亡到陈国。

[8]皇甫规（104—174年）：东汉后期将领。字威明，安定朝那（今甘肃平凉灵台）人。东汉延熹三年（160年）拜泰山太守，采用剿抚兼施手段，镇压当地叔孙无忌起义。翌年（161年），任中郎将，善于治理地方。曾持节监关西军事，击败零吾、先零诸羌。后任议郎、度辽将军、弘农太守、护羌校尉等职。

【译文】

当初，顺帝命马贤率军讨伐西羌，大将军梁商认为马贤年纪已老，不如任命太中大夫宋汉，顺帝没有听从。宋汉是宋由的儿子。马贤到军中以后，一直停留不肯进击。武都太守马融上疏说：“如今西羌诸部互相攻击抢掠，应该趁他们还没有抱成团，就派兵深入叛军，击破各个支党，可是马贤等人处处逗留拖延。羌胡各族在百里以外，即可望见他们扬起的尘土；在千里以外，即可听到他们行军的声音。现在他们躲开汉军的锋芒，回避正面交战，渗透到汉军背后，一定会侵犯进攻三辅地区，给人民带来很大的祸害。我请求把马贤认为不能做的事情交给我，用关东军队五千人，仅借部队的称号，尽力激励他们，誓不后退，身先士卒，在三十天之内，必然可以打败叛羌。我听说吴起为将，暑天不张开伞盖，冬天不穿皮衣，而今马贤在野外垂挂帐幕，珍味佳肴众多杂陈，儿子、侍妾侍奉左右，事事和古代名将相反。我担心马贤等人专守一城，声称攻打西方而羌人却出现在东方，使其部下将士不堪奔命，必将发生战国时期郑国高克溃败叛逃的变故。”与此同时，安定人皇甫规也发现马贤不忧心军事，估计他一定会失败，于是上书汇报情况。朝廷都没有采纳。

【原文】

六年春正月丙子，征西将军马贤与且冻羌战于射姑山，贤军败，贤及二子皆没，东西羌遂大合[1]。闰月，巩唐羌寇陇西，遂及三辅，烧园陵，杀掠吏民[2]。

【注文】

[1]射姑山：在今甘肃庆阳北。

[2]巩唐羌：古族名，汉时西羌的一支。东汉永和年间参加羌民起义，攻陇西、关中。旋为武威太守赵冲击败，部落散亡，后渐与汉族融合。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六年（141年）春季正月丙子（二十一日），征西将军马贤和且冻羌在射姑山会战，马贤的军队大败，马贤和他的两个儿子全都阵亡，于是东羌和西羌大规模汇合。闰月，巩唐羌攻打陇西，兵锋到达三辅地区，焚烧皇帝陵园，屠杀劫掠官吏和人民。

【原文】

三月，武都太守赵冲追击巩唐羌，斩首四百余级，降二千余人[1]。诏冲督河西四郡兵为节度。

【注文】

[1]赵冲（？—144年）：东汉将领，顺帝时任武威太守。永和末年，东西羌汇合进攻陇西，劫掠关中，赵冲率兵攻击罕种羌，取得胜利，朝廷下诏令赵冲都督河西四郡。东汉汉安元年（142年），为护羌校尉，招附众羌。东汉建康元年（144年），追击叛羌到建威鹯（zhān）阴河，遇伏战死。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六年（141年）三月，武都太守赵冲追击巩唐羌，斩杀四百余人，招降二千余人。顺帝下诏命赵冲督率河西四郡郡兵，负责节制调度。

【原文】

安定上计掾皇甫规上疏曰：“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戎未动，策其将反，马贤始出，知其必败，误中之言，在可考校[1]。臣每惟贤等拥众四年，未有成功，县师之费，且百亿计，出于平民，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群为盗贼，青、徐荒饥，襁负流散[2]。夫羌戎溃叛，不由承平，皆因边将失于绥御，乘常守安则加侵暴，苟竞小利则致大害，微胜则虚张首级，军败则隐匿不言[3]。军士劳怨，困于猾吏，进不得快战以徼功，退不得温饱以全命，饿死沟渠，暴骨中原，徒见王师之出，不闻振旅之声[4]。酋豪泣血，惊惧生变，是以安不能久，叛则经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叹者也[5]。愿假臣两营、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赵冲共相首尾[6]。土地山谷，臣所晓习，兵势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高可以涤患，下可以纳降。若谓臣年少、官轻，不足用者，凡诸败将，非官爵之不高，年齿之不迈。臣不胜至诚，没死自陈。”帝不能用。

【注文】

[1]上计掾（yuàn）：官名，亦称上计掾史。东汉、三国和南朝宋、齐及十六国前燕等均置，为县（道）、郡国派赴上级机关或京师呈递计簿的属吏。　　比年：近年。　　考校：考查校对。

[2]县（xuán）师：远征的孤军。县，通“悬”。　　青：即青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时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平原、高唐以东，河北吴桥及山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即墨、莱阳等市县以北地。东汉治临菑（今山东淄博）。魏、晋西北部略有缩小，而南部则扩展至今山东莒南、日照等市县地。　　徐：即徐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　　襁（qiǎng）负：用布幅把婴儿兜负在背上。

[3]承平：相承平安，太平。　　绥（suí）御：安定抵御。

[4]徼（jiǎo）功：求取战功。　　王师：古代帝王军队的统称。

[5]经年：整年，长年。

[6]坐食：谓不劳而食。

【译文】

安定上计掾皇甫规上疏说：“我近年以来，曾多次向陛下提出建议。当羌人尚未发动反叛时，我预计他们将要反叛；马贤刚刚出发时，我知道他必然失败，我这些侥幸说中的话，都有据可以核查。我每每想到，马贤等人统军四年，没有取得战功，出兵远征的军费已将近一百亿，这些经费出自平民百姓，却都流入贪官污吏之手，因此江湖之人群起而为盗贼，青州和徐州一带发生饥荒，百姓背负小孩四散逃亡。羌人之所以反叛，并非由于天下太平而引起，全都是由于守边将帅不懂安抚治理之道，对平常安分守己的羌人，则加以虐待，如果再贪图小利，最终会招致反叛的大祸。获得微小的胜利，则向朝廷虚报斩杀人数；打了败仗，便隐瞒不上报。战士辛苦抱怨，受制于奸猾的官吏，进不能速战以立功，退不得温饱以保全性命，他们饿死在沟渠里，暴尸于原野之中。只看见朝廷的军队出塞御敌，却听不到他们凯旋的消息。羌人首领极其悲痛，泪如血涌，非常惧怕发生意外变故，所以，安定不能保持长久，一旦起兵反叛，就要经年累月。我之所以搓手捶胸，叹息不已，就是这个原因。我请求陛下，将扶风雍营和京兆虎牙营两营以及安定、陇西两郡驻屯的不劳而食的五千士兵借拨给我，我要出其不意对羌人发动攻击，和赵冲前后呼应。羌人地区的土地、山谷等地理形势，我素来很熟悉，用兵布阵的机巧便利，我也已有经验。不烦劳朝廷颁发一寸见方的印信，也用不着赏赐一尺布帛，最好的结果是铲除祸患，最低限度也可以降服羌人。如果认为我年轻，官位轻，不足胜任，可那些战败的将帅，并非官爵不高、年龄不大。我以万分至诚，冒死向陛下陈述自己的见解。”顺帝未能采纳。

【原文】

巩唐羌寇北地，北地太守贾福与赵冲击之，不利。

【译文】

巩唐羌人攻打北地郡，北地太守贾福和赵冲率军一道迎战，失利。

【原文】

秋九月，诸羌寇武威。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六年（141年）秋季九月，诸羌部落攻打武威郡。

【原文】

冬十月癸丑，以羌寇充斥，凉部震恐，复徙安定居扶风，北地居冯翊。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六年（141年）冬季十月癸丑（初二日），因处处有羌人劫掠，凉州震动惊恐，又把安定太守府迁到右扶风，把北地太守府迁到左冯翊。

【原文】

十一月庚子，以执金吾张乔行车骑将军事，将兵万五千人屯三辅[1]。

【注文】

[1]执金吾：官名。秦朝设置中尉，以巡察京城，维持治安，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为执金吾。西汉时执金吾担负宫门外及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与守卫官厅内的卫尉相表里。王莽改执金吾为奋武。东汉仍称执金吾，俸中二千石，每月三绕行宫外，并掌兵器等。其后三国沿置，北魏初复置，不久即罢。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六年（141年）十一月庚子（二十日），朝廷以执金吾张乔代行车骑将军之职，率军一万五千人，驻守三辅。

【原文】

汉安元年冬十月，罕羌邑落五千余户诣赵冲降，唯烧何种据参未下[1]。甲戌，罢张乔军屯。

【注文】

[1]汉安：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42年至144年，共三年。　　罕羌：族名。羌人的一支，多与羌连称。活动范围西起青海湖，东及现在的甘肃临夏。东汉永和六年(141年)，进攻北地太守贾福、武威太守赵冲。后为赵冲招抚，五千余户投降，移居陕西关中各地。　　参（luán）：西汉属安定郡，东汉改属北地郡，约为今甘肃庆阳、华池、环县及陕西吴旗县地。

【译文】

东汉汉安元年（142年）冬季十月，罕羌部落五千余户，向赵冲投降，唯有烧何羌，仍据守参，不肯归附。甲戌（二十九日），朝廷撤销张乔的军事屯防。

【原文】

二年夏四月庚戌，护羌校尉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击烧当羌于参，破之。冬闰十月，赵冲击烧当羌于阿阳[1]，破之。

【注文】

[1]阿阳：古县名。西汉置，属天水郡。东汉属汉阳郡。故址在今甘肃天水、平凉一带。

【译文】

东汉顺帝汉安二年（143年）夏季四月庚戌（初八日），护羌校尉赵冲和汉阳太守张贡，在参攻击烧当羌，将其击破。冬季闰十月，赵冲在阿阳进攻烧当羌，将其击败。

【原文】

建康元年春，护羌从事马玄为诸羌所诱，将羌众亡出塞，领护羌校尉卫琚追击玄等，斩首八百余级[1]。赵冲复追叛羌到建威鹯阴河，军度竟，所将降胡六百余人叛走，冲将数百人追之，遇羌伏兵，与战而殁[2]。冲虽死，而前后多所斩获，羌由是衰耗。诏封冲子为义阳亭侯[3]。

【注文】

[1]建康：东汉顺帝年号，即公元144年。　　护羌从事：官名。汉代设置，为护羌校尉属官，掌文书。

[2]鹯（zhān）阴河：指今甘肃景泰、靖远二县之间黄河河段，汉魏时为鹯阴县所辖，因以为名。　　殁（mò）：死。

[3]亭侯：爵位名。东汉始分侯为县侯、乡侯、亭侯三级，食邑为亭者称为亭侯，为侯爵中最低的一级。魏晋与南朝宋沿置。

【译文】

东汉顺帝建康元年春季（144年），护羌从事马玄，因受羌人的引诱，率领羌人逃出塞外。兼任护羌校尉卫琚（jū）追击马玄等人，斩杀八百余人。赵冲又追击叛羌，到达建威鹯（zhān）阴河，军队渡河完毕，他所率领的六百余名归降的胡人叛逃。赵冲率领数百人前往追击，途中遭到叛羌的伏击，在与叛羌的战斗中阵亡。赵冲虽然战死，但前后所斩杀和俘虏的叛羌甚多。于是，羌人的势力衰退下去。朝廷下诏封赵冲之子为义阳亭侯。

赵冲追击羌人示意图

【原文】

冲帝永嘉元年[1]。西羌叛乱积年，费用八十余亿，诸将多断盗牢禀，私自润入，皆以珍宝货赂左右[2]。上下放纵，不恤军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于野。左冯翊梁并以恩信招诱叛羌，离湳、狐奴等五万余户皆诣并降，陇右复平[3]。

【注文】

[1]冲帝：即东汉冲帝刘炳（143—145年）。公元144年至145年在位，顺帝之子。建康元年（144年）即位，年仅二岁。梁太后临朝，大将军梁冀专权。永嘉元年（145年）病死，在位六个月。　　永嘉：东汉冲帝年号，即公元145年。

[2]牢禀：古代指军粮。　　货赂：以财货贿赂。

[3]离湳（nǎn）、狐奴：古代西北部落，为羌人的分支。东汉时活动于今甘肃西部地区，于永嘉元年（145年）在汉朝官吏的利诱下降汉。或为羌人中首领之名，以称其部落。

【译文】

东汉冲帝永嘉元年（145年），西羌诸部连年反叛，朝廷军费支出高达八十多亿，将领们大多盗取军资中饱私囊，又都用珍宝贿赂左右。上下放纵不法，不忧心军事，士卒不应死而死的，白骨堆积相望于旷野。左冯翊梁并用恩惠和信义招引叛变的羌人，于是，离湳、狐奴等五万余户向梁并投降，陇右恢复安宁。

【原文】

桓帝延熹二年十二月，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寇陇西、金城塞，护羌校尉段颎击破之，追至罗亭，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获生口万余人[1]。

【注文】

[1]桓帝：即东汉皇帝刘志（132—167年），公元146年至167年在位，章帝曾孙。初袭父爵为蠡吾侯。东汉本初元年（146年）被迎立为帝，当时十五岁。在位期间，梁太后临朝，梁冀专权，朝政昏乱，民不聊生，各族人民反抗斗争蜂起。东汉延熹二年（159年）桓帝与宦官单超等合谋诛灭梁氏，封单超等为县侯。桓帝大肆聚敛挥霍，公然卖官鬻爵，大造宫室，广选宫女五六千人，整日沉溺于酒色歌舞之中，荒淫腐朽之极。死后谥桓帝，庙号威宗。　　延熹：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58年至167年，共十年。　　段颎（jiǒng）（？—179年）：东汉将领。字纪明，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少习弓马，崇尚游侠。初举孝廉，为宪陵园丞、阳陵令，后迁辽东属国都尉。以出击鲜卑有功，征为议郎。桓帝时为中郎将，镇压东郭窦、公孙举起义有功，封列侯。后迁护羌校尉，残酷镇压羌人起义。段颎原为宦官王甫党羽，王甫被诛，他亦下狱自杀。　　罗亭：亭名。在今青海贵德境内。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十二月，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个羌族部落，侵犯陇西、金城塞，护羌校尉段颎将其击破，并追到罗亭，斩杀酋长、豪帅及以下二千余人，俘虏一万余人。

【原文】

三年闰正月，西羌余众复与烧何大豪寇张掖，晨，薄校尉段颎军[1]。颎下马大战，至日中。刀折矢尽，虏亦引退。颎追之，且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余日，遂至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斩烧何大帅，降其余众而还[2]。

【注文】

[1]薄（bó）：迫近。

[2]积石山：山名。即今青海东南部积石山脉。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三年（160年）闰正月，西羌残余部众再度与烧何羌的大豪帅联合攻打张掖郡。早晨，逼近护羌校尉段颎的军营。段颎下马大战，一直交战到中午，刀刃折断，箭已射尽，诸羌部众也向后退却。段颎率军追击，一边战斗，一边前进，昼夜不停地进行攻击，饥饿时吃战马的肉，口渴时就喝雪水，历时四十余天，终于抵达积石山。段颎追出塞外二千余里，斩杀烧何羌的大豪帅，接受残余部众的投降，班师而还。

【原文】

冬十一月，勒姐、零吾种羌围允街，段颎击破之[1]。

【注文】

[1]零吾羌：古代西北部落，东汉时期活动于今甘肃东部和陕西关中一带，多次起兵进攻汉朝。

【译文】

冬季十一月，勒姐、零吾羌人包围允街，段颎将其击破。

【原文】

四年六月，零吾羌与先零诸种反，寇三辅。冬，先零、沈氐羌与诸种羌寇并、凉二州，校尉段颎将湟中义从讨之[1]。凉州刺史郭闳贪共其功，稽固颎军，使不得进，义从役久恋乡旧，皆悉叛归[2]。郭闳归罪于颎，颎坐征，下狱，输作左校，以济南相胡闳代为校尉[3]。胡闳无威略，羌遂陆梁，覆没营坞，转相招结，唐突诸郡，寇患转盛[4]。泰山太守皇甫规上疏曰：“今猾贼就灭，泰山略平，复闻群羌并皆反逆[5]。臣生长邠、岐，年五十有九，昔为郡吏，再更叛羌，豫筹其事，有误中之言[6]。臣素有痼疾，恐犬马齿穷，不报大恩[7]。愿乞冗官，备单车一介之使，劳来三辅，宣国威泽，以所习地形、兵势佐助诸军[8]。臣穷居孤危之中，坐观郡将已数十年矣，自鸟鼠至于东岱，其病一也[9]。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孙、吴，未若奉法[10]。前变未远，臣诚戚之[11]。是以越职尽其区区[12]。”诏以规为中郎将，持节监关西兵，讨零吾等。十一月，规击羌，破之，斩首八百级。先零诸种羌慕规威信，相劝降者十余万。

【注文】

[1]并（bīng）：即并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括今山西大部、陕西北部及内蒙古狼山、阴山以南地区。三国后逐渐缩小。　　义从：指自愿从军入伍者。

[2]稽固：亦作“稽故”。使对方滞留，阻留。

[3]左校：官署名。秦朝设置，汉朝沿袭，其长官称令，俸六百石，属将作大匠。掌左工徒，汉代官吏犯法，常输作于此。晋以后历代也多设置此一官署，至宋朝废。　　济南相：官名。济南国的相。汉文帝十六年（前164年），改济南郡为济南国，在今山东济南东。相，王国的最高行政长官。

[4]陆梁：跳跃的样子，猖獗的样子。　　唐突：横冲直撞，乱闯。

[5]泰山：即泰山郡，西汉元狩元年（前122年）分济南郡置，治所在博县（今山东泰安东南）。因境内泰山得名，后移治奉高（今泰安东部）。辖境相当今山东济南、淄博以南，肥城以东，宁阳、平邑以北，沂源、蒙阴以西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6]邠（bīn）：地名。同“豳（bīn）”，周族的先祖公刘从邰迁居于邠，故地在今陕西彬县。　　岐：在今陕西岐山东北，周族首领古公亶（dǎn）父受戎狄威逼，率众自豳迁此，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7]痼（gù）疾：经久难治的病。

[8]劳来：勉励，慰劳。

[9]鸟鼠：即鸟鼠山，一名鸟鼠同穴山、青雀山，在今甘肃渭源西南。　　东岱：即今山东泰安北泰山。

[10]孙、吴：即孙子和吴起。孙子（生卒年不详），名武，字长卿，春秋时代齐国人，著名军事家。曾以所著兵法十三篇进呈吴王阖（hé）闾（lǘ），被任为将，率领吴军大败楚兵，攻占楚国首都。后来，吴军重创齐军，并由吴国取代了晋国的霸主地位，孙武都起了重要作用。著作有《孙子兵法》，为我国最早和最杰出的军事著作。

[11]戚：忧伤。

[12]区区：（数量）少，不重要。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四年（161年）六月，零吾羌和先零羌反叛，攻打三辅地区。冬季，先零羌、沈氐羌和其他部落攻打并州、凉州，护羌校尉段颎率领湟中志愿从军的胡人部队前往讨伐。凉州刺史郭闳贪图分享段颎的功劳，故意拖住段颎的军队，使段颎无法前进。志愿从军的胡人因为服役时间太久，思念故乡，全都起来反叛，逃归家乡。郭闳把罪过推到段颎头上，段颎因罪被征回京，投入监狱，送往左校营做苦役。朝廷任命济南相胡闳接任护羌校尉。胡闳既无威信，又无谋略，于是各族羌人气焰嚣张，不断攻陷军营和坞堡，辗转招聚集结，在各郡之间横冲直撞，边患变得严重起来。泰山太守皇甫规上疏说：“现在，奸猾的盗贼已经剿灭，泰山郡恢复太平，又听说羌人一并反叛。我生长在邠州、岐山一带，今年五十九岁，过去曾任郡吏，经历过两次羌人叛乱，我曾事先筹划平叛之事，曾有不幸而言中的情形。我一向身患顽疾，恐怕自己如同犬马那样，牙齿掉尽身体老死，而不能报答皇上的大恩，希望陛下让我做一个冗官，给我准备一辆马车，作为朝廷使者慰劳三辅地区，宣扬朝廷的声威和恩德，以我所熟知的地理形势、用兵谋略帮助各军。我处于孤单危险之境，坐观各州郡形势已达数十年，从鸟鼠山到泰山，弊病全都一样。与其力求猛将攻敌，不如政治清平；与其精通孙吴兵书，不如郡守奉公守法。前次羌人反叛距今不久，我的确为此而忧虑，所以我越职上疏，尽量陈述我的微薄意见。”于是桓帝下诏，任命皇甫规为中郎将，命他持节督查函谷关以西的军队，讨伐零吾叛羌。十一月，皇甫规出击羌军，将其打败，斩杀八百人。先零羌敬慕皇甫规的威信，他们互相规劝投降的有十余万人。

【原文】

五年三月，沈氐羌寇张掖、酒泉。皇甫规发先零诸种羌共讨陇右，而道路隔绝，军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规亲入庵庐，巡视将士，三军感悦[1]。东羌遂遣使乞降，凉州复通。先是，安定太守孙俊受取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多杀降羌，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并老弱不任职，而皆倚恃权贵，不遵法度[2]。规到，悉条奏其罪，或免或诛，羌人闻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饥恬等十余万口，复诣规降[3]。

【注文】

[1]庵庐：行军中的营幕。　　感悦：感动欣喜。

[2]受取：接受，领取。　　狼藉：指人行为有失检点，名声不佳。　　督军御史：官名。为督察军队的监察官。东汉建武初年，因四方用兵频繁，为加强对军队的控制，而设置督军御史，事毕即罢。为后世督军、监军的开端。

[3]翕（xī）然：协调，一致的样子。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五年（162年）三月，沈氐羌攻打张掖、酒泉，皇甫规征发先零羌共同前往陇右讨伐。然而，道路断绝，军中又流行瘟疫，死亡人数达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到各军营，巡视和安抚将士，三军都感动，心悦诚服。东羌于是派人前来请求投降，前往凉州的道路重新畅通。此前，安定郡太守孙俊贪得无厌，声名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滥杀归降羌人，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又都年老体弱，不能胜任，可是他们全部倚仗权贵势力，不遵守法令制度。皇甫规到职后，一一列举他们的罪状上奏，这些人有的被免官，有的被诛杀。羌人听到消息后，都一致与汉朝亲善。沈氐羌大豪帅滇昌、饥恬等人率领十余万人，再度向皇甫规投降。

【原文】

十一月，滇那羌寇武威、张掖、酒泉[1]。

【注文】

[1]滇那羌：古代西北部落，为羌人的一支。汉代时活动于今甘肃西部河西走廊一带。曾进攻汉朝的武威、张掖、酒泉等郡，其居地当在此一带。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五年（162年）十一月，滇那羌攻打武威、张掖、酒泉。

【原文】

皇甫规持节为将，还督乡里，既无他私惠，而多所举奏，又恶绝宦官，不与交通[1]。于是中外并怨，遂共诬规货赂群羌，令其文降。帝玺书诮让相属[2]。规上疏自讼曰：“四年之秋，戎丑蠢戾，旧都惧骇，朝廷西顾[3]。臣振国威灵，羌戎稽首，所省之费，一亿以上[4]。以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故耻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践州界，先奏孙儁、李翕、张禀，旋师南征，又上郭闳、赵熹，陈其过恶，执据大辟[5]。凡此五臣，支党半国，其余墨绶下至小吏，所连及者复有百余[6]。吏托报将之怨，子思复父之耻，载贽驰车，怀粮步走，交构豪门，竞流谤讟，云臣私报诸羌，讎以钱货[7]。若臣以私财，则家无担石；如物出于官，则文簿易考[8]。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遗匈奴以宫姬，镇乌孙以公主；今臣但费千万以怀叛羌，则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贵，将有何罪负义违理乎[9]？自永初以来，将出不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10]。今臣还督本土，纠举诸郡，绝交离亲，戮辱旧故，众谤阴害，固其宜也。”帝乃征规还，拜议郎，论功当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从求货，数遣宾客就问功状，规终不答[11]。璜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于吏。官属欲赋敛请谢，规誓而不听，遂以余寇不绝，坐系廷尉，论输左校[12]。诸公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余人诣阙讼之，会赦，归家[13]。

【注文】

[1]交通：交往、往来。

[2]玺书：官制用语。玺即印，书指文书、文件、信件。玺书即以印加封的文书信件。秦始皇以玺为皇帝之印的专称，故玺书便成为皇帝诏书的代称。　　诮（qiào）让：责备，谴责。

[3]蠢戾：骚乱，悖乱妄动。

[4]稽首：古代的拜礼，为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种，常为臣子拜见君父时所用。行礼时，双膝着地，叩头至地，并且要让头在地上停留一段时间，以示恭敬。此处指投降归顺。

[5]儁：“俊”的异体字。　　大辟：古代五刑之一，隋以前死刑的通称。隋唐以前，凡是剥夺罪犯生命的刑罚，如斩首、弃市、枭首、火焚、腰斩、磔（zhé）、绞等都属于大辟。隋唐以后定死刑为绞、斩两种，不再用“大辟”刑名。

[6]支党：余党，党徒。　　墨绶（shòu）：系官印的黑色丝带，汉代用作中级官吏的代称。西汉官秩比六百石以上至千石的大县令、郡丞、长史、都尉丞等皆授铜印墨绶，故名墨绶长吏。东汉常指县令、县长之属，后世作为县官的代称。

[7]贽（zhì）：古人初次晋见尊者所送的礼物。　　交构：交互构陷致祸。　　谤讟（dú）：毁谤，非议。　　讎：同“酬”，报酬，酬酢。

[8]担石（dàn）：百斤为担，又称石，一担之量，比喻微少。　　文簿：公文，簿籍。

[9]乌孙：我国西北古代民族名兼国名，汉代为西域大国，建都赤谷城（今新疆温宿北天山中，一说在伊塞克湖东南），最高首领为昆弥。公元前119年，张骞出使乌孙，汉武帝两次以宗室女为公主嫁乌孙王。

[10]永初：东汉安帝刘祜年号，自公元107年至113年，共七年。　　覆军：消灭敌军，也指全军覆没。

[11]议郎：官名。西汉设置，掌顾问应对，参与议政，指陈得失，属光禄勋。议郎在诸郎中地位最高，不属诸郎署，不入直宿卫，其性质与大夫相似，只是品秩低于大夫。东汉时议郎的地位提高，也得参预朝政。　　中常侍：官名。秦始设置，西汉沿置，出入宫廷，侍从皇帝，通常为列侯至郎中的加官。东汉以宦官充任，隶属少府，秩千石，员额不限。中常侍侍从皇帝，以备顾问应对，传达诏命和掌理文书。东汉末有所谓十常侍，权力极大。魏晋以后，中常侍与散骑合并，称散骑常侍，改为正规官，不再是宦官的专职。　　徐璜（huáng）（？—164年）：东汉宦官。下邳良城（今江苏邳州）人，桓帝初年为中常侍。东汉延熹二年（159年），奉桓帝之命与单超等五宦官诛杀外戚梁冀，因功封武原侯，食邑一万五千户，与单超等并称“五侯”。此后开始专权，恃宠骄横，被称为“徐卧虎”。　　左悺（guàn）（？—165年）：东汉宦官，河南平阴（今河南孟津）人，桓帝初年为小黄门。权臣梁冀专擅朝政，桓帝愤愤不平，东汉延熹二年（159年），桓帝与单超、左悺等定计诛杀梁冀，以功封上蔡侯，赐一万三千户，自此权归于宦官。左悺骄奢淫逸，大兴土木，营建宅第，抢掠良人美女为姬妾，服饰华丽，甚至犬马也饰以金银。兄弟子侄亲戚皆为官州郡，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东汉延熹八年（165年），为司隶校尉韩演告发，畏罪自杀。　　宾客：汉朝对无固定职事的僚属的称号。

[12]坐系：拘囚，或因株连而遭拘囚。

[13]太学生：在太学学习儒家经典的学生，亦称博士弟子。历朝员额不等，东汉后期达到三万余人。在学期间，不服徭役，不纳赋税，而且由国家供给廪食，考试合格者被任用为官吏。　　会赦：逢赦。我国古代因战胜、改元、得祥瑞、立太子等原因而赦免罪人，逢赦者皆可免罪，赦免有大赦、特赦、曲赦、德音等。赦免的对象及范围，一般均由赦书指定。赦可以放免，可以减等，其不应赦免者亦特别指出。

【译文】

皇甫规持节担任将领，回到故乡，督率军政，他没有树立私人恩惠，反而不断奏劾贪官污吏，对宦官又深恶痛绝，不跟他们结交往来。于是朝廷内外对他都有怨言，于是众人共同诬陷皇甫规用货财贿赂诸部叛羌，命他们以和平方式投降。因此，桓帝谴责他的诏书相继而来。皇甫规上疏为自己辩解说：“延熹四年（161年）秋季，西羌诸部发生骚乱，背叛朝廷，旧都长安恐惧惊骇，朝廷有西顾之忧。我重振国家的声威，诸部叛羌都叩头请降，所节省的经费达一亿以上。我认为这是忠臣应尽的义务，不敢向朝廷自称有功，所以，耻于片言谈及自己的微薄功劳，然而比起先前那些败军之将，我也可以免除罪过与追悔。当初我一进入凉州境内，先奏劾孙儁、李翕、张禀，随即率军南征，又奏劾郭闳、赵熹，列举他们的罪状，依据这些罪状将他们处死。这五位臣子党羽遍布半个朝廷，其余墨绶官员，下至小吏，所牵连的人有一百余名。属吏借口要为长官报仇，儿子一心想为父亲雪耻，他们载着礼物驾车奔驰，有的带着口粮徒步前往，交结有权势的豪门，竞相散布谣言诽谤，说我私下贿赂叛羌，用财物收买他们。假如说我用的是私财，那我家清贫，没有一石以上的存粮；假如说我用的是官家财物，那么有官府的文书簿册，很容易考查。特别让我疑惑的是，即使所说是真，则前朝把宫女赏赐给匈奴单于，将公主嫁到乌孙国；而今，我不过花费一千万钱，却收到怀柔和安抚叛羌的效果，这是良臣的才干，是兵家所推崇的谋略，又有什么罪过而背义违理吗？自从永初年间以来，朝廷派出的将帅不少，其中全军覆没的就有五位，动用资财多达万万。有人在班师之日，将朝廷调拨的军资，连封条都没打开，就原封不动运送回京，直接送进权贵之门，他们却功成名就，加官晋爵，得到丰厚的赏赐。而今我返回故乡，纠察、弹劾各郡官吏，断绝和朋友、亲戚往来，杀戮侮辱老友故吏，于是招来众多的诽谤、暗害，确实在情理之中。”于是桓帝把皇甫规征召回京，任命他为议郎，论列功勋应该加封侯爵，而中常侍徐璜、左悺却想从中勒索财物，多次派遣门客向皇甫规询问立功的情况，但皇甫规始终不以财物酬答。于是徐璜等人恼羞成怒，重提前事进行诬陷，将皇甫规交付有司审问。皇甫规的部属打算聚敛钱财，送给徐璜等人，向他们道歉，但皇甫规誓不听从，于是就被以余寇没有肃清为名，关押到廷尉大狱，处以到左校服苦役的刑罚。三公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余人，上朝为皇甫规诉冤，正遇到朝廷颁布赦令，皇甫规才回到家乡。

【原文】

六年十二月，诏征皇甫规为度辽将军。规上书荐张奂才略兼优，宜正元帅，以从众望[1]。［若犹谓愚臣］宜充举事［者，愿乞冗官，以为奂副］。朝廷从之，以奂代规为度辽将军，以规为使匈奴中郎将[2]。

【注文】

[1]张奂（104—181年）：东汉大臣。字然明，东汉敦煌酒泉（今甘肃玉门）人。东汉永寿元年（155年），任安定属国都尉，正身洁己，不受私贿。后接替皇甫规的职务，任度辽将军，数年之间，幽州、并州清静，郡界安宁。又任武威太守，政绩卓著。东汉延熹九年（166年），入朝任大司农，后拜为护匈奴中郎将。在朝廷宦官与外戚斗争中，受骗围杀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迁为少府，以功封侯。后拒受封爵，遂闭居不出，著书立说，有《尚书记难》三十余万言。　　元帅：古时称全军的主帅。

[2]使匈奴中郎将：官名。汉朝设置，主要职责为监护南匈奴单于，并参与司法事务，协助南匈奴防御北匈奴的入侵。员额一人，拥节比二千石，设官府，置从事二人，有事随事增之，主要有副中郎将、副校尉、司马、从事、掾史等，东汉末罢。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六年（163年）十二月，桓帝下诏任命皇甫规为度辽将军。皇甫规上书向朝廷推荐张奂，说他才能、谋略都很优秀，应该担任大军统帅，以顺从众人之望。如果认为我还适合担任军职，就请让我当一冗官，做张奂的副手。朝廷采纳皇甫规的建议，任命张奂接替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任命皇甫规为使匈奴中郎将。

【原文】

西州吏民守阙为前护羌校尉段颎讼冤者甚众，会滇那等诸种羌益炽，凉州几亡，乃复以颎为护羌校尉[1]。

【注文】

[1]西州：泛指西部州郡。

【译文】

西部州郡的官吏和百姓，守在宫门为前任护羌校尉段颎诉冤的人很多，正赶上滇那羌势力日益强盛，凉州几乎失陷，于是朝廷重新任命段颎为护羌校尉。

【原文】

七年冬十月，护羌校尉段颎击当煎羌，破之。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七年（164年）冬季十月，护羌校尉段颎率军进击当煎羌，将其击破。

【原文】

八年春正月，护羌校尉段颎击罕姐羌，破之。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年）春季正月，护羌校尉段颎率军进击罕姐羌，将其击破。

【原文】

闰五月，段颎击破西羌，进兵穷追，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虏遂败散，凡斩首二万三千级，获生口数万人，降者万余落。封颎都乡侯。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年）闰五月，段颎率军击破西羌，乘胜进兵穷追，转战山谷之间，从春季直到秋季，没有一天不战斗，叛羌终于溃败逃散，共计斩首二万三千人，俘虏数万人，投降的有一万多部落。朝廷封段颎为都乡侯。

【原文】

九年秋七月，鲜卑诱引东羌与共盟诅，于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诸种共寇武威、张掖，缘边大被其毒[1]。诏复以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秩督幽、并、凉三州。

【注文】

[1]鲜卑：古族名。东胡之一支。秦汉时游牧于今西拉木伦河与洮儿河之间。附于匈奴。东汉时进入匈奴故地，势力逐渐强盛起来。汉桓帝时，首领檀石槐建庭立制，组成军事行政联合体，后瓦解。晋时分为数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为强盛。魏晋南北朝时，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后建立过政权。内迁的鲜卑人多转营农业，渐与中原民族融合。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年）秋季七月，鲜卑引诱东羌与他们共同盟誓，于是上郡的沈氐羌、安定的先零羌联合攻打武威、张掖，沿边郡县深受其害。桓帝下诏，重新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品秩督查幽州、并州和凉州。

【原文】

永康元年春正月，东羌先零围祋祤，掠云阳[1]。当煎诸种复反，段颎击之于鸾鸟，大破之，西羌遂定。

【注文】

[1]永康：东汉桓帝年号，永康元年即公元167年。汉朝使用此年号仅六个月。　　祋（duì）祤（yǔ）：古县名。西汉前元二年（前155年）设置，在今陕西铜川耀州，东汉初省，东汉永元九年（97年）恢复。曹魏时废。为关中北上大道所经之地。　　云阳：战国时期秦国设云阳邑（相当于县），治在今陕西淳化。秦统一后，划咸阳京畿之地为内史，云阳县为其属，西汉为左内史辖，后属左冯翊，东汉属左冯翊。三国时罢云阳县而设抚夷护军，改属雍州。

【译文】

东汉桓帝永康元年（167年）春季正月，东羌、先零羌包围祋祤县，劫掠云阳。当煎羌再度起兵反叛，段颎率军在鸾鸟县截击，大破叛羌，西羌被平定。

【原文】

夏四月，先零羌寇三辅，攻没两营，杀千余人。

【译文】

东汉桓帝永康元年（167年）夏季四月，先零羌大举进犯三辅地区，攻灭京兆虎牙营和扶风雍营，一千余人被害。

【原文】

冬十月，先零羌寇三辅，张奂遣司马尹端、董卓拒击，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余人，三州清定[1]。

【注文】

[1]董卓（？—192年）：东汉末年权臣，西凉军阀。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定西岷县）人。他早年驻守西部边塞，刚猛有谋，广交豪帅，平定边疆民族叛乱。汉桓帝末年为羽林郎，后为军司马，因战功拜郎中、戊己校尉，后迁并州刺史、河东太守。讨伐黄巾军，被击败。汉灵帝时任并州牧。东汉中平六年（189年）何进谋诛宦官，召他入京。董卓进入洛阳后，废少帝刘辩，立献帝刘协，掌控朝中大权，大肆屠杀公卿，残害百姓，焚烧洛阳，迁都长安，自为太师，招致群雄联合讨伐。东汉初平三年（192年）为王允、吕布所杀。

【译文】

东汉桓帝永康元年（167年）冬季十月，先零羌攻打三辅地区，张奂派遣司马尹端、董卓率军阻击，大败羌军，斩杀酋长、豪帅等，俘虏共一万余人。幽州、并州、凉州全部肃清平定。

【原文】

灵帝建宁元年[1]。初，护羌校尉段颎既定西羌，而东羌先零等种犹未服，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招之连年，既降又叛[2]。桓帝诏问颎曰：“先零东羌，造恶反逆，而皇甫规、张奂各拥强众，不时辑定，欲令颎移兵东讨，未识其宜，可参思术略[3]。”颎上言曰：“臣伏见先零东羌虽数叛逆，而降于皇甫规者已二万许落，善恶既分，余寇无几。今张奂踌躇久不进者，当虑外离内合，兵往必惊。且自冬践春，屯结不散，人畜疲羸，有自亡之势，欲更招降，坐制强敌耳[4]。臣以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计东种所余三万余落，近居塞内，路无险折，非有燕、齐、秦、赵纵横之势，而久乱并、凉，累侵三辅，西河、上郡，已各内徙，安定、北地，复至单危。自云中、五原西至汉阳二千余里，匈奴诸羌，并擅其地，是为痈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5]。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羌破尽，匈奴长服，内徙郡县，得反本土[6]。伏计永初中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之末，复经七年，用八十余亿。费耗若此，犹不诛尽，余孽复起，于兹作害。今不暂疲民，则永宁无期。臣庶竭驽劣，伏待节度。”帝许之，悉听如所上。颎于是将兵万余人，赍十五日粮，从彭阳直指高平，与先零诸种战于逢义山[7]。虏兵盛，颎众皆恐。颎乃令军中长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谓将士曰：“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8]。”因大呼，众皆应声腾赴。［颎］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余级。太后赐诏书褒美曰：“须东羌尽定，当并录功勤[9]。今且赐颎钱二十万，以家一人为郎中。”敕中藏府调金钱彩物，增助军费，拜颎破羌将军[10]。

【注文】

[1]灵帝：即东汉皇帝刘宏（157—189年），公元168年为窦太后迎立为帝，在位期间是东汉宦官专权的顶峰期。政治昏暗，土地兼并激烈，贪官污吏横行。汉灵帝性喜聚敛，在西园标价卖官，巧立名目，增加赋役，导致黄巾大起义。　　建宁：东汉灵帝年号，自公元168年至172年，共五年。

[2]东羌：古族名。东汉时西羌内徙的一支，分布在今甘肃庆阳、泾川及陕西绥德东南一带定居，因与西羌部落相比，居地方位偏东，故名。

[3]辑定：安抚，平定。

[4]疲羸（léi）：疲劳困乏。

[5]云中：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一带。西汉辖境缩小，东汉末废。　　五原：古郡名。西汉元朔初年置五原郡，治所在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东汉初期匈奴南单于分部众屯此，东汉末废。　　痈（yōng）疽（jū）：毒疮，多而广的叫痈，深的叫疽。

[6]无虑：大约。

[7]赍（jī）：怀抱着，带着。　　彭阳：古县名。西汉设置，隶属安定郡，治所在今甘肃镇原东南。　　高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今宁夏固原，三国魏废，十六国时复置。西汉为安定郡治所，前赵属朔州。乃关陇通道的重镇，丝绸之路东段的要道。号称“第一城”。　　逢义山：在今宁夏固原西北。

[8]镞（zú）：箭头。

[9]太后：窦太后窦妙（？—172年），东汉桓帝皇后，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灵帝时，临朝执政，任其父窦武为大将军。建宁元年（168年），因窦武谋诛宦官未成自杀，被迫归政。

[10]中藏（cáng）府：官署名。东汉设置，掌宫中币帛金银及诸货物，以中藏府令为长官，隶属少府。三国魏、吴皆沿置。　　彩物：彩色的丝织品。　　破羌将军：官名。西汉神爵元年（前61年）设置，掌管征讨西北地区叛乱的羌族，拜酒泉太守辛武贤担任，后省。东汉建安年中曹操复置，以张绣担任。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起初，护羌校尉段颎既已平定西羌，然而，东羌、先零羌尚未归服。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连年不断进行招抚，羌人既已归降后，又不断反叛。桓帝下诏询问段颎说：“先零羌、东羌作恶反叛，然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兵，不能及时平定诸羌，朝廷想命令段颎率军到东方讨伐，不知是否恰当，可参与考虑一下战略。”段颎上书说：“我认为先零、东羌诸部，虽然数度反叛，但向皇甫规投降的已有二万余大小部落，善恶已经分明，残余的叛羌所剩无几。而今张奂之所以徘徊踌躇，久不进兵，应当是顾虑降羌表面与叛羌分离，而内心与叛羌相通，大军一动，他们必然惊慌。并且从冬到春，叛羌屯聚集结不散，战士和马匹都十分疲惫，有自行灭亡的趋势，想再次招降他们，坐等不动便可以制服强敌。我认为叛羌狼子野心，很难用恩德感化。势穷力屈之时他们虽然可以归服，一旦朝廷军队撤退，又会蠢蠢欲动。唯应当用武力对付。东羌诸部共计只剩三万多个部落，全都居住在边塞附近，道路并无险阻，不具备战国时期燕、齐、秦、赵等国纵横对抗的形势，可是他们长期扰乱并州、凉州，屡次侵犯三辅地区，迫使西河、上郡府治都已内迁，安定、北地又陷于孤单危急之中。自云中、五原西到汉阳二千余里，土地全被匈奴、羌人据有。这是两胁之下生长毒疮暗疾，如果不把他们消灭，势力将会滋生蔓延，成长壮大。倘若以骑兵五千、步兵一万、战车三千辆，历经三冬两夏的时间，足可以击破平定，约计用钱五十四亿。这样，就可以使东羌各部尽破，匈奴长期归服，迁徙内地的郡县官府得以迁回故地。据我计算，自永初年间起羌人诸部起兵反叛，历时十四年，用费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年羌人反叛，又历时七年，用费八十余亿。消耗如此庞大，叛羌尚且不能诛杀灭尽，以致残余羌众重新再次反叛，贻害至今。而今若不暂时使人民劳累，则永无宁日。我愿竭尽低劣之能，等待陛下节制调度。”桓帝完全采纳段颎上述计划。于是，段颎率军一万余人，携带十五日粮食，从彭阳直指高平，在逢义山与先零羌决战，羌军强大，段颎部众都很恐惧。段颎便下令军中使用长箭和锋利的大刀，前面排列三重举着长矛的步兵，挟带着强劲有力的弓弩，左右两翼排列着轻装骑兵作为掩护。他激励将士说：“现在，我们远离家乡数千里，向前进则功业建成，逃走必定全死，大家共同努力争取功名！”于是段颎大声呐喊，全军随声呐喊，腾身跃起奔赴战场，段颎飞驰到羌军大营旁，突然发动攻击，先零羌大军崩溃，羌众八千余人被斩杀。窦太后下诏褒奖说：“等到东羌全部平定，再合并论功行赏。现在暂时赏赐段颎二十万钱，任命段颎家中的一人为郎中。”并且命令中藏府调拨金钱彩帛，增助为军费，拜段颎为破羌将军。

【原文】

六月，段颎将轻兵追羌，出桥门，晨夜兼行，与战于奢延泽、落川、令鲜水上，连破之，又战于灵武谷，羌遂大败[1]。秋七月，颎至泾阳，余寇四十落，悉散入汉阳山谷间[2]。

【注文】

[1]桥门：地名。在今陕西子长西北。　　奢延泽：湖名。在今陕西靖边西北附近，汉代有奢延县，泽以此为名，已干涸。　　落川：水名。在今陕北，确址待考。　　令鲜水：水名。当在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或陕西定边一带。　　灵武谷：谷道名。在今宁夏银川西南贺兰山东麓。

[2]泾阳：古县名。汉代泾阳县故址在今甘肃平凉西泾水北岸，水北称阳，故名泾阳。东汉时县废。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六月，段颎率领轻骑兵追击残余羌众，出桥门，日夜兼程，先后在奢延泽、落川、令鲜水等地交战，接连取得胜利。尔后又追到灵武谷，大败羌众。秋季七月，段颎率军追击到泾阳，残余羌众只剩下四十多个部落，全都逃进汉阳的山谷里。

【原文】

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上言：“东羌虽破，余种难尽，段颎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1]。”诏书下颎，颎复上言：“臣本知东羌虽众，而软弱易制，所以比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而中郎将张奂说虏强难破，宜用招降。圣朝明监，信纳瞽言，故臣谋得行，奂计不用[2]。事势相反，遂怀猜恨，信叛羌之诉，饰润辞意，云臣兵累见折衄，又言羌一气所生，不可诛尽，山谷广大，不可空静，血流汙野，伤和致灾[3]。臣伏念周、秦之际，戎狄为害，中兴以来，羌寇最盛，诛之不尽，虽降复叛。今先零杂种，累以反覆，攻没县邑，剽掠人物，发冢露尸，祸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诛[4]。昔邢为无道，卫国伐之，师兴而雨[5]。臣动兵涉夏，连获甘澍，岁时丰稔，人无疵疫[6]。上占天心，不为灾伤，下察人事，众和师克。自桥门以西，落川以东，故宫县邑，更相通属，非为深险绝域之地，车骑安行，无应折衄。案奂为汉吏，身当武职，驻军二年，不能平寇，虚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说，僭而无征[7]。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赵充国徙令居内，煎当乱边，马援迁之三辅，始服终叛，至今为鲠，故远识之士以为深忧[8]。今傍郡户口单少，数为羌所创毒，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是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虺蛇于室内也[9]。故臣奉大汉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规三岁之费，用五十四亿，今适期年，所耗未半，而余寇残烬，将向殄灭[10]。臣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愿卒斯言，一以任臣，临时量宜，不失权便。”

【注文】

[1]护匈奴中郎将：官名。也称使匈奴中郎将，汉朝设此官，专门负责南匈奴事务，保护南匈奴。因以军事为主，故多以有威望的大将担任。魏晋也设此官，掌护南匈奴。

[2]瞽（gǔ）言：本指盲者无知的言论，常用以谦称自己的言论。

[3]折衄（nǜ）：挫折，失败。衄，战败。

[4]剽（piāo）掠：劫夺，掠夺财物。　　假手：利用他人为自己做事。

[5]邢：古国名。故地在今河北邢台，周公之子封于此，春秋时为卫国所灭。　　卫国：西周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公元前11世纪周公平定武庚叛乱后，以原商都周围地区封给周武王之弟康叔，建立卫国，建都朝歌（今河南淇县）。进入春秋后日见衰落，公元前660年，卫国被狄人攻破，卫文公依靠齐桓公帮助，迁往楚丘（今河南浚县东）。战国时期，卫国依附于列强之间，先后成为魏、秦的附庸。公元前209年，卫国灭亡。

[6]澍（shù）：及时的雨。　　丰稔（rěn）：犹丰熟。　　疵（cī）疫：灾害疫病。

[7]戢（jí）戈：息兵。戢，收敛。　　犷（guǎng）敌：强敌。　　诞辞：虚诞的言辞。　　僭（jiàn）：超越本分。

[8]赵充国（前137—前52年）：西汉时期的名将。字翁孙，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西南）人。幼读兵法，擅长骑射。公元前99年，随大将李广利北征匈奴，与右贤王大战于天山，因功升为中郎将。后因镇压氐族有功，提拔为水衡都尉兼后将军。因帮助霍光拥立汉宣帝，被封为营平侯。后以七十高龄平定先零羌、煎巩羌的骚乱，在湟中屯田守边，对当地的社会安定和经济发展起了积极作用。　　鲠（gěng）：鱼骨。

[9]枳（zhǐ）棘（jí）：枳木和棘木，两种多刺的树。　　虺（huī）蛇：毒蛇。

[10]殄（tiǎn）灭：消灭，灭绝。

【译文】

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向朝廷上书说：“东羌虽然被击破，但是残余羌民难以灭尽，段颎性情轻率果敢，应该考虑到东羌的失败难以经常保持。最好以恩德招降，就可以永不后悔。”朝廷下诏将张奂之议转告段颎，段颎再次上书说：“我原本知道东羌人数虽多，然而力量软弱容易制服。所以才不断向朝廷陈述我的愚见，想作永远安宁的打算。可是中郎将张奂总说羌人力量强大，难以击破，应采用招降之策。圣朝明察，采纳我的意见，因此我的谋略得以施行，而张奂之计不被采用。只因事态发展与张奂所预料的恰恰相反，张奂便心怀猜疑怨恨，听信叛羌的申诉，润饰言辞文意，指责我的部队屡次受到挫折，又宣称羌人是上天一气所生，不能诛杀灭尽，山谷广大，不能空寂无人居住。流血污染原野，有伤天和招致天灾。我思虑周朝、秦朝之际，西戎、北狄为害，汉朝中兴以来，羌人寇边最为厉害，诛杀不尽，虽然归降不久又起兵反叛。而今先零羌反复无常，多次攻陷县邑，抢夺人口财物，掘墓暴尸，灾祸遍及生人和死者。于是上天盛怒，才假借汉军之手，对他们进行诛杀。往昔春秋时期邢国暴虐无道，卫国进行讨伐，大军出动之日上天降雨。我率军征战经过夏天，连获时雨，庄稼丰收，人民也没有瘟疫疾病。对上占测天心，不降灾异伤害；对下体察人事，众心和睦才能出师获胜。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旧时宫殿和州县城邑互相连接，并非偏僻险峻的绝域地带，车辆马匹都能平安行驶，不应遭到毁损。张奂身为汉朝官吏，担任武职，到任二年，仍不能扫平敌寇，空想兴文息武，招降凶悍的敌人，这纯属虚诞空谈之说，不合身份而且没有证据。为何这么说呢？过去先零羌侵犯边塞，赵充国让他们迁居塞内；煎当羌扰乱边塞，马援把他们迁移到三辅地区。他们开始降服而后又起兵反叛，至今仍为祸害，所以凡有远见卓识的人士，都深感忧虑。而今沿边各郡汉族户口稀少，常常遭受羌人的祸害。如果再让大批降羌和汉人杂居相处，这就犹如把荆棘种到良田，把毒蛇豢养在室内一样。所以我奉行大汉朝廷的威名，建立长久安宁之策，打算从根本铲除祸患，使它不能再度繁殖。本来规划三年的经费，支用五十四亿，迄今整整一载，耗费不到一半，然而残余叛羌犹如灰烬，濒临灭绝。我每次拜读诏书，对军事行动朝内并不干预。但愿自始至终坚守诺言，一心任用我，临事应变，不失权宜之变。”

【原文】

二年五月，诏遣谒者冯禅说降汉阳散羌。段颎以春农，百姓布野，羌虽暂降，而县官无廪，必当复为盗贼，不如乘虚放兵，势必殄灭。颎于是自进营，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骑司马田晏、假司马夏育将五千人先进，击破之[1]。羌众溃东奔，复聚射虎谷，分兵守谷上下门[2]。颎规一举灭之，不欲复令散走。秋七月，颎遣千人于西县结木为栅，广二十步，长四十里，遮之[3]。分遣晏、育等将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结营穿堑，去虏一里许，又遣司马张恺等将三千人上东山，虏乃觉之[4]。颎因与恺等挟东西山，纵兵奋击，破之，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5]。冯禅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悉平。颎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余级，获杂畜四十二万七千余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余人。更封新丰县侯，邑万户[6]。

【注文】

[1]凡亭山：山名。确切地址不详。　　骑司马：官名。汉朝设置，掌领骑兵征伐与屯守。　　田晏（生卒年不详）：东汉桓帝、灵帝时期将领。原为护羌校尉段颎部下司马，与羌人作战屡有功劳，后升任护羌校尉，防御羌人。东汉熹平六年（177年）因他事获罪，正逢鲜卑骚扰北方，田晏贿赂中常侍王甫，怂恿汉灵帝对鲜卑宣战。田晏遂转任破鲜卑中郎将，与乌桓校尉夏育、匈奴中郎将臧旻，连同南匈奴单于分兵三路讨伐鲜卑，结果大败而归，田晏削爵为庶人。　　假司马：官名。汉代设置，又称军假司马，为司马之副，在正式任命为司马之前，代理试用期间称假司马。　　夏育（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灵帝时，历任护羌校尉、北地太守。东汉建宁二年（169年），随段颎等镇压羌人起义。熹平六年（177年），又与田晏、臧旻进击鲜卑，为鲜卑所大败，下狱后贬为庶人。

[2]射虎谷：山谷名。在今甘肃天水西。

[3]西县：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甘肃天水西南，西汉属陇西郡，东汉属汉阴郡。晋废。

[4]枚：古代行军时防止士卒喧哗的用具。状如箸，衔在口中。　　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护城河。

[5]渠帅：“渠”通“巨”，渠帅即大帅，也称渠率、渠长、渠魁，一般指敌军主将或地方少数民族首领。

[6]新丰：关中古城镇。故址在今陕西西安临潼东北，汉高祖刘邦因其父思恋故土生活，仿其故乡沛县丰邑（今江苏丰县）格局风貌，在长安附近新建一城，所以称“新丰”。东汉为京兆尹十城之一。　　县侯：爵位名。西汉时期列侯均以县为食邑，至东汉，列侯分为县侯、乡侯与亭侯三级，功大者以县为食邑，称为县侯。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二年（169年）五月，朝廷下诏派遣谒者冯禅前往汉阳，说服零散羌众投降。段颎认为，春天是农耕季节，百姓布满田野，羌众即使暂时投降，地方官府也无力供养他们，必定会再次起兵为盗，不如趁他们防守空虚，纵兵出击，一定能将他们灭绝。于是段颎亲自率军出征，在距离羌军所驻守的凡亭山四五十里之处，派骑司马田晏、假司马夏育率领五千人做先锋，击破羌军。羌众溃散向东狂奔，重新聚集在射虎谷，分兵把守射虎谷的上下门。段颎计划一举歼灭羌众，不想让他们再度散逃。秋季七月，段颎派一千余人在西县用木桩结成栅栏，纵深二十步，长达四十里，遮挡道路，分别派遣田晏、夏育率领士兵七千人，口中衔枚不许出声，乘夜登上西山，安营扎寨挖掘壕沟，在距离羌众屯聚一里左右的地方；又派司马张恺等人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这时被羌众发觉。段颎因而和张恺由东山和西山纵兵夹击，大破羌众，追到射虎谷的上下门，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将其击败，斩杀叛羌大帅以下共一万九千余人。冯禅所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诸部全被平定。段颎先后共经历一百八十次战役，斩杀三万八千余人，俘获各种家畜四十二万七千余头，用费四十四亿，军吏和士兵死亡四百余人。朝廷改封段颎为新丰县侯，食邑万户。

段颎平定诸羌示意图

【原文】

臣光曰：《书》称“天地，万物父母[1]。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2]”。夫蛮夷戎狄，气类虽殊，其就利避害，乐生恶死，亦与人同耳[3]。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失其道则离叛侵扰，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则讨之，服则怀之，处之四裔，不使乱礼义之邦而已[4]。若乃视之如草木禽兽，不分臧否，不辨去来，悉艾杀之，岂作民父母之意哉[5]！且夫羌之所以叛者，为郡县所侵冤故也。叛而不即诛者，将帅非其人故也。苟使良将驱而出之塞外，择良吏而牧之，则疆场之臣也，岂得专以多杀为快邪？夫御之不得其道，虽华夏之民亦将蜂起而为寇，又可尽诛邪？然则段纪明之为将，虽克捷有功，君子所不与也[6]。

【注文】

[1]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北宋政治家、史学家。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二十岁中进士，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历任大理评事、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尚书左仆射等职。在政治上反对王安石变法，编纂了史学巨著《资治通鉴》。在《资治通鉴》中，以“臣光曰”的方式来总结历史经验，发表自己对历史的认识。

[2]亶（dǎn）：实在，诚然，信然。　　元后：古称天子为元后。

[3]蛮夷戎狄：古代称东方少数民族为夷、南方为蛮、西方为戎、北方为狄。“蛮夷戎狄”即对少数民族的统称。　　气类：气质类型。

[4]先王：指古代君王。　　四裔：四方荒远的地方。

[5]臧（zāng）否（pǐ）：褒贬、评定好坏。　　艾（yì）：通“刈”，割（草、谷类）。

[6]段纪明：即段颎，字纪明。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尚书》称“天地是万物的父母。而人是万物之灵，其中确实聪明的作为天子，天子是人民的父母”。蛮夷戎狄各族，气质类型虽然与我们不同，但趋利避害、乐生恶死，也与我们相同。治理得法则归顺服从，治理不得法则背叛侵扰，本来就自在道理之中。所以，从前先王为政，反叛则进行讨伐，归服就进行安抚，把夷狄安置在四方极远的地方，是为了不使他们扰乱中原的礼义之邦而已。如果把夷狄当作草木禽兽，不分善与恶，不辨背叛和归服，全像割草似的一律诛杀，岂是天子做人父母的本意？况且羌族之所以反叛，是由于不堪忍受郡县官吏的侵扰，而心中衔冤之故。而对于叛乱者不能及时诛杀，原因是将帅不合格。假如让良将把他们逐到塞外，再选择优秀官吏进行治理，那么驰骋疆场之臣，岂能有机会以大肆杀戮为乐事？如果治理不得法，即使是华夏之民也会蜂拥而起，成为寇盗，又怎能把他们斩尽杀绝呢？所以段颎作为将领，虽然克敌有功，但正人君子对他并不赞赏。

鲜卑寇边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东汉时期鲜卑族的壮大及其对东汉王朝的边疆侵扰及双方战争的过程。

东汉永寿二年（156年），鲜卑族首领檀石槐在弹汗山建立王庭，逐步收编鲜卑各部，占据匈奴旧地，鲜卑族自此强盛。桓帝时檀石槐南掠汉边，东汉朝廷曾派段颎、张奂领兵进攻鲜卑，打败檀石槐。东汉延熹九年（166年）十二月，朝廷打算封檀石槐为王，与他和亲，檀石槐不肯接受，他将占领地区分为东、中、西三部，设置大人进行统治。

多年以来，鲜卑侵犯汉朝的幽州、并州，东汉熹平六年（177年）夏季四月，鲜卑侵犯汉朝东、西、北三边，灵帝准备派田晏等人征讨，蔡邕认为，鲜卑势力强大，汉朝内地局势不稳，各地反抗不断，加上对羌族用兵，虚耗中原王朝的财力、人力，因此主张放弃征边。灵帝不听，八月，派遣夏育、田晏、臧旻各领万名骑兵出击鲜卑，结果大败而归。

十二月，辽西太守赵苞赴任，鲜卑人劫持他的母亲、妻子做人质，以进攻辽西。他坚决率军迎战，大败鲜卑军队，结果母亲、妻子均被害，灵帝封他为鄃（shū）侯。赵苞葬母事毕，呕血而死。东汉光和四年（181年）檀石槐病死，其子和连代立，后来在进攻北地时被射死，和连之兄的儿子魁头被立为首领，后和连之子骞曼逐渐长大，与魁头争国，鲜卑部众逐渐离散。

鲜卑的侵扰，对东汉王朝北部边疆造成严重威胁，东汉疲于应付；而鲜卑内部不断内讧，削弱了实力，无力大规模入侵中原，逐渐与其他民族融合，成为华夏民族的一部分。

【原文】

汉桓帝永寿二年[1]。初，鲜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无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2]。檀石槐立庭于弹汗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余里，兵马甚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3]。因南抄缘边，北拒丁零，东却夫馀，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四千余里[4]。

【注文】

[1]永寿：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55年至158年，共四年。

[2]檀石槐（？—181年）：东汉时鲜卑族首领。勇健有智略，被推为大人。不久立庭于弹汗山，逐步收编鲜卑各部，占据匈奴旧地，鲜卑族自此强盛。他任用汉人为参谋，从汉地输入良铁，制作兵器、工具，经济发展。东汉桓帝时，檀石槐南掠汉边，灵帝曾派夏育、田晏、臧旻各领万名骑兵出击鲜卑，汉军大败而归。檀石槐卒后，其子和连代立，自此开始部落首领世袭制。　　大人：古代乌桓、鲜卑等民族部落首领的名号。每部大人统领数百乃至数千邑落。原为推举产生，后渐变为世袭，拥兵自重。

[3]弹汗山：汉代鲜卑地区山名。又作弹汙山，在今河北尚义南大青山。　　歠（chuò）仇水：水名。即今内蒙古兴和境内后河和河北尚义境内东洋河。　　高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山西阳高，东汉末废。西汉代郡西部都尉、东汉代郡皆治于此，为军事要地。

[4]丁零：古族名。远古时期已出现，亦称做“丁灵”，汉代分布于贝加尔湖周围。西汉初年，成为匈奴属部。东汉末年，鲜卑强盛，丁零成为其属部，后独立自主。四世纪末五世纪初，自称“敕勒”，因所乘车辆的车轮高大，又被称为“高车”。南朝人仍称之为“丁零”。后被柔然征服，成为其属部。从此以高车的族名活跃于北方，丁零的族名则逐渐消失。　　夫（fú）馀：古族名。也作“扶馀”，我国古代东北少数民族。其地南与高句丽、东与挹（yì）娄、西与鲜卑相接，北有弱水，即今松花江流域。地宜五谷，以农业为主，盛产貂皮、良马。东汉初年臣属汉王朝，属玄菟（tù）郡管辖，献帝时其王求属辽东。　　乌孙：我国西北古代民族名兼国名。汉代为西域大国，建都赤谷城（今伊塞克湖东南），最高首领为昆弥。公元前119年，张骞出使乌孙，汉武帝两次以宗室女为公主嫁给乌孙王。南北朝时迁至葱岭北，逐渐与邻族融合。近代哈萨克族中有乌孙遗裔。　　匈奴：我国古代北方民族。战国时游牧在燕、赵、秦以北。东汉时分裂为南北两部，北匈奴在一世纪末为汉朝所败，西迁。南匈奴附汉，东晋时曾先后建立汉国和前赵国。

【译文】

东汉桓帝永寿二年（156年）。起初，鲜卑人檀石槐勇敢健壮，又有谋略，部落的人都很敬畏和佩服他。檀石槐制定法律禁令，审理诉讼，无人敢于违犯，于是被推举为部落首领。檀石槐在弹汗山歠（chuò）仇水畔建立王庭，距离高柳以北三百余里，兵马非常强盛；东部、西部首领都归附他。于是鲜卑人在南方劫掠汉朝沿边各郡，在北方抗拒丁零，在东方击退夫馀，在西方进击乌孙，完全占领匈奴的故土，东西广达一万四千余里。

【原文】

秋七月，檀石槐寇云中[1]。以故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2]。膺到边，羌胡皆望风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诣塞下送还之[3]。

【注文】

[1]寇：侵略者来进犯。　　云中：古郡、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一带。西汉辖境缩小，东汉末年废。

[2]乌桓校尉：官名。又称护乌桓校尉，西汉武帝时霍去病打败奴役乌桓的匈奴贵族后，迁乌桓人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辽西等郡，于是设置护乌桓校尉，秩比二千石，专门负责有关乌桓的事务，其下属官员有长史、司马等。东汉、魏晋沿置。　　李膺（yīnɡ）（110—169年）：东汉颍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字元礼。桓帝时为司隶校尉，与太学生首领郭泰等人结交，反对宦官专权，太学生称“天下模楷李元礼”。东汉延熹九年（166年），宦官认为他结党诽谤朝廷，逮他入狱，出狱后禁锢终生。灵帝刘宏即位，窦武专权，他又被起用为长乐少府，与陈蕃等人谋诛宦官失败，死在狱中。　　度辽将军：将军名号，汉代设置。凡将军皆掌征伐，而度辽将军则专掌护卫南单于。东汉明帝刘庄以后常置，三国魏沿置，秩正三品。北齐亦置度辽将军，用以褒赏勋庸，秩从六品上。

[3]羌胡：指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指我国古代西北的少数民族。

【译文】

东汉桓帝永寿二年（156年）秋季七月，檀石槐攻打云中郡，朝廷任命前任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到边疆后，羌人和胡人都望风敬畏归服，把先前掠夺的男女俘虏，全部送到塞下归还。

【原文】

初，鲜卑寇辽东，属国都尉武威段颎率所领驰赴之[1]。既而恐贼惊去，乃使译骑诈赍玺书诏颎，颎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2]。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颎，颎因大纵兵，悉斩获之。

【注文】

[1]辽东：地区名。别称“辽左”，其地相当今辽河以东地区。　　属国都尉：官名。两汉时皆于边郡设置此官，主管少数民族事务，并渐次分县治民，职如太守。　　武威：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甘肃民勤东北，东汉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十六国时前凉、后凉、南凉、北凉皆建都于此，汉唐时期为通往西域的要道。　　段颎（jiǒng）（？—179年）：东汉将领。字纪明，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少习弓马，崇尚游侠。初举孝廉，为宪陵园丞、阳陵令，后迁辽东属国都尉。以出击鲜卑有功，征为议郎。桓帝时为中郎将，镇压东郭窦、公孙举起义有功，封列侯。后迁护羌校尉，残酷镇压羌人起义。段颎原为宦官王甫党羽，王甫被诛，他亦下狱自杀。

[2]赍（jī）：怀抱着，带着。　　玺书：官制用语。玺即印，书指文书、文件、信件。玺书即以印加封的文书信件。秦始皇以玺为皇帝之印的专称，故玺书便成为皇帝诏书的代称。

【译文】

起初，鲜卑侵扰辽东，属国都尉武威人段颎率领所辖军队疾驰迎战。随后担心鲜卑人惊恐逃走，于是派译骑假装送来皇帝诏书，征召段颎回京。段颎在行军路上假装向后撤退，后又暗中返回原路，设下埋伏。鲜卑人信以为真，于是入境追击段颎，段颎因而纵兵大战，将鲜卑军全部斩杀、俘虏。

【原文】

延熹二年春二月，鲜卑寇雁门[1]。六月，鲜卑寇辽东。

【注文】

[1]延熹：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58年至167年，共十年。　　雁门：古郡名。战国赵置，秦、西汉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东汉移治阴馆（今山西朔州），三国魏移治广武（今山西代县），隋初废。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春季二月，鲜卑侵扰雁门郡，六月，鲜卑进犯辽东郡。

【原文】

六年夏五月，鲜卑寇辽东属国。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六年（163年）夏季五月，鲜卑侵扰辽东属国。

【原文】

十二月，诏征皇甫规为度辽将军，规上书荐张奂，朝廷从之，以奂代规为度辽将军[1]。

【注文】

[1]皇甫规（104—174年）：东汉后期将领，字威明，安定朝那（今甘肃灵台）人。汉桓帝时拜泰山太守，采用剿抚兼施手段，镇压当地叔孙无忌起义。东汉延熹四年（161年），任中郎将，善于治理地方。持节监关西军事，击败零吾、先零诸羌。后任议郎、度辽将军、弘农太守、护羌校尉等职。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六年（163年）十二月，朝廷下诏任命皇甫规为度辽将军。皇甫规上书举荐张奂，朝廷采纳他的建议，任命张奂接替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

【原文】

九年春三月，诏征张奂为大司农，复以皇甫规代为度辽将军[1]。五月，鲜卑闻张奂去，招结南匈奴及乌桓同叛[2]。

【注文】

[1]大司农：官名。汉时全国财政经济的主管官。秦时为治粟内史，汉景帝时更名为大农令，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为大司农。大司农主管财政，收取租税赋敛以充国库，凡朝廷开支、俸禄、军费、工程营建等皆由大司农支出，并兼管一些农业和手工业、煮盐、冶铁等，汉武帝时平准均输亦归大司农。大司农秩中二千石、下面有两丞。

[2]乌桓：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东胡别支，秦末东胡被匈奴冒（mò）顿（dú）单于击败，部分迁乌桓山（今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以北），因以得名。西汉初年乌桓依附匈奴，武帝后附汉。汉、魏时曾设置护乌桓校尉。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击破乌桓，部分进入中原，部分留居东北，后渐与汉族及其他民族融合。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年）春季三月，朝廷下诏征召张奂，任命他为大司农，重新任命皇甫规接替张奂担任度辽将军。五月，鲜卑听说张奂被调回京，于是召集南匈奴和乌桓一同起兵反叛。

【原文】

六月，南匈奴、乌桓、鲜卑数道入塞，寇掠缘边九郡。冬十二月，匈奴乌桓闻张奂至，皆相率还降，共二十万口。奂但诛其首恶，余皆慰纳之，唯鲜卑出塞去。朝廷患檀石槐不能制，遣使持印绶封为王，欲与和亲[1]。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自分其地为三部：从右北平以东至辽东，接夫馀、濊貊二十余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余邑为中部，从上谷以西至敦煌、乌孙二十余邑为西部，各置大人领之[2]。

【注文】

[1]印绶：旧时称官府的图章和系图章的丝带。

[2]右北平：古郡名。战国燕置，秦时治所在无终（今天津蓟县），辖境当今辽宁大凌河上游地区、内蒙古宁城、河北承德及天津蓟县以东地区（长城南的滦河流域及其以东除外）。西汉移治平刚（今内蒙古宁城西南），东汉徙治土垠县（今河北丰润），西晋改为北平郡。　　濊（wèi）貊（mò）：古族名。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依濊水而居，故名。濊水，在今辽宁凤城以东。　　上谷：古郡名。战国燕国设置，因建在大山谷上边而得名。所辖范围包括今河北张家口、小五台山以东，赤城、北京延庆以西，及内长城和北京昌平以北。秦汉时期沿置，治所在沮阳（今河北怀来），三国曹魏时郡治曾移至居庸（今北京延庆）。　　敦煌：古郡名。治所在今甘肃敦煌西，汉朝时置县。公元前111年分酒泉郡而在此设敦煌郡，隋时曾改为瓜州，唐时再改为敦煌郡。敦煌位于河西走廊西北尽头，西界置有阳关、玉门关，是为当时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门户，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也是历史上著名的边防重镇。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年）六月，南匈奴、乌桓、鲜卑数路兵马，进攻边塞，劫掠沿边九郡。冬季十二月，匈奴、乌桓听说张奂回任，都相继归附投降，共计二十万口。张奂仅诛杀反叛的首恶之徒，对其余众人都进行安慰接纳。唯有鲜卑部落出塞而去。朝廷忧虑檀石槐不能控制，于是派遣使节带着印玺绶带封他为王，要跟他和亲。檀石槐不肯接受，反而对缘边要塞的侵犯劫掠更为严重。他将自己领地分为三部：从右北平以东直至辽东，连接夫馀、濊貊等二十余个城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直至上谷等十余个城邑，为中部；从上谷郡以西直至敦煌、乌孙等二十余个城邑，为西部，每部设置一名首领，负责统领。

【原文】

灵帝建宁元年冬十二月，鲜卑及濊貊寇幽、并二州[1]。

【注文】

[1]灵帝：即东汉皇帝刘宏（157—189年），公元168年为窦太后迎立为帝，在位期间是东汉宦官专权的顶峰期。政治昏暗，土地兼并激烈，贪官污吏横行。汉灵帝性喜聚敛，在西园标价卖官，巧立名目，增加赋役，导致黄巾大起义。　　建宁：东汉灵帝年号，自公元168年至172年，共五年。　　幽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小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　　并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有今陕西北部及河套地区。三国后逐渐缩小。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冬季十二月，鲜卑和濊貊侵犯幽、并二州。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鲜卑寇并州。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二年（169年）冬季十一月，鲜卑侵犯并州。

【原文】

四年冬十月，鲜卑寇并州。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四年（171年）冬季十月，鲜卑侵犯并州。

【原文】

熹平元年冬十二月，鲜卑寇并州[1]。

【注文】

[1]熹平：东汉灵帝年号，自公元172年至178年，共七年。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元年（172年）冬季十二月，鲜卑侵犯并州。

【原文】

二年［冬十二月］，鲜卑寇幽、并二州。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二年（173年）冬季十二月，鲜卑侵犯幽、并二州。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鲜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屠各追击，破之[1]。迁育为乌桓校尉。鲜卑又寇并州。

【注文】

[1]北地：古郡名。战国秦设置，治所在义渠（今甘肃庆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山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西汉移治马岭（今庆城西北），东汉移治富平（今宁夏吴忠西南），东汉末年地入羌胡，寄治冯翊郡界。　　太守：官名。战国时郡的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汉初改称郡守，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太守，太守始为正式官称。　　夏育（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灵帝时，历任护羌校尉、北地太守。东汉建宁二年（169年），随段颎等镇压羌人起义。东汉熹平六年（177年），又与田晏、臧旻进击鲜卑，为鲜卑所大败，下狱后贬为庶人。　　屠各：南匈奴的一支，又名休屠各。西汉时分布于西北塞外，东汉时内迁，魏晋南北朝时散居于太行山东麓、凉州、并州、秦陇及渭水北岸。其中并州屠各最强大，十六国时期建立汉国（后称前赵），后与汉族融合。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三年（174年）冬季十二月，鲜卑攻入北地郡，太守夏育率领匈奴屠各兵前往追击，将其击破。朝廷任命夏育为乌桓校尉。鲜卑又侵犯并州。

【原文】

四年五月，鲜卑寇幽州。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四年（175年）五月，鲜卑侵犯幽州。

【原文】

五年，鲜卑寇幽州。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五年（176年），鲜卑侵犯幽州。

【原文】

六年夏四月，鲜卑寇三边。秋七月，护乌桓校尉夏育上言：“鲜卑寇边，自春以来三十余发，请征幽州诸郡兵出塞击之，一冬二春，必能禽灭。[1]”先是，护羌校尉田晏坐事论刑，被原，欲立功自效，乃请中常侍王甫求得为将[2]。甫因此议遣兵与育并力讨贼，帝乃拜晏为破鲜卑中郎将[3]。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议于朝堂[4]。蔡邕议曰：“征讨殊类，所由尚矣[5]。然而时有同异，势有可否，故谋有得失，事有成败，不可齐也。夫以世宗神武，将帅良猛，财赋充实，所括广远，数十年间，官民俱匮，犹有悔焉；况今人财并乏，事劣昔时乎[6]！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7]。昔段颎良将，习兵善战，有事西羌，犹十余年。今育、晏才策未必过颎，鲜卑种众不弱曩时，而虚计二载，自许有成，若祸结兵连，岂得中休，当复征发众人，转运无已，是为耗竭诸夏，并力蛮夷[8]。夫边垂之患，手足之疥搔，中国之困，胸背之瘭疽，方今郡县盗贼尚不能禁，况此丑虏而可伏乎[9]？昔高祖忍平城之耻，吕后弃慢书之诟，方之于今，何者为甚[10]？天设山河，秦筑长城，汉起塞垣，所以别内外异殊俗也[11]。苟无蹙国内侮之患则可矣，岂与虫蚁之虏校往来之数哉[12]！虽或破之，岂可殄尽，而方令本朝为之旰食乎[13]？昔淮南王安谏伐越曰：‘如使越人蒙死以逆执事，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犹为大汉羞之[14]。’而欲以齐民易丑虏，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犹已危矣，况乎得失不可量邪？”帝不从。八月，遣夏育出高柳，田晏出云中，匈奴中郎将臧旻率南单于出雁门，各将万骑，三道出塞二千余里[15]。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帅众逆战，育等大败，丧其节、传、辎重，各将数十骑奔还，死者什七八[16]。三将槛车征下狱，赎为庶人[17]。

【注文】

[1]禽灭：禽通“擒”。擒拿消灭。

[2]田晏（生卒年不详）：东汉桓帝、灵帝时期将领。原为护羌校尉段颎部下司马，与羌人作战屡有功劳，后升任护羌校尉，防御羌人。东汉熹平六年（177年）因他事获罪，正逢鲜卑骚扰北方，田晏贿赂中常侍王甫，怂恿汉灵帝对鲜卑宣战。田晏于是转任破鲜卑中郎将，与乌桓校尉夏育、匈奴中郎将臧旻，连同南匈奴单于兵分三路讨伐鲜卑，结果大败而归，被削爵为庶人。　　坐事：因事获罪。　　原：原谅，宽恕。　　中常侍：官名。秦始设置，西汉沿置，出入宫廷，侍从皇帝，通常为列侯至郎中的加官。东汉安帝以宦官充任，隶属少府，秩千石，员额不限。中常侍侍从皇帝，备顾问应对，传达诏命和掌理文书。东汉末有所谓十常侍，权力极大。魏晋以后，中常侍与散骑合并，称散骑常侍，改为正规官，不再是宦官的专职。　　王甫（？—179年）：东汉宦官。灵帝初年为长乐食监，受中常侍曹节等矫诏为黄门令，将兵诛杀大将军窦武等人，因而迁中常侍。后与曹节诬奏勃海王刘悝谋反，封冠军侯。由此操纵朝政，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布满天下。东汉光和二年（179年），与养子永乐少府王萌、沛相王吉并为司隶校尉阳球收捕，磔（zhé，古代酷刑，分裂肢体）尸于城门。

[3]破鲜卑中郎将：官名。汉代设置，地位低于将军，同于校尉，俸比二千石，掌屯卫兵，主征伐。

[4]朝堂：汉代正朝左右百官治事的地方，国家有大事，皆于朝堂会议。亦泛指朝廷。

[5]蔡邕（yōng）（132—192年）：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字伯喈（jiē），陈留圉（yǔ）县（今河南杞县）人，生性至孝，年少博学，精于辞章、数术、天文、音律。灵帝时召拜郎中，校书于东观，迁议郎，曾因弹劾宦官流放朔方。献帝时董卓强迫他出仕为侍御史，官至左中郎将。董卓被诛后，为王允所捕，死于狱中。著有《蔡中郎集》。　　尚：久远。

[6]世宗：指汉武帝刘彻，庙号世宗。　　匮（kuì）：缺乏。

[7]逋（bū）逃：逃亡的罪人。

[8]曩（nǎng）时：从前，过去。

[9]疥（jiè）搔（sāo）：疥疮。　　中国：指华夏族、汉族活动及其文化影响所及的地区，以其在四夷之中，故称为中国，与四夷对称。　　瘭（biāo）疽（jū）：指体表的一种急性化脓性感染，随处可生，尤多见于指端腹面，故与今称的瘭疽略有差异。多因外伤感毒，脏腑火毒凝结所致。　　丑虏：对敌人的蔑称。

[10]高祖（前256或前247—前195年）：即刘邦，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人。秦末为泗水亭长，后响应陈胜起义，与项羽共同讨伐秦朝。刘邦攻占咸阳，推翻秦朝。项羽入关，封刘邦为汉王。不久，楚汉相争，刘邦消灭项羽，建立汉朝。　　平城之耻：西汉初年，匈奴冒（mò）顿（dú）单于不断攻扰汉朝北部郡县，公元前200年，匈奴兵围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汉高祖亲率大军迎战。由于中计冒进，高祖及其先头部队被包围在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达七天七夜。后采用陈平之计，重赂冒顿的阏氏（皇后），始得突围。　　吕后（前241—前180年）：汉高祖刘邦皇后，是中国第一个临朝称制的皇后。吕后名雉（zhì），曾帮助刘邦剪除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其子汉惠帝继位后，吕后掌握实权，惠帝死后临朝，掌权前后计十六年。吕后分封诸吕为王侯，控制南北军。吕后死后诸吕阴谋作乱，被太尉周勃等人平定。

[11]长城：古代防御工事，起始于春秋时楚国。战国时，秦、赵、燕三国为阻止匈奴南下，分别修筑长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将三国长城连贯为一，西起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达辽东，史称万里长城，至今残迹犹存。　　塞垣（yuán）：指汉代为抵御鲜卑所设的边塞城墙。

[12]蹙（cù）国：失去国土。

[13]殄（tiǎn）：尽，绝。　　旰（gàn）食：晩食。指事务繁忙不能按时吃饭，泛指勤于政事。

[14]淮南王安：指刘安（前179—前122年）。西汉沛郡丰县（今江苏丰县）人，汉高祖刘邦之孙，袭父爵为淮南王。刘安好读书，喜鼓琴，善为文辞，才思敏捷。后因谋反事泄而自杀，受株连者达千人。他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编撰《淮南子》一书。　　越：指越族，我国南方地区古老的少数民族，秦汉以前即已散布在长江中下游以南。部落众多，故有百越、百粤之称。秦朝统一南方后，在长期的发展中，越族一部分逐渐与汉人融合，一部分与今壮、黎、傣等族有密切的渊源。　　执事：百官、各部门的专职官吏。　　厮舆：打柴、驾车之人，指执贱役者。

[15]匈奴中郎将：官名。西汉设置，掌出使匈奴。汉武帝与匈奴来往，常以中郎将为使臣，是临时性的，后成为定制。东汉与南匈奴来往增多，便正式设置使匈奴中郎将，但仍有“匈奴中郎将”之称。　　臧（zānɡ）旻（mín）（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广陵射阳（今江苏宝应）人。灵帝时，为扬州刺史。后任使匈奴中郎将，熟悉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东汉熹平六年（177年），从段颎参加对鲜卑的战争，为鲜卑所败。

[16]传：符传，兵符。　　辎（zī）重：行军时携载的物资，常指军用物资。

[17]槛车：押送犯人的囚车。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六年（177年）夏季四月，鲜卑侵犯东、西、北三边。秋季七月，护乌桓校尉夏育上书说：“鲜卑侵犯边界，自春季以来，已经发动三十余次进攻。请求征调幽州各郡的郡兵出塞进行反击，经过一个冬季、两个春季，必定能将他们擒获歼灭。”先前，护羌校尉田晏因事犯罪判刑，受到宽恕，打算立功报效朝廷，于是请托中常侍王甫，求朝廷任命他为将，率军出击。因此，王甫极力主张派兵，令田晏与夏育合力进军，讨伐鲜卑。灵帝便任命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但大臣多半意见不同，于是召集文武百官在朝堂上商议。蔡邕发表议论说：“征讨外族，由来久远。然而时机有同有异，形势有可有否，因此谋略有得有失，事情有成有败，不能等量齐观。以汉武帝的神明威武，将帅优良勇猛，财物军赋充实，开疆拓土广阔辽远，然而不过数十年，官家和百姓都陷于困乏，尚且深感后悔，何况今天人才、财赋两缺，和昔日相比，国力处于劣势！自从匈奴远逃之后，鲜卑日益强盛，占据匈奴的故地，号称拥有十万大军，实力强大，士卒精锐矫健，智谋日益增加。加上边关要塞把守不严，法网禁令多有疏漏，各种精炼金属和优良铁器，都为敌人所拥有，汉人中的逃犯成为他们的谋主，兵器锐利，战马迅疾，都已超过匈奴。过去段颎为一代良将，熟悉军旅，骁勇善战，然而对西羌的战事，仍持续了十余年。而今夏育、田晏的才能和谋略，未必超过段颎，而鲜卑的实力却不弱于以前，竟然凭空提出两年的灭敌计划，自认为可以成功，倘若兵连祸结，岂能中途停止？那就不得不继续征兵增援，粮食转运就无休无止，这就是虚耗华夏的财力，全力对付蛮夷各族。边疆的祸患，不过是生在手脚上的疥癣，中华的困顿，才是生在胸背上的毒疮。而今中原郡县的盗贼尚且无法禁止，何况是降服外族呢？过去汉高祖刘邦忍受平城被困的羞耻，吕后忍受匈奴单于傲慢书信的侮辱，和今天相比哪个更为严重？上天设置山河，秦王朝修筑长城，汉王朝建立关塞亭障，意在隔离内地和边疆，使不同风俗习惯的民族分开。如果没有失去国土遭受内侮的忧患就可以了，岂能和那些如同虫蚁的蛮虏计较长短！即使打败他们，又岂能把他们消灭干净，才使朝廷高枕无忧？往昔淮南王刘安劝阻讨伐百越时说：‘如果百越冒死与朝廷对抗，即使贱奴中有一人受到伤害，就算砍下越王的人头，还会使大汉王朝感到羞耻。’而竟然想以内地编户齐民的生命，来换取边疆外族的人头，让皇帝的威严受辱于外族，即便如夏育、田晏所说，尚且还有危机，更何况得失成败不可预料呢？”灵帝不听。八月，派遣夏育从高柳出兵，田晏从云中出兵，匈奴中郎将臧旻率领南匈奴从雁门出兵，各率骑兵一万余人，分三路出塞二千余里。檀石槐命令东、中、西三部首领各率领部众迎战。夏育等人大败，甚至连符节、符传和辎重全都丧失，各自率领数十名骑兵逃回，士卒战死十分之七八。夏育、田晏、臧旻三将被装入囚车，押送回京关进监狱，后纳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原文】

十二月，辽西太守甘陵赵苞到官，遣使迎母及妻子，垂当到郡，道经柳城，值鲜卑万余人入塞寇钞，苞母及妻子遂为所劫质，载以击郡[1]。苞率骑二万与贼对陈，贼出母以示苞。苞悲号，谓母曰：“为子无状，欲以微禄奉养朝夕，不图为母作祸。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毁忠节，唯当万死，无以塞罪。”母遥谓曰：“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顾以亏忠义，尔其勉之！”苞即时进战，贼悉摧破，其母妻皆为所害。苞自上归葬，帝遣使吊慰，封鄃侯。苞葬讫，谓乡人曰：“食禄而避难，非忠也。杀母以全义，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于天下！”遂欧血而死[2]。

【注文】

[1]辽西：古郡名。战国燕将秦开破东胡后所置。秦汉治所在阳乐（今辽宁义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迁西、乐亭以东，长城以南，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因地处辽水以西，故名。　　甘陵：古国名。西汉高帝置清河郡，后改为国。西汉元帝改为郡，辖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东汉建和二年（148年）改清河国为甘陵国，治所在今山东临清东北。东汉建安十一年（206年）国除，改置甘陵郡。　　赵苞（？—177年）：东汉将领。字威豪，甘陵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初仕州郡，举孝廉，迁广陵令、辽西太守。从兄赵忠为“十常侍”之一，他深以为耻，不与交往。后鲜卑劫其母亲、妻子做人质，以进攻辽西。他仍率军迎战，结果母亲、妻子均被害，灵帝封他为鄃（shū）侯。葬母事毕，吐血而死。　　柳城：古县名。故址在今辽宁朝阳，西汉时为辽西郡柳城县治所在，故名。东汉时，先后为乌桓、鲜卑族所据。　　寇钞：也作“寇抄”，侵扰掠夺。

[2]欧血：吐血。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六年（177年）十二月，辽西太守甘陵人赵苞到任之后，派人迎接母亲和妻子，在将到辽西郡城之时，路过柳城，正遇鲜卑一万余人侵入边塞劫掠，赵苞的母亲妻子于是被劫为人质，用车载着她们前来攻打郡城。赵苞率领骑兵二万人列阵迎战，鲜卑在阵前推出老母给赵苞看。赵苞悲痛哭号，对母亲说：“儿子的罪恶实在无以名状，本来打算用微薄的俸禄早晚侍奉供养您，想不到给您招来大祸。往昔我为人子，而今我为朝臣，坚持大义不能顾及私情，自毁忠节，只有拼死一战，否则无法来弥补我的罪过。”母亲远望着儿子嘱咐说：“威豪，人生死有命，怎能顾及私情而亏损忠义？你尽力去做吧。”赵苞立即下令出击，鲜卑全被摧毁攻破，可是他的母亲和妻子因此被害。赵苞上奏朝廷，请求护送母亲、妻子的棺椁回乡安葬。灵帝派遣使节前往吊丧慰问，封赵苞为鄃（shū）侯。赵苞将母亲、妻子安葬已毕，对乡人说：“吃朝廷的俸禄而逃避灾难，并非忠臣；杀害母亲而保全忠义，不是孝子。如此，我还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于是吐血而死。

【原文】

光和元年十一月，鲜卑寇酒泉[1]。种众日多，缘边莫不被毒。

【注文】

[1]光和：东汉灵帝年号，自公元178年至184年，共七年。　　酒泉：古郡县名。治所在今甘肃酒泉，位于河西走廊的中段。酒泉古为西戎地，秦汉之际为匈奴占据，汉武帝得河西地区后，于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首设酒泉郡。东汉仍设酒泉郡，但城池为地震所坏。东晋永和二年（346年）重建酒泉城。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十一月，鲜卑侵犯酒泉，出动兵力日益增多，沿边郡县深受他们的荼毒。

【原文】

二年十二月，鲜卑寇幽、并二州。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二年（179年）十二月，鲜卑侵犯幽、并二州。

【原文】

三年冬，鲜卑寇幽、并二州。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三年（180年）冬季，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原文】

四年冬十月，鲜卑寇幽、并二州。檀石槐死，子和连代立[1]。和连才力不及父而贪淫，后出攻北地，北地［人］射杀之。其子骞曼尚幼，兄子魁头立。后骞曼长大，与魁头争国，众遂离散。

【注文】

[1]和连（生卒年不详）：东汉时鲜卑首领，檀石槐之子。汉灵帝光和年间，其父死而代立。和连才力不及其父，因贪淫并断法不平，部众多有叛离。后出攻北地，被射死。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四年（181年）冬季十月，鲜卑侵犯幽州与并州。首领檀石槐去世，其子和连继位。和连的才干能力不如其父，而且贪财好色，后来进攻北地时，被人射死。由于其子骞（qiān）曼年龄尚小，便由他哥哥之子魁头担任首领。后来骞曼长大，与魁头争夺首领之位，致使部众离散。

嬖幸废立

【内容提要】

本篇记述了东汉殇帝、安帝、北乡侯、顺帝的继位过程以及宦官与朝臣、外戚的权力斗争。

汉和帝刘肇（zhào）在位时，把众皇子秘密送到民间抚养，群臣无人知晓，没有立太子。东汉元兴元年（105年）十二月和帝去世，皇后邓绥（suí）为便于掌权，立出生百余日的幼子刘隆为皇帝，是为殇（shānɡ）帝，邓绥被尊奉为皇太后，临朝处理政务。东汉延平元年（106年）八月，刘隆夭折，邓太后与其兄弟邓骘（zhì）、邓悝（kuī）等人迎立刘祜（hù）继位，是为安帝，邓太后仍临朝称制，邓骘、邓悝、邓弘、邓阊（chāng）等外戚都被封为列侯，掌握大权。外戚邓氏独掌大权，引起一些朝臣的不满，周章密谋诛杀邓骘兄弟及宦官郑众等人，迎立刘胜为皇帝，但事情泄露，周章自杀。

东汉建光元年（121年）三月，邓太后去世，安帝开始亲政。安帝乳母王圣及中黄门李闰、江京等人趁机诬告邓悝、邓弘、邓阊向尚书邓访索要废立故事，阴谋改立平原王刘翼为帝。安帝大怒，将邓氏家族一干人等废为平民。邓骘因为没有参与谋划，降为罗侯，遣回封国，在途中与其子邓凤一起绝食而死。邓氏宗族免官的免官，自杀的自杀。邓氏家族遭祸后，大司农宋宠上书为他们鸣冤，后来安帝把邓骘等人安葬在北芒山，被流放的堂兄弟得以返回京师。

安帝亲政以后，任命耿贵人之兄耿宝为羽林左军车骑。阎皇后的兄弟阎显、阎景、阎耀都担任要职，统领禁军，从此，安帝宠臣开始掌权。李闰、江京、樊丰、安帝乳母王圣及其女伯荣开始在朝中作威作福。司徒杨震、尚书翟（zhái）酺（pú）、尚书仆（pú）射（yè）陈忠等人上书揭露他们的罪行，特别是杨震屡次进谏，但安帝不予理睬。安帝的宠臣耿宝、李闰及外戚阎显等人想让杨震征召他们的亲信为属官，被杨震拒绝，引起他们的愤恨，但鉴于杨震名声大，不敢加害。王圣、樊丰、周广、谢恽（yùn）等人依仗安帝宠信，骄横奢侈，大兴土木，修建府第，引起杨震等大臣和百姓的不满。河间男子赵腾上书指陈朝政得失，被安帝逮捕处死，杨震进行营救没有成功，反遭耿宝、樊丰等人的陷害，被免去太尉之职，遣归原籍。杨震饮药而死。江京、樊丰、阎太后等人，诬陷太子和东宫官员，致使太子刘保被废黜。太仆来历、太常桓焉、廷尉张皓、尚书令陈忠等人上书劝谏安帝，不要废黜太子，安帝大怒，将他们罢官流放。东汉延光四年（125年）三月，安帝在南巡途中去世。

安帝去世后，阎皇后与阎显兄弟、江京、樊丰等人秘不发丧，迎立济北惠王刘寿之子北乡侯刘懿（yì）来继承帝位。四月，阎显嫉妒大将军耿宝位高权重，指使有司弹劾他与中常侍樊丰、虎贲（bēn）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等人结党营私，大逆不道，结果樊丰、谢恽、周广被逮处死，耿宝贬为亭侯，遣回封国，在路上自杀。王圣母子流放到雁门。外戚阎氏家族开始掌权，阎氏兄弟都身处要职，任意作威作福。

东汉延光四年（125年）十月，刘懿病重，中常侍孙程、谒者长兴渠等人密谋迎立济阴王刘保为帝。辛亥日，刘懿病死，阎显及阎太后准备秘不发丧，派兵把守宫门，另立新君。十一月孙程、王康等人斩杀江京、刘安、陈达等人，挟持李闰参与诛杀阎氏兄弟，迎立济阴王刘保为汉顺帝。阎显、阎景等人被杀，阎太后被软禁，外戚阎氏势力被清除。顺帝即位后，封孙程等十九人为侯，赏赐丰厚，并为杨震等人平反。

宦官与外戚交替专权，相互倾轧，残害忠良，政治腐败，经济凋敝，加剧了社会矛盾，加速了东汉王朝的灭亡。

【原文】

汉和帝元兴元年冬十二月辛未，帝崩于章德前殿[1]。初，帝失皇子，前后十数，后生者辄隐秘养于民间，群臣无知者。及帝崩，邓皇后乃收皇子于民间[2]。长子胜，有痼疾[3]。少子隆，生始百余日，迎立以为皇太子[4]。是夜，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5]。

【注文】

[1]汉和帝（79—105年）：即刘肇（zhào），公元88年至105年在位，章帝之子。十岁即位，窦太后临朝称制，太后之兄窦宪等专政。东汉永元四年（92年），和帝与宦官郑众定计捕杀窦氏及其党羽，亲理朝政，从此宦官开始参预朝政。和帝屡次派兵征伐匈奴、羌人及西域诸国，派班超平定西域，西使大秦（罗马帝国），并发布减免灾区租赋之诏。和帝在位期间，东汉政权日益腐败，外戚、宦官交替专政，东汉王朝逐渐衰落。　　元兴元年：即公元105年。元兴是东汉和帝年号，共一年。

[2]邓皇后（81—121年）：即邓绥（suí），东汉和帝皇后。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永元七年（95年）入宫，八年（96年）为贵人，十四年（102年）立为皇后。和帝去世，她先后迎立殇帝、安帝，临朝执政。她兼用外戚、宦官，尊礼三公，表彰儒学，执掌政权二十年。东汉永宁二年（121年）去世。同年，安帝与宦官合谋诛灭邓氏宗族。

[3]胜：即刘胜（生卒年不详）。汉和帝刘肇之子，东汉延平元年（106年）封为平原王，卒后谥怀王。　　痼疾：经久难治的病。

[4]隆：即汉殇帝刘隆（105—106年），汉和帝少子，东汉元兴元年（105年）十二月，殇帝不足一岁即帝位，邓太后临朝执政。在位仅八个多月，即夭亡。

[5]临朝：到朝廷上处理政事。

【译文】

东汉和帝元兴元年（105年）冬季十二月辛未（二十二日），和帝在章德前殿去世。当初，和帝之子前后有十余人夭折，后来出生的皇子就秘密送到民间抚养，群臣无人知晓。和帝去世以后，皇后邓绥才把皇子从民间接回。长子刘胜，患有久治不愈的疾病。幼子刘隆，才出生百余日就被接进宫中，立为皇太子。当夜，刘隆即皇帝位，尊邓皇后为皇太后，临朝处理政务。

【原文】

殇帝延平元年三月丙戌，清河王庆、济北王寿、河间王开、常山王章始就国，太后特加庆以殊礼[1]。庆子祜年十三，太后以帝幼弱，远虑不虞，留祜与嫡母耿姬居清河邸[2]。耿姬，况之曾孙也[3]。祜母，犍为左姬也[4]。

【注文】

[1]延平：东汉殇帝刘隆年号，即公元106年。　　庆：即刘庆（78—106年）。东汉章帝之子，母宋贵人。初被立为皇太子，后以其母宠衰，废为清河王。曾帮助汉和帝铲除外戚窦氏，受到信任。其子刘祜后来即位为安帝。二十九岁卒，谥号孝王。　　寿：即刘寿（生卒年不详）。东汉宗室，章帝之子，母申贵人。东汉永元二年（90年）封济北王，分泰山郡为国。刘寿得留京师，恩宠有加。和帝死后才回归封国。卒谥惠王。　　开：即刘开（生卒年不详）。东汉章帝之子，母申贵人。东汉永元二年（90年），封河间王。东汉延平元年（106年）回归封国。刘开遵奉法度，卒谥孝王。

[2]祜（hù）：即刘祜（94—125年），东汉安帝，殇帝堂兄，其父为清河孝王刘庆。东汉延平元年（106年）八月即位，时年十三岁。由邓太后临朝执政，太后之兄邓骘（zhì）辅政。邓太后并用外戚、宦官。东汉建光元年（121年），邓太后卒，安帝与宦官李闰等合谋，诛杀邓氏。李闰、江京等人掌握大权，而阎皇后的兄弟阎显及帝舅耿宝，并为卿校，典掌禁兵，出现宦官、外戚把持朝政的局面。东汉延光四年（125年）三月，安帝死于南巡途中。　　不虞：意料不到，意料不到的事情。　　姬：帝王之妾。

[3]况：即耿况（？—36年）。东汉将领，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字侠游，耿弇（yǎn）之父。初以明经为郎，曾向安丘先生学习《老子》。王莽时，为朔调连率（上谷太守）。更始时，率上谷郡兵归服光武帝刘秀，加封大将军、兴义侯，仍据上谷，后进封隃（yú）麋（mí）侯。因击破彭宠有功，光武帝特遣光禄大夫持节迎入京师，赐甲第。卒谥烈侯。

[4]犍（qián）为（wéi）：古郡名。西汉建元六年（前135年）设置，治所先在鄨（biē）县（今贵州遵义），其后又移治僰（bó）道（今四川宜宾），东汉移治武阳（今四川彭山），辖境相当今四川简阳和新津以南，重庆大足、四川合江、贵州绥阳以西，岷江下游、大渡河下游和金沙江下游以东，云南会泽、贵州水城以北地区。

【译文】

东汉殇帝延平元年（106年）三月丙戌（初九日），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常山王刘章开始回归封国。邓太后对清河王刘庆特别优待。刘庆之子刘祜十三岁，邓太后因为皇帝年幼体弱，担心发生意外，就留下刘祜与其嫡母耿姬住在清河王在京城的官邸。耿姬是耿况的曾孙女，刘祜的生母是犍为人左姬。

【原文】

八月辛卯(1)，帝崩。太后与兄车骑将军骘、虎贲中郎将悝等定策禁中，其夜，使骘持节，以王青盖车迎清河王子祜，斋于殿中[1]。皇太后御崇德殿，百官皆吉服陪位，引拜祜为长安侯[2]。乃下诏，以祜为孝和皇帝嗣。又作策命[3]。有司读策毕，太尉奉上玺绶，即皇帝位[4]。太后犹临朝。

【注文】

[1]车骑将军：官名。西汉开始设置，位次上卿，金印紫绶。后为高级武官称号，位在大将军之下，且文官辅政者也加此衔。东汉权势尤重，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骘（zhì）：即邓骘（？—121年），东汉权臣。字昭伯，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太傅邓禹之孙，和帝邓皇后之兄。少为大将军窦宪府属官。妹立为皇后，迁虎贲中郎将、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东汉延平元年（106年）和帝去世，安帝即位，邓太后临朝，封邓骘为上蔡侯。东汉永初元年（107年）与征西校尉任尚等镇压西州羌人起义，拜为大将军，专断朝政。东汉建光元年（121年）太后去世，安帝与其乳母王圣、宦官李闰等人合谋诛灭邓氏，邓骘被抄没资财田宅，徙封罗侯，与其子邓凤绝食而死。　　虎贲（bēn）中郎将：官名。西汉平帝时改期门为虎贲郎，设中郎将，隶属光禄勋。东汉沿置，主管虎贲郎宿卫，秩比二千石。属官有左右仆射、左右陛长、虎贲中郎、虎贲侍郎、节从虎贲。　　悝（kuī）：即邓悝（？—118年），东汉权臣。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和帝皇后之弟，以此得任黄门侍郎、虎贲中郎将，其兄邓骘及诸弟并居显位。安帝即位，迁城门校尉，封叶侯，东汉元初五年（118年）卒。及邓太后去世，安帝乳母王圣、宦官李闰等诬其生前谋逆，其子废为庶人。　　禁中：“禁”常作为帝王宫殿的代称，故“禁中”即指宫中。　　持节：君主授予臣下权力的方式之一。节，旄节，也叫符节，以竹为竿，上缀以牛尾，是使者所持的信物（即凭证）。汉代，节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如奉命出使、节制军队，往往有持节之制。至三国魏国，则有持节都督之制，使持节为上，持节次之，假节为下，使持节能杀二千石以下之人，持节杀无官位之人，假节唯在军事时期能杀犯军令者。　　王青盖车：汉代皇太子、皇子所乘安车，朱轮青盖，装饰华丽，皇子为王，赐乘此车，故名。

[2]崇德殿：东汉都城洛阳南宫殿名，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　　吉服：古代祭祀、婚礼、冠礼等隆重场合所穿的衣服，特指祭祀之服。除先秦时庶人的吉服是上下相连的深衣外，历代均用上衣下裳的形制。　　陪位：在旁陪同。

[3]策命：用简策命官授爵。亦指书于简策的辞命。

[4]太尉：官名。战国始置，秦、汉代沿置。西汉初年为全国军事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大司马置，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

【译文】

东汉殇帝延平元年（106年）八月辛亥（初六日），殇帝病死。邓太后与其兄车骑将军邓骘、虎贲中郎将邓悝等人在宫中商议帝位继承人。当夜，派邓骘手持符节，用皇子才能坐的青盖车迎接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入宫，在殿中斋戒。皇太后到崇德殿，文武百官都穿着吉服陪同，引导刘祜上殿，封他为长安侯。邓太后于是下诏，令刘祜作为和帝子嗣，又撰写册立诏命。有司读完诏令，太尉献上皇帝印绶，刘祜即皇帝位，邓太后仍临朝处理政事。

【原文】

十二月甲子，清河王庆薨。

【译文】

东汉殇帝延平元年（106年）十二月甲子（二十一日），清河王刘庆去世。

【原文】

安帝永初元年[1]。自和帝之丧，邓骘兄弟常居禁中，骘不欲久在内，连求还第，太后许之。夏四月，封太傅张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车骑将军邓骘、城门校尉邓悝、虎贲中郎将邓弘、黄门郎邓阊皆为列侯，食邑各万户[2]。骘以定策功，增三千户。骘及诸弟辞让不获，遂逃避使者，间关诣阙，上疏自陈，至于五六，乃许之[3]。

【注文】

[1]永初：东汉安帝刘祜年号，自公元107年至113年，共七年。

[2]太傅：官名。始设于西周，为三公之一，位在太师之下，为辅弼国君的官。春秋、战国沿置，西汉平帝时与太师、太保、少傅合称四辅，无实际职司。东汉以授元老重臣，居百官之首，秩万石。　　张禹（？—113年）：东汉大臣。赵国襄国（今河北邢台）人，字伯达，大司马张况之孙，为人忠厚节俭。汉明帝时举孝廉，章帝建初中，拜扬州刺史，巡行郡邑，无处不到，亲审囚徒，秉公办案。东汉元和二年（85年），转为兖州刺史，为政清平。后迁下邳相，因徐县蒲阳坡多良田，就开水门，通引灌溉，得良田千余顷，劝课吏民耕种。和帝时，入为大司农，拜太尉。东汉延平元年（106年）迁太傅，录尚书事。建议将广成、上林苑囿空地分给贫民耕种，邓太后采纳了这一建议。东汉永初元年（107年），以定策之功封安乡侯，更拜太尉。后卒于家。　　徐防（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谒卿，沛国铚（zhì）县（今安徽濉溪）人。少习家学，永平年间举孝廉，任为郎。汉明帝以其体貌严正，特补为尚书郎，职典机要。汉和帝时，迁司隶校尉，出为魏郡太守。东汉永元十年（98年），迁少府，转大司农，勤晓政事，有政绩。东汉永元十四年（102年），拜司空，十六年（104年）又拜为司徒。东汉延平元年（106年），迁太尉，与太傅张禹参录尚书事。安帝即位，封龙乡侯。是年，因地震、暴雨、灾异频繁、流民迁移等缘由，被免官。三公以灾异免职，自徐防开始。　　司空：官名。相传商代已置，是主管土建工程的辅政大臣。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称三公，参议政事。东汉光武帝刘秀改称司空，与太尉、司徒并为三公，较之西汉时所主管的事务范围更广，除参议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营建。后世司空用作工部尚书的别称。　　尹勤（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叔梁，南阳人，笃信好学，闭门读书，以至家门之外长满荆棘，时人敬重其志节。后历任官职，和帝时为司空。后因定策立刘祜为帝，以功封福亭侯。　　城门校尉：官名。汉朝设此官，掌管京师城门屯兵，官秩二千石，下有司马一人，城门候十二人。　　邓弘（？—115年）：东汉大臣。字叔纪，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姊为和帝皇后。少治欧阳尚书，曾教授和帝。历任黄门侍郎、侍中，与兄邓骘、邓悝等并居显位。安帝即位，迁为虎贲中郎将，封西平侯。　　黄门郎：官名。秦及西汉郎官给事于黄闼（tà）（宫禁门）之内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时将黄门侍郎与别有的给事黄门一职，合并为给事黄门侍郎。其职为侍从皇帝、传达诏令，出则陪乘，多以外戚、重臣为之。魏晋并为侍卫之官。　　邓阊（chāng）（？—118年）：东汉大臣。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姊为和帝皇后，以此得任黄门侍郎、侍中，与兄邓骘等并居显位，执掌朝政。东汉永初元年（107年），封西华侯。东汉元初五年（118年）卒。邓太后去世，安帝乳母王圣、宦官李闰等诬其生前谋逆，其子被废为庶人。　　列侯：爵位名。战国时秦、楚始置。秦称彻侯。西汉沿置，因避武帝名讳，改称通侯、列侯。为王以下的最高爵位，初时封国的行政权并归其执掌，景帝以后，唯食租税而已。　　食邑：即采邑，中国古代诸侯封赐所属卿、大夫作为世禄的田邑（包括土地上的劳动者在内）。因中国古代之卿、大夫世代以采邑为食禄，故称为食邑。

[3]间关：历尽道路艰难曲折。　　诣阙：前往皇帝所居的殿庭。阙，宫殿前红色的双柱，借指皇宫、朝廷。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自从和帝去世以后，邓骘兄弟经常住在皇宫。邓骘不愿长期住在宫内，一再请求回归府第，邓太后允许了。夏季四月，封太傅张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车骑将军邓骘、城门校尉邓悝、虎贲中郎将邓弘、黄门郎邓阊都为列侯，每人食邑一万户。邓骘因为参与商定册立皇帝有功，增加三千户食邑。邓骘及其弟兄们推辞不受，但没被批准，于是他们避开前来宣旨的使者，历尽道路的艰难曲折，到皇宫上书陈述自己的请求，经过五六次，才得到允许。

【原文】

初，太后以平原王胜有痼疾，而贪殇帝孩抱，养为己子，故立焉[1]。及殇帝崩，群臣以胜疾非痼，意咸归之。太后以前不立胜，恐后为怨，乃迎帝而立之。周章以众心不附，密谋闭宫门，诛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劫尚书，废太后于南宫，封帝为远国王而立平原王[2]。事觉，冬十一月丁亥，章自杀。

【注文】

[1]孩抱：人的婴幼时期，幼儿。

[2]周章（？—107年）：东汉大臣。字次叔，南阳随（今湖北随州）人。和帝时为郡功曹，曾谏阻太守阿附外戚窦宪，因此受到器重，得举孝廉，历任五官中郎将、光禄勋、太常。东汉永初元年（107年）为司空，因中常侍郑众、蔡伦等干预朝政，多次直言劝谏。后图谋诛杀车骑将军邓骘兄弟及郑众等人，并废安帝及邓太后，立平原王刘胜为帝，事败自杀。家无余财。　　郑众（？—114年）：东汉宦官。字季产，南阳犨（chōu）县（今河南鲁山）人，为人灵敏有心机。章帝时，为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时，窦太后与其兄窦宪专断朝政，他首谋诛灭外戚窦氏，以功迁大长秋。后封鄛（cháo）乡侯。和帝常与他议论朝政，宦官参政，便由此开始。　　蔡伦（？—121年）：东汉宦官。字敬仲，东汉桂阳（今湖南郴州）人，入宫为宦官，后升黄门侍郎、中常侍，参与军机，加位尚方令。曾监制秘剑及诸器械，精工坚密，为后世法。又组织工匠改进西汉麻纸，以树皮、麻头、破布和渔网造纸，造纸术遂推行各地。　　南宫：东汉都城洛阳城中的皇宫，分为南、北两宫，每宫都有四个宫门：南门称朱雀门、东门称苍龙门、西门称白虎门、北门称玄武门，两宫门名相同。南宫位于城中央，与北宫对峙，十分壮观。南宫与北宫之间，有一条铜驼街相通。南宫在东汉末年被董卓焚毁。

【译文】

当初，邓太后因为平原王刘胜有久治不愈的疾病，贪图殇帝是个怀抱中的婴儿，就把他作为养子，立为皇帝。等殇帝夭折后，群臣认为刘胜的病不是不可治愈，内心都归附他。邓太后因为以前没有立刘胜为帝，恐怕他怨恨自己，就迎立刘祜为皇帝。周章因为群臣不归附邓氏，密谋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劫持尚书，撰写诏书，在南宫废黜邓太后，封刘祜为边远封国的王，立平原王刘胜为皇帝。事情泄露，冬季十一月丁亥（十九日），周章自杀。

【原文】

三年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赦天下[1]。

【注文】

[1]元服：指冠。古称行冠礼为加元服。　　赦天下：我国古代封建帝王以施恩为名，常常赦免犯人。如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情况下，常颁布赦令，通常会赦免一批罪犯，这种行为叫大赦天下。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三年（109年）春季正月庚子（初九日），安帝举行成年加冠礼，大赦天下。

【原文】

元初二年十二月，邓弘卒，封西平侯[1]。诏封弘子广德为西平侯，封广德弟甫德为都乡侯。

【注文】

[1]元初：东汉安帝刘祜年号，自公元114年至120年，共七年。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二年（115年）十二月，邓弘去世，封为西平侯。朝廷下诏封邓弘之子邓广德为西平侯，封邓广德之弟邓甫德为都乡侯。

【原文】

五年，太后弟悝、阊皆卒，封悝子广宗为叶侯，阊子忠为西华侯。

【译文】

东汉安帝元初五年（118年），邓太后之弟邓悝、邓阊都去世了，朝廷封邓悝之子邓广宗为叶侯，邓阊之子邓忠为西华侯。

【原文】

建光元年春二月，皇太后寝疾[1]。癸亥，赦天下。三月癸巳，皇太后邓氏崩。四月，尊帝嫡母耿姬为甘陵大贵人[2]。

【注文】

[1]建光：东汉安帝年号，自公元121年至122年，共两年。　　寝疾：卧病，病倒。

[2]嫡母：古代妾所生的子女称父亲的正妻为嫡母。　　甘陵：古郡、国名。秦朝置厝（cuò）县（今河北南宫）。西汉沿置，属清河郡。东汉安帝因其嫡母孝德皇后葬于厝县，陵名甘陵，于是将厝县改为甘陵，并移治于甘陵。东汉建和二年（148年）改为甘陵国。辖地相当于今山东临清、高唐、武城，河北临西、清河等地。　　大贵人：死后追加的尊号。东汉光武帝刘秀初年置贵人，地位仅次于皇后。大贵人是对帝妃或王妃死后追加的尊号。

【译文】

东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春季二月，皇太后卧病不起。癸亥（十二日），大赦天下。三月癸巳（十三日），皇太后邓绥去世。四月，安帝尊奉嫡母耿姬为甘陵大贵人。

【原文】

帝少号聪明，故邓太后立之。及长，多不德，稍不可太后意，帝乳母王圣知之[1]。太后征济北、河间王子诣京师[2]。河间王子翼，美容仪，太后奇之，以为平原怀王后，留京师[3]。王圣见太后久不归政，虑有废置，常与中黄门李闰、江京候伺左右，共毁短太后于帝，帝每怀忿惧[4]。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怀怨恚，因诬告太后兄弟悝、弘、阊先从尚书邓访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5]。帝闻，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无道，遂废西平侯广宗、叶侯广德、西华侯忠、阳安侯珍、都乡侯甫德皆为庶人，邓骘以不与谋，但免特进，遣就国；宗族免官归故郡，没入骘等赀财、田宅，徙邓访及家属于远郡[6]。郡县逼迫，广宗及忠皆自杀。又徙封骘为罗侯。五月庚辰，骘与子凤并不食而死。骘从弟河南尹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遵、将作大匠畅皆自杀，唯广德兄弟以母与阎后同产，得留京师[7]。复以耿夔为度辽将军，征乐安侯邓康为太仆[8]。丙申，贬平原王翼为都乡侯，遣归河间[9]。翼谢绝宾客，闭门自守，由是得免。

【注文】

[1]王圣（生卒年不详）：东汉安帝乳母。东汉建光元年（121年）安帝亲政，她参与诛灭外戚邓氏，封野王君。后与宦官江京、樊丰等干预朝政，合谋废黜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安帝死后，外戚阎显执政，王圣被流放到雁门。

[2]济北：古王国名。东汉永元二年（90年）和帝封其弟刘寿为济北王，分泰山郡西部之地而置济北国，仍都卢县（今山东济南长清）。辖地相当于今山东济南、聊城、泰安一带。东汉建安十一年（206年），改国为郡。

[3]翼：即刘翼（生卒年不详）。东汉宗室，河间孝王刘开之子，桓帝生父。东汉永宁元年（120年），封平原王。邓太后去世，中常侍江京等人诬告他与外戚邓骘图谋不轨，被贬为都乡侯，遣归河间。顺帝时，其父上书分给他蠡吾县，故得封为蠡吾侯。刘翼死后长子刘志即位，是为桓帝，追尊他为孝崇皇。

[4]中黄门：官名。西汉设置，掌皇宫黄门以内诸伺应杂务，持兵器宿卫宫殿，为宦官中地位较低者。名义上隶属于少府，无员额。东汉沿置，位在小黄门之下。初秩比百石，后增为比三百石。魏、西晋沿置，皆七品。　　李闰（生卒年不详）：东汉宦官。邓太后临朝时为小黄门，安帝亲政后迁中常侍，封雍乡侯。安帝去世，与孙程、王康等在西钟下迎立济阴王刘保为帝。　　江京（生卒年不详）：东汉宦官。原为小黄门，以谗佞进身。他迎立安帝，以功封都乡侯，迁中常侍。又兼大长秋，煽动内外，竞为侈虐，孙程等迎立顺帝时被杀。

[5]怨恚（huì）：怨恨。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6]特进：官名。西汉末年始置，有功德的诸侯，赐位特进。东汉沿置，位在三公下，可以自辟僚属。魏晋南北朝沿袭，为加官，无实职。　　赀（zī）财：钱财，财物。赀，同“资”。

[7]从弟：堂弟。　　河南尹：官名。东汉称以洛阳为中心的京都地区为河南尹，其最高行政长官亦称“河南尹”。　　豹：即邓豹（生卒年不详），邓骘堂弟，曾任河南尹。东汉建光元年（121年），为乳母王圣与中黄门李闰等所诬陷，自杀。　　遵：即邓遵（？—121年），东汉大臣。以度辽将军典边，东汉元初六年（119年）击退鲜卑进犯。东汉建光元年（121年），为安帝乳母王圣与中黄门李闰所诬陷，自杀。　　将（jiānɡ）作大匠：官名。秦及汉初有将作少府，掌管修治宫室。汉景帝改为将作大将，职掌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营建。东汉及魏晋南北朝沿置，南朝梁陈改称大匠卿。　　畅：即邓畅（？—121年），曾任将作大匠。东汉建光元年（121年），被安帝乳母王圣与中黄门李闰等人诬陷，自杀。　　阎后（？—126年）：东汉安帝皇后，河南荥阳（今河南荥阳）人。东汉元初元年（114年）入宫为贵人，次年（115年）立为皇后。其兄阎显等把持朝政，与宦官江京、樊丰谮废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东汉延光四年（125年）安帝去世，与阎显等迎立北乡侯刘懿（yì）为少帝，以皇太后临朝，诛杀大将军耿宝及其党羽，阎氏兄弟皆居权要。不久少帝去世，中黄门孙程等拥立济阴王为顺帝，阎显等皆伏诛。阎后被迁于离宫，次年（126年）卒。

[8]耿夔（kuí）（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字定公，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东汉永元初年，屡次随从大将军窦宪出击北匈奴。东汉永元三年（91年），以大将军左校尉出居延塞，率领精骑八百，在金微山斩匈奴阏氏、名王以下五千余级，因功封粟邑侯。次年（92年）窦宪伏诛，以窦氏私党免官夺爵，复为长水校尉。以熟悉边事，历任五原、辽东太守及度辽将军，抵御南匈奴、鲜卑等侵扰，数有战功。后坐罪免官，卒于家。　　邓康（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新野（今河南新野）人，邓禹之孙。袭其父邓珍爵夷安侯，为越骑校尉。以邓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次建言崇公室，损私权，因此得罪太后，被免官归国。安帝时征为侍中，及顺帝立，为太仆。为人方正，名重朝廷。后以病免，卒谥义侯。　　太仆：官名。西周置。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车辆、马匹。皇帝出行，太仆总管车驾，亲自为皇帝御车。太仆因和皇帝关系密切而成为亲近之臣，在诸卿中属于显要职务，所以太仆常常可以升擢为三公。太仆秩为中二千石，有两丞。属官有大厩、未央、家马三令等。太仆还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9]河间：古郡、国名。汉高祖刘邦时置郡，汉文帝改国，其后或为郡，或为国。治所在乐城（今河北献县）。东汉初并入信都，永元初复置国。东汉时辖地相当于今河北雄县及大清河以南，南运河以西，高阳、肃宁以东，泊头、阜城以北地区。

【译文】

安帝年幼之时号称聪明，所以邓太后立他为帝。但长大以后，有很多不好的品德，逐渐不合邓太后心意，安帝乳母王圣知道这一情况。邓太后征召济北王、河间王的儿子来京城。河间王之子刘翼相貌英俊，邓太后认为他不同寻常，让他作为平原王刘隆的后嗣，留在京城。王圣见邓太后长期不把权力交给安帝，担心安帝被废，另立他人，经常与中黄门李闰、江京伺候在安帝身边，在安帝面前诋毁邓太后，安帝常常心怀怨恨和恐惧。等到邓太后去世后，以前受过太后惩罚而心怀愤恨的宫人，诬告邓太后的兄弟邓悝、邓弘、邓阊以前向尚书邓访索要废帝先例的档案，阴谋改立平原王刘翼为帝。安帝闻听后，回想往事，十分恼怒，命令有司弹劾邓悝等人大逆不道，于是把西平侯邓广宗、叶侯邓广德、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废为平民。邓骘因为没有参与谋划，只免除特进，遣回封国。邓氏宗族全都被免官，返回本郡。没收邓骘等人的财产、田园和房产。把邓访及其家属流放到边远郡县。由于郡县官员的逼迫，邓广宗和邓忠都自杀。又把邓骘改封为罗侯。东汉建光元年（121年）五月庚辰（初一日），邓骘及其子邓凤一起绝食而死。邓骘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都自杀，只有邓广德兄弟因为母亲与阎皇后是同胞姐妹，得以留在京师。又任命耿夔为度辽将军，征乐安侯邓康为太仆。丙申（十七日），贬平原王刘翼为都乡侯，送回河间。刘翼谢绝宾客，闭门不出，因此得以免除灾难。

【原文】

大司农京兆宋宠痛骘无罪遇祸，乃肉袒舆榇上疏曰：“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1]。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鞫，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尸骸流离，冤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2]。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众庶多为骘称枉者，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还葬骘等于北芒，诸从昆弟皆得归京师[3]。

【注文】

[1]大司农：官名。秦时为治粟内史，汉景帝时更名为大农令，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为大司农。大司农主管财政，收取租税赋敛以充国库，凡朝廷开支、俸禄、军费、工程造作等皆由大司农支出，并兼管一些农业和手工业、煮盐、冶铁等，汉武帝时平准均输亦归大司农。大司农秩为中二千石，下面有两丞。　　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划名，为三辅之一。治所长安，在今西安西北。京兆相当于郡，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其长官亦称京兆尹。相当于郡太守。　　肉袒（tǎn）：古代祭祀或向人谢罪时的一种方式，脱去衣服露出上身，表示恭敬或诚心。　　舆榇（chèn）：随车带着棺材，表示决死一拼，或有罪当死、就死之意。榇，空棺。　　文母：文德之母。对皇后或皇太后的敬称。　　功成身退：一旦国家政权建立，就主动辞官返乡，比喻封建社会君主的用人之道。现也指不居功自傲，洁身自好。　　逊位：帝王让出帝位。

[2]祐（yòu）：指天、神等的佑助。　　讯鞫（jū）：亦作“讯鞠”。审问，审讯。　　罹（lí）：遭受苦难或不幸。

[3]北芒：山名。又名邙（mánɡ）山，横卧于洛阳北侧，是洛阳北面的天然屏障，军事上的战略要地，又是古代帝王理想的墓葬地。

【译文】

大司农京兆人宋宠痛心邓骘无罪而遭到祸患，就赤裸上身，抬着棺材，上书说：“念及和熹邓皇后明达贤良，是汉朝的文母。她的兄弟们都很忠孝，共同忧心国事，是国家的依靠。大功告成之后就引身而退，辞让封国和爵位，历代外戚都不能与他们相比，应当享受到由于积善和谦让而得到的庇佑，但却被宫人的片面之辞而诬陷，能言善辩、心地险恶的人扰乱了国家，定罪没有明确的证据，案件也没有经过审讯，就使邓骘等人遭到这样残酷刑罚的迫害，一家七口死于非命，尸骨分散各地，冤魂不能返回故乡，违背天意，震撼人心，使全国颓废沮丧。应该收集他们的尸骨归葬祖坟，保护他们的孤儿，让邓氏宗族得到祭祀，血脉得以延续，以告慰亡灵。”很多民众都为邓骘鸣冤，安帝也颇有醒悟，就责令邓氏的州郡长官，把邓骘等人安葬在北芒山，邓骘的诸位堂兄弟都得以返回京师。

【原文】

帝以耿贵人兄牟平侯宝监羽林左军车骑。封宋杨四子皆为列侯，宋氏为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吏十余人[1]。阎皇后兄弟显、景、耀并为卿、校，典禁兵[2]。于是内宠始盛。

【注文】

[1]宝：即耿宝（？—125年），东汉大臣。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字君达，袭封牟平侯，其妹为安帝生母。安帝立，以元舅耿宝监羽林左军车骑，历任大鸿胪、大将军。附侍内官，与中常侍樊丰、皇后兄阎显阿党专权，陷害太子刘保，使其被贬为济阴王，排陷太尉杨震。安帝去世，为阎太后所忌，削其爵位，贬为亭侯，被迫自杀。　　羽林：汉武帝所创立的皇帝宿卫部队。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设，当时共有七百人，选自三辅及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的“良家子”，宿卫建章宫，称“建章营骑”。后改名为“羽林骑”，取其“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之意，归郎中令（后属光禄勋）掌管。东汉以后，历代禁卫军常有羽林之名。　　卿：官名及爵位之称。西周、战国时天子、诸侯所属的执掌军政的高级长官皆称卿，有上卿、列卿等。战国时也作为爵位的称谓，分上、中、下三级。秦汉有九卿，北魏在正卿之下还置有少卿。　　侍中：入侍于天子的一种近臣。“中”指宫廷之内，凡侍中皆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汉武帝后侍中参预朝政，外戚辅政也加侍中衔。　　大（dà）夫：古代官职，位于卿之下，士之上。　　谒者：官名。春秋、战国时期有谒者，为国君传达情报。秦、汉沿置。汉代郎中令属官有谒者，又少府属官有中书谒者令（后改称中谒者令），郎中令所属谒者掌宾赞司仪事，共约七十人，秩比六百石，其长官称“谒者仆射”。东汉谒者为外台，与尚书中台、御史宪台合称“三台”。　　郎吏：指郎中、员外郎等官吏。战国至秦即有，为君王侍从近官。西汉属郎中令，后改隶光禄勋。

[2]显：即阎显（？—125年），东汉外戚。河南荥阳（今河南荥阳）人。以妹为安帝皇后，袭北宜春侯，为卿校，掌管禁兵。安帝去世，太后临朝，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协助阎太后迎立北乡侯刘懿为帝，专断朝政。贬大将军耿宝为则亭侯，迫其自杀。阎显及兄弟都身居要职，作威作福。北乡侯死后，宦官孙程等十九人拥立济阴王为帝（即顺帝），阎显及党羽皆被杀。　　景、耀：即阎景和阎耀，东汉外戚。阎太后专权，阎景和阎耀被封为卿、校，权力盛于一时。东汉延光四年（125年），孙程等拥立顺帝即位，阎景和阎耀等被杀。

【译文】

安帝任命耿贵人的哥哥牟平侯耿宝为羽林左军车骑。封宋杨的四个儿子为列侯，宋氏家族中为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吏的有十几人。阎皇后的兄弟阎显、阎景、阎耀都为九卿、校尉，统领禁军。从此，安帝宠爱的内臣开始掌权。

【原文】

帝以江京尝迎帝于邸，以为京功，封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闰、京并迁中常侍[1]。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2]。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3]。司徒杨震上疏曰：“臣闻政以得贤为本，治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4]。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5]。阿母王圣，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6]。夫女子小人，近之喜，远之怨，实为难养。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7]。

【注文】

[1]中常侍：官名。秦始设置，西汉沿置，出入宫廷，侍从皇帝，通常为列侯至郎中的加官。东汉安帝以宦官充任，隶属少府，秩千石，员额不限。侍从皇帝，以备顾问应对，传达诏命和掌理文书。东汉末有所谓十常侍，权力极大。魏晋以后，中常侍与散骑合并，称散骑常侍，改为正规官，不再是宦官的专职。

[2]大长秋：官名。秦朝称将行，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为大长秋，为皇后近侍，多由宦官充任，也用士人。长秋本为汉代皇后所居宫名，其官署称长秋寺。汉又有中长秋，属詹事。西汉鸿嘉三年（前18年）省詹事，并属大长秋。　　樊丰（？—125年）：东汉宦官。安帝时为中常侍，东汉建光元年（121年）安帝亲政后，与宦官江京、帝乳母王圣等受宠，贪侈枉法，干预朝政，合谋诬陷太子刘保，使其被贬为济阴王。又诈作诏书，修建宅第苑囿。太尉杨震上疏告发，反遭诬陷，被逼令自杀。东汉延光四年（125年）安帝死后，为外戚阎显所杀。　　黄门令：官名。西汉设置，掌皇宫中车马、倡优、鼓吹等事务，由宦官充任，隶属少府。东汉沿置，主宫中宦官，秩六百石。魏晋时改隶光禄勋。南朝梁、陈及北魏亦置。　　钩盾令：官名。西汉隶少府，秩六百石，由宦臣充任，官署设在未央宫中，掌管京城附近皇家苑囿。东汉名义上仍隶少府，管理京城内外园苑中离宫池观，郑众、蔡伦等皆以中常侍兼任，属官很多，灵帝时或任用士人。三国魏沿置，七品，西晋改隶大鸿胪，属官稍减。东晋、南朝大鸿胪不常置。　　伯荣：安帝乳母王圣的女儿。安帝亲政后，她出入宫廷，作威作福，安帝死后被贬斥，不知所终。

[3]宫掖（yè）：宫廷，皇宫。掖：掖廷，宫中的旁舍，为妃嫔居住的地方。

[4]司徒：官名。相传商代时置，周代以为地官，掌管国家土地和民众。秦汉设置丞相，罢省司徒。西汉哀帝时改丞相为大司徒，东汉时改称司徒。魏晋以后或与丞相更置，或两置。　　杨震（？—124年）：东汉名臣。字伯起，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博览经籍，有“关西孔子”之称。年五十始仕州郡，初为大将军邓骘所辟，举茂才，历任荆州刺史，东莱、涿郡太守，太仆，太常。东汉永宁元年（120年）为司徒，东汉延光二年（123年）为太尉。屡次劾奏安帝乳母王圣及中常侍樊丰等弄权朝中，贪奢骄横。又触犯外戚耿宝、阎显。东汉延光三年（124年）被樊丰陷害，免归本郡。痛感官居重位而不能禁奸佞，愤而饮鸩自杀。顺帝即位，樊丰等被诛，朝廷下诏以礼改葬。　　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合称。亦指尧与舜的时代。传说尧、舜皆以揖让而有天下，他们的时世是太平盛世。后以“唐虞”喻指圣明的君主，亦以歌咏盛世。　　俊（yì）：才德出众的人。，才德出众。　　四凶：古代传说中舜所流放的四个凶恶的部族首领，即帝鸿氏的苗裔浑敦、少昊氏的苗裔穷奇、颛（zhuān）顼（xū）氏的苗裔梼（táo）杌（wù）、缙云氏的苗裔饕（tāo）餮（tiè）。一说浑敦即驩（huān）兜（dōu），穷奇即共工，梼杌即鲧，饕餮即三苗。后借指逆臣、叛臣等。　　雍熙：指社会安宁，上下同乐。

[5]九德：传说古代舜时皋（gāo）陶提出的贤人所具备的九种道德规范，即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　　嬖（bì）幸：宠爱，宠幸。

[6]推燥居湿：把干燥的地方让给孩子，自己睡在孩子便溺后的湿处。形容养儿育女的辛劳。　　纪极：终极，限度。

[7]奏御：向帝王上奏。　　忿恚（huì）：愤怒，怨恨，使恼怒。

【译文】

安帝因为江京曾经到官邸去迎接他入宫即位，认为江京有功，封他为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李闰、江京都升为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乳母王圣及其女伯荣在朝廷内外活动，一个比一个奢侈、暴虐。伯荣出入皇宫，干串通奸邪和贿赂的勾当。司徒杨震上书说：“我听说掌握政权以得到贤臣为根本，治理国家以铲除奸邪为要务。因此，唐尧虞舜时代，贤德之士任官，像‘四凶’那样的邪恶之人就被流放，天下之人都敬服，全国和睦昌盛。现在具有‘九德’之人没有担任官职，而嬖幸奸邪之人却充满朝廷。乳母王圣出身卑微，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得以奉养陛下，虽然有精心侍奉的抚育之劳，但朝廷先后对她的赏赐和恩惠，已经超过对她辛苦抚养应有的报答，但是她贪得无厌，不知限度，与宫外官员勾结，接受请托贿赂，扰乱国家，损害朝廷的清明，玷污陛下的圣明。女子和小人，亲近他们就高兴，疏远他们就怨恨，实在难以豢养。应该迅速让乳母王圣出宫，居住在外面宫舍，断绝与伯荣的联系，不许她往来皇宫；让皇恩和圣德同时发扬，上下两全其美。”奏疏呈送上去，安帝让奶娘王圣等人看，宫内受宠的人都很愤恨。

【原文】

而伯荣骄淫尤甚，通于故朝阳侯刘护从兄环，环遂以为妻，官至侍中，得袭护爵[1]。震上疏曰：“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2]。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刘护再从兄环袭护爵为侯，护同产弟威今犹见在[3]。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事爵，爵有德。今环无他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4]。陛下宜鉴镜既往，顺帝之则。”尚书广陵翟酺上疏曰：“昔窦、邓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岂不以势尊威广以致斯患乎[5]？及其破坏，头颡堕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6]！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7]。昔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皂囊，或有讥其俭者，上曰：‘朕为天下守财耳，岂得妄用之哉[8]！’今自初政已来，日月未久，费用赏赐，已不可算。敛天下之财，积无功之家，帑藏单尽，民物彫伤，卒有不虞，复当重赋，百姓怨叛既生，危乱可待也[9]。愿陛下勉求忠贞之臣，诛远佞谄之党，割情欲之欢，罢宴私之好，心存亡国所以失之，鉴观兴王所以得之，庶灾害可息，丰年可招矣[10]。”书奏，皆不省。

【注文】

[1]从兄：旧时对堂兄的称谓。　　环：即刘环（生卒年不详）。因与安帝乳母王圣的女儿伯荣通奸，娶她为妻，安帝时官至侍中，后不知所终。

[2]经制：治国的制度。

[3]威：即刘威（生卒年不详），为汉安帝时朝阳侯刘护的同产胞弟。

[4]不稽：无可查考。

[5]广陵：古郡、国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改江都国置，六年（前117年），分广陵郡部分地置广陵国。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东汉建武中改为郡。辖地相当于江苏、安徽交界的洪泽湖东部和南京六合以东，泗阳、宝应、灌南等地以南，串场河以西，长江以北地区。　　翟（zhái）酺（pú）（生卒年不详）：东汉经学家。字子超，广汉雒（今四川广汉）人。四世传习《诗经》，精于图纬、天文、历算。被征拜议郎，迁侍中。安帝时，应试补尚书，见外戚阎显等专权用事，上疏进谏。东汉延光三年（124年），出为酒泉太守，迁京兆尹。顺帝即位，拜光禄大夫，迁将作大匠。上言修缮太学，开拓房室，均被采用。学者在学宫为他立碑刻铭。后屡遭权贵诬陷，卒于家。著有《援神》、《钩命解诂》十二篇。　　兼官重（chóng）绂（fú）：并列占据许多显贵官职。多指官吏玩弄权势。绂：同“黻”，古代系印纽的丝绳，亦指官印。　　神器：象征国家权力的器物，如玉玺、钟鼎等，借指皇位、政权。　　社稷（jì）：社，指土地之神；稷，指五谷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旧时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象征国家。

[6]头颡（sǎng）：脑袋。　　孤豚（tún）：指小猪。

[7]周洽：周遍，普及。　　九族：指同姓亲族，即从自己算起，上有父、祖、曾祖、高祖，下有子、孙、曾孙、玄孙。也有人认为这是直系亲，还有旁系异姓亲属也在九族之内，即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为九族。　　私门：古代指入仕或升迁通过非正当的途径，即行私请托的门路。后指权势之家，权贵者。

[8]文帝：即西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汉高祖刘邦之子。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谥号孝文皇帝。初封为代王，吕后死后，被立为帝。汉文帝推崇黄老思想，实行“与民休息”政策，轻徭薄赋，省去苛刑，社会生产稳定发展。与其子景帝统治时期合称“文景之治”。汉文帝统治期间，由于国力所限，对匈奴并未采取大规模军事进攻，而是继续采取“和亲”政策，但也采取了有效的防御措施。　　露台：西汉文帝时筑，故址在今陕西西安临潼东南骊山。　　帷帐：用布围张起来作为遮蔽的帐幕。帷，四周相围无顶篷帐；帐，有顶的篷帐。　　皂囊：东汉大臣封奏秘密章表所用之囊。因用皂色帛为之，以封呈奏疏，故名。

[9]帑（tǎng）藏（cánɡ）：国库。

[10]佞（nìnɡ）谄（chǎn）：谄媚奉承。

【译文】

伯荣尤其骄侈淫逸，与从前的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环通奸，刘环就娶她为妻，于是官至侍中，得以继承刘护的爵位。杨震上疏说：“按照正规制度规定，父亲去世，儿子继承爵位；兄长去世，弟弟继承爵位，这是为了防止篡逆。我看到诏书，让已经去世的朝阳侯刘护的远房堂兄刘环继承刘护的爵位，而刘护的亲弟弟刘威，如今还在世。我听说天子有权分封，但要封有功的人；诸侯有权封赏爵位，但要封赏有德行的人。现在刘环没有什么功劳和德行，只是因为娶了皇帝的乳母王圣之女，很快就位居侍中，又封侯爵，无章可查，也不合经义，使路上的行人都议论纷纷，百姓感到不安。陛下应该以往事为鉴戒，遵循帝王应守的准则。”尚书广陵人翟酺上疏说：“过去窦氏、邓氏受到的宠幸震动四方，他们身兼数职，家中堆满金银财物，甚至玩弄帝王的权威，废立天子，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太尊，权威太大才导致的祸患吗？等他们败亡的时候，人头落地，这时即使宁愿做一头猪，还能做到吗？尊贵的地位不是慢慢得到，一定会突然失去；封爵不是通过正道，祸患一定很快就来临。现在外戚得到宠幸，功勋与天地相等，自汉初以来没有能和他们相比的。陛下您实在是仁爱恩宠备至，亲睦九族，但授官封爵不在朝堂公室，政权转移到权贵私门手中，重蹈前人覆辙，怎能不受到挫折！这是关系社稷安危的鉴戒极限，国家最为深远的大计。过去汉文帝不舍得花费百金来修建露台，用包裹奏章的黑色布袋来做成帷帐，有人讽刺他过于节俭。文帝说：‘我只是为国家守财，怎么能随便滥用呢！’如今自从陛下亲政以来，时间不长，但赏赐的费用已经无法计算。聚敛天下的财物，堆积在没有功劳的人家，使国库空虚，百姓财物耗损，一旦突然发生变故，又要加重赋税，百姓产生怨恨反叛之心，危险和动乱就要到来了。希望陛下任用忠贞之臣，诛杀疏远奸佞之人，割舍情欲的欢爱，放弃宴饮和对亲信的私恩，内心永存亡国之君所以失去政权的教训，借鉴观察中兴之主所以取得政权的原因，这样灾害就可停止，丰年就可到来。”奏章呈上，安帝不予理睬。

【原文】

延光元年，京师及郡国二十七雨水[1]。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甘陵，尚书仆射陈忠上疏曰：“今天心未得，隔并屡臻，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徐、岱之滨海水盆溢，兖、豫蝗蝝滋生，荆、扬稻收俭薄，并、凉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2]。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德皇园庙，比遣中使致敬甘陵，朱轩骈马，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3]。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独拜车下[4]。发民修道，缮理亭传，多设储偫，征役无度，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5]。河间托叔父之属，清河有陵庙之尊，及剖符大臣皆猥为伯荣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为陛下欲其然也[6]。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误为一拜，而嫣受欧刀之诛[7]。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乾刚之位，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8]。重察左右，得无石显泄漏之奸[9]？尚书纳言，得无赵昌谮崇之诈[10]？公卿大臣，得无朱博阿傅之援[11]？外属近戚，得无王凤害商之谋[12]？若国政一由帝命，王事每决于己，则下不得逼上，臣不得干君，常雨大水必当霁止，四方众异不能为害[13]。”书奏，不省。

【注文】

[1]延光：东汉安帝年号，公元122年至125年，共四年。

[2]黄门常侍：指黄门诸宦官，汉朝设置，掌侍从。　　中使：皇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以其出自宫中，故称中使。　　甘陵：东汉安帝父母之陵，在今河北邢台清河南。　　尚书仆射（yè）：官名。秦朝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次官，辅佐尚书令处理朝政，兼纠弹百官，权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仅置一人，则称尚书仆射。　　陈忠（？—125年）：东汉大臣。字伯始，沛国洨（今安徽蚌埠固镇）人，陈宠之子。永初年间为廷尉属官，后任尚书，修改法律，删除苛刻条文，整理为《决事比》，奏准施行。安帝亲政后，数次举荐隐逸及直道之士。后转任仆射，迁尚书令。东汉延光三年（124年）任司隶校尉，遭宠臣、外戚、幕僚等人弹劾，次年（125年）改任江夏太守，未及成行，留任尚书令。卒于任上。　　隔并屡臻（zhēn）：隔并，谓阴阳失调而生成水旱灾害。臻，至。　　青：即青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划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莱阳、栖霞、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之地，东汉时治所在临菑（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冀：即冀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时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高邑（今河北柏乡），后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境相当于现在的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河南北端。　　徐：即徐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时治所在郯（tán）（今山东郯城）。　　岱：泰山的别称，在今山东省中部，绵延起伏于济南、泰安之间。　　兖（yǎn）：即兖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汉魏时治所与辖区屡变，东汉时治所在昌邑（今山东巨野南），曹魏初治昌邑，后移治廪丘（今山东郓城），辖区在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　　豫：即豫州，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谯县（今安徽亳州），曹魏时治所在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以后治所屡变，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大部，安徽、江苏、山东的一部分。　　蝗蝝（yuán）：蝗的幼虫。　　荆：即荆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的一部分。东汉荆州治所在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辖境西北扩大至今陕西山阳。三国时魏国、吴国分别设置荆州。魏国的荆州治所在新野（今河南新野），辖地是东汉荆州北部，相当于今湖北北半省大部、陕西秦岭以南的东部、河南西南部和南部的一小部。吴国的荆州治江陵（今湖北荆州），辖地是东汉荆州的南部，相当于今湖南全省、湖北南半省，重庆、江西两省市小部，贵州东部、广东北部和广西东北部。　　扬：即扬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安徽淮河和江苏长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武穴和英山、黄梅，河南固始、商城等县市地。东汉时治所在历阳县（今安徽和县），末年移治寿春县（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国魏、吴各置扬州，魏治在寿春，吴治建业（今江苏南京）。　　并：即并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有今陕西北部及河套地区。三国后逐渐缩小。　　凉：即凉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起、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魏文帝复置，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大部。　　叛戾：背叛，叛逆。

[3]朱轩：高官显贵所乘的涂红漆的车子。　　骈（pián）马：指二马并驾的车。

[4]翕（xī）赫（hè）：盛大。　　二千石：汉代郡守的别称，汉朝官秩以俸禄粟的数量来区分品级的差别，郡守和诸王府相皆秩二千石，遂以为称，后又专以二千石代称郡守。

[5]缮（shàn）理：修理，修缮。　　亭传：古代供旅客和传递公文的人途中歇宿的处所。　　储偫（zhì）：储备，特指存储物资以备需用。　　顿踣（bó）：跌倒。

[6]清河：古郡、国名，汉高帝置郡，后屡改为国，西汉元帝永光年间为郡，治所在清阳（今河北邢台清河）。辖地相当于今河北邢台清河及衡水枣强、邢台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东汉桓帝时改为国，移治甘陵（今山东临清）。　　陵庙：帝王的陵墓宗庙。　　剖符：又叫“剖竹”，古代帝王分封以竹符为信，一剖为二，君臣各执一半。后泛指任命外官。　　猥（wěi）：苟且。　　屈节：丧失气节。

[7]韩嫣（yān）（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吏。字王孙，弓高侯韩（tuí）当之孙。少时和武帝同学相爱。武帝即位，颇受宠幸。他聪慧，善骑射，官至上大夫，所得赏赐无数，常与武帝共卧起。武帝入猎上林苑，他先乘副车至苑视兽，江都王以为天子，伏谒道旁，由此触怒太后，后被太后赐死。　　副车：即属车，皇帝车驾从车。　　江都：即江都易王刘非（生卒年不详），汉景帝之子。公元前155年立为汝南王，次年（前154年）吴楚七国叛乱，他年十五，有勇力，上书自请击吴，被任为将军，吴国被攻破，刘非徙为江都王，治故吴王所属之地。武帝元光中，匈奴入边，又上书愿击匈奴，不许。为人好气力，喜欢招徕四方豪杰。在位二十七年死。　　欧刀：古代良匠欧冶子所做之剑，后泛指良剑或行刑所用之刀。

[8]天元：指周代历法。周历，以农历十一月为正月。后世以为周历得天之正道，故称为天元。　　乾刚：比喻君主的威权。

[9]石显（？—前32年）：西汉官吏。字君房，济南（今山东章丘）人。少年时因犯法被处以腐刑，为中黄门，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仆射。元帝以他长期掌握中枢机要，熟悉法令，在朝廷中没有党羽，遂委以朝政。西汉初元二年（前47年），与中书令弘恭一道诬陷前将军萧望之，逼迫他自杀。又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人充宗结党营私，前后得赏赐及赂遗达一万万。成帝初年迁长信中太仆。后为丞相御史劾奏，免官归故郡，忧懑不食，于途中病死。

[10]尚书：官名。由秦少府派遣吏四人在殿中主发书者为尚书，汉承秦制。但汉武帝建立中朝后，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出入禁中，传递掌管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成帝时置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时尚书台总领纲纪，无所不统。魏晋时尚书事务更加繁杂。　　纳言：官名。负责对上转递进言，对下传达王命。　　赵昌（生卒年不详）：东汉官吏。曾依附哀帝宠臣董贤，陷害郑崇，其他事迹不详。　　崇：即郑崇，字子游，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少为郡文学史，被荐为丞相大车属。哀帝时任尚书仆射，因上书谏封傅太后堂弟傅商及宠臣董贤事忤旨，被赵昌陷害，下狱而死。

[11]朱博（生卒年不详）：西汉官吏，字子元，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少为亭长，仗义而广交朋友。曾任栎（yuè）阳令，后迁冀州刺史，转并州刺史，再迁琅邪太守、左冯翊。为人多智，有权谋，以武吏出身，不习文法，治郡多用权术，敢于诛杀，使下吏不敢相欺。后为廷尉，升后将军、京兆尹、大司空，转御史大夫，代孔光为丞相，封阳乡侯。因与傅晏相结阿附傅太后，为彭宣劾奏，下狱自杀。　　傅：即傅晏（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哀帝祖母傅太后从父弟，女儿为哀帝皇后，封孔乡侯。以外戚宠幸，任大司马卫将军。谄附傅太后，与朱博结交，承意奏免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与大司空师丹。其事为彭宣等劾奏，被削减爵户。

[12]王凤（？—前22年）：西汉外戚。字孝卿，东平陵（山东济南章丘）人，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初任卫尉，封阳平侯。成帝继位后，他独揽朝政，结党营私，以外戚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其弟五人同日封侯，世谓“五侯”。王氏专权始于此。　　商：即王商（？—前25年），西汉权臣。字子威，涿郡蠡吾（今河北博野）人。少为太子中庶子，嗣父爵为侯，迁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官至右将军、光禄大夫，以外戚重臣辅政，护佑太子甚力。成帝即位，徙左将军，颇见信重。西汉建始四年（前29年）为丞相，与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不和。西汉河平四年（前25年），王凤使人劾奏其闺门不修，执左道以乱政。成帝不得已，诏使者收其印绶，免相三日，王凤发病呕血而死。

[13]霁（jì）止：雨雪停止，天气放晴。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元年（122年），京师和二十七个郡国大雨成灾，安帝多次派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于洛阳和甘陵之间。尚书仆射陈忠上疏说：“现在天意不合，水旱灾害接连不断。青州、冀州地区大雨连绵，河堤溃漏；徐州、泰山一带海水倒灌；兖州、豫州地区蝗虫滋生；荆州、扬州稻子歉收；并州、凉州羌人反叛，加上百姓衣食不足，国库空虚。陛下因为不能亲自祀奉孝德皇帝的园陵，就接连不断派中使到甘陵祭祀，使者乘坐两马驾驶的朱色车辆，往来于道路，前后相望，可以说尽了最大的孝心。但我听说中使在经过的地方，盛气凌人，权势显赫，郡县震动，王、侯和二千石的官员甚至只到伯荣的车前下拜。征发民众修路，修缮驿站，储备很多物资，征发徭役没有限度，老弱之人也相随服役，动辄就数以万计。贿赂仆从的绢帛，每人数百匹。百姓倒地呼号哀叹，无不捶胸哀痛。河间王刘开是陛下的叔父，清河王国内有陛下父母的陵墓，可是那里的官员都在伯荣车下屈节，陛下不过问，人们一定会认为陛下希望他们这样做。伯荣的威风超过了陛下，陛下的权力掌握在臣仆婢妾手中，水灾的发生，一定是由于这个原因。从前韩嫣乘坐武帝的副车，接受驱驰巡查的使命，江都王刘非误以为是皇帝驾临而下拜，韩嫣因此被诛杀。我希望您加强皇帝的尊严，端正君主的权威，不应该再让女人干扰朝政。慎重考察左右臣子，有没有像石显诬陷陈咸泄露机密的奸邪？尚书、纳言中，有没有像赵昌陷害郑崇私通那样的欺诈？公卿大臣中，有没有像朱博依附傅皇后家族而获得援助那样的事情？外戚皇族中，有没有像王凤谋害王商那样的阴谋？如果国家由皇帝一人发号施令，大事由皇帝一人裁决，那么在下位的就不能威逼在上位的，臣子就不能干涉君主，连绵不断的大雨和水灾就会停止，四方的各种灾异也不能造成伤害。”奏章呈上，安帝不予理睬。

【原文】

二年夏四月戊子，爵乳母王圣为野王君[1]。

【注文】

[1]野王君：东汉安帝乳母王圣的封号。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二年（123年）夏季四月戊子（二十日），安帝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

【原文】

冬十月甲戌，以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刘熹为司徒[1]。大鸿胪耿宝自候震，荐中常侍李闰兄于震，曰：“李常侍国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宝唯传上意耳[2]。”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3]。”宝大恨而去。执金吾阎显亦荐所亲于震，震又不从[4]。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由是震益见怨[5]。时诏遣使者大为王圣修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6]。震上疏曰：“臣伏念方今灾害滋甚，百姓空虚，三边震扰，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时[7]。诏书为阿母兴起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攻山采石，转相迫促，为费巨亿[8]。周广、谢恽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之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汙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赃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溷淆，清浊同源，天下哗，为朝结讥[9]。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可复使，惟陛下度之。”上不听。

【注文】

[1]光禄勋：官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领宿卫侍从之士。东汉、魏晋沿置，以后废置不常。　　东莱：春秋战国时指今山东半岛的龙口、莱阳等市以东地区。　　刘熹（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季明，青州长广（今山东莱阳）人，东汉延光二年（123年）为司徒。安帝卒，阎皇后与其兄阎显、宦官江京等，共立北乡侯刘懿为少帝。刘熹迁太尉，参录尚书事。半年后，少帝去世，宦官孙程杀江京等，立太子刘保为帝，是为顺帝。他以阿党谋逆罪与冯石同时免相。

[2]大鸿胪：官名。汉武帝时改典客置，为九卿之一，原掌接待少数民族等事，职位较高，秩中二千石，后渐变为赞襄礼仪之官。新莽时改为典乐。东汉时属官仅置太行令、丞。　　国家：指皇帝。　　辟（bì）：汉代擢用人才的一种制度，辟指公卿或州郡征调某人为掾属，汉时也称为召或辟召、辟除。

[3]三府：官署名。汉朝太尉、司徒、司空三官署称三府。　　敕（chì）：诫敕，告诫。汉朝时，天子告诫臣下，官长告谕僚属，尊长告谕子孙，均可称敕。南北朝以后，始专指皇帝的诏命。

[4]执金吾：官名。秦朝设置中尉，以巡察京城，维持治安，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为执金吾。金吾为两端涂金的铜棒，官执此以示权威，西汉时执金吾担负宫门外及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与守卫官厅内的卫尉相表里，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王莽改执金吾为奋武。东汉仍称执金吾，俸中二千石，每月三绕行宫外，并掌兵器等。其后三国沿置，北魏初复置，不久即罢。

[5]刘授（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孟春，彭城武原（今江苏徐州邳州）人，历任至宗正。东汉延光元年（122年），代陈褒为司空。在位时，与外戚阎显、宦官江京等相勾结，谋立少帝。少帝卒，宦官孙程、王康等诛杀江京、阎显，刘授因阿附江京、党附谋逆、举荐非人罪而罢官。

[6]周广、谢恽（yùn）：东汉大臣。安帝时，二人位至中常侍，依倚近幸奸佞之人，倾摇朝廷。顺帝即位，被诛。

[7]三边：指汉代幽、并、凉三州，后泛指边疆。

[8]连里竟街：并列连接着整条街坊，形容建筑规模宏大。

[9]宰司：宰相的别称。　　（huān）哗：喧哗，喧闹。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二年（123年）冬季十月甲戌（初九日），任命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人刘熹为司徒。大鸿胪耿宝亲自去拜见杨震，向杨震推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说：“李常侍受到圣上的器重，想让您征召他的哥哥为官，我只是传达圣上的旨意。”杨震说：“如果圣上想让三府征召，应该由尚书传达敕令。”耿宝十分恼怒地离开。执金吾阎显也向杨震推荐自己的亲信，杨震又没答应。司空刘授听说后，立即征召这两个人。因此杨震更加被人怨恨。这时安帝下诏，派遣使者为王圣大兴土木修建府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相互煽动，扰乱朝廷。杨震上书说：“我认为现在灾害严重，百姓贫困，东、西、北三面边境动荡不安，国库空虚，恐怕不是国家安宁的时候。但陛下却下诏为乳母兴建府第，将两个里巷连在一起，占据街道，雕刻装饰，工艺极为精巧，凿山采石，官民互相抵触，耗费亿万资财。周广、谢恽兄弟与皇室没有亲属关系，却依靠陛下身边受宠的奸邪之臣，与他们一起作威作福，窃取权力，向州郡请托，势倾大臣，宰相征召官员，也要按照他们的意旨办事，招徕全国贪赃枉法之人，收受贿赂，甚至有些因贪污受贿而被禁止做官的人，也能得到显赫的官位。黑白混淆、清浊不分，天下人议论纷纷，讥讽朝廷。我听先师说，朝廷索取百姓的财物，百姓的财富耗尽了就会怨恨，力量耗尽时就会反叛，怨恨和反叛的人就不能再被役使了，请陛下考虑！”安帝没有采纳。

【原文】

十二月戊辰，京师及郡国三地震。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二年（123年）十二月戊辰（初四日），京师洛阳及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原文】

三年。初，樊丰、周广、谢恽等见杨震连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冢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1]。震复上疏曰：“臣备台辅，不能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地动，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宫，此中臣、近官持权用事之象也[2]。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拄而已[3]。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道路哗，地动之变，殆为此发[4]。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焦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唯陛下奋乾刚之德，弃骄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后所言转切，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会河间男子赵腾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曰：“臣闻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5]。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6]。”帝不听，腾竟伏尸都市。及帝东巡，樊丰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太尉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7]。丰等惶怖。会太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谮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8]。”壬戌，车驾还京师，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9]。震于是柴门，绝宾客。丰等复恶之，令大鸿胪耿宝奏“震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几）［夕］阳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10]。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11]？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勿设祭祀。”因饮鸩而卒[12]。弘农太守移良承樊丰等旨，遣吏于陕县留停震丧，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13]。

【注文】

[1]大匠：“将作大匠”“将作监”的别称。　　见徒：现被拘禁执役的囚犯。　　冢舍：墓旁守丧人的住所。　　庐观：泛指楼阁亭台。

[2]台辅：指三公宰相之位。　　中宫：汉朝皇后所居宫殿称中宫，后遂以此作为皇后代称。　　中臣：宦官，近侍。

[3]躬自菲（fěi）薄：指亲身实行俭约。菲薄：微薄。　　垣（yuán）屋：围墙和房屋。　　枝拄：支撑，支持。

[4]幸臣：宠臣。幸，宠幸。　　断金：截断金、铁，比喻同心协力。

[5]怨詈（lì）：怨恨咒骂。

[6]激讦（jié）：以直言揭发别人缺失或阴私。　　刍（chú）荛（ráo）：指割草打柴的人，泛指百姓。　　舆人：制作车舆的工匠。

[7]部掾（yuàn）：凡指郡府所属诸曹掾。　　大匠令史：官名。即将作大匠属下的令史，汉代设置，掌管上章表报书记等。

[8]太史：官名。太史令的省称。秦朝始置太史令，西汉沿置，掌起草文书、编写史书和天文历法、祭祀等，并掌管典籍书册。俸禄六百石。到魏晋时期，编写史书的任务已由别的官员担任，太史仅掌管推算历法。　　怨怼（duì）：怨恨。

[9]太学：古代设在京师的全国最高学府。其名始于西周。西汉太学始创于汉武帝时，设五经博士，传授儒学，为统治阶级培养人才。魏晋时或设太学，或设国子学（国子监），或两者都设。

[10]夕阳亭：故址在今洛阳西，汉、晋时称夕阳亭，唐时改称河亭，汉晋时期为饯别之所，诗文中常用作洛阳的标志。

[11]嬖（bì）女：受宠爱的姬妾。

[12] 鸩（zhèn）：毒酒。

[13]弘农：古郡、县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弘农县，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北。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置郡。辖地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宜阳以西的洛、伊、浙川等流域和陕西洛河、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东汉灵帝时改为恒农郡，三国魏复旧名。东汉以后辖境逐步缩小。　　陕县：县名。秦朝设置，明入陕州，治所在今河南三门峡西陕县老城。西汉属弘农郡，东汉属恒农郡，西晋属弘农郡。　　陨（yǔn）涕：落泪。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当初，樊丰、周广、谢恽等人见杨震接连上书劝谏，安帝不听，就无所顾忌，伪造诏书，征调司农的钱谷、大匠的囚徒和木材，修建陵园、池塘、亭台楼阁，耗费无数的劳役钱财。杨震又上书说：“我位居三公，身为宰辅，不能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城发生地震，这天是‘戊辰’日，戊干、辰支、地震都属于‘土’，地震的位置在皇宫中，这是宦官、近臣掌权的迹象。我想陛下因为边境还未安定，亲自厉行节俭，宫殿的墙垣倾斜了，用支柱撑起就行了。但是那些亲近的宠臣，不尊崇陛下，不与您同心协力，却更加骄横奢侈，不守法度，大量征发劳役，修建府第，作威作福，致使怨声载道，地震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再有，冬天没有积雪，春天没有下雨，百官焦急万分，但是陛下的近臣们还不停地修缮府第，这是导致旱灾的征兆。希望陛下振奋皇帝的威德，抛弃骄横奢侈的奸臣，来接受上天的警告！”杨震前后的上书言辞逐渐激烈，安帝已经很不满意了，而樊丰等人都侧目而视，十分愤怒，因为杨震是著名的儒者，不敢加害他。正巧河间男子赵腾上书陈述朝政的得失，安帝大怒，将赵腾逮捕，囚禁拷问，以欺君、大逆不道定罪。杨震上书营救赵腾，说：“我听说商代、周代的圣明君主，听到小人的抱怨和谩骂，就反省自己，修养德行。现在赵腾获罪的原因是用激烈的言辞诽谤朝政，他的罪行与持刀杀人犯不同，请陛下赦免他，保全他的性命，来劝诱普通民众向朝廷进言。”安帝不听。赵腾最终被杀，抛尸街头。等到安帝去东巡的时候，樊丰等人趁皇帝在外，争相修建宅第，太尉部掾高舒召来大匠令史核查，得到樊丰等人伪造的诏书，写好诏书，等到安帝回来后上奏，樊丰等人十分恐惧。正好这时太史说星象变化出现逆行，就一起诬陷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他十分不满，而且他以前是邓氏的属官，怨恨陛下惩处邓氏。”壬戌（二十九日），安帝回到京师，暂时在太学休息，当夜，派使者拿着策命去收回杨震的太尉印绶。杨震于是闭门不出，不再会见宾客。樊丰等人还是很憎恨他，让大鸿胪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不认罪，还心怀怨恨”。安帝下诏，让杨震回归本郡。杨震走到洛阳城西面的夕阳亭，慷慨激昂地对他的儿子、门人们说：“死亡，是士人的正常本分。我蒙受皇恩，身居高位，痛恨狡猾的奸臣，但不能杀了他们；痛恨受宠的女人扰乱朝政，却不能制止，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到日月！我死之后，用杂木做棺材，用布单盖上，能够遮住身体就行了，不要归葬祖坟，不要祭祀！”于是服毒而死。弘农太守移良遵照樊丰等人的旨意，派属官在陕县留住杨震的灵车，棺材在道路旁边露天停放，又把杨震的儿子们贬为驿站传送文书的小吏。道路上的行人都为他们流泪。

【原文】

太仆征羌侯来历曰：“耿宝托元舅之亲，荣宠过厚，不念报国恩，而倾侧奸臣，伤害忠良，其天祸亦将至矣[1]。”历，歙之曾孙也[2]。

【注文】

[1]来历（？—133年）：东汉大臣。字伯珍，南阳新野（今河南南阳新野）人。曾祖来歙，母为武安公主。历任侍中、射声校尉、执金吾、太仆等职。来历秉性耿直，当时王圣等构谗太子及东宫官属，安帝召公卿会议废立，来历与桓焉等坚持太子不宜废黜，安帝不听，废太子为济阴王。来历邀集大臣到鸿都门，证明太子无过。安帝派中常侍奉诏威胁，大臣各自散去，唯独来历不屈，连日守着宫门不肯离去。安帝大怒，免其官职，来历杜门不出。安帝死后，任将作大匠、卫尉、大鸿胪，东汉阳嘉二年（133年）卒。　　元舅：长舅，大舅。

[2]歙：即来歙（xī）（？—35年）：东汉初年名将。字君叔，南阳新野（今河南南阳新野）人，初事刘玄，后附刘秀，拜太中大夫。因劝说隗（kuí）嚣归汉，升任中郎将。东汉建武八年（32年）春，隗嚣谋反，他率兵出其不意，攻取要害略阳。汉光武帝刘秀乘机发兵，大败隗嚣。不久，他上书献策，并统率西征大军，平定陇西。十一年（35年），奉命由北路伐蜀，大败蜀将王元，在追击途中受伤而死。光武帝闻报大哭，追封征羌侯，谥曰节侯。

【译文】

太仆征羌侯来历说：“耿宝凭着是皇帝舅父的亲戚关系，荣耀和恩宠太过丰厚，但不想着报效皇恩，却与奸臣为伍，残害忠良，上天降给他的灾祸将要来临了。”来历是来歙的曾孙。

【原文】

秋八月辛巳，以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秋八月辛巳（二十日），任命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

【原文】

王圣、江京、樊丰等谮太子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杀之，家属徙比景[1]。太子思男、吉，数为叹息。京、丰惧有后害，乃与阎后妄造虚无，构谗太子及东宫官属[2]。帝怒，召公卿以下议废太子。耿宝等承旨，皆以为当废。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犍为张皓议曰：“经说，年未满十五，过恶不在其身[3]。且男、吉之谋，皇太子容有不知。宜选忠良保傅，辅以礼义，废置事重，此诚圣恩所宜宿留[4]。”帝不从。焉，郁之子也[5]。张皓退，复上书曰：“昔贼臣江充造构谗逆，倾覆戾园，孝武久乃觉寤，虽追前失，悔之何及[6]。今皇太子方十岁，未习保傅之教，可遽责乎？”书奏，不省。

【注文】

[1]厨监：官名。汉朝设置，为太子官，主饮食。　　比景：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越南平治天省宋河下游高牢下村。

[2]东宫：封建时代太子的宫室，也借指太子。

[3]太常：官名。秦朝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选试博士。王莽改太常为秩宗，东汉复称太常。历代沿置，均掌礼仪祭祀等事，为九卿之一。　　桓焉（？—143年）：东汉大臣。字叔元，沛郡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桓郁之子。初为汉安帝和汉顺帝授经，汉安帝永初年间任侍中步兵校尉。汉安帝永宁中为太子少傅，旋迁太傅。逾年拜光禄大夫，迁太常。汉顺帝即位，与朱宠并录尚书事，后复任光禄大夫。东汉阳嘉二年（133年）任大鸿胪、太常，东汉永和五年（140年）官至太尉。弟子有黄琼、杨赐等数百人。　　廷尉：我国古代最高司法机关及其长官的名称，其官名为廷尉，官署名也称廷尉。秦始设之，汉初因之，掌管刑名。汉制，廷尉之下设廷尉正，有左右监、左右平，魏晋称之为廷尉三官。

[4]保傅：负责辅佐教导的官，如太保、太傅、少保、少傅，为保官和傅官的统称。　　宿留：存留，停留。

[5]郁：即桓郁（？—93年）：东汉大臣、经学家。字仲恩，沛郡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桓荣次子，少承父荫授议郎，好学深思，承袭父业，研习《尚书》，教授门徒数百人。父卒后承袭爵位，常被汉明帝刘庄邀入内廷，问及经学与政事。稍后迁侍中，为长乐少府，官至太常。曾教授太子刘炟，升越骑校尉，东汉建初二年（77年）迁屯骑校尉。和帝即位，为侍讲尚书，封侍中奉车都尉。东汉永元四年（92年）代为太常。后其子桓焉、桓典世传家学，声名显赫，使《尚书》桓氏学盛冠东汉。

[6]江充（？—前91年）：西汉大臣。字次倩，本名齐，邯郸（今河北邯郸）人。父兄被杀后，他就逃亡入关，改名充。江充容貌雄壮，汉武帝见到后任命他为谒者，后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地区的盗贼。江充执法不阿，卫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也遭惩治，于是和太子产生矛盾。汉武帝认为他办事忠诚可靠，提升他为水衡都尉。后武帝年高，江充担心太子即位后对己不利，就诬陷太子谋害汉武帝。太子惊惧，捕杀江充。武帝以为太子谋反，派兵征讨，太子战败被杀。后武帝了解到是江充诬陷太子，就诛灭江充三族。　　戾园：戾太子的陵园，也借指戾太子（前128—前91年）。戾太子也叫卫太子，是汉武帝之子刘据，西汉元狩元年（前122年）立为太子。武帝末年，巫蛊之祸起，他被江充所诬陷，举兵诛讨江充，与丞相刘屈氂（máo）等战于长安，兵败逃亡。不久自杀。　　孝武：即西汉第六代皇帝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汉景帝之子。16岁即皇帝位，自公元前141年至公元前87年在位，共五十四年。汉武帝排斥黄老，独尊儒术。实行盐铁官营，又设平准、均输官员，统管贸易和运输。兴修水利，发展生产。派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发展与西域各国的关系。又派唐蒙至夜郎，在西南先后建立七郡。派卫青、霍去病多次击败匈奴，设置河西四郡。派李广利征服大宛，使西域各国归附于西汉，为此后汉昭帝、宣帝经营西域奠定了基础。　　觉寤（wù）：觉醒，明白。

【译文】

王圣、江京、樊丰等人诬陷太子的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人，将他们杀死，家属流放到比景。太子刘保思念王男、邴吉，经常叹息。江京、樊丰害怕有后患，就和阎太后捏造罪名，诬陷太子和东宫的官员。安帝大怒，召集公卿以下的官员，商议废黜太子。耿宝等人秉承旨意，都认为应该废黜太子。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犍为人张皓说：“经典上说，年龄不到十五的人，过错和罪恶不在于他自己；况且，王男、邴吉的阴谋，太子也许不知道；应该挑选忠良之人做太子的保傅，用礼仪来教导太子。废黜太子之事重大，这实在是陛下圣恩所应包容的。”安帝不听。桓焉是桓郁之子。张皓回去以后，又上书说：“过去奸臣江充捏造证据，陷害太子刘据，太子遭祸自杀，武帝很久以后才醒悟，虽然设法弥补以前的过失，但后悔已来不及。现在皇太子才十岁，还没有受过保傅的教导，怎么能贸然惩罚呢！”奏章呈上以后，安帝没有理睬。

【原文】

九月丁酉，废皇太子保为济阴王，居于德阳殿西钟下[1]。来历乃要结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朱伥等十余人，俱诣鸿都门证太子无过[2]。帝与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诏胁群臣曰：“父子一体，天性自然，以义割恩，为天下也。历、讽等不识大典，而与群小共为哗，外见忠直而内希后福，饰邪违义，岂事君之礼！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贷，若怀迷不反，当显明刑书[3]。”谏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顿首曰：“固宜如明诏[4]。”历怫然，廷诘皓曰：“属通谏何言，而今复背之[5]？大臣乘朝车，处国事，固得辗转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历独守阙，连日不肯去。帝大怒，尚书令陈忠与诸尚书遂共劾奏历等，帝乃免历兄弟官，削国租，黜历母武安公主不得会见[6]。

【注文】

[1]德阳殿：东汉洛阳北宫的正殿。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内。

[2]要结：交结，勾结。　　光禄勋：官名。秦汉时负责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后来逐渐演变为专司宫廷杂务之官。秦称郎中令，汉武帝改称光禄勋。　　宗正：官名。掌管王室亲族的事务。　　施延（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君子，沛国蕲县（今安徽宿州埆桥）人，年少聪慧好学，通晓“五经”、天文。和帝时任侍中等职，当时和帝要废太子刘保，施延与太仆来历多次上书，认为太子无辜，不宜废弃。刘保即位，是为顺帝，施延因功升为大鸿胪。东汉阳嘉二年（133年），为太尉。东汉阳嘉四年（135年），因主持选举时受贿徇私，被罢相免官。死时年七十六岁。　　太中大夫：官名。秦制，郎中令属官有太中大夫，与中大夫、谏大夫共同参与议论政事，其地位高于中大夫。两汉沿置，属光禄勋。西汉无固定员额，秩比一千石；东汉定员二十人，秩千石。魏晋以后无固定员额，无具体职事，禄赐与卿同。　　九江：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寿春（今安徽淮南寿县），因境内有九江而得名。辖地相当于今安徽、河南淮河以南，湖北黄冈以东和江西全省。汉初改为淮南国，汉武帝元狩初年复改九江郡，辖境缩小到今安徽淮河以南、瓦埠湖流域以东、巢湖以北地区。东汉治所在阴陵（今安徽定远）。　　朱伥（chāng）（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孙卿，九江寿春（今安徽淮南寿县）人。历任少府，太常等职。东汉永建元年（126年）为司徒，孙程等拥立顺帝后在殿上争功，顺帝大怒，将他们一律贬谪远地，朱伥上书顺帝，谏阻此事。东汉永建二年（127年），以日食免官，时年八十多岁。　　鸿都门：即鸿都门学，东汉光和元年（178年）设在洛阳鸿都门的学校。

[3]假贷：宽宥罪责。

[4]顿首：古代的一种拜礼，为九拜之一。行礼时，双膝着地，叩头至地，立即举起，头在地上停顿的时间极短，故称顿首。顿首可用于下对上或平辈之间行礼，也常用于书信的开头或末尾。　　明诏：圣明的诏书。

[5]怫（fú）然：愤怒的样子。

[6]尚书令：官名。秦朝始置尚书令，汉朝沿置，本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书，汉武帝后职权渐重，到东汉政务皆归尚书，尚书令成为总揽政令的长官。魏晋以后，尚书令成为实际的宰相。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九月丁酉（初七日），把皇太子刘保废为济阴王，移居德阳殿西侧钟楼下。来历于是就邀请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朱伥等十多人，到鸿都门进谏，说太子没有过错。安帝和身边左右亲信感到不安，就让中常侍拿着诏书威胁群臣说：“父亲爱护儿子，同心一体，是人的天然本性；为了大义割舍父子恩情，是为了天下。来历、祋讽等人不识国家法令，和小人们一起喧闹，表面上看似忠诚正直，内心却是谋求以后的好处，掩饰邪恶，违背大义，这难道是侍奉君主的礼仪吗！朝廷广开言路，所以暂且全部宽恕，不予追究，如果执迷不返，就要显示刑罚的威严了。”劝谏的人都大惊失色，薛皓首先叩头说：“应该遵奉诏书。”来历十分愤怒，当庭质问薛皓说：“来进谏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现在又要背叛了吗？大臣乘坐朝廷车辆，处理国家政事，怎么能这样反复无常！”于是进谏的人逐渐离开，只有来历独自一人连续几天守在鸿都门，不愿离开。安帝大怒，尚书令陈忠和诸位尚书一起上奏弹劾来历等人。安帝于是罢免来历兄弟的官职，消减封国的赋税收入，贬黜来历的母亲武安公主，不准她进宫觐见。

【原文】

是岁，京师及诸郡国二十三地震，三十六大水、雨雹。

【译文】

这年，京师洛阳及二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三十六个郡国发生水灾和冰雹灾害。

【原文】

四年春二月甲辰，车驾南巡[1]。三月庚申，帝至宛，不豫[2]。乙丑，帝发自宛。丁卯，至叶，崩于乘舆[3]。年三十二。

【注文】

[1]车驾：古代特指皇帝出行时所乘专车，因此也用作皇帝的代称。

[2]宛：古县名。今河南南阳宛城，初为楚国宛郡治所。战国时一直是楚国冶炼铜铁、制造武器的中心城市之一。秦设南阳郡后，宛县仍是郡治，名称亦沿用未改，历经汉魏六朝。至隋初始改县名为南阳县。　　不豫：指君王有病。豫，安乐，娱乐。

[3]叶：即叶县，西汉设置，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叶县南。西晋属南阳国，东晋属南阳郡。　　乘舆：皇帝、诸侯乘坐的车子。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春季二月甲辰（十七日），安帝去南方巡视。三月庚申（初三日），安帝到达宛城，身体不适。乙丑（初八日），安帝从宛城出发。丁卯（初十日），到达叶县，安帝在车舆中去世。当年三十二岁。

【原文】

皇后与阎显兄弟、江京、樊丰等谋曰：“今晏驾道次，济阴王在内，邂逅公卿立之，还为大害[1]。”乃伪云帝疾甚，徙御卧车，所在上食、问起居如故[2]。驱驰行四日，庚午，还宫。辛未，遣司徒刘熹诣郊庙、社稷，告天请命，其夕乃发丧[3]。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以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4]。太后欲久专国政，贪立幼年，与显等定策禁中，迎济北惠王子北乡侯懿为嗣[5]。济阴王以废黜，不得上殿亲临梓宫，悲号不食，内外群僚莫不哀之[6]。乙酉，北乡侯即皇帝位。

【注文】

[1]晏驾：宫中车驾晚出，为帝王去世的讳辞。　　邂（xiè）逅（hòu）：指不期而遇或者一旦、偶然。

[2]卧车：古代一种可以伏卧的乘车。

[3]郊庙：帝王祭祀天地和祖先，郊指于南北郊祭祀天地，庙指祭祀先祖。

[4]仪同三司：官名。仪制与三公相同之义，始置于东汉，原意为不是三公而给以与三公同等的待遇。魏、晋以后，将军开府者称开府仪同三司。

[5]懿（yì）：即东汉少帝北乡侯刘懿（？—125年），济北惠王刘寿之子。汉安帝去世后，阎太后为了把持国政，在阎显支持下，迎立刘懿为帝，阎显兄弟把持朝政，作威作福。但刘懿即位后八个月就因病去世，之后宦官孙程等人合谋诛杀阎显兄弟和江京，并迎立济阴王刘保为帝，是为汉顺帝。

[6]梓宫：皇帝所用的棺椁，以梓木制作，故名。太皇太后、皇太后亦得使用。汉代或赐重臣以示殊宠。

【译文】

阎皇后与阎显兄弟、江京、樊丰等人密谋说：“现在皇帝在途中死去，济阴王刘保还在京师，如果公卿大臣们一旦拥护他继位，还会带来大祸。”于是谎称皇帝病重，把尸体抬上卧车，所到之处，供应饮食、问候起居，和平常一样。车驾急行四天。三月庚午（十三日），回到皇宫。辛未（十四日），派遣司徒刘熹到郊庙、社稷，祷告天地。当天晚上才发丧。尊称皇后为皇太后。阎太后临朝主政。任命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阎太后想长时间执掌政权，要立一个年幼的皇帝，就与阎显在宫中密谋策划，迎接济北惠王刘寿的儿子北乡侯刘懿来继承帝位。济阴王刘保因为已经被废黜，不能上殿在棺材前哀悼父亲，悲痛哭号，不进饮食，朝廷内外群臣也都哀痛不已。乙酉（二十八日），北乡侯刘懿继承皇位。

【原文】

夏四月，阎显忌大将军耿宝位尊权重，威行前朝，乃风有司奏宝及其党与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圣女永等更相阿党，互作威福，皆大不道。辛卯，丰、恽、广皆下狱死，家属徙比景。贬宝及弟子林虑侯承皆为亭侯，遣就国，宝于道自杀[1]。王圣母子徙雁门[2]。于是以阎景为卫尉，耀为城门校尉，宴为执金吾，兄弟并处权要，威福自由[3]。

【注文】

[1]林虑：古县名。东汉殇帝时改隆虑县而置，治所在今河南林州，明洪武初废。　　亭侯：爵位名。东汉始分侯为县侯、乡侯、亭侯三级，食邑为亭者称为亭侯，为侯爵中最低的一级。魏晋与南朝宋沿置。

[2]雁门：郡名。战国赵置，秦、西汉治所在善无（今山西朔州右玉），东汉移治阴馆（今山西忻州代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忻州的河曲、五寨、宁武、雁门关以北，恒山以西，和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区。

[3]卫尉：官名。秦代始置，汉朝沿置，为九卿之一，掌守卫宫门，主南军，汉景帝时改名中大夫令，不久恢复旧称。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三令、丞及诸屯卫侯司马等。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夏季四月，阎显嫉妒大将军耿宝位高权重，安帝在位时威望盛行，就指使有司上奏耿宝和他的党羽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圣女永等人，结党营私，作威作福，大逆不道。辛卯（初五日），樊丰、谢恽、周广被逮入狱，都被处死，家属流放到比景。耿宝及其侄子林虑侯耿承都被贬为亭侯，遣送回封国，耿宝在路上自杀。王圣母子流放到雁门。于是任命阎景为卫尉，阎耀为城门校尉，阎宴为执金吾，阎氏兄弟都身处要职，掌握大权，任意作威作福。

【原文】

冬十月，北乡侯病笃，中常侍孙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帝用谗，遂至废黜[1]。若北乡侯不起，相与共断江京、阎显，事无不成者。”渠然之。又中黄门南阳王康，先为太子府史，及长乐太官丞京兆王国等，并附同于程[2]。江京谓阎显曰：“北乡侯病不解，国嗣宜以时定，何不早征诸王子，简所置乎？”显以为然。辛亥，北乡侯薨，显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诸王子，闭宫门，屯兵自守[3]。

【注文】

[1]孙程（？—132年）：东汉宦官。字稚卿，涿郡新城（今河北保定徐水）人。安帝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东汉延光四年（125年），与宦官王康等十八人拥立济阴王刘保为顺帝，诛灭外戚阎显及宦官江京等人。以功封浮阳侯，拜骑都尉。东汉永建元年（126年），孙程为司隶校尉虞诩的罪行辩护，被免去官职，改封宜城侯。三年（129年），诏还京师，官复原职。东汉阳嘉元年（132年），孙程病重，拜奉车将军，位居特进。不久病逝，追赠车骑将军，谥刚侯。

[2]南阳：古郡名。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所在宛（今河南南阳宛城）。汉时辖境相当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之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应山、郧县之间大部分地区。其后逐渐缩小。　　王康（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南阳人，为太子府史。安帝废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王康心中不平。北乡侯卒后，王康与孙程等人密谋迎立济阴王刘保为帝，以定策之功封华容侯。　　太子府史：官名。秦汉时置，掌管太子府物品管理。　　长乐太官丞：官名。汉朝设置，为长乐少府属官，掌皇太后饮食事务，由宦官充任，无皇太后则省。

[3]薨（hōng）：古代对诸侯死亡的讳称，“薨”的本义为“坏声也”，先秦时期凡诸侯死皆曰薨。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冬季十月，北乡侯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谒者长兴渠说：“济阴王是皇帝的嫡子，本来没有过错，先帝听信谗言，就到了废黜的地步。如果北乡侯病死，我们联合起来除掉江京、阎显，事情一定能成功。”兴渠认为很对。另外，中黄门南阳人王康，以前是太子府史，以及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等人都附和赞同孙程的意见。江京对阎显说：“北乡侯的病不见好转，国家的继承人应该及时确定，为何不及早征召诸王之子，从中挑选继承人呢？”阎显认为江京说得很对。辛亥（二十七日），北乡侯去世，阎显禀告阎太后，应该秘不发丧，征召诸王之子入宫，关闭宫门，派兵把守。

【原文】

十一月乙卯，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汎、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聚谋于西钟下，皆截单衣为誓[1]。丁巳，京师及郡国十六地震。是夜，程等共会崇德殿上，因入章台门[2]。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3]。以李闰权势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刀胁闰曰：“今当立济阴王，无得摇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钟下迎济阴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二。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程等留守省门，遮捍内外[4]。帝登云台，召公卿、百僚，使虎贲、羽林士屯南、北宫诸门[5]。

【注文】

[1]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汎、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东汉安帝时宦官，因诛杀阎显等阎氏外戚，顺帝刘保即位，封侯。汎，“泛”的异体字。

[2]章台门：东汉皇宫宫门，具体位置不详。

[3]省：汉代称宫禁之地为省，因皇帝多在宫禁之中处理政事，所以“总群臣而听政”的处所也称省。

[4]仆射：汉代不同机构中常见的一种官号。起于秦代，凡侍中、尚书、博士、谒者、郎等，都有仆射，以所领职事做称号，指其中的首长。汉代人说仆射有主射之意，本属武官之号，后发展而成为某种职官的长官之义。　　遮捍：防护，保卫。

[5]云台：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中，汉朝筑于南宫，以其高起于云，故称云台。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十一月乙卯（初二日），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汎（fàn）、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在西钟楼下聚集，秘密谋划，都截断衣服发誓。丁巳（初四日），京师洛阳和十六个郡国发生地震。当夜，孙程等人聚集在崇德殿上，然后进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宫门下，孙程和王康一起斩杀江京、刘安和陈达。因为李闰权势较重，长期受到宫内宦官的信服，想让他作为谋主，就举刀威胁说：“现在必须拥立济阴王为帝，不能动摇！”李闰说：“是。”于是扶起李闰，一起到西钟楼下迎接济阴王刘保为皇帝。当时刘保才十二岁。皇帝召集尚书令、仆射以下的官员随从车驾到南宫，孙程等人留守宫门，断绝内外联系。皇帝登上云台，召集公卿百官，派虎贲、羽林士兵驻守在南宫、北宫各门。

【原文】

阎显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劝显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将兵屯平朔门以御程等，显诱诗入省谓曰：“济阴王立，非皇太后意，玺绶在此[1]。苟尽力效功，封侯可得。”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济阴王者封万户侯，得李闰者五千户侯[2]。”诗等皆许诺，辞以“卒被召，所将众少”。显使与登迎吏士于左掖门外，诗因格杀登，归营屯守[3]。

【注文】

[1]小黄门：官名。东汉少府的属官有小黄门，以宦官充任，员额无限，秩六百石。　　越骑校尉：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越骑；东汉为北军五营校尉之一；魏晋南朝沿置，为中领军所属禁卫军官之一，其职任已轻。　　阎崇：阎太后之弟。安帝死后，与兄阎显等掌权，后被孙程等人诛杀。　　平朔门：东汉皇宫的一个门，具体位置不详。

[2]万户侯：食邑万户的侯爵，先秦及汉代均有此制，多用于封赏军功卓著的人。

[3]格杀：击杀。格，打击，抗拒。

【译文】

阎显当时正在宫中，听说孙程等人拥立济阴王为帝，惊慌忧愁，不知所措。小黄门樊登劝阎显让太后下诏，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率兵驻守平朔门，来抵御孙程等人。阎显引诱冯诗进入皇宫，对他说：“济阴王继承帝位，不是皇太后的旨意，皇帝的玉玺在这里。你如果尽力效劳，可得以封侯。”阎太后派人送给冯诗印信说：“能捉住济阴王的封为万户侯，擒获李闰的封五千户侯。”冯诗等人都满口答应，但借口“突然被征召，带来的士兵太少”。阎显派冯诗与樊登到左掖门外去迎接增援的将士，冯诗趁机杀死樊登，回到军营驻守。

【原文】

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德门[1]。孙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尚书郭镇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逢景从吏士拔白刃呼曰：“无干兵[2]！”镇即下车持节诏之，景曰：“何等诏？”因斫镇，不中。镇引剑击景堕车，左右以戟叉其胸，遂禽之，送廷尉狱，即夜死[3]。

【注文】

[1]景：即阎景（生卒年不详），阎显之弟，安帝去世后与兄阎显等专权，孙程等人谋立刘保为皇帝，是为顺帝，让郭镇拘捕阎氏兄弟及其党羽，阎景率兵抵抗，被杀。　　外府：指卫尉府。　　盛德门：东汉皇宫的宫门，具体位置不详。

[2]郭镇（？—129年）：东汉大臣。字桓钟，郭躬之侄。东汉延光年间为尚书，宦官孙程拥立济阴王，郭镇率领羽林卫士击杀卫尉阎景，立下大功，被封为定颍侯，食邑二千户。旋拜河南尹，转任廷尉，后被免职。　　止车门：汉代未央宫宫门名。为未央宫东宫门，在东阙内。此门因诸侯王来朝至此止车而名。

[3]戟（jǐ）：武器之一。是以矛为主体，在矛的基础上结合戈的优点而创制的武器。创始于殷商时期，秦汉战马或步战中，戟仍是重要武器。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戟在战场上的作用逐渐消失，而在民间却逐渐成了演练的器械。　　即夜：当天夜里。

【译文】

阎显之弟卫尉阎景急忙从宫中返回府第，集合军队到达盛德门。孙程传达诏书命令尚书逮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正卧病在床，听到命令，立即率领值班的羽林军从南止车门出来，正遇到阎景的将士拔刀大呼：“不要挡路！”郭镇立刻下车持节宣读诏书，阎景说：“什么诏书？”说着举刀就砍郭镇，没有砍中。郭镇拔出宝剑把阎景砍下车，左右士兵用戟叉住阎景的胸部，将他捉住，送交廷尉监狱，当夜就被处死。

【原文】

戊午，遣使者入省，夺得玺绶。帝乃幸嘉德殿，遣侍御史持节收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耀、执金吾晏，并下狱，诛，家属皆徙比景[1]。迁太后于离宫[2]。己未，开门，罢屯兵。壬戌，诏司隶校尉：“惟阎显、江京近亲当伏辜诛，其余务崇宽贷[3]。”封孙程等皆为列侯，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食九千户，黄龙食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食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汎、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四千户，魏猛食二千户，苗光食千户，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4]。李闰以先不豫谋，故不封。擢孙程为骑都尉[5]。初，程等入章台门，苗光独不入。诏书录功臣，令王康疏名，康诈疏光入章台门。光未受符策，心不自安，诣黄门令自告[6]。有司奏康、光欺诈主上，诏书勿问。以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为郎。朱伥、施延、陈光、赵代皆见拔用，后至公卿。征王男、邴吉家属还京师，厚加赏赐。帝之见废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皆坐徙朔方[7]。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

【注文】

[1]嘉德殿：东汉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白马寺东）南宫宫殿之一。　　侍御史：官名。汉沿秦制，设侍御史十五人，其位在御史大夫之下，掌管收纳章奏，纠举百官，出监郡国，收捕有罪官吏，平时给事殿中，秩六百石。晋以后，除侍御史外，又有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名。

[2]离宫：古代以离宫六星为天子别居，故以离宫借指帝王在京师以外、供出巡临时休息居住的宫室。

[3]司隶校尉：官名。是西汉征和四年（前89年），承袭周朝司隶而设置的监察官。开始负责特别重大案件的纠察、缉捕工作，后来主要掌管监察、检举京师及附近各郡官民的犯法行为。司隶校尉权力很大，除三公以外均可弹劾。东汉时司隶校尉渐变为郡以上的督察官，督察七郡。魏晋且以司隶校尉所统为一州，称司州，后称司州牧。

[4]十九侯：东汉宦官孙程等十九人，因于东汉延光四年（125年）诛灭外戚阎氏、掌权宦官江京等人，拥立顺帝有功，同日封侯，史称十九侯。

[5]骑都尉：官名。秦末汉初为统领骑兵的武职，无固定职掌，不统兵时为侍卫武官。东汉名义上隶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魏晋时期与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并号“三都尉”，为亲近侍从武官，多用做皇族、外戚的加官，六品。

[6]符策：符契和典册，也作符册。

[7]药长：官名。东汉设置，为太子属官，掌医药。其后三国魏等沿置。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十一月戊午（初五日），派遣使者入宫，夺得皇帝的印玺。顺帝到嘉德殿，派遣侍御史持符节逮捕阎显和其弟城门校尉阎耀、执金吾阎晏，下狱处死，家属都流放到比景。把阎太后迁到离宫。己未（初六日），打开宫门，撤走驻兵。壬戌（初九日），下诏给司隶校尉：“只有阎显、江京的亲信应该被诛杀，其余的人都要从宽处理。”孙程等人都被封为列侯，孙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食邑九千户，黄龙食邑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食邑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汎、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邑四千户，魏猛食邑二千户，苗光食邑千户，这就是十九侯，又按等级赐给他们车马、金银和钱帛。李闰因为开始没有参与谋划，所以没有加封。提升孙程为骑都尉。当初，孙程等人进入章台门，只有苗光不进。顺帝下诏记录功臣，命王康上报名单，王康谎报苗光进入了章台门。苗光没有得到封爵的文书，心中不安，就到黄门令那里自首。有司上奏王康、苗光欺蒙皇上，顺帝下诏不要追究。任命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人已经死去，就把他们的儿子都任命为郎官。朱伥、施延、陈光、赵代都得到提拔，后来官至公卿。征召王男、邴吉的家属返还京师洛阳，给予丰厚的赏赐。以前顺帝被废黜的时候，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都受牵连，被流放到朔方郡。顺帝即位，把他们全都升为中常侍。

【原文】

初，阎显辟崔骃之子瑗为吏，瑗以北乡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日沉醉，不能得见[1]。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等惑蛊先帝，废黜正统，扶立疏孽[2]。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复见[3]。今欲与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4]。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5]。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也。”禅犹豫，未敢从。会显败，瑗坐被斥，门生苏祇欲上书言状，瑗遽止之[6]。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弟听祈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7]。”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

【注文】

[1]崔骃（？—92年）：东汉文学家。字亭伯，涿郡安平（今河北衡水安平）人，博学有才，擅长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齐名。东汉元和年中窦宪为车骑将军，召崔骃为掾，窦宪擅权骄恣，崔骃屡谏不听，出为长岑长，崔骃不赴任而归乡。　　瑷（yuàn）：即崔瑷（77—142年），东汉书法家。字子玉，崔骃之子，官至济北相。少时好学，能传父业，并师杜度，工章草，点画精微，神变无碍，后人称为“草贤”。

[2]长史：官名。初为秦置，西汉初年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大将军、车骑将军等主要将军幕府各设长史，秩千石，为众吏之长，职无不监，号为三公辅佐。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府、将军府及诸王府沿置不改。魏晋南北朝时诸公府、将军府及诸王府沿置长史，主持府务。其中司徒府自西晋起设左、右长史，除府务外，还掌全国民政户籍、官吏选举考课等事务。　　陈禅（？—127年）：东汉大臣。字纪山，巴郡安汉（今四川南充）人。初仕郡功曹，考核廉洁，州辟治中从事，后历为汉中太守、辽东太守。及邓骘诛废，陈禅因为其故吏而被罢免，复为车骑将军阎显长史。顺帝即位，迁司隶校尉。次年卒于官。　　惑蛊（ɡǔ）：迷惑，蛊惑。

[3]周勃（？—前169年）：汉初大臣。沛县（今江苏徐州沛县）人。少年时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办丧事。周勃随从汉高祖刘邦起义，累有战功，拜为将军，汉朝建立时封为绛侯。后从汉高祖刘邦平定韩信，击灭陈豨（xī）与卢绾（wǎn）。汉惠帝时为太尉。吕后死，周勃与陈平共谋诛灭诸吕，拥立汉文帝。文帝即位，周勃为右丞相，后免相就国，死后谥武侯。

[4]伊、霍：即伊尹与霍光。伊尹（生卒年不详），是商初政治家、大臣。商汤时期伊尹辅以国政，帮助商汤攻灭夏桀。汤死后，辅佐卜丙、仲壬二王。仲壬死后，商汤之孙太甲即位，因太甲破坏汤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后太甲悔过，伊尹又接回太甲复位。伊尹卒于沃丁之时。霍即霍光（？—前68年），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字子孟，霍去病异母弟。汉武帝时，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受命辅佐汉昭帝，为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昭帝死，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刘贺淫乱，不久霍光即废刘贺而立宣帝。霍光专制国政二十年，百姓充实，较有政绩。　　传祚（zuò）：指古代帝王皇位的传继。祚，通“阼”，因古代帝王登阼阶以主持祭祀，故以“阼”指帝位。

[5]元恶：首恶，大的奸臣恶人。

[6]遽（jù）：于是，就。

[7]屏语：避开他人而谈话。　　使君：汉时称刺史为使君，汉以后对州郡长官尊称为使君。

【译文】

当初，阎显征辟崔骃之子崔瑗为属官，崔瑗认为北乡侯不是皇帝的嫡子而被立为皇帝，知道阎显将会失败，想劝说阎显，让他废黜北乡侯，改立济阴王，但是阎显终日沉醉，无法见面，于是就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等人迷惑先帝，废黜正统的太子，改立旁支皇族。西汉初年少帝在宫中生病，周勃罢黜少帝的事情，此时又出现了。现在我想和你一起去见阎显，劝说他禀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刘懿，改立济阴王刘保，一定会上应天意，下得民心，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劳唾手可得，那么阎氏兄弟的爵位也可以世代相传。如果违背天意，使皇位长久空缺，那么我们虽然无罪，但也要受到与首恶一样的惩罚。这正是祸福交替、分取功劳的机会。”陈禅犹豫不决，不敢听从崔瑗的建议。等到阎显失败以后，崔瑗因为是阎显的属官而受牵连，被免官，门生苏祇想上书说明以前的事情，崔瑗急忙制止。当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来崔瑗说：“你只管让苏祇上书，我愿意为你做证。”崔瑗说：“这就同小儿、女人私下说话一样，希望您不要再提此事。”于是告辞还乡，不再接受州郡的征聘。

【原文】

十二月，杨震门生虞放、陈翼诣阙追讼震事[1]。诏除震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阴潼亭，远近毕至[2]。有大鸟高丈余集震丧前，郡以状上。帝感震忠直，诏复以中牢具祠之[3]。

【注文】

[1]虞放（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子仲，陈留东昏（今河南兰考北）人。少为太尉杨震门徒，杨震被谗自杀，及顺帝即位，虞放赶赴朝廷为杨震讼冤，由此知名。桓帝时任尚书，议诛大将军梁冀，封都亭侯，后任司空。虞放疾恶宦官，遂被陷害，以党争被杀。　　陈翼（生卒年不详）：杨震门生，顺帝即位后，曾与虞放一起赶赴京师为杨震诉冤，其余事迹不详。

[2]华（huà）阴：古邑名，又作阴晋。战国魏邑，因位于华山之阴而得名，在今陕西华阴东南。后入秦改为宁秦，西汉改为华阴县。　　潼（tónɡ）亭：亭名。在今陕西潼关东北黄河南岸潼关西大道之北。

[3]中牢：古代祭祀用的猪、羊二牲。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十二月，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到朝堂为杨震鸣冤。顺帝下诏任命杨震的两个儿子为郎官，赏钱百万，用三公的礼仪将杨震改葬在华阴潼亭，远近的人都来参加葬礼。又有一丈多高的大鸟落在杨震的灵前，郡府将此事上奏朝廷。顺帝感念杨震的忠诚正直，下诏再用中牢祭祀杨震。

【原文】

议郎陈禅以为“阎太后与帝无母子恩，宜徙别馆，绝朝见[1]”。群臣议者咸以为宜。司徒掾汝南周举谓李郃曰：“昔瞽瞍常欲杀舜，舜事之逾谨[2]。郑武姜谋杀庄公，庄公誓之黄泉；秦始皇怨母失行，久而隔绝；后感颍考叔、茅焦之言，复修子道，书传美之[3]。今诸阎新诛，太后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如从禅议，后世归咎明公[4]。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群臣朝觐如旧，以厌天心，以答人望[5]。”郃即上疏陈之。

【注文】

[1]议郎：官名。西汉设置，掌顾问应对，参与议政，指陈得失，属光禄勋。议郎在诸郎中地位最高，不属诸郎署，不入直宿卫，官秩比中郎、侍郎、郎中等略高。东汉时议郎的地位提高，也得参预朝政。　　朝见：臣子上朝进见君主。

[2]司徒掾：官名。司徒府属官，东汉置有掾属三十一人，秩比三百石。　　汝南：郡名。西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治平舆（今河南平舆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河、淮河间，京广铁路线西侧以东及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其后治所屡迁，辖境渐小。　　周举（？—149年）：字宣光，汝南汝阳（今河南驻马店）人，博学多闻，受到诸儒推崇，当时称为“《五经》纵横周宣光”。初辟司徒府，顺帝时历官并州刺史、冀州刺史等，征拜尚书。深受大将军梁商器重，曾上表推荐为从事中郎。又与杜乔等八人奉使巡行风俗，号称“八俊”。桓帝时官至光禄大夫。　　李郃（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孟节，汉中南郑（今陕西汉中）人，李固之父，通五经，有方术。和帝时为汉中户曹史，以劝谏郡守勿与大将军窦宪结交而知名。后举孝廉，累迁尚书令、司空。东汉永宁元年（120年），因承办大将军邓骘请托之事而坐免。安帝去世，复为司徒。以与谋立顺帝之功封涉都侯，不受，年八十余岁而卒。　　瞽（ɡǔ）瞍（sǒu）：指虞舜的父亲。瞽、瞍都是瞎子的意思，相传虞舜的父亲有眼而不分善恶，因而叫他“瞽瞍”。　　舜：传说中五帝之一，名重华，姚姓，一作妫姓，号有虞氏，系颛顼的苗裔。四岳荐舜于尧，尧用舜二十年，后让位于舜。舜谋于四岳，以禹平水土，以弃掌农事，以契理民政，以皋陶司刑狱。各得其宜，唯禹功大，乃禅位于禹，卒于苍梧。

[3]庄公：即郑庄公，春秋时郑国国君，姬姓，名寤生。公元前743年至前701年在位。其母武姜因他出生时难产而不喜欢他，偏爱其弟叔段，曾向郑武公请立叔段为君，武公不听。武公死，庄公即位，武姜又为叔段请封于京（今河南荥阳一带）。庄公知道武姜与叔段谋夺王位，却佯为不知，暗中安排布置。待叔段伐郑时，庄公一举击败叔段，并将武姜软禁在城颍（今河南襄城东北），发誓：“不至黄泉，毋相见也。”一年后庄公后悔，依颍考叔之计，掘地道至黄泉，与母相见。　　秦始皇（前259—前210年）：即嬴政，秦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47至前210年在位。秦始皇先后兼并了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自称始皇帝，独揽政治、经济和军事大权；推行郡县制，分全国为三十六郡；统一法律、度量衡、车轨、货币和文字；筑长城、修驰道；发展交通业和农业。同时焚书坑儒，挥霍无度，广造宫殿，大修陵墓。去世后不久即爆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颍考叔（生卒年不详）：春秋初期郑国大夫。官至颍谷（今河南登封）封人（掌管封疆的官吏），郑庄公因恨其母支持其弟叔段的叛乱，曾发誓与其母“不及黄泉无相见”，但不久又有所悔悟。他献计“掘地及泉，隧而相见”，使庄公与母团聚如初。庄公三十二年（前712年），颍考叔从军伐许，战前和子都因争兵车发生矛盾。开战后，他持旗先攀许城，被子都从城下射死。　　茅焦（生卒年不详）：战国末年游士，齐沧州人。秦王嬴政平定嫪（lào）毐（ǎi）叛乱后，囚禁太后于故都雍城的阳宫，并接连杀死二十七位替太后说情的进谏者。在这种情况下，他冒死进谏，愿满二十八宿之数。结果说服嬴政，迎太后回归咸阳。他亦被立为仲父，爵之上卿。

[4]明公：旧时对有名望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称。

[5]朝觐（jìn）：谓臣子朝见君主。

【译文】

议郎陈禅认为：“阎太后与顺帝没有母子的恩情，应该迁到另外馆舍居住，不再朝见。”群臣都很赞同。司徒掾汝南人周举对李郃说：“从前，瞽瞍多次想谋杀儿子舜，但舜侍奉父亲更加恭顺；郑国的武姜谋杀儿子庄公，庄公发誓不到黄泉不相见；秦始皇怨恨母亲淫乱，长久不与她见面，后来他们分别被颍考叔、茅焦的劝谏所感化，重修母子关系，史书称赞他们。现在阎氏家族刚刚被诛杀，太后幽闭在离宫，如果悲痛忧愁生病，一旦死去，皇帝还何以号令天下？如果采纳陈禅的建议，后世将归罪于您。应该秘密上奏皇帝，请求奉养阎太后，像过去一样率领群臣朝见太后，来满足天意，顺从人们的愿望！”李郃立即向皇帝上书劝谏。

【原文】

顺帝永建元年春正月，帝朝太后于东宫[1]。辛未，皇太后阎氏崩。

【注文】

[1]永建：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26年至132年，共七年。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元年（126年）春季正月，顺帝在东宫朝见阎太后。辛未（十九日），皇太后阎氏去世。

【原文】

八月，浮阳侯孙程等怀表上殿争功，帝怒。有司劾奏“程等干乱悖逆，王国等皆与程党，久留京都，益其骄恣[1]”。帝乃免程等官，悉徙封远县，因遣十九侯就国，敕洛阳令促期发遣。司徒掾周举说朱伥曰：“朝廷在西钟下时，非孙程等岂立[2]。今忘其大德，录其小过，如道路夭折，帝有杀功臣之讥。及今未去，宜急表之。”伥曰：“今诏指方怒，吾独表此，必致罪谴。”举曰：“明公年过八十，位为台辅，不于今时竭忠报国，惜身安宠，欲以何求？禄位虽全，必陷佞邪之讥。谏而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举言不足采，请从此辞。”伥乃表谏，帝果从之。程徙封宜城侯，到国，怨恨恚怼，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往来山中[3]。诏书追求，复故爵土，赐车马、衣物，遣还国。

【注文】

[1]悖（bèi）逆：违背正道。

[2]朝廷：借指帝王。

[3]恚（huì）怼（duì）：怨恨。　　符策：亦作“符册”，符契简策。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元年（126年）八月，浮阳侯孙程等人带着奏章上殿争功，顺帝大怒。有司上表弹劾：“孙程等人扰乱朝政，大逆不道，王国等人都是孙程的同党，如果久留京师，就会更加骄横放纵。”顺帝于是罢免孙程等人的官职，把他们全部改封到边远地区，并让十九侯前往他们的封国，敕令洛阳令催促他们限期动身。司徒掾周举劝朱伥说：“皇帝在西钟楼下的时候，如果不是孙程等人，怎能够继承帝位。现在忘记他们的大恩大德，却计较他们微小的过失，如果他们在去封国的路上去世，顺帝就会受到杀戮功臣的非议。趁现在孙程等人还没离开京师，应该赶紧上表劝阻。”朱伥说：“如今皇帝正在发怒，我独自上表劝说，一定会遭到怪罪谴责。”周举说：“明公您已经年过八十，居三公宰相之位，不在此时尽忠报国，却爱惜自己，安于荣宠，您想要得到什么？如果不上书劝谏，俸禄和官位虽然能够保全，但一定会被人指责为奸佞之徒。如果因为劝谏而获罪，还可以留下忠贞的美名。如果我的话不值得采纳，我请求从此告别。”朱伥于是上表劝谏，顺帝果然采纳了。孙程改封为宜城侯，到封国以后，怨恨不满，把印绶和符策送还朝廷，逃回京师，躲在山中。顺帝下诏寻找孙程，找到后恢复了他以前的爵位、食邑，赏赐给他车马、衣服，把他送回封国。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帝悉召孙程等还京师。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三年（128年）冬季十二月，顺帝把孙程等人全部召回京师洛阳。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延平元年八月丙午朔，无辛卯日。据《后汉书·殇帝纪》，殇帝崩于八月辛亥，辛亥为初六日，《资治通鉴》《通鉴纪事本末》皆误。

梁氏之变

【内容提要】

本篇记述了东汉外戚梁氏家族的兴衰及和帝至桓帝年间宦官与朝臣、外戚的斗争。

东汉章帝纳梁竦二女为贵人，生子刘肇，被立为太子，但被窦太后陷害，梁竦死于狱中，梁贵人姐妹忧愁而死。和帝刘肇即位后为梁氏平反，梁棠、梁雍被封为侯，梁氏家族从此兴盛。顺帝时梁商之女被封为贵人，东汉阳嘉元年（132年）被立为皇后，赐梁商特进之位，任命为执金吾，封其子梁冀为襄邑侯。外戚梁氏权势日益膨胀，引起部分朝臣的不满，李固等人劝谏顺帝，不被采纳。梁商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让儿子梁冀、梁不疑与受顺帝宠爱的宦官曹节等人交结，但却遭到宦官张逵等人的忌恨，被陷害，几乎被杀。东汉永和六年（141年），梁商去世，遗言不要厚葬，但顺帝赐予东园秘器、金缕玉衣等。

梁商去世后，顺帝让梁冀继任大将军。梁冀嗜酒残暴，把持朝政，纵情享乐，亲戚、宾客横行内外，多为不法。李固、杜乔、吴雄等人多次劝谏顺帝，弹劾梁冀，但顺帝不听。梁冀对此十分愤恨。广陵人张婴率众反叛，地方官员镇压失败，梁冀痛恨张纲，任命他为广陵太守，去平定叛乱。张纲到广陵后，劝降张婴，应当封赏，但因梁冀加以阻挠，不得封赏。

东汉建康元年（144年），顺帝去世，两岁的冲帝刘炳继位，梁太后临朝听政，梁冀辅政。这年九月，京师洛阳及太原、雁门地震，皇甫规上书指责外戚梁冀等人专权，任用小人，贪赃枉法，遭到梁冀忌恨，罢官归家。东汉永嘉元年（145年）正月，冲帝去世，李固建议立年长的皇子为帝，不被采纳。梁太后与梁冀立八岁的刘缵为帝，是为质帝。梁太后把大权交给公卿辅政大臣，李固的很多建议被采纳，不用作恶多端的宦官，政治清明，但却遭到梁冀的痛恨。质帝年幼聪明，不满梁冀的专权，曾看着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因此梁冀就把质帝毒死，李固对质帝的死提出质疑，梁冀非常痛恨他。

在帝位继承问题上，李固、赵戒等大臣与梁冀发生矛盾。李固等人想立刘蒜，但宦官曹腾等人憎恨刘蒜。梁冀想立刘志，曹腾等人附和，李固反对，被免职。刘志被立为皇帝，是为汉桓帝。桓帝年仅十五岁，梁冀把持朝政，排挤贤臣。东汉建和元年（147年）七月，桓帝大肆封侯，外戚梁冀、梁不疑、梁蒙、梁胤以及大臣胡广、赵戒、袁汤，中常侍刘广等人皆为列侯。杜乔劝谏不要滥封官爵，桓帝不听。八月，立梁皇后；九月，罢免杜乔；十月，宦官唐衡、左悺等在桓帝面前诬陷杜乔；十一月，妖人刘文、刘鲔合谋立刘蒜为帝，事情败露后刘蒜被贬自杀。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二人下狱而死。

东汉和平元年（150年）正月，梁太后下诏归政桓帝，二月病死。三月，桓帝对大将军梁冀大肆晋封官爵、食邑以及各种特权。梁冀及其妻族孙氏宗族独揽大权，骄横奢侈，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人们怨声载道。梁冀的故吏朱穆劝谏，不听。梁冀不但与忠直的朝臣有矛盾，也忌恨弟弟梁不疑，将其免官。此时，出现地震、日食，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太史令陈授认为是梁冀专权所致，被梁冀诬陷，下狱而死。

东汉延熹元年（158年）京兆尹陈龟上疏揭发梁冀，被迫自杀。三年（160年）七月，梁皇后去世。桓帝与宦官单超、左悺、徐璜等合谋，诛杀梁冀及其党羽。梁氏、孙氏中外宗亲不分长少，全都斩首弃市，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受牵连被处死的有几十人。梁冀的故吏、宾客被免黜的三百多人，朝廷为之一空，而百姓莫不称庆。朝廷没收梁冀的财产，得三十多万万入国库，此年全国减租一半，梁氏的园林分给贫民耕种。

外戚梁冀二十多年的专权统治结束，但此后单超、左悺、徐璜、具瑗等宦官开始干政，出现了宦官专权的局面，东汉王朝的统治更加衰微。

【原文】

汉章帝建初七年[1]。初，明德太后为帝纳扶风宋杨二女为贵人，大贵人生太子庆[2]。梁松弟竦有二女亦为贵人，小贵人生皇子肇[3]。窦皇后无子，养肇为子[4]。宋贵人有宠于马太后，太后崩，窦皇后宠盛，与母泚阳公主谋陷宋氏，外令兄弟求其纤过，内使御者侦伺得失[5]。宋贵人病，思生兔，令家求之，因诬言欲为厌胜之术，由是太子出居承禄观[6]。夏六月甲寅，诏曰：“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不可以奉宗庙[7]。大义灭亲，况降退乎！令废庆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训怀衽，今以肇为皇太子[8]。”遂出宋贵人姊妹置丙舍，使小黄门蔡伦案之，二贵人皆饮药自杀[9]。父议郎杨免归本郡[10]。庆时虽幼，亦知避嫌畏祸，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怜之，敕皇后令衣服与太子齐等，太子亦亲爱庆，入则共室，出则同舆。

【注文】

[1]汉章帝（57—88年）：东汉皇帝刘炟（dá），明帝第五子。公元75年至88年在位，共十四年。在位期间，宽厚行政，减轻赋税，提倡儒术，改革历法，使国家兴盛，人民安居乐业。但后期逐渐昏庸腐败。　　建初：东汉章帝年号，自公元76年至84年，共九年。

[2]明德太后：即汉明帝皇后马皇后（？—79年），东汉名将马援之女，东汉永平三年（60年）被册立为皇后，十八年（75年）明帝去世，太子刘炟即位，是为章帝，马皇后被尊为皇太后。因皇帝年幼而临朝称制，处理军国大事。马太后生活简朴，深明大义，坚决不给马氏外戚宗族的兄弟子侄封侯。东汉建初四年（79年）病逝于长乐宫，谥号“明德皇太后”，与汉明帝合葬于显节陵。　　扶风：即右扶风，汉代三辅之一。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主爵都尉而置，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东汉移治槐里（今陕西兴平），三国魏更名扶风郡。　　贵人：古代妃嫔称号。东汉光武帝刘秀始置，为皇帝之妾，位次皇后。　　庆：即刘庆（78—107年），东汉章帝之子，母宋贵人。东汉建初四年（79年），立为皇太子。七年（82年），遭窦皇后陷害，被废为清河王，母饮药自杀。曾帮助汉和帝铲除外戚窦氏，受到信任。其子刘祜后来继承帝位，为安帝。刘庆二十九岁卒，谥号孝王。

[3]梁松（？—61年）：东汉大臣。字伯孙，安定乌氏（zhī）（今甘肃平凉）人。梁统之子。少为郎，娶光武帝之女舞阳公主，迁虎贲中郎将。博通经书，常与诸儒议论修明堂、辟雍、郊祀、封禅礼仪，深受宠幸。光武帝死后，受遗诏辅政。明帝即位，迁太仆。后因私自请托郡县而被免官。东汉永平四年（61年），以飞书诽谤朝廷获罪，死于狱中。　　竦：即梁竦（？—83年），字叔敬，梁统之子。少学《易经》，弱冠即能教授生徒。东汉永平年间，因其兄梁松犯法，被流放到九真。后返回故乡，闭门不出，以读书著述为娱，作《七序》数篇。章帝时，其两女都被皇帝纳为贵人，小贵人生汉和帝刘肇。但为窦太后所忌，两贵人被杀，梁竦也被捕入狱，死于狱中。东汉永元九年（97年），窦太后去世，被追封为褒亲愍侯。　　肇（zhào）：即汉和帝刘肇（79—105年）。公元88年至105年在位，章帝之子。十岁即位，窦太后临朝称制，太后之兄窦宪等专政。东汉永元四年（92年），和帝与宦官郑众定计捕杀窦氏及其党羽，亲理朝政，但宦官开始参与朝政。和帝屡次派兵征伐匈奴、羌人及西域诸国，派班超平定西域，西使大秦（罗马帝国），并发布减免灾区租、赋之诏。和帝在位期间，东汉政权日益腐败，外戚、宦官交替专政，东汉王朝逐渐衰落。

[4]窦皇后（？—97年）：东汉章帝皇后。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窦融曾孙女。东汉建初二年（77年），选入长乐宫。次年（78年）立为皇后，专宠后宫，但是无子。妒恨宋贵人、梁贵人生子，并进行诬害。汉和帝即位，尊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其兄弟窦宪、窦笃、窦景并擅威权，横行不法。东汉永元四年（92年），和帝与宦官郑众合谋诛除窦氏，被迫归政，窦太后忧惧而死。

[5]侦伺：侦察，观察。

[6]厌胜：又作“压胜”。古代民间流行的一种辟邪祈吉的巫术，认为诅咒、书符等方式可以产生魔力，厌服人或物，使自己制胜。

[7]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祖宗的庙宇。

[8]怀衽（rèn）：怀抱。

[9]丙舍：古代正室两边的房屋，以甲乙丙丁排列，丙等称丙舍。　　小黄门：官名。东汉少府的属官有小黄门，以宦者充任，员额无限，秩六百石。　　蔡伦（？—121年）：东汉宦官。字敬仲，东汉桂阳（今湖南郴州）人，入宫为宦官，后升中常侍，参与军机，加位尚方令。曾监制秘剑及诸器械，精工坚密，为后世法。又组织工匠改进西汉麻纸，以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等造纸，造纸术遂推行各地。

[10]议郎：官名。西汉设置，掌顾问应对，参与议政，指陈得失，属光禄勋。议郎在诸郎中地位最高，不属诸郎署，不入直宿卫，官秩比中郎、侍郎、郎中等略高。东汉时议郎的地位提高，也得参与朝政。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七年（82年）。当初，明德太后（马太后）给章帝纳扶风人宋杨的两个女儿做贵人，大贵人生了太子刘庆。梁松的弟弟梁竦有两个女儿，也是章帝的贵人。小贵人生了皇子刘肇。窦皇后没有生子，就抚养了刘肇为子。宋贵人受到马太后的宠爱。马太后去世后，窦皇后更加受到章帝的宠幸，与母亲泚（zǐ）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姐妹，让她的兄弟在外面搜集宋家任何细微的过错，在宫内让侍者窥探宋氏姐妹的过失。宋贵人生病，想吃鲜兔肉，就让娘家人去寻找，窦皇后就诬告宋氏姐妹想要用兔子作厌胜之术，因此章帝让太子出宫，移居承禄观。夏季六月甲寅（十八日），章帝下诏说：“皇太子有精神恍惚、喜怒无常的毛病，不能奉祀宗庙。为了大义可以灭亲，何况是贬降呢！现在把刘庆废为清河王。皇子刘肇由皇后抚养，在怀抱中就受到教诲，现在立刘肇为皇太子。”于是就把宋贵人姐妹迁置丙舍，命令小黄门蔡伦进行审讯，两位贵人都服毒自杀了。父亲议郎宋杨被免官，回归本郡。当时刘庆年龄虽小，但也知道躲避嫌疑，畏惧灾祸，说话不敢提到母亲宋氏。章帝又怜爱他，命令皇后让刘庆穿的衣服与太子刘肇一样。太子刘肇对刘庆也很亲近，进宫就住在一室，出宫就乘同一辆车。

【原文】

八年。太子肇之立也，梁氏私相庆，诸窦闻而恶之。皇后欲专名外家，忌梁贵人姊妹，数谮之于帝，渐致疏嫌。是岁，窦氏作飞书，陷梁竦以恶逆，竦遂死狱中，家属徙九真[1]。贵人姊妹以忧死。辞语连及梁松妻舞阴公主，坐徙新城。

【注文】

[1]飞书：又称飞章，古代称匿名信为飞书。　　九真：古郡名。公元前三世纪末南越王赵佗所置，公元前111年入汉。两汉时辖境约包括今越南的清化、义安二省，西汉时郡治在胥浦（今越南清化）。其后辖境范围渐小。

【译文】

东汉章帝建初八年（83年）。刘肇被立为皇太子，梁氏家族私下相互庆贺，窦氏家族听说后很不满。窦皇后想使窦家成为刘肇唯一的外家，嫉妒梁贵人姐妹，多次在章帝面前说她们的坏话，逐渐使她们被章帝疏远嫌弃。这一年，窦氏写匿名信，诬告梁竦叛逆，梁竦死在狱中，家属被流放到九真。梁贵人姐妹忧愁而死。梁竦的供词牵连到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舞阴公主因此被流放到新城。

【原文】

和帝永元九年闰八月辛巳，皇太后窦氏崩[1]。初，梁贵人既死，宫省事秘，莫有知帝为梁氏出者[2]。舞阴公主子梁扈遣从兄檀奏记三府，以为“汉家旧典，崇贵母氏，而梁贵人亲育圣躬，不蒙尊号，求得申议”[3]。太尉张酺言状，帝感恸良久，曰：“于君意若何[4]？”酺请追上尊号，存录诸舅，帝从之。会贵人姊南阳樊调妻嫕上书自讼曰：“妾父竦冤死牢狱，骸骨不掩[5]。母氏年踰七十，及弟棠等远在绝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帝引见嫕，乃知贵人枉殁之状。三公上奏：“请依光武黜吕太后故事，贬窦太后尊号，不宜合葬先帝[6]。”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诏曰：“窦氏虽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深惟大义[7]。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亦无降黜，其勿复议。”丙申，葬章德皇后。

【注文】

[1]永元：东汉和帝年号，自公元89年至105年，共十七年。

[2]宫省：即宫禁，指皇帝所居皇宫，也指皇宫内官署。

[3]梁扈（hù）（生卒年不详）：东汉外戚。安定乌氏（zhī）（今甘肃平凉）人。东汉永元九年（97年），为和帝生母梁贵人被窦皇后谋害之事申冤，梁贵人被追尊为恭怀皇后，因此被任为黄门侍郎，历任卿、校尉，官至长乐少府。　　三府：官署名。汉朝太尉、司徒、司空三官署称三府。

[4]太尉：官名。秦朝始置，汉代沿置，为全国军事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　　张酺（pú）（？—104年）：东汉大臣。字孟侯，汝南细阳（今安徽阜阳太和）人。少从祖父张礼学《尚书》，为经学家。明帝时教授《尚书》为郎，入宫授皇太子。章帝即位，待以师长之礼，擢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出为东郡太守，在郡擢用义勇，打击豪强。和帝初，迁魏郡太守、河南尹。当时外戚窦氏横行，张酺收捕窦景家人、缇骑以正其罪。后历任太仆、太尉、光禄勋、司徒。卒于官。　　感恸（tòng）：感伤哀痛。

[5]南阳：古郡名。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宛城）。汉时辖境相当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之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广水应山、十堰郧阳之间地区。其后渐缩小。　　嫕（yì）（生卒年不详）：即梁嫕，安定乌氏（zhī）（今甘肃平凉）人。外戚梁竦长女，嫁南阳人樊调为妻。东汉永元九年（97年），上书申诉和帝生母梁贵人被窦太后谋害之事，和帝遂追尊梁贵人为恭怀皇后。梁嫕加封梁夫人，赏赐丰厚。

[6]三公：西汉时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也称三司。三公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魏晋南朝及北魏、北齐、隋多沿此称。　　光武：即东汉光武帝刘秀（前5—57年），字文叔，南阳蔡阳（湖北枣阳）人。王莽末年，绿林、赤眉起义爆发，他起兵响应，在战争中不断扩大势力。东汉建武元年（25年）称帝，建立东汉政权。之后削平地方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加强中央集权，发展生产。谥号光武。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先帝：指当朝帝王已死的父亲。

[7]手诏：又称手敕、手札御书、御札等。原为君主给臣下的私人信札、劝勉、慰谕等，后渐用于政事。和一般诏书不同，手诏多不经草拟及颁宣常制，而直接下达给受诏者，所言多为机密重要之事，行文亦较随便。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九年（97年）闰八月辛巳（十四日），皇太后窦氏去世。当初，梁贵人死后，宫中保守秘密，没有人知道和帝是梁贵人所生。舞阴公主之子梁扈派其堂兄梁檀向三府上书，认为“汉朝旧制，尊崇生母。但梁贵人生育皇上，却没有得尊封号，请求为她昭雪”。太尉张酺向和帝报告了梁氏被废黜死去的实情，和帝悲痛很长时间，问道：“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张酺请求追封梁贵人尊号，录用各位舅父。和帝采纳了张酺的建议。正在这时，梁贵人的姐姐、南阳人樊调的妻子梁嫕（yì）上书申诉：“我父亲梁竦冤死在狱中，尸骨没有安葬；母亲年过七十，与弟弟梁堂等人被流放到极远的地区，不知死活。希望允许我安葬父亲梁竦的尸骨，让母亲和弟弟回归故里。”和帝召见梁嫕，才知道梁贵人冤死的情况。三公上书说：“请依照光武帝罢黜太后的先例，贬去窦太后的尊号，不应该让她与先帝合葬。”文武百官也有很多人上书言及此事。和帝下手诏说：“窦氏家族虽然不遵守法度，但是窦太后经常自我减损。我侍奉她十年，深思母子大义，按照礼制，臣下、儿子没有贬斥帝王、父母的道理，从恩情上来说，不忍把窦太后与先帝的坟墓分开，从仁义上说，不忍做有损窦太后的事情。考察以前的事情，上官太后也没有被贬黜，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丙申（二十九日），安葬章德皇后（即窦太后）。

【原文】

九月甲子，追尊梁贵人为皇太后，谥曰恭怀，追服丧制。冬十月乙酉，改葬梁太后及其姊大贵人于西陵，擢樊调为羽林左监[1]。追封谥皇太后父竦为褒亲愍侯，遣使迎其丧，葬于恭怀皇后陵傍。征还竦妻子，封子棠为乐平侯，棠弟雍为乘氏侯，雍弟翟为单父侯，位皆特进，赏赐以巨万计，宠遇光于当世，梁氏自此盛矣[2]。

【注文】

[1]羽林左监：官名。汉代设置，秩六百石，隶属羽林中郎将，主管羽林左骑，有丞一人。职责是宿卫宫禁，护从皇帝。

[2]特进：官名。西汉末期始置，有功德的诸侯，赐位特进，位在三公下，可以自辟僚属。魏晋南北朝沿袭，为加官，无实职。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九年（97年）九月甲子（二十八日），追封梁贵人为皇太后，谥号“恭怀”，追补服丧礼制。冬季十月乙酉（十九日），把梁太后和她的姐姐梁大贵人改葬在西陵，提升樊调为羽林左监。追封皇太后之父梁竦为褒亲愍侯，派使者迎接他的灵柩，安葬在梁太后墓旁。召回梁竦的妻子，封其子梁棠为乐平侯，封梁棠之弟梁雍为乘氏侯，封梁雍之弟梁翟为单父侯，全都位居特进。赏赐他们的财物数以万计，在当时受到很高恩宠和优待。梁氏家族从此兴盛起来。

【原文】

顺帝永建六年秋九月，帝欲立皇后，而贵人有宠者四人，莫知所建，议欲探筹，以神定选[1]。尚书仆射南郡胡广与尚书冯翊郭虔、史敞上疏谏曰：“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不自专，欲假之筹策，决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2]。恃神任筮，既不必当贤，就值其人，犹非德选。夫岐嶷形于自然，俔天必有异表，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钧以貌，稽之典经，断之圣虑[3]。”帝从之。恭怀皇后弟子乘氏侯商之女，选入掖庭为贵人，常特被引御，从容辞曰：“夫阳以博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4]。《螽斯》则百福之所由兴也[5]。愿陛下思云雨之均泽，小妾得免于罪[6]。”帝由是贤之。

【注文】

[1]顺帝：即东汉皇帝刘保（115—144年），公元125年至144年在位，安帝之子。东汉永宁元年（120年）立为太子，东汉延光三年（124年）废为济阴王。次年（125年），安帝死，宦官江京等立北乡侯刘懿为少帝，不久去世。宦官孙程等杀江京迎立刘保为帝，是为顺帝。顺帝封孙程等十九名宦官为侯。外戚梁商、梁冀相继掌权。在位期间，自然灾害频仍，朝政操于宦官、外戚之手，朝政昏暗。　　永建：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26年至132年，共七年。　　探筹：犹抽签。

[2]尚书仆射：官名。秦朝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次官，辅佐尚书令处理朝政，兼纠弹百官，权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仅置一人，则称尚书仆射。　　南郡：古郡名。战国秦国设置，治所在郢（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纪南城），后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西汉高帝元年（前206年），改为临江郡。五年复旧。管辖包括今湖北粉青河及襄樊以南，汉水西南，荆门、洪湖以西，长江和清江流域以北，西至重庆巫山。后渐缩小。三国吴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西晋移治江陵。　　胡广（91—172年）：东汉大臣。字伯始，南郡华容（今湖北潜江）人。安帝时举孝廉，拜尚书郎，迁尚书仆射，典掌枢机十年。东汉汉安元年（142年），拜司徒。东汉建和元年（147年），因拥桓帝立有功，为太尉，兼领尚书事，封安乐乡侯。东汉延熹二年（159年），因梁冀被诛，受牵连被罢官削爵，废为庶民，不久复任太中大夫、太常。灵帝时为录尚书事，任太傅。胡广为人谨慎小心，宽厚温和，精通典章律令，对朝政多有补益。　　冯（pínɡ）翊（yì）：古郡名。三国魏改左冯翊为冯翊郡，治所在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　　郭虔（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君贤，池阳（今陕西泾阳）人，安帝时历任尚书、光禄勋等职。东汉永和二年（137年）为司空，六年（141年）被免职。　　史敞（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陈留考城（今河南兰考考城）人，汉顺帝时以谄媚善辩为尚书、京兆尹。

[3]岐（qí）嶷（yí）：形容幼年聪慧。　　俔（qiàn）天：借指皇后、公主。　　稽：考核。

[4]乘氏侯商：即梁商（？—141年），东汉外戚。字伯夏，安定乌氏（zhī）（今甘肃平凉）人，梁竦之孙。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东汉永建元年（126年）袭父爵为乘氏侯。东汉永建三年（128年），因其女与妹入宫，升任侍中、屯骑校尉。东汉阳嘉元年（132年），女及妹被立为皇后、贵人，遂加位特进，任执金吾。后拜大将军，备受宠信。身为外戚，权势虽重，但谦让谨慎，招纳贤才，征辟李固、周举等为从事中郎，以笼络人心。与掌权宦官曹节等结交，曾被中常侍张逵等陷害。后病卒。　　掖庭：宫中旁侧的房室，为妃嫔所住之处。

[5]阳、阴：借指皇帝、嫔妃。　　《螽（zhōnɡ）斯》：即《诗经·螽斯》篇，诗言子孙多，而以螽斯起兴。后人以为这是赞扬后妃之德，不妒忌而能多子多孙。

[6]云雨：比喻男女欢合。

【译文】

东汉顺帝永建六年（131年）秋季九月，顺帝想立皇后，但受宠的贵人有四个，不知道立哪一个好。商议用抽签的方法，由神灵来决定人选。尚书仆射南郡人胡广与尚书冯翊人郭虔、史敞上疏劝谏说：“我们看到诏书，由于立皇后事情重大，陛下谦逊不愿自己决定，想用抽签的方法，由神灵来决定，但历代记载以及祖宗先例，都没有这样做的。依靠神灵，利用占卜来选皇后，选出的人未必贤良；即使贤良，也不是根据道德品行来选定。聪明智慧表现在外表，皇后一定有不同寻常的相貌，应该选良家之子，寻求有德行的人，德行相同的看年龄，年龄相同的看容貌，用经典考核，最后由陛下决定。”顺帝采纳了这一建议。恭怀皇后的弟弟乘氏侯梁商的女儿，被选入皇宫，封为贵人，常常被特意召唤侍奉顺帝，但她委婉推辞说：“皇上应以广泛施舍为美德，嫔妃应该以不求专宠为要义。《螽斯》所称颂的后妃不妒忌而子孙繁盛，就是这个原因。希望陛下的云雨之恩让大家都分享，我得以免除祸患。”顺帝因此认为她很贤淑。

【原文】

阳嘉元年春正月乙巳，立贵人梁氏为皇后[1]。夏四月，梁商加位特进；顷之，拜执金吾[2]。

【注文】

[1]阳嘉：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32年至135年，共四年。

[2]执金吾：官名。秦朝设置中尉，以巡察京城，维持治安，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为执金吾。金吾为两端涂金的铜棒，官执此以示权威，西汉时执金吾担负宫门外及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与守卫官厅内的卫尉相表里，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王莽改执金吾为奋武。东汉仍称执金吾，俸中二千石，每月三绕行宫外，并掌兵器等。其后三国沿置，北魏初复置，不久即罢。

【译文】

东汉顺帝阳嘉元年（132年）春季正月乙巳（二十八日），顺帝立贵人梁氏为皇后。夏季四月，赐予梁商特进之位。不久，又被任命为执金吾。

【原文】

二年三月，封执金吾梁商子冀为襄邑侯[1]。尚书令左雄谏曰：“臣闻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2]。谗谀蒙幸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恶，贵宠，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时俗为忠者少而习谀者多，故令人主数闻其美，稀知其过，迷而不悟，以至于危亡。梁冀之封，事非机急，宜过灾戹之运，然后平议可否。[3]”于是冀父商让还冀封，书十余上，帝乃从之。

【注文】

[1]冀：即梁冀（生卒年不详），东汉外戚、权臣。字伯卓，安定乌氏（zhī）（今甘肃平凉）人。两妹为顺帝、桓帝皇后。初以外戚为黄门侍郎，转河南尹。父梁商死后为大将军。顺帝死后，梁太后临朝执政，梁冀掌握实权，势倾朝野，百官不敢违令。先后立冲、质、桓三帝，独掌朝政二十余年。执政期间，骄奢横暴，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迫害忠良，穷奢极欲，引起朝野极大愤恨。其妹妹梁太后、梁皇后死后，桓帝与单超等宦官设计诛灭梁氏，梁冀自杀。

[2]尚书令：官名。秦朝始置尚书令，汉朝沿置，本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书，汉武帝后职权渐重，到东汉政务皆归尚书，尚书令成为总揽政令的长官。　　左雄（？—138年）：东汉大臣、政论家。字伯豪，南郡涅阳（今河南南阳镇平）人。初举孝廉，任冀州刺史、议郎。后被虞诩（xǔ）举荐，为尚书令，迁司隶校尉。左雄为政清廉，屡次上疏言政，严惩奸猾刁吏，无所畏忌。　　谗谀（yú）：指奉承逢迎上司、谗害忠良的小人。谗，说别人的坏话；谀，谄媚，用不实之词奉承人。

[3]灾戹（è）：灾厄。

【译文】

东汉顺帝阳嘉二年（133年）三月，朝廷封执金吾梁商之子梁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进谏说：“我听说皇帝没有不喜欢忠诚正直而厌恶阿谀奉承的，然而历代祸患，忠诚正直之人无不获罪。而阿谀奉承之人受宠，大概是因为听忠言难而听献媚之言易的原因吧。受到惩罚是人所厌恶的，得到尊贵宠幸是人非常向往的，因此忠诚正直的人少而阿谀奉承的人多，所以如果让皇帝经常听到赞美他的话，他就很难知道自己的过错，执迷不悟，以至走到危险灭亡的地步。封赏梁冀不是很紧急的事情，应该等到国家度过这一灾难时期，然后再讨论是否可行。”于是梁冀之父梁商辞让梁冀的封爵，前后上书十多次，顺帝才同意。

【原文】

夏六月丁丑，帝引公卿所举敦朴之士，问以当世之敝，为政所宜。李固对曰：“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颛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1]。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2]。《老子》曰‘其进锐者其退速也[3]’。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4]。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5]！”

【注文】

[1]李固（94—147年）：东汉名臣。字子坚，汉中南郑（今陕西南郑）人，司徒李郃之子。幼而好学，博览典籍，结交英贤。东汉阳嘉二年（133年），为议郎，为大将军梁商从事中郎，他直陈外戚、宦官专权之弊，朝廷肃然。东汉永和年间，任荆州刺史、泰山太守、将作大匠、大司农。冲帝即位后，任太尉，与大将军梁冀参录尚书事。冲帝死，李固议立清河王，但梁冀不从，另立质帝。不久梁冀毒死质帝，想立蠡吾侯为帝。李固再次请立清河王，为梁冀所忌，被免职。后被梁冀诬陷，被杀。　　颛（zhuān）：同“专”。　　颠仆：跌倒。比喻失败，困顿。

[2]旋时：很短时间，顷刻之间。

[3]《老子》：书名。又称《道德经》，道家学派的主要著作，旧题春秋末期老子作，现在一般认为编定于战国中期，其中有老子本人思想。提出了以道为核心的思想体系，具有丰富的朴素辩证法思想。道教产生之后，成为尊奉的经典。

[4]椒房：也称“椒屋”“椒殿”，后妃的代称。汉代皇后所居的宫殿以椒和泥涂壁，取温、香、多子之义，故称椒房。　　群从：指族中兄弟子侄辈。　　永平、建初故事：永平为东汉明帝年号，建初为东汉章帝的年号，此间外戚窦宪专权，遂开东汉外戚专权之始。

[5]步兵校尉：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上林苑门屯兵。东汉为北军五校尉之一，魏晋南朝沿置，为中领军所属禁卫军官之一，其职任已轻。　　黄门：黄门侍郎、给事黄门侍郎等官的通称，掌管侍从皇帝，传达诏命等事，权力很大。东汉时多用宦官充任，故又称宦官为“黄门”。　　国家：指皇帝或公家。　　休：快乐，美好，吉庆。

【译文】

东汉顺帝阳嘉二年（133年）夏季六月丁丑（初八日），顺帝召见公卿举荐的敦厚朴实之士，询问当代朝廷的弊病及应该如何治理。李固回答说：“皇后、妃妾的家族很少能够保全，难道天性如此吗？只不过是因为爵位尊崇，独揽大权，天道厌满恶盈，而他们不知道收敛，所以导致败亡。先帝宠爱阎氏，赐给官位封号太快，所以他们很快就遭到灾难。《老子》说‘前进得快的，后退也一定快’。现在梁氏的女儿为皇后，按照制度，天子不能把妻子的父母当做臣属，分给他们高官厚禄就可以了。但是梁氏子弟得到的荣华显贵都超过常人，明帝永平年间和章帝建初年间的外戚恐怕也没到这程度。应该让步兵校尉梁冀及梁氏担任侍中的人，退居黄门之职，使外戚远离权力，政权归还陛下，这难道不是很好的事吗？”

【原文】

四年夏四月戊寅，以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1]。商称疾不起且一年，帝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诣阙受命[2]。商少通经传，谦恭好士，辟汉阳巨览、上党陈龟为掾属，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3]。李固以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乃奏记于商曰：“数年以来，灾怪屡见[4]。孔子曰：‘智者见变思形，愚者睹怪讳名[5]。’天道无亲，可为祗畏。诚令王纲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全不朽之誉，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哉[6]！”商不能用。

【注文】

[1]大将军：官名。始于战国，秦、汉代沿置，为将军的最高称号，职掌统兵征战。有时在大将军之上加以称号，如骠骑大将军等，从三国到南北朝，执政大臣多兼大将军之衔。

[2]太常：官名。秦朝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选试博士。王莽改太常为秩宗，东汉复称太常。历代沿置，均掌礼仪祭祀等事，为九卿之一。　　桓焉（？—143年）：东汉大臣。字叔元，沛郡龙亢（今安徽蚌埠怀远）人，桓郁之子。初为安帝和顺帝授经，东汉永初年间任侍中步兵校尉。永宁中为太子少傅，不久迁太傅。逾年拜光禄大夫，迁太常。汉顺帝即位，与朱宠并录尚书事，后复任光禄大夫。汉顺帝阳嘉二年（133年）任大鸿胪、太常，东汉永和五年（140年）官至太尉。弟子有黄琼、杨赐等数百人。　　诣阙：前往皇帝所居的殿庭。

[3]汉阳：古郡名。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改天水郡而置，治所在冀县（今甘肃天水甘谷）。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定西、陇西、礼县以东，静宁、庄浪以西，黄河以南，嶓冢山以北地区。三国魏仍改名天水郡。　　上党：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辖境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区。西汉移治长子（今山西长治长子），其后治所屡次迁移，隋朝初废。因其地势甚高，古有与天为党之说，故名。　　陈龟（生卒年不详）：汉代将领。字叔珍，上党泫（xuàn）氏（zhī）（今山西高平）人。世代为边将，少有志气。顺帝时举孝廉，累迁五原太守、匈奴中郎将、京兆尹。桓帝时为度辽将军，鲜卑不敢近边。在任抑制豪强，平理冤狱。因梁冀诬陷免官，上书请诛梁冀，桓帝没有采纳。因为惧怕被梁冀所害，绝食而死。　　掾属：属官统称，汉代泛指公府及郡县官府属吏。汉朝三公府、将军府分曹办公，掌管一曹事务的正长官称掾，副长官称属。三国、晋、南北朝沿置。　　从事中郎：官名。东汉大将军、车骑将军僚属，参与谋议。三国、魏晋南北朝沿置。职掌各异，或主管人事，或掌诸曹事务，或掌机密，或参谋议。　　杨伦（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经学家。字仲理，陈留东昏（今河南兰考）人。少为诸生，师事司徒丁鸿学习《古文尚书》，为郡文学掾。后辞职讲经学于大泽中，弟子千余人。安帝时为经学博士，清河王刘庆傅。顺帝时拜太中大夫，为梁商长史，不合而去，出为常山王傅。后闭门教授，不问世事。卒于家。　　长史：官名。战国秦设置，掌顾问参谋，秦汉沿用。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大将军、车骑将军等官员的幕府都设此官，为众吏之长，秩千石。其职责是辅佐丞相、将军处理日常事务，并参与国政，或奉诏过问地方事务。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府及诸主要将军府皆沿置不改。长史有文职和武职，文职掌参谋、文书，武职掌领军作战。

[4]奏记：奏议的一种。汉魏时期官员、百姓向上级长官提交的进言书，后世少见沿用。与奏疏有别，奏疏多用于在职官员向君王进言，奏记则下属官员、百姓都可采用，受谏对象也不限于皇上。

[5]孔子（前551—前479年）：春秋末期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昌平乡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其先为宋国贵族。孔子年轻时，曾经做过委吏（司会计）、乘田（管畜牧）等小官。中年以后，主要是整理诗书礼乐，授徒讲学，一度任鲁国中都宰，后升为司寇。因不满季桓子的所作所为，于是周游卫、宋、齐、陈、蔡、楚等国，共历十四年，都不被重用，最后仍回到鲁国。相传他曾经整理过《诗》《书》等文献，并把鲁国史官所记《春秋》加以删修，成为我国第一部编年体的历史著作。现存《论语》一书，主要是弟子以及再传弟子所记孔子的言论。

[6]王纲：国家的纲纪。　　明公：旧时对有名望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称。　　伯成：即伯成子高，唐尧时人。相传尧治天下，他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时，他认为“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于是隐居耕种。

【译文】

东汉顺帝阳嘉四年（135年）夏季四月戊寅（十九日），朝廷任命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梁商称病不能起床将近一年，顺帝派太常桓焉拿着任命的策书到梁商家里去授官，梁商只好到皇宫去接受任命。梁商自幼通晓儒家经传，谦虚谨慎，喜欢人才，征召汉阳人巨览、上党人陈龟为属官，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李固因为梁商性情温和柔顺，谦逊自守，但对朝政不能有所整顿裁革，就向梁商陈述自己的意见说：“数年以来，灾异不断出现。孔子说：‘聪明的人见到灾异就会思考它形成的原因；愚蠢的人见到灾异却忌讳谈论它。’上天是公正的，不偏袒亲私，所以让人敬畏。如果能够整顿朝纲，推行正道，选立忠良，您就能建立像伯成那样的伟业，成全不朽的声誉，怎么能与那些沉湎于荣华富贵、只追求个人高官厚禄的人相提并论呢！”梁商没有采纳。

【原文】

永和元年，以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1]。冀性嗜酒，逸游自恣，居职多纵暴非法[2]。父商所亲客雒阳令吕放以告商，商以让冀。冀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放之怨仇，请以放弟禹为雒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3]。

【注文】

[1]永和：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36年至141年，共六年。永和元年即公元136年。　　河南尹：官名。东汉置，为京都洛阳所在郡的长官，秩二千石，掌京都，典兵禁。

[2]逸游自恣：安闲玩乐随心所欲。

[3]雒阳：雒通“洛”，即洛阳。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元年（136年），朝廷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性喜嗜酒，纵情游乐，为所欲为，在职期间，有很多暴虐不法的行为。其父梁商所亲近的门客洛阳令吕放将这些事告诉梁商，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就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但恐怕梁商知道，就把嫌疑推到吕放仇人身上，请求任命吕放之弟吕禹为洛阳令，让他去逮捕吕放的仇人。吕禹就把吕放仇人的宗族、亲戚及门客等一百多人全部诛杀。

【原文】

三年十二月，大将军商以小黄门南阳曹节等用事于中，遣子冀、不疑与为交友，而宦官忌其宠，反欲陷之[1]。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与左右连谋，共谮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云“欲征诸王子，图议废立，请收商等案罪”[2]。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贲我所爱，必无是，但汝曹共妒之耳[3]。”逵等知言不用，惧迫，遂出，矫诏收缚腾、贲于省中[4]。帝闻，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腾、贲释之，收逵等下狱[5]。

【注文】

[1]曹节（？—181年）：东汉宦官。字汉丰，南阳新野（今河南南阳新野）人。顺帝初年，由西园骑升任小黄门，桓帝时升任中常侍、奉车都尉。东汉建宁元年（168年），因拥立灵帝有功，封长安乡侯。后与宦官王甫等矫诏诛外戚窦武、太仆陈蕃等，升任长乐卫尉，封育阳侯，开始把持朝政。后拜车骑将军，任中常侍、大长秋。东汉熹平元年（172年），借口宦官被诬，大捕党人。诬陷渤海王刘悝（kuī）谋反，将其诛杀。曹节父兄子弟遍布朝野，无恶不作。东汉光和初年，曹节兼任尚书令，东汉光和四年（181年）卒，追赠车骑将军。　　不疑：即梁不疑（生卒年不详），安定乌氏（zhī）（今甘肃平凉）人，梁冀之弟。初为侍中，东汉永和六年（141年），为河南尹，东汉建和元年（147年）封颍（yǐnɡ）阳侯。好经书，喜欢结交士人，为梁冀所嫉恨，转为光禄勋。后辞官居家自守，梁冀暗中使人监视，禁止他与宾客交通，先梁冀而死。

[2]中常侍：官名。秦朝始置，西汉沿置，出入宫廷，侍从皇帝，通常为列侯至郎中的加官。东汉安帝时以宦官充任，隶属少府，秩千石，员额不限。中常侍侍从皇帝，以备顾问应对，传达诏命和掌理文书。东汉末年有所谓十常侍，权力极大。魏晋以后，中常侍与散骑合并，称散骑常侍，改为正规官，不再是宦官的专职。

[3]汝曹：你们，多用于长辈称呼晚辈。

[4]矫诏：假托或假传的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令。　　省中：皇宫之内。据蔡邕《独断》认为，本为禁中，因避汉元帝皇后之父王禁名讳，故改称省中。

[5]敕（chì）：通“饬”，原泛指上级对下级的警告、告诫和勉励，自汉代开始作为皇帝命令的一种形式。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三年（138年）十二月，大将军梁商因为小黄门南阳人曹节等人在宫中当权，就派儿子梁冀、梁不疑与他交结。但宦官们忌恨他们受宠，反而想陷害他们。中常侍张逵、蘧（qú）政、杨定等人与左右亲信合谋，一起诬告梁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征召各诸侯王的儿子来京师，图谋废黜陛下，另立新君，请逮捕梁商等人审查定罪”。顺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亲近的人，曹胜、孟贲是我宠爱的人，一定没有此事，只是你们忌妒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建议不被采纳，就恐惧退下，假传圣旨在宫中逮捕了曹腾、孟贲。顺帝知道后十分恼怒，命令宦官李歙赶快传令释放曹腾、孟贲，并逮捕张逵等人下狱。

【原文】

四年春正月庚辰，逵等伏诛。二月，帝以商少子虎贲中郎将不疑为步兵校尉[1]。商上书辞曰：“不疑童孺，猥处成人之位。昔晏平仲辞鄁殿以守其富，公仪休不受鱼飧以定其位，臣虽不才，亦愿固福禄于圣世[2]。”上乃以不疑为侍中、奉车都尉[3]。

【注文】

[1]虎贲（bēn）中郎将：官名。西汉平帝时改期门为虎贲郎，由中郎将率领，隶属光禄勋。东汉沿置，主管虎贲郎宿卫，秩比二千石。属官有左右仆射、左右陛长、虎贲中郎、虎贲侍郎、节从虎贲。三国时魏、蜀沿置，晋叫武贲中郎将。南朝宋以后改隶中领军，为禁卫军将领之一。

[2]晏平仲：即晏婴（？—前500年），春秋时期齐国的思想家、政治家。字平仲，夷维（今山东高密）人，他历官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世，共五十六年。崔杼弑庄公，晏婴不畏权势，冒险进入崔杼家，伏在庄公尸上哭悼。其为政崇尚节俭，齐景公喜好营治宫室，奢靡侈费，厚赋重利，晏婴竭力劝谏。身为齐国相，晏婴食不重肉，妾不衣帛。曾多次出使他国，维护齐国的尊严和国家利益。　　公仪休（生卒年不详）：春秋时鲁国人，任博士，有贤德。穆公时任鲁相，荐孔伋（jí）、泄柳等辅佐国政。在职期间奉法循理，廉洁自守。其人嗜鱼，但拒不受鱼，不想因受鱼而枉法免相。其家织布好，但他认为“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因此焚毁自家织机，驱逐织妇，因此而闻名于世。　　飧（sūn）：晚饭，亦泛指熟食，饭食。

[3]侍中：官名。入侍于天子的一种近臣。“中”指宫廷之内，凡侍中皆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汉武帝后侍中参与朝政，外戚进行辅政也加侍中衔。　　奉车都尉：官名。武帝初置，俸比二千石，掌御乘舆车，出则陪乘，入则侍从，为皇帝的亲信。东汉属光禄勋，晋以后，奉车都尉皆奉朝请，南朝时属集书省。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四年（139年）春季正月庚辰（十三日），张逵等人被处死。二月，顺帝任命梁商的小儿子虎贲中郎将梁不疑为步兵校尉。梁商上书推辞说：“不疑是个孩子，不能担任成人的官职。过去，晏婴辞让鄁（bèi）殿的土地，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富，公仪休不接受别人馈送的鱼，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官位。我虽然没有才能，也希望在盛世固守我的财富和地位。”顺帝就改任梁不疑为侍中、奉车都尉。

【原文】

六年春三月上巳，大将军商大会宾客，宴于雒水，酒阑，继以薤露之歌[1]。从事中郎周举闻之，叹曰：“此所谓哀乐失时，非其所也，殃将及乎[2]！”

【注文】

[1]上巳（sì）：节日名。古代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上巳”之日是三月初三。每逢此日，女巫去河边举行消灾除邪的仪式，用浸泡了香草的水沐浴，洗除积秽，祓（fú）除疾病和不祥，称为“祓禊（xì）”。西汉时，京城长安吏民走出家门，去灞水或浐河边祓除不祥。东汉此风相沿不衰。魏晋以降，固定在三月三临水宴饮，成为一时风尚。　　雒水：水名。即洛水，今河南洛河，黄河支流。　　酒阑：饮酒术语。指饮酒过半的时候。　　薤（xiè）露：乐府歌曲名，《相和曲》之一，与《蒿里》同为挽歌，前者用于王公贵人出殡，后者用于士大夫和平民出殡。薤露意指人命短促，如薤叶上的露水，瞬间即干。

[2]周举（105—149年）：东汉大臣。字宣光，汝南汝阳（今河南驻马店）人，博学多闻，受到诸儒推崇，当时称为“《五经》纵横周宣光”。初辟司徒府，顺帝时历官并州刺史、冀州刺史等，深受大将军梁商器重。又与杜乔等八人奉使巡行风俗，号称“八俊”。桓帝时官至光禄大夫。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六年（141年）春季三月上巳（癸巳，初九日），大将军梁商在洛水边大摆筵席，宴请宾客，宴饮过半的时候，又唱起《薤露》之歌。从事中郎周举听说以后，叹息道：“这就是所说的哀乐不合时宜，宴席上不应该唱这种挽歌，是祸殃将要降临了吧！”

【原文】

秋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笃，敕子冀等曰：“吾生无以补益朝廷，死何可耗费帑藏[1]？衣衾、饭含、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2]？百僚劳扰，纷华道路，只增尘垢耳。宜皆辞之。”丙辰，薨，帝亲临丧。诸子欲从其诲，朝廷不听，赐以东园秘器、银镂、黄肠、玉匣[3]。及葬，赐轻车、介士，中宫亲送[4]。帝幸宣阳亭，瞻望车骑[5]。壬戌，以河南尹乘氏侯梁冀为大将军，冀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注文】

[1]病笃：病势很重。　　帑（tǎng）藏（zàng）：国库。

[2]衣衾（qīn）：衣服和被子。　　饭含：中国丧葬器物之一，又称“含口”，是古代“含玉”习俗的遗留。饭是放入死者口中的米；含是放入死者口中的珠玉。　　玉匣：即“玉衣”，文献中又称“玉柙”，是汉代皇帝和高级贵族专用的特殊葬服，用玉片制成。

[3]东园秘器：棺木。汉代掌管王公贵族墓内器物制作的官署称东园，故称棺木为东园秘器。汉代皇室成员及权臣死后，朝廷多赐以东园秘器安葬，魏晋时代亦承袭此制。　　黄肠：古代葬制。帝王之墓，棺椁四周垒以柏木黄心，称黄肠题凑，后世用以代指帝王坟墓。

[4]轻车：秦汉的地方兵种之一，即驾车作战的士兵。轻车虽是一个独立的兵种，但在实战中很少单独使用车兵，都是与骑兵或步兵相配合作战，汉武帝以后往往作为仪仗队之用。　　介士：即甲士、武士，犹言介胄（zhòu）之士。　　中宫：汉朝皇后所居宫殿称中宫，后遂以此作为皇后代称。

[5]宣阳亭：汉晋洛阳城正南东起第四门为宣阳门，宣阳亭即此城门外亭名，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六年（141年）秋季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重，告诫其子梁冀等人说：“我活着的时候，辅助朝廷没什么贡献，死后怎能浪费国库钱财？衣被、饭含、金缕玉衣、珠宝之类的东西，对于朽骨有何益处？烦劳文武百官，送葬路上弄得繁华富丽，只是增加尘土和污垢罢了，应该全都拒绝。”丙辰（初四日），梁商去世，顺帝亲自去吊唁。梁商的儿子们想遵从父亲的教诲，但朝廷不许，赐给他东园制作的葬具一副，棺用白银雕花，用黄心柏木做椁，还有金缕玉衣。等到安葬时，又派兵车、武士护送，皇后亲自护送灵柩。顺帝亲自到宣阳亭，遥望丧葬的车队。壬戌（初十日），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为大将军，梁冀之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原文】

臣光曰：成帝不能选任贤俊，委政舅家，可谓暗矣；犹知王立之不材，弃而不用[1]。顺帝援大柄授之后族，梁冀顽嚣凶暴，著于平昔，而使之继父之位，终于悖逆，荡覆汉室；校于成帝，暗又甚焉[2]。

【注文】

[1]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北宋政治家、史学家。字君实，陕州夏县（山西运城夏县）人。二十岁成进士，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历任大理评事、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尚书左仆射等职。在政治上反对王安石变法，编纂了史学巨著《资治通鉴》。在《资治通鉴》中，以“臣光曰”的方式来总结历史经验，发表自己对历史的认识。　　成帝：即西汉皇帝刘骜（áo）（前51—前7年）。汉元帝长子，公元前32年至公元前7年在位。当时外戚王氏专权，社会矛盾更加激化，反抗斗争不断发生。他本人沉湎酒色，宠幸阳阿公主家歌者赵飞燕，并以她为皇后，以其妹为婕妤，贵倾后宫。又始定长安南、北郊之礼，合祭天地，罢废不合礼的祠庙。及其晚年，却都一一恢复。卒后葬延陵，谥成。　　王立（？—3年）：西汉外戚。字子叔，魏郡元城（今河北邯郸大名）人。元帝王皇后之弟。汉成帝时受宠，被封为红阳侯，位居特进，领城门兵。骄奢横暴，藏匿亡命之徒，宾客为群盗，官府不能制止。后被丞相司直孙宝弹劾，被免职。哀帝时召还京师。平帝即位，遭其侄王莽忌恨，被迫自杀。

[2]顽嚣：愚蠢，固执，愚顽。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汉成帝不能选贤任能，把大权交给舅父家族，可以说是昏庸愚昧。但他还知道王立没有才能，摈弃不用。顺帝把大权交给皇后家族，梁冀愚蠢固执，凶狠暴虐，平时已很明显，但却让他继承父亲梁商的官职，终于犯上作乱，颠覆汉室，和成帝相比，更为昏庸。

【原文】

十一月，荆州盗贼起，弥年不定，以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为荆州刺史[1]。固到，遣吏劳问境内，赦寇盗前衅，与之更始。于是贼帅夏密等率其魁党六百余人自缚归首，固皆原之，遣还，使自相招集，开示威法。半岁间，余类悉降，州内清平。奏南阳太守高赐等赃秽[2]。赐等重赂大将军梁冀，冀为之千里移檄，而固持之愈急，冀遂徙固为泰山太守[3]。时泰山盗贼屯聚历年，郡兵常千人追讨不能制。固到，悉罢遣归农，但选留任战者百余人，以恩信招诱之。未满岁，贼皆弭散[4]。

【注文】

[1]荆州：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的一部分。东汉荆州治所在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辖境西北扩大至今陕西山阳。三国时魏国、吴国分别设置荆州。　　弥年：终年，整年。　　刺史：官名。汉武帝时期，将全国划分为十三刺史部，各部任命刺史一人，监察地方官员和强宗豪右，岁终至京师向御史中丞禀报。东汉末年，为镇压黄巾起义，改刺史为州牧，位居郡守上，掌握一州军政大权，成为一级地方行政长官。

[2]赃秽：贪赃受贿等污浊行为。

[3]移檄（xí）：移文与檄文的合称。移文是古代公牍文的一体，是不相统属的官府之间的往来书信。移文多用于晓喻和责备，与檄文有些类似。檄文，原是古代的一种军事文告，是在从事征伐时的一种声讨性文字，也用于征召、罪责臣民、部曲。因移文和檄文有相似之处，便相提并论。　　泰山：即泰山郡。西汉元狩元年（前122年）分济南郡而置，治所在博县（今山东泰安东南），因境内泰山得名，后移治奉高县（今泰安东），辖境相当今山东济南长清、莱芜以南，肥城以东，宁阳、平邑以北，沂源、蒙阴以西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太守：官名。州郡最高行政长官。战国时为郡守的尊称，西汉景帝时改郡守为太守，掌管郡内军政诸事，秩二千石。魏、晋、南朝官五品，其权力渐为刺史、州牧所侵。后代沿置，职权、品秩各有不同。

[4]弭（mǐ）散：分散，逃散。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六年（141年）十一月，荆州发生民众变乱，长年不能平定，朝廷就任命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了荆州以后，派遣官吏到各地进行慰问，赦免他们以前的罪行，给他们重新改过之机。于是，民变首领夏密等人率领手下头目党羽六百多人，把自己捆绑起来前来自首。李固都赦免了他们，遣送他们回原籍，让他们各自召集部属宣扬朝廷的声威和法令。半年之间，其余的人都投降了，荆州境内恢复太平。李固上书弹劾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赃枉法。高赐用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就发出日行千里的紧急文书去求情，而李固却追查得更为紧急。梁冀于是就把李固调任泰山太守。当时，泰山郡的盗贼已经聚集多年，郡府经常派出千余人进行追剿，但也无法平定。李固到任以后，把郡府士兵全都解散，回家务农，只留下善战的人百余名，用恩德和信义招降叛乱的民众。不到一年，叛乱民众全部解散。

【原文】

汉安元年秋八月丁卯，遣侍中河内杜乔、周举，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邵、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行州郡，表贤良，显忠勤，其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1]。乔等受命之部，张纲独埋其车轮于雒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2]！”遂劾奏“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专肆贪叨，纵恣无极，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3]。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4]。时皇后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不能用也。杜乔至兖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为天下第一，上征固为将作大匠[5]。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亲党，互为请救，事皆寝遏[6]。侍御史河南种暠疾之，复行案举[7]。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亦上言：“八使所纠，宜急诛罚[8]。”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9]。

【注文】

[1]汉安：东汉顺帝年号，自公元142年至144年，共三年。　　河内：古地区名。春秋、战国时以黄河以北为河内，黄河以南为河外，或以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为河内。秦在此地设郡，治所在怀县（今河南焦作武陟），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以西地区，以地狭人众、农商业发达著称。西晋时移治野王（今河南焦作沁阳），辖境渐小。　　杜乔（？—147年）：东汉大臣。字叔荣，河内林虑（今河南林州）人。出生于官宦之家。初为杨震属吏，后任南郡太守、东海相、侍中、太子太傅、大司农、大鸿胪、太尉。汉顺帝、桓帝时，外戚梁冀专权，杜乔弹劾梁冀及其党羽，遭到忌恨。桓帝时为梁冀诬陷，下狱而死。　　守光禄大夫：官名，东汉设置，即试用光禄大夫。光禄大夫，战国时置中大夫，西汉武帝时改称而置，属光禄勋，在大夫中地位最为显贵。掌顾问应对，无常事，唯诏令所使。东汉渐成闲散之职，多出充拜赠及诸国嗣之丧掌吊事。　　栾（luán）巴（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叔元，魏郡内黄（今河南安阳内黄）人，一说蜀郡（今四川成都）人。顺帝时，为黄门令，迁桂杨太守，在郡兴建学校。后任议郎，迁豫章太守、沛相。灵帝即位，“党锢之祸”起，上书为陈蕃、窦武辩冤，下狱自杀。　　张纲（108—143年）：东汉大臣。字文纪，犍为武阳（今四川眉山彭山）人。顺帝时，任侍御史，曾上书反对宦官专权。东汉汉安元年（142年），与杜乔、周举等八人奉命分巡州郡。奏劾大将军梁冀及其弟河南尹梁不疑肆意贪纵、遍树亲党等十五罪，要求依法处置。任广陵太守时，曾诱降张婴起义军。　　二千石（dàn）：汉代郡守的别称，汉朝官秩以俸禄粟的数量来区分品级的差别，郡守和诸王府相皆秩二千石，遂以为称，后又专以二千石代称郡守。　　墨绶（shòu）：系官印的黑色丝带，汉代也用做中级官吏的代称。西汉官秩比六百石以上至千石的大县令、郡丞、长史、都尉丞等皆授铜印墨绶，故名墨绶长吏。东汉常指县令、县长之属，后世因以作为县官的代称。

[2]都亭：古代城郭附近的亭舍，汉代都城、郡城、县城均有都亭。东汉时，洛阳都亭常驻屯重兵。

[3]阿（ē）衡：阿衡为商代官名，相当于后世的宰相。伊尹曾为阿衡，辅佐商汤。　　贪叨：贪婪。　　大辟（bì）：古代五刑之一，隋以前死刑的通称。隋唐以前，凡是剥夺罪犯生命的刑罚，如斩首、弃市、枭首、火焚、腰斩、磔（zhé，撕裂肢体）、绞等都属于大辟。隋唐以后定死刑为绞、斩两种，不再用“大辟”刑名。

[4]震竦（sǒng）：震惊，惊惧。

[5]兖（yǎn）州：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汉魏时治所与辖区屡变，东汉时治所在昌邑（今山东巨野南），辖区在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

[6]寝遏：遏阻使止息。

[7]侍御史：官名。汉沿秦制，设侍御史十五人，其位在御史大夫之下，掌管收纳章奏，纠举百官，出监郡国，收捕有罪官吏，平时给事殿中，秩六百石。晋以后，除侍御史外，又有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名。　　河南：古代地区名，指黄河以南地，即今河南洛阳一带。　　种暠（hào）（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景伯，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初为县门下吏，迁主簿，举孝廉。顺帝末为侍御史，劾奏大将军梁冀及宦官宗亲党羽。出为益州刺史，招抚白狼、槃木、邛（qióng）、僰（bó）诸族。以镇压巴郡服直起义不力，免官。桓帝时，历任汉阳、辽东、南郡太守，度辽将军等职，所在安抚百姓，禁止侵掠羌胡，由是羌胡、龟兹、莎车、乌孙等皆来修好，边境晏然。入为大司农，东汉延熹四年（161年）迁司徒，卒于官。

[8]廷尉：我国古代最高司法机关及其长官的名称，其官名为廷尉，官署名亦称廷尉。秦朝始设，汉初因之，掌管刑名。汉制，廷尉之下设廷尉正，有左右监、左右平，魏晋称之为廷尉三官。　　吴雄（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季高，河南人。顺帝时为廷尉、司徒，精通律令，断案公平。

[9]考正：考查，订正。

【译文】

东汉顺帝汉安元年（142年）秋季八月丁卯（二十一日），朝廷派遣侍中河内人杜乔、周举，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邵、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别巡视各州郡，举荐有德行才能之人，表扬忠于职守的官员；对于贪污有罪的刺史及二千石的官员，用驿站的马快速上奏朝廷，县长、县令及县级以下官员，可以直接逮捕法办。杜乔等人接到命令后到各郡去巡视。只有张纲把他的车轮埋在洛阳的都亭，说：“豺狼当道，还追查什么狐狸？”于是上奏章弹劾，“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身为外戚，蒙受皇恩，身居要职，却专横贪婪，恣意放纵，大量培植谄媚的小人，来陷害忠良，实在是朝廷威严所不能赦免，应该处以死刑。我郑重罗列他们目无皇上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做臣子所切齿痛恨的事”。奏章呈上以后，京师洛阳为之震惊。当时梁皇后受宠幸，梁氏宗族亲戚布满朝廷，顺帝虽然知道张纲说得对，但不采纳。杜乔到达兖州后，上奏朝廷，表彰泰山太守李固的政绩为天下第一，顺帝征召李固为将作大匠。八位使者所弹劾举发的，多数是梁冀及宦官的亲戚和同党，他们互相请托包庇，致使弹劾、惩罚的事情被搁置。侍御史河南人种暠对此特别气愤，再次进行弹劾检举。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也上书说：“八位使者所检举的地方官员，应当赶快进行处罚。”顺帝才把八位使者的奏章交给有关官员，下令审查他们的罪行。

【原文】

梁冀恨张纲，思有以中伤之。时广陵贼张婴寇乱扬、徐间，积十余年，二千石不能制，冀乃以纲为广陵太守[1]。前太守率多求兵马，纲独请单车之职[2]。既到，径诣婴垒门，婴大惊，遽走闭垒。纲于门外罢遣吏兵，独留所亲者十余人，以书喻婴，请与相见。婴见纲至诚，乃出拜谒[3]。纲延置上坐，譬之曰：“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来，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扬、兖、豫大兵云合，身首横分，血嗣俱绝[4]。二者利害，公其深计之。”婴闻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须臾间耳[5]。今闻明府之言，乃婴等更生之辰也[6]。”乃辞还营。明日，将所部万余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单车入婴垒，大会，置酒为乐，散遣部众，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7]。人情悦服，南州晏然[8]。朝廷论功当封，梁冀遏之。在郡一岁，卒。

【注文】

[1]广陵：古县、郡、国名。春秋末年吴王夫差在今扬州西北郊蜀岗一带筑邗（hán）城，后楚怀王在邗城基础上“城广陵”。秦朝设广陵县，属九江郡，西汉置广陵国，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东汉时改国为郡，三国魏曾移郡治至淮阴（今江苏淮安淮阴），东晋后还治广陵县。　　张婴（生卒年不详）：东汉广陵（今江苏扬州）人，顺帝末年聚众数万人起义，杀刺史及郡守，转战徐、扬之间十余年，屡败官军。东汉汉安元年（142年），为广陵太守张纲诱降。张纲死后再次率众起义，占据广陵，为中郎将滕抚所败。　　扬：即扬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安徽淮河和江苏长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英山、黄梅、武穴，河南信阳固始、商城等县市地。东汉时治所在历阳（今安徽和县），末年移治寿春（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国魏、吴各置扬州，魏治在寿春，吴治建业（今南京）。　　徐：即徐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江苏长江以北和山东东南部地区。东汉治郯（今山东郯城），三国魏移治彭城（今江苏徐州）。

[2]单车之职：即单车刺史，为刺史的等级之一，是不加将军名号的刺史。魏晋南北朝制度，凡庶姓为刺史又没加将军号者称单车刺史。三国魏国或置牧或置刺史，刺史加将军号领兵的为四品，不领兵的称单车刺史，五品，仅为州的行政长官。蜀、吴也置。

[3]拜谒（yè）：拜访，谒见，拜见。

[4]赫（hè）然：形容令人惊讶或引人注目的事物突然出现。　　豫：即豫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设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约当今淮河以北，南、北汝河流域以东的豫东、皖北和江苏丰、沛二县之地。东汉治所在谯县（今安徽亳州），三国魏移治安城（今河南汝南），西晋移治陈县（今河南淮阳）。　　云合：像云一样从四处迅速聚集在一起。　　血嗣：有血缘关系的后代，指子孙。

[5]荒裔（yì）：偏僻，荒远的地方。　　须臾（yú）：极短的时间，片刻。

[6]明府：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又称明府君。

[7]田畴：田野，田地。

[8]晏然：安定貌，安宁貌。

【译文】

梁冀痛恨张纲，总是想用办法中伤张纲。当时广陵的盗贼首领张婴，侵扰扬州和徐州一带，已有十余年，而二千石的郡守无法将其制服。于是，梁冀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以前的新任太守都要求多派兵马，唯独张纲请求担任不加将军称号不领兵的单车刺史。到任以后，张纲直接前往张婴营垒，张婴大惊，急忙逃走紧闭营门。张纲在门外把随行官员和士兵打发回去，只留下十几个亲信，写信晓谕张婴，请求同他见面。张婴见张纲如此诚恳，就出门拜见张纲。张纲邀请张婴坐在上席，劝告说：“过去历任太守大多贪婪残暴，使得你们心怀怨恨，聚众起兵。各位太守的确有罪，然而你们的所作所为也不合大义。而今皇上仁慈圣明，打算用文德教育感化叛乱者，所以派我来到这里，想把爵位官职荣赐给你们，而不愿对你们施加刑罚。今天的确是转祸为福的好时机。假如闻听道义还不归附朝廷，皇上赫然大怒，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大军云集汇合，你们将身首异处，血脉子嗣灭绝。二者之间的利害，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张婴听后流着眼泪说：“我们这些荒蛮地区的愚民，不能把自己的情况通报朝廷，又不堪忍受侵害冤屈，才聚集在一起苟且偷生，犹如釜中的游鱼，知道这样不能长久，只是在短时间内苟延残喘而已。今天听到明府君之言，正是张婴等人重获新生之时。”张婴于是辞别张纲，返回营地。第二天，张婴率领所部一万余人，与妻儿面对面捆绑在一起投降。张纲单独乘一辆车子，进入张婴的营垒，大摆宴席，饮酒作乐，然后遣散张婴的部下，听任他们随便上哪儿去。张纲又亲自为他们占卜房宅，选看耕地；想当胥吏的子弟，都加以推荐任用。人们心悦诚服，南方各州恢复了安定宁静。朝廷论列张纲之功，应当封他为侯，但梁冀加以阻挠。张纲在广陵任职一年后，去世。

【原文】

建康元年秋八月庚午，帝崩于玉堂前殿[1]。太子即皇帝位，年二岁。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注文】

[1]建康：东汉顺帝年号，即公元144年。　　玉堂：汉代洛阳宫殿名。南宫有玉堂前后殿。

【译文】

东汉顺帝建康元年（144年）秋季八月庚午（初六日），顺帝在玉堂前殿去世。太子即位，当时两岁。尊奉皇后为皇太后，临朝主持政事。

【原文】

九月丙午，京师及太原、雁门地震[1]。庚戌，诏举贤良方正之士，策问之[2]。皇甫规对曰：“伏惟孝顺皇帝初勤王政，纪纲四方，几以获安[3]。后遭奸伪，威分近习，受赂卖爵，宾客交错，天下扰扰，从乱如归，官民并竭，上下穷虚[4]。陛下体兼乾坤，聪哲纯茂，摄政之初，拔用忠贞，其余维纲，多所改正，远近翕然望见太平，而灾异不息，寇贼纵横，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5]。其常侍尤无状者，宜亟黜遣，披扫凶党，收入财贿，以塞痛怨，以答天诫。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亦宜增修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6]。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群臣，乘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檝者也[7]。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8]！夫德不称禄，犹凿墉之趾以益其高，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9]？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梁冀忿之，以规为下第，拜郎中[10]。托疾免归，州郡承冀旨，几陷死者再三，遂沈废于家，积十余年[11]。

【注文】

[1]太原：古郡、国名。战国时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在此设郡，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汉文帝曾改郡为国，不久又复为郡。晋时为国，南北朝北魏再改为郡。　　雁门：古郡名。战国赵置，秦、西汉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东汉移治阴馆（今山西朔州），三国魏移治广武（今山西代县西）。

[2]贤良方正：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汉文帝为了询访政治得失，始诏选荐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中选者则授予官职。武帝时，又下诏令在各郡国吏民中荐举贤良或贤良文学，选中者授予官职，是皇帝无定期的考选官吏的制科。东汉诏举贤良方正，每于发生天灾时举行，且分贤良、方正为两科，因为贤良取其忠言嘉谟足以佐阙，崇论宏议足以匡时，故由皇帝亲自策试，然多为虚应故事，循尚浮言。三国魏时亦偶有诏举贤良之事。

[3]皇甫规（104—174年）：东汉后期将领。字威明，安定朝那（今甘肃平凉灵台）人。东汉延熹三年（160年）拜泰山太守，采用剿抚兼施手段，镇压当地叔孙无忌起义。翌年，任中郎将，善于治理地方。持节监关西军事，击败零吾、先零诸羌。后任议郎、度辽将军、弘农太守、护羌校尉等职，他采用招抚之策平定羌人反叛，对边疆安宁立下大功。

[4]扰扰：形容十分纷乱的样子。

[5]聪哲：聪颖，明智。　　摄政：摄，暂且代行之意。封建时代，代君主听政曰摄政。　　翕（xī）然：一致貌，一致的样子。

[6]庐第：宅第。

[7]檝（jí）：同“楫”，船桨，借指船。

[8]元元：平民，百姓。

[9]墉（yōng）：城墙，高墙。　　趾：通“址”，建筑物的基础。

[10]郎中：官名。战国时齐与三晋（韩、赵、魏）都设郎中，为侍卫之官。秦汉沿置，属光禄勋。初时郎中分为车郎、户郎、骑郎诸职，分别为皇帝的车骑侍从和守卫门户。其后则五官、左、右三中郎将署与虎贲中郎将署均置郎中。东汉转为尚书台的属官，初任称郎中，一年后称尚书郎，主管曹司事务。

[11]沈废：亦作“沉废”，谓埋没在下层，不被起用。

【译文】

东汉顺帝建康元年（144年）九月丙午（十二日），京师洛阳及太原、雁门发生地震。庚戌（十六日），朝廷下诏命公卿举荐贤良方正之士，以政事进行对策。皇甫规对答说：“我认为，顺帝即位初期，勤勉于国家政事，建立纲常秩序，天下几乎获得安宁。后来遭到奸臣包围，把威权分给宠信近臣，他们收受贿赂，出卖官爵，门客策士来往勾结，使得天下纷扰大乱，人们随从叛乱就像回家一样，官府和士民都陷于穷竭，举国上下空虚困乏。太后以慈母之身，君临天下，聪慧睿智，纯良美好，刚刚摄政之始，选拔忠贞之士，其他纲纪法度，也多有改正，远近和睦太平盛世可望。然而灾难不止，盗贼横行，这大概是因为奸臣权力太大所引起。常侍之中尤其表现不好的，应该立即罢免遣散，驱除扫清作恶的同党，没收他们所接受的贿赂，以此杜绝民众的痛苦怨恨，答复上天给予的警戒。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当增修谦让的节操，以儒术来辅佐皇上，省去游玩娱乐等不急之务，削减宅第无用的装饰。君王是船，民众是水，群臣是船上的乘客，大将军兄弟是划桨之人。如果心志平和，全力以赴，普度众生，这就是福祉；如果松懈怠慢，势必沉沦于波涛，怎能不慎重！如果德行与俸禄不相称，就如同挖城墙的地基以增加其高度，这难道是根据能力来判定功劳大小、稳固安定的做法吗？凡是奸猾酒色犬马之徒，全部应该贬抑斥退，以此惩戒不法之徒。应让梁冀等人深思求得贤人之福，失去贤人的麻烦。”梁冀非常愤怒，把皇甫规的对策列为下等，仅授予郎中。又借口皇甫规有病，将他免职遣送回乡。州郡的官员承奉梁冀之意，多次陷害皇甫规，好几次几乎将其致死。皇甫规终于埋没在家，不被起用，达十余年之久。

【原文】

冲帝永嘉元年春正月戊戌，帝崩于玉堂前殿[1]。梁太后以扬、徐盗贼方盛，欲须所征诸王侯到乃发丧[2]。太尉李固曰：“帝虽幼少，犹天下之父[3]。今日崩亡，人神感动，岂有人子反共掩匿乎[4]！昔秦皇沙丘之谋，及近日北乡之事，皆秘不发丧，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5]。”太后从之，即暮发丧。

【注文】

[1]冲帝：即东汉皇帝刘炳（143—145年）。公元144年至145年在位，顺帝之子。建康元年（144年）即位，年仅两岁。梁太后临朝，大将军梁冀专权。永嘉元年（145年）病死，在位六个月。　　永嘉：东汉冲帝年号，即公元145年。

[2]梁太后（106—150年）：即顺烈皇后梁妠（nà），汉顺帝皇后。安定乌氏（zhī）（今甘肃平凉）人。大将军梁商之女。东汉永建三年（128年），梁妠选入宫中，不久封为贵人，东汉阳嘉元年（132年），册立为皇后，由于少喜读史，知道历朝治国的得失，不敢骄横自专。顺帝死后被尊为太后，先后迎立冲、质、桓三帝，临朝执政，实权由其兄梁冀掌握。梁氏一门先后有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两大将军，专断朝政近二十年。梁太后死后，桓帝与宦官单超合谋，诛灭梁氏。　　须：等待。

[3]太尉：官名。三公之一，秦以后沿置。西汉初为全国军事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

[4]掩匿：遮掩，隐瞒。

[5]秦皇：即秦始皇（前259—前210年）：即嬴政，秦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47至前210年在位。秦始皇先后兼并了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自称始皇帝，独揽政治、经济和军事大权；推行郡县制，分全国为三十六郡；统一法律、度量衡、车轨、货币和文字；筑长城、修驰道；发展交通业和农业。同时焚书坑儒，挥霍无度，广造宫殿，大修陵墓。后因赋税、徭役繁重而导致陈胜吴广起义。　　沙丘之谋：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在东巡途中，秦始皇病死在赵地的沙丘平台（今河北邢台广宗），赵高与李斯合谋篡改传位诏书，废太子扶苏，改立胡亥为帝，是为秦二世。

【译文】

东汉冲帝永嘉元年（145年）春季正月戊戌（初六日），冲帝在玉堂前殿去世。梁太后因为扬州、徐州一带盗贼正盛，打算等征召的各王侯抵达洛阳后，再宣布发丧。太尉李固说：“皇帝年龄虽小，仍然是全国的君父。今日去世，人与神都感伤震惊，哪有做子女的反而共同隐匿君父去世的道理！往昔秦始皇死后的沙丘之谋，以及近日迎立北乡侯之事，都是秘不发丧所致，这是天下最大的禁忌，绝对不可以这样做。”梁太后接受了建议，当晚就宣布发丧。

【原文】

征清河王蒜渤海孝王鸿之子缵皆至京师[1]。蒜父曰清河恭王延平，延平及鸿皆乐安夷王宠之子，千乘贞王伉之孙也[2]。清河王为人严重，动止有法度，公卿皆归心焉。李固谓大将军冀曰：“今当立帝，宜择长年，高明有德，任亲政事者。愿将军审详大计，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邓、阎之利幼弱[3]。”冀不从，与太后定策禁中。丙辰，冀持节以王青盖车迎缵入南宫，丁巳，封为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岁[4]。蒜罢归国。

【注文】

[1]蒜：东汉宗室刘蒜（生卒年不详），清河恭王刘延平之子，嗣父爵。冲帝夭折后，被征至京师，议立为帝。及梁太后与其弟梁冀定立质帝，遂被遣归。质帝被鸩杀，大臣李固等复议立其为嗣，宦官则与梁冀合谋拥立桓帝。东汉建和元年（147年），甘陵人刘文与南郡人刘鲔称清河王当统御天下，事发，遂被贬为尉氏侯，流徙桂阳，不久自杀。　　鸿：即刘鸿（？—147年），千乘贞王刘伉之孙。东汉延光四年（125年）安帝去世，刘鸿回归乐安封国。后其子刘缵即位为质帝，梁太后下诏，以乐安国土卑湿，租赋鲜薄，改封刘鸿为勃海王。立二十六年后去世，是为孝王。刘鸿无子，太后立桓帝之弟蠡吾侯刘悝（kuī）为勃海王，供奉刘鸿之祀。　　缵：即东汉质帝刘缵（138—146年），章帝玄孙。冲帝去世，梁太后与梁冀密谋迎刘缵于宫中，封为建平侯，当日即帝位，时年仅八岁。即位后，政权完全掌握在梁太后和梁冀之手。质帝年少而聪慧，对梁冀操纵政权不满，一次朝会上对梁冀说：“此跋扈将军也！”梁冀深恶质帝，以毒饼进献，质帝食后而死。

[2]伉：即刘伉（生卒年不详），东汉章帝之子，东汉建初四年（79年）封千乘王。和帝即位，以其长兄，甚见尊礼，卒谥贞王。

[3]周：即周勃（？—前169年），汉初大臣。沛县（今江苏徐州沛县）人。少年时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办丧事。周勃随从刘邦起义，累有战功，拜为将军，汉朝建立封为绛侯。后跟从汉高祖刘邦平定韩信，击灭陈豨（xī）与卢绾（wǎn）。汉惠帝时为太尉。吕后死，周勃与陈平共谋诛灭诸吕，拥立汉文帝。文帝即位，周勃为右丞相，后免相就国，死谥武侯。　　霍：即霍光（？—前68年），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字子孟，霍去病异母弟。汉武帝时，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受命辅佐汉昭帝，为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昭帝去世，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刘贺淫乱，不久霍光即废刘贺而立宣帝。霍光专制国政二十年，百姓充实，较有政绩。　　文：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汉高祖刘邦庶子，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谥号孝文皇帝。初封为代王，吕后死后，被立为帝。汉文帝推崇黄老思想，实行“与民休息”政策，轻徭薄赋，省去苛刑，社会生产稳定发展。与其子景帝统治时期，合称“文景之治”。文帝统治期间，由于国力所限，对匈奴并未采取大规模军事进攻，而是继续采取“和亲”政策，但也采纳了有效的防御措施。　　宣：即西汉宣帝刘询（前91—前49年），戾太子刘据之孙。汉昭帝死，他继昌邑王刘贺之后，为霍光所立。在位期间，灾疫屡兴，流民日增，但能注意减轻人民负担，并重视吏治。认为治国之道应以“霸道”“王道”杂用，反对专任儒术。西汉本始二年（前72年）曾联合乌孙出击匈奴，后趁匈奴内部分裂之机，与呼韩邪单于建立友好关系，使边境逐步宁息。西汉神爵元年（前61年）出击西羌，后任用将军赵充国实行屯田，加强边防，羌人归顺，统治时期，史称“中兴”。

[4]持节：节，符节。古代君主授予臣下权力的方式之一。汉代，节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有持节之制。曹魏有持节都督之制。　　王青盖车：汉代皇太子、皇子所乘安车，朱轮青盖，装饰华丽，皇子为王，赐乘此车，故名。

【译文】

太后所征召的清河王刘蒜与渤海孝王刘鸿之子刘缵，都到了京师洛阳。刘蒜之父是清河恭王刘延平，刘延平和刘鸿都是乐安夷王刘宠之子、千乘贞王刘伉之孙。清河王刘蒜为人严肃庄重，举止规矩有法度，公卿都诚心归附。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如今册立皇帝，应该选择年纪较长、高尚明达、富有德行、能够亲自处理政事的人。希望大将军仔细考虑国家大事，体察周勃拥立文帝、霍光拥立宣帝的用心；戒除邓氏、阎氏家族选立幼弱君主的弊端。”梁冀不听，与梁太后在宫中商定谋立皇帝之计。东汉永嘉元年（145年）正月丙辰（二十四日），梁冀手执符节，用皇太子乘坐的朱轮青盖车，迎接刘缵进入南宫。丁巳（二十五日），封刘缵为建平侯，当天即位为皇帝，年仅八岁。刘蒜被遣回封国。

【原文】

太后委政宰辅，李固所言，太后多从之[1]。黄门宦官为恶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

【注文】

[1]宰辅：皇帝的辅政大臣，一般指宰相。因宰相位居百官之上，为天子的元辅，故称。

【译文】

梁太后把国政交给辅政大臣。李固所提出的建议，梁太后大都采纳。为非作歹的宦官、黄门，一律贬斥遣退，天下之人都期望政治清明，而梁冀却对此深恶痛绝。

【原文】

初，顺帝时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余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旨，遂共作飞章诬奏固曰：“太尉李固，由公假私，依正行邪，离间近戚，自隆支党[1]。大行在殡，路人掩涕，固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治步，曾无惨怛伤悴之心[2]。山陵未成，违矫旧政，善则称己，过则归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3]。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之过衅，事合诛辟[4]。”书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书，太后不听。

【注文】

[1]飞章：匿名诬告文书，义同“飞书”。

[2]大行：皇帝皇后死后，未定谥号前的别称。　　胡粉：一名铅华。古代贵族的一种化妆品。　　槃旋：槃同“盘”。徘徊，逗留。　　偃仰：俯仰，比喻随俗应付。　　惨怛（dá）：悲痛，忧伤。　　伤悴（cuì）：忧伤，悲痛。

[3]山陵：本指山岳高原，又用作帝王陵墓的称号。

[4]诛辟（bì）：诛杀。

【译文】

当初，顺帝时代任命官员，大都不依据资历次序，等到李固当政，奏准罢免一百多人。这些官员既心怀怨恨，又想迎合梁冀的旨意，于是共同写匿名诬告文书，向朝廷奏劾说：“太尉李固，假公济私，表面上依照正道办事，实际上从事邪恶的勾当，挑拨离间皇亲国戚与陛下的关系，大力发展自己的党羽。先帝殡丧期间，路上行人都掩面哭泣，唯独李固在脸上涂抹铅粉，搔首弄姿，周旋应付，走路不慌不忙，毫无凄惨悲伤之意。先帝陵园还没有建成，就违反朝廷旧制，善政就归功于自己，有过失就推给君主；排斥驱逐先帝身边的大臣，使他们不能侍奉送葬。作威作福的大臣，没有谁能超过李固。儿子的罪过，没有什么能比连累父母更大，臣子的过错，没有什么能比损毁君主更重。李固的罪过，理应诛杀。”奏章呈递后，梁冀报告梁太后，让她把奏章交付有司处理，梁太后没有听从他的意见。

【原文】

冬十一月，永昌太守刘君世，铸黄金为文蛇以献大将军冀，益州刺史种暠纠发逮捕，驰传上言[1]。冀由是恨暠。会巴郡人服直聚党数百人，自称“天王”，暠与太守应承讨捕不克，吏民多被伤害；冀因此陷之，传逮暠、承[2]。李固上疏曰：“臣伏闻讨捕所伤，本非暠、承之意，实由县吏惧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详。比盗贼群起，处处未绝。暠、承以首举大奸而相随受罪，臣恐沮伤州县纠发之意，更共饰匿，莫复尽心[3]。”太后省奏，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金蛇输司农，冀从大司农杜乔借观之，乔不肯与[4]。冀小女死，令公卿会丧，乔独不往。冀由是衔之。

【注文】

[1]益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雒县（今四川广汉），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折多山与云南怒山、哀牢山以东，甘肃陇南市、两当与陕西秦岭以南，湖北郧县、保康西北，贵州除东边以外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驰传：秦汉时驿站的一种由四匹快马拉的传车。

[2]巴郡：古郡名。战国秦设置，治所在江州（今重庆北）。西汉仍治江州县，辖境约当今四川旺苍、西充，重庆永川、綦江等以东地区。东汉兴平元年（194年），刘璋分为永宁、固陵、巴郡三郡，至东汉建安六年（201年）又改巴郡为巴西，改永宁为巴郡。

[3]纠发：督察，举发。

[4]司农：官名，汉武帝改大农令为大司农，掌钱谷、仓储、盐铁、均输等。其后，历代沿置。

【译文】

东汉冲帝永嘉元年（145年）冬季十一月，永昌太守刘君世，用黄金铸成一条有纹饰的金蛇，献给大将军梁冀。益州刺史种暠（hào）予以检举揭发，逮捕了刘君世，并派人飞马上奏朝廷，梁冀因此憎恨种暠。适逢巴郡人服直聚集党徒数百人，自称“天王”，种暠和巴郡太守应承进行讨伐缉捕，没有取胜，官员和民众都大受其害。梁冀借机进行陷害，传令逮捕种暠和应承。李固上书说：“我听说这次讨伐缉捕所造成的伤害，并非种暠和应承的本意，实际是由于州县官吏犯法而惧怕治罪，于是强迫驱使民众作战，才致使这种不祥之事发生。往昔盗贼接连不断聚众起兵，到处不绝。种暠和应承因首先举发大奸大恶而接连受到惩罚，我担心这将伤害州县官员举发奸恶的忠心，一同掩饰隐瞒真实情况，没人再肯尽心报效朝廷。”梁太后看了奏章，就赦免了种暠、应承的死罪，仅仅免去二人的官职。金蛇上缴司农。梁冀向大司农杜乔借来看，杜乔不肯给他。加上梁冀的小女儿去世，梁冀命公卿都去吊丧，唯独杜乔不去，梁冀因此对杜乔怀恨在心。

【原文】

质帝本初元年[1]。帝少而聪慧，尝因朝会，目梁冀曰：“此跋扈将军也[2]。”冀闻，深恶之。闰六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于煮饼以进之。帝苦烦甚，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问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绝而崩。固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虑其事泄，大恶之[3]。

【注文】

[1]本初：东汉质帝年号，即公元146年。

[2]朝会：古代诸侯朝见天子称“朝会”。春见曰朝，秋见曰会。　　跋（bá）扈（hù）：专横暴戾。

[3]侍医：侍候帝王的医生，始设于秦代，相当于后世的御医。

【译文】

东汉质帝本初元年（146年）。质帝从小就聪明有智慧，曾在一次朝会时，看着梁冀说：“这就是跋扈将军。”梁冀听了这话，对质帝深恶痛绝。闰六月甲申（初一日），梁冀命令质帝身边的侍从，在汤饼中下毒，送给质帝吃。质帝吃了以后，感到非常口苦烦躁，下令紧急召见太尉李固。李固进宫，走到质帝面前，询问得病缘由。此时质帝还能言语，他说：“我吃了汤饼，现在觉得腹中很闷，给我喝些水还能活。”当时梁冀也在身边，说：“喝水恐怕会吐，不能喝水。”话没说完，质帝就已死了。李固趴在质帝尸体上，号啕大哭，之后又追究侍奉质帝的御医。梁冀担心此事真相泄露，对李固非常厌恶。

【原文】

将议立嗣，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与冀书曰：“天下不幸，频年之间，国祚三绝[1]。今当立帝，天下重器[2]，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详择其人，务存圣明[3]。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4]。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阼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群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5]。传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之立，昏乱日滋，霍光忧愧发愤，悔之折骨[6]。自非博陆忠勇，延年奋发，大汉之祀，几将倾矣[7]。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冀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8]。固、广、戒及大鸿胪杜乔皆以为清河王蒜明德著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9]。朝臣莫不归心，而中常侍曹腾尝谒蒜，蒜不为礼，宦者由此恶之[10]。

【注文】

[1]司徒：官名。相传商代即置，周代以为地官，掌管国家土地和民众。秦汉设置丞相，罢省司徒。西汉哀帝时改丞相称为大司徒，东汉时改称司徒。魏晋以后或与丞相更置，或两置。　　司空：官名。相传商代始设，主管土建工程。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称三公，参议政事。东汉光武帝刘秀改称司空，较之西汉时所主管的事务范围更广，除参议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营建。后世司空用做工部尚书的别称。　　赵戒（？—154年）：东汉顺帝、冲帝、质帝时司空，桓帝时司徒。字志伯，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曾任刺史、太守、尚书令、太仆等职。东汉永和六年（141年），继郭虔为司空。当时大将军梁冀专权朝政，纵恣不法，毒死质帝。在立嗣问题上，赵戒与太尉李固、司徒胡广、大鸿胪杜乔主张立清河王刘蒜，不合梁冀之意，最后他摄于梁冀威势而屈从，结果立刘志为桓帝，以胡广为太尉，以赵戒为司徒，参录尚书事，梁太后临朝。梁冀得太后支持，一年后又诬杀李固，李固临死前痛斥赵戒与胡广为“曲从”献媚小人。东汉永兴元年（153年），赵戒被免官。　　国祚（zuò）：国运，皇位。祚，与“福”同义，用于专指帝王的宝座，“国祚”则引申为王朝维持的时间。

[2]重器：宝器，用来象征国家政权。

[3]垂心：关心，留意。

[4]眷（juàn）眷：依依不舍的样子。

[5]践阼（zuò）：古时庙、寝堂前有二阶，主阶在东，称阼阶，阼阶之上为主位。因此，古代以践阼称新君登极即位。

[6]昌邑：即昌邑王刘贺（？—前59年），汉武帝的孙子。因昭帝无子，死后立刘贺为帝。后因其淫乱无道，大将军霍光奏明太后将其废黜，迎立武帝曾孙刘询为宣帝。

[7]博陆：指霍光，汉武帝曾封霍光为博陆侯。　　延年：即田延年（？—前72年），字子宾，西汉阳陵（今陕西高陵西南）人。昭帝时，任大将军霍光长史，出为河东太守，诛除豪强，郡内以治。不久入为大司农。昭帝死后，昌邑王刘贺嗣位，荒淫昏乱，霍光想将其废黜，群臣不敢表态，田延年按剑怒斥，即日议决。宣帝即位，他以决疑定策之功封阳成侯。后因人告发其在官贪污，自杀。

[8]中二千石：秩俸等级。汉朝设置，九卿及三辅长官等皆秩中二千石，故亦以此来作为九卿的代称。个别官员治绩优异，可经皇帝特许升到此等级。　　列侯：爵名，为秦汉二十级爵的第二十级。原名彻侯，后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列侯，又名通侯，金印紫绶，用来奖赏有功之臣。封邑大小视户数多少而定，大者户以万计，小者户以百计。其地方行政由侯相所掌，列侯本人不预闻。

[9]大鸿胪：官名。汉武帝改典客而置，原掌接待少数民族等事，为九卿之一，职位较高，秩中二千石，后渐变为赞襄礼仪之官。新莽时改为典乐。东汉时属官仅置太行令、丞。

[10]曹腾（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宦官。字季兴，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县）人。汉安帝时为黄门从官，汉顺帝时任小黄门、中常侍。汉质帝被杀后，因策划迎立桓帝有功，被封为费亭侯，升为大长秋。曹腾用事宫中三十多年，历侍四帝，能推荐贤人，以谨慎著称。死后由养子曹嵩继承爵位。魏明帝曹叡（ruì）太和三年（229年），被追尊为高皇。

【译文】

朝廷将要议立新帝，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事先写信给梁冀，说：“天下不幸，连着几年之间，皇位三次中断。现今又要迎立新帝，帝位乃是天下宝器，我们诚然深知皇太后留心、将军劳苦思虑此事，审慎选择人选，务求圣明的君主。然而，我们的愚情依恋不舍，私下独有感触。远求前代废立皇帝的典章旧制，近见皇帝登基的前车之鉴，未尝不是询访公卿，广求众议，以便上应天帝之心，下合士民的愿望。经传上说‘把天下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得到圣德君主困难’。过去昌邑王刘贺即位之后，昏庸淫乱日甚一日，霍光忧愁愤恨，悔入骨髓。如果不是霍光的忠贞智勇，田延年的发奋有为，大汉的江山社稷，几乎倾危。此事最令人忧虑，也最为重大，不可不深思熟虑：世间悠悠万千大事，只有立帝一事最为重大，国家的兴亡盛衰，在此一举。”梁冀接到书信，就召集三公、九卿、列侯，共同讨论立帝之事。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既以德行完美著称于世，又是皇家血统最为亲近尊贵，应该立为皇嗣。朝廷大臣无不衷心归附。但中常侍曹腾曾去谒见刘蒜，刘蒜不肯礼遇曹腾，宦官们因此憎恨刘蒜。

【原文】

初，平原王翼既贬归河间，其父请分蠡吾县以侯之，顺帝许之[1]。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征到夏门亭，会帝崩，梁冀欲立志[2]。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曹腾等闻之，夜往说冀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3]。清河王严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可长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会公卿，冀意气凶凶，言辞激切，自胡广、赵戒以下莫不慑惮，皆曰：“惟大将军令[4]。”独李固、杜乔坚守本议。冀厉声曰：“罢会。”固犹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冀愈激怒。丁亥，冀说太后，先策免固[5]。戊子，以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冀参录尚书事；太仆袁汤为司空[6]。汤，安之孙也[7]。庚寅，使大将军冀持节，以王青盖车迎蠡吾侯志入南宫，其日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太后犹临朝政。

【注文】

[1]翼：即刘翼（生卒年不详），东汉宗室，河间孝王刘开之子，桓帝生父。东汉永宁元年（120年），封平原王。邓太后去世，中常侍江京等人诬其与外戚邓骘（zhì）图谋不轨，贬为都乡侯，遣归河间。顺帝时，其父上书分给他蠡吾县，故得封为蠡吾侯。死后，长子刘志立为桓帝，被追尊为孝崇皇。　　河间：古郡、国名。汉高帝刘邦置郡，汉文帝时改为国，治所在乐城（今河北沧州献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沧州的献县、泊头、东光，衡水的阜城、武强等地。　　蠡吾县：西汉设置，属涿郡，治所在今河北博野西南，东汉属中山国，北齐废，并入博野县。

[2]志：即东汉桓帝刘志（132—167年），公元146年至167年在位，章帝曾孙。初袭爵为侯，质帝去世，梁太后与其兄梁冀定策，迎他入南宫即位，由梁太后临朝，外戚梁冀掌握朝政。东汉延熹二年（159年），诛杀梁冀，由宦官单超等掌握朝政，流毒海内。东汉延熹九年（166年），世家豪族与太学生联合反对宦官，他下令逮捕李膺（yīnɡ）等二百余人，后称“党锢（ɡù）之祸”。　　女弟：旧时对“妹妹”的别称。　　夏门亭：东汉都城洛阳十二门外皆有一亭，此为北面西头夏门外的万寿亭，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

[3]累世：接连几世，数世。

[4]慑（shè）惮（dàn）：畏惧。

[5]策免：或称做册免。策即策书，汉代三公违法或得咎于皇帝，皇帝常以策书罢免之，故名。东汉前期，遇有灾变，唯策免太尉。

[6]参录尚书事：参，参与。录，总领。尚书，官名，战国时始置，秦为少府属官，为管理文书的小吏，汉代其地位渐高，东汉时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执掌朝政的官吏，其权重于三公。自安帝、顺帝后，大将军及三公秉政的都加录尚书事。后来诸帝的外戚专政，三公仅得参与，故称参录尚书事。　　太仆：官名。春秋时已有此官，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车辆、马匹。皇帝出行，太仆总管车驾，亲自为皇帝御车。太仆因和皇帝关系密切而成为亲近之臣，在诸卿中属于显要职务，所以太仆常常可以擢升为三公。太仆秩为中二千石，有两丞。属官有大厩、未央、家马三令等。太仆还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袁汤（67—153年）：东汉桓帝时司空、司徒、太尉。字仲河，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司徒袁安之孙，少传家学《孟氏易》。东汉顺帝时曾任尚书令，桓帝初为司空，以定策立桓帝之功，封安国亭侯。东汉建和元年（147年）拜相，迁司徒。建和三年，改任太尉，东汉永兴元年（153年），因灾异免官。卒年八十六岁。

[7]安：即袁安（？—92年），东汉大臣。字劭公，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少传家业，习《孟氏易》，曾举孝廉，除郡县长吏。东汉永平十三年（70年）诏任楚郡太守，审理楚王刘英谋叛案，袁安审明并释放无辜者四百余家，名重朝廷，后历任太仆、司空、司徒。和帝幼年即位，窦太后临朝，其兄车骑将军窦宪兄弟专权跋扈，贿赂公行，袁安不避权贵，多次弹劾。其后代子孙世任大官僚，形成东汉著名的世家大族——汝南袁氏。

【译文】

起初，平原王刘翼被贬回河间以后，其父河间王刘开请求分蠡吾县给刘翼，同时请封刘翼为侯，顺帝同意了。刘翼死后，其子刘志继承侯爵。梁太后想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刘志为妻，就征召刘志来京都洛阳，刚抵达夏门亭，就赶上质帝去世。梁冀想拥立刘志为帝，但众臣的意见都与自己不同，心里愤愤不满，但又无法强迫大家。曹腾等人听到这一情况，夜里前往梁冀那里游说：“将军几代都是皇亲国戚，又执掌国家大权，宾客遍布天下，难免有些差错。清河王严厉明察，假如真立为帝，那么将军遭受祸难为期不远，不如拥立蠡吾侯刘志，可以长久保全富贵。”梁冀认为曹腾说得很对。第二天，重新召集公卿进行商议，梁冀在会上气势汹汹，言辞激烈，自胡广、赵戒以下的大臣无不感到震慑畏惧，都说：“我们听从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和杜乔仍坚持原来的主张。梁冀厉声说：“散会！”李固仍然希望拥立众心归附的刘蒜，再次写信劝说梁冀，梁冀更加怒不可遏。丁亥（初四日），梁冀劝说梁太后，先行策免李固。戊子（初五日），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梁冀一起参录尚书事，任命太仆袁汤为司空。袁汤是袁安的孙子。庚寅（初七日），梁太后派大将军梁冀，手执符节，用皇太子乘坐的朱轮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即位做了皇帝，年仅十五岁。梁太后仍然临朝主持政务。

【原文】

秋七月，大将军掾朱穆奏记劝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岁，刑德合于乾位，《易经》龙战之会，阳道将胜，阴道将负[1]。愿将军专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远佞恶，为皇帝置师傅，得小心忠笃敦礼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授，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坐平原也，谁能倾之[2]？议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术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将军察焉[3]。”又荐种暠、栾巴等，冀不能用。穆，晖之孙也[4]。

【注文】

[1]大将军掾（yuàn）：指大将军的属员，东汉时置二十九员。　　朱穆（100—163年）：东汉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字公叔，为朱晖之孙。顺帝末年，辟大将军梁冀府，使典兵事。桓帝即位，被任命为侍御史，屡次进谏梁冀求贤斥佞，戒侈禁暴，而梁冀不听。东汉永兴元年（153年），擢为冀州刺史，不与宦官结交，奏劾诸郡不法官吏，至有自杀者。不久，因忤宦官赵忠，被征诣廷尉，输作左校。太学生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其冤状，桓帝览后赦免。数年后被征任尚书，多次劝桓帝铲除宦官，但桓帝不从。朱穆本性情刚正，因不被重用，愤懑忧郁，背发疽而卒。为官数十年，布衣蔬食，家无余财。　　《易经》：经的部分形成于西周初年，是流传至今最古老的一部占筮书，蕴含丰富的哲学思想，西汉列为儒家经典之首。　　龙战之会：《易·坤卦》上六“龙战于野，阴疑于阳”句，后以为阳道将胜阴道。

[2]公朝：古代官吏在朝廷的治事之所，借指朝廷。　　忠笃（dǔ）：忠厚笃实。　　敦礼：尊崇礼教。

[3]式序：谓按次第论功序位。　　九卿：九卿指古代中央政府中的九位高级官员。周朝以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秦朝以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汉朝改奉常为太常，改郎中令为光禄勋，改典客为大鸿胪，改治粟内史为大司农。其后历代沿置，也称九寺。

[4]晖（huī）：即朱晖（生卒年不详），字文季，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出身官宦世家。光武帝时受业于太学，为诸儒所推崇。章帝时迁官尚书仆射、尚书令，敢于谏争，反对榷盐及均输法。为人刚直重义，遭遇荒年，尽散家财以济乡族。友人有难，常慷慨相助。

【译文】

东汉质帝本初元年（146年）秋季七月，大将军掾朱穆上书规劝梁冀说：“明年是丁亥年，刑罚和恩德会合于乾位，也就是《易经》所说的龙战之会，阳道将要胜利，阴道将要失败。希望将军一心为朝政着想，割舍私欲，广泛征求贤能之士，斥退疏远奸佞邪恶之辈。为皇帝选置师傅，求得小心谨慎、忠厚笃实、敦睦礼仪之士，将军您与他一道进宫，劝勉皇上，讲授经典，让皇上效法古圣先贤。这就像背靠南山、稳坐平原一样安全，还有谁能颠覆您？议郎、大夫之职，原本应该按次第论功序位，任用精通儒术、德行高尚的士人，现今任职的多数并非这样的人。九卿之中也有不称职的，请将军留心考察。”又向梁冀推荐种暠（hào）、栾巴等人，梁冀不任用他们。朱穆是朱晖的孙子。

【原文】

桓帝建和元年六月，太尉胡广罢，光禄勋杜乔为太尉[1]。自李固之废，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正色无所回桡，由是朝野皆倚望焉[2]。

【注文】

[1]建和：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47年至149年，共三年。　　光禄勋：官名。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领宿卫侍从之士。东汉、魏晋沿置，以后废置不常。

[2]侧足：形容因畏惧而不敢正立。　　回桡（ráo）：犹回挠。屈服。　　倚望：倚重，期望。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六月，太尉胡广被免职，以光禄勋杜乔为太尉。自从李固被罢免之后，朝廷内外灰心丧气，群臣害怕梁冀，不敢正立，只有杜乔一身正气，不向奸佞屈服，因此，朝野都寄希望于杜乔。

【原文】

秋七月，诏以定策功，益封梁冀万三千户，封冀弟不疑为颍阳侯，蒙为西平侯，冀子胤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1]。又封中常侍刘广等皆为列侯。杜乔谏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贤、赏罚为务。失国之主，其朝岂无贞干之臣，典诰之篇哉[2]？患得贤不用其谋，韬书不施其教，闻善不信其义，听谗不审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属心，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3]！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4]。苟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

【注文】

[1]胤（yìn）：梁胤（？—159年），东汉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一名胡狗，梁冀之子。桓帝初，倚势得封襄邑侯，任河南尹，时年十六岁。梁胤容貌丑陋，不胜冠带，百姓都嗤笑他。梁冀败亡，伏诛。

[2]贞干：忠贞干练，贤能。　　典诰（gào）：指典章诏诰等。

[3]微孽（niè）：庶孽贱子。　　绂（fú）：古代系印纽的丝绳，亦指官印。　　乖滥：错杂不当。

[4]诘（jié）：谴责，问罪。　　资斧：本义为利斧，引申为诛戮、征伐。后也通称旅费、盘缠。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秋季七月，桓帝下诏，因拥立皇帝有功，加封梁冀食邑一万三千户，封梁冀之弟梁不疑为颍（yǐnɡ）阳侯，梁蒙为西平侯，封梁冀之子梁胤为襄邑侯，封胡广为安乐侯，封赵戒为厨亭侯，封袁汤为安国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为列侯。杜乔上书劝谏说：“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都把任用贤能、赏功罚罪作为要务。亡国之君，他的朝廷怎么会没有忠贞干练的大臣和记载典章诏令的书页？令人忧患的是，虽有贤臣而不采纳他们的谋略，虽有典章诏令而不遵循其中的教导，听到善言却不信其义，听到谗言却不审查其中的原委。陛下由诸侯王登基，天意人心一并归附，可是不先去敬重忠贤之士，反而先封身边的宠臣。梁氏一门和庶孽贱子的宦官之辈，都佩带无功的官印绶带，分得属于功臣的封地，其中的乖离冗滥，哪里能用言语来形容！有功而得不到赏赐，就会使为善的人感到失望；奸邪而不受到查办，就会使为恶之人肆意逞凶。所以，即使把利斧陈列在面前，也不能使人恐惧，将官爵排列在面前，也不能惩劝人心。如果采取这种办法治国，岂止是伤害政事，造成混乱，甚至要丧身亡国，怎么能不慎重！”奏章呈递上去，桓帝没有省悟。

【原文】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礼迎之，杜乔据执旧典，不听。冀属乔举氾宫为尚书，乔以宫为赃罪，不用[1]。由是日忤于冀[2]。

【注文】

[1]属（zhǔ）：古同“嘱”，嘱咐，托付。

[2]忤（wǔ）：逆，不顺从。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八月乙未（十八日），桓帝册封梁氏为皇后。梁冀打算厚礼迎接，而杜乔根据旧有规章制度，不予同意。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氾（fàn）宫担任尚书，杜乔因为氾宫犯过贪污罪，不肯任用。因此梁冀对杜乔更加反感。

【原文】

九月丁卯，京师地震，乔以灾异策免[1]。

【注文】

[1]灾异：灾，天灾；异，怪异之事。儒家神学以为，灾异是上天施行谴告的手段。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九月丁卯（二十一日），京师洛阳发生地震，杜乔因为这次灾异，被桓帝以策书免职。

【原文】

冬十月，以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

【原文】

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谮杜乔于帝曰：“陛下前当即位，乔与李固抗议，以为不堪奉汉宗祀[1]。”帝亦怨之。

【注文】

[1]唐衡（？—164年）：东汉颍川郾（yǎn）县（今河南漯河）人，桓帝初年为小黄门史。东汉延熹二年（159年），奉桓帝命与单超、左悺等五宦官共诛专擅朝政的外戚梁冀，遂迁中常侍，封汝阳侯，与单超等并称“五侯”。是后权归宦官，皆恃权骄纵。兄弟姻戚宰州临郡，宗族宾客残害天下，民不堪命，时人呼之为“唐雨堕”，以讽刺其为所欲为。卒赠车骑将军。　　左悺（guàn）（？—165年）：东汉宦官，河南平阴（今河南洛阳孟津）人，桓帝初年为小黄门。权臣梁冀专擅朝政，桓帝愤愤不平，东汉延熹二年（159年），桓帝与单超、左悺等定计诛杀梁冀，以功封上蔡侯，赐一万三千户，自此权归于宦官。左悺骄奢淫逸，大兴土木，营建宅第，抢掠良人美女为姬妾，服饰华丽，甚至犬马也饰以金银。兄弟子侄亲戚皆为官州郡，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东汉延熹八年（165年），为司隶校尉韩演告发，畏罪自杀。　　宗祀：古代在宗庙中的祭祀。

【译文】

宦官唐衡、左悺等人，一同在桓帝面前诬陷杜乔说：“陛下在即位之前，杜乔和李固表示反对，认为您没有能力供奉汉朝皇家庙祭。”桓帝因此怨恨杜乔和李固。

【原文】

十一月，清河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交通，妄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欲共立蒜[1]。事觉，文等遂劫清河相谢暠曰：“当立王为天子，以暠为公[2]。”暠骂之，文刺杀暠。于是捕文、鲔诛之。有司劾奏蒜，坐贬爵为尉氏侯，徙桂阳，自杀[3]。

【注文】

[1]清河：汉郡、国名，汉高祖刘邦设置，东汉建和二年（148年）改为甘陵，隋开皇初改置清河县，即今河北清河。　　刘鲔（wěi）：东汉妖贼。魏郡（治今河北邯郸临漳）人，与刘文谋立刘蒜为天子，事发下狱。　　交通：交往、勾结。

[2]相：诸侯王的郡国长官，汉朝置诸侯王，掌治其国，国内置相，统辖众官，其职位相当郡太守或县令。

[3]桂阳：古郡名。汉代设置，治所在郴县（今湖南郴州），隋时废，唐时又改郴州为桂阳郡。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十一月，清河人刘文和南郡妖贼刘鲔相勾结，妄言清河王刘蒜应当统御天下，打算一同拥立刘蒜为皇帝。此事被人发觉，刘文等人便劫持清河相谢暠（hào），说：“应当立清河王为天子，任命你为公卿。”谢暠破口大骂，刘文便刺杀了谢暠。于是朝廷逮捕刘文、刘鲔，将其诛杀。有关官员弹劾刘蒜，刘蒜被贬为尉氏侯，流放桂阳。刘蒜自杀。

【原文】

梁冀因诬李固、杜乔，云“与文、鲔等交通，请逮按罪”。太后素知乔忠，不许。冀遂收固下狱。门生渤海王调贯械上书，证固之枉，河内赵承等数十人亦要锧诣阙通诉，太后诏赦之[1]。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闻之，大惊，畏固名德终为己害，乃更据奏前事。大将军长史吴祐伤固之枉，与冀争之。冀怒，不从。从事中郎马融主为冀作章表，融时在坐，祐谓融曰：“李公之罪，成于卿手，李公若诛，卿何面目视天下人[2]！”冀怒起入室，祐亦径去，固遂死于狱中。临命，与胡广、赵戒书曰：“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3]。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戒得书悲惭，皆长叹流涕而已。

【注文】

[1]渤海：古郡名。西汉文帝前元十四年（前166年），分河间国为河间、渤海、广川三郡，渤海郡治所在浮阳，今河北沧州沧县。东汉治所移至南皮，在今河北沧州南皮东北。　　（fū）锧（zhì）：古代腰斩时所用刑具。，如今铡刀；锧，腰斩时所用铡刀座。　　通诉：申诉。

[2]马融（79—166年）：东汉著名文学家、经学家，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字季长，博通经籍，拜校书郎中。因上书触怒邓太后，被禁锢六年，安帝亲政后，召还郎署，封为议郎，旋改任武都太守。桓帝时，为南郡太守。继因忤怒大将军梁冀，被免官。其才高博洽，曾遍注儒家古文经典，为世通儒，教授弟子，常有千数，卢植、郑玄均列其门。马融生性奢侈，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对魏晋玄学家冲破礼教束缚有一定影响。

[3]临命：人将死之时。　　股肱（gōng）：比喻帝王左右辅佐得力的臣子。

【译文】

梁冀于是诬陷李固和杜乔，说他俩“与刘文、刘鲔相互勾结往来，请将他们逮捕治罪”。梁太后向来了解杜乔的忠诚，不同意此事。梁冀于是将李固逮捕下狱。李固的门生渤海人王调，身戴刑具向朝廷上书，证明李固的冤枉。河内人赵承等数十人，腰上系着腰斩时所用的刑具，一起上朝去申诉，梁太后下诏赦免李固。等李固出狱之时，京师洛阳的街市里巷到处欢呼万岁。梁冀听到这一消息，大为惊恐，惧怕李固的名声和德行最终会成为自己的祸害，于是再次根据前事举发李固。大将军长史吴祐对李固被冤枉，十分伤感，与梁冀争辩。梁冀大怒，不肯接受。从事中郎马融负责给梁冀起草章表，当时马融在座，吴祐对马融说：“李固的罪状，由你一手罗织，李固如果被杀，你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梁冀怒气冲冲地起身进入内室，吴祐也径直离去，李固于是死于狱中。临终之前，李固写信给胡广和赵戒，说：“我李固蒙受朝廷厚恩，所以才竭力辅佐，不顾个人安危，志向是扶持匡正朝廷，使本朝功业可与文帝、宣帝时代相比及。想不到满朝梁姓之臣迷恋谬误，而你等曲意顺从，使吉祥化为凶险，使成功转为失败。汉朝衰弱从此开始。你等享受皇上丰厚的俸禄，看到社稷将要倒塌却不去扶持。对于倾覆朝廷的大事，后世良史怎么会偏私阿曲？我的生命虽然完结，但已经得到仁义，还有什么可说！”胡广、赵戒看到李固的书信悲痛惭愧，都长叹流泪。

【原文】

冀使人胁杜乔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不肯。明日，冀遣骑至其门，不闻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狱中[1]。

【注文】

[1]收系：收捕拘禁。

【译文】

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你早点采取适宜的做法，那样你的妻子儿女还可以活命。”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来到杜乔家门，没有听到哭声，于是报告梁太后，将杜乔逮捕下狱。杜乔也死在狱中。

【原文】

冀暴固、乔尸于城北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1]。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钺，右秉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不报[2]。与南阳董班俱往临哭，守丧不去[3]。夏门亭长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欲干试有司乎？”亮曰：“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邪！”太后闻之，皆赦不诛。杜乔故掾陈留杨匡，号泣星行到雒阳，著故赤帻，托为夏门亭吏，守护尸丧，积十二日[4]。都官从事执之以闻，太后赦之，匡因诣阙上书，并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归葬，太后许之[5]。匡送乔丧还家，葬讫，行服，遂与郭亮、董班皆隐匿，终身不仕[6]。梁冀出吴祐为河间相，祐自免归，卒于家。

【注文】

[1]衢（qú）：大路，四通八达的道路。

[2]汝南：古郡名，汉代设置，治平與县（今河南驻马店平與北），东晋移治悬瓠城（今河南汝南）。　　钺（yuè）：古代兵器，青铜制，像斧但比斧大，圆刃可砍劈，又有玉石制的，供礼仪、殡葬用。

[3]董班（生卒年不详）：东汉义士，字季，宛（今河南南阳）人。桓帝时李固为梁冀所害，暴尸街衢，董班前往哭临，守尸不肯离去。太后怜悯他允许敛尸归葬，董班因此驰名远近。三公并辟，不就，逃遁隐匿，不知所终。

[4]陈留：春秋时郑地，为陈所侵，故称陈留。秦设立陈留县，属三川郡，治所在今开封陈留镇。汉武帝元狩年中分河南郡而置陈留郡，相当于今河南东至商丘的民权、宁陵，西至开封的祥符区、尉氏，北至新乡延津、长垣，南至开封杞县、商丘睢县之间的地区。其后，郡治屡有变更，但均未出今开封市境。隋初废。　　星行：犹言早夜急行，或谓连夜急行。　　雒阳：即洛阳。　　赤帻（zé）：赤色头巾，古代武士所服。

[5]都官从事：官名。东汉、魏晋为司隶校尉属官，由其自辟选拔。秩仅百石，而权势颇重，掌管监察举劾百官。东晋、南朝罢黜司隶校尉，都官从事遂省。

[6]讫（qì）：完结，终了。　　行服：大殓以后正式守孝。

【译文】

梁冀将李固、杜乔暴尸于洛阳城北四通八达的街衢（qú），并且下令：有敢来吊丧的治罪。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还不到弱冠之年，左手拿着奏章和斧钺，右手拿着腰斩时所用的刑具，到宫门上书，请求为李固收殓尸体，没有得到答复。郭亮与南阳人董班一起到暴尸现场哭吊，守着尸体不走。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是何等迂腐的书呆子，公然冒犯皇帝的诏书，打算试试官府的厉害吗？”郭亮说：“我们深为李固、杜乔的仁义所感动，哪里还顾惜自己的生命，为何要用死来吓唬我们？”梁太后听说这一情况，赦免郭亮、董班二人而不杀。杜乔故旧掾属陈留人杨匡，悲号哭泣，日夜赶路来到洛阳。他戴上原先做掾属时的红色头巾，冒充夏门亭的小吏，守护尸体，达十二日之久。都官从事逮捕杨匡报告朝廷，梁太后也将他赦免。杨匡于是到宫门上书，乞求将李固、杜乔二人的尸骸，归葬故里，梁太后批准了。杨匡护送杜乔灵枢回乡，等到安葬完毕，又正式为他服丧，之后和郭亮、董班都隐匿起来，终身不出仕做官。梁冀让吴祐出任河间相，吴祐自己辞职回乡，后来在家乡去世。

【原文】

冀以刘鲔之乱，思朱穆之言，于是请种暠为从事中郎，荐栾巴为议郎，举穆高第，为侍御史。

【译文】

梁冀因刘鲔（wěi）谋反，想起以往朱穆的建议，于是请求任命种暠（hào）为从事中郎，举荐栾巴为议郎，考绩时将朱穆列为高等，提升为侍御史。

【原文】

二年春三月戊辰，帝从皇太后幸大将军冀府[1]。

【注文】

[1]幸：旧指帝王到达某地，驾幸，巡幸。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二年（148年）春季三月戊辰（二十四日），桓帝随梁太后到大将军梁冀的宅第。

【原文】

和平元年春正月乙丑，太后诏归政于帝，始罢称制[1]。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注文】

[1]和平：东汉桓帝年号，即公元150年，共一年。　　称制：官制用语，天子行使职权叫称制，代行天子职权，也叫称制。

【译文】

东汉桓帝和平元年（150年）春季正月乙丑（初二日），梁太后下诏，归政于桓帝，不再代行天子职权。二月甲寅（二十二日），梁太后去世。

【原文】

三月甲午(1)，葬顺烈皇后。增封大将军冀万户，并前合三万户。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1]。寿善为妖态以蛊惑冀，冀甚宠惮之[2]。冀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3]。冀与寿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金玉珍怪，充积藏室[4]。又广开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九坂，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5]。冀、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酣讴竟路，或连日继夜以骋娱恣[6]。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县，起兔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移檄所在调发生兔，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死刑[7]。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8]。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口，名曰“自卖人”[9]。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示谦让，而实崇孙氏[10]。孙氏宗、亲，冒名为侍中、卿、校、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食饕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他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11]。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以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藏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余万[12]。冀又遣客周流四方，远至塞外，广求异物，而使人复乘势横暴，妻略妇女，殴击吏卒，所在怨毒[13]。

【注文】

[1]孙寿（？—159年）：东汉外戚权臣梁冀的妻子。有美色，善做妖态，能为愁眉、啼妆、堕（duò）马髻（jì）、折腰步、龋（qǔ）齿笑诸态。东汉延熹二年（159年），梁冀被逮，与孙寿即日自杀。　　阳翟（dí）：都邑名。故址在今河南禹州，为战国时韩国属地，秦时置县，为颍川郡治所。东魏时为阳翟郡治所。　　赤绂（fú）：一作“赤芾”，古代诸侯的卿大夫所佩的蔽膝。　　长公主：皇帝的姊妹称长公主，公主受宠爱者，也可加封号为长公主。

[2]蛊（gǔ）惑：迷惑，诱惑。　　宠惮（dàn）：既宠爱又惧怕。

[3]监奴：汉代称主管家务的奴仆为监奴，其地位比普通的家奴高，常获主子信任，有的甚至被视为心腹，他们不仅负责监管家务，甚至还出谋献策，为主人效劳。　　秦宫（生卒年不详）：东汉大将军梁冀的嬖奴，秦宫年少而兼有龙阳、文信之资，梁冀与其妻孙寿争相宠爱他。　　太仓令：官名。秦于治粟内史下设太仓令，管理粮、物仓库。汉朝沿置，为大司农的属官，职掌京师谷仓。

[4]殚（dān）极：穷尽。

[5]园圃（pǔ）：种树的地方叫园，种菜的地方叫圃。　　坂（bǎn）：山坡，斜坡。

[6]辇（niǎn）车：君后五辂（lù）之一，只上漆而无其他装饰，以人挽而行，是君后在宫中游宴时所乘。　　游观：游览观赏。　　倡伎（jì）：古称以歌舞杂戏娱人的男女艺人。　　酣（hān）讴（ōu）：尽兴高歌。　　娱恣：纵情娱乐。

[7]林苑：旧时供统治者打猎玩乐的园林。　　经亘（gèn）：绵亘不断，连绵不绝。

[8]西域：西汉以后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狭义专指葱岭以东而言；广义则指凡通过狭义西域所能达到的地区，包括今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及非洲北部等地。　　贾（ɡǔ）胡：经商的胡人。

[9]良人：古代指普通百姓，以区别于奴、婢。　　奴婢：指丧失自由，被人奴役的男女，通常称男性为奴，女性为婢。魏晋南北朝时，奴婢主要来源于战俘，其次是被掠卖为奴者，亦有犯罪没为奴者。奴婢子孙世代为奴，非经放免不得改变贱民身份，变为良人。

[10]斥夺：夺取，剥夺。

[11]饕（tāo）：传说中的一种凶恶贪食的野兽，喻凶恶贪婪的人。　　掠拷：笞击拷问。　　赀（zī）物：资财物品。赀，通“资”。

[12]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收考：抓起来拷打讯问。

[13]妻略：掳掠奸污。

【译文】

东汉桓帝和平元年（150年）三月甲午日，安葬梁太后，谥号“顺烈”。桓帝增封大将军梁冀食邑一万户，连同以前所封合计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兼收阳翟的租赋，每年收入五千万钱，加赐赤绂（fú）蔽膝，与长公主相同。孙寿善于做出各种妖媚的姿态来迷惑梁冀，梁冀对她十分宠爱，又非常畏惧。梁冀宠爱监奴秦宫，让他官至太仓令，可以出入孙寿的住所，权威大为震撼，刺史和二千石官员上任之前，都要谒见秦宫，向他辞行。梁冀和孙寿在街道两旁相对兴建住宅，土木工程穷极奢华，互相竞争夸耀。金银财宝奇珍异物，堆满府库。又拓展园林，采土兴建假山，十里大道九里山坡，林木幽深，山涧流水，宛如天然生成。各种珍禽在园林中飞翔，许多驯养的异兽在园林里奔跑。梁冀和孙寿同乘一辆辇车，游览府第之内的园林，后面跟着许多歌舞艺人，一路欢唱，有时夜以继日地纵情娱乐。客人到门下求见，无人通报，客人全都贿赂看门人，看门人因此积累竟达千金之多。梁冀又在洛阳四周郊县，开拓多处园林。在洛阳城西建起一处兔苑，占地纵横数十里。梁冀向兔苑所在州县发出文书命令，向民众征调活兔，每只兔子在兔毛上做上标识，如果有人敢猎取苑兔，要判处死刑。曾有西域胡商不知这一禁令，误杀一只苑兔，人们相互指控，获罪致死的竟有十多人。梁冀又在洛阳城西兴建一座别墅，专门收容奸邪的逃犯。有时还劫掠平民当作奴婢，以至奴婢多达数千人，被称为“自卖人”。梁冀还采纳孙寿的建议，罢免很多梁氏家族成员的官职，表面显示梁冀谦让，实际上抬高孙氏家族。孙氏的同宗亲属，假冒他人姓名而担任侍中、卿、校、郡守、长吏的有十多人，全都贪得无厌、穷凶极恶。他们各自派出私人门客，调查登记所辖各县的富人，随便加上个罪名，逮捕关押，严刑拷打，让他们出钱赎罪，家财少的甚至被打死，或者流放。扶风人士孙奋，有钱而吝啬，梁冀先送给士孙奋一乘车马，就向他借贷五千万钱，士孙奋只给了三千万钱。梁冀大怒，便派人到郡县控告，硬说士孙奋的母亲是梁冀家看管府库的婢女，说她偷盗了十斛白珍珠、一千斤紫金以后叛逃。于是官府逮捕了士孙奋兄弟，二人死于狱中，没收他们的全部家产，共计一亿七千多万钱。梁冀又派门客周游四方，甚至远到边塞之外，广泛寻求珍奇物品，而这些人又倚仗梁冀的权势，横征暴敛，奸污霸占平民妻女，殴打地方官员和士卒，他们每到一地都激起人们的怨恨。

【原文】

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记谏曰：“明将军地有申伯之尊，位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1]。顷者官民俱匮，加以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搒掠割剥，强令充足[2]。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厌，遇民如虏，或绝命于棰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3]。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叹嗟[4]。昔永和之末，纲纪少弛，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勉之徒，乘敝而起，荆、扬之间，几成大患。幸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5]。今百姓戚戚，困于永和，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6]。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7]。宪度既张，远迩清一，则将军身尊事显，德燿无穷矣[8]。”冀不纳。冀虽专朝纵横，而犹交结左右宦官，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要职，欲以自固恩宠。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9]？”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注文】

[1]申伯：西周宣王的卿士和妻父，辅佐宣王有大功，封为申侯，申伯对巩固周朝南疆起重要作用。后将其封地由原封地申，东迁至谢，使其疆域扩大。

[2]发调：征发兵役和调集军用物资。魏晋南北朝时征集非兵户各类人充兵役，一般称作发，如发民丁、发丁防、发奴为兵等。征集军粮、军绢、军马等军用物资一般称作调。　　搒（péng）掠：笞击，拷打。

[3]棰（chuí）楚：用棍杖打犯人叫棰楚。棰，打人的工具。楚，荆杖。

[4]酸毒：悲痛，怨恨。　　叹嗟（jiē）：嗟叹，叹息。

[5]顺烈皇后：汉顺帝刘保的皇后梁妠（nà），后被尊为梁太后。

[6]戚戚：忧惧貌，忧伤貌。

[7]挟奸：心怀奸诈。

[8]燿（yào）：同“耀”。

[9]报书：判决或裁决文书。　　仆：旧时男子谦称自己。

【译文】

侍御史朱穆，自以为是梁冀的故旧部属，向梁冀上书进谏，说：“贤明将军您的地位，和西周申伯一样尊贵，位居三公群臣之首，只要一天行善，天下便归于仁政；只要一天作恶，四海便沸腾倾覆。近来官府和民间都非常困乏，加上水灾和虫灾的危害，中央各官府的费用增多，皇帝下诏征调的款项，甚至达到以前的十倍，都说官家库府没有现钱，应当由民众出钱，于是，用拷打剥夺强迫凑足数目。国家征收的赋税已经很重，官吏私人聚敛更为厉害。州郡的地方长官，大多不是依据德行选拔，贪婪聚敛不知满足，对待民众就像对待盗贼一样，老百姓有的在棒打棍击之下丧命，有的在逼迫追索之下自杀。这些掠夺百姓的行为，都托名于梁府，于是使天下人都与将军结下怨仇，官吏和百姓都十分痛恨，怨声载道。从前顺帝永和末年，朝廷法度稍稍松弛，就使百姓十分失望，不过四五年间，便弄得国库空虚，民户流散，百姓离心离德，于是马勉之徒趁国势衰败而起兵叛乱，在荆州、扬州之间，几乎酿成大祸。幸好倚仗顺烈皇后（即梁太后）当初主持朝政，清静无为，朝廷内外齐心合力，才勉强讨平盗贼。如今百姓愁苦，比永和末年还要严重，对内没有宽容仁爱之心，对外没有治国守土之计，国家很难长治久安。将军宰相等朝廷大臣，与国君同为一体，同坐一辆车奔驰，共乘一条船渡河，车翻船沉，祸患实际上要共同承担。怎么可以弃明投暗，走在危险的路上却自以为平安，在君主孤单时局艰难之际而不去体恤呢？应该及时撤换不称职的州郡长官，减省兴建宅第园林的费用，拒绝接受各郡各封国所奉送的礼物，对内表明自己的心志，对外解除民众的疑惑，使心怀奸诈的官吏无所依靠，负责监察的官吏能够尽到耳目之用。法纪纲宪一旦得以伸张，远近上下将清平划一，那么将军的地位就更为尊贵，功业更为显赫，恩德光辉将永照千秋。”梁冀没有采纳。梁冀虽然专断朝政，专横跋扈，然而仍然结交皇帝身边的宦官，任命他们的子弟、门客担任州郡要职，想以此稳固皇帝的恩宠。朱穆又上书极力劝谏，梁冀始终不省悟，他给朱穆回信说：“照你这么说，我连一点做对的地方也没有吗？”然而梁冀一向看重朱穆，所以也不甚怪罪他。

【原文】

冀遣书诣乐安太守陈蕃，有所请托，不得通[1]。使者诈称他客求谒蕃，蕃怒，笞杀之[2]。坐左转修武令[3]。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市珍药，而冀遣客赍书诣京兆，并货牛黄，京兆尹南阳延笃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里求利乎[4]？”遂杀之。冀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笃以病免。

【注文】

[1]乐安：古郡、国名。东汉本初元年（146年）改乐安国为郡。治所在临济（今山东高青），三国魏移治高苑（今山东博兴）。西晋初年改为国，元康中复为郡。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滨州东部、淄博西北部、东营南部及寿光等地。　　陈蕃（fán）（？—168年）：东汉大臣。字仲举，东汉汝南平舆（今河南驻马店平舆）人。少年时就有扫除天下污秽之志。举孝廉，任郎中，后历任乐安太守、尚书令、太尉、太傅等。桓帝时，谢绝大将军梁冀请托，多次上疏痛陈时弊。主张出后宫采女，反对滥封官爵，与李膺（yīnɡ）一道反对党禁及宦官专权，为遭宦官陷害的李膺等申辩，因此被诬陷免官，但为太学生所敬重，被称为“不畏强御陈仲举”。灵帝即位，窦太后临朝，以陈蕃为太傅，与太后之父窦武共辅朝政，征用名贤，士多归心。东汉建宁元年（168年）与窦武共谋诛除宦官曹节、王甫等人，事泄后率官属及太学生八十余人冲入宫门，被捕下狱而死，宗族、故吏、门生全部免官禁锢，宦官随即掀起第二次党锢之祸。

[2]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3]左转：官制用语。指官员被降职，古时尊右，以左为下，故以此作为降职的代称，其义与“左迁”相同。

[4]赍（jī）书：送信、携带信函。赍，携带。　　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划名，为三辅之一。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右内史置京兆尹，治所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管辖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地区。京兆相当于郡，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其长官也称京兆尹。相当于郡太守。　　牛黄：病牛的胆汁凝结成的黄色固体，是珍贵药材。　　延笃（？—167年）：东汉大臣。字叔坚，南阳犨（chōu）（今河南鲁山）人，少从唐溪典、马融受业，博通百家之言，以文章著名于京师。举孝廉，为平原侯相。汉桓帝时以博士征召，拜议郎，后迁侍中、左冯翊（yì），再迁京兆尹。延笃为政宽仁，体恤百姓。因事忤逆梁冀，免官归家，教授生徒。党锢祸起后遭禁锢，郁郁而卒。

【译文】

梁冀写信给乐安太守陈蕃（fán），有私事请他办理，但陈蕃不见送信的使者。使者就冒充其他客人求见，陈蕃大怒，用竹板将他打死。陈蕃因此被贬为修武县令。当时，皇子有病，到郡县购买珍贵的药材，而梁冀派遣门客带着他的书信到京兆，要求同时购买牛黄。京兆尹南阳人延笃看完书信后，就逮捕了梁冀的门客，说：“大将军是皇亲国戚，皇子生病，一定会进献医方，怎么会派门客到千里之外谋求私利呢？”于是杀死了门客。梁冀感到羞愧，无话可说。有司逢迎梁冀，追查此事，以延笃有病为借口，将他免职。

【原文】

元嘉元年春正月朔，群臣朝贺，大将军冀带剑入省[1]。尚书蜀郡张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贲夺剑[2]。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百僚肃然。河南尹不疑尝举陵孝廉，乃谓陵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3]。”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4]。”不疑有愧色。

【注文】

[1]元嘉：东汉桓帝的年号，自公元151年至153年，共三年。元嘉元年即公元151年。　　朝贺：诸侯百官每年岁首朝见拜贺皇帝的仪式。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以十月为岁首，规定十月朔日（初一）举行朝贺仪式。汉代沿袭，从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开始，朝贺改在正月朔日举行。后代也有此制，礼仪日程略有变化。

[2]蜀郡：古郡名。战国秦置，治所在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松潘以南，北川、彭州市、洪雅以西，峨边、石棉以北，邛崃山、大渡河以东，以及大渡河与雅砻江之间康定以南、冕宁以北地区。东汉建武元年（25年）改为成都尹，十二年（37年）复改为蜀郡。西晋太康十年（289年）改置成都国，后复改为蜀郡。　　张陵（生卒年不详）：字处冲，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张霸之孙，官至尚书。桓帝时曾呵斥权臣大将军梁冀带剑入省，百官为之肃然。　　羽林：皇帝禁卫军名。汉武帝时开始设置，选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宿卫建章宫，称建章营骑，后改称羽林骑，为皇帝的护卫亲兵。汉以后历代禁卫军常以羽林为名。　　虎贲（bēn）：汉代皇帝的禁卫侍从，主宫殿宿卫、侍从。

[3]举孝廉：自汉武帝刘彻时开始实行的一种重要的察举选官制度。西汉元光元年（前134年）初，经董仲舒奏请，武帝令郡国选拔孝敬父母、办事廉正者为官，被举者往往任命为郎，东汉尤以举孝廉为盛。魏晋南北朝仍存此制，隋代废。

[4]明府：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　　擢（zhuó）：提拔，提升。　　公宪：国法。

【译文】

东汉桓帝元嘉元年（151年）春季正月朔日（初一），群臣举行朝贺仪式，大将军梁冀佩带宝剑进入宫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大声斥责梁冀，让他出去，并命令羽林和虎贲武士夺下他的佩剑。梁冀下跪谢罪，张陵不答应，立即弹劾梁冀，请求交给廷尉治罪。桓帝下诏，罚梁冀用一年的俸禄来赎罪，文武百官都对张陵肃然起敬。河南尹梁不疑曾经举荐张陵为孝廉，就对张陵说：“我过去举荐你，正好是让你来惩罚我们呀！”张陵说：“您不认为我没有才能品行，承蒙您错误提拔，现在我正是用伸张国法，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听后，面有愧色。

【原文】

梁不疑好经书，喜待士，梁冀疾之，转不疑为光禄勋[1]。以其子胤为河南尹。胤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2]。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3]。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过谒不疑，冀讽有司奏融在郡贪浊，及以他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4]。融自刺不殊，明遂死于路[5]。

【注文】

[1]转：调任品秩相同的其他官。

[2]冠带：帽子和腰带，指官服。　　蚩（chī）笑：讥笑，嘲笑。蚩，通“嗤”。

[3]交通：勾结、交往。

[4]江夏：古郡名。西汉高祖刘邦六年（前201年）置，一说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所在西陵县（今湖北武汉新洲区），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潜江、仙桃、嘉鱼、赤壁、崇阳等市县以东，信阳以东，淮河以南，河南光山、新县以西地区。三国魏、吴都各自设置江夏郡。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为武昌郡。　　初除：初次任命。　　讽：暗示。　　髡（kūn）笞（chī）：古代刑罚，剃去须发，鞭打身体。　　朔方：古郡名。西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所在朔方县（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东汉移治临戎县（今内蒙古磴口北），东汉末年废。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区。

[5]不殊：自杀未遂。

【译文】

梁不疑喜欢儒家经典著作，乐于接待士人，梁冀对此非常厌恶，调他担任光禄勋，任命他的儿子梁胤为河南尹。梁胤十六岁，相貌很丑陋，穿上官服更难看，路上的人看到他没有不嘲笑的。梁不疑对兄弟间有嫌隙感到羞耻，就辞官回家，与弟弟梁蒙闭门不出。梁冀不愿梁不疑与宾客交往，暗中派人乔装到梁不疑家门口，记录来往人的姓名。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刚上任时，去拜见梁不疑，梁冀就授意有司弹劾马融在郡里贪污，又用其他的事情诬陷田明，他们都受到髡刑和笞刑，流放到朔方郡。马融自杀未遂，田明死在途中。

【原文】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1]。是日大风拔树，昼昏。尚书杨秉上疏曰：“臣闻天不言语，以灾异谴告王者[2]。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3]。故诸侯入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诫[4]。况于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宫，玺绂委女妾[5]。设有非常之变，任章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6]。”帝不纳。秉，震之子也。

【注文】

[1]微行：帝王或大官僚隐蔽自己的身份，改装出行。

[2]杨秉（92—165年）：东汉弘农华（huà）阴（今陕西华阴东）人，字叔节，东汉名儒太尉杨震之子。少传父业，精通经学，常隐居教授。四十多岁开始应辟，拜侍御史，出为豫、荆、徐、兖四州刺史，迁任城相，为官以淳白廉洁见称。桓帝时拜太中大夫，累官至太尉。当时宦官气焰方炽，守令多非其人，杨秉条奏牧守以下五十余人，或死或免，天下肃然。又参劾中常侍侯览等奸宦权臣，以直谏无隐闻名天下。

[3]至尊：至高无上的地位，古时多指皇位，因此用为皇帝的代称。　　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道路侍卫警戒，清道止行。出为警，入为跸。　　郊庙：帝王祭祀天地和祖先，郊指于南北郊祭祀天地，庙指祭祀先祖。　　銮（luán）旗：天子卤簿属车上竖立的旗，赤色，编以羽毛，上绣鸾鸟。

[4]《春秋》：儒家经典之一。我国古代最早的一部编年体史书。相传为孔子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书中记载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史实。此书文辞极短，每篇至多四十余字，最少仅一字。相传寓有圣人孔子的褒贬之意，后世称为“春秋笔法”。

[5]法服：古代礼法规定的上至天子、文武百官，下至庶民百姓应着的标准服饰，即“礼服”，也称“正服”，与“常服”相对，如冕服、朝服等。　　槃（pán）游：同“盘游”，游乐。　　玺（xǐ）绂（fú）：玺绶，系玺印的丝带。

[6]任章（生卒年不详）：战国初人，魏桓子家臣。晋出公二十年（前455年），知伯恃强向魏桓子索地，桓子不予。任章说服魏桓子满足知伯的土地要求，以使知伯骄横，来加速知伯的灭亡。　　靡（mí）及：赶不上，来不及。

【译文】

东汉桓帝元嘉元年（151年）夏季四月己丑（初三日），桓帝改装出行，来到河南尹梁胤府中。这一日突然刮起大风，大树被拔起，白天一片昏暗。尚书杨秉上疏说：“我听说上天不言语，但用灾异来谴责告诫君王。身为至尊的帝王，出入皇宫都有常规。左右有专人侍从、巡防护卫方才出行，必须彻底清查住处才能停留住宿。除非祭祀天地和祖先，君王从不离开皇宫。所以诸侯国君到臣属之家，《春秋》尚且列为戒鉴，更何况穿着先王规定的礼服，私自外出游荡？尊贵和卑贱混乱不分，威仪等级失去秩序，侍卫守护着没有君王的皇宫，君王的玺印交给女官保管，万一发生非同寻常的变故，出现任章一类的谋反事件，上则辜负先帝的期望，下则追悔莫及。”桓帝不予采纳。杨秉是杨震之子。

【原文】

十一月辛巳，京师地震，诏百官举独行之士[1]。涿郡举崔寔，诣公车，称病，不对策，退而论世事，名曰《政论》[2]。其辞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3]。或荒耽耆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岐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4]。悲夫！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5]。且济时拯世之术，在于补决坏，枝拄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6]。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远，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7]。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听，辄见掎夺[8]。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己，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贤智之论所以常愤郁而不伸者也[9]。凡为天下者，自非上德，严之则治，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算计见效，优于孝文[10]。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11]。政道得失，于斯可鉴。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12]。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13]？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治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14]。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15]。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16]。盖为国之法，有似治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17]。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治疾也；以刑罚治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请节奏哉[18]！昔文帝虽除肉刑，当斩右趾者弃市，笞者往往至死[19]。是文帝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寔，瑗之子也[20]。山阳仲长统当见其书，叹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21]。”

【注文】

[1]独行：独特的操守。

[2]涿郡：古郡名。西汉元狩六年（前117年）分广阳郡西南地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汉成帝末年辖境相当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安平、河间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三国魏黄初七年（226年）改名范阳郡。　　崔寔（shí）（？—170年）：东汉著名政论家、农学家。字子真，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崔瑗（yuàn）之子，崔骃（yīn）之孙，少沉静，好典籍。累官议郎、五原太守、尚书等。明于政体，作《政论》以指切时弊。重视农业生产，著《四民月令》，记载农作物种植方法，北魏贾思勰（xié）《齐民要术》多所引述。　　公车：汉代官署名，因系公车（官车）所在地而得名。公车为上书言事者及应举荐者待诏之所，并主管以公车接送应举之士。后世常用此典表示举荐入京。　　对策：古时应荐举、科举的人回答皇帝有关政治、经义的策问。

[3]承平：相承平安，太平。　　怢（tū）：忽视，不在意。

[4]荒耽（dān）：沉溺。　　耆（shì）欲：嗜欲。耆，古同“嗜”，爱好。　　箴（zhēn）诲：规劝教导。　　郁伊：忧闷不畅的样子。

[5]垢翫（wán）：奢靡败坏。　　嚣然：忧愁的样子。

[6]（zhàn）：同“绽”，缝补。　　枝拄（zhǔ）：支撑，支持。

[7]叶（shè）公（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楚国大夫，名叫沈诸梁，字子高。封于叶（今河南叶县南），故称叶公。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进谏令尹子西不要召回白公胜，子西不从。不久白公胜起兵杀子西，劫持惠王，控制都城。叶公自边境发兵赶回往救，击败白公胜，迎立惠王复位，自此身兼令尹、司马二事。孔子周游列国至叶时，叶公曾问政于孔子，孔子说：“近者悦，远者来。”　　哀公（？—前468年）：春秋末鲁国国君。名为姬蒋，一作姬将，公元前494年至公元前468在位。当时季孙斯、季孙肥先后任卿专政，哀公十五年（前480年）鲁国连年发生蝗灾、旱灾、饥荒，民不聊生，盗风四起，哀公曾多次向孔子及其弟子问政。十六年（前479年）孔子病故，哀公吊唁并撰写诔（lěi）辞悼念。　　景公（？—前490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公元前547年至公元前490年在位，名杵（chǔ）臼（jiù），齐灵公之子。崔杼（zhù）杀死庄公后立他为君，初以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后以晏婴为正卿。在位期间，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无度，社会矛盾日益尖锐，连他自己也觉得岌岌可危，曾哀叹道：“这壮丽的宫室，将归谁所有呀？”

[8]掎（jǐ）夺：指摘摈弃。

[9]矜名：崇尚名声。　　稷（jì）：即后稷。我国古史传说中周族的始祖，名弃，相传为有邰氏女姜嫄（yuán）履大人迹而生。自幼善种禾、麻、菽（shū）、麦等各种粮食作物，在尧舜时代担任农官，教民耕稼。继烈山氏之子柱以后，在商代以来被奉祀为农神。　　契（xiè）：神话传说中商的始祖，父为帝喾（kù），母为简狄。曾助大禹治水有功，被舜任为司徒，掌管教化。

[10]孝宣皇帝：即汉宣帝刘询。　　奸轨：即“奸宄（ɡuǐ）”，违法作乱，也指违法作乱的人。　　孝文：指汉文帝刘恒。

[11]元帝：即西汉元帝刘奭（shì）（前75—前33年），汉宣帝之子，公元前49年至前33年在位。喜欢儒家学说，擅长书法，多才多艺，能鼓琴瑟吹洞箫。在位期间，重用儒生，先后任名儒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等为丞相，宦官弘恭、石显任中书令，朝政混乱。他治国无方，限制豪强不力，兼以天灾流行，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人民生活困穷，西汉国力转衰。

[12]齐桓：指齐桓公小白（？—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公元前685年至公元前643年在位。他任用管仲为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是春秋五霸之一。　　晋文：即晋文公（前697或前671—前628年）重耳，春秋时期五霸之一，他以“尊王”相号召，联合诸国，平定周王室内乱，在诸侯间很有声望。公元前632年，在城濮（今山东鄄城）大败楚军，不久在践土（今河南原阳）会盟诸侯，并被周天子策命为“侯伯”，从此称霸中原。　　管仲（？—前645年）：名夷吾，春秋初期杰出政治家，颍上（颍水之滨）人。少时与鲍叔牙友善。齐桓公即位，任命鲍叔牙为宰相，鲍叔牙坚辞不就，推荐管仲为相。管仲对政治、经济、军事、官制均有改革，注意选拔人才，治理国家，从此齐国大振。后帮助齐桓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其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13]文：即周文王姬昌（生卒年不详），商时任西伯，为西方诸侯之长。周文王曾被商纣王囚在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周文王是商末周族领袖，他礼贤下士，尊老敬少，士多归之。在位期间，内政和睦，国势强盛，并对外进行征伐，迁都丰邑（今陕西西安长安区沣河以西）。　　武：指周武王姬发（？—前1043年），西周王朝的建立者。文王之子，他继承父志，联合庸、蜀、卢等族，兴师伐纣，在牧野（今河南淇县）之战中，大败商军，灭商建立西周，定都于镐京（今陕西西安长安区沣河以东）。在位期间，曾大封诸侯于天下，以巩固周朝统治。

[14]结绳：文字产生之前人们用来记数记事和传递信息的方法，其特点就是在绳子上打结来帮助记忆。　　干戚之舞：干，盾。戚，大斧。古代舞乐分文、武两种，文舞执羽旌，武舞执干戚。　　平城之围：西汉初年，匈奴冒（mò）顿（dū）单于不断攻扰汉朝北部郡县，公元前200年，匈奴兵围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汉高祖刘邦亲率大军迎战。由于中计冒进，高祖及其先头部队被包围在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达七天七夜。后采用陈平之计，重赂冒顿的阏（yān）氏（zhī）（皇后），始得突围。

[15]熊经鸟伸：经，悬吊；伸，亦作“申”。形容动作如熊吊颈，如鸟舒展，是古代一种类似健身操的导引养生之法。　　伤寒：病名。广义伤寒为多种外感热病的总称；狭义伤寒为外受寒邪，感而即发的病变。

[16]吐纳：道家的养生术之一，原指吐出故气纳进新气，或吸入精气排除粗气。　　度纪：益寿延年。　　续骨：接骨，使骨连接。

[17]药石：古时指治病的药物和石针，泛指药物。　　粱肉：以粱为饭，以肉为肴，指精美的膳食。

[18]戹（è）运：不幸的遭遇，亦指遭遇不幸。　　恩贷：施恩宽宥，多用于帝王。　　辔（pèi）：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　　骀（tái）：马衔脱落。　　四牡：四匹公马。　　拑（qián）勒：将衔勒放入马口，比喻严加约束。　　鞬（jiān）辀（zhōu）：谓束住车辕，使车子停止前进。

[19]弃市：古代死刑之一。在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陈尸街头示众，以示为大众所遗弃的刑罚。秦汉以前已有弃市之刑，秦汉到南朝列为死刑的常用刑。后来斩刑的执行也多用弃市的方式。

[20]瑷（yuàn）：即崔瑷（生卒年不详），东汉书法家。字子玉，崔骃（yīn）之子，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官至济北相。少时好学，能传父业，并师杜操，工章草，点画精微，神变无碍，后人称为“草贤”。

[21]山阳：县名。战国魏邑，汉代置县，以在太行山之阳而得名。治所在今河南焦作东，北齐废，曹丕以汉献帝为山阳公，即此。　　仲长统（180—220年）：东汉末年思想家。字公理，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人，博学多才，敢于讽刺时政。官至尚书郎，曾参与丞相曹操主持的军务。提出人事为本，天道为末的论点，反对当时流行的神权政治理论，主张恢复三公体制，恢复西汉丞相执政制度。

【译文】

东汉桓帝元嘉元年（151年）十一月辛巳（二十八日），京师洛阳发生地震。桓帝下诏，命文武百官举荐节操高尚、特立独行之士。涿郡太守举荐崔寔。崔寔抵达负责征召事宜的公车署，声称有病，不参加对策。退而撰文评论政事，名为《政论》。文章说：“天下凡是无法治理的，通常由于国君承继太平盛世历时太久，风俗逐渐败坏却不省悟，政令逐渐衰弱却不改进，对动乱习以为常，对危机安之若素，对一切坏事都视而不见。有的荒淫奢侈，不理朝政；有的不听规劝，爱听假话不听真话；有的在歧路上犹豫不决，不知所从；有的亲近大臣缄口不言，只求保住禄位；有的疏远大臣，所提意见由于地位卑微，而不被采用。结果在上朝廷纲纪遭到破坏，在下才智之士感到抑郁，真是可悲！自汉朝兴起，迄今已经三百五十多年，政令混乱败坏，上下松懈怠惰，百姓忧愁，都希望再次获得中兴，拯救目前的危机。而拯救时世的方法，在于把裂缝补好，把倾斜的支柱撑好，根据实际情况斟酌处置，关键要使世间达到安宁的境地而已。所以，圣人执掌政权，根据当时情况确定相应的制度，虽然进行程序会有差异，机构设置也各不相同，但都不会强迫别人去做无法做到的事情，也不会避开急需处理的事情，而去羡慕所传闻的理想境界。孔子回答叶公，治理国家在于使近人悦服，远人慕化而来；回答鲁哀公，治理国家在于选拔人才；回答齐景公，治理国家在节俭。并非孔子的主张不定，而是当务之急不同。一般人只会拘泥于成法与旧制，不懂得根据实际情况，制订临时措施，夸大闻听的古人古事，轻视疏忽眼前所见的现实，怎么可以和这种人讨论国家大事！所以臣属上书奏事，即使君王接受，也还是被指摘摒弃。为什么呢？顽劣之辈不懂审时度势，安于自己所熟悉所习惯的事，不知共同享受成功，何况谋划事业的开创？只是苟且按旧制办事而已。有的人虽然见识通达，但居名自负，嫉贤妒能，因为计策并非自己提出而感到羞耻，于是舞文弄墨慷慨陈词，去诋毁别人提出的计策。因为寡不敌众，再好的计策也终遭摒弃，即使后稷、商契复活，仍将束手无策。这就是贤明睿智之论经常化作悲愤抑郁而不得实施的原因。凡是治理天下的国君，假如并非至善美德，措施严厉就使天下得以治理，为政宽纵就会使国家混乱。何以证明此言正确呢？近代汉宣帝明晓统治人民之道，精审治国之理，所以采用严刑峻法，使为非作歹之人闻风丧胆，结果海内清平，天下安定。总结他的政绩，高于汉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在很多方面宽大为政，于是造成朝政败坏，皇帝权威开始丧失，终于成为为汉朝埋下祸根的君主。为政之道的得与失，由此可以明鉴。往昔孔子作《春秋》，褒奖齐桓公，赞美晋文公，感叹管仲的功劳，怎么不赞美周文王、周武王的为政之道呢？实在是为了纠正时下弊病，通晓权宜而随机应变。所以圣人能够随着时代推移，而一般人却不知权变，认为上古结绳记事的简约，可以治理纷乱的秦朝，认为古代修文偃武的干戚乐舞，完全能够解除使汉高祖刘邦受困的平城之围。像熊那样攀援树木，像鸟一样伸展手足，虽是延年的方法，却并非治疗伤寒病的道理。吸进清气，吐出浊气，虽是益寿的道理，却不是连接断骨的膏药。治国的方法，和养生类似，平时要进行调养，有病则用药物治疗。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药物；德教，是保持太平盛世的美食佳肴。用德教去铲除残暴，就好比用美食佳肴去治疗疾病；用刑罚去治理太平盛世，就好比用药物去保养身体。现在的时代承继了历代遗留的弊端，又逢时局艰难之际，最近几世以来，朝政大多施恩宽宥，如同驾驭马车而扔掉缰绳，马脱掉嚼子和缰绳，四匹公马横冲直撞，而道路又非常险峻狭隘，应该紧急勒马刹车进行拯救，怎么还有闲暇拉响车上的铃铛，请马匹均匀而有规律地往前走呢？过去汉文帝虽然废除了残害肢体的肉刑，但把应该砍掉右脚趾的改为枭首示众，受笞刑的人也往往鞭打至死，因此汉文帝用严刑峻法使天下太平，而不是用宽厚的德教使天下太平。”崔寔是崔瑗之子。山阳人仲长统曾见过这篇文章，感叹说：“凡是做君主的，都应该把它抄下来，作为座右铭。”

【原文】

臣光曰：汉家之法已严矣，而崔寔犹病其宽，何哉？盖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仁恩所施，止于目前；奸宄得志，纪纲不立[1]。故崔寔之论，以矫一时之枉，非百世之通义也。孔子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矣。

【注文】

[1]奸宄（guǐ）：指违法作乱的人。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汉朝的刑法已经够严厉了，而崔寔仍担心它太过宽大，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衰世的君主大都懦弱，平庸愚昧的辅佐大臣只知姑息。因此对有权势的宠臣有罪而不予惩罚，豪强和不法之民虽犯法而不加诛杀，施加仁爱恩惠仅限于眼前之人，奸诈不法之徒一旦得势，法度纲纪就无法建立。所以崔寔的政论，只能用来纠正一时的错误，不能用做百代不易的法则。孔子说：“为政太宽大民众就会怠慢，民众怠慢就要用刚猛的刑法来纠正；为政太刚猛严厉，民众就受会到伤害，民众受到伤害就要改用宽松的手段。以宽松来补救严厉，用严厉来补救宽松，政事因此而和谐。”这才是永世不变的法则。

【原文】

闰月，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其礼[1]。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咸称：“冀之勋德宜比周公，锡之山川、土田、附庸[2]。”黄琼独曰：“冀前以亲迎之劳，增邑万三千户，又其子胤亦加封赏[3]。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4]。”朝廷从之。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阳成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5]。每朝会，与三公绝席[6]。十日一入，平尚书事[7]。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

【注文】

[1]中朝：中朝又称内朝。丞相率百官治政之处在外，故称外朝，天子视政之廷在外朝和燕朝中间，故称中朝。汉武帝始以左右亲信议事于内廷，故中朝又称内朝。因此，参与中朝议事的大司马、前后左右将军、侍中、常侍、给事中、尚书等被称为中朝官，或内朝官。昭帝、宣帝以后，担任大司马和将军的外戚重臣多领尚书事。东汉初年曾裁并中朝官，专任尚书。其后，外戚和宦官轮流控制朝政，尚书台便成了他们手中的工具。

[2]司隶校尉：官名。是西汉征和四年（前89年）承袭周朝司隶而设置的监察官。开始是负责特别重大案件的纠察、缉捕工作，后来主要掌管监察、检举京师及附近各郡官民的犯法行为。司隶校尉权力很大，除三公以外均可弹劾。东汉时司隶校尉渐变为郡以上的督察官，督察七郡。魏晋且以司隶校尉所统为一州，称司州，后称司州牧。　　祝恬（？—160年）：东汉桓帝时司徒。字伯休，中山卢奴（今河北定州）人，历迁司隶校尉、光禄大夫等职，为人持重谨慎，因政绩而为同僚称道。东汉延熹二年（159年），“跋扈将军”梁冀被诛，祝恬任为司徒，翌年病死任上。　　太中大夫：官名。秦制，郎中令属官有太中大夫，与中大夫、谏大夫共同参与议论政事，其地位高于中大夫。两汉沿置，属光禄勋。西汉无固定员额，秩比一千石，东汉定员二十人，秩千石。魏晋以后无固定员额，无具体职事，禄赐与卿同。　　边韶（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孝先，陈留浚义（今开封）人。以文章知名，教授生徒数百人，才思敏捷，善于应对。桓帝时为临颍（yǐnɡ）侯相，征拜太中大夫，获准在东观（皇家图书馆）写作。迁北地太守，入朝拜尚书令，后出为陈相。　　周公：西周最重要的政治家、思想家。周文王之子，名姬旦。曾帮助其兄周武王姬发伐纣灭商，周武王死后，由于成王年幼，周公曾摄政当国，平定管叔、蔡叔发起的内乱，为西周的巩固和发展立下大功。周公制礼作乐，建立一整套西周的典章制度。　　锡：赏赐。

[3]黄琼（86—164年）：东汉大臣。江夏安陆（今湖北安陆）人，字世英，顺帝永建中，征为议郎。后历任尚书仆射、尚书令、魏郡太守、太常等职，东汉元嘉元年（151年）迁司空。曾上书建议孝廉之选增设孝悌及能从政者四科，得到采纳。后桓帝诏议褒崇大将军梁冀之礼，特进胡广等人多阿谀称颂，以为宜比周公，黄琼独持异议，以此忤逆梁冀。东汉永兴元年（153年），迁司徒，转太尉。梁冀伏诛后，封邟（kàng）乡侯，举奏州郡贪官至死徙者十余人。后以宦官专权，遂称病不起，卒赠车骑将军。

[4]户邑：户口与县邑，汉代开始以户口或县邑为封建单位。　　邓禹（2—58年）：东汉军事将领。字仲华，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少游学京师，结识刘秀，甚被倚重。刘玄称帝后，劝刘秀起兵于河北，镇压铜马等部农民军，拜为前将军。东汉建武元年（25年），率军进入河东，镇压王匡、成丹等部绿林军。光武帝刘秀即位，拜为大司徒，封酂侯。二年（26年），改封梁侯。后出任右将军，率军击败延岑。十三年（37年），刘秀统一全国，封为高密侯，食高密等四县。后罢左右将军职，以特进奉朝请。东汉建武中元元年（56年），复行司徒事。明帝即位，任太傅，为云台二十八将之首。死后谥“元侯”。

[5]入朝不趋：谓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须趋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　　剑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朝，被视为极大的优遇。剑，佩剑。履，鞋子。　　谒赞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这是皇帝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萧何（？—前193年）：西汉丞相，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曾为沛县吏，与汉高祖刘邦一同起兵。高祖为汉王，以其为丞相。楚汉相争时，荐举韩信为大将，自己留守关中。掌握兵饷粮秣，使军中给养充裕。高祖即位后，论功行赏，萧何列为第一，封为酂（zàn）侯。后帮助刘邦、吕后剪除韩信、英布等异姓王。汉朝典制法律多由其所制定，所作《九章律》，今佚。　　定陶：县名。秦朝设置，汉代、三国沿置。治所在今山东定陶。　　甲第：豪门贵族的住宅。

[6]绝席：独坐一席，不与人同，古代唯有尊者才有此资格。汉制，唯御史大夫、尚书令、司隶校尉有专席，称三独坐。

[7]平尚书事：名义职衔。加此者得参与评议论决尚书政事，为机密要职。西汉多加予中朝官，地位略低于领尚书事，可同时加予数人。武帝时以左右曹、诸吏分平尚书奏事。东汉多以大臣录尚书事，加此者极少。三国皆置，蜀位次于录尚书事，吴则无高下之分。魏晋以散骑常侍、散骑侍郎与侍中、黄门侍郎共平尚书奏事。

【译文】

东汉桓帝元嘉元年（151年）闰十二月，桓帝打算褒奖尊崇梁冀，命令朝廷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集会讨论有关礼节。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声称：“梁冀的功德，可以与周公相比，赏赐给他山川、土地和附属小封国。”唯独黄琼提出异议，说：“梁冀上一次因有亲自迎立皇帝的功劳，增加食邑一万三千多户，另外，其子梁胤（yìn）也加以封赏。如今诸侯封国都以食邑的户数与县数为标准，而不限定里数。梁冀可以比照功臣邓禹，享受四县的食邑。”桓帝采纳。于是有关官员又建议：“梁冀入朝可以不急步而行，上殿可以不解剑、不脱鞋，朝拜帝王时，赞礼官只称官职，不直呼其姓名，礼仪比照萧何；把定陶、阳成尚未分封的户数，封给梁冀，连同以前所封的户数，增封为四县，食邑比照邓禹；金钱、奴婢、绸缎、车马、衣服、住宅的赏赐，比照霍光，以此显示梁冀元勋之功。每次朝见皇帝，梁冀不与三公同席，为他另设专席。每隔十天入朝一次，平尚书事。上述殊荣布告全国，让万世效法。”可是梁冀还认为所奏礼仪太轻，心里不高兴。

【原文】

永寿二年冬十二月，封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梁胤子桃为城父侯[1]。

【注文】

[1]永寿：东汉桓帝年号，自公元155年至158年，共四年。

【译文】

东汉桓帝永寿二年（156年）冬季十二月，封梁不疑之子梁马为颍（yǐnɡ）阴侯，封梁胤之子梁桃为城父侯。

【原文】

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戌晦，日有食之[1]。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2]”。冀闻之，讽雒阳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是怒冀[3]。

【注文】

[1]晦（huì）：农历每月的末一天，朔日的前一天。

[2]太史令：官名。相传夏朝置，秦朝为奉常属官，西汉沿置，掌编写史书和天文历法，俸禄六百石。东汉太史令只掌天文历法，到魏晋时期，编写史书的任务已由别的官员担任，太史令只管占候。　　徐璜（huáng）（？—164年）：东汉宦官。下邳良城（今江苏邳州）人。桓帝初年为中常侍。东汉延熹二年（159年），奉桓帝之命与单超等五宦官诛杀外戚梁冀，因功封武原侯，食邑一万五千户，与单超等并称“五侯”。此后开始专权，恃宠骄横，被称为“徐卧虎”。

[3]雒阳：即洛阳。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元年（158年）夏季五月甲戌（二十九日），出现了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上奏，说“出现日食的灾异，过错在大将军梁冀”。梁冀听后，就授意洛阳令逮捕拷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桓帝从此开始恼怒梁冀。

【原文】

冬十二月，以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1]。大将军冀与陈龟素有隙，谮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胡虏所畏，坐征还，以种暠为度辽将军[2]。龟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3]。冀暴虐日甚，龟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龟自知必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

【注文】

[1]度辽将军：将军名号。汉代设置，凡将军皆掌征伐，而度辽将军则专掌护卫南单于。三国魏沿置，秩正三品。

[2]沮毁：诋毁。

[3]乞骸骨：古代官员申请退休的习惯用语，意为向皇帝乞回骸骨，归葬故乡，有时也为大臣引咎辞职的一种方式。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元年（158年）冬季十二月，朝廷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大将军梁冀与陈龟素来有嫌隙，就诬陷陈龟败坏国威，牟取个人功劳和名誉，不被少数民族所敬畏，因此陈龟被召回京师洛阳，任命种暠（hào）为度辽将军。陈龟于是请求辞官，返回故乡，后来又被任命为尚书。梁冀的暴虐日甚一日，陈龟上书揭发梁冀的罪状，请求将他诛杀，桓帝不理会。陈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梁冀害死，就绝食七日而死。

【原文】

二年六月，梁皇后恃姊、兄荫势，恣极奢靡，兼倍前世，专宠妒忌，六宫莫得进见[1]。及太后崩，恩宠浸衰[2]。后既无子，每宫人孕育，鲜得全者。帝虽迫畏梁冀，不敢谴怒，然进御转稀，后益忧恚[3]。秋七月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献皇后于懿陵。

【注文】

[1]六宫：古代帝王后妃的寝宫，正寝一，燕寝五，合为六宫，后世泛称后妃及其所居之地为六宫。

[2]浸：逐渐。

[3]忧恚（huì）：忧愁愤恨。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六月，梁皇后倚仗姐姐梁太后和哥哥梁冀的权势，穷极奢华，超过前代数倍，独占桓帝的宠爱，嫉妒成性，六宫其他嫔妃都不能进见桓帝。等到梁太后去世，桓帝对她的宠爱逐渐衰退。梁皇后没有儿子，每当其他嫔妃怀孕，很少有人能够保全。桓帝虽然畏惧梁冀，不敢谴责和发怒，但让她陪侍的次数转而稀少，梁皇后更加忧愁愤恨。秋季七月丙午（初八日），梁皇后去世，乙丑（二十七日）把她安葬在懿陵，谥号“懿献”。

【原文】

梁冀一门，前后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1]。冀专擅威柄，凶恣日积，宫卫近侍，并树所亲，禁省起居，纤微必知[2]。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乘舆乃其次焉[3]。吏民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然后敢诣尚书[4]。下邳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5]。树曰：“小人奸蠧，比屋可诛[6]。明将军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7]。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8]。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树后为荆州刺史，辞冀，冀鸩之，出，死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冀托以他事腰斩之[9]。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诣阙上书曰：“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10]。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县车之礼，高枕颐神[11]。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盛权，将无以全其身矣。”冀闻而密遣掩捕，著乃变易姓名，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知其诈，求得，笞杀之。太原郝絜、胡武，好危言高论，与著友善[12]。絜、武尝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敕中都官移檄禽捕，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13]。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14]。安帝嫡母耿贵人薨，冀从贵人从子林虑侯承求贵人珍玩，不能得，冀怒，并族其家十余人[15]。涿郡崔琦以文章为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鹄赋》以风，冀怒[16]。琦曰：“昔管仲相齐，乐闻讥谏之言，萧何佐汉，乃设书过之吏。今将军累世台辅，任齐伊、周，而德政未闻，黎元涂炭，不能结纳贞良以救祸败，反欲钳塞士口，杜蔽主听，将使玄黄改色，马鹿易形乎[17]？”冀无以对，因遣琦归。琦惧而亡匿，冀捕得，杀之。

【注文】

[1]尹：官名。商代、西周时为辅弼之官，春秋时楚国长官多称尹。汉代始以都城行政长官为尹，有京兆尹、河南尹。后代往往沿称。

[2]禁省：又作禁中、省中、禁闼、禁内，古代帝王宫殿的借称。秦汉时，皇帝宫中称禁中，即宫中门户有禁，非侍卫及通籍之臣不得入内，到汉元帝王皇后时，其父名王禁，为避讳改称省中。省中，即省察之意，至东汉时始合称宫中为禁省。　　纤微：细微，极小。

[3]贡献：即贡纳，进贡、进奉。臣下向君主的进贡，名曰贡献，其实带有某种强制性。　　乘舆：皇帝、诸侯乘坐的车子。也用做皇帝的代称。

[4]笺（jiān）檄（xí）：犹笺记，给上级官员的书札。

[5]下邳（pī）：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江苏睢宁北。南朝梁改名归政，东魏复故名。金移治今睢宁西北古邳镇，明初废，并入邳州。　　吴树（生卒年不详）：东汉下邳（今江苏睢宁）人。东汉元嘉初年为宛令，拒绝大将军梁冀请托，诛杀梁冀宾客数十人。后迁荆州刺史，临行辞别时被梁冀鸩（zhèn）杀。

[6]蠧（dù）：蠹虫。　　比屋可诛：比屋，一屋挨一屋，家家；诛，杀戮。家家都可杀戮，世风日下，恶人众多。

[7]朝阙：宫阙，借指朝廷。

[8]嘿（mò）然：沉默无言的样子。

[9]辽东太守：辽东郡的最高军政长官。　　辽东：古郡名。战国燕置，秦汉时治所在襄平（今辽宁辽阳）。因地处辽水以东，故名。辖今辽宁大凌河以东地区。　　腰斩：刑罚名。即将犯罪当死之人，拦腰切断处死。

[10]袁著（生卒年不详）：东汉义士。汝南（今河南驻马店平舆县）人。桓帝时为郎中，因痛恨外戚梁冀凶恶放纵，专权跋扈，到朝廷上书，被梁冀迫害，变姓易名，逃亡藏匿。后被梁冀抓获，受鞭笞而死。

[11]县（xuán）车：即悬车。高官致仕告老，天子赐安车驷马，告老官员将车悬起传其子孙，以示荣耀，代指辞官致仕，也指致仕告老之年，一般指七十岁。

[12]危言高论：正直、深刻而不同凡响的言论。

[13]中都官：汉代称京师的诸官府及官员为中都官。

[14]舆榇（chèn）：随车带着棺材，表示决死一拼，或有罪当死、就死之意。　　奏书：文书名。始于汉，为诸侯王国臣下向王公陈述意见的文书。

[15]嫡母：又称“君母”“民母”，古代妾的子女称父之正妻为嫡母。

[16]崔琦（生卒年不详）：东汉文学家。字子玮，涿郡安平（河北深州）人。早年游学京师，以文章称，举孝廉为郎，与河南尹梁冀交好。屡以古今成败的经验教训劝诫梁冀，不被采纳，于是作《外戚箴》《白鹄赋》，意作讽谏。后被梁冀害死。

[17]台辅：指三公宰相之位。　　伊：即伊尹，为商初政治家、大臣。商汤时期伊尹辅以国政，帮助商汤攻灭夏桀。汤死后，辅佐卜丙、仲壬二王。仲壬死后，商汤之孙太甲即位，因太甲破坏汤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后太甲悔过，伊尹又接回太甲复位。伊尹卒于沃丁之时。　　黎元：黎民，百姓。　　涂炭：烂泥和炭火，比喻极困苦的境遇。

【译文】

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儿享有食邑而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为妻的有三人，其余担任卿、将、尹、校的有五十七人。梁冀专权独断，日益凶残暴虐。在宫廷的侍卫近臣当中，大力树立他的亲信，对于皇宫内的日常起居，他了如指掌。四方征调的物品，各地按时向朝廷进献的贡品，都要先把最上等的送给梁冀，然后将次一等的送给皇帝。官吏士民带着财物到梁冀家求官的，请求免罪的，在道路上接连相望。文武百官的升迁和征召，都要先到梁冀之门，呈送书札谢恩，然后才敢去尚书台。下邳人吴树为宛县令，上任之前去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遍布宛县，梁冀嘱托吴树照顾他们。吴树说：“这些小人是奸邪的蛀虫，应该一家挨着一家地诛杀。贤明的大将军您处于上将之位，应该尊崇贤能善良之人，让他们到朝廷为官。但自从侍奉您以来，没有听见您称赞一位长者，而多是托付照顾不好的人，我实在不敢听。”梁冀沉默不语，很不高兴。吴树到了宛县，于是就诛杀了数十个祸害地方的梁冀宾客。吴树后来出任荆州刺史，向梁冀辞行，梁冀给他喝了毒酒，吴树出来，就死在了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刚被任命时，没有拜谒梁冀，梁冀就假托其他事情把他腰斩了。郎中汝南人袁著，刚十九岁，到宫门上书说：“就如春夏秋冬四时的运转，事功达成就应该隐身而退，过高的官爵，过重的恩宠，不招致灾祸的很少。现在大将军您已经位极人臣，功成名就，应该特别警惕，您应辞官归家，高枕无忧去颐养精神。传说‘树木的果实太多，就会折断树枝，伤害树心’。如果不限制、减少过盛的权力，恐怕无法保全性命。”梁冀听说后就秘密派人搜捕，袁著于是更名改姓，装病假死，用蒲草扎成死人，买了棺材安葬。梁冀知道其中有诈，把他抓来，用鞭子打死。太原郝絜（xié）、胡武喜欢直言，高谈阔论，与袁著友善。郝絜、胡武曾经联名上书三府，推荐天下品行高洁的隐士，而没有把奏书送给梁冀。梁冀对此事十分恼怒，命令中都官下令通缉搜捕郝絜、胡武，于是诛灭胡武全家，杀死六十多人。郝絜最初逃亡，后来知道无法逃脱，就带着棺材和奏章到梁冀门前，送上奏章，喝药而死，家人才得以保全。安帝的嫡母耿贵人去世，梁冀向耿贵人的侄子林虑侯耿承索要耿贵人的珍宝玩物，没有得到，梁冀大怒，杀了耿承全家十多人。涿郡人崔琦因为文章写得好，得到梁冀的喜爱。崔琦作《外戚箴》《白鹄赋》来劝谏梁冀，梁冀十分恼怒。崔琦说：“过去管仲在齐国为相，喜欢听劝谏的话；萧何辅佐汉朝，设置记录自己过失的官吏。现在将军两代位居辅政，责任与伊尹、周公相同，但没听说您推行德政，而民不聊生，灾难深重，将军您不但不能结交忠良之臣来挽救危机，反而想堵塞士人之口，蒙蔽皇帝的耳目，要使天地玄黄颜色颠倒，鹿和马换形吗？”梁冀无言以对，便把崔琦遣送回乡。崔琦因害怕而逃亡躲避，梁冀把他抓住，处死。

【原文】

冀秉政几二十年，威行内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亲与[1]。帝既不平之，及陈授死，帝愈怒。和熹皇后从兄子郎中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纪，孙寿之舅也。寿以猛色美，引入掖庭为贵人，冀欲认猛为其女，易猛姓为梁。冀恐猛姊婿议郎邴尊沮败宣意，遣客刺杀之。又欲杀宣，宣家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宣驰入白帝，帝大怒，因如厕，独呼小黄门史唐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谁乎[2]？”衡对：“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隙[3]。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尝私忿疾外合放横，口不敢道[4]。”于是帝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专朝，迫胁外内，公卿以下，从其风旨[5]。今欲诛之，于常侍意如何？”超等对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常侍密图之[6]。”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腹中狐疑[7]。”帝曰：“奸臣胁国，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瑗等五人共定其议，帝齧超臂出血为盟[8]。超等曰：“陛下今计已决，勿复更言，恐为人所疑。”

【注文】

[1]拱手：束手，无能为力，比喻束手无策。

[2]外舍：外戚，外家。

[3]单超（？—160年）：东汉宦官。河南（河南洛阳）人，桓帝时中常侍。东汉延熹二年（159年），与宦官左悺（ɡuàn）、唐衡等五人诛灭外戚梁冀，因功封新丰侯，食邑二万户。此后，单超等宦官专权，朝政日乱。延熹三年（160年）卒。

[4]具瑗（yuàn）（？—165年）：东汉宦官。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桓帝初为中常侍。东汉延熹二年（159年），奉命与单超等五宦官诛灭外戚梁冀，因功封东武阳侯，食邑一万五千户。与单超等恃宠骄横，党羽遍布州郡。兴建宅第，穷极奢侈，掠取良人以为姬妾奴仆，收纳养子以传国袭封。后坐其兄赃罪，被贬为都乡侯，卒于家。

[5]风旨：神色，意旨。

[6]审然：明白无误。

[7]狐疑：传说狐性多疑，所以多疑叫狐疑。

[8]齧（niè）：咬。

【译文】

梁冀掌握朝政将近二十年，权威震动朝廷内外，皇帝只好拱手让权，不能亲自参与处理政事。桓帝对此愤愤不平，等陈授死后，就更加愤怒。和熹皇后堂兄之子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女儿邓猛。邓香死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孙寿的舅舅。孙寿因为邓猛容貌美丽，把她送进皇宫充当贵人。梁冀想认邓猛为女儿，把她改姓为梁。梁冀恐怕邓猛的姐夫议郎邴尊从中破坏，使宣改变主意，就派刺客暗杀了邴尊。梁冀又想暗杀宣。宣家与中常侍袁赦家相邻，梁冀的刺客登上袁赦家的屋顶，正要进入宣家，被袁赦发觉，就敲鼓召集众人告诉宣家。宣急忙奔入皇宫，报告桓帝，桓帝十分恼怒，趁上厕所的机会，单独叫来小黄门史唐衡，问道：“我身边的左右侍从与外戚梁家不合的有谁？”唐衡回答说：“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仇。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曾经私下里痛恨外戚家人骄横，但不敢说。”于是桓帝把单超、左悺叫进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独揽朝政，胁迫朝廷内外，公卿以下的官员，都按照他们的旨意办事。现在我想诛杀梁氏，各位常侍意下如何？”单超等人回答说：“梁冀等人实在是国家的奸贼，早就应该诛杀，只是我们力量微弱，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桓帝说：“确实这样，各位常侍就秘密筹划吧。”单超等人回答说：“筹划并不难，只是怕陛下犹豫不决。”桓帝说：“奸臣威胁国家，应当治罪，我还犹豫什么！”于是再召来徐璜、具瑗等五人共同商议计策，桓帝把单超的手臂咬出血，作为盟誓。单超等人说：“陛下既然决心已定，就不要再谈此事，以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原文】

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1]。具瑗敕吏收恽，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2]。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不疑、蒙先卒。悉收梁氏、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他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3]。太尉胡广、司徒韩、司空孙朗皆坐阿附梁冀，不卫宫，止长寿亭，减死一等，免为庶人[4]。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是时事猝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租税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5]。

【注文】

[1]中黄门：官名。西汉设置，掌皇宫黄门以内诸伺应杂务，持兵器宿卫宫殿，为宦官中地位较低者。名义上隶属于少府，无员额。东汉沿置，位小黄门下。初秩比百石，后增为比三百石。魏、西晋沿置，皆七品。

[2]尹勋（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伯元，河南巩（今河南巩义）人。出身官宦世家，少好学通经，与诸多名士交往。举孝廉，任邯郸令。桓帝时升尚书令，参与桓帝诛大将军梁冀，封都乡侯，迁汝南太守，拜将作大匠，转大司农。灵帝即位，陈蕃（fán）、窦武等谋诛宦官王甫、曹节，因事泄被害，祸及尹勋，逮捕下狱，自杀。　　符节：古代朝廷派遣使者、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时用做凭证的东西。用竹、木、玉、铜等制成，刻上文字，分成两半，一半存放朝廷，一半交给外任的官员或出征的将帅。　　（ɡé）：小门。　　厩（jiù）驺（zōu）：掌马的骑士。　　都候：官名。东汉设置，属卫尉，掌管戟剑士，巡逻宫禁，逮捕天子所要逮捕的人。　　袁盱（xū）（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人，出身士族，名臣袁敞之子，累官至光禄勋。大将军梁冀专权，袁盱正身自守，不相阿附。后桓帝使袁盱持节收回梁冀印绶。

[3]诏狱：关押钦犯的监狱。　　列校：东汉时守卫京师的屯卫兵分做五营，称北军五校，每校首领称校尉，如北军诸营校尉、城门校尉等诸校尉等，秩比二千石，位次九卿，统称列校。

[4]韩（yǎn）（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颍川舞阳（今河南舞钢）人。顺帝时，任丹阳太守，后迁太常。东汉永寿元年（155年）为司空，东汉永寿三年（157年）改任司徒。东汉延熹二年（159年），权臣梁冀被诛，以阿附梁冀被罢相下狱，出狱后贬为庶人，不久起用为司隶校尉。　　孙朗（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代平，北海（今山东昌乐）人。东汉永寿三年（157年）为司空。外戚梁冀专权，孙朗为其党羽。东汉延熹二年（159年）桓帝诛杀梁冀，孙朗以其党羽论罪下狱。出狱后罢归乡里，卒于家。

[5]苑囿：古代帝王蓄养禽兽、种植草木和田猎的地方，有遮护的叫囿，无遮护的叫苑。

【译文】

梁冀心里怀疑单超等人，东汉延熹二年（159年）八月丁丑（初十日），派中黄门张恽（yùn）进宫住宿，以防止事变发生。具瑗（yuàn）命令属吏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外面入宫，想要图谋不轨”。桓帝临御前殿，召集诸位尚书入宫，向他们通报此事，命令尚书令尹勋手持符节，统领丞、郎以下的官吏都拿起武器守卫宫门，把所有的符节收集起来送入皇宫。派具瑗率领左右掌马的骑士、虎贲武士、羽林卫士和都候剑戟士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起率兵包围了梁冀的府第。派遣光禄勋袁盱手持符节，收缴了梁冀的大将军印玺绶带，把他贬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梁不疑、梁蒙之前已经去世。梁氏和孙氏的全部宗族和亲戚被逮入狱，无论老少全都处死，暴尸街头。其他受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被处死的有几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司空孙朗全都因为阿谀奉承梁冀，不守卫皇宫，却在长寿亭观望，被判处死罪，减轻一等处罚，免除官职，贬为平民。梁冀的部属和宾客被免职的有三百多人，朝廷因此一空。当时，政变突然从宫中发生，使者往来奔驰，公卿大臣失去常态，官府和里巷一片沸腾，几天之后才安定下来，老百姓无不庆贺。朝廷没收了梁冀的财产，由官府变卖，共有三十多万万，用来充当官府的费用，当年减免了全国租税的一半，把梁冀的园林分给贫民耕种。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和平元年三月癸亥朔，无甲午日。

附录：

东汉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八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梁磊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八／（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梁磊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梁…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66号

目录

宦官亡汉　党锢之祸　董卓之乱

黄巾之乱

韩马之叛

袁绍讨公孙瓒

附录：

东汉皇帝世系表

袁氏家族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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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亡汉
党锢之祸　董卓之乱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东汉政权最后灭亡的经过，涉及许多重大事件，主要有党锢（gù）之祸、黄巾起义、袁绍诛灭宦官以及董卓之乱等。

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梁氏外戚集团被消灭后，东汉政权转入宦官手中，形成宦官独霸政权的局面。宦官比外戚更加贪婪、凶残，他们把持朝廷内外的重要官职，欺压百姓，迫害政敌，贪赃枉法，穷奢极欲。宦官的黑暗统治，引起人民的普遍不满和愤恨，激起了反抗斗争。

宦官把持政权，迫使在朝的中下级官吏与在野的名士，以及儒生、太学生等几股力量联合起来，结成了以李膺（yīng）、陈蕃（fán）、范滂（pāng）等人为核心领导者的士人集团，然而宦官集团是不会甘心退出政治舞台的，因此先后制造了东汉历史上两次有名的“党锢之祸”。

士大夫的势力被摧毁后，东汉政权并未得到稳定，统治阶级内部外戚与宦官的斗争仍在进行。汉灵帝之死，何太后临朝，大将军何进辅政，使形势迅速朝着有利于外戚的方面发展。

然而何氏外戚集团在宦官的收买贿赂下，内部出现分歧，使得何进难以决断。何进觉得势单力孤，而求助于中军校尉袁绍等人，袁绍又给何进出谋，征召地方豪强董卓等人进军京都协助诛灭宦官。

宦官集团被消灭后，大权又旁落到董卓之手。由于董卓废少帝刘辨，立陈留王为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从而导致宗室、豪强以讨伐董卓为名，纷纷起兵，乘机争雄。董卓被刺死后，其势力并未消灭。董卓的部将李傕（jué）、郭汜（sì）、樊稠（chóu）继续控制朝政。相互之间争夺权势，干戈相向，以至关中残破，人口锐减。至此，汉献帝虽然仍在其位，但东汉政权已分崩离析，东汉王朝实际已经灭亡了。外戚与宦官的黑暗统治，终于断送了东汉政权。

【原文】

汉和帝永元四年，窦宪兄弟专权，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不事豪党，遂与定议诛宪[1]。事见《窦氏专恣》。

【注文】

[1]汉和帝（79—105年）：东汉皇帝，名刘肇（zhào）。公元88年至105年在位，汉章帝子。即位时十岁，窦（dòu）太后临朝，后兄窦宪等专政。东汉永元四年（92年），与宦官郑众定计捕杀窦氏及其党羽后亲政。屡派兵征伐匈奴、羌及西域诸国，并发布减免灾区租、赋之诏。在位期间，西域都护班超曾派人西使大秦（罗马帝国），至西海（波斯湾）被阻而还，为汉使所达最西之地。　　永元：东汉和帝刘肇的第一个年号。元年是公元89年，末年是公元105年，汉朝使用这个年号时间共记十七年。　　窦宪（？—92年）：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字伯度。因妹为章帝皇后，得任侍中、虎贲（bēn）中郎将，宠贵日盛，至倚势强夺明帝女沁（qìn）水公主园田。和帝时窦太后临朝，与弟笃、景、瓌（guī）并居要职，内执机密，外宣诏命。曾遣客刺杀都乡侯刘畅，事发，自求击匈奴以赎死。永元元年（89年），因南匈奴单于请兵北伐，遂任车骑将军，与执金吾（yù）耿秉率大军出塞，大破北匈奴于稽落山（今蒙古国达兰扎达加德西北），临私渠比鞮（dī）海，出塞三千余里，至燕然山（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刻石纪功。北匈奴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先后归降。迁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第二年（90年）复遣将破北匈奴于金微山（今新疆西北部阿尔泰山）。与诸弟皆恃权骄纵，横行京师。地方刺史、守令多出其门，朝臣皆望风承旨。永元四年（92年）和帝及宦官郑众等合谋诛除窦氏，他被迫自杀。　　中常侍：官名。西汉元帝时置，为加官，诸侯、将军、卿大夫、尚书、郎中等官员，凡加常侍者，即可出入禁中，常侍皇帝左右。无定员，可多至数十人，任用士人。东汉改为专职，侍从皇帝左右，顾问应对，赞导宫中诸事。初秩千石（shí），后增为比二千石。名义上隶于少府，实则直属皇帝。明帝时定员四人，杂用士人与宦官。和帝时增为十人，并兼领卿署之职。安帝时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遂成为宦官专职。东汉后期任此职者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权倾人主。　　钩盾令：官名。西汉隶少府，秩六百石。由宦臣充任，官署设在未央宫中，掌管京城附近皇家苑囿，属官有五丞两尉。甘泉、上林等大苑囿别置专官管理，不属钩盾。东汉名义上仍隶少府，管理京城内外园苑中离宫池观，职任颇大，郑众、蔡伦等皆以中常侍兼任，属官更多，有永安丞、苑中丞、果丞、鸿池丞、南园丞、濯（zhuó）龙监、直里监等。灵帝时或任用士人。　　郑众（？—114年）：东汉南阳犨（chōu）县（今河南鲁山东南）人，字季产。章帝时为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时加位钩盾令。不附权威，深得宠信。永元四年（92年），参与谋诛窦宪等人，以功迁大长秋。由是常与议政事，永元十四年（102年）封鄛（cháo）乡侯，宦官弄权干政自此起。

【译文】

东汉和帝永元四年（92年），窦宪兄弟独揽大权，和帝认为朝廷中上下的大小官员没有不依附窦宪的，只有中常侍钩盾令郑众不侍奉窦氏集团，于是便与他密谋决定诛杀窦宪。事可参见《窦氏专恣（zì）》。

【原文】

郑众迁大长秋[1]。帝策勋班赏[2]，众每辞多受少，帝由是贤之，常与之议论，宦官用权自此始矣[3]。

【注文】

[1]大长（cháng）秋：官名。秦称将行。汉景帝时改称大长秋，宣达皇后旨意，管理宫中事宜，为皇后的近侍，多由宦官充任。长秋本为汉代皇后所居宫名，其官署称长秋寺。

[2]策：古代帝王对臣下封土、授爵或免官。　　班：本意指瑞玉，引申为赐予或分给。

[3]宦（huàn）官：指阉割后失去男性功能在宫中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员之人。亦称寺人、阉人、阉宦、宦者、中官、内官、内臣、内侍或内监等。其内部等级森严。宦官本为内廷执役的奴仆，明令不得干预外政，但因其接近皇室，历史上常造成宦官专权的局面，东汉即是如此。

【译文】

郑众升任大长秋。和帝依据其所立特殊功劳赐勋颁赏他，郑众总是推辞多而接受少，和帝因此认为郑众是位贤臣，常常与他一起讨论朝政大事，宦官专权自此开始。

【原文】

十四年，初封大长秋郑众为鄛乡侯[1]。

【注文】

[1]鄛（cháo）乡：古地名，在今河南南阳南部。　　侯：古爵位名。周朝五等爵的第二等。秦汉实行二十等爵制，最高一级为彻侯，第二级为关内侯，以封同姓或外戚、功臣。彻侯后来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通侯，又改为列侯。东汉时期，列侯分县侯、乡侯、亭侯三级。

【译文】

汉和帝永元十四年（102年），封大长秋郑众为鄛乡侯。

【原文】

安帝永初元年秋九月庚午，太尉徐防以灾异、寇贼策免[1]。辛未，司空尹勤以水雨漂流策免[2]。

【注文】

[1]安帝：即汉安帝刘祜（hù）（94—125年），东汉第六位皇帝（106—125年在位），在位十九年，享年三十二岁，葬于恭陵。谥号孝安皇帝，庙号恭宗。　　永初：汉安帝刘祜的第一个年号，从公元107年到公元113年。　　太尉：官名。秦、西汉为全国性军政长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并列，秩万石。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省。元狩四年（前119年），置大司马，实为太尉改名。东汉改大司马置，列三公之首，与司徒、司空共同行使宰相职权，秩万石。　　徐防（生卒年不详）：东汉沛（pèi）国铚（zhì）（今安徽濉溪）人，字谒（yè）卿。世习《易》学。明帝永平中举孝廉。特补尚书郎，职典枢机。后历任司隶校尉、魏郡太守、少府、大司农、司空、司徒。曾以太学试博士弟子皆重意说，不修家法，乃上疏建议，凡博士及甲乙策试，宜从经典章句，出五十难题以试之，解释多者为上，引文明者为高，后遂施行。东汉殇帝延平元年（106年），迁太尉，参录尚书事。安帝即位，以定策封龙乡侯。不久因灾异及羌乱策免。三公以灾异策免自此始。　　灾异：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三月有日食，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汉代认为宰相的职责是调和阴阳、辅佐皇帝，地震、日食都是阴阳不调的表现，是宰相失责，所以要免官。这是东汉第一次因为灾异罢免三公。　　寇贼：指的是东汉永初元年（107年）河西走廊一带的羌人包括烧当羌、滇零、锺羌，反抗东汉政府造反之事。　　策免：帝王以策书免官。

[2]司空：官名。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空为司空，与太尉、司徒并为三公，分掌宰相职能，秩万石。掌水土工程，名义上分部宗正、少府、大司农三卿，并参议大政，实际上权归尚书，三公上下行文，受成而已。历代沿置，名列三公之末。　　水雨漂流：指大水冲毁百姓房屋等家产。

【译文】

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秋季九月庚午（初一日）这天，太尉徐防因为灾异现象和羌人作乱被免官。辛未（初二日）这天，司空因为大雨水灾，被免除官职。

【原文】

仲长统《昌言》曰：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1]。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治，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2]。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咷泣血者矣[3]。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屠嘉之志[4]。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5]！

【注文】

[1]仲长统（179—220年）：东汉山阳高平（今山东微山西北）人，字公理。少好学，博览群书，擅长文辞。年二十余游学青、徐、并、冀各州。不拘小节，时人或称之为狂生。州郡辟（bì）召，多称病不就。到汉献帝时，尚书令荀彧（yù）闻其名，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著有《昌言》十余万言，对战国以来社会治乱及当时豪强地主之骄奢淫逸多有论述，并流露出反“天命”的思想。《后汉书·仲长统传》录有《昌言》的《理乱篇》《损益篇》和《法诫篇》。　　《昌言》：书名。全名为《仲长子昌言》。东汉末仲长统著。据《后汉书》本传说：“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后大部分佚失，所存仅十分之一二。保存在《后汉书》和《群书治要》中，另有清代严可均辑本二卷。内容主要提出“人事为本，天道为末”的论点，暴露当时社会的黑暗现实，批判汉初以来的神学传统思想。　　光武皇帝：即汉光武帝刘秀（前6—57年）。东汉创建者。25年至57年在位。汉高祖九世孙。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北）人，字文叔。早年与兄刘（yǎn）等率宾客起兵加入绿林起义军。刘玄称帝后，授为太常偏将军。西汉更始元年（23年）与王凤所率起义军配合，取得昆阳之战胜利，歼灭王莽军主力。刘因争权被杀后，乃隐忍伪装，言笑如常，以此取得更始帝及诸大将信任。不久被派往河北，以恢复汉家制度为号召，取得当地部分官吏豪强的支持，镇压并收编铜马等起义军，势力大增。被封为萧王后，即拒绝更始召命。东汉建武元年（25年）在鄗（hào）（今河北柏乡北）称帝。后镇压赤眉起义军，削平各地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建都洛阳。即位之初，采取休养生息政策，减免赋税、徭役，裁省吏员；多次下诏释放及禁止残害奴婢，使大批奴婢免为庶民；提倡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生产，实行度田，检核垦田和户口，不久因遭到强烈反抗而失败；又加强中央集权，削弱三公职权，全国政务皆通过尚书台而总揽于皇帝；妥善安置功臣，赐其高爵厚禄而不使干预政事，禁止外戚、宦官干政；裁并四百余县，取消内郡地方兵，裁撤郡都尉，削弱地方兵权，扩大中央直接统辖的军队。统治期间，社会生产发展，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得到加强，史称“光武中兴”。　　愠（yùn）：怒、怨恨。　　数世之失权：指西汉末年皇权被外戚王氏掌握。　　强臣之窃命：指王莽窃取西汉王朝，建立新朝。　　三公：周代三公有两说：一说司马、司徒、司空为三公，一说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西汉时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御史大夫（大司空）合称三公。东汉时以太尉、司徒、司空合称三公。又称三司。为共同负责国家军政的最高长官。　　台阁：东汉至隋唐对尚书台（省）的别称。

[2]权移外戚之家：指的是东汉中期以后，因为皇帝即位时幼小，皇权为几大外戚家族轮流掌握。　　近习之竖：主要指东汉中期以后掌权的宦官。近习：亲近。竖：旧称未成年的童仆，小臣。　　疲驽（nú）：衰老的劣等马。常用以自谦﹐言愚钝无能。此处比喻不才之吏。　　瘼（mò）：病。　　三光：日、月、星为三光。　　螟（míng）：螟蛾的幼虫，有许多种，如“三化螟”“玉米螟”等，危害农作物。

[3]咷（táo）：号哭、大哭。

[4]文帝：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西汉皇帝。公元前180至前157年在位。高祖之子。汉高祖刘邦十一年（前196年）立为代王。西汉高后八年（前180年），吕后死后，周勃等平定诸吕之乱，他以代王入为皇帝。执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减轻地税、赋役和刑狱，使农业生产有所恢复发展。又削弱诸侯的势力，以巩固中央集权。旧史家把他同景帝统治时期并举，称为“文景之治”。　　邓通（生卒年不详）：西汉蜀郡南安（今四川乐山）人。初为黄头郎，深得文帝宠幸，官至上大夫，赏赐财物无数。又赐以严道铜山，许其自铸钱，以此邓氏钱遍天下。文帝病痈时，亲为嗽吮患处。文帝使太子（即景帝）为之，太子面有难色，邓通从此为太子所怨。及景帝立，即被免官家居。后为人告发私出徼外铸钱，家产尽没入官。遂寄食人家，穷困而死。　　申屠嘉（？—前155年）：西汉梁国（治今河南商丘睢阳区）人。初跟从高祖击项羽、英布，为都尉。惠帝时为淮阳守。西汉文帝元年（前179年）封关内侯。后迁御史大夫、丞相，封故安侯。为人廉直，不受私谒（yè）。文帝宠臣邓通入朝失礼怠慢，欲依法论斩，文帝急遣使者说情，乃罢。景帝时晁错贵幸用事，数变更法令，他因恶之。后以晁错穿宗庙垣为门事，奏请诛之，景帝不从，气愤呕血而死。

[5]恶：古同“乌”，疑问词，哪，何。

【译文】

仲长统在《昌言》中评论说：光武皇帝因汉王朝数世皇权旁落而恼怒，对强悍的大臣窃取皇权深为愤恨，因此他纠正以前的过失，却过了头，致使权力不交给臣下，虽然设置了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但政事却由尚书台掌管。从此以后，三公的职责，只是充数而已。然而，当国家治理出现问题的时候，却对三公加以谴责。而朝政大权却转移到皇后家族手中，皇帝宠信身边的宦官，这些人亲近自己的同类党羽，任用自己人，在内充斥京师，在外遍布各郡，贤能愚劣被颠倒，以私人交易来选拔人才，使无能无才的人守卫边境，贪婪残暴的人统治人民，他们骚扰百姓，激怒了四方各族，终于导致了反叛，混乱给国家和人民带来忧患与疾苦，各地怨恨之气同时兴起，阴阳失和，日、月、星出现缺损，怪异现象不断出现，害虫吞食庄稼，水旱成灾。这种情况的出现都是外戚宦官专权所造成的，朝廷反而颁布策书责备三公，甚至将三公处死、免官，这足以使人为此叫呼苍天，号哭泣血。从前汉文帝对邓通，可以说是宠爱有加，而申屠嘉仍然可以实现自己的宏图大志，对邓通实施了惩罚。官员受到如此的信任，对皇帝左右的小臣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可是到了近代，外戚宦官私人嘱托的事，如果办不成，他们就心怀不满，立刻使你陷入意外的灾祸之中，哪里还敢弹劾纠正他们呢！

【原文】

大长秋郑众、中常侍蔡伦等皆乘势豫政[1]。周章数进直言，太后不能用[2]。

【注文】

[1]蔡伦（约62—121年）：东汉桂阳（今湖南郴州）人，字敬仲。宦官。少好学。明帝后期入宫，章帝时为小黄门，和帝即位转为中常侍，参与政事，加位尚方令。汉安帝元初元年（114年）封龙亭侯，后为长乐太仆。历经明、章、和、安四帝，服事宫廷四十余年。及邓太后死，安帝亲政，以窦后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之往事被牵连，遂自杀。有巧思，监作御用器物，精工坚密。曾改进西汉以来用丝麻纤维造纸的技术，以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为原料造纸，使造纸质量提高，原料易得。汉和帝元兴元年（105年）奏报朝廷，时称“蔡侯纸”，后世遂以蔡伦作为造纸术的发明人。　　豫：同“预”，干预。

[2]周章（？—107年）：东汉南阳随（今湖北随州）人，字次叔。和帝时为郡功曹。曾谏阻太守阿附外戚窦宪，以此受器重，得举孝廉。历任五官中郎将、光禄勋、太常。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为司空。因中常侍郑众、蔡伦等干预朝政，数进直言。后图谋诛车骑将军邓骘（zhì）兄弟及郑众等，并废安帝及邓太后，立平原王刘胜为帝，事败自杀。

【译文】

大长秋郑众与中常侍蔡伦等人依靠权势干预朝政。周章曾多次直言劝谏，但邓太后都不采纳。

【原文】

建光元年，帝以江京尝迎帝于邸，封为都乡侯，李闰为雍乡侯[1]。闰、京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等扇动内外，竞为侈虐[2]。司徒杨震上疏，不省[3]。

【注文】

[1]建光：汉安帝刘祜（hù）的第四个年号，自建光元年（121年）七月到建光二年（122年）三月，建光二年三月改元为延光元年。　　江京（？—125年）：东汉人。初为小黄门，善谗谄，以迎立安帝封都乡侯，迁中常侍，兼大长秋。后任长乐太仆。与安帝乳母王圣，外戚耿宝、阎显等结为私党，干乱朝政，合谋废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枉杀太尉杨震。安帝死，又与阎显等定策立北乡侯刘懿（yì）为帝（即少帝）。少帝病死，与宦官孙程等十九人拥立刘保为顺帝。后被杀。　　邸（dǐ）：古时为朝见天子在京城设置的住宅称为邸，也指王侯府第。这里指王侯府第。　　都乡：西汉属于常山郡，东汉属于常山国，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　　雍乡：东汉属于陈留郡，在今河南开封附近。

[2]樊丰（？—125年）：东汉人，宦官。安帝时为中常侍。东汉建光元年（121年）安帝亲政后，与宦官江京、帝乳母王圣等用事朝中，贪侈枉法，干乱朝政，合谋废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又乘安帝出巡，诈作诏书，调发钱谷、木材，大起宅第苑囿。太尉杨震上疏告发，反遭诬陷，被逼令自杀。东汉延光四年（125年）安帝死后，为外戚阎显所杀。　　黄门令：官名。西汉少府属官。掌宫中乘舆狗马倡优鼓吹等事。职任亲近，由宦官充任。有技艺才能者常在其署待诏。东汉名义上隶少府，主宫中诸宦者，秩六百石。中叶以后多以中常侍兼任，或典禁军，或持节收捕大臣，权势尤盛。　　侈虐：恣（zì）肆暴虐。

[3]司徒：官名。三公之一。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徒为司徒，与太尉、司空并为三公，分掌宰相职能，秩万石。本职掌民政，年终考课州郡长官，名义上分部太仆、大鸿胪（lú）、廷尉三卿，并参议大政，实际上权归尚书，三公上下行文，受成而已。东汉末罢，改置丞相。　　杨震（？—124年）：东汉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字伯起。博览经籍。有“关西孔子杨伯起”之称。年五十始仕州郡，初为大将军邓骘（zhì）所辟（bì），举茂才，历任荆州刺史，东莱、涿（zhuō）郡太守，太仆、太常。安帝永宁元年（120年）为司徒，延光二年（123年）为太尉。屡次劾奏帝乳母王圣及中常侍樊丰等弄权朝中，贪奢骄横。又触犯外戚耿宝、阎显。延光三年（124年）为樊丰所诬，免归本郡。以居重位不能禁奸佞（nìng），愤而饮鸩（zhèn）自杀。虽历居高位，而子孙常蔬食步行。亲旧有人劝他置产业以贻子孙，他说：“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顺帝即位，樊丰等诛死，朝廷咸称其忠，乃下诏以礼改葬。子杨秉、孙杨赐、曾孙杨彪皆位至太尉，弘农杨氏为东汉有名的世家大族。

【译文】

东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汉安帝因当年江京曾到清河邸迎接自己入宫即皇位，便封他为都乡侯，李闰被封为雍乡侯。李闰、江京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等人嚣张于朝廷内外，竞相奢侈暴虐。司徒杨震上疏，皇帝不予理睬。

【原文】

延光二年，中常侍樊丰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1]。杨震上疏，不听。

【注文】

[1]延光：东汉皇帝汉安帝刘祜的第五个年号，122年至125年。汉朝使用这个年号时间共计四年。建光二年三月改元为延光元年。延光四年三月北乡侯刘懿（yì）即位沿用，同年十一月汉顺帝即位沿用。　　倾摇：动摇。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二年（123年），中常侍樊（fán）丰等人更加相互煽动怂恿，动摇朝廷。杨震继续上疏，皇帝不听。

【原文】

三年，樊丰等见杨震连谏不从，无所顾忌。震复上疏，丰等惶怖，遂共谮震，收震太尉印绶，遣归本郡，震饮鸩而卒[1]。

【注文】

[1]惶怖：恐惧。　　谮（zèn）：说别人坏话，诬陷，中伤。　　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泡在酒里，喝了可以毒死人。这里指用鸩的羽毛泡成的毒酒。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樊丰等人见到杨震连续上疏劝谏，皇帝均不采纳，更加有恃无恐，无所顾忌。杨震再次上疏，樊丰等人惶恐不安，于是共同诬陷杨震，收回杨震的太尉印信，将他遣送回弘农郡，杨震服毒酒而死。

【原文】

秋八月，江京、樊丰等废太子保为济阴王[1]。

【注文】

[1]太子保：即汉顺帝刘保（115—144年）。公元125年至144年在位。安帝子。汉安帝永宁元年（120年）立为太子。延光三年（124年）废为济阴王。次年（125年），安帝死，宦官江京等立北乡侯刘懿（yì）为少帝，少帝不久去世。宦官孙程等杀江京迎立其为帝。孙程等十九名宦官封侯。外戚梁商、梁冀（jì）相继为大将军，朝政操于宦官、外戚之手。　　济阴：济阴郡。汉朝郡名。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从梁国分出，始为国，第二年为郡，治所在定陶（今山东菏泽定陶西北），辖区南至山东定陶、北至河南濮阳范县濮（pú）城镇。东汉，初为定陶国，不久，改为济阴郡。东汉永平十五年（72年），刘长被封为济阴王，立十二年，元和元年卒，因无后，国除，复为济阴郡。东汉延光三年（124年），汉安帝太子刘保被废为济阴王，延光四年（125年）刘保即皇帝位，济阴复为郡。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济阴复为国。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秋季八月，江京、樊丰等将太子刘保废黜（chù），改封为济阴王。

【原文】

四年［春三月］，北乡侯即位[1]，有司奏樊丰等互作威福，皆下狱死。

【注文】

[1]北乡：侯国名，属于齐郡，在今山东济南附近。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春季三月，北乡侯即皇帝位，有关部门上奏樊丰等人互相勾结，作威作福，樊丰等人都被下狱处死。

【原文】

冬十月，中常侍孙程等迎济阴王即皇帝位[1]。五事并见《嬖幸废立》。

【注文】

[1]孙程（？—132年）：东汉涿（zhuō）郡新城（今河北保定徐水）人，字稚卿。安帝时为中黄门。后与中黄门王康等十八人拥立顺帝，诛外戚阎氏、宦官江京等。以此封浮阳侯，任骑都尉，王康等亦同日封侯，时称“十九侯”。后以过免官，徙封宜城侯。东汉阳嘉元年（132年），拜奉车都尉，位特进，后养子孙寿袭封，开宦官以养子袭爵之始。

【译文】

东汉安帝延光四年（125年）冬季十月，中常侍孙程等人迎接济阴王刘保即皇帝位。五事都参见《嬖幸废立》。

【原文】

顺帝阳嘉二年夏六月丁丑，洛阳宣德亭地拆，长八十五丈[1]。帝引公卿所举敦朴之士，使之对策及特问以当世之敝，为政所宜。李固对曰：“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2]。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任，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3]。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无他功德，初拜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故政教一跌，百年不复，《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4]。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心，灾眚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毗圣政[5]。今与陛下共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6]。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洁，犹叩树本，百枝皆动也。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也。夫人君之有政，犹水之有堤防；堤防完全，虽遭雨水霖潦不能为变；政教一立，暂遭凶年不足为忧。诚令堤防穿漏，万夫同力不能复救，政教一坏，贤智驰骛不能复还。今堤防虽坚，渐有孔穴。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心腹也，州郡者，四支也[7]。心腹痛则四支不举，故臣之所忧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苟坚堤防，务政教，先安心腹，整理本朝，虽有寇贼、水旱之变，不足介意也。诚令堤防坏漏，心腹有疾，虽无水旱之灾，天下固可以忧矣。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上览众对，以李固为第一。诸常侍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以固为议郎，宦者疾之，诈为飞章以陷其罪[8]。事从中下，大司农南那黄尚等请之于梁商，仆射黄琼复救明其事，久乃得释，出为洛令，固弃官归汉中[9]。

【注文】

[1]阳嘉：东汉皇帝汉顺帝刘保的第二个年号。132年至135年，汉朝使用这个年号时间共记四年。　　洛阳：都城名。中国古都之一。三国前作雒阳，三国魏改洛阳。后也有通用。周成王时周公营雒邑，为成周城所在。战国改称雒阳，以在雒水（今河南洛河）北得名。秦置县，为三川郡治所。

[2]李固（94—147年）：东汉汉中南郑（今陕西汉中）人，字子坚。少显名京师。初为议郎，大将军梁商请为从事中郎。曾上书力陈宦官、外戚擅权之弊，又规劝梁商整肃朝纲，不纳。顺帝永和年间，任荆州刺史、泰山太守，招抚境内起义农民。后历任将作大匠、大司农。冲帝即位，任太尉，与大将军梁冀共参录尚书事。冲帝死，力主立年长之清河王刘蒜，与冀梁相忤（wǔ）。质帝被梁冀鸩（zhèn）死，又请立刘蒜，以此黜（chù）免。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刘文、刘鲔（wěi）等谋立刘蒜为天子事发，他被梁冀诬为与刘文等共为妖言，遂下狱死。　　侍中：古代职官名。秦始置，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晋以后，曾相当于宰相。隋因避讳改称纳言，又称侍内。唐复称侍中，为门下省长官，乃宰相之职。五代北宋主要作为高级官员的阶官使用，南宋废止。　　尚书：战国时亦作“掌书”，齐国、秦国均置。秦代属少府，秩六百石，为低级官员，在殿中主发布文书。秦及汉初与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称“六尚”。武帝时，选拔尚书、侍中组成“中朝”（或称内朝），成为实际上的中央决策机关，因系近臣，地位渐高。和御史、史书令史等都是由太史选拔。在汉宣帝时期权势就已经很高。魏晋以后，随着尚书省地位提高，六曹尚书与左右仆射（yè）号称“八座”。隋唐时期，尚书正三品，地位很高。　　中臣：即中朝官。是汉武帝时为加强皇权，选用一些亲信侍从如尚书、常侍等组成宫中的决策班子，称为“中朝”或“内朝”。包括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常侍、散骑诸吏等官员。　　孝廉：孝廉是孝顺父母、办事廉正的意思。始于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汉武帝采纳董仲舒建议，下诏郡国每年察举孝者﹑廉者各一人，这种察举就通称为举孝廉，是察举制常科中最主要、最重要的科目。汉代“名公巨卿多出之”，是汉代政府官员的重要来源。汉顺帝阳嘉元年（132年），根据尚书令左雄的建议，规定应孝廉举者必须年满四十岁；同时又制定了“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这一重要制度。从此以后，孝廉科因而也由一种地方长官的推荐制度开始向中央考试制度过渡。东汉后期，举孝廉多为豪族垄断，出现“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情况。

[3]馆陶公主（生卒年不详）：即窦嫖、馆陶长公主。号窦太主，汉文帝之女，汉武帝姑母。武帝得以胶东王立为皇太子，很得她的帮助。开始是堂邑侯陈午的妻子。陈午死后寡居。年五十余，嬖（bì）幸董偃（yǎn），穷极奢侈。　　明帝（28—75年）：即汉明帝刘庄。东汉皇帝。公元57年至75年在位。原名阳。光武帝第四子。汉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封东海公。十七年（41年），晋爵为王。十九年（43年），立为皇太子。汉光武帝中元二年（57年）即位。遵奉光武制度，整顿吏治，严明法令。禁止外戚封侯预政，皇子之封亦减旧制。提倡儒术，亲临辟（bì）雍，行养老礼，尊事三老五更，又为外戚樊、郭、阴、马子弟立四姓小侯之学。数发兵进击北匈奴，遣班超经营西域，西域诸国皆遣子入侍。又派郎中蔡愔（yīn）出使天竺（zhú）求佛法。性偏察，公卿数被谴责，近臣尚书以下至受捶（chuí）扑。在位期间，省减租徭，修治汴（biàn）河，民生比较安定。史载东汉永平末，连年丰收，百姓殷富。后世史家将其与章帝统治时期并称为“明章之治”。庙号显宗。

[4]《诗》：即《诗经》。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儒家列为经典之一，故称《诗经》。编成于春秋时代，流传至今的有三百零五篇，分《风》《雅》《颂》三部分。所收作品上起周初，下至春秋中叶，大部分是今陕西、甘肃、山东、山西、河南等地民歌，小部分是贵族作品。《史记》《汉书》等书认为曾经孔子删定。书中：风，包括《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桧风》《曹风》《豳（bīn）风》十五国风，共计一百六十篇。　　瘅（dàn）：因劳累造成的病。

[5]斟酌：执掌。　　灾眚（shěng）：灾祸。　　毗（pí）：通“弼”，辅助。

[6]刺史：官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始置，分全国为十三部（州），各置刺史一人，秩六百石。无治所，奉诏巡行诸郡，以六条问事，省察治政，断理冤狱。所察对象主要是二千石长吏，其次为强宗豪右，诸侯王亦在督察之列。成帝绥（suí）和元年（前8年）更名州牧，秩二千石。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复旧制，元寿二年（前1年）又改名州牧。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省。十八年（42年）仍置，秩六百石。西汉刺史常以八月巡视所部郡国，岁尽诣京都奏事。东汉不令自诣，属吏有从事史、假佐，员职略与司隶校尉同，有固定治所，实际上成为比郡守高一级的地方行政长官，权力增大，除监察权外，又有选举、劾奏之权，有权干预地方行政，又常拥有领兵之权。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太常刘焉以刺史威轻，建议改置州牧，遂选群臣以居其任。　　二千石（shí）：官秩等级，因所得俸禄以米谷为准，故以“石”称之。汉代二千石为中央政府机构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将作大匠、詹事、水衡都尉、内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诸侯王国相一级官员。月俸谷一百二十斛，一年得谷一千四百四十斛。另有中二千石、比二千石、真二千石。

[7]四支：即四肢。

[8]议郎：官名。西汉置，隶光禄勋。为高级郎官，不入值宿卫，职掌顾问应对，参与议政，指陈得失，为皇帝近臣。秩比六百石。东汉更为显要，常选任耆（qí）儒名士、高级官吏，除议政外，亦或给事宫中近署。

[9]大司农：官名。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大农令设。简称大农。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掌管全国租赋收入和国家财政开支，凡百官俸禄、军费、各级政府机构经费等皆由其支付，兼理各地仓储、水利和官府农业、手工业、商业的经营，调运货物，管制物价等。有丞二员、部丞若干员。属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五令丞，斡官、铁市两长丞。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六十五官长、丞皆属之，边郡的农都尉等屯田官员亦归其统属。新莽时先后改名羲和、纳言。东汉后机构减少，置丞、部丞各一员，属官有太仓、平准、导官三令丞，余皆罢省。地方都水、盐铁等官划归郡县主管。原属少府管理的帝室财政开支则并归大司农。　　梁商（？—141年）：东汉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字伯夏。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顺帝永建元年（126年）继承爵位为乘氏侯。阳嘉元年（132年），其女及妹被立为皇后、贵人，遂加位特进，任执金吾（yù）。四年（135年），拜大将军，备受宠信。曾辟（bì）名儒周举等为从事中郎，以笼络人心。又遣子梁冀等与掌权宦官曹节等结交。后几为宦官所害。病卒。　　仆射（yè）：官名。秦始置，汉以后因之。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职权渐重。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置左右仆射。　　黄琼（86—164年）：字世英。江夏安陆（今湖北安陆）人。东汉时期名臣、魏郡太守黄香之子。因父亲关系任太子舍人，五府共同征辟，都不应。永建年间，被征拜为议郎，迁尚书仆射，进位尚书令。后又出任魏郡太守、太常、司空、太仆、司徒、太尉、司空等职。　　洛令：官名。洛阳县令。　　汉中：古郡名。治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汉台区）。秦置，汉沿用。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留坝、勉县以东，乾佑河流域以西及湖北部分地区，粉青河、珍珠岭以北地。

【译文】

东汉顺帝阳嘉二年（133年）夏季六月丁丑（初八日），京师洛阳宣德亭发生地裂，长达八十五丈。皇帝召集三公九卿推举敦厚朴实之士，让他们提出对策，尤其要提出当代的弊病及如何纠正的措施。李固回答说：“陛下的诏书之所以禁止侍中、尚书、中朝大臣的子弟不得为吏，不参加孝廉的推举，是因为他们把持权柄和威势，容易私下请托的缘故。而中常侍在皇帝皇后身边，声威和气势振天下，他们的子弟任官享受俸禄是没有限度的，虽然中常侍表面上谦虚沉默，不干预州郡的事情，但是谄媚虚伪的人，一有消息就会举荐。所以，从现在起就要为他们常设禁令，和宫中大臣们一样。从前馆陶公主为他儿子请求任郎官的职务，明帝没有允许，只赏赐她千万钱。明帝之所以以巨额赏赐为轻，却以小小的官位为重，是因为若任命的官吏没有才能，会危害百姓。我听说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没有什么功劳和品德，任命后，没有经过一年的试守，便直接担任实职，这虽是小小的过失，但却逐渐破坏了过去的规章制度。先朝圣王制定的法律制度，应该继续坚守，政治或教化一旦出现问题，一百年都难恢复，《诗经》说‘上帝乖戾无情，下民就只有劳累痛苦而已’，是用以讽刺周王改变先祖的法令制度，使百姓深受其害。如今陛下有尚书，犹如天上有北斗星。北斗星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星执掌元气，使四时正常运行；尚书传达皇帝的诏命，使政令颁布于天下，权尊势重，责任巨大，如果不能公平正直，灾祸必定会降临，因此要审慎地挑选贤能人才，使尚书能辅佐君王治理天下。而今，与陛下共同掌管天下的，在外则有公卿大臣、尚书，在内则有常侍、黄门，如同一个门内一家的事，平安时大家共同享受福禄，危难时则大家共同承受灾祸。刺史、二千石官员，在外统管朝廷之事，在内受朝廷法律的约束。标杆弯曲，测出的日影一定会歪斜，水的源头清澈，水流必然也会清洁，如同敲击树根，整个树的枝叶都会摆动。由此说来，朝廷的号令，怎么可以失误呢！天下的法令制度，是当今最紧急的政务。国君有政令，犹如河流有堤防；堤防完整，即使遭受连绵大雨也不能成为灾害；政治与教化一经确立，即使遇有灾年也不足以忧愁。如果使堤防穿洞，虽有万人同心协力也不能再挽救，政治和教化一旦被破坏，就是让贤能智者四处奔走努力，也不能再恢复了。现在堤防虽然坚固，但渐渐有了洞穴。如同一个人的身体，朝廷是心腹，州郡则是四肢。心腹疼痛则四肢不能举起，所以臣所忧虑的是心腹的疾病，不是四肢的毛病。如能使堤防巩固，致力于政治教化，先安定心腹，整理本朝，即使有盗匪寇贼、水灾旱灾发生，也不必挂在心上。如果堤防破漏了，心腹有了疾病，即使没有水旱之灾，天下也会让人担忧的。再有，应该罢黜（chù）宦官，削减他们的权力，裁置常侍二人，让有德行的人侍奉在皇帝左右；让有才智、娴（xián）静高雅的小黄门五人，在宫廷内供职。如此，批评就会停止，天下太平就会实现。”顺帝看过大家的对策，将李固排在第一位。各位常侍都叩头谢罪，朝廷法纪严肃。皇帝任命李固为议郎，但宦者都痛恨李固，捏造他的罪状，写匿名黑信陷害他。于是皇帝下令查办李固，大司农南郡人黄尚等请求梁商查清事实，仆射黄琼又上书说明事实真相。过了很久，李固才被释放，调离朝廷，去任洛阳县令。李固却辞职，回到汉中。

【原文】

四年春二月，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初，帝之复位，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宠，参与政事。御史张纲上书曰：“窃寻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1]。而顷者以来，无功小人，皆有官爵，非爱民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书奏，不省。

【注文】

[1]御史：官名。西周为侍从属吏，同“御事”。春秋战国置为史官，本职掌记录国事、君王言行，接受、保管文书等；因侍从君主左右，为亲近之职，常执行临时性差遣。秦、韩等国常奉遣监察郡、县、军队。秦或奉使出外调查审理重大案件，收捕罪犯。秦代置御史大夫为其长官，御史监郡成为定制，亦称“监御史”“郡监”。西汉置四十五员，为御史大夫属官，其中三十员留御史府（御史大夫官署），由御史丞统领，监察考课百官政务，亦或受遣出使，执行专项监察任务；十五员入侍殿中，由御史中丞统领，称“侍御史”，职权尤重，依其职务、差遣之不同，又有符玺（xǐ）御史、治书御史、绣衣直指御史、监军御史等名目。西汉前期犹以御史监郡。武帝时改置诸州刺史。新莽改名“执法”。东汉罢御史府，置御史台，以御史中丞为长官，设侍御史十五员。两汉侍御史皆可简称御史，西汉御史府、御史大夫亦或简称御史。　　张纲（108—143年）：东汉犍为武阳（今四川眉山彭山东）人，字文纪。顺帝时为侍御史，上书抨击宦官专权。汉顺帝汉安元年（142年），与杜乔、周举等人为使者循察州郡。行前埋车轮于洛阳都亭，以为“豺狼当路，安问狐狸”。不久参奏当权外戚大将军梁冀、冀子河南尹梁不疑，京师为之震动。后任广陵太守，诱降张婴农民起义军。卒于任。

【译文】

东汉顺帝阳嘉四年（135年）春季二月，顺帝首次允许宦官以养子继承爵位。最初，顺帝能够恢复帝位，是依靠宦官的力量，因此宦官受到皇帝的宠爱，参与朝廷中的政事。御史张纲上书说：“据我研究文帝和明帝，对德行教化都很重视，宫中的中常侍，也不过两人，对亲信的赏赐，也只是黄金数斤。珍惜钱财，重视百姓，因此，天下家家富足。但是，近几年以来，无功的小人都封有官爵，这不是爱民、重视人才、顺承天命的做法。”奏书呈上之后，顺帝不理。

【原文】

永和元年十二月，以前司空王龚为太尉[1]。龚疾宦官专权，上书极言其状。诸黄门使客诬奏龚罪，上命龚亟自实。李固奏记于梁商曰：“王公以坚贞之操，横为谗佞所构，众人闻知，莫不叹栗。夫三公尊重，无诣理诉冤之义，纤微感概，辄引分决，是以旧典不有大罪，不至重问[2]。王公卒有他变，则朝廷获害贤之名，群臣无救护之节矣。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商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

【注文】

[1]永和：汉顺帝刘保的第三个年号。136年至141年。　　王龚（生卒年不详）：字伯宗，东汉山阳高平（今山东微山）人。世为豪族。初举孝廉，稍迁青州刺史，劾奏贪浊二千石数人，安帝嘉之，征拜尚书。先擢为司隶校尉，后迁汝南太守。汉顺帝永建元年（126年），征为太仆，转太常。四年（129年），迁司空，以地震策免。汉顺帝永和元年（136年），拜太尉。在位恭慎，政崇温和，深疾宦官专权，志在匡正，好才爱士，引进郡人黄宪、陈蕃（fán）等。

[2]感概：谓情感愤激而有节概。　　引分：引决；自杀。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元年（136年）十二月，任命前任司空王龚为太尉。王龚痛恨宦官专权，于是上书极力揭发他们的罪状。各黄门宦官都指使门客，上奏朝廷诬陷王龚有罪，顺帝命王龚及早向有关部门说明自己的真实情况。李固向梁商上书说：“王龚具有坚贞的节操，却横遭谗佞（nìng）小人的陷害，众人听了这个消息，没有不为之叹息惊惧的。身居三公尊严的地位，从来没有自己向有关部门申辩诉冤的道理，即使稍有不满，也只是自杀，因此以旧的规章制度，不犯有大罪，是不审讯三公的。如果王龚突然发生意外，朝廷将会落个谋害贤能的罪名，群臣就没有营救和保护忠臣的气节了。俗语说‘善良的人在患难之中，我们即使再饥饿也顾不上吃饭’，这正是救人的时机。”梁商立即向顺帝进言，事情才算平息。

【原文】

二年冬十月丁卯(1)，京师地震。太尉王龚以中常侍张昉等专弄国权，欲奏诛之，宗亲有以杨震行事谏之者，龚乃止[1]。

【注文】

[1]杨震（？—124年）：字伯起，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东汉时期名臣，从其父杨宝研习《欧阳尚书》，师从于太常桓郁。他通晓典籍，博览群书，有“关西孔子杨伯起”之称。杨震不应州郡礼命数十年，至五十岁时才开始步入仕途。被大将军邓骘（zhì）征辟，又举茂才，历荆州刺史、东莱太守。东汉元初四年（117年），入朝为太仆，迁太常。东汉永宁元年（120年），升为司徒。东汉延光二年（123年），代为太尉。任内因不屈权贵，又屡次上疏直言时政之弊，为中常侍樊丰等忌恨。东汉延光三年（124年），被免送回乡，途中自杀。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二年（137年）冬季十月丁卯日，京师洛阳发生地震。太尉王龚因中常侍张昉（fǎng）等专擅朝政大权，打算上奏请求皇上诛杀他们，因王龚的宗族和亲戚以杨震直谏受害进行劝阻，王龚这才作罢。

【原文】

三年，梁商以曹节等用事，遣子冀、不疑与交友[1]。

【注文】

[1]曹节（？—181年）：东汉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字汉丰。顺帝初为小黄门。桓帝时迁中常侍、奉车都尉。灵帝即位，以定策功封长安乡侯。与宦官王甫等矫诏发兵杀大将军窦武及太傅陈蕃（fán）等人。遂用事朝中，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次年位特进，秩中二千石，转大长秋。汉灵帝熹平元年（172年），借口有人书朱雀阙（què）抨击宦官，唆使灵帝大捕党人。又与王甫诬奏桓帝弟勃海王刘悝（kuī）谋反，因而杀之。其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后领尚书令，卒赠车骑将军。　　冀（？—159年）：即梁冀。东汉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字伯卓。其妹为顺帝皇后。初以贵戚为黄门侍郎，拜河南尹。顺帝永和六年（141年），继父梁商为大将军。顺帝死，梁太后临朝，乃操权柄，百僚莫敢违令。先后立冲、质、桓三帝，专断朝政近二十年。质帝称其为“跋（bá）扈（hù）将军”，即被鸩（zhèn）死。太尉李固、杜乔主张立年长者为帝，忤（wǔ）其意旨，均被诬害。与妻孙寿皆穷极奢侈。拓建林苑，制同王家，方圆近千里。掠民数千为奴婢，称“自卖人”。及其妹死，桓帝与中常侍单（shàn）超等共谋诛灭梁氏。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收缴大将军印绶。与妻被迫自杀，牵连处死及免职者数百人。其家产没收变卖合三十余万万，当东汉政府一年租税收入之半。　　不疑：即梁不疑（生卒年不详）。东汉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梁冀之弟。初为侍中，顺帝永和六年（141年），为河南尹。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封颍（yǐng）阳侯。好经书，喜结交士人。为冀所嫉，转为光禄勋。后辞官居家自守。梁冀暗中派人监视，禁止其与宾客交往联系。先于梁冀而死。

【译文】

东汉顺帝永和三年（138年），梁商以宦官曹节在宫中受宠，便命儿子梁冀、梁不疑与他交友。

【原文】

桓帝建和元年秋七月，诏封中常侍刘广等皆为列侯，杜乔谏之，书奏，不省[1]。

【注文】

[1]桓帝：即汉桓帝刘志（132—167年）。东汉皇帝。公元146年至167年在位。章帝曾孙。初袭父爵为蠡（lǐ）吾侯。汉质帝本初元年（146年）被梁太后及其兄大将军梁冀迎立为帝，时年十五。在位期间，梁太后临朝，梁冀专权，朝政昏乱，民不聊生。各族人民反抗斗争蜂起。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与宦官单（shàn）超等合谋诛灭梁氏，封单超等为县侯，自后权归宦官，政治更趋黑暗。大臣陈蕃（fán）、李膺（yīng）等联合太学生，反对宦官干政，被宦官诬指共为部党，下诏逮捕党人，禁锢（gù）终身，史称“党锢”。　　建和：是汉桓帝刘志的第一个年号，从147年至149年。　　杜乔（？—147年）：东汉河内林虑（今河南林州）人，字叔荣。初举孝廉，辟（pì）司徒杨震府。后任南郡太守、东海相，入拜侍中。顺帝汉安元年（142年）为光禄大夫，奉使按察兖（yǎn）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为政第一，举劾大将军梁冀季父及党羽为官者赃罪千万以上。后历任太子太傅、大司农、大鸿胪（lú）等职。质帝被梁冀鸩（zhèn）杀后，与李固力主立年长之清河王刘蒜为帝，以此忤（wǔ）于梁冀。桓帝建和元年（147年），代胡广为太尉。旋以清河刘文等人谋立刘蒜为天子事，为梁冀诬陷，下狱死。

【译文】

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秋季七月，下诏封中常侍刘广等人均为列侯，杜乔上书进谏，奏书呈上后，桓帝没有理睬。

【原文】

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谮杜乔与李固，以帝不堪奉汉祀，帝怨之[1]。后梁冀诬李固、杜乔与妖贼刘文等交通，皆收系死狱中[2]。三事并见《梁氏之变》。

【注文】

[1]唐衡（？—164年）：东汉颍（yǐng）川郾（yǎn）（今河南漯河郾城南）人。桓帝初为小黄门史。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奉桓帝命与单超、左悺（guàn）等五宦官共诛专擅朝政的外戚梁冀。遂迁中常侍，封汝阳侯，与单超等并称“五侯”。此后权归宦官，皆恃权骄纵。兄弟姻戚宰州临郡，宗族宾客残害天下，民不堪命。时人呼之为“唐雨堕（duò）”，以刺其为所欲为。卒赠车骑将军。　　左悺（guàn）（？—167年）：东汉河南平阴（今河南孟津）人。桓帝初，为小黄门史。延熹二年（159年），奉命与单超等五宦官诛除外戚梁冀，以此迁中常侍，封上蔡侯，为五侯之一。与单超等恃宠骄横，兄弟姻戚遍任州郡长官。又竞起宅第，穷极奢丽，掠取良人以为姬妾奴仆，收纳养子以传国袭封。百姓称之为“左回天”。后被司隶校尉韩劾奏，畏罪自杀。

[2]交通：交接；往还。

【译文】

宦官唐衡、左悺（guàn）等一起向桓帝诬陷杜乔和李固，诬陷他们说桓帝不能胜任汉朝的皇帝，桓帝因此怨恨他们。后来梁冀又诬陷李固和杜乔与妖贼刘文等相勾结，全被收捕，死在狱中。三事都参见《梁氏之变》。

【原文】

永兴元年秋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河水溢[1]。百姓饥穷流冗者数十万户，冀州尤甚[2]。诏以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3]。冀部令长闻穆济河，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及到，奏劾诸郡贪污者，有至自杀，或死狱中。宦者赵忠丧父，归葬安平，僭为玉匣[4]。穆下郡案验，吏畏其严，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帝闻，大怒，征穆诣廷尉，输作左校[5]。太学书生颍川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曰：“伏见弛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6]。诚以常侍贵宠，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张理天纲，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讟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7]。天下有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于苍墓矣[8]。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呼噏则令伊、颜化为桀、跖[9]。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纲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系趾，代穆校作。[10]”帝览其奏，乃赦之。

【注文】

[1]永兴：东汉皇帝汉桓帝刘志的第四个年号，153年到154年，汉朝使用这个年号时间共2年。

[2]流冗：流离失所。

[3]侍御史：官名。简称御史、侍御。西汉为御史大夫属官，由御史中丞统领，入侍禁中兰台，给事殿中，故名。员十五人，秩六百石，掌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监察文武官员，分令、印、供、尉马、乘五曹，监领律令、刻印、斋祀、厩（jiù）马、护驾等事宜，或供临时差遣，出监郡国，持节典护大臣丧事，收捕、审讯有罪官吏等。其专掌皇帝玺（xǐ）印者，称符玺御史。又有治书侍御史，选明习法律者充任，复核疑案，平决刑狱。新莽时改侍御史名执法。东汉复旧，为御史台属官，于纠弹本职之外，常奉命出使州郡，巡行风俗，督察军旅，职权颇重。　　朱穆（100—163年）：东汉南阳宛（yuān）（今河南南阳）人，字公叔。好学勤思。初举孝廉。顺帝末，辟大将军梁冀府，使典兵事，甚见亲任。桓帝即位，举高第为侍御史。屡谏梁冀求贤能，斥佞（nìng）恶，戒侈暴，而冀不听。汉桓帝永兴元年（153年），擢冀州刺史，不与宦官结交，整肃法令，该部令长闻风畏惧，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举劾权贵，或至死狱中。又案验宦官赵忠葬父僭（jiàn）制，至剖棺陈尸，以此触怒桓帝，被输作左校。太学生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之，得获赦免。后征拜尚书，志除宦官，故数为中官称诏诋毁。终以愤懑发疽（jū）而卒。禄仕数十年，蔬食布衣。曾与延笃、边韶共著作东观，著文凡二十篇，其中《崇厚论》《绝交论》为矫正世弊之作。

[4]赵忠（？—189年）：东汉冀州安平（今河北衡水安平）人，桓帝时为小黄门，因参与诛外戚梁冀封都乡侯。延熹（xī）八年（165年）贬为关内侯。灵帝时任中常侍、大长秋。与中常侍张让、曹节等并称“十常侍”。封侯贵宠，权势炽盛，父兄子弟遍布州郡，残害百姓。又劝灵帝聚敛财货，增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公开设价鬻（yù）卖官职。灵帝常谓“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后迁车骑将军，旋罢。灵帝死，与张让、段珪（guī）等杀谋除宦官的大将军何进，旋即为袁绍捕杀。　　安平：地名。位于冀中平原，因地势平坦安居乐业而得名。春秋时，境域属鲜虞国。战国时，县境初属中山国，后归赵国。秦时属巨鹿郡。西汉始置安平县，并于县治西南二十五里处角邱置谷邱县，均属涿（zhuō）郡。新莽时，安平称广望亭。东汉初，复安平县原名，并废谷邱县。建初四年（79年）隶乐成国。延熹元年（158年），安平初属安平国，后隶博陵郡，郡治安平城。统安平、安国、南深泽、饶阳四县。　　玉匣：即金缕玉衣，也称“玉柙”，是汉代皇帝和高级贵族死后穿用的殓服，外观与人体形状相同。玉衣是穿戴者身份等级的象征，皇帝及部分近臣的玉衣以金线缕结，称为“金缕玉衣”，其他贵族则使用银线、铜线编造，称为“银缕玉衣”“铜缕玉衣”。

[5]廷尉：官名。秦朝开始设置，属九卿之一，职掌刑狱。是秦汉时期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输作左校：左校是将作大匠的下属机构，主要负责京师工程劳作，输作左校就是服劳役刑。

[6]太学生：在太学读书之生员。太学为学校名。周始置，为王公贵族子弟学府，即大学，高于小学一级。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束发受教，学习成年人各种礼仪。西汉置为最高学府。汉武帝用董仲舒建议，传授儒家经典，以造就官僚人才。用博士为师。东汉沿置，顺帝时有学舍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质帝时在学太学生达三万。　　颍（yǐng）川：古郡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黄帝生于此，夏禹建都于此。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秦王嬴政十七年（前230年）置。以颍水得名。西汉汉高祖刘邦五年，封韩王信到此，故改称韩国。次年，韩王信转封太原郡，恢复颍川郡之名，仍治阳翟，统县二十，汉武帝后属豫州刺史部。东汉沿置，辖区大体相仿，领十七县。东汉末年三国初期，曹操迁汉献帝到郡内许县，这里成为东汉名义上的首都，也称许都。曹丕（pī）代汉后，改许为许昌，成为颍川郡郡治，而原治所阳翟及西北部地区被划归河南尹（治所在曹魏都城雒阳）。东汉以后辖境、治所屡有变化。　　刘陶（？—185年）：东汉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一名伟，字子奇。少受业洛阳太学。曾与太学生数千人前往朝廷为冀州刺史朱穆辩诬。后举孝廉，历任侍御史、尚书令、京兆尹、谏议大夫等职。桓帝初，屡上书切陈时弊，抨击大将军梁冀专权。黄巾起义前后，又指陈天下大乱罪在宦官。遂为宦官诬害，被捕下狱死。著《中文尚书》等数十万言，今佚。　　阙：皇宫门前两边供瞭望的楼，常代指朝廷或京城。

[7]噬（shì）：咬，吞。　　恚（huì）：恨、怒。　　讟（dú）：诽谤、怨言。　　谪（zhé）：贬官。

[8]禹（生卒年不详）：又称崇禹、戎禹、伯禹、大禹。一说名文命，号高密，姒姓，鲧（gǔn）之子。奉舜命继鲧治理洪水，以疏导方法平水治土，发展农业，在外十三年，终于成功。因功大，继舜位，为夏朝第一代王。建都之地有阳城（今河南登封告城镇）、阳翟（dí）（今河南禹州）、安邑（今山西夏县北）、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诸说。曾“会诸侯于涂山（今地有安徽当涂、河南登封三涂山、浙江绍兴西北三说），执玉帛者万国”（《左传·哀公七年》）。传又东巡狩，至会稽（kuài jī）之山（今浙江中部绍兴、嵊州一带），大会诸侯，诛违命后至的防风氏，死后葬于会稽。　　鲧（gǔn）（生卒年不详）：又作鮌（gǔn）。相传为夏禹之父。居于崇（今河南嵩山一带），称有崇氏，又称崇伯。尧（yáo）时洪水泛滥，受四岳推荐治水，用筑堤堵水之法，九年不成，被舜杀死于羽山（今江苏赣榆西南）。　　唐帝（生卒年不详）：姓伊祁，名放勋，史称唐尧。相传出生于农历二月初二，在唐地伊祁山诞生，随其母在庆都山一带度过幼年生活。15岁时在唐县封山下受封为唐侯。20岁时，其兄帝挚（zhì）为形势所迫让位于他，成为中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联盟长。他践帝位后，复封其兄挚于唐地为唐侯，他也在唐县伏城一带建第一个都城，以后因水患逐渐西迁山西，定都平阳。相传唐尧在帝位70年，90岁禅让于舜，118岁时去世，葬于崇山。　　重华（生卒年不详）：即舜帝，是中国传说历史中的人物，是五帝之一，生于姚墟，故姚姓，冀州人，都城在蒲阪（bǎn）（今山西永济）。舜为四部落联盟首领，以受尧的“禅让”而称帝于天下，其国号为“有虞”，死后葬在苍梧。帝舜、大舜、虞帝舜、舜帝皆虞舜之帝王号，故后世以舜简称之。

[9]噏（xī）：同“吸”。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详）：商初大臣。名挚，又称伊挚，殷墟甲骨文中或简称伊。相传曾为有莘（shēn）氏媵（yìng）臣，入商辅佐成汤，伐桀（jié）灭夏，建立商朝，称为阿衡或保衡。汤死后，其子太丁未立而卒，他先后辅立太丁弟外丙、中壬。中壬死后，复辅立太丁子太甲。太甲即位，不遵汤法，乃放之于桐，摄政。太甲居桐三年，悔过，遂迎归，还以国政，复为相辅，至沃丁时卒。一说他放太甲于桐后自立，后太甲自桐潜出，杀之。　　颜：即颜回（前521—前481年），字子渊，春秋末期鲁国曲阜（fù）（今属山东）人。十四岁拜孔子为师，此后终生师事之，是孔子最得意的门生。在孔门诸弟子中，孔子对他称赞最多，不仅赞其“好学”，而且还以“仁人”相许。历代文人学士对他也无不推尊有加，宋明儒者更好“寻孔、颜乐处”。自汉高帝以颜回配享孔子、祀以太牢，三国魏正始年间将此举定为制度以来，历代帝王封赠有加，无不尊奉颜子，被称为“亚圣”（后来亚圣名号为孟子取代）。　　桀（jié）（生卒年不详）：又称癸、履癸。夏代最后一王。帝发之子。相传有才力，性情暴虐，嗜酒好声色。即位后都于斟（今河南巩义西南，一说山东潍坊东北）。伐有施氏（今山东滕州），得美女妺（mò）喜，宠之。竭百姓之财，建倾宫，修瑶台。民不堪其苦，常指太阳而咒：“时日曷（hé）丧，予及汝偕亡。”（《书·汤誓》）会诸侯于有仍（今山东济宁南），有缗（mín）氏（今山东金乡）叛，随即攻灭之。以后诸侯叛者更多。大臣关龙逢、太史终古劝谏。他杀关龙逢，终古奔商。商汤乘机伐夏，战于鸣条（今河南封丘东，一说今山西夏县西）。他败走，被放逐于南巢（今安徽巢湖市西南）而死，夏朝灭亡。　　跖（zhí）（生卒年不详）：相传春秋战国之际人。名跖，或作蹠。旧时被诬称为“盗跖”。一般认为《庄子》载跖与孔子问答属寓言性质，不可信。但以跖为领袖的起义，春秋战国之际确曾发生过。

[10]黥（qíng）首：古刑法。于额上刺字。　　校（xiào）作：在左校服劳役。汉代对轻罪犯的惩罚方式之一。

【译文】

东汉桓帝永兴元年（153年）秋季七月，有三十二个郡国发生蝗虫灾，黄河四溢泛滥。百姓饥寒交迫，穷困不堪，四处流散的百姓有几十万户，冀州地区尤为严重。桓帝下诏任命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州所属的各县令和县长，得知朱穆已过了黄河，便解下官印绶带自动离职的有四十多人。朱穆到冀州任职后，就向朝廷上奏弹劾各郡的贪官污吏，这些官吏有的自杀，有的死在狱中。宦官赵忠的父亲死了，运回安平安葬，赵忠超越其父的身份，为他穿上只有皇帝或王侯才允许穿的金缕玉衣。朱穆下令郡太守查验，郡里官吏惧怕他的严厉，于是挖墓开棺，将尸体抬出来进行检查。桓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朱穆到廷尉说明情况，于是，他被贬到左校做苦役。太学书生、颍川人刘陶等数千人前往朝廷上书，为朱穆申辩冤屈说：“我们看见解去刑具的朱穆，秉公办事，忧国忧民，自他被任命州刺史的那天，就立志清除奸佞与邪恶。的确中常侍地位尊贵，受皇帝的宠信，他们父兄子弟遍布在各州郡，竞相如虎狼一般，吞食百姓，所以朱穆伸张天纲理法，修补连缀法制破漏之处，惩罚残暴和作恶多端的人，回报上天。所以宦官都痛恨他，诽谤谗言四起，非议不断，使他遭受严刑的惩罚，并被送到左校罚做劳役。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朱穆像大禹、后稷一样勤于做事，但是，却同共工和鲧一样，遭受处罚，假如死了的人有知觉，则唐尧帝也将会在崇山坟墓中发怒，虞舜帝也会在苍梧墓中愤恨。当今，宦官和其亲信窃取把持着国家的政权，手中握有任免王爵的大权，他们说的话就等于朝廷的王法，他们行赏时即使是饥饿的奴隶也会变得比富豪季孙氏还富有，说话间就可使伊尹、颜渊变成夏桀、盗跖。而朱穆却昂首不屈，奋不顾身，并不是他憎恶荣誉而好羞辱，厌恶生命而喜好死亡，只是感叹朝廷的纪纲不振，担心国家法令长久丧失，所以竭尽忠诚，关心国家，为皇上深谋远虑。我们愿意接受黥刑在脸上刺字，脚戴铁镣，替朱穆到左校做苦役。”桓帝看过他们的奏章后，便下令赦免了朱穆。

【原文】

永寿元年春二月，司隶、冀州饥，人相食[1]。太学生刘陶上疏陈事曰：“夫天之与帝，帝之与民，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陛下目不视鸣条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通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2]。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勤亦至矣，流福遗祚，至于陛下[3]。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货殖者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4]。且秦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于咸阳，授赵高以车府，权去己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5]。古今一揆，成败同势，愿陛下远览强秦之倾，近察哀、平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窃见故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乌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贞高绝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夹辅王室[6]。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书奏，不省。

【注文】

[1]永寿：东汉桓帝刘志的第五个年号，155年至158年，汉朝使用这个年号时间共四年。永寿四年六月改元延熹（xī）元年。　　司隶：古代官名。即司隶校尉的简称。西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置，掌京畿（jī）七郡捕督奸猾，察举百官以下犯法者。东汉并为司隶州行政长官，治河南洛阳。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北，陇县、彬县、黄陵、洛川、宜川以南，山西永和、汾西以南，霍州、沁水、阳城以西和河南安阳、新乡、中牟以西，新郑、汝阳、西峡以北地区。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降司隶校尉部为十三部之一，成为一级行政区，治所在雒阳县（今河南洛阳市东北）。

[2]鸣条之事：指伊尹相汤伐桀（jié），与桀战于鸣条之野的史实。借以指征战之事。　　檀（tán）车：古代车子多用檀木为之，故称。常用以指役车、兵车。　　三光之谬：古代把日、月、星合称三光。三光之谬指日月星辰之间的差距，借以指天文天象。

[3]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西汉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字季，沛（pèi）县（今属江苏）人。曾任泗水亭长。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陈胜起义，他起兵响应，称沛公。初属项梁，后与项羽领导的起义军同为反秦主力。前206年，率军攻占咸阳，推翻秦朝统治，宣布临时律令，并废除秦的严刑苛法。同年，被封为汉王，占有巴蜀、汉中之地。不久，即与项羽展开长达五年的“楚汉战争”。公元前202年，战胜项羽，即皇帝位，建立汉朝。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制度。先后消灭韩信、彭越、英布等异姓诸侯王；迁六国旧贵族和地方豪强到关中，以加强控制；实行重本抑末政策，打击商贾；以秦律为根据，制定《汉律》九章。死后由子刘盈（即惠帝）即位。

[4]芟（shān）：割草。　　刈（yì）：割。　　麑（ní）：小鹿。　　窀（zhūn）穸（xī）：墓穴。　　咨（zī）嗟（jiē）：叹息。

[5]秦：朝代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国家。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统一六国，建立秦朝，定都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秦王政改称始皇帝，采取一系列措施巩固统一和加强封建中央集权。派兵北逐匈奴，南平百越。疆域东、南至海，西至今甘肃、四川，西南至今云南、广西，北至阴山，东北迤至辽东。统一之初，全国分为三十六郡，后陆续增至四十余郡。秦朝赋役繁重，刑法严酷。秦二世胡亥即位后，社会矛盾进一步激化。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陈胜、吴广领导农民起义。全国各地响应，反秦武装风起云涌。二世三年（前207年），赵高胁迫胡亥自杀，立公子婴为秦王。次年十月，刘邦率起义军进抵灞（bà）上，子婴投降，秦朝灭亡。共历三主，统治十五年。　　阎（yán）乐（生卒年不详）：秦赵高女婿。曾任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二十里）令。秦二世三年（前207年），二世派人追查盗贼事。赵高恐惧，私下与他的女婿阎乐、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规劝，如今事态紧急，想要嫁祸于我们的家族。我想要更换天子，改立子婴。子婴仁爱，谦谨下士，百姓都拥护他。”于是让郎中令做内应，谎称有大盗，命令阎乐调兵遣将，并让他带领一千人到望夷宫殿门，先斩了卫令，然后逼近二世住地，数落二世说：“你骄横放纵，暴虐诛杀，全国都背叛了你，你自己拿主意。”二世在阎乐逼迫下自杀。　　赵高（？—前207年）：秦人。先世为赵国贵族，因父母有罪，没入秦宫，兄弟数人皆生于隐宫。后为宦者，任贱役。以通于狱法，举为中车府令，私自授公子胡亥决狱。曾犯罪被蒙毅据法判以死刑，秦王政（即秦始皇）赦之。后兼行符玺（xǐ）令事。前210年，随始皇帝东巡。始皇死于沙丘后，他唆（suō）使胡亥与丞相李斯通谋，诈为受诏立胡亥为太子，迫令始皇长子扶苏自杀。胡亥旋即位称二世皇帝。高自任郎中令，居中用事，教二世更为法律，诛戮宗室大臣。二世元年（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后，为进一步擅权，又诬害丞相李斯等人，自为中丞相，封武安侯。阴谋作乱，恐群臣不听，乃于朝会时指鹿为马，凡不阿从者皆借故诛除之。二世三年（前207年），刘邦率起义军攻入武关，他以此为二世指责，遂乘二世斋于望夷宫时，指使其婿阎乐率兵围宫，逼令二世自杀，更立公子婴。旋为子婴所命宦者韩谈诛杀，夷三族。作有《爰（yuán）历篇》。今佚。

[6]李膺（yīng）（110—169年）：字元礼。颍（yǐng）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东汉著名学者，政治家，党锢（gù）之祸的受害者。初举孝廉。历任青州刺史，渔阳、蜀郡太守，转护乌桓校尉。汉桓帝永寿二年（156年）征为度辽将军，后为河南尹，与太学生郭泰等交游，反对宦官专权，纠发奸佞（nìng），以此声名日高。士人以与之结交为荣，称为“登龙门”，又有“天下楷模李元礼”之誉。再迁司隶校尉，捕杀中常侍张让之弟野王令张朔，宦官因之不敢复出宫省。汉桓帝延熹（xī）九年（166年），被宦官诬为结党诽谤朝政，逮捕入狱，释免后禁锢终身。灵帝初，大将军窦武引以为长乐少府。不久因窦武等谋杀宦官事败，复被免官。次年党锢再起，下狱拷打致死，妻子徙边，父兄、门生、故吏并遭禁锢。　　乌桓（huán）校尉：官名。汉置，为“护乌桓校尉”的省称，秩比二千石，掌护乌桓胡，兼护鲜卑。属官有长史、司马各一人，俸皆六百石。

【译文】

东汉桓帝永寿元年（155年）春季二月，司隶、冀州发生饥荒，出现了人相食的现象。太学生刘陶上疏陈述事情时说：“上天和皇帝、皇帝与人民之间，犹如头和脚一样，必须相互依赖才行。陛下眼睛没有看到过鸣条战争，耳朵没有听见过战车的声音，天灾没有伤及陛下的肌肤，地震与日食没有损伤到陛下的身体，所以轻视日、月、星三光的变异，也不顾及上天的发怒。回想起汉高祖刘邦当初起事时，原来只是一个平民，聚集分散的人，救死扶伤，才完成了帝王的大业，他艰苦勤劳达到了极点，将福禄与帝位相传下来，一代接一代，一直传到陛下。陛下既不能为祖先增添光彩，却又忽略了高祖的勤劳，随便把国家赏罚和兵权给了别人，致使那些丑陋的宦官随意使人变为奴隶，宰割百姓，如同虎豹在幼鹿场内挖洞穴，豺狼在春天的林园中生下幼崽，富豪因严刑酷法成为冤魂，贫者因饥寒成为冻死鬼，死者在黑夜的墓中悲鸣，生者无论在朝廷，还是在野，无不悲愁，这就是我所以长怀叹息的原因。而且秦朝将要灭亡时，直言劝谏的人遭到诛杀，阿谀奉承的人受赏赐，劝谏的忠言被堵塞，国家政令出于奸邪人之口，阎乐在咸阳横行，封赵高为中车府令，失去权力自己却不知，失去威严而不顾。古今的道理都一样，成功与失败形势都是相同，希望陛下远看强大秦国的灭亡，近察哀帝和平帝时期的政变，得失祸福就会看得非常清楚。我还听说，危难的时候，没有怀仁爱之心的人是不能扶正的，混乱的局面，没有有智慧的人是不能拯救的。我认为前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乌桓校尉、我的同郡人李膺，都是行正道，清正廉洁的人，忠贞高尚，超脱世俗，他们实在是中兴朝廷的优良助手，国家的栋梁之材，应该将他们召回朝廷，辅佐王室。我敢在忌讳讲实话的王朝，说出不合时宜的真话，真如同冰霜见到太阳，一定会被消灭。我开始哀叹天下的可悲，如今，天下人又会为我的愚昧困惑而悲伤。”奏书呈上，桓帝不理。

【原文】

延熹二年（夏六月）［秋七月］，帝召小黄门史唐衡、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等五人共定议诛梁翼[1]。事见《梁氏之变》。

【注文】

[1]延熹（xī）：汉桓帝刘志的第六个年号，自公元158年至公元167年。延熹十年六月改元永康元年。　　单超（？—160年）：东汉河南（治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宦官。桓帝初为中常侍，延熹二年（159年）奉命与宦官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合谋诛除外戚梁冀，以此封新丰侯，食邑二万户。徐璜等亦同日封侯，时称“五侯”。恃宠骄纵，多行不法，时人称为“一将军死，五将军出”。朝政由是尽归宦官。后封车骑将军，不久去世。　　左悺（guàn）（？—165年）：东汉河南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人。桓帝初，为小黄门史。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奉命与单超等五宦官诛除外戚梁冀，以此迁中常侍，封上蔡侯，为五侯之一。与单超等恃宠骄横，兄弟姻戚遍任州郡长官。又竞起宅第，穷极奢丽，掠取良人以为姬妾奴仆，收纳养子以传国袭封。百姓称之为“左回天”。后被司隶校尉韩劾奏，畏罪自杀。　　徐璜（？—164年）：东汉下邳良城（今江苏邳州东）人。桓帝初年为中常侍。汉桓帝刘志延熹二年，奉桓帝命与单超等五宦官共诛专擅朝政之外戚梁冀。遂封武原侯，与单超等并称“五侯”。自后权归宦官，皆恃权骄纵，兄弟姻戚宰州临郡，宗族宾客虐害百姓。因凶横残暴，有“徐卧虎”之称。　　具瑗（yuàn）（？—165年）：东汉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宦官。桓帝初为中常侍。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奉命与单超等五宦官诛除外戚梁冀，以此封东武阳侯，为“五侯”之一，与单超等恃宠骄恣（zì），姻戚党羽并列州郡。刻剥百姓，形同盗贼。又竞起第宅，穷极奢侈，掠取良人以为姬妾奴仆，收纳养子以传国袭封。时人称之为“具独坐”，以刺其权，富贵无人可比。后坐其兄赃罪，被贬为都乡侯。不久去世。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秋季七月，桓帝召见小黄门史唐衡、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等五人，共同商议决定杀掉梁翼。其事见《梁氏之变》。

【原文】

八月，诏赏诛梁翼之功，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为县侯，超食二万户，璜等各万余户，世谓之“五侯”。仍以悺、衡为中常侍。又尚书令尹勋等七人皆为亭侯[1]。

【注文】

[1]亭侯：爵位名。秦、两汉、魏、晋置，以二十等爵赏有功者，其最高级叫彻侯。后因避汉武帝讳，改为通侯。后又改列侯。《后汉书·百官志五》：“列侯……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在列侯中食禄于县者、亭者，称为县侯、亭侯。亭侯始于建安初年封曹操为费亭侯。　　尹勋（生卒年不详）：字伯元，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西南）人。出身世家大族，伯父尹睦为司徒，哥哥尹颂为太尉。尹勋通过举孝廉入仕，迁尚书令。汉桓帝诛杀梁冀时，参与谋议，封都乡侯。大将军窦武欲大诛宦官，引刘瑜与勋共谋，事败，均入狱。尹勋自杀于狱中。与郭泰﹑宗慈﹑巴肃﹑夏馥﹑范滂﹑蔡衍﹑羊陟（zhì）等东汉名士并称“八顾”。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八月，桓帝下诏赏赐诛杀梁翼的功臣，并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等为县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徐璜等人食邑各一万多户，当世称他们为“五侯”。命左悺、唐衡为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为亭侯。

【原文】

帝既诛梁冀，故旧恩私，多受封爵。追赠皇后父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1]。更封后母宣为昆阳君，兄子康、秉皆为列侯，宗族皆列校、郎将，赏赐以巨万计。中常侍侯览上缣五千匹，帝赐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冀，进封高乡侯[2]。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势专归宦官矣。五侯尤贪纵，倾动内外。

【注文】

[1]车骑（jì）将军：高级将军名。汉制，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亦加此衔。东汉权势尤重。《后汉书·百官志》将军条本注：“比公者四：第一大将军、次骠骑将军、次车骑将军、次卫将军。”东汉末年宦官亦加赠车骑将军。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镇压黄巾起义，拜皇甫嵩、朱儁（jùn）为左右车骑将军。旋去左右之号。

[2]侯览（？—172年）：东汉宦官，山阳防东（今山东单县东北）人。延熹（xī）年间赐爵为关内侯。因诛梁冀有功，进封高乡侯，后迁为长乐太仆。任官期间，专横跋扈，贪婪放纵，大肆抢掠官民财物。为了报复私仇，侯览又诬陷张俭、李膺（yīng）、杜密等为党人，造成了历史上有名的党锢（gù）之祸。后来侯览被举奏专权骄奢，印绶亦被缴收，随后自杀身亡。　　关内侯：爵位名。秦汉二十等爵位中第十九等，仅次于彻侯（即列侯，亦称通侯）。有其号，但无封国。按规定的食封户数，享受应得之租税。居于京邑关中之地，故名。一般是对立有军功将领的奖励。　　缣（jiān）：细绢。

【译文】

桓帝杀了梁冀后，凡是与他有旧交老友私情的，多数都被封爵。追赠皇后的父亲邓香为车骑将军，封为安阳侯。改封皇后的母亲宣为昆阳君，哥哥的儿子邓康、邓秉都被封为列侯，邓氏宗族的人都被任命为列校、郎将，赏赐的数额以万计算。中常侍侯览进献细绢五千匹，汉桓帝赐他关内侯的爵位，又借口他曾参与议定诛杀梁冀之谋，封为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此东汉朝廷的大权全都归于宦官掌握。而五侯尤为贪婪放纵，权势震动朝廷内外。

【原文】

时灾异数见，白马令甘陵李云露布上书，移副三府曰：“梁冀虽持权专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缢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也[1]。’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诏尚书都护剑戟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杂考之[2]。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伤云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3]。帝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鸿胪陈蕃上疏曰：“李云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旨，其意归于忠国而已[4]。昔高祖忍周昌不讳之谏，成帝赦朱云腰领之诛[5]。今日杀云，臣恐剖心之讥，复议于世矣。”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并上疏请云[6]。帝恚甚，有司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秉，免归田里，茂、资贬秩二等。时帝在濯龙池，管霸奏云等事，霸跪言曰：“李云野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出于狂戆，不足加罪[7]。”帝谓霸曰：“‘帝欲不谛’，是何等语，而常侍欲原之邪！”顾使小黄门可其奏，云、众皆死狱中。于是嬖宠益横。太尉琼自度力不能制，乃称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有胜政，诸梁秉权，竖宦充朝，李固、杜乔既以忠言横见残灭，而李云、杜众复以直道继踵受诛，海内伤惧，益以怨结，朝野之人，以忠为讳。尚书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势，见冀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封侯。又黄门挟邪，群辈相党，自冀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轨。临冀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以要爵赏。陛下不加清征，审别真伪，复与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糅，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珪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臣世荷国恩，身轻位重，敢以垂绝之日，陈不讳之言。”书奏，不纳。

【注文】

[1]白马：即白马县。春秋卫曹邑，秦置县，汉朝沿置。治今河南滑县旧滑县城东。东汉建安五年（200年），关羽斩袁绍将颜良，解白马之围，即此。秦属东郡，东汉末为东郡治。　　甘陵：公元107年，东汉安帝因孝德皇后葬于厝（cuò）县，故改厝县为甘陵县，故城在今河北清河县西北。并移清河国都于甘陵。魏为清河郡治所，晋咸宁三年（277年），复称清河国，改甘陵县为清河县，移治今清河县辛集乡洪河村南。仍为清河国都。　　李云（？—159年）：东汉甘陵（治今山东临清东北）人，字行祖。初举孝廉，再迁白马令。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因不满中常侍单（shàn）超等五人并封列侯，专权虐民，乃露布上书，指陈朝中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至有“帝欲不谛”之语。桓帝震怒，遂下狱死。　　谛（dì）：谛视，字从言，从帝，帝亦声。“帝”意为“原初的”“原本的”。“言”指“问话”。“言”与“帝”联合起来表示“追根刨底地审问”。

[2]黄门北寺狱：后汉狱名。《后汉书·党锢传·李膺》：“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后以“黄门北寺狱”为冤狱的泛指。

[3]弘农：即弘农郡。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置。取弘大农桑为名。治弘农县（北魏改为恒农县。今河南灵宝市北）。辖境相当今河南黄河以南，宜阳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和陕西洛河、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　　掾：掾（yuàn）属，僚佐。

[4]大鸿胪（lú）：官名。汉武帝时改典客为大鸿胪，原掌有关接待少数民族等事，为九卿之一。后渐变为赞襄礼仪之官。王莽时改为典乐。　　陈蕃（fán）（？—168年）：东汉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北）人，字仲举。初仕郡职，举孝廉，太尉李固荐为议郎，历任乐安、豫章太守，尚书令，大鸿胪，光禄勋，太尉等职。桓帝时，谢绝大将军梁冀请托，不与交往。数上疏痛陈时弊。主张出后宫采女，反对滥封官爵，抨击宦官，为遭宦官陷害的李膺（yīng）等申辩，以此被诬陷免官。时人誉之“不畏强御陈仲举”，与窦武、刘淑并称“三君”，被太学生目为一世之宗。灵帝初立，为太傅，录尚书事，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事泄，窦武被杀。遂率官属及太学生攻入宫门，兵败遇害。时年七十余。家属徙边，宗族门生故吏皆遭斥免禁锢（gù）。

[5]周昌（？—前192年）：秦末泗水沛（pèi）（今属江苏）人。初为泗水卒史。后与从兄周苛随刘邦起兵，为职志，从入关破秦。拜中尉，迁御史大夫。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封汾阴侯。为人倔强，敢直言。高祖欲废太子，赖其力争而罢。后高祖为保全戚姬及子赵王如意，徙之为赵相。高祖死，吕后鸩（zhèn）杀赵王。乃称病不朝，三岁而卒。　　成帝：即汉成帝刘骜（áo）（前51—前7年）。西汉皇帝。公元前33—前7年在位。字太孙。元帝子，母王皇后。即位后以母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总揽朝政。王氏诸舅皆为列侯。耽于酒色，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专宠后宫。营建昌陵，费以巨亿，以至天下匮竭，百姓流离，饿死于道路者数以百万计。各地人民反抗斗争此起彼伏，西汉王朝迅速衰落。　　朱云（生卒年不详）：字游，原居鲁地，后移居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少好任侠，年四十，学《易》《论语》。西汉元帝时，与少府五鹿充宗辩论易学，获胜，遂授博士，迁任杜陵令，后为槐里令。为人狂直，多次上书抨击朝廷大臣。西汉成帝时，朱云进谏攻击丞相张禹为佞臣，帝怒，欲斩之，他死抱殿槛，结果殿槛被折断。后以左将军辛庆忌死争，遂获赦，皇帝亦下令不换断槛，留下“折槛”的典故，但朱云自此不复仕，晚年教授生徒，年七十余卒于家。

[6]杨秉（92—165年）：杨震次子，东汉中期名臣。年轻时研习家业，博通书传，隐居教授。四十多岁时，才接受司空征辟，任侍御史，历任豫、荆、徐、兖四州刺史，后任任城相，以廉洁著称。汉桓帝即位后，被拜为太中大夫、左中郎将，又任侍中、尚书、光禄大夫等职。当时大将军梁冀掌权，杨秉称病不理事。东汉延熹二年（159年）梁冀被诛杀，杨秉出任太仆，又迁任太常。后因直言救白马县令李云而被罚至左校劳作，后得赦免，被泰山太守皇甫规举荐。经朝廷公车两次征召入朝，任太常。　　市长：古官名。掌管市场。战国时已置，称市吏。汉代于长安置东西市令，属于京兆尹，于都邑置市长。　　郎中：古官名。始于战国。秦汉沿置。掌管门户、车骑等事；内充侍卫，外从作战。东汉尚书台置三十六郎，亦称郎中，秩四百石。协助诸曹尚书处理政务，其初上台者称守尚书郎中（一说初上台称守尚书郎，满岁称尚书郎中）。秩位虽轻，职显权重。

[7]管霸（？—168年）：东汉宦官。桓帝时为中常侍，与中常侍苏康等专制省内，排陷忠良。桓帝死，为外戚窦武与太傅陈蕃（fán）等所杀。

【译文】

当时多次出现灾异现象，白马县县令、甘陵人李云，把不封口的文书上奏皇上，并把副本交给三府（太尉、司徒、司空），说：“梁冀虽然把持朝政大权，独断专行，残害天下，现在已论罪处死，如同叫来一个家奴将他诛杀罢了，然而却对参与谋划的人随便就封赏万户以上的食邑，如果高祖在墓中知道了，他能不怪罪吗？西北边疆的列将听说此事，能不军心涣散吗？孔子说：‘皇帝，就是要仔细观察事物审视处理事情的人。’今官位错乱，小人依靠谄媚获取晋升，公开实施贿赂，政治教化日益败坏，封官爵的诏书，不经皇上过目，是皇帝真的不想观察审视处理事务吗？”桓帝看到奏书后，大怒，令有关部门逮捕李云，命尚书都护持剑戟押送他到黄门北寺监狱，由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轮流审问。当时弘农郡五官掾（yuàn）杜众，因李云忠心劝谏获罪受罚而感到痛心，上书表示愿意与李云同日死去。桓帝越加生气，于是下令由廷尉处理。大鸿胪（lú）陈蕃上书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知道禁忌，冒犯了皇上，违背圣上的旨意，但他的本意是忠于国家而已。当年汉高祖容忍周昌不避讳的劝谏，汉成帝赦免朱云腰斩之罪。今天如果诛杀李云，我担心会像商纣（zhòu）王对劝谏他的比干实行剖心酷刑，会再次受到谴责。”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等，共同上书请求赦免李云。桓帝非常气愤，有关官吏上奏认为他们犯了大不敬罪，桓帝下诏书严厉斥责陈蕃、杨秉，将他们免职，遣送回故乡，沐茂、上官资被贬，降官秩二级。当时，桓帝正在濯（zhuó）龙池，管霸上奏有关李云等人被判死刑的事，他跪着向皇帝说：“李云是个荒野草泽中的愚昧儒生，杜众是郡中的小官，他们的言行狂妄戆（zhuàng）直，不足以加罪。”桓帝对管霸说：“‘皇帝不想仔细观察事物审视处理事情’，这是什么话，而你想原谅他吗？”于是，便命令小黄门批准判处李云死刑，李云、杜众都死在狱中。于是皇帝身边的宠臣、宦官越加骄纵蛮横。太尉黄琼自知无力制约他们，便称病，卧床不起，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政绩没有胜过前朝，梁氏家族掌握大权，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乔因为进忠言却惨遭诛杀，而李云、杜众又因直言劝谏而相继被杀害，天下的人悲伤恐惧，更加怨恨，朝廷内外的官吏，都忌讳对朝廷忠诚。尚书周永，一向侍奉梁冀，借助梁氏的威势，见到梁冀将要败亡，就表面上揭发梁冀的短处向皇帝表忠心，于是奸计得逞，也被封了侯。再有，宫廷内黄门的宦官，心怀奸邪，结为群党，自从梁冀权势兴盛以来，他们与梁冀亲如腹背，朝夕相处，图谋不轨。当梁冀被诛杀时，走投无路了，又揭发他的罪责，以此讨取奖赏能加官晋爵。陛下不加以澄清，辨别真伪，又让他们与忠臣一起得到封赏，致使红紫不分，黑白混淆，这正是把黄金扔在沙石中，将美玉打碎放进泥泞里，天下的人听说后，没有不愤恨叹息的。我世代受到国家的恩宠，虽身份卑微，但官位尊贵重要，所以敢在临死之日，向陛下直言不讳。”奏书呈上去，桓帝不采纳。

【原文】

冬十月，中常侍单超疾病。壬寅(2)，以超为车骑将军。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冬季十月，中常侍单（shàn）超患病。壬寅日，单超被任命为车骑将军。

【原文】

是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1]。陈蕃上疏曰：“夫诸侯上象四七，藩屏上国，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隽先人之绝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阴阳谬序[2]。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从是而止。又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鄙谚言‘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帝颇采其言，为出宫女五百余人，但赐隽爵关内侯，而封万世南乡侯。

【注文】

[1]猥（wěi）盛：杂乱，众多。

[2]河南尹：古官名。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置。为京都雒阳所在河南郡长官，设一员，秩二千石。有丞一员，为其副贰。主掌京都事务，具体职责为春季劝农桑；秋冬季案讯囚徒，平其罪法；年底遣吏上计；平时还有举孝廉，典禁兵的职责。　　遵：即邓遵（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以度辽将军典边。汉安帝元初六年（119年）击破鲜卑进犯。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为乳母王圣与中黄门李闰等所谮（zèn），自杀。

【译文】

当时，封爵赏赐超逾了制度，皇宫内朝受宠的人越来越多。陈蕃上书说：“诸侯王像天上二十八星宿，如同屏障一样护卫着皇帝，汉高祖刘邦曾经约定，无功之臣是不封侯的。不过，我听说河南尹邓万世的父亲邓遵只是微小的功劳也要追记，还封尚书令黄隽（jùn）先人已经断绝的爵位，近来对亲近的人没有按正常的制度授予食邑，皇帝身边的人无功而受到奖赏，甚至一家之内，有数人被封为侯爵，所以星象失去常态，阴阳秩序颠倒。我知道封爵的事已经实施，再说也来不及了，但希望陛下到此为止。现在宫中又选美女数千人，她们吃好肉，穿绸缎，涂脂抹粉，费用无法计算。民间有谚语说‘盗贼不去有五女的家门’，因家中有五女必定很穷，如今后宫那么多的美女，难道不是要使国家贫穷吗？”桓帝采纳了陈蕃的建议，释放五百多宫女，只赐黄隽关内侯的爵位，而封邓万世为南乡侯。

【原文】

帝从容问侍中陈留爰延：“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中主[1]。”帝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任事则治，中常侍黄门与政则乱，是以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帝曰：“昔朱云廷折栏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闻阙矣。”拜五官中郎将[2]。

【注文】

[1]陈留：汉郡名。因为是陈国故地，故曰陈留。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置陈留郡，属兖（yǎn）州，辖十七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民权、宁陵以西，开封、尉氏以东，延津、长垣以南，杞县、睢（suī）县以北之地。西汉曾改济阳国，东汉末年改陈留国，汉献帝即位前就是陈留王。　　爰（yuán）延（生卒年不详）：东汉陈留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人，字季平。桓帝时为博士，迁侍中。后历任五官中郎将、魏郡太守、大鸿胪（lú）等职，曾借灾异上封事谏劝灵帝“除左右之权，寤宦官之敝”。因病免归，旋卒。

[2]五官中郎将：古官名。秦置，西汉隶光禄勋，主中郎，秩比二千石。东汉时，部分侍郎、郎中亦归其统率。职掌宿卫殿门，出充车骑。东汉初年或参与战事。又协助光禄勋典领郎官选举，有大臣丧事，则奉命持节策赠印绶或东园秘器。东汉末，曹操以曹丕（pī）为之，置官属，为丞相副贰，位在魏国诸臣上，僚属有长史、司马、文学、功曹，地位尊崇。

【译文】

桓帝曾经从容地问侍中陈留人爰延：“朕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爰延回答说：“陛下属汉朝中等皇帝。”桓帝说：“这样说的根据是什么？”回答说：“尚书令陈蕃（fán）任职时，国家得到治理，中常侍黄门参与政事，国家就混乱，由此可知，可以辅佐陛下做好事，也可以辅佐陛下做坏事。”桓帝说：“过去朱云曾在朝廷折断栏杆劝谏成帝，如今你当面说出我的过失，我知道自己的缺点了。”于是，任命爰延为五官中郎将。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丙午，新丰侯单超卒，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1]。及葬，发五营骑士、将作大匠起冢茔[2]。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3]”皆竞起第宅，以华侈相尚，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兄弟姻戚，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无异，虐遍天下，民不堪命，故多为盗贼焉。

【注文】

[1]东园秘器：古代皇室、显宦死后用的棺梓（zǐ）之类葬具。东园，官署名，属少府。棺梓之类属凶器，故称之为秘。《汉书·佞幸传》颜师古注引《汉旧仪》云：“东园秘器作棺梓，素木长二丈，崇广四尺。”由官府负责制作。

[2]将作大匠：古代官名。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由将作少府改名。亦简称将作、大匠。秩二千石，或以功劳增秩中二千石。掌领徒隶修建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工程，植树于道旁。设两丞，左、右中候，属官有石库、东园主章（木工）、左右前后中校共七令、丞，主章长、丞。汉成帝阳朔三年（前22年）罢左、右中候，又省左、右、前、后、中五校丞，但置令。新莽改名都匠。东汉复旧，然初不置专官，常以谒（yè）者兼领其事，至章帝始真授。设丞一员，属官减省，唯置左、右校令、丞。

[3]四侯：即指左悺（guàn）、具瑗（yuàn）、徐璜（huáng）、唐衡四人。　　辜（gū）较（jiào）：搜刮聚敛。指对财利的把持。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三年（160年）春季正月丙午（十一日），新丰侯单（shàn）超去世，桓帝赏赐他棺材和玉衣。到埋葬时，调用五营的骑士，由将作大匠建造坟墓。其后，四侯越来越专横跋扈，天下的人说他们：“左悺势可回天，具瑗唯我独尊，徐璜势如卧虎，唐衡如暴雨坠落。”他们竞相兴建家宅，相互比豪华奢侈，他们的仆人都乘坐牛车，并有骑士跟随，他们的兄弟和姻戚，都主宰着州郡的大权，侵夺百姓的财产，与强盗没有什么区别，暴虐遍及天下，民不聊生，所以很多人去当盗贼。

【原文】

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皆有田业近济北界，仆从宾客，劫掠行旅[1]。济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珪以事诉帝，延坐征诣廷尉，免[2]。

【注文】

[1]段珪（guī）（生卒年不详）：东汉后期大臣。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北）人。原为小黄门，东汉灵帝年间官至中常侍，封侯贵宠。　　济北：郡、国名，因在济水之北，故名。秦置，郡治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辖八县。辖境相当今山东省德州、平原以东，南起今山东肥城、平阴，东自山东惠民、商河、临邑、齐河和马颊河及河北吴桥。

[2]相：指诸侯国丞相。汉初分封诸侯，诸侯国官僚机构与中央等同，诸侯国丞相相当于汉丞相，后来王国官员地位下降。七国之乱以后，诸侯王失去治民权，国相成为实际上的最高行政长官。　　滕延（生卒年不详）：字伯行，东汉时北海人，后来曾任京兆尹，有政绩，世人称之为长者。官至济北相。因处死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的仆从宾客数十人，把尸体堆放在交通要道，引侯览、段珪大怒，他们将此事报告桓帝，滕延被处以滥杀无辜之罪，送到廷尉审理，被免去官职。　　路衢（qú）：四通八达的道路，交通要道。

【译文】

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都在济北边界地区有田产，他们的仆人与宾客，依仗其权势抢夺来往的行人。济北丞相滕延将他们一律逮捕，杀了数十人，将尸体放在路口示众，侯览、段珪把该事告诉了桓帝，于是，滕延被征召到京师，送往廷尉审理，免职。

【原文】

左悺兄胜为河东太守，皮氏长京兆赵岐耻之，即日弃官西归[1]。唐衡兄玹为京兆尹，素与岐有隙，收岐家属宗亲，陷以重法，尽杀之[2]。岐逃难四方，靡所不历，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3]。安丘孙嵩见而异之，载与俱归，藏于复壁中。及诸唐死，遇赦，乃敢出。

【注文】

[1]河东：古郡名。因黄河流经此处由北向南流向，这地区在黄河以东而得名。战国魏置，后属秦，治安邑，在今山西夏县西北，北魏移治蒲坂，在今山西省永济西南。是秦汉时期政治核心区域。　　太守：古代官名。秦汉时为地方郡县的最高行政长官。春秋战国时，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防守边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设郡守，负责治理全郡，权力甚大，除县令由朝廷任命以外，其余郡内属吏都由郡守从本郡辟（bì）举，治郡方略，朝廷也不干涉。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太守。其职权类似秦代郡守，上与天子剖符（虎符、竹使符，各执其半），下得刑赏和任命除县令以外的郡吏。太守的任务在劝农桑，平狱讼，督赋税，选孝廉，典兵禁，备盗贼。每年年终上报朝廷，以考核太守政绩的优劣。秩二千石，与九卿地位相同。　　皮氏：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山西河津西。秦汉属河东郡。　　长：县长。秦汉县万户以上，长官称县令，万户以下称县长。皮氏户口在万户以下，长官称县长。　　赵岐（qí）（约108—201年）：东汉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字邠（bīn）卿。又名嘉，字台卿。初仕州郡。后辟司空掾（yuàn），历任皮氏长、京兆尹功曹等职。曾贬议中常侍唐衡之兄唐玹（xuán）。及玹为京兆尹，惧祸及，遂逃难四方，曾卖饼北海市中。唐衡兄弟死后，三府并辟，擢拜并州刺史。坐党事免。灵帝时复遭党锢十余岁。献帝时任议郎、太仆、太常等职。精研经学，著有《孟子章句》《三辅决录》等。《孟子章句》今存，收入《十三经注疏》中。

[2]京兆尹：古代官名。在汉代亦为政区名。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右内史置。分原右内史东半部为其辖区。职掌相当于郡太守。因地属畿（jī）辅，故不称郡。为三辅之一。治长安（今西安市西北）。辖境约当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地区。

[3]北海：即北海国。东汉改北海郡置，治剧县（今山东昌乐县西）。辖境约当今山东省昌乐县及淄博市临淄以东，安丘、诸城、高密等市以北，莱阳市以西和平度、昌邑二市以南地区。

【译文】

左悺（guàn）的哥哥左胜为河东太守，皮氏县长、京兆人赵岐（qí）耻于做他的下属，当天就辞官西归故乡。唐衡的哥哥唐玹（xuán）任京兆尹，平日与赵岐有怨恨，于是诬陷赵岐的家属宗亲，说他们犯了大罪，把他们全都诛杀。赵岐四处逃难，隐瞒姓名，在北海国街市中卖饼为生。安丘县人孙嵩见他与众不同，便用车把他拉回家，藏在墙壁的夹层中。到唐衡兄弟都死了，遇到朝廷大赦，才敢出来。

【原文】

六年十二月，以卫尉周景为司空。景，荣之孙也[1]。时宦官方炽，景与太尉杨秉上言：“内外吏职，多非其人[2]。旧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势；而今枝叶宾客，布列职署，或年少庸人，典据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旧章，退贪残，塞灾谤。请下司隶校尉、中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实核所部；应当斥罢，自以状言三府，廉察有遗漏，续上[3]。”帝从之。于是秉条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余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肃然[4]。

【注文】

[1]卫尉：官名。战国秦始置，掌宫廷警卫。西汉沿置，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景帝曾改名中大夫令，西汉武帝后元元年（前143年）复故。掌皇帝所居未央宫禁卫，主管宫门屯驻卫士，专司昼夜巡警和检查出入者之门籍。亦称未央卫尉。有丞一员。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bēn）三令丞，诸屯卫候、司马二十二官等。京城外建章、甘泉等行宫亦或置，冠宫名，置属官。新莽改名大卫。东汉复旧名，置一员，总领南、北宫卫士令丞，又辖左右都候、诸宫掖门司马。　　周景（？—168年）：字仲飨（xiǎng）。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人。东汉名臣，周瑜的堂祖父。曾与杨秉一同奏免贪官污吏五十余人，官至太尉。东汉建宁元年（168）去世。后因拥立灵帝功劳，追封安阳乡侯。周景的著作有一篇《与尚书边韶议奏杨秉韦著》收录于《全后汉文》。

[2]炽（chì）：热烈燃烧。比喻宦官权力正处于鼎盛期。

[3]中二千石：汉代官吏秩禄等级，中是满的意思，中二千石即实得二千石，月俸一百八十斛，一岁凡得二千一百六十斛。其地位在真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之上。凡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lú）宗正、大司农、少府、执金吾（yù）等到九卿和京兆尹、左冯翊（píng yì）、右扶风三辅长官，秩皆中二千石。　　校（xiào）尉：秦官。军职名。汉代始建为常职，其地位略次于将军，并各随其职务冠以各种名号。掌管少数民族地区事务的长官，亦有称校尉者。　　北军：汉朝常备军的精锐和主力。初由中尉统率，因驻守长安城北，故称。汉武帝时，扩大北军，改北军中垒为中垒校尉。又增设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等七校尉，分别驻守长安城中及附近各地，并随军出战，中尉也改称执金吾（yù），不再统率北军。东汉时，省去中垒，并胡骑入长水，虎贲入射声，置北军中候以监五营，称为北军五校。　　北军中候：古官名。俸六百石，为东汉禁卫军的监察官，东汉始置，掌监北军五营，实为京城禁卫军长官。　　三府：指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汉代丞相开府治事，故称三府或三司。

[4]青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时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地。东汉辖郡、国十一，县六十五。治所临菑，故城址在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北。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xī）六年（163年）十二月，卫尉周景被任命为司空。周景是周荣的孙子。这时，宦官势力正强盛，周景与太尉杨秉上书说：“朝廷内外的官吏，多数都不称职。按旧制度的规定，宦官的子弟，是不能担任官职、执掌大权的；如今宦官的亲戚与宾客布满朝廷内外的各个官署，有的年纪轻却平庸无能，占据着郡太守、县令的要职，上下愤恨，四方愁苦。应遵照旧的规章，罢黜（chù）贪婪残暴之人，以断绝灾害非议的发生。请陛下命令司隶校尉、中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等官员，各自核查部属；应该罢斥的，自己主动将情况报告给三府，三府检查有遗漏的，要继续上报。”桓帝听取了建议。于是，杨秉分条上奏弹劾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多人，他们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免职，天下没有人不肃然起敬的。

【原文】

尚书朱穆疾宦官恣横，上疏曰：“按汉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放滥骄溢，莫能禁御，穷破天下，空竭小民[1]。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其处，即兆庶黎萌，蒙被圣化矣[2]。”帝不纳。后穆因进见，复口陈曰：“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3]。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4]。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罢遣，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5]。”帝怒，不应。穆伏不肯起，左右传出，良久，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穆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卒。

【注文】

[1]恣（zì）横：放纵专横。　　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第一个年号，始于公元25年，终于公元56年，共计三十二年。　　延平：东汉殇帝刘隆的年号。元年八月汉安帝即位沿用。　　貂珰（dāng）：貂尾和金、银珰，古代侍中、常侍的冠饰。《汉官仪》卷上载：“中常侍，秦官也。汉兴，或用士人，银珰左貂。光武已后，专任宦者，右貂金珰。”　　常伯：常伯即是“牧”，西周时指畿（jī）内地方官。汉人多以侍中比常伯。

[2]兆庶：即兆民、百姓。　　黎萌：亦作“黎氓”。即黎民、百姓。

[3]省尚书事：古官名。东汉时期参与审核评议军国政务的一种职衔，负责尚书传达诏书及掌管文书之事。　　黄门侍郎：古官名。秦、西汉为郎官加“给事黄门”省称，亦称黄门郎。为中朝官员，给事于宫门之内，侍从皇帝，顾问应对，出则陪乘。与皇帝关系密切，多以重臣、外戚子弟、公主婿为之。东汉与给事黄门合为一官，遂成为“给事黄门侍郎”省称。　　姓族：大族，望族。

[4]和熹太后（81—121年）：即邓皇后，讳邓绥（suí），为东汉和帝之皇后、东汉女政治家，南阳新野人（今河南新野），是汉光武帝时太傅邓禹的孙女，邓禹为南阳豪族，随光武帝起事，为东汉初的大功臣；其父邓训，曾为护羌校尉，抚边有功。邓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邓绥六岁读史书，十二岁通《诗经》《论语》，专志典籍，不问居家之事，家人号曰“诸生”，其才能为诸兄弟所不及。其父邓训（时任护羌校尉）有疑难之事也常询问邓绥。东汉永宁二年（121年），她抱病下诏，大赦天下，是年三月驾崩，谥号“和熹皇后”，与汉和帝刘肇（zhào）合葬于顺陵。

[5]耆（qí）儒宿德：德高、素有威望的儒士。

【译文】

尚书朱穆痛恨宦官的残暴专横，上疏说：“按汉朝旧的制度，中常侍也可从士人中选拔，自光武帝建武年间之后，才全部用宦官充任。从殇帝延平以来，宦官的地位越来越尊贵，他们帽子上带有金珰（dāng）貂尾的装饰，身居侍中之任，朝中的政事，都一律通过他们处理，其权势可以倾覆全国，所受的宠信与尊贵无与伦比，他们的子弟和亲戚，都担负着荣耀的官职而肆意放纵骄横，没人能禁止，使得国库穷困，百姓家财枯竭贫乏。我认为可以把他们全都罢黜（chù），恢复遵循以前的制度，重新选拔天下清廉淳朴又明白通达国家制度的人士，来补任空位，这样使平民百姓受到圣人的教化。”桓帝没有采纳。后来朱穆因有事进见皇上，又口头陈述说：“我听说汉朝的旧制度，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负责尚书传达诏书及掌管文书之事，设黄门侍郎一人，负责传递发付臣下的奏章，全都由有声望的大族人士担任。自从和熹（xī）太后以女主的地位行使权力，不与公卿大臣接触，才由宦官任常侍，小黄门在皇帝宫与太后宫之间传达命令。自此以后，宦官的权力倾覆皇帝，使天下穷困不堪。应该把他们全部罢免遣回，广泛选拔年长博学而德高望重的儒士参与政事。”皇帝大怒，不理睬。朱穆跪伏在地上不肯起来，直到左右的人喊他出去，过了很久，他才快步离去。自此之后，宦官数次就事谎称是皇帝的诏命诋（dǐ）毁诬陷朱穆。朱穆一向性格刚正，为官不顺心如意，没过多久，因愤恨而生毒疮死去。

【原文】

七年十二月，中常侍汝阳侯唐衡、武原侯徐璜皆卒。

【译文】

东汉桓帝刘志延熹七年（164年）十二月，中常侍汝阳侯唐衡、武原侯徐璜（huáng）二人全都去世。

【原文】

八年春，中常侍侯览（兄）［弟］参为益州刺史，残暴贪婪，累赃亿计[1]。太尉杨秉奏槛车征参，参于道自杀[2]。阅其车重三百余两，皆金银锦帛。秉因奏曰：“臣案旧典，宦官本在给使省闼，司昏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权，附会者因公褒举，违忤者求事中伤，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膳，仆妾盈纨素[3]。中常侍侯览弟参，贪残元恶，自取祸灭。览顾知衅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为不宜复见亲近。昔懿公刑邴歜之父，夺阎职之妻，而使二人参乘，卒有竹中之难[4]。览宜急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请免官送归本郡。[5]”书奏，尚书召对秉掾属，诘之曰：“设官分职，各有司存，三公统外，御史察内[6]。今越奏近官，经典、汉制，何所依据？其开公具对。”秉使对曰：“《春秋传》曰‘除君之恶，唯力是视’。邓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诘责，文帝从而请之[7]。汉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不统。”尚书不能诘，帝不得已，竟免览官。司隶校尉韩因奏左悺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请托州郡，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吏民[8]。悺、称皆自杀。又奏中常侍具瑗兄沛相恭赃罪，征诣廷尉[9]。瑗诣狱谢，上还东武侯印绶，诏贬为都乡侯。超及璜、衡袭封者并降为乡侯，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等贬为关内侯，尹勋等亦皆夺爵。

【注文】

[1]益州：古州名。西汉武帝设置的十三刺史部之一。察郡八。有今四川、贵州、云南三省大部，湖北省西北部和甘肃省小部。东汉初治雒县（今四川广汉），中平中移治绵竹县（今四川德阳北），兴平中又移治成都县（今四川成都）。东汉时北部武都郡地分属凉州，辖境缩小；南部因哀牢夷内属，增置永昌郡，辖境扩大。　　亿：十万为亿。

[2]槛（jiàn）车：囚车，用栅栏封闭的车，用于囚禁犯人或装载猛兽。

[3]省闼（tà）：又称禁闼。即宫中、禁中。古代中央政府诸省设于禁中，后当作中央政府的代称。　　纨（wán）素：精致洁白的细绢，洁白的绸子。

[4]懿（yì）公（？—前609年）：即齐懿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公元前612年至前609年在位。名商人，齐桓公之子。桓公死后，子孝公、昭公相继立，他为争取支持，交结贤士、附爱百姓。昭公死，乃杀昭公之子舍自立。为公子时，曾与邴歜（bǐng chù）（一作丙戎）之父争猎地不胜，即位后，掘邴歜父尸而断其足，终为邴歜、阎职（一作庸职）谋杀。　　邴（bǐng）歜（chù）：春秋时期齐国人。由于其父邴原之尸被齐懿公砍去双足，因此与阎职（雍职）将齐懿公杀害。　　阎职：春秋时期齐国人。由于他的妻子被齐懿公抢走霸占，因此与邴歜（丙戎）将齐懿公杀害。

[5]投畀（bì）有虎：指把人投给豹虎咬食。形容心肠狠毒残忍。　　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6]诘（jié）：追问。

[7]《春秋传》：书名。即《春秋左传》，又名《左传》，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编年体史书，我国第一部较为完备的编年体史书。相传为春秋末年的左丘明为解释孔子的《春秋》而作。近人认为成书时间当在战国初年。春秋时期，各诸侯国有史官记录其派驻国的史事，还有称为瞽（gǔ）蒙的盲史官讲述历史，左丘明便是一位盲史官。后人根据左丘明的讲史记录和其他史官留下的各种材料整理成《左传》。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止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并叙及鲁悼公四年（公元前454年）之事。是学习、研究先秦历史、文学、哲学和语言必读的典籍。　　懈（xiè）：不紧张。

[8]太仆：官名。始置于西周。秦、汉沿袭，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舆马和传达王命。王莽一度更名为太御，东汉复原名。后太仆更重要的职掌是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9]沛（pèi）：古地名。因古有“沛泽”而得名。沛县为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和发迹之地，属泗水郡。西汉拆分秦泗水郡，建沛郡。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年（44年），封其子刘辅为沛王，建立沛王国。其后，沛王国的王位传八世，直到220年，东汉灭亡，沛王国才被撤除。沛王国治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

【译文】

东汉桓帝刘志延熹八年（165年）春季，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任益州刺史，残暴贪婪，所得的赃款数以十万计算。太尉杨秉奏请用囚车将侯参拉回京师，侯参在途中自杀。查看他携带物资的车有三百多辆，装的全是金银和绸缎，因此杨秉上奏说：“我查阅朝廷旧的典章制度，宦官本是在宫内供人差遣，负责守夜，可如今却受过分的宠爱，执掌朝廷大权，凡是依附他们的人，在朝廷举荐人才时就推荐任官，若是违背了他们的意愿，便找借口对其进行中伤，宦官的居所效法王公，家中的财富可与帝王相比，饮食佳肴（yáo）珍膳（shàn），极尽丰盛，奴仆妻妾都穿洁白精致的细绢。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是贪婪残暴的首恶，自取灾祸而灭亡。侯览知道他的罪恶深重，必然会怀疑不安，我认为不适合再把他放在陛下左右。从前，齐懿公给邴歜的父亲加刑，又夺走了阎职的妻子，却还让他们两人陪同乘车，结果两人将齐懿公杀了，把他的尸体扔到竹林中。对侯览这样的人应赶快斥退，投进豺狼虎群中去，像这样的人，是不能施恩宽恕的，请免去他的官职，送归本郡。”奏书呈上，尚书召来杨秉的属员，谴责说：“朝廷设立官职，各自有分工和职权范围，三公掌管对外的事务，御史监察宫内的事。现在杨秉身居三公之位，超越了他的职权范围，弹劾朝廷内的宦官，历代的典章、汉朝的制度都在，根据是什么？请公开作具体回答。”杨秉派去的属官回答说：“《春秋左传》说‘为君除去身边的邪恶，要尽力才是’。邓通懈怠傲慢无礼，申屠嘉将他召来问责，汉文帝为他向申屠嘉讲情。汉朝以前的制度，三公的职责，没有不可过问的事。”尚书不能回答，文帝不得已，终于免了侯览的官职。司隶校尉韩（yǎn）就弹劾左悺（guàn）的罪恶，他及兄太仆南乡侯左称，向州郡请托，聚敛钱财，作奸犯科，宾客放纵，侵犯官吏百姓。左悺、左称都自杀身亡。韩又上奏弹劾中常侍具瑗（yuàn）的哥哥、沛（pèi）国宰相具恭贪赃枉法的罪状，桓帝征召具恭回京师，交给廷尉处理。具瑗也主动到监狱认罪，并交还东武侯的印信，桓帝下诏贬具瑗为都乡侯。单（shàn）超和徐璜（huáng）、唐衡的继承人都被降为乡侯，已经分封的子弟都被夺去官爵，并取消了食邑。刘普等人被贬为关内侯，尹勋等人也被夺去官爵。

【原文】

三月，宛陵大姓羊元群罢北海郡，赃污狼藉，郡舍溷轩有奇巧，亦载之以归[1]。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群行赂宦官，膺竟反坐[2]。单超弟迁为山阳太守，以罪系狱，廷尉冯绲考致其死，中官相党，共飞章诬绲以罪[3]。中常侍苏康、管霸，固天下良田美业，州郡不敢诘，大司农刘祐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4]。帝大怒，与膺、绲俱输作左校[5]。

【注文】

[1]宛陵：古县名。即宛陵县。西汉置。治今安徽宣城，为丹阳郡治。有铜官。两晋为宣城郡治，南朝梁、陈并为南豫州治。隋大业初改为宣城县。　　溷（hùn）：厕所；猪圈。

[2]反坐：对诬告者处以刑罚。诬告他人犯罪者，即将被诬告某罪应受的刑罚反加诸诬告者。秦律、汉律都规定有诬告反坐的原则。历代封建法律也都规定了这项原则。

[3]山阳：东汉郡名。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分梁国置，立梁孝王子定为山阳王。治所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南）。西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国除，改为山阳郡。西汉宣帝竟宁元年（前33年）复为山阳国。此后又数次改国为郡。　　冯绲（gǔn）（生卒年不详）：东汉巴郡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字鸿卿。初举孝廉，累迁广汉属国都尉，征入为御史中丞。顺帝末，持节督扬州诸郡军事。冲帝、质帝时，与中郎将滕抚等人镇压徐、扬地区马勉、徐凤、张婴等人领导的农民起义。后历任陇西、辽东太守，京兆尹、司隶校尉、廷尉、太常等职。汉桓帝延熹五年（162年），拜车骑将军，镇压荆州“武陵蛮”起义。后为宦官诬陷策免。旋任将作大匠，转河南尹，复为廷尉。坐以考案中常侍单（shàn）超弟山阳太守单迁致死，输作左校。后得赦免，拜屯骑校尉，复为廷尉。卒于官。　　飞章：报告急变或急事的奏章。

[4]刘祐（yòu）（？—168年）：东汉中山安国（今河北博野东南）人，字伯祖。初举孝廉。桓帝时，历任扬州刺史、河东太守、尚书令、河南尹、司隶校尉等职，政尚威严，权贵子弟屏气。拜宗正，三转大司农，深恶宦官专权，移书所在郡县依法没收中常侍苏康、管霸所占良田美业。以此触怒桓帝，罚在左校做劳役。后得赦免。灵帝初，复为河南尹，窦武等谋诛宦官事败，受牵连罢归，卒于家。

[5]输作：因犯罪罚做劳役。　　左校：即左校署。官署名。汉将作大匠属官有校令、右校令。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年）三月，宛陵县世家大族羊元群被罢免北海郡的职位，他贪赃枉法，声名狼藉，郡府馆舍厕所中装着的奇巧设备，也被他运回家中。河南尹李膺上表朝廷检举他的罪行，羊元群向宦官行贿，李膺反被指控有罪。单（shàn）超的弟弟晋升为山阳太守，因犯法有罪被囚禁在狱中，被廷尉冯绲拷打致死，宦官相互结党，共同写信诬陷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占有天下良田美业，州郡官府不敢责问，大司农刘祐向当地州郡写信，命按法令给予没收。桓帝大怒，下令将刘祐与李膺、冯绲一起罚去做苦工。

【原文】

夏五月丙戌，太尉杨秉薨。秉为人清白寡欲，尝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秉既没，所举贤良广陵刘瑜乃至京师上书言：“中官不当比肩裂土，竞立胤嗣，继体传爵[1]。又嬖女充积，冗食空宫，伤生费国。又第舍增多，穷极奇巧，掘山攻石，促以严刑[2]。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奸情赇路，皆为吏饵[3]。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又陛下好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惟陛下开广谏道，博观前古，远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致和平，德感祥风矣[4]。”诏特召瑜问灾咎之征，执政者欲令瑜依违其辞，乃更策以他事，瑜复悉心对八千余言，有切于前。拜为议郎。

【注文】

[1]广陵：古郡、国名。汉广陵国，东汉改广陵郡。治所广陵，在今江苏扬州北。　　刘瑜（生卒年不详）：字季节，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出身宗室。少好经学，尤精通图谶（chèn）、天文、历算。汉桓帝延熹末举贤良方正，至京师上书批评朝政，拜议郎。灵帝初，为侍中，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事泄被诛。　　胤（yìn）嗣（sì）：后嗣，后代。

[2]嬖（bì）女：受宠幸的妇女。　　冗（rǒng）食：指尸位素餐的多余官员。冗：闲散的，多余的。

[3]赇（qiú）：贿赂。　　饵（ěr）：钓鱼用的鱼食，引申为引诱。

[4]郑、卫之声：指春秋战国时郑、卫等国的民间音乐。因儒家认为其音淫靡，不同于雅乐，故斥之为淫声。郑、卫，指春秋时的郑国和卫国。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年）夏季五月丙戌（二十二日），太尉杨秉去世。杨秉为人清白，没什么欲望，曾说“我不被美酒、女色、钱财三者所迷惑”。杨秉死后，他所推举的贤良、广陵人刘瑜便到京师洛阳上书说：“宦官不应当像官员一样分封土地，竞相选立后嗣，继承爵位。美女充斥，在空宫内不劳而食，不仅伤害民生，也浪费国家钱财。宅第豪舍增多，其工艺极尽巧妙，开山挖石，用严刑峻法逼迫百姓去建造。州郡官府各自审查案件，奸诈作恶的人贿赂的财物，都落入官吏的手里。百姓愁苦郁闷不堪，被逼只好加入贼党，官府就兴兵讨伐他们的罪行，贫困的人民，甚至为了到官府领取酬赏而出卖自己，父子兄弟之间相互替代杀身，妻子和儿女见到自己亲人相继死去。陛下又喜欢微服出行到亲信臣子的家中，私自到宦者的住宅，于是他们指使宾客到街市上购买物品，一路上被弄得乌烟瘴气，趁机暴虐放纵，坏事干尽。希望陛下广开言路，学习古代圣贤的经验和教训，远离奸佞（nìng）邪恶的人，不听郑国、卫国淫荡的音乐，则政治就会和平，恩德普及天下，祥风会从四面八方吹来。”桓帝下诏征召刘瑜询问灾异的征兆，执政的官员想让刘瑜含糊其辞回答桓帝，于是改变话题谈其他的事情，但刘瑜都尽心作了回答，共有八千余言，言词比以前的奏书更激烈。桓帝封刘瑜为议郎。

【原文】

十一月，太尉陈蕃数言李膺、冯绲、刘祐之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诚辞恳切，以至流涕。帝不听。应奉上疏曰：“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1]。窃见左校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诛举邪臣，肆之以法，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2]。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国于徒中，宣帝征张敞于亡命[3]。绲前讨蛮荆，均吉甫之功；祐数临督司，有不吐茹之节；膺著威幽、并，遗爱度辽[4]。今三垂蠢动，王旅未振，乞原膺等，以备不虞。”书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复拜司隶校尉。时小黄门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畏膺威严，逃还京师，匿于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冤于帝，帝召膺诘以不先请便加诛之意。对曰：“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5]。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愿也。[6]”帝无复言，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7]”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而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

【注文】

[1]心膂（lǚ）：心与脊椎骨。比喻主要的辅佐人员。也用以喻亲信得力之人。

[2]弛刑徒：即解除枷锁的刑徒。　　愆（qiān）：即罪过，过失。　　遐迩：亦作“遐尔”。即远近。

[3]武帝（前156—前87年）：即汉武帝刘彻。西汉皇帝。公元前141年至前87年在位。景帝子。初封胶东王，七岁立为皇太子。汉景帝后元三年（前141年）正月继位。开拓汉朝最大版图，在各个领域均有建树。晚年穷兵黩武，又造成了巫蛊之祸，西汉征和四年（前89年）下罪己诏。公元前87年崩于五柞（zhà）宫，享年七十岁，谥号孝武皇帝，庙号世宗，葬于茂陵。　　安国：即韩安国（？—前127年），西汉梁国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睢阳）人。字长孺。初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七国反时，阻击吴兵有功，以此显名，为梁内史。孝王与公孙诡、羊胜使人刺杀汉大臣袁盎事发，乃力劝孝王勿庇护公孙诡、羊胜，使孝王得以自全。武帝初，历任北地都尉、大司农。建元六年（前135年），任御史大夫。时雁门马邑豪绅聂翁壹因大行王恢奏请诱击匈奴，他以匈奴难制，力主和亲。不久奉命为护军将军，统率诸将伏兵马邑。匈奴单于觉察归去，汉兵乃罢。性虽贪财嗜利，然能荐举贤于己者，以此为士人所称慕。丞相田蚡死，一度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不久病免。后历任中尉、卫尉、材官将军，以将屯失亡多，为武帝所责，忧郁病死。　　宣帝：即汉宣帝刘询（前91—前49年），本名刘病已，字次卿，西汉第十位皇帝。汉武帝曾孙，戾太子刘据长孙，史皇孙刘进长子，母为王翁须。汉昭帝驾崩，由于无嗣，大司马霍光拥立的昌邑王刘贺在即位的二十七天就被权臣霍光提请其外孙女上官皇太后废掉。在确立继任人选时，时任光禄大夫的邴（bǐng）吉此时向霍光推荐刘病已，承嗣汉昭帝，改元本始。隔年改名刘询。少遭不幸，流落民间，察知民间疾苦，即位之后，能躬行节俭，多次下令节省开支，改革吏治，稳定社会局势。对外大破匈奴和西羌，巩固了西汉的版图。刘询为人聪明刚毅，为政励精图治，史称“中兴”。西汉黄龙元年（前49年）去世，享年四十三岁，谥号孝宣皇帝，庙号中宗，葬杜陵。　　张敞（？—前49年）：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高。其家先徙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后徙杜陵（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南）。昭帝时，为太仆丞。因切谏昌邑王显名。宣帝擢为豫州刺史，旋征为太中大夫，平尚书事。后历任山阳太守、胶东相、守京兆尹。整顿京师治安，颇有成效。朝廷每议大事应奏得体，多为宣帝采纳。尝为妻画眉，时人非之，以此不得大位。后以光禄勋杨恽（yùn）获罪被杀事牵连，被劾奏当免。掾（yuàn）属讥之为“五日京兆”，不肯听命，他愤而将其诛杀，以此免为庶人。后复起任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等职。

[4]荆：即荆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有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四省的各一部。东汉荆州治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辖境西北扩大至今陕西山阳。　　幽：即幽州。古九州之一。西汉十三刺史部之一。察郡国十，南有今河北中部至于山东马颊河，北抵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西起河北万全、涿（zhuō）鹿、易县，东有辽宁大部、吉林一部及朝鲜半岛北部大部。东汉魏晋州，治蓟县（今北京城西南隅）。东汉辖境西扩展至今山西阳高，南略同战国燕国南界，北至今河北承德、辽宁建昌以北于鲜卑乌桓，东至辽宁宽甸、抚顺以东、鸭绿江两岸于高句丽。西晋分今辽宁、朝鲜境内五郡国别置平州，幽州但有今北京、天津、河北境内七郡国。　　并（bīng）：即并州。古九州之一。西汉元封五年（前106年）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领太原、上党、云中、定襄、雁门、代等六郡。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及河北、内蒙古一部。东汉治晋阳县（隋改太原县，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营）。辖境扩大，增领西河、五原、朔方、上郡四郡，而少领代郡，相当今山西大部、陕西北部及内蒙古狼山、阴山以南地区。东汉末辖境缩小。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冀州。

[5]仲尼（前551—前479年）：即孔子。春秋末期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名丘，字仲尼。鲁国昌平乡陬（zōu）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其远祖是宋国贵族。父名纥（hé），字叔，又称叔梁纥。母颜氏。早年丧父，家境衰落，曾做过“委吏”（管理仓廪）与“乘田”（管放牧牛羊）。“三十而立”，开始授徒讲学。鲁定公九年（前501年）见用于鲁，任中都宰，“行之一年，四方则之”，遂由中都宰升为司空，再行为大司寇。孔子任于鲁，齐人恐惧，以女乐馈于当政之君鲁定公，欲以怠堕鲁国之政，果然奏效，孔子感到政治抱负难以施展，便带领弟子开始了十四年之久的周游列国的生活。晚年致力于古代文化典籍的整理，“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　　司寇：官名。商代始置。西周、春秋沿置。王室为卿爵，诸侯国或卿爵、或大夫爵，为国君重要辅佐大臣之一。春秋鲁、宋等国又设大司寇、少司寇，郑国有野司寇。战国时或称邦司寇。主刑狱诘盗，督造兵器。西汉哀帝元寿元年（前2年）更名护军都尉为司寇，职掌迥异。　　少正卯（？—前498年）：春秋末鲁国人，少正氏，名卯。一说少正为官名。相传在鲁聚徒讲学，与孔子思想不合，使得“孔子之门三盈三虚”（《论衡·讲瑞》）。鲁定公十二年（前498年），孔子任鲁大司寇，“闻国政三月”，诛之。近人多以为孔子诛少正卯一事不足信。

[6]旋踵（zhǒng）：调转脚跟，比喻时间很快。　　克殄（tiǎn）：即歼灭，消灭敌人。　　退就鼎镬（huò）：鼎和镬是古代两种烹饪器。这里指古代的酷刑。用鼎镬烹人。退就鼎镬即指接受刑罚，慷慨赴死。

[7]休沐：汉代官员五日一休，称为休沐。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年）十一月，太尉陈蕃（fán）多次向桓帝陈述李膺（yīng）、冯绲（gǔn）、刘祐（yòu）所受的冤枉，请求原谅他们，让他们能官复原职。多次请求，言辞诚恳，直至流泪，但桓帝不听。应奉上书说：“忠诚的贤臣武将，是国家的心腹骨干。我见左校营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人，诛杀检举邪恶奸臣，以国家法律制裁他们。陛下不听调查的情况，却听信别人的谗言，于是，使忠臣与奸恶之人一同受到惩罚，自春到冬，依然得不到宽恕，远近的人听到此事，无不为之叹息。处理政事最重要的，是要记住功劳而忘记过失，因此，汉武帝从囚徒中挑选韩安国，汉宣帝征召正在逃亡中的张敞回京师任职。冯绲以前讨伐过荆州的蛮夷，与吉甫有同等的功劳；刘祐多次亲自督察司法部门惩处邪恶之徒，有不畏强暴不欺辱软弱的气节；李膺声威震动幽州与并州，为那里留下仁爱。现在，边疆三方都有战事，而朝廷军队又不振奋，乞求原谅李膺等人，以备发生意想不到的事。”奏书呈上，桓帝才下令免除三人的罪刑。过了很久，李膺才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任野王县县令，贪婪残暴，没有德政，他畏惧李膺的威严，逃回京师，藏在他哥哥家中的合柱内。李膺知道这个情况后，率领吏卒破开合柱逮捕了张朔，交到洛阳监狱，审讯完毕，就将他杀了。张让向桓帝诉冤，桓帝召见李膺责问为什么不事先请示就诛杀了他。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在鲁国担任大司寇，七天便把少正卯杀了。现在我已到任十天，担心因拖延办案而获罪，没想到因案件处理得太快被治罪。我自知罪责严重，很快就会被判死罪，特地向陛下请求留任我五天，将首恶分子歼灭，然后再接受烹刑，这是我终生的愿望。”桓帝没再说话，回过头对张让说：“这都是你弟弟的罪，司隶校尉有什么过错？”于是命令李膺退出。自此之后，所有的黄门常侍都恭敬谨慎，屏息吞声，即使是休假也不敢出宫。桓帝觉得奇怪，问其原因，大家一起叩头哭泣着说：“因为害怕李司隶校尉。”当时，朝廷日益混乱，法纪纲常都遭破坏，而李膺独自依法行事，所以声望一天比一天提高，凡是读书的士人，被李膺容纳接待的，都被称为“登龙门”。

【原文】

九年。初，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为尚书[1]。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2]。”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3]。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

【注文】

[1]蠡（lǐ）吾：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北博野西南。北齐并入博野县。东汉桓帝父刘翼曾封蠡吾侯于此。　　周福（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仲进。今临清人。桓帝刘志为蠡吾侯时，曾就学于周福。桓帝即位，擢周福为尚书。　　擢（zhuó）：亦作“褒擢”，即擢升。

[2]房植（生卒年不详）：字伯武，甘陵（后甘陵郡改为清河郡）人。以经学知名，遵守礼法，有名当朝，时人赞曰：“天下规矩房伯武。”东汉末年士人精神领袖。历任朝右公、河南尹、少府，桓帝朝官至司空。

[3]讥揣（chuāi）：谓猜度他人并加以讥评。

【译文】

东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年）。最初，桓帝任蠡吾侯的时候，曾跟甘陵国人周福读书，到他即位为皇帝后，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与周福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中很有名望，乡里人为他们编歌谣说：“天下规矩守法的是房植，因当皇帝的老师而得官印的是周福。”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攻击，于是各树自己的朋党和门徒，逐渐结成仇怨。由此甘陵国的知识分子分南北部，朋党之间的争议也自此开始。

【原文】

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以岑晊为功曹，皆委心听任，使之褒善纠违，肃清朝府[1]。滂尤刚劲，疾恶如仇。滂甥李颂素无行，中常侍唐衡以属资，资用为吏，滂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今日宁受笞而死，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于是二郡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2]。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注文】

[1]汝南：郡名。即汝南郡。刘邦称帝前汉王四年（前203年）置。治平舆县（今属河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yǐng）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cí）河、西肥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以后治所屡迁，辖境渐小。东汉、魏、晋属豫州。　　范滂（pāng）（137—169年）：东汉汝南征羌（今河南漯河郾城）人，字孟博。曾任清诏使、光禄勋主事等职。按察郡县不法官吏，举劾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为时人所重。见时政腐败，弃官而去。汝南太守宗资闻名署为功曹，委以政事。在职严整疾恶，抑制宦官。桓帝延熹九年（166年），被诬为钩党，下狱。及释免南归，汝南、南阳士大夫往迎者车数千辆。灵帝建宁二年（169年），党锢（gù）之狱再兴，遂自往投案，不久死于狱中。　　功曹：官署名。西汉始设，为地方官府职事机构。职掌选举，兼参诸曹事务。主其事者，司隶校尉府称功曹从事，州府称治中从事，郡称功曹，县称功曹掾（yuàn）。　　南阳：即南阳郡。战国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yuān）县（今河南南阳市宛城）。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县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广水、十堰市郧阳区间地。其后渐小。　　成瑨（jìn）（生卒年不详）：东汉弘农（治今河南灵宝北）人，字幼平。以经术有名当世，举孝廉，拜郎中。桓帝时为南阳太守，除名士岑晊为功曹。后使晊捕杀赂遗中官之富贾张汎（fàn），并及其宗族、宾客二百余人，以此触怒桓帝，不久下狱死。　　岑晊（cén zhì）（生卒年不详）：字公孝，东汉南阳棘阳（今河南南阳南）人，曾受业太学，与郭泰等相交游。南阳太守成瑨闻名署为功曹，委以郡政。在郡捕杀交结宦官、横行乡里之富贾张汎，并及其宗族宾客二百余人。以此触怒桓帝，被迫亡匿于齐鲁之间。后遇赦，州府辟（bì）举不就。党锢之狱起，又逃亡。

[2]画诺：旧时主管官员在文书上签字，表示同意照办。

【译文】

汝南太守宗资任命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任命岑晊为功曹，都非常信任他们，派他们去褒奖善良，纠正邪恶，整顿肃清朝廷的吏治。范滂非常刚毅强劲，疾恶如仇。范滂的外甥李颂平日没有德行，中常侍唐衡将他托付给宗资，宗资任命李颂为官吏，范滂把此事搁置一旁不予召见。宗资大怒，便捶（chuí）打文书朱零，朱零仰头说：“这是范滂刚正的决断，今天宁愿让你打死我，范滂的决定也不能违背。”宗资才作罢。郡中中级以下的官员，没有不怨恨的。于是二郡的人编歌谣说：“汝南郡的太守是范滂，南阳郡人宗资只管在文书上签字。南阳郡太守是岑晊，弘农郡成瑨只管闲坐着吟啸。”

【原文】

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泰及颍川贾彪为其冠，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1]。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于是中外承风，竞以臧否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2]。

【注文】

[1]郭泰（128—169年）：东汉名士，学者。字林宗，太原介休（今属山西）人。身长八尺，相貌魁伟，绣衣博带，周游列国。与李膺等交游，名重洛阳，太学生推为领袖。第一次党锢事起，被士子誉为“八顾”之一，言能以德行导人。官府召辟，皆不就。他虽褒贬人物，不危言骇论，故不在禁锢之列。后闭门教授，弟子千人。及卒，蔡邕为撰碑文。　　贾彪（生卒年不详）：东汉名士，学者。字伟节，颍川定陵（今河南舞阳北）人。初与郭泰同为太学生首领，联合李膺、陈蕃等，评论朝廷，褒贬人物。曾为新息长。后因“党锢之祸”被禁，死于家。　　王畅（？—169年）：东汉名士，学者。字叔茂。东汉司空。山阳郡高平县（今邹城市西南）人。王龚之子。大将军梁商辟王畅为茂才（即秀才），曾先后任齐王刘喜之相、司隶校尉、南阳太守之职，并四次征拜尚书令。任职期间，均以守正严明著称。灵帝建宁元年（168年），迁司空，居三公之列。数月后，因地方发生水灾被免职，翌（yì）年卒于家。

[2]臧（zāng）否（pǐ）：褒贬，评定、评价、评论人物好坏。　　屣（xǐ）履（lǚ）：拖着鞋子走路。多形容急忙的样子。

【译文】

太学学生有三万多人，郭泰和颍川郡贾彪是他们的首领，他俩与李膺、陈蕃、王畅相互褒扬推崇。学生中曾流传这样的话：“天下楷模是李元礼（膺），不畏强暴是陈仲举（蕃），天下的俊秀是王叔茂（畅）。”于是朝廷内外都受这种风气的影响，竞相以评论朝政人物的是与非为时尚，自公卿以下的朝廷官员，没有不害怕受到谴责与非议的，都争着登门拜访与他们结交。

【原文】

宛有富贾张汎者，与后宫有亲，又善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官，以此得显位，用势纵横[1]。岑晊与贼曹史张牧劝成瑨收捕汎等，既而遇赦，瑨竟诛之，并收其宗族、宾客，杀二百余人，后乃奏闻[2]。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3]。太原太守平原刘瓆使郡吏王允讨捕，亦于赦后杀之[4]。于是中常侍侯览使张汎妻上书讼冤，宦官因缘谮诉瑨、瓆。帝大怒，征瑨、瓆皆下狱。有司承旨，奏瑨、瓆罪当弃市[5]。

【注文】

[1]宛（yuān）：古县名。即宛县。战国楚邑，秦昭襄王置县。治今河南南阳。战国时为楚著名铁产地。秦以后历为南阳郡治。汉在此置工官、铁官。新莽时置五均官，为五都之一。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新市、平林诸将在此立汉宗室刘玄为帝，建元更始。　　汎：音fàn。　　雕镂（lòu）：雕刻。

[2]贼曹：官署名。西汉丞相（三公）府所属诸曹之一，主盗贼事。东汉太尉属官以及各郡县亦置。

[3]晋阳：即晋阳县。秦庄襄王二年（前248年），取赵晋阳邑所置。治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营。秦至东魏，为太原郡、太原国治。东汉至东魏，又为并州治。

[4]太原：地名。又作大原。即今山西太原市一带。春秋时，韩、赵、魏三家分晋，这里一度为赵国都城，为秦国大将蒙骜所破，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置郡，从此称为太原。治晋阳（今太原西南古城营）。太原自古有中原北门之称，汉高祖刘邦曾让他的儿子刘恒驻守晋阳，北御匈奴。东汉时，太原易称并州。　　平原：古县名。西汉高祖刘邦置平原国，治平原县（今平原县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的平原、陵城、禹城、齐河、临邑，济南的商河，滨州的惠民、阳信及河北吴桥等市、县地。东汉改为国。　　刘瓆（zhì）（？—165年）：字文理，一作刘质，东汉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官至太原太守。以有经术称世，处位敢直言，不畏权贵，知名当时。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年），因不执行赦令将赵津处死，被桓帝下狱而死。

[5]弃市：死刑的一种，就是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犯人曝（pù）尸街头的一种刑法，这是中国古代社会很普遍的刑法，在闹市当众杀人可以威慑百姓。自商周时即有。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竹简显示，秦时死刑种类众多，如车裂、腰斩、枭首等，其中亦有弃市。至汉朝，汉承秦制，而略加简约，死刑常法只三种，其一即为弃市。

【译文】

宛县有富商名叫张汎，他与后宫的一位妃子有亲戚关系，又善于雕刻好玩的物品，经常将物品送给宦官，因此得到很高的地位，并凭借权势横行霸道。岑晊与贼曹史张牧说服成瑨，将张汎等人逮捕，不久朝廷颁布赦令，成瑨竟将张汎杀了，还收捕了他的宗族、宾客，诛杀二百多人，事后才向朝廷奏报。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横行放纵，是全县的大祸害。太原太守平原人刘瓆派郡吏王允逮捕了赵津，也在赦令颁布后被杀了。于是中常侍侯览让张汎的妻子上书，向朝廷诉说冤情，宦官便借机诬陷诽谤成瑨和刘瓆。桓帝大怒，将成瑨、刘瓆召回京师，关入监狱。有关官吏秉承宦官的旨意，奏报成瑨、刘瓆罪大恶极，应斩首示众。

【原文】

山阳太守翟超以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1]。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2]。览丧母还家，大起茔冢，俭举奏览罪，而览伺候遮截，章竟不上[3]。俭遂破览冢、宅，藉没资财，具奏其状，复不得御[4]。徐璜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5]。尝求故汝南太守李暠女不能得，遂将吏卒至暠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东海相汝南黄浮闻之，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6]。掾史以下固争，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7]！”即案宣罪弃市，暴其尸[8]。于是宦官诉冤于帝，帝大怒，超、浮并坐髠钳，输作左校[9]。

【注文】

[1]翟（zhái）超（？—169年）：东汉人。桓帝时任山阳太守。为当世名士，与张俭等人并称“八及”。署张俭为东部督邮，举劾中常侍侯览及其母罪恶。后宦官诬张俭等共为部党，灵帝下诏缉捕，党锢（gù）由此再兴。与长乐少府李膺（yīng）等百余人被捕下狱，死于狱中。　　督邮：官名。汉朝置，郡府属吏。本名督邮书掾（yuàn）（或谓督邮曹掾），省称督邮掾、督邮。主要职掌除督送邮书外，又代表郡守督察诸县、宣达教令，兼及案击盗贼，点录囚徒，催缴租赋等。守相自辟，秩六百石，其权甚重，有“督邮功曹，郡之极位”之说。督邮分部，有二部、三部、四部、五部不等。其职名或冠以东、西、南、北、中，或称为五部督邮。

[2]防东：古县名。属山阳郡，治所在今山东成武县城东白浮图乡防城村。本春秋时宋防邑地，后谓之西防城。东汉置防东县，因在西防之东，故名。西晋废。

[3]茔（yíng）冢（zhǒng）：坟墓。　　伺（sì）：观察，侦察。

[4]御：御览，即皇帝亲自审阅。

[5]下邳（pī）：古郡、国名。即今天江苏省睢（suī）宁县古邳镇，下邳别称邳国、下邳郡。东汉永平十五年（72年）分东海郡置国，建安年间改置郡。

[6]东海：古郡、国名。亦称郯（tán）郡。在郯邑（今山东郯城），后置郯县，属徐州刺史部，为县、郡、刺史部治。秦朝时期始置郯郡。西汉改称东海郡，其时辖地在今山东临沂费县，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州以东和宿迁、灌南以北一带地区。　　黄浮（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汝南（今平舆县西北）人。桓帝时官至东海相，收捕中常侍徐璜（huáng）兄子徐宣，将治其罪，掾史以下一再劝谏，黄浮仍不顾个人安危，穷治徐宣之罪。因此得罪宦官，被髡钳，输作右校。　　考：即“拷”，拷打审问。

[7]掾（yuàn）史：官名。掾与史的合称。汉衙署分曹办事。曹有掾与史，掾为长而史次之。但亦有仅设史者，如功曹只有功曹史，不另设掾，则史即为一曹之长。汉掾史由主官自行辟任。辟任后上报者，公府属吏官秩可至四百石或三百石；不上报者，通常为一百石。各地郡守、刺史、州牧可自行任免。各县掾史则多在百石以下。　　徐宣（生卒年不详）：东汉下邳良城（今江苏邳州东）人，中常侍徐璜的侄子。倚势得任下邳令，贪残暴虐尤甚于徐璜。因求前汝南太守李暠（hào）女不得，乃掠女归家，戏射杀之。后为东海相黄浮捕杀，暴尸示众。

[8]案：动词，判案、宣判、判刑。

[9]髠（kūn）钳：古代刑罚名。谓剃去头发，用铁圈束颈。

【译文】

山阳郡太守翟超任命同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中常侍侯览家住在防东，对百姓残暴凶狠。侯览的母亲去世，他回家安葬，为母亲大造坟墓。张俭上奏举报侯览的罪行，然而侯览伺机拦截奏章，奏章呈送不上。于是张俭将侯家坟墓与其住宅全都毁坏，没收了他的财产，然后详细上奏侯览的罪状，奏章仍旧不能呈上。徐璜的侄子徐宣是下邳县令，更加残暴。曾向前汝南郡太守李暠的女儿求婚，没能得手，于是便率领吏卒冲入李暠的家，将其女儿抢回自己的家，以射箭做游戏将她杀害。东海国宰相汝南郡人黄浮听说后，收捕了徐宣的家属，无论男女老少，一律进行严刑拷打。掾史以下的官吏都极力劝阻，黄浮说：“徐宣这个国贼，今日杀了他，即使明日我被治罪处死，也足以瞑目了！”立即判徐宣死罪，斩首示众。于是宦官向桓帝诉冤，桓帝大怒，翟超、黄浮都被处于髠刑（古代剃去头发的刑罚），送到左校官署罚做苦役。

【原文】

太尉陈蕃、司空刘茂共谏，请瑨、瓆、超、浮等罪，帝不悦[1]。有司劾奏之，茂不敢复言。蕃乃独上疏曰：“今寇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2]。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日疏，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愧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诚不爱己，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侯，毒遍海内，天启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3]。明鉴未远，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汎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悁悁[4]？而小人道长，营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必加刑谪，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刀乎[5]？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挠，疾恶如仇，超没侯览财物，浮诛徐宣之罪，并蒙刑坐，不逢赦恕。览之从横，没财已幸；宣犯衅过，死有余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6]。而今左右群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啼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与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士，简练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远乎哉[7]！”帝不纳。宦官由此疾蕃弥甚，选举奏议辄以中诏谴却，长史已下多至抵罪，犹以蕃名臣，不敢加害。

【注文】

[1]刘茂（生卒年不详）：字子卫，太原晋阳人也。少孤，独侍母居。家贫，孝行着于乡里。及长，能习礼经，教授常数百人。西汉桓帝时官至司空。

[2]四支：即四肢。

[3]梁氏五侯：东汉大将军梁冀擅权，其子梁胤（yìn）、叔父梁让及亲属梁淑、梁忠、梁戟（jǐ）五人同时封侯。

[4]悁悁（yuān）：怨恨、愤恨。

[5]欧刀：古人欧冶子所作之剑。后泛指行刑人之刀或良剑。

[6]董宣（生卒年不详）：字少平，陈留圉（yǔ）（今河南杞县）人。东汉初任北海相、江夏太守、洛阳令等职。为官清廉，不畏强暴，惩治豪族。任洛阳令时，光武帝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的奴仆仗势杀人，被湖阳公主包庇。董宣拦住湖阳公主的车，令奴下车而杀之。公主诉于刘秀，刘秀令其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拒不低头。刘秀令人强按之，董宣双手撑地，挺着脖子。刘秀最后奖励了他，还给他加了个“强项令”的称号。

[7]近习：原义亲近，后指君主宠爱亲信的人。这里特指宦官。　　休祯（zhēn）：吉祥的征兆。

【译文】

太尉陈蕃与司空刘茂共同上书劝谏桓帝，请求免除成瑨、刘瓆、翟超、黄浮等人的罪过，桓帝很不高兴。于是有关官吏上奏弹劾陈蕃和刘茂，刘茂不敢再说话了。陈蕃便独自上书说：“现在寇贼在外面侵扰，这只不过是人四肢的疾患，国家内政治理不好，是心腹之患。我夜不能寝，日食不饱，真正忧虑的是陛下左右的亲信，忠言日益减少，内患日渐严重，外忧正在加深。陛下从列侯超越登上了帝位，即使是小家资产积累成百万家产，做子孙的尚且以败坏祖先的产业为耻辱，何况陛下祖先的产业，兼有整个天下，从先帝那里继承下来，然而想懈怠从事，即使不爱惜自己，也不该不念及先帝创业所付出的辛劳勤苦吧？从前，梁氏家族有五个侯爵，造成的祸端遍及全国，上天启发圣上作出判断，收捕并诛杀了他们，天下人议论，希望能过上短暂太平的日子。明显的往事鉴戒不远，覆车如同昨天，然而陛下的权臣，还是相互勾结。小黄门赵津、大奸猾张汎等人，放肆横行贪虐，在陛下左右谄媚。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检举杀戮了他们，虽然说赦令颁布后不应诛杀，但成瑨、刘瓆的本意是除去邪恶，至于陛下，为什么对此产生怨恨呢？然而邪恶小人的办法有许多，迷惑圣上的视听，使天威为之发怒，一定要对其惩罚，这已经很过分了，何况还要从重处罚，将他们诛杀。还有，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国宰相黄浮，奉公执法，不屈服于权贵，疾恶如仇，翟超没收侯览的财物，黄浮依法处死徐宣，都受到惩处，不能得到赦免和宽恕。侯览横行残暴，只没收了他的财产已经很幸运了；徐宣犯的罪过，死有余辜。从前丞相申屠嘉召来邓通进行谴责，而文帝请求从轻处罚，洛阳县令董宣羞辱公主，光武帝加以重赏，并没听说二臣未事先请示而被诛杀。而今，陛下左右一群奸臣，忠臣因憎恨他们的同党受到处罚，奸人们互相勾结，妄加陷害，以致忠臣受到如此的判决，他们听到我的这些话，一定会向陛下哭啼申诉。陛下应当切断宦官参政的根源，任用尚书和朝廷大臣，精心挑选廉政清洁的人，罢黜奸佞（nìng）邪恶的小人，如果能这样，会使上天和谐，大地融洽，吉祥征兆的出现，还会很远吗？”桓帝没有采纳。宦官由此更加怨恨陈蕃了，凡是遇有陈蕃有关选择举荐贤能的奏章，都以皇上诏书的名义，进行谴责，给以斥退，长史以下的官员，很多都被判处罪行，只因陈蕃是朝中的名臣，不敢加害于他。

【原文】

平原襄楷诣阙上疏曰：“臣闻皇天不言，以文象设教[1]。臣窃见太微，天五帝之坐，而金、火罚星扬光其中，于占天子凶，又俱入房、心，法无继嗣[2]。前年冬大寒，杀鸟兽，害鱼鳖，城傍竹柏之叶有伤枯者。臣闻于师曰：‘柏伤竹枯，不出二年，天子当之。’今自春夏以来，连有霜雹及大雨、雷电，臣作威作福，刑罚急刻之所感也。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志除奸邪，其所诛翦，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阉竖之谮，乃远加考逮，三公上书乞哀瓆等，不见采察而严被谴让，忧国之（任）［臣］，将遂杜口矣。臣闻杀无罪，诛贤者，祸及三世。自陛下即位以来，频行诛罚，梁、寇、孙、邓，并见族灭，其从坐者又非其数[3]。李云上书明主所不当讳，杜众乞死谅以感悟圣朝，曾无赦宥，而并被残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冤，汉兴以来，未有拒谏诛贤，用刑太深如今者也。昔文王一妻，诞至十子；今宫女数千，未闻庆育，宜修德省刑，以广《螽斯》之祚[4]。案春秋以来，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臣以为河者诸侯位也，清者属阳，浊者属阴，河当浊而反清者，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也。京房《易传》曰：‘河水清，天下平[5]。’今天垂异，地吐妖，人疠疫，三者并时，而有河清，犹春秋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之以为异也[6]。愿赐清闲，极尽所言。”书奏，不省。

【注文】

[1]襄楷（生卒年不详）：东汉学者。平原隰（xí）阴（今属山东临邑）人。字公矩。据《后汉书》本传载，襄楷好学博古，善天文、阴阳之术。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年）诣阙上疏，以天文、阴阳、灾异之数参诸人事，劝桓帝纳谏用贤，重人命，承天意，平冤狱，并推荐《太平经》。后被指责为“假借星宿，伪托神灵，造合私意，诬上罔事”而下狱治罪。灵帝即位后平反，征为博士，不就。卒于家。

[2]太微：古代星官名。三垣之一。位于北斗之南，轸、翼之北，大角之西，轩辕之东。诸星以五帝座为中心，作屏藩状。

[3]寇：即寇荣（生卒年不详）。东汉后期臣。上谷昌平（今北京）人。少知名，东汉桓帝时为侍中。性矜吉自贵，于人少所与，以此见害于权宠。后为帝所诛。　　孙：即孙寿（？—159年）。东汉人。外戚梁冀之妻。性妖冶，作愁眉、啼妆、坠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此制御其夫。桓帝初，梁冀为大将军，专擅朝政，得封襄城君。多使梁冀斥夺诸梁在位者，而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卿、校尉、郡守者十余人，皆贪残虐民。与梁冀竞相穷奢极侈，恣（zì）意享乐。梁冀败，自杀。

[4]文王（生卒年不详）：即周文王。又称周侯、西伯、姬伯，周原甲骨文作周方伯。姬姓，名昌。王季之子，武王之父。原为商朝的诸侯，三公之一，封西伯。能敬老慈少，礼贤下士。太颠、闳（hóng）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皆先后投奔。商纣（zhòu）暴虐，作炮（páo）烙之刑，醢（hǎi）九侯，脯（fǔ）鄂侯，他知而叹惜，被囚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经闳夭等人赂纣得释，献洛西之地，请纣废炮烙之刑。归周后，评断虞（今山西平陆北）、芮（ruì，今山西芮城）两国争讼，得诸侯拥护，于是伐犬戎、密须（今甘肃灵台西），灭崇国（今陕西西安鄠邑区东），建立丰邑（今陕西长安沣河西），迁都居之；进而伐邘（yú）国（今河南焦作西），灭黎国（今山西长治西南），诸侯归者日众，“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论语·泰伯》）。在位共五十年。　　《螽（zhōng）斯》：《诗经》中的一篇作品。是先秦时代的民歌，祈颂多生贵子。螽斯原义是蝈蝈，外表像蝗虫。

[5]京房（前77—前37年）：西汉东郡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人，字君明。本姓李。治《易》，师事梁人焦延寿。元帝初元四年（前45年）以孝廉为郎。数以灾异推论时政。又奏考功课吏法，因官吏反对，未能实行。又以灾异说元帝，奏劾中书令石显和尚书令五鹿充宗，出为魏郡太守。后石显告其诽谤政治，下狱死。通乐律，创十三弦“准”以定律，扩十二律为六十律。治《易》以明灾异为特征，自成一家，元帝时立为博士，由其弟子传之。著作甚多。

[6]疠（lì）疫：疾病，多指流行性传染病。

【译文】

平原郡人襄楷到宫门上书说：“我听说，皇天不会说话，但会用天象变异教导人们。我私下观察太微星，见天廷五帝的星座上，有金、火罚星在其中闪光，根据占卜，这是天子的凶象，而金、火罚星又都进入房、心星区内，这表明天子没有继嗣人。前年冬季，天气寒冷，天空的飞鸟、地下的野兽、水中的鱼鳖都被冻死，京都洛阳城墙旁的竹柏，叶子枯萎。我的老师曾对我说过：‘柏树受伤，竹叶枯萎，不出两年，就要在天子身上应验。’今年，自春夏以来，接连有霜、雹及大雨、雷电出现，这是臣子作威作福，刑罚严峻苛刻的反映。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立志除掉奸邪，他们所诛杀剪除的人，都符合人民的愿望。而陛下却听信宦官的谗言，把他们从远处逮捕到京师进行严惩，三公上书乞求宽恕刘瓆等人，不仅不被采纳，反倒受谴责，这样，忧国的臣子都将闭口不言。我听说杀害无辜，诛杀贤能的人，祸会殃及三代。自陛下即位以来，频繁行使诛罚，梁冀、寇荣、孙寿、邓万世的家族，都被诛灭，受牵连获罪的还不计其数。李云上书，圣明的君主不应忌讳，杜众请求与李云一起被处死，目的是为感悟圣上，但两人并没被赦免，同时惨遭杀害，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冤枉。自汉朝建立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拒劝谏、诛杀贤臣、刑罚残酷的。从前，周文王只有一个妻子，就生了十个儿子，而今天宫中美女数千，没听说有谁生育的，陛下应修养恩德，减少刑罚，以扩大像《诗经·螽斯》所祈颂的福祚。自春秋时期以来，以及远古帝王时，黄河水从没有清澈过。我认为，黄河象征着诸侯国封君，河水清澈，属于阳，混浊属于阴，河水应当混浊，反而清澈，是阴要变阳，诸侯国的封君要当皇帝了。京房《易传》说：‘河水清澈，天下太平。’今天降灾异，地吐妖怪，人间发生瘟疫，三者同时出现，而黄河出现水清，犹如春秋时期麒麟不应出现却出现了，孔子记载认为这是怪异现象。愿陛下有空闲时召见我，我一定对此详细陈述。”上书呈上，桓帝不理睬。

【原文】

十余日，复上书曰：“臣闻殷纣好色，妲己是出，叶公好龙，真龙游廷[1]。今黄门、常侍，天刑之人，陛下爱待，兼倍常宠，系嗣未兆，岂不为此[2]！”书上，即召入，诏尚书问状。楷言：“古者本无宦臣，武帝末数游后宫，始置之耳。”尚书承旨，奏：“楷不正辞理，而违背经艺，假借星宿，造合私意，诬上罔事，请下司隶正楷罪法，收送洛阳狱[3]。”帝以楷言虽激切，然皆天文恒象之数，故不诛，犹司寇论刑。

【注文】

[1]殷纣（zhòu）（生卒年不详）：即商纣王。又称辛、受辛、商辛、商纣、商王帝辛。商朝最后一王。帝乙之子。帝辛是庙号。即位后好酒淫乐，使师涓作靡靡之音。为聚财而加重贡赋。广建离宫别馆。重用谀臣费仲、蜚廉、恶来。得妲（dá）己而宠爱，唯其言是从。民有怨言，诸侯离叛，于是施以重刑，设炮（páo）烙之法。九侯、鄂侯进谏，被杀，又曾囚西伯昌（周文王）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西伯昌之臣献美女奇物，昌始得释放。商容、祖伊、微子、箕子、比干等臣先后劝谏皆被杀、被囚，或被迫出走。西伯昌死，子发（周武王）继位，伐商，在牧野（今河南淇县南）会战，商军倒戈，他登鹿台自焚而死，商亡。　　妲（dá）己（生卒年不详）：商纣妃。己姓。纣伐有苏氏，有苏氏献之，为纣宠爱，唯其言是从。周武王伐商，纣败亡，她自缢而死。　　叶公好龙：成语，比喻口头上说爱好某事物，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爱好，甚至还会害怕这种事物。叶公：春秋时楚国贵族，名子高，封于叶（今河南叶县）。好：喜好。

[2]天刑：天刑属火，乃一凶星，主刑夭孤克，宜男不宜女，利武不利文。这里特指宫刑。古以宦者星与宦官对应，故称。

[3]经艺：儒家的经典、经书的统称。经学。

【译文】

过了十几天，襄楷又上书说：“我听说殷纣王喜好美女，于是妲己便出现，叶公好龙，真龙就真的降临。如今黄门、常侍，都是被阉割、受过宫刑的人，陛下宠爱他们，超过对平常人宠爱的数倍，陛下所以没有儿子，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奏书呈上，皇帝马上召他入宫，命尚书接见并问情况。襄楷说：“古代本来就没有宦官，汉武帝末年，数次在后宫游逛，才开始设置宦官。”尚书秉承宦官的旨意，回奏桓帝说：“襄楷的言辞不合正理，违背了儒家的经典，假借星宿的变化，将符合自己心意的想法捏造进去，诬陷圣上，歪曲、掩盖事实真相，请交付司隶校尉，依法处罚襄楷，收捕和押送他到洛阳监狱。”桓帝认为襄楷的言辞虽然激烈，但他说的都是关于天文星象的变化，所以不杀他，由司寇依据情况处罚。

【原文】

符节令汝南蔡衍、议郎刘瑜表救成瑨、刘瓆，言甚切厉，亦坐免官[1]。瑨、瓆竟死狱中。瑨、瓆素刚直，有经术，知名当时，故天下惜之。岑晊、张牧逃窜获免。

【注文】

[1]符节令：官名。秦有符玺（xǐ）令，掌皇帝玺印。西汉改名符节令，兼保管铜虎符、竹使符，遣使掌授节，职任颇重。有丞，又领尚符玺郎，隶少府。东汉秩六百石，位次御史中丞，其官署亦称台，领尚符玺郎中四员及符玺令史。　　蔡衍（生卒年不详）：东汉汝南项（今河南沈丘）人，字孟喜。初举孝廉，迁冀州刺史。深恶宦官外戚专权，曾拒绝中常侍具瑗（yuàn）请托；又劾中常侍曹腾弟曹鼎贪赃千万，鼎坐输作左校。后因上书为南阳太守成瑨辩冤坐免。灵帝初拜议郎，旋病卒。　　刘瑜（生卒年不详）：字季节，广陵（治今江苏扬州）人。出身宗室。少好经学，尤精通图谶（chèn）、天文、历算。汉桓帝延熹末举贤良方正，至京师上书批评朝政，拜议郎。灵帝初，为侍中，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事泄被诛。

【译文】

符节令汝南郡人蔡衍、议郎刘瑜上表营救成瑨、刘瓆（zhì），因言辞激烈，也被免官。成瑨、刘瓆最后死在狱中。成瑨、刘瓆一向刚直，通晓经典，是当时的知名人士，所以天下人惋惜他们。岑晊（zhì）、张牧逃亡流窜在外，免遭大难。

【原文】

晊之亡也，亲友竞匿之，贾彪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曰：“传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1]。公孝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已不能奋戈相待，反可容隐之乎？”于是咸服其裁正。

【注文】

[1]传：书名。即《左传》。亦称《左氏传》《春秋左氏传》《春秋左传》或《左氏春秋》。《春秋》三传之一。传为春秋末鲁太史左丘明所作，近人多认为完成于战国前期。按《春秋》编年体记述春秋史事，始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迄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并叙及鲁悼公四年（前464年）之事。以记事为主，同时集录许多春秋以前的史事和传说，为中国第一部完整的编年史。汉代贾谊、尹咸、刘歆（xīn）、郑众、贾逵、服虔、许惠卿等各为之训诂注释，当时系与《春秋》经别行。

【译文】

岑晊逃走后，亲戚朋友都竞相藏匿他，只有贾彪闭门不肯收容，当时人们对他很失望，指责他。贾彪说：“《左传》中说‘等到时机来了再行动，不要连累后人’。岑晊因要挟国君，酿成大祸，是咎由自取，我已不能用武器对待他，岂能再掩护藏匿他呢？”于是大家都佩服他裁断公正。

【原文】

河内张成善风角，推占当赦，教子杀人，司隶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1]。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讯其占[2]。宦官敎成弟子牢修上书，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案者，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3]”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所连及太仆颍川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寔、范滂之徒二百余人[4]。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陈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自往请囚。范滂至狱，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5]。”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陈蕃复上书极谏，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其人，策免之。

【注文】

[1]河内：古郡名。春秋战国时期，以黄河以北为河内，黄河以南为河外。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置郡，治在今河南焦作。　　风角：古代占卜之法。

[2]方伎：泛指医、卜、星、相等术。

[3]三府：汉制，三公皆可开府，因称三公为“三府”。后世因之。亦用以泛称国家最高行政长官。

[4]杜密（？—169年）：字周甫，东汉颍川阳城（今河南郑州登封）人。东汉桓帝时，他与名士李膺齐名，时称李杜，为东汉“八俊”之一，太学生称誉杜密为“天下良辅杜周甫”。　　御史中丞：官名。西汉始置，为御史大夫副贰，秩千石。简称中丞、中执法。居宫中兰台，为宫掖近臣。其主要职掌为监察、执法；掌管兰台所藏图籍秘书、文书档案；外督诸监郡御史（武帝以后为诸州刺史），监察考核郡国行政；内领侍御史十五员，监督殿庭、典礼威仪，受公卿奏事，关通中外朝；考核四方文书计簿，劾按公卿章奏，监察纠劾百官；参治刑狱，收捕罪犯等。汉初，百官奏议先呈御史大夫，经由中丞，始得上呈；皇帝诏命经中丞传达御史大夫，始得转达丞相执行，故比御史大夫更接近皇帝。武帝以后，章奏诏命出纳之职移归尚书、中书，又增丞相司直、司隶校尉监察京师百官，然仍以中丞为最尊。成帝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后，中丞曾改名大司空长史、御史长史，实为诸御史之长。东汉独立为御史台长官，秩千石。名义上隶少府，专掌监察、执法，领治书侍御史、侍御史，常受命领兵，出督军旅。与司隶校尉、尚书令并号“三独坐”为京师显官，职权甚重。　　陈翔（生卒年不详）：东汉汝南邵陵（今河南漯河召陵区）人，字子麟。桓帝时为侍御史。深恶外戚、宦官专权，曾于朝会时劾奏大将军梁冀礼仪不备，应治以不敬之罪。又劾中常侍徐璜弟吴郡太守徐参贪赃，以此显名当世。复征拜议郎，补御史中丞。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年）党锢事发，受牵连下狱。后获释归家，病卒。　　陈寔（shí）（104—187年）：即陈太丘，东汉官员、学者。字仲弓，颍川许（今河南许昌）人。少为县吏都亭刺佐，后为督邮，复为郡西门亭长，四为郡功曹，五辟豫州，六辟三府，再辟大将军。司空黄琼辟选人才，补为闻喜长，治理闻喜半年；复再迁除太丘长，故号太丘。

[5]皋陶（Gāo Yáo）（生卒年不详）：又作咎繇（Jiù Yáo）。相传为尧舜时人。生于曲阜（今山东曲阜市），偃（yǎn）姓。舜命为管理刑政的士。佐禹平水土有功，后禹封其后裔于英（即英氏，今安徽六安西）。

【译文】

河内人张成擅长占卜之术，他占卜推断朝廷将要颁布大赦令，便教他的儿子去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逮捕张成父子，时间不久，就遇朝廷颁布赦免令，张成父子得以赦免。李膺非常气愤，竟将他们父子杀了。张成平日用占卜术与宦官结交，桓帝也曾向张成询问占卜。于是宦官敎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状告“李膺等人教养太学游士，结交各郡学生和门徒，互相推崇，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恐怕会扰乱风俗”。奏章呈上，桓帝因此大怒，诏令各郡国，逮捕党人，并布告天下，使大家愤恨他们。公文传到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太尉陈蕃（fán）却将公文退回说：“今天所查办的案子，这些人都是受到海内赞誉的、忧国忠诚的臣子，即使犯了罪，也要宽恕他们十世，岂能罪名不清，就遭逮捕拷打呢？”不肯签名。桓帝更加愤怒，于是下命令，将李膺等人关进黄门北寺的监狱，李膺等人的供词牵扯到太仆颍川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和太学生陈寔及范滂等两百多人。他们有的事先逃亡，未被抓捕归案，朝廷就悬赏缉拿，派人四处侦察搜捕。陈寔说：“我不进监狱，众人都没有依靠。”于是自己前往监狱请求被囚禁。范滂到了监狱，狱吏对他说：“凡是获罪入狱的人，都要祭祀皋陶。”范滂说：“皋陶是古代刚直的大臣，如果知道范滂没罪，将会向天帝诉说，如果我有罪，祭祀又有什么益处？”其他的人听了于是也不再祭祀。陈蕃再次上书，极力规谏皇上，桓帝忌讳陈蕃的言辞激烈，假托陈蕃推荐的官员不能胜任，便下诏罢免了陈蕃的职务。

【原文】

时党人狱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贤，度辽将军皇甫规自以西州豪桀，耻不得与，乃自上言：“臣前荐故大司农张奂，是附党也[1]。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问。张凤等上书事见《诸羌叛服》。

【注文】

[1]染逮：牵连，连累。　　度辽将军：将军名号。据《汉书·昭帝纪》，元凤三年（前78年），因辽东乌桓反，以中郎将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将骑击之。颜师古引应劭曰：“当度辽水往击之，故以度辽为官号。”宣帝时罢。东汉永平八年（65年），明帝为防止南北匈奴交通，乃置度辽营，以中郎将吴棠行度辽将军事，驻屯五原曼柏（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与使匈奴中郎将、护羌校尉、护乌桓校尉同掌西北边防及匈奴、鲜卑、乌桓、西羌诸部事。东汉安帝元初元年（114年）置真，遂为常守。秩二千石，下属有长史、司马等。东汉末曾分置左、右度辽将军。　　皇甫规（104—174年）：字威明。安定朝那（今甘肃灵台西北）人。东汉时期名将、学者。度辽将军皇甫棱之孙，扶风都尉皇甫旗之子。皇甫规出身将门世家，有见识，熟习兵法。为泰山太守时，成功平定叔孙无忌起义。后历任中郎将、度辽将军等职，多次击破、降服羌人，并缓和汉羌矛盾，与张奂、段颎（jiǒng）合称“凉州三明”。官至护羌校尉。东汉熹平三年（174年），皇甫规逝世，享年七十一岁，获赠大司农。其侄皇甫嵩，为平定黄巾之乱的名将，官至太尉。　　张奂（104—181年）：东汉敦煌渊泉（今甘肃瓜州东）人，字然明。初为大将军梁冀属吏，以疾去官，复举贤良，以对策第一，擢（zhuó）拜议郎。桓帝时，历任安定属国都尉、使匈奴中郎将、武威太守、度辽将军、大司农、护匈奴中郎将等职。任职边郡期间，不受羌人豪帅所赠好马、金（jù），并与羌人为约：“使马如羊，不以入厩（jiù）；使金如粟，不以入怀。”对南匈奴、羌人用兵时不专以杀伐为能。灵帝初，受中常侍曹节矫令，率军攻杀大将军窦武与陈蕃。后深悔为宦官利用，遂上疏为武、蕃申辩。遭宦官忌恨，诬为党人，免官归家，禁锢终身。闭门教授生徒。著有《尚书记难》，今佚。

【译文】

当时，因入狱的朋党牵连而被逮捕的人，都是天下知名的贤者，度辽将军皇甫规自认为是西州的英雄豪杰，竟因自己没有被逮捕入狱而感到羞耻，于是自己上书说：“我以前推荐的大司农张奂，是依附朋党的。而我以前在左校官署服过苦役，太学生张凤等人曾上书为我申辩，我与党人是有关系的。我应该连坐。”朝廷知道也不理睬。张凤等上书事见《诸羌叛服》。

【原文】

永康元年五月，陈蕃既免，朝臣震栗，莫敢复为党人言者[1]。贾彪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洛阳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霍谞等，使讼之[2]。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常侍、黄门，竞行谲诈，妄爵非人[3]。伏寻西京，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契、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4]。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5]。今台阁近臣尚书朱、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6]。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斡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7]。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霍谞亦为表请。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狱讯党人范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8]。甫以次辨诘曰：“卿等更相拔举，迭为唇齿，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9]。”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10]。李膺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惧，请帝以天时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党人二百余人皆归田里，书名三府，禁锢终身。

【注文】

[1]永康：东汉皇帝汉桓帝刘志的第七个年号，永康元年（167年）六月至十二月，使用时间共七个月。永康元年（167年）十二月汉桓帝驾崩。

[2]城门校尉：古代官名。西汉置。统领京师各门屯卫，分八屯。属官有司马、城门候（每门一人，共十二人）。东汉沿置。　　窦武（？—168年）：字游平，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东汉末大臣。窦融的玄孙。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年）他的长女被立为皇后，遂从郎中迁越骑校尉，封槐里侯。次年（166年），又拜城门校尉。汉桓帝永康元年（167年），因党锢为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上书，李杜幸得赦免。同年冬，桓帝崩，窦武拜大将军，封闻喜侯。与太傅陈蕃共同管理朝政，用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后又用李膺、杜密、刘猛等党人，并借太后诏诛中常侍管霸、苏康等人。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窦武策谋除宦官，但是由于计划泄露，宦官曹节、王甫等劫持汉灵帝和窦太后。窦武屯兵于洛阳都亭，但兵败自杀，被枭首示众。　　魏郡：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年）置，治邺（y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北周移治安阳城，即今河南安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临漳、大名、磁县、涉县、武安、魏县、广平、馆陶等县和邱县部分，河南浚县、内黄等县和滑县部分及山东冠县地。武帝后北部辖境扩大，包括今河北成安、肥乡等县和邯郸西南部分地。东汉末曾为冀州治。　　霍谞（xū）（生卒年不详）：字叔智，东汉魏郡邺（yè）人。少为诸生，明经。仕郡，举孝廉，稍迁金城太守。性明达笃厚，能以恩信化诱殊俗，甚为羌胡所敬服。遭母忧，自上归行丧。服阙，公车征，再迁北海相，入为尚书仆射（yè）。当时大将军梁冀贵戚秉权，自公卿以下莫敢违忤（wǔ）。霍谞与尚书令尹勋数奏其事，又因陛见陈闻罪失。及冀诛后，桓帝嘉其忠节，封邺都亭侯。前后固让，不许。出为河南尹，迁司隶校尉，转少府、廷尉，卒官。

[3]谲（jué）诈：欺诈、玩弄手段。

[4]稷（jì）（生卒年不详）：即后稷。相传为周始祖。母姜原于其生后曾弃之于野，故名弃。长而好农耕，尧（yáo）举为农官。舜封之于邰（tái）（或作斄lí，今陕西武功西），号后稷，姬姓。曾助夏禹治水，播种百谷，勤劳农事而死于山野。后世因以为官号。亦称“稷”。　　契（xiè）（生卒年不详）：一作偰（xiè）、卨（xiè），或称玄王。商族始祖。子姓。相传其母为有娀（sōng）氏之女简狄，食玄鸟蛋受孕而生。长大佐夏禹治水有功，被舜任命为掌管教化的司徒，封于商（今河南商丘）。一说居于蕃（今山东滕州）。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详），商初大臣。名挚，又称伊挚，殷墟甲骨文中或简称伊。相传曾为有莘（shēn）氏媵（yìng）臣，入商辅佐成汤，伐桀（jié）灭夏，建立商朝，称为阿衡或保衡。汤死后，其子太丁未立而卒，他先后辅立太丁弟外丙、中壬。中壬死后，复辅立太丁子太甲。太甲即位，不遵汤法，乃放之于桐，摄政。太甲居桐三年，悔过，遂迎归，还以国政，复为相辅，至沃丁时卒。　　吕：即吕尚（生卒年不详），又称太公望、吕望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西周开国大臣。姜姓，吕氏，名尚，字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云“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为“太公望”。一说商纣暴虐，隐于海滨，经散宜生、闳（hóng）夭招而归周，为文王、武王之师。佐武王伐纣，灭商后受封于营丘（后称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为齐国开国之君。

[5]喁（yóng）喁：众人景仰归向的样子。

[6]台阁：尚书省的别称。东汉以尚书直接辅佐皇帝以处理政务，三公之权渐轻。因汉尚书台在宫禁内，乃有此称，掌与公府对举。“台阁”往往与公府并举。　　朱（生卒年不详）：东汉末沛（pèi）县人。桓帝末年，为大将军窦武举荐为官。为“宇”的古体字。　　魏朗（？—169年）：字少英（一作叔英），会（kuài）稽上虞（今浙江绍兴上虞）人。年轻时任县吏，善文，县长度尚命其为曹娥作诔辞，文成，自感不及邯郸淳所作而让弃。　　刘矩（jǔ）：字叔方，沛（pèi）国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人。叔父刘光，是汉顺帝的司徒。刘矩少有高节，举孝廉。稍迁雍丘令，以母忧去官。又举贤良方正，迁官尚书令。东汉延熹四年（161年），代黄琼为太尉，后以灾异免官。东汉灵帝初年，又为太尉，以日食免官。　　苑康（生卒年不详）：字仲真，勃海重合（今山东乐陵西北）人也。少受业太学，与郭林宗亲善。举孝廉，再迁颍（yǐng）阴令，有能迹。迁泰山太守。郡内豪姓多不法，苑康至，奋威怒，施严令，莫有干犯者。先所请夺人田宅，皆遽还之。是时山阳张俭杀常侍侯览母，案其宗党宾客，或有逃匿泰山界者，苑康既常疾阉官，因此皆穷相收掩，无得遗脱。侯览大怨之，诬康与兖（yǎn）州刺史第五种及都尉壶嘉诈上贼降，征康诣廷尉狱，减死罪一等，徙日南。颍阴人及泰山羊陟（zhì）等诣阙为讼，乃原还本郡，卒于家。　　杨乔（生卒年不详）：字圣达，东汉乌伤县新阳乡（今浙江义乌）人，乌伤新阳乡侯杨茂的玄孙，交州刺史杨扶的儿子。累官尚书左丞。“容仪伟丽”，为人耿介刚正。拒娶公主，绝食而死，名垂青史。　　边韶（生卒年不详）：字孝先，陈留浚仪（今河南开封）人。以文学知名，教授弟子数百人。韶有口辩，曾因昼寝为弟子嘲笑道：“边孝先，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韶潜闻之即答道：“边为性，孝为字；腹便便，五经笥（sì）；但欲眠，思经事；寐与周公通梦，静与孔子同意。师而可嘲，出何典记？”嘲者大惭。桓帝时，为临颍（yǐng）侯相，征拜太中大夫，在东观从事著作。再迁北地太守。入拜尚书令。后为陈相，卒官。边韶的著作，有诗、颂、碑、铭、书、策凡十五篇，今佚。

[7]饕（tāo）餮（tiè）：传说中的一种凶恶贪食的野兽。古代铜器上面常用它的头部形状做装饰，叫作饕餮纹。比喻凶恶贪婪的人和贪吃的人。

[8]王甫（生卒年不详）：东汉大宦官。第一次党锢之祸时，审讯范滂（pāng），为滂之大义所动，士人多得解桎梏。窦武谋诛宦官，事泄，王甫与曹节等劫持灵帝，杀窦武、陈蕃，连结曹节、段颎（jiǒng）等弄权多年。后杨彪、阳球发其奸，下狱，死于杖下，尸被磔（zhé）。

[9]首阳山：又称首山或雷首山。在山西省永济蒲州南。海拔四百米。因处中条山道之阳，故名。传西周初，商遗民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遂饿死于此。

[10]愍（mǐn）：同“悯”。哀怜、忧愁。　　桎（zhì）梏（gù）：脚镣和手铐，比喻束缚人或事物的东西。

【译文】

东汉桓帝永康元年（167年）五月，陈蕃被免职罢官，朝廷文武大臣都十分震惊，再没有人敢为朋党人说话。贾彪说：“我若不到洛阳一趟，大祸则不能解除。”于是，他便来到洛阳，说服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让他们出面申诉，营救朋党人。窦武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没听说施行过什么善政，常侍、黄门却玩弄手段，实施奸诈，妄自谋取官爵。回顾西汉时的长安，奸臣把持朝政大权，终于丧失天下。如果今天再不考虑以前失败的教训，重蹈覆辙，我担心秦二世的灾难一定会重新降临，赵高的变乱，早晚将会发生。近来，奸臣牢修捏造朋党事件，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被逮捕拷问，牵连数百人，经过长年囚禁，没有真凭实据。我认为，李膺等人是忠诚坚守节操的人，志于治理好王室的大事，他们真正是陛下的后稷、契、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大臣，然而被奸臣贼子虚构罪状，惨遭陷害，让天下人寒心，海内人失望。只有陛下留心澄清，立即将其释放，才能满足人鬼的期望。今天宫中的近臣，像尚书朱、荀绲（gǔn）、刘祐（yòu）、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臣子，朝廷的优秀辅佐；尚书郎张陵、妫（gu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文质彬彬，通达国家的典章制度，他们担任朝廷内外的官职，是群贤并列。然而陛下却相信依靠奸佞邪恶的人，专树凶恶贪婪的人，让他们在外把持州郡的大权，在内掌管宫廷要事，应该依次将他们废黜（chù），立案审问惩罚；相信任用忠良，明辨善恶是非，使邪恶与正直、诋（dǐ）毁和荣誉，各自有恰当的归宿，尊重上天珍爱百官，只把官位授给善良的人，如此去做，天象灾祸的征兆就会消除，上天吉祥的反应，指日可待。近来虽然嘉禾、芝草、黄龙偶有出现，但祥瑞发生必然是因为有贤士，幸福的降临是因为有善人，有恩德就有吉祥，无德就有灾祸。陛下的行为，不符合天意，所以不应当庆贺。”奏书呈上，窦武称病辞职，交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信。霍谞也上书为朋党求情。桓帝稍稍化解了怒气，于是派中常侍王甫到狱中审讯范滂等人，他们的脖子、手腕及脚上都带着刑具，头上蒙着布袋，在台阶下示众。王甫依次诘问说：“你们互相推举，相互依附，用意是什么？”范滂说：“仲尼曾说‘看见善良，就立即去追求，看见邪恶，就如同手伸到沸水里，应立即停止’。我想使人们对待善良，就像对待清澈的泉水，对待邪恶就像对待污浊的脏水，我认为帝王朝政是愿意听这些内容的，从没想到这是结朋党。古人修德行善，是为自己求得幸福，如今修德行善，却身陷死罪。我死之后，希望把我埋在首阳山旁边，对上，我不负皇天，对下，我不愧于伯夷、叔齐。”王甫听后很同情他们，被他们打动了，命令狱吏解除他们身上的刑具。李膺等人在供词中又牵连出许多宦官子弟，宦官害怕，请求桓帝以天象的变异为借口，将他们赦免。六月庚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朋党的两百多人都遣归故乡，将他们登记在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的册上，终身不得再做官。

【原文】

范滂往候霍谞而不谢。或让之，滂曰：“昔叔向不见祁奚，吾何谢焉[1]。”滂南归汝南，南阳士大夫迎之者车数千两，乡人殷陶、黄穆侍卫于旁，应对宾客。滂谓陶等曰：“今子相随，是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

【注文】

[1]让：责备，谴责。　　叔向（生卒年不详）：一作叔嚮、叔誉。春秋时晋国大夫。羊舌氏，名肸（xī），又称叔肸。食邑于杨（今山西洪洞东南），亦称杨肸。羊舌职之子。知周史之法，晋悼公时，为太子彪（平公）之傅。晋平公即位，仍为傅。曾多次参与晋平公与诸侯会盟和作战之策划。晋平公六年（前552年），栾盈好施，得士之心，范宣子惧，乃逐之，并杀其同党羊舌虎（叔向弟）等，他因此亦被囚。旋被释。主张维护旧礼制，反对政治改革，曾致书郑子产指责公布“刑书”。　　祁奚（生卒年不详）：一作祈傒（xī）。春秋时晋国人。食邑在祁（今山西祁县）。晋厉公八年（前573年），任中军尉。晋悼公三年（前570年），告老，初荐其仇解（xiè）狐以代，将立之而卒，继荐己子祁午接任。人称其举仇非谄媚，荐子不为私。晋平公即位，为公族大夫。晋平公六年（前552年），晋逐栾盈，叔向因弟羊舌虎为栾氏之党而被囚，他说平公和执政范鞅（yāng）以叔向之贤，终使叔向得释。

【译文】

范滂前去探望霍谞（xū）却不谢他。有人责备范滂，范滂说：“过去叔向被释放，不去谢祁奚，我为什么要去谢呢！”范滂回到汝南，南阳士大夫迎接他的车有数千辆之多，他的同乡殷陶、黄穆在旁边侍候，应对宾客。范滂对殷陶等人说：“现在你们跟随我，是在加重我的灾祸呀。”于是便悄悄返回故乡。

【原文】

初，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百数，唯平原相史弼独无所上[1]。诏书前后迫切，州郡髡笞掾史。从事坐传舍责曰：“诏书疾恶党人，旨意恳恻[2]。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治，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滛刑滥罚[3]，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会党禁中解，弼以俸赎罪，所脱者甚众。

【注文】

[1]史弼（bì）（生卒年不详）：字公谦，东汉末年陈留考城（今河南兰考、民权一带）人。父史敞，东汉顺帝时以佞辩至尚书、郡守，后出为平原相。时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上百，唯弼独无所上。会党禁中解，弼以俸赎罪得免，济活者千余人。迁河东太守，拒绝权贵请托，遭宦官侯览诬陷，被逮入京，吏人莫敢近之，唯有裴瑜送史弼，以正义鼓励史弼。又有魏劭变卖家产，诈为家童，贿赂侯览，使史弼得以减刑。光和中，出为彭城相，会病卒。

[2]传舍：原为战国时贵族供门下食客食宿的地方。客有上、中、下之分，舍也分传舍、幸舍、代舍。泛指古时供行人休息住宿的处所。后来传舍引申为驿站，驿站主要是供驿长、驿夫以及往来官吏休息食宿之地。　　恳恻（cè）：诚恳痛切。

[3]滛（yín）刑：即淫刑。滥用刑罚，用重刑。

【译文】

最初，下诏书逮捕朋党，各郡国奏报检举受牵连的人，多到上百，只有平原国相史弼，一个人也没奏报。诏书前后下达，急切催促，州郡所属官吏甚至受到髡（kūn）刑，或被拷打。从事坐在平原国的传舍，指责史弼说：“诏书对党人嫉恶如仇，皇上的旨意诚恳痛切。青州的六个郡国，其中五个国中有朋党，平原国是怎么治理的，只有这里没有？”史弼说：“先王治理天下，划分州郡的疆界，水土不同，风俗各异。其他郡有的，平原却没有，这怎么能相比呢？如果秉承上司的旨意，诬陷善良，滥用刑罚，使非理得逞，那么平原国的人，家家户户都可以被说成朋党。我这个国相只有死了而已，不能做这样的事。”从事听了大怒，立即收捕平原国的属官，送往监狱，然后上奏举报史弼。恰在这时朝廷下令解除党禁，史弼以俸禄赎罪，有很多人因此而免遭祸患。

【原文】

窦武所荐，朱沛人，苑康勃海人，杨乔会稽人，边韶陈留人[1]。乔容仪伟丽，数上言政事，帝爱其才貌，欲妻以公主，乔固辞不听，遂闭口不食，七日而死。

【注文】

[1]勃海：郡名。即勃海郡。勃一作渤。西汉文帝十五年（前165年）分河间国置。《汉书·地理志》颜师古注：“在勃海之滨，因以为名。”治浮阳（今河北沧县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沧州市、沧县、黄骅市、东光县、阜（fù）城县、大城县和河间市东北部分地。武帝以后辖境扩大，有今天津、河北廊坊以南，文安、泊头、阜城、山东宁津以东，山东乐陵和河北景县、安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属冀州。其后辖境渐小。　　会稽：古郡名。即会稽郡。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灭楚国、降越君后，于原吴、越地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约当今江苏长江以南、安徽东南、上海西部以及浙江北部。以境内会稽山为名。西汉时因废闽中郡并入，辖境扩大至今浙江南部及福建全省。东汉永建四年（129年）分浙江以西置吴郡，会稽郡移治山阴县（今浙江绍兴），辖境逐渐缩小。　　陈留：古郡名。今河南省开封东南陈留。春秋时郑地也，为陈所侵，故曰陈留，战国时魏惠王都大梁，即其地也。秦始皇一统中国后，废分封，置郡县，设立了陈留县，属三川郡。汉高祖刘邦尝兵败于此。西汉武帝元狩中分河南郡置陈留郡，逮至东汉兴平中，董卓暴乱天下，魏武乃自此兴兵倡义。若以今天的行政区划而论，相当于今河南东至民权、宁陵，西至开封县、尉氏，北至延津、长垣，南至杞县、睢（suī）县之间的地区。其后，郡治屡有变更，但均未出今开封市境。隋初废。

【译文】

窦武所推荐的人是：沛（pèi）国人朱，勃海郡人苑康，会稽郡人杨乔，陈留郡人边韶。杨乔仪表壮美，多次上书谈论朝廷的政事，桓帝喜爱他的才能容貌，想把公主嫁给他为妻，杨乔推辞不肯，桓帝不许，杨乔便闭口绝食，七天后死了。

【原文】

十二月丁丑，帝崩于德阳前殿[1]。城门校尉窦武议立嗣，召侍御史河间刘鯈问以国中宗室之贤者，鯈称解渎亭侯宏[2]。宏者，河间孝王之曾孙也，祖淑、父苌，世封解渎亭侯[3]。武乃入白太后，定策禁中，以鯈守光禄大夫[4]，与中常侍曹节并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奉迎宏，时年十二。

【注文】

[1]德阳前殿：汉代洛阳城北宫最大的宫殿。据《后汉书》李贤注，德阳宫殿南北长达七丈，东西长达三十七丈四尺，可容纳万人，宫殿前台阶就达两丈。在四十三里外的偃师城也能看到德阳殿，上与天接。

[2]河间：古郡、国名。河间国。西汉文帝二年（前178年）改河间郡为国，西汉景帝时治所在乐成县（三国魏改为乐城县，今河北献县东南）。平帝时辖境相当今河北献县、泊头、东光、阜（fù）城、武强等县各一部分地区，东汉初并入信都国。汉和帝永元二年（90年）复置国。　　刘鯈（shū）（生卒年不详）：河间（今河北河间）人。东汉桓帝末年宫中侍御史，汉灵帝刘宏被立为皇帝的直接建议者和重要参与者。　　解渎（xiè dú）：亭名，在今河北安国。　　宏：即汉灵帝刘宏（157—189年），汉章帝刘炟（dá）之玄孙。世袭解渎亭侯，父刘苌早逝，母董氏。汉桓帝刘志驾崩，刘宏被窦氏外戚家族挑选为皇位继承人。刘宏登基后，改元建宁（168年），其执政期间，大部分时间施行党锢及宦官政治，且设置西园，巧立名目搜刮钱财，甚至卖官鬻爵以用于自己享乐。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四月崩，谥号孝灵皇帝，葬于文陵。

[3]淑：刘淑，汉章帝孙子，河间孝王刘开之子。世封解渎亭侯，汉灵帝祖父，灵帝即位后，追封孝元皇。　　苌（cháng）：刘苌，刘淑之子，汉灵帝之父。灵帝即位后，追封孝仁皇。

[4]光禄大夫：原为光禄勋属官中大夫。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光禄大夫，掌顾问应对，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在大夫中地位最尊。魏、晋以后无定员，皆为加官及褒赠之官，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青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

【译文】

东汉桓帝永康元年（167年）十二月丁丑（二十八日），桓帝在德阳前殿去世。城门校尉窦武商议确立皇帝继承人，便征召侍御史河间国人刘鯈，向他询问刘姓宗室中的贤才，刘鯈推荐解渎亭侯刘宏。刘宏，是河间国孝王刘开的曾孙，祖父刘淑，父亲刘苌，世代被封为解渎亭侯。窦武便入宫禀告窦太后，在宫中确定，任刘鯈为守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共同持节，率领中黄门、虎贲（bēn）、羽林军一千人，前去迎接刘宏。当时，刘宏才十二岁。

【原文】

灵帝建宁元年春正月壬午，以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武及司徒胡广参录尚书事[1]。

【注文】

[1]建宁：汉灵帝刘宏的第一个年号，建宁元年（168年）正月至建宁五年（172年）四月。建宁五年（172年）五月改元熹平元年。　　大将军：官名。始于战国，汉代沿置，为将军最高称号，掌统兵作战，不常设。有时在大将军之上冠以他号，如汉武帝为尊崇有功之卫青、霍去病，置大司马，以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东汉光武帝时，给予某些有功将帅以大将军之号。　　太傅：官名。西周始置。为三公之一，位次太师。其后历代沿置，太师、太傅皆称上公，但多为赠官、加衔之用，无实职。　　胡广（91—172年）：字伯始。南郡华容（今湖北监利北）人，东汉末年大臣。历事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为官三十多年，可谓六朝元老。他清廉正直，明辨是非，主张“选举人才，无拘定制”。在外戚梁冀专权时，与黄琼一柔一刚，反对梁冀专权乱纲的行为。性格圆滑，京师为其作谚语道：“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官至太傅、录尚书事，封安乐乡侯。汉灵帝熹平元年（172年）卒，谥曰文恭。　　参录尚书事：官名。东汉尚书，权重于太傅、三公（司徒、司空、太尉）和大将军。此五官中无论哪一官执政，都必须加“录”或“参录”。录即掌管、总领，参录即参与掌管。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春季正月壬午（初三日），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窦武及司徒胡广一起参与尚书台事务。

【原文】

时新遭大丧，国嗣未立，诸尚书畏惧，多托病不朝。陈蕃移书责之曰：“古人立节，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于义安乎？”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1]。

【注文】

[1]日蹙（cù）：一天比一天紧迫。　　荼蓼（liǎo）：荼和蓼。泛指田野沼泽间的杂草。因荼味苦，蓼味辛，后引申比喻艰难困苦。

【译文】

这时，正是桓帝逝世国丧期间，新皇帝还没即位，尚书们都害怕，很多人装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节操，君王虽然死去，但我们还要像他活着一样事奉。如今新皇帝尚未确立，政事日日紧迫，各位推卸自己的责任，躺在床上休息，从大义上讲怎么能心安呢？”尚书们看了都惶恐不安，都起来上朝治理政事。

【原文】

己亥，解渎亭侯至夏门亭，使窦武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入殿中[1]。庚子，即皇帝位。

【注文】

[1]持节：官员或使臣外出时持皇帝所授节杖，以示威权。　　王青盖车：东汉皇太子、皇子所乘之车。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正月己亥（二十日），解渎亭侯刘宏到了夏门亭，窦太后命窦武持节，用封王时才用的青盖车，将刘宏迎入宫中。庚子（二十一日），即皇帝位。

【原文】

六月癸巳，录定策功，封窦武为闻喜侯，武子机为渭阳侯，兄子绍为鄠侯，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侯者凡十一人[1]。

【注文】

[1]闻喜：古县名，属河东郡。原名左邑县，位于山西省境西南。春秋为晋地，战国属魏。秦置左邑属河东郡。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汉武帝经此地时，正好听到官军破南越的喜讯，遂改县名为闻喜。　　渭阳：属左冯（píng）翊（yì）。原弋阳县，汉景帝更名阳陵，王莽更名为渭阳。　　鄠（hù）：秦置，属于右扶风。今陕西西安鄠邑区北。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六月癸巳（十七日），记录拥立新皇帝的功劳，窦武被封为闻喜侯，窦武的儿子窦机为渭阳侯，侄子窦绍为鄠侯，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封侯爵的人共有十一人。

【原文】

涿郡卢植上书说武曰：“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1]。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可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武不能用。植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性刚毅，有大节。少事马融，融性豪侈，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未尝转盼，融以是敬之[2]。

【注文】

[1]涿（zhuō）郡：西汉元狩六年（前117年）分广阳郡西南地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西汉成帝末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市房山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河间、安平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　　卢植（139—192年）：字子干。涿郡涿（今河北涿州）人。东汉末年经学家、将领。官至北中郎将、尚书。卢植性格刚毅。师从大儒马融，为大儒郑玄的同门师兄。曾先后担任九江、庐江太守，平定蛮族叛乱。后与马日（dī）、蔡邕等一起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书籍，并参与续写《汉记》。黄巾起义时为北中郎将，率军镇压，后被诬陷，下狱，皇甫嵩平定黄巾后力救卢植，于是复为尚书，后上谏激怒董卓，被免官。隐居在上谷军都山，被袁绍请为军师。白马将军公孙瓒（zàn）、蜀汉昭烈帝刘备皆为卢植之门下弟子。范阳卢氏后来也成为当世豪族。　　旦：即姬旦（生卒年不详）。周文王第四子，武王弟。一称叔旦。因食邑于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曾助武王灭商，建周王朝。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伐诛武庚，收殷遗民，分封诸侯，营建东都洛邑（今河南洛阳）。摄政七年，还政于成王。相传周代的礼乐制度，皆由周公制订。　　奭（shì）：即姬奭（生卒年不详）。姬姓，名奭。一作邵公、召伯，文王庶子，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故称召公。曾佐武王灭商，支持周公东征平乱，深受倚重。封其长子于蓟（jì）丘（今北京），为燕国始祖。又曾受命营建雒邑（今河南洛阳），镇守东都，为周公得力助手。成王亲政后，任太保，与周公分陕而治。今存《尚书·召诰》篇，即是他的讲话记录。

[2]马融（79—166年）：字季长，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名将马援的从孙，东汉儒家学者，著名经学家，尤长于古文经学。他设帐授徒，门人常有千人之多，卢植、郑玄都是其门徒。

【译文】

涿郡人卢植上书劝窦武说：“你现在在汉朝所处的地位，犹如周公旦、召公奭在周室中的地位一样，拥立圣明君主，关系到天下的百姓，我认为这是您最大的功劳。现今从皇帝同宗中选继承人，查看案牒，依照次序，确定皇帝的人选，这有什么功劳？岂能贪天之功，归于自己所出之力呢！应辞去朝廷给的赏赐，以保全你的名誉。”窦武不能采纳。卢植身高八尺二寸，说话声音如洪钟，性格刚毅，有大节操。年少时跟随马融学习，马融性格强横放纵，常让女歌伎在众人面前载歌载舞，卢植在下听马融讲学，从未斜视女歌伎一眼，马融因此很敬重他。

【原文】

太后以陈蕃旧德，特封高阳乡侯[1]。蕃上疏让曰：“臣闻割地之封，功德是为。臣虽无素洁之行，窃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夫受爵不让，掩面就之，使皇天振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许，蕃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

【注文】

[1]太后（？—172年）：东汉桓帝窦皇后，名娆（ráo）。扶风平陵（陕西咸阳西北）人。桓帝死，她临朝策立灵帝，为太后。以其父窦武为大将军。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窦武谋诛宦官，未遂，自杀。她被迫归政。

【译文】

窦太后为了感激陈蕃过去对她的恩德，特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书辞让说：“我听说分割国家的土地，是这个人的功德。我虽然没有清廉洁白的品行，却羡慕君子‘不是从正道得到的，不能接受’。如果我接受官爵不辞让，捂住脸身居上位，会使皇天愤怒，降灾祸于百姓，这样，我又到哪里去安身！”太后不允许，陈蕃坚持推让，前后上递奏章十余次，最终没有接受封赏。

【原文】

初，窦太后之立也，陈蕃有力焉[1]。及临朝，政无大小，皆委于蕃。蕃与窦武同心戮力，以奖王室，征天下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皆列于朝廷，与共参政事[2]。于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3]。而帝乳母赵娆及诸女尚书，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王甫等共相朋结，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4]。蕃、武疾之，尝共会朝堂，蕃私谓武曰：“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今不诛之，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椎席而起[5]。武于是引同志尚书令尹勋等共定计策。

【注文】

[1]有力：出过力，帮过忙。

[2]戮力：协力，通力合作。

[3]延颈：伸长脖子，表示殷切盼望。

[4]赵娆（ráo）（生卒年不详）：汉灵帝刘宏的乳母，汉灵帝即位后，她在太后身边，与中常侍曹节﹑王甫等勾结在一起，谄事太后，陷害忠良。

[5]椎（chuí）：敲打、击打。

【译文】

当初，窦太后被立为皇后，陈蕃曾出过力。到窦太后临朝主持朝政时，政事无论大小，都交给陈蕃办理。陈蕃与窦武同心协力，辅佐王室，征召天下的名贤李膺（yīng）、杜密、尹勋、刘瑜等人，都来参与朝廷政事。于是，天下的士人，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盛世的到来。但是灵帝的乳母赵娆和女尚书们，朝夕侍奉在太后左右，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相互勾结，献媚于窦太后。太后非常宠信他们，多次颁发诏书，封拜官爵。陈蕃、窦武对此非常痛恨，曾在一次朝廷聚会议事时，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等人，在先帝时就操纵国家大权，扰乱天下，今天如果不杀了他们，以后就更难办了。”窦武非常赞同陈蕃的意见。陈蕃非常高兴，用手捶打座席起身。窦武于是带领志向一致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商定计策。

【原文】

会有日食之变，蕃谓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况今石显数十辈乎[1]？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重权，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2]。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元以来，故事世有宦官，但当诛其有罪者，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皆坐死。武复数白诛曹节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发[3]。蕃上疏曰：“今京师嚣嚣，道路喧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与赵夫人、诸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4]。陛下今不急诛此曹，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5]。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

【注文】

[1]萧望之（前114—前47年）：字长倩，萧何的六世孙，东海兰陵（今山东兰陵）人，徙杜陵（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萧望之是西汉宣帝、元帝倚重的大臣，又是著名的经学家。萧望之主治《齐诗》，兼学诸经，是汉代《鲁论语》的知名传人，李白在《客中行》赞颂的“兰陵美酒”相传就是萧氏家酿。自此，兰陵萧氏成了山东大族，历数百年而不衰。　　石显（？—前33年）：西汉元帝时佞臣。字君房，济南（今山东济南）人。年轻时因犯法受腐刑。西汉宣帝时，以中书官为仆射（yè）。西汉元帝时为中书令。为人外巧慧而内阴险，常持诡辩以中伤人，先后谮（zèn）杀萧望之、京房、贾捐之，斥罢周堪、刘更生等。贵幸倾朝，结党营私，天子赏赐及臣下贿赂的资财达一万万。成帝时迁长信中太仆，后免官，徙归故郡，忧懑（mèn）不食，途中病死。

[2]天下匈匈：匈匈，纷乱的样子。天下匈匈多形容战争不断，社会骚乱不安。

[3]冘（yóu）豫：即犹豫。

[4]郑飒（sà）（生卒年不详）：东汉宦官。东汉灵帝时任长乐尚书，被窦武收送北寺狱。曹节劫持献帝，放出郑飒，召虎贲（bēn）、羽林杀窦武等。后王甫欲害渤海王刘悝（kuī），以其与刘悝交通，诬杀之。　　赵夫人（生卒年不详）：即汉灵帝刘宏的乳母赵娆（ráo）。

[5]社稷（jì）：原指土神和谷神。由于古时的君主为了祈求国事太平，五谷丰登，每年都要到郊外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社稷也就成了国家的象征，后来人们就用“社稷”来代表国家。

【译文】

恰好有日食发生，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石显所困，何况现在有数十个石显？我今年已八十多岁，想为将军除害，现在趁发生日食，借机斥退罢黜宦官，以消除天灾祸害。”窦武便对窦太后说：“按照旧的规章制度，黄门、常侍只是在宫内负责管理宫廷门户，主管宫内的财物。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朝廷政事，掌握重要权力，他们的子弟布满朝廷内外，专横跋扈，贪婪残暴。天下议论纷纷，正是这一缘故。应该废黜他们，净化朝廷。”窦太后说：“自汉朝建立以来，世代都有宦官，应当诛杀有罪的，怎么能全部都杀呢？”当时，中常侍管霸很有才能及谋略，在宫中独断专行，窦武上奏窦太后收捕管霸及中常侍苏康等人，都将他们处死。窦武又数次奏请诛杀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决，不忍心批准，所以，事情拖了很久不能解决。陈蕃上书说：“现在京师洛阳七嘴八舌，道路喧哗，都在说侯览、曹节、公乘昕（xīn）、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尚书们共同扰乱天下，凡是依附或随从他们的人就能升官晋爵，违背他们的就被恶意中伤，朝中的群臣如同河中漂流的木头一样，一会儿漂到东，一会儿又漂到西，只为贪图俸禄，畏惧权势。陛下如果现在不赶快诛杀这些人，一定会发生变乱，危害国家，灾祸难以估量。请把我的奏章向左右宣示，并让天下的奸佞们都知道我对他们的痛恨。”窦太后没有采纳。

【原文】

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将，入太微[1]。侍中刘瑜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案占书，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又与武、蕃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于是武、蕃以朱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武奏免黄门令魏彪，以所亲小黄门山冰代之，使冰奏收长乐尚书郑飒送北寺狱。蕃谓武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不从，令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杂考。飒辞连及曹节、王甫、勋、冰，即奏收节等，使刘瑜内奏。

【注文】

[1]太白：星名。即“金星”，又名“启明星”。俗指太白星宿，又称金星、启明、明星、长庚。因为金星在夜晚的天空出现时，“大而能白，故曰太白”。　　上将：星名。属紫微垣，文昌宫。《史记·天官书》：“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宫：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禄。”

【译文】

当月，太白星侵犯房宿星中的将星，深入太微星座。侍中刘瑜一向精通天文，认为此种现象不是好的兆头，上书皇太后说：“根据占书所说，天上出现这种星象，宫门应当关闭，对将相会有不利，奸人就在皇上身旁。希望紧急提防。”又写信给窦武、陈蕃，认为“星辰错乱，对大臣不利，应迅速确定大计”。于是窦武、陈蕃任命朱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奏请罢去黄门令魏彪的官，由其亲信小黄门山冰代任，再由山冰奏请将长乐尚书郑飒（sà）逮捕，送入北寺监狱囚禁。陈蕃对窦武说：“对这些人逮捕了就应诛杀，为什么还要审问？”窦武没有听从，命令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轮流审问郑飒。郑飒的供辞牵连了曹节、王甫、尹勋、山冰。根据郑飒的供词，立即奏请窦太后逮捕曹节等人，让刘瑜呈递奏章。

【原文】

九月辛亥，武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盗发武奏，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1]！”因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谋诛武等。曹节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山冰[2]。冰疑，不受诏，甫格杀之，并杀勋，出郑飒。还兵劫太后，夺玺绶。令中谒者守南宫，闭门绝复道。使郑飒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其兄子步兵校尉绍共射杀使者[3]。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4]。”陈蕃闻难，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刀突入承明门，到尚书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王甫时出与蕃相遇，适闻其言而让蕃曰：“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并封三侯。又设乐饮宴，多取掖庭宫人[5]。旬日之间，赀财巨万。大臣若此，为是道邪？公为宰辅，茍相阿党，复何求贼！”使剑士收蕃，蕃拔剑叱甫，辞色逾厉，遂执蕃送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6]即日杀之。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征还京师，曹节等以奂新至，不知本谋，矫制以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加节，与奂率五营士讨武[7]。夜漏尽，王甫将虎贲、羽林等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已而悉军阙下，与武对陈[8]。甫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官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素畏服中官，于是武军稍稍归甫，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绍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洛阳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皆夷其族[9]。宦官又谮虎贲中郎将河间刘淑、故尚书会稽魏朗，云与武等通谋，皆自杀。迁皇太后于南宫，徙武家属于日南[10]。自公卿以下，尝为蕃、武所举者，及门生、故吏，皆免官禁锢[11]。议郎勃海巴肃始与武等同谋，曹节等不知，但坐禁锢，后乃知而收之[12]。肃自载诣县，县令见肃，入，解印绶，欲与俱去[13]。肃曰：“为人臣者，有谋不敢隐，有罪不逃刑。既不隐其谋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诛。

【注文】

[1]朱瑀（yǔ）（生卒年不详）：东汉人。宦官。东汉灵帝时任长乐五官史。东汉建宁元年（168年），盗拆奏疏，得知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等谋诛宦官，遂与中常侍曹节、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歃（shà）血盟誓，矫诏杀窦武等人。以此封都乡侯，赐钱五千万。后更封华容侯。病卒，养子传国。

[2]棨（qǐ）信：古代用木头做成的通行的符信，形状略像戟。

[3]步兵校尉：官名。西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上林苑门屯兵，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东汉时属北军中候，校尉秩为比二千石，领宿卫兵。秩正六品。

[4]北军五校：东汉北军五营禁兵统兵官的合称。西汉本有北军八校，东汉精简，只编组五校尉，即省中垒营，保留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并将原胡骑营并入长水，虎贲营并入射声营。五营校尉秩比二千石，官显职闲，多以皇族肺腑出任，而以秩六百石的北军中候一人，监五营禁兵。每校尉下属有司马一人，秩千石。五校尉的设置，一直延续到两晋南北朝。

[5]掖（yè）庭：也作掖廷。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汉宣帝少年时曾养于掖廷。亦为官署名。掌后宫贵人采女事，以宦官为令丞。秦代名永巷，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为掖廷。东汉分为二，设掖庭令、永巷令。

[6]驺（zōu）：古代贵族的骑马的侍从。这里指侍从。　　蹋踧（cù）：亦作“踏蹙”“蹋蹴”“蹋踧”。践踏，踩踏；踢。　　老魅（mèi）：传说中的鬼怪。死老魅即死老鬼。　　禀假：俸禄和借贷。

[7]护匈奴中郎将：即使匈奴中郎将。秩比二千石，主要护南匈奴，属官有从事两人。屯西河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

[8]漏尽：刻漏已尽。指夜深或天将晓。　　虎贲（bēn）：虎贲原为九锡中的一种赏赐，守门之军虎贲卫士若干人，或谓三百人；也指虎贲卫士所执武器，戟、铩（shā）之类。这里指守卫王宫、护卫君主的专职人员。　　羽林：汉代禁卫军。西汉武帝时选拔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之良家子，守卫建章宫，初称为建章营骑，后改称羽林骑，其意为国羽翼，如林之盛。隶属光禄勋，为皇帝之护卫。东汉称为羽林郎。后代禁卫军亦常有羽林之名。　　朱雀：传说中的上古“四灵”（苍龙、白虎、朱雀、玄武）之一，代表南方、夏季、红色，古代宫殿、城门等处于南方方位者多以朱雀命名。此处的朱雀指洛阳城正南门朱雀门。　　掖（yè）门：宫殿正门两旁的边门。

[9]枭（xiāo）首：砍下并悬挂罪犯头颅。

[10]刘淑（生卒年不详）：字仲承，东汉末河间乐成（今河北献县东南）人。祖父刘称，司隶校尉。刘淑少学明《五经》，遂隐居，立精舍讲授，诸生常数百人。州郡礼请，五府连辟，并不就。东汉永兴二年（154年），司徒种暠（hào）举淑贤良方正，辞以疾。汉桓帝闻淑高名，切责州郡，使舆病诣京师。淑不得已而赴洛阳，对策为天下第一，拜议郎。又陈时政得失，灾异之占，事皆效验。再迁尚书，纳忠建议，多所补益。又再迁侍中、虎贲中郎将。上疏以为宜罢宦官，辞甚切直，帝虽不能用，亦不罪焉。以淑宗室之贤，特加敬异，每有疑事，常密咨问之。灵帝即位，宦官谮（zèn）淑与窦武等通谋，下狱自杀。　　日南：即日南郡。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西卷（今越南广治省广治河与甘露河合流处）。辖境相当于今越南中部北起横山、南抵大岭地区。东汉属交州。东汉末以后，郡境渐为林邑国所有。

[11]门生：中国东汉称儒学宗师亲自授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东汉中后期，渐与宗师形成私人依附关系。　　故吏：过去的吏属，即老部下。

[12]巴肃（？—169年）：东汉名士。字恭祖，渤海人。史载，他与窦武、陈蕃共谋杀宦官，整饬（chì）朝政，事泄后遭到朝廷通缉。他到县令处投案自首，县令欲弃官与他一块儿逃跑，他坚持不肯。后遂被杀害。

[13]印绶（shòu）：印信和系印信的丝带。古人印信上系有丝带，佩带在身。根据材质不同，印有金、银、铜等区别；绶带有紫、青等颜色的差别。金印紫绶是最高级。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九月辛亥（初七日），窦武休假出宫回到家中住宿。负责宫中文书的宦官先将这个消息报告给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私下拆开窦武的奏章，骂道：“宦官放纵，恣（zì）意行事，自然可以诛杀，我们有什么罪，却被全部灭族！”因而大声呼喊道：“陈蕃、窦武奏请太后废黜（chù）皇帝，是大逆不道！”便连夜召集平日所亲近、身体健壮的宦官和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shà）血盟约，图谋诛杀窦武等人。曹节向皇帝禀报说：“外面情况急迫，请陛下到德阳前殿。”教灵帝拔剑做出欢欣奋起的样子，命他的乳母赵娆（ráo）等人护卫在左右，收取符信，紧闭宫门，召集尚书的属官，用利刃威胁，命令他们写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节到北寺狱，收捕尹勋、山冰。山冰对诏书怀疑，不接受，王甫格杀了山冰，接着又把尹勋杀死，放出郑飒。王甫率人回到宫中，劫持窦太后，夺取皇帝的印玺。命令中谒者守住南宫，关闭宫门，切断复道。派郑飒等人手持符节和侍御史谒者去收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跑进步兵营，与侄子步兵校尉窦绍一起射杀使者。召集北军五校将士数千人屯住都亭，向军士下令说：“黄门、常侍谋反，凡尽力平定叛乱的封侯、重赏。”陈蕃听到事变，率领下属官员、学生八十多人，拔出刀剑冲入承明门，又来到尚书门，振臂高喊：“大将军忠心卫国，黄门谋反，为什么说窦武大逆不道呢？”这时王甫出来正与陈蕃相遇，听见他说的话，便指责陈蕃说：“先帝刚刚去世，坟墓还没建成，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都被封为侯。又大摆筵席，饮酒作乐，从宫中选取了许多美女。十天之间，累积钱财数万。朝廷大臣这样做，难道不是无道吗？你身为宰辅大臣，苟且结党，还去哪里捉拿盗贼！”命令剑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大声呵斥王甫，言语和脸色都特别严厉。于是将陈蕃逮捕，送往北寺监狱。黄门从官用脚踢陈蕃说：“死老鬼，还能不能裁撤我们的人员数目，克扣我们的俸禄和借贷？”在当天就把陈蕃杀了。这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被召回京师，曹节等人因张奂新到京师，不知道政变的内幕，便假借皇帝圣旨，任命少府周靖为行车骑将军、加节，与张奂率领五营士兵征讨窦武。天快要亮时，王甫率领虎贲勇士、羽林军等共计一千多人屯驻朱雀掖门，与张奂等会合，不久全都到了宫阙门下，与窦武对阵。王甫的兵力渐强，便命令士兵对窦武军队大声喊道：“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皇帝的禁卫兵，应当保卫皇宫，为什么跟着去谋反呢？先投降的有赏。”五营校尉府的人一向畏惧、顺服宦官，于是窦武的士兵有人渐渐投奔王甫，从清晨到吃饭时，窦武的军队几乎全都归降。窦武、窦绍逃走，各路军队追捕包围了他们，窦武、窦绍都自杀身亡，人头被砍下挂在洛阳都亭示众，将他们的宗族、亲戚、宾客、姻亲全部诛杀。还有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被灭全族。宦官又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国人刘淑、前任尚书会稽（kuài jī）郡人魏朗，说他们与窦武等人通谋，他们也都自杀。窦太后被迁到南宫，把窦武剩余的家属流放到日南郡。自公卿以下，凡是曾经为陈蕃、窦武所举荐的官员，包括他们的学生、过去的部属，全部被免官，并规定他们永世不能做官。议郎、勃海郡人巴肃开始时与窦武等人同谋，曹节等人不知道，但也勒令他不许再做官，后来知道了，将巴肃逮捕。巴肃自己乘车到县廷，县令见到巴肃之后，请他入内，解下县官的印信，想和他一起逃走。巴肃说：“作为臣子，有谋略不敢隐藏，有罪不敢逃避刑罚。既然没有隐藏谋略，又怎敢逃避刑罚！”于是被杀。

【原文】

曹节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1]。王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皆为列侯，十一人为关内侯。于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丧气[2]。

【注文】

[1]长乐卫尉：古代官名。汉朝置卫尉，主宫门警卫，长乐宫、建章宫、甘泉宫亦置。长乐卫尉掌长乐宫警卫，不常置，武帝时名将程不识曾任此职。属官有长乐司马、长乐屯卫司马等。东汉沿置，秩二千石。

[2]群小：众小人。《诗·邶风·柏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郑玄笺：“群小，众小人在君侧者。”这里特指曹节、王甫、朱瑀（yǔ）等大宦官。

【译文】

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为育阳侯。王甫升为中常侍，依旧兼任黄门令。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被封为列侯，十一人封为关内侯。于是这群小人得志，士大夫都很沮丧。

【原文】

蕃友人陈留朱震收葬蕃尸，匿其子逸，事觉，系狱，合门桎梏[1]。震受考掠，誓死不言，逸由是得免。武府掾桂阳胡腾殡敛武尸，行丧，坐以禁锢[2]。武孙辅年二岁，腾诈以为己子，与令史南阳张敞共匿之于零陵界中，亦得免[3]。

【注文】

[1]逸：即陈逸（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陈蕃（fán）之子。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北）人。陈蕃死时，其友人朱震弃官为陈蕃收葬，亦将陈逸匿藏于甘陵边界。后宁死不说陈逸躲在何处，终令陈逸免于被捕。黄巾之乱时大赦党锢之祸禁锢的人，陈逸亦获任官，最终官至鲁相。　　桎梏：原义为中国古代的一种刑具，在手上戴的为梏，在脚上戴的为桎。后引申为入狱、拘禁。

[2]掾（yuàn）：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桂阳：即桂阳郡。西汉高祖刘邦二年（前205年）置，一说五年（前202年）立长沙国后分南部地区置。治郴（chēn）县（今湖南郴州市），辖境约当今湖南郴州的桂东、嘉禾，永州的宁远、道县以南，广东连州、乐昌及广西兴安等市、县地。其后屡有变化，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西部地区置零陵郡，宣帝以后相当于今湖南耒（lěi）阳以南的耒水流域、舂（chōng）陵水流域和洣（mǐ）水下游以及广东连江口以北的连江、北江流域。　　胡腾（生卒年不详）：字子升，东汉桂阳（今湖南桂阳）人，生活在汉桓帝和汉灵帝时期。从小师从窦武，初辟荆州部南阳从事，灵帝初，窦武为大将军，辟为府掾，坐受党锢，解禁后官至尚书。胡腾护驾肃官、敢于挑战权贵歪风，义立师门、冒死保全忠良后代的智勇忠义举止，深为朝野敬重。

[3]令史：官名。汉丞相府及以后三公府的属吏，在诸曹的掾史之下，秩百石。尚书的属吏也有令史，秩二百石，御史中丞的属官兰台令史，秩六百石，系中级官员，较特殊。令史身份低下，为士人所不屑。东汉梁冀恨名儒刘常召补令史以辱之。　　张敞（生卒年不详）：南阳人。东汉桓帝时期为郡功曹。建宁初，大将军窦武辟为令史。有文章《奏记王畅》。　　零陵：古县名。县治设在今湖南永州零陵区，汉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置县级泉陵侯国，东汉光武帝建武元年（25年），零陵郡治迁至泉陵侯国，并改泉陵侯国为泉陵县。

【译文】

陈蕃的朋友、陈留人朱震，收殓埋葬陈蕃的尸体，把陈蕃的儿子陈逸秘密藏起来。事情被发觉，朱震被捕入狱，全家人都戴上刑具。朱震虽遭受严刑拷打，但誓死不说话，陈逸因此免于一死。窦武府的掾吏桂阳人胡腾收敛埋葬了窦武的尸体，为他办了丧事，结果被判终身不得做官。窦武的孙子窦辅才二岁，胡腾谎称是自己的儿子，与令史南阳人张敞一起把他藏匿在零陵郡境内，也得以免去一死。

【原文】

张奂迁大司农，以功封侯。奂深病为曹节等所卖，固辞不受。

【译文】

张奂升为大司农，因功被封为侯。张奂悔恨自己上了曹节等人的当，因此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封侯。

【原文】

二年夏四月壬辰，有青蛇见于御坐上。癸巳，大风，雹霹，霹雳，拔大木百余。诏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农张奂上疏曰：“昔周公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窦武、陈蕃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1]。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2]。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上深嘉奂言，以问诸常侍，左右皆恶之，帝不得自从。奂又与尚书刘猛等共荐王畅、李膺可参三公之选，曹节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奂等皆自囚廷尉，数日乃得出，并以三月俸赎罪。

【注文】

[1]宥（yòu）：宽恕、原谅。　　妖眚（shěng）：灾异。

[2]蠲（juān）除：免除。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二年（169年）夏季四月壬辰（二十一日），在宫殿皇帝的御座上发现有一条青蛇。癸巳（二十二日），刮起大风，下冰雹，雷劈电闪，一百多棵大树被拔起。灵帝下诏，令三公六卿以下官员，各自上密封奏章，谈自己对此事的看法。大司农张奂上书说：“以前周公埋葬时没按礼法，上天便动怒。今天窦武、陈蕃对国家忠贞不二，没被宽恕，天降灾异，都是因为此事。应赶快安葬他们，将他们的家属迁回，撤销因受牵连而遭禁锢的所有人。另外，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而恩遇礼数都不能周到，朝廷大臣都不敢说，远近的人都很失望。要心存大义，报答亲人的恩惠。”皇上认为张奂说得很有道理，便询问中常侍，宦官都反对张奂的意见，灵帝自己又不能作出决定。张奂又和尚书刘猛等人共同推荐王畅、李膺参加三公的人选，曹节等人更加嫉恨张奂，于是便让皇帝下诏书责备他。张奂等人都自动到廷尉，请求被囚禁，数日后才被释放，并以三月的俸禄赎罪。

【原文】

郎中东郡谢弼上封事曰：“臣闻‘惟虺惟蛇，女子之祥’[1]。伏惟皇太后定策宫闼，援立圣明，书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窦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2]！孝和皇帝不绝窦氏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哉？愿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凯风》慰母之念[3]。臣又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勤身王室，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离徙锢。蕃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系，今之四公，惟司空刘宠断断守善，余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之凶[4]。可因灾异，并加罢黜，征故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祚惟永。”左右恶其言，出为广陵府丞，去官归家。曹节从子绍为东郡太守，以他罪收弼，掠死于狱。

【注文】

[1]东郡：古郡名。秦王嬴政五年（前242年）置。治濮（pú）阳县（今河南濮阳西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滑县、濮阳、清丰、南乐以东，山东东阿、梁山以西，北起山东茌平、聊城、莘（shēn）县，南抵山东郓（yùn）城、东明及河南延津中部。东汉以后，辖境逐渐缩小。移治东武阳县（今山东莘县东南）。建安中复还原治。　　谢弼（bì）（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字辅宣，东郡武阳（今河南濮阳）人。为人正直，汉灵帝建宁二年（169年）诏举有道之土，除郎中。因上书陈时政得失，贬为广陵府丞，去官归家。曹绍为东郡太守，罗织罪名，加以逮捕，死于狱中。　　虺（huǐ）：小蛇、毒蛇的意思。

[2]雾露：《史记·淮南衡山列传》：“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露雾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奈何！”后用为因冒霜露犯寒暑而死的典故。

[3]蒸蒸之化：兴盛、兴旺的样子。　　《凯风》：出自《诗经·邶风·凯风》，原文是：“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关于《凯风》的主题，一说赞美孝子，二说七子孝事其继母，现代闻一多认为这是一首“名为慰母，实为谏父”的诗。

[4]刘宠（生卒年不详）：东汉东莱牟平（今山东烟台牟平区）人，字祖荣。少受父业，以明经举孝廉。桓帝时任会稽太守，见山民苦于官吏侵扰，乃废除烦苛赋役，察举非法，百姓得安。后征拜将作大匠。东汉建宁元年（168年）为司空，旋迁司徒、太尉。居官清廉，家无余财。次年，免官归乡里。后病卒。　　素餐致寇：成语，指的是空占着职位而不做事，白吃饭，并导致祸患的人。　　折足覆（sù）：，鼎内食物。《易·系辞下》里记载：“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比喻力不能胜任，必至败事。

【译文】

郎中东郡人谢弼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毒蛇为阴物，女子的征兆’。我认为是皇太后在深宫决定迎立陛下即位的计策。书上说‘父子兄弟，罪不可相连及’，窦氏家族被诛杀，怎能把罪过归罪于皇太后身上？把她幽禁隔离在空宫，忧愁感动了天心。如有措手不及的疾病发生，陛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孝和皇帝不忘窦氏的养育之恩，前世传为美谈。从礼数上说，是人家的继承人，就是人家的儿子。而今陛下承认桓帝是父亲，怎么不认太后为母亲呢？希望陛下仰慕虞舜的教化，深思《凯风》颂扬母亲的恩德。我还听说‘建立国家，继承家业，不得任用小人’。如今有功之臣长久在外，没有封爵加薪的机会，然而，陛下的奶妈私下却得到恩宠，享受广大土地的封赏，现在出现刮大风、下冰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再有，前太傅陈蕃（fán），勤于为王室效力，却被一群奸佞（nìng）邪恶小人陷害，一天之间全族被诛杀，其酷刑滥用，震骇天下，就连他的门生、过去的属下，都要被贬黜（chù）放逐，禁锢（gù）不许做官。陈蕃已经死了，即使以一百个人又怎能赎回他的性命？应该将他的家属召回京师，解除禁令。宰相是社稷（jì）大臣，国家命运所在，可是现在朝廷的四公，只有司空刘宠还能奉行善政，其余的都是白吃饭还招贼引寇之人，必然发生鼎足折断、美食倾覆之祸。恰好可趁灾异出现，罢免他们，征召前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yīng）执掌政事，这样差不多可以消除灾异了，国家命运也可永远昌盛。”灵帝左右的亲信都非常厌恶他说的话，于是让皇帝贬谢弼为广陵府丞，谢弼辞官回家。曹节的侄子曹绍任东郡太守，用其他的罪名收捕谢弼，把他打死在狱中。

【原文】

帝以蛇妖，问光禄勋杨赐[1]。赐上封事曰：“夫善不妄来，灾不空发。王者心有所想，虽未形颜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阴阳为其变度。夫皇极不建，则有龙蛇之孽。《诗》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惟陛下思乾刚之道，别内外之宜，抑皇甫之权，割艳妻之爱，则蛇变可消，祯祥立应。”赐，秉之子也[2]。

【注文】

[1]光禄勋：古官名。为九卿之一，秦汉负责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后逐渐演变为专掌宫廷杂务之官。本名郎中令，秦已设置。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禄勋，属官有大夫（光禄大夫、太中大夫等）、郎、谒者、期门（虎贲）、羽林等。　　杨赐（？—185年）：东汉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字伯献。杨震之孙、杨秉之子。少传家学，博闻广识，隐居教授生徒。后以通《尚书》为灵帝师。历任司空、司徒、太尉等显职，封临晋侯。屡上书荐举名士，请用贤去佞、罢修苑囿。遂为擅权宦官所嫉，以帝师得免祸。

[2]秉：即杨秉（92—165年），字叔节，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太尉杨震中子，少传父业，兼明《京氏易》，博通书传，常隐居教授。年四十余，乃应司空辟，拜侍御史，频出为豫、荆、徐、兖（yǎn）四州刺史，迁任城相。自为刺史、二千石，计日受奉，余禄不入私门。以廉洁称。桓帝即位，以明《尚书》征入劝讲，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将，迁侍中、尚书。后以病乞退，出为右扶风。太尉黄琼惜其去朝廷，上书留秉，拜光禄大夫。是时，大将军梁冀用权，秉称病。冀诛后，乃拜太仆，迁太常。因争论白马令李云事免。又因中常侍单超弟单匡案坐输作左校，后得赦，为太山太守皇甫规所荐。于是诏公车征秉，两次乃至，拜太常。东汉延熹五年（162年）冬，代刘矩为太尉。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年）卒。

【译文】

汉灵帝向光禄勋杨赐询问有关蛇妖的事。杨赐呈上密封奏章说：“祥瑞不会随便降临，灾祸也不会无故来到。君王心里有所想的，虽然没表现在脸上，但五星因此移动，阴阳也变了度。君王的权威不建立，便会发生龙蛇类的灾孽。《诗经》中说：‘毒蛇，是女子的征兆。’只有陛下考虑阳刚的道理，区别内外的权宜，抑制皇后家族的权力，割断对艳妻娇妾的爱，则蛇的变异现象可以消除，祥瑞就会立即出现。”杨赐是杨秉的儿子。

【原文】

初，李膺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标榜，为之称号[1]。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2]。郭泰、范滂、尹勋、巴肃及南阳宗慈、陈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3]。张俭、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阳刘表、汝南陈翔、鲁国孔昱、山阳檀敷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4]。度尚及东平张邈、王孝、东郡刘儒、泰山胡母班、陈留秦周、鲁国蕃向、东莱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5]。及陈、窦用事，复举拔膺等，陈、窦诛，膺等复废。

【注文】

[1]污秽：肮脏，不洁净。

[2]荀翌（yì）（生卒年不详）：别名荀昱（yù），字伯条，是荀淑的兄长之子，荀攸的祖父荀昙的哥哥。汉灵帝时，荀翌为士人领袖，与李膺、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同为“八俊”。官至沛国国相、越巂（xī）太守。窦武辅政，任命荀翌为从事中郎，共定计谋，剪除宦官。公元170年，第二次党锢之祸爆发，和李膺等人一起被杀。弟弟荀昙也被禁锢终身。出身名门且作为士人领袖的荀翌生前享有崇高威望，以喜欢结交贤士而闻名，故时人称赞他：“天下好交荀伯条。”　　刘祐（生卒年不详）：字伯祖，是中山安国人（后隶属博陵郡，今河北安国东南）。刘祐起初被察举为孝廉，候补尚书侍郎之职，后为任城县令，由兖（yǎn）州太守推举，迁升为扬州刺史。刘祐被调任河东太守后，罢黜（chù）强权，平反冤假错案，政绩为三河之首。因此两次升迁，官拜尚书令，又出任河南尹，不久转为司隶校尉。后担任大司农之职。东汉灵帝初，陈蕃辅助朝政，以刘祐为河南尹。到了陈蕃落败，刘祐也被罢官回家，后来死于家乡。　　赵典（？—167年）：字仲经，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也。父戒，为太尉，桓帝立，以定策封厨亭侯。典少笃行隐约，博学经书，弟子自远方至。东汉建和初，四府表荐，征拜议郎，侍讲禁内，再迁为侍中。父卒，袭封。出为弘农太守，转右扶风。拜城门校尉，转将作大匠，迁少府，又转大鸿胪（lú）。顷之，转太仆，迁太常。朝廷每有灾异疑议，辄咨问之。典据经正对，无所曲折。每得赏赐，辄分与诸生之贫者。后以谏争违旨，免官就国。再迁长乐少府、卫尉。公卿复表典笃学博闻，宜备国师。正好病卒，使者吊祠。窦太后复遣使兼赠印绶，谥曰献侯。

[3]宗慈（生卒年不详）：字孝初，东汉南阳安众（今河南镇平东南）人也。举孝廉，九辟公府，有道征，不就。后为修武县令。当时的太守出自权豪，多取货赂，慈遂弃官去。征拜议郎，未到，道疾卒。南阳群士皆重其义行。　　夏馥（生卒年不详）：字子治，东汉陈留圉（yǔ）（今河南杞县于镇）人也，东汉末年名士。党锢之祸牵连受害。少为书生，言行质直。同县高氏、蔡氏并皆富殖，郡人畏而事之，唯馥比门不与交通，由是为豪姓所仇。馥虽不交时宦，然以声名为中官所惮，遂与范滂、张俭等俱被诬陷，诏下州郡，捕为党魁。后党禁未解而卒。　　蔡衍（？—168年）：字孟喜，汝南项（今河南沈丘）人，东汉末年名士。他年轻时曾在家乡设立学馆，用礼让教化学生和百姓。善于处理民间纠纷争讼，对所有争端都能公平公正地进行调解。桓帝时举孝廉，不久，任冀州刺史。当时，正值宦官与朋党之间斗争激烈，蔡衍不畏惧二者，亦不介入二者之争。中常侍具瑗（yuàn），曾请蔡衍举荐他的弟弟具恭为“茂才”，被蔡衍断然拒绝。蔡衍还上书弹劾河间相曹鼎。南阳太守成瑨因受宦官诬告，被送给廷尉议罪，蔡衍和议郎刘瑜上表想救他，言辞激烈，被连坐免官。从此以后，蔡衍就隐居乡里，闭门不出。东汉灵帝即位，准备重新任命蔡衍为议郎，但蔡衍恰在此时因病去世。　　泰山：古郡名。西汉高帝刘邦置。因境内泰山得名。治博县（今山东泰安东南），汉武帝元封以后移治奉高县（今山东泰安东）。辖境相当于今山东长清、淄博市博山以南，宁阳、平邑等县以北，平阴、肥城等市、县以东和沂源、蒙阴等县以西地区。东汉以后缩小。北魏移治博平（今泰安东南）。自汉至东魏皆属兖州。　　羊陟（zhì）（生卒年不详）：字嗣祖，太山梁父人，东汉末年名士。家世冠族，陟少清直有学行，举孝廉，拜侍御史。会李固被诛，陟以故吏禁锢历年再迁冀州刺史。后又迁虎贲中郎将，城门校尉，三迁尚书令。后拜河南尹，计日受奉，常食干饭茹菜，禁制豪右，京师惮之。会党事起，免官禁锢，卒于家。

[4]刘表（142—208年）：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微山西北）人。东汉末年名士，汉室宗亲，汉末群雄之一。他身长八尺余，姿貌温厚伟壮，少时知名于世，与七位贤士同号为“八及”。为大将军何进辟为掾（yuàn），出任北军中候。后代王睿为荆州刺史，用蒯氏兄弟、蔡瑁等人为辅。李傕（jué）等入长安，刘表遣使奉贡。李傕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在荆州期间，刘表恩威并用，招诱有方，万里肃清，群民悦服。又开经立学，爱民养士，从容自保。远交袁绍，近结张绣，内纳刘备，据地数千里，带甲十余万，称雄荆江，先杀孙坚，后抗曹操。然而刘表为人性多疑忌，好于坐谈，立意自守，而无四方之志，后更宠溺后妻蔡氏，使妻族蔡瑁等得权。刘表死后，蔡瑁等人废长立幼，奉表次子刘琮（cóng）为主；曹操南征，刘琮举州投降，荆州遂没。　　鲁国：西汉高后元年（前187年）改薛郡置。治鲁县（今山东曲阜），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曲阜、泗水、滕州等市、县地。　　孔昱（yù）（生卒年不详）：字世元，东汉末名士，鲁国鲁县（今山东曲阜）人。孔子二十代孙，孔宙七子之一，孔褒、孔晨、孔谦、孔融的兄弟。党锢（gù）名士领袖，与刘表和汝南陈翔等七人称“江夏八俊”或“八及”。他自小学习孔氏家学，大将军梁冀征召他做官，孔昱不作回应。太尉举荐贤良方正，孔昱因为回答问题不合皇帝的意思，于是称病辞去，后来因党锢之祸被禁止做官。汉灵帝即位，以公车征拜孔昱做议郎，补官为洛阳令。孔昱因为老师去世，辞去官职，死在家中。　　檀敷：字文友（或文有），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西南）人，东汉末名士，党锢名士领袖。年轻时是儒生，家境困苦而甘于清贫，不接受邻里的施舍恩惠。被举荐为孝廉，接连得到公府征召，都没有应征。建立精舍教授学生，从远方来的有几百人。桓帝时，博士应召，没有应征。灵帝即位，被举荐方正，他的答卷符合时宜，多次升迁担任议郎，补任蒙县令。因为郡守不是好人，弃官而去。家中没有产业，子孙合穿衣服出门。八十岁时，死在家里。

[5]东平：即东平国。西汉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改大河郡置，治所在无盐县（今山东东平东南）。以《禹贡》“东原底平”之义取名。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宁及汶上、东平等县地。西汉在此有铁官。东汉属兖（yǎn）州。　　张邈（miǎo）（？—195年）：字孟卓，东平寿张（今山东东平西南）人。东汉末年陈留太守，汉末群雄之一，少时以侠义闻名，接济贫困，助人为乐，倾家荡产，壮士多有归附于他的。曹操、袁绍都是张邈的朋友。朝廷征召他做官，他以出色的应考成绩被任命为骑都尉，不久又被任命为陈留太守。曾参与讨伐董卓，在汴（biàn）水之战后归附曹操。此前因为与袁绍有隙，又曾与吕布交往，袁绍几次叫曹操杀张邈，但曹操都未听从，跟张邈更为亲近。东汉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带兵讨伐陶谦时，张邈与陈宫叛曹迎吕布为兖州牧。后吕布被曹操击败，张邈跟随吕布投奔刘备，全家及弟弟张超都被曹操杀于雍丘。张邈在向袁术借兵的路上，被部下所杀。　　刘儒（生卒年不详）：字叔林，东郡阳平（今山东莘县）人也。郭林宗常谓儒口讷心辩，有珪璋之质。察孝廉，举高第，三迁侍中。东汉桓帝时，数有灾异，下策博求直言，儒上封事十条，极言得失，辞甚忠切。帝不能纳，出为任城相。顷之，征拜议郎。会窦武事，下狱自杀。　　胡母班（？—190年）：字季友，泰山（治今山东泰安东北）人。东汉末年大臣，官至执金吾（yù），八厨之一，王匡的妹夫，关东军联合讨董卓时与大鸿胪（lú）韩融、少府阴循、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瑰一起被派去说解关东联盟军，被袁绍所使王匡所杀。　　东莱：即东莱郡。西汉高帝四年（前203年）韩信虏齐王田广，分齐郡置，以地在齐之东陲得名。治掖县（今山东莱州）。辖境相当今山东胶莱河以东，平度北部和招远、栖霞、乳山等以北、以东至海地区。有盐、铁官。东汉移治黄县（今龙口市东南），东南部辖地扩大。此后辖地又逐渐缩小。

【译文】

起初，李膺等人虽然遭牵连被废黜和禁锢，但天下的士大夫都认为他们情操高尚有道德，而认为朝廷政治污秽，希望与他们结交，唯恐不被接纳，他们更是相互标榜，各自都有美称。称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称君，是说他们是一代宗师。称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为“八俊”，称俊，是说他们是一代英雄豪杰。称郭泰、范滂（pāng）、尹勋、巴肃和南阳人宗慈、陈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为“八顾”，称顾，是说他们以好的品行引导人。称张俭、翟（zhái）超、岑晊（zhì）、苑康和山阳人刘表、汝南人陈翔、鲁国人孔昱、山阳郡人檀敷为“八及”，称及，是说他们引导人去推崇追随贤人。称度尚和东平人张邈、王孝、东郡人刘儒、泰山人胡母班、陈留人秦周、鲁国人蕃向、东莱人王章为“八厨”，称厨，是说他们能舍钱财救济别人。到后来陈蕃、窦武掌权执事，又重新提拔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李膺等人又被废黜。

【原文】

宦官疾恶膺等，每下诏书，辄申党人之禁。侯览怨张俭尤甚，览乡人朱并素佞邪，为俭所弃，承览意指，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为之魁”[1]。诏刊章捕俭等[2]。冬十月，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下州郡考治”[3]。是时上年十四，问节等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邪？”对曰：“皆相举群辈，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如何？”对曰：“欲图社稷。”上乃可其奏。

【注文】

[1]朱并（生卒年不详）：东汉山阳防东（今山东单县东北）人。素性佞邪，为郡督邮张俭所弃，以此心怀怨恨。东汉灵帝建宁二年（169年）秉承中常侍侯览意旨，诬告张俭与同郡二十四人共为部党，图危社稷。灵帝遂下诏大捕党人。

[2]刊章：删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

[3]虞（yú）放（？—169年）：东汉桓帝时司空。字子仲，陈留东昏（今河南兰考东北）人。曾祖虞延在明帝时历任司徒、司空之职。少好学勤读，通儒术，拜太尉杨震为师，杨重其才华，曾多次荐举他。后杨震被奸臣樊丰诬害，蒙冤自杀，他不顾个人安危，上书竭力申诉杨震无罪，要求安帝赦免杨家妻子儿女，因此名著京师。桓帝即位，初任尚书，曾参加谋划诛杀梁冀有功，迁太常。桓帝延熹四年（161年），继盛允拜司空。翌年，中原发生水灾，百姓流离，因而免官。时宦官势力膨胀，蒙上欺下。虞放对宦侍深表痛恶，多次奏请桓帝削弱其势力，为宦党所不容。灵帝建宁二年（169年），受党锢牵连，被捕入狱，屈死狱中。

【译文】

宦官都很痛恨李膺等人，皇帝每次颁布诏书，都重申对党人的禁锢。侯览对张俭的怨恨尤其厉害，侯览的同乡朱并素来奸佞邪恶，曾被张俭弹劾过，便秉承侯览的旨意，上书状告“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分别互起绰号，共同结为朋党，企图危害国家，而张俭是首领”。灵帝下诏书命令公布除去朱并的名字的奏章，并逮捕张俭等人。冬季十月，大长秋曹节趁机暗示有关官吏奏报“互相勾连结党的，有前司空虞放和李膺、杜密、朱、荀翌、翟（zhái）超、刘儒、范滂等人，请下交州郡审问治罪”。这时，灵帝年仅十四岁，问曹节等人说：“什么叫相互勾连结党？”曹节回答说：“就是私下互相牵连结党，就是党人。”皇上又问：“党人犯了什么罪，要诛杀他们呢？”曹节又回答说：“他们互相推举，结成同党，想图谋不轨。”皇上说：“不轨是想做什么？”曹节回答说：“想谋夺天下。”灵帝便批准了奏章。

【原文】

或谓李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1]。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未有录牒，不及于谴[2]。毅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脱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归。

【注文】

[1]诏狱：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的。

[2]蜀郡：本蜀国地，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灭蜀，初置封国，秦昭襄王二十二年（前285年）置郡，“因蜀山以为郡名”（《元和郡县志》）。治成都县（今四川成都）。辖境约当今四川岷江流域、沱（tuó）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区。西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广汉郡，辖境缩小，仅有今成都以西，松潘以南，汉源、九龙等县以北，康定以东地区。东汉延光元年（122年）分西南部置蜀郡属国，辖境更小。汉至南朝陈属益州。　　景毅（生卒年不详）：字文坚，东汉后期梓（zǐ）潼（今四川梓潼）人。景毅从小受到良好教育，德才兼优，被太守丁羽推举为孝廉。东汉司徒（丞相）看重他擅能“治剧”（有能力处理特别棘手的事务），先后委任作沇（yǎn）阳侯相、高陵县令。他在任职期间重视文化教育，以礼义教化百姓，政绩显著。后迁侍御史（中央的监察官）。

【译文】

有人对李膺说：“你应该逃走了！”李膺回答说：“侍奉君主不辞艰难，有罪不逃避刑罚，是做臣子的节操。我已经六十岁了，死生有命，逃向哪里？”便主动前往诏狱，被拷打致死。他的学生、过去的部下都被禁锢起来。侍御史蜀郡人景毅，他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学生，因名单上没有记录他的名字，未被惩罚，因此景毅感慨地说：“我本来认为李膺是个贤才，所以才派儿子向他学习，怎么能因名单上漏写自己的名字而苟且偷生！”便自己上书，免职回家。

【原文】

汝南督邮吴导受诏捕范滂，至征羌，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一县不知所为[1]。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龙舒君者，滂父龙舒侯相显也。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凡党人死者百余人，妻子皆徙边[2]。天下豪杰及儒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3]。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4]，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

【注文】

[1]汝南：古郡名。西汉高帝四年（前203年）置。辖境相当今河南颍（yǐng）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时治平舆（今河南平舆北）。辖境减小。　　征羌：古侯国名。东汉建武十一年（35年），来歙（xī）征公孙述，被刺客所伤而死。光武帝赠中郎将、征羌侯，因为来歙有平定羌人、陇右之功，故设征羌国。

[2]徙边：即流刑，流放到边境地区服劳役。

[3]睚（yá）眦（zì）：发怒时瞪眼睛，指极小的仇恨。

[4]离：通“罹”（lí），遭受。

【译文】

汝南郡督邮吴导接到逮捕范滂的诏书，便抵达征羌国，紧闭驿站传舍的屋门，抱着诏书伏在床上哭起来，全县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范滂听到消息后说：“一定是因为我。”自己便立即去了监狱。县令郭揖非常吃惊，解下印信，把他引出来一起逃跑，说：“天下那样大，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范滂说：“我死了，则灾祸就不再蔓延，怎么敢因为我的罪连累你，又使我的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和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范仲博孝顺恭敬，足可以养活您。我跟从龙舒君到九泉之下去了，生存死亡各得其所。只希望母亲大人能割舍母子恩情，不要增加悲伤。”范仲博是范滂的弟弟。龙舒君是范滂的父亲、龙舒侯的宰相范显。母亲说：“今天你能和李膺（yīng）、杜密齐名，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悔恨的。既然享有美名，还求长寿，怎能都得到呢！”范滂跪下聆听母亲的教诲，再拜而辞别。临行对儿子说：“我想让你作恶，但恶事不能做；我想教你做善事，所以我不做恶事。”路人听见，没有不流泪的。因党人受牵连而死的有一百多人，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放逐到边疆。天下英雄豪杰和有良好品行的儒家学者，宦官一律指控他们是党人。有私人怨恨的，就趁机进行陷害，甚至连瞪了一眼的小小积怨，也被诬陷为党人。州郡官府秉承旨意，有的人从未与党人有过交往，也遭到诬陷，被处死、放逐、罢黜、禁锢的又有六七百人。

【原文】

郭泰闻党人之死，私为之恸曰：“《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1]。汉室灭矣，但未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耳。[2]”泰虽好臧否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能处浊世而怨祸不及焉。

【注文】

[1]恸：悲恸，极其悲痛。　　邦国殄（tiǎn）瘁（cuì）：形容国家病困，陷于绝境。

[2]瞻乌爰止，于谁之屋：出自《诗·小雅·正月》。郑玄笺：“视乌集于富人之屋。”后以比喻乱世无所归依之民。

【译文】

郭泰听说党人相继被处死的消息，私下悲恸地说：“《诗经》中说‘贤人离去，国家危亡’。汉朝将要灭亡了，但不知‘乌鸦停在谁家的屋顶’。”郭泰虽然喜欢评论人的善恶是非，却从不危言耸听，高谈阔论，所以才能身处浊世，而怨恨、灾祸没有殃及其身。

【原文】

张俭亡命困迫，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后流转东莱，止李笃家。外黄令毛钦操兵到门，笃引钦就席曰：“张俭负罪亡命，笃岂得藏之[1]？若审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宁宜执之乎！[2]”钦因起抚笃曰：“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专取仁义[3]？”笃曰：“今欲分之，明廷载半去矣。”钦叹息而去。笃导俭经北海戏子然家，遂入渔阳出塞[4]。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连引收考者布遍天下，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俭与鲁国孔褒有旧，亡抵褒，不遇，褒弟融年十六，匿之[5]。后事泄，俭得亡走，国相收褒、融送狱，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褒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褒[6]。及党禁解，俭乃还乡里，后为卫尉，卒，年八十四[7]。夏馥闻张俭亡命，叹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乃自翦须变形，入林虑山中，隐姓名，为冶家佣，亲突烟炭，形貌毁瘁，积二三年，人无知者。馥弟静载缣帛追求饷之，馥不受曰：“弟奈何载祸相饷乎！”党禁未解而卒。

【注文】

[1]外黄：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民权西北。两汉属陈留郡，西汉又为都尉治。

[2]明廷：汉代人对县令的尊称。犹明公，明大夫。

[3]蘧（qú）伯玉：即蘧瑗（yuàn），字伯玉，谥成子。春秋卫国人。生于仕宦之家，其父无咎（jiù），也是卫国名大夫。当时，蘧姓在卫国是名门望族，蘧伯玉于卫献公初即已入仕，在献公中期已为卫国举世皆知的贤大夫。蘧伯玉一生，侍奉卫国献公、殇公、灵公三代国君。他主张以德治国，执政者以自己的模范行为去感化、教育、影响人民。他体恤民生，实施弗治之治。所以卫国几经战乱、内讧，虽在几个大国的夹缝中，但由于蘧伯玉等几个大臣的努力，仍能稳立中原，民众安居乐业，致使孔子周游列国进入卫国时，竟然发出“庶已乎”的惊叹。蘧伯玉与孔子一生为挚友。孔子周游列国时在其家设帐授徒，二人充分交流思想。蘧伯玉的政治主张、言行、情操对儒家学说的形成产生了重大影响，他的言行合乎儒家学说的基本观点，为以后儒家学派的最终确立奠定了坚实基础。

[4]北海：古郡名。西汉景帝置。治营陵县（今山东昌乐东南）。西汉末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潍坊及下属的安丘、昌乐、寿光、昌邑等地。东汉改为国，移治剧县（今山东昌乐西）。辖境扩大。东汉末，文学家孔融曾任北海相，人称“孔北海”。　　渔阳：古郡名。战国燕置。秦、汉治渔阳县（今北京密云西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滦河上游以南，蓟（jì）运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怀柔、通州区以东地区。

[5]融：即孔融（153—208年）。东汉鲁国（治今山东曲阜）人，字文举。孔子二十世孙。少聪慧好学。初辟司徒杨赐府，大将军何进举高第，为侍御史。后辟司空掾（yuàn），拜中军候，迁虎贲（bēn）中郎将。以忤（wǔ）董卓，转议郎，举北海相，在郡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参与镇压黄巾农民军。献帝都许（今河南许昌东），征为将作大匠，迁少府，反对恢复肉刑。后曹操秉权，因年饥兵兴，表制禁酒，乃上书争之，多侮慢之辞。遂免官，岁余，复拜太中大夫。终因与曹操积怨，构陷成罪，下狱弃市，妻子儿女皆被诛。文辞有名于世，所作散文，简洁犀利，多讥嘲之辞，被列为“建安七子”之一。所著诗、颂、碑文、论议等二十五篇。原有集，已佚，明人辑有《孔北海集》。

[6]上谳（yàn）：呈报朝廷，请求定案。

[7]卫尉：官名。战国秦始置，掌宫廷警卫。西汉沿置，秩中二千石，列九卿。景帝曾改名中大夫令，汉景帝后元元年（前143年）复故。掌皇帝所居未央宫禁卫，主管宫门屯驻卫士，专司昼夜巡警和检查出入者之门籍。亦称未央卫尉。有丞一员。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三令丞，诸屯卫候、司马二十二官等。京城外建章、甘泉等行宫亦或置，冠宫名，置属官。新莽改名大卫。东汉复旧名，置一员，总领南、北宫卫士令丞，又辖左右都侯、诸宫掖门司马。

【译文】

张俭逃亡，紧迫困难，每当看到人家就去投奔，请求收容歇息，人们没有不敬重他的声名和品行的，宁肯冒着家破人亡的危险也要收留他。后来辗转到了东莱，住在李笃家。外黄县令毛钦带着兵器来李笃家搜捕，李笃请毛钦就座后说：“张俭身负重罪逃亡，我怎么能窝藏他呢？如果他真的在我这儿，他是位名士，您难道应该抓他吗？”毛钦因此站起身拍着李笃说：“蘧伯玉认为独自做个君子是耻辱，你为什么要独自取得仁义？”李笃说：“今天就想与您分享，您已经取走一半了。”毛钦叹息着离去。李笃便带着张俭经北海人戏子然家，进入渔阳郡，逃出塞外。张俭逃亡所经过的地方，因收留而被诛杀的有十多个人，遭牵连被捕和拷问的布满天下，宗族亲属也同时被灭绝，郡县因此残破不堪。张俭与鲁国的孔褒是老友，当逃到孔褒家时，孔褒不在家，孔褒的弟弟孔融年仅十六岁，将他藏匿家中。后来事情败露，张俭虽然得以逃走，但鲁国宰相收捕了孔褒、孔融，将他们送入监狱，不知该如何惩处。孔融说：“保护容纳窝藏张俭的是我孔融，应当坐罪。”孔褒说：“他是来投奔我的，不是弟弟的罪过。”狱吏问他的母亲，母亲说：“家里的事由家长负责，我当有罪。”一门母子三人争着去死，郡县官府疑惑不能裁决，便上报朝廷，灵帝下诏书判孔褒有罪。到党禁解除了，张俭才回到家乡，后来被朝廷任命为卫尉，去世时八十四岁。夏馥听说张俭逃亡的消息，叹息说：“自己作孽，凭空牵连了那么多好人，一人逃避死亡，祸及万家，何必还活着呢！”于是便自己剪掉胡须，改变形貌，逃进林虑山中，隐姓埋名，给铸铁的人家当佣人，亲自制作柴炭，烟熏火燎，面容憔悴，为时两三年，不被人所知。夏馥的弟弟夏静带着绸缎，追着送给他，夏馥不肯接受，并说：“弟弟为什么载着灾祸来送给我！”党禁还没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原文】

初，中常侍张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陈寔独吊焉。及诛党人，让以寔故，多所全宥。南阳何颙素与陈蕃、李膺善，亦被收捕，乃变名姓匿汝南间，与袁绍为奔走之交，常私入雒阳从绍计议，为诸名士罹党事者求救援，设权计，使得逃隐，所全免甚众[1]。

【注文】

[1]何颙（yóng）（生卒年不详）：东汉南阳襄乡（今湖北枣阳东北）人，字伯求。少就学洛阳，与郭泰等交友，名扬太学。有知人之称。尝见曹操，以为：“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党锢事发，为宦官诬陷，变名姓亡匿汝南，往来于荆豫之地，与袁绍密议，奔走救援被捕党人，全免者甚众。党禁弛解，辟司空府。因愤于董卓专权，与司空荀爽、司徒王允密谋除卓。后被董卓逮捕下狱，忧死。　　袁绍（？—202年）：东汉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字本初，出身世家大族，四代任三公之职。少为郎。灵帝时辟大将军何进掾（yuàn）属，为侍御史、虎贲（bēn）中郎将。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任佐军校尉。灵帝死后，劝何进召董卓率兵进京诛灭宦官。及何进为宦官杀害，遂引兵入宫，捕宦者无少长皆杀之。后董卓入京废少帝，以不满董卓专横，出奔冀州。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起兵与诸州牧刺史讨伐董卓，自为盟主，号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各地州郡先后响应。又联络公孙瓒（zàn）迫冀州牧韩馥让权，自领冀州牧。其后击败公孙瓒，镇压黑山军于毒、张燕部和河北地区农民军，遂占据冀、青、幽、并四州。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年）称大将军，兼督四州。性刚愎自用，外宽而内忌，拒绝谋臣沮授所建积蓄力量以图天下之策，连年兴兵与曹操争战。五年（200年），双方决战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大败。后病死。

【译文】

起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死了，灵柩运回颍川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来参加葬礼，但不见一个知名人士前来，张让感到很耻辱，只有陈寔（shí）独自前来吊唁，等到诛杀党人，张让因报答陈寔的缘故，保全赦免了很多人。南阳人何颙一向与陈蕃、李膺友好，也被收捕，便更名变姓藏匿在汝南郡内，与袁绍成为致力于同一目标的挚友，他经常私自进入洛阳和袁绍计划商议，为陷入党人事件的名士们寻求援救，设计策划，使得他们能逃亡或藏匿，所以很多人免于灾祸。

【原文】

初，太尉袁汤三子，成、逢、隗，成生绍，逢生术[1]。逢、隗皆有名称，少历显官。时中常侍袁赦以逢、隗宰相家，与之同姓，推崇以为外援，故袁氏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他公族同。绍壮健有威容，爱士养名，宾客辐凑归之，辎柴毂，填接街陌[2]。术亦以侠气闻。逢从兄子闳，少有操行，以耕学为业，逢、隗数馈之，无所受。闳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3]。”及党事起，闳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远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牗纳饮食[4]。母思闳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子莫得见也。潜身十八年，卒于土室。

【注文】

[1]袁汤（67—153年）：字仲河，河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名臣袁安之孙，其家族为东汉时期的汝南袁氏。少受家学，后入仕，多历显位。东汉桓帝即位（147年）迁司空，历任司徒、太尉等高位。东汉永兴元年（153年），袁汤以灾异免官。不久病死，年八十六岁。　　成：即袁成（生卒年不详），字文开。东汉袁汤次子。官至左中郎将。早卒，由汤次子袁逢嗣（sì）。袁逢有子袁基，次子袁术。　　逢：即袁逢（生卒年不详），字周阳，东汉大臣。后汉汝南汝阳人，袁彭之侄，袁绍和袁术的生父，以宽厚笃诚著称于时。灵帝时任太仆，后为司空、执金吾（yù）。朝廷以逢尝为三老，死后赐赉（lài）甚厚，谥曰宣父侯。　　隗（wěi）：即袁隗（？—190年），字次阳。豫州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东汉太傅，出身于四世三公的名门贵族，安国康侯袁汤之子，袁逢之弟，汉末枭雄袁绍、袁术之叔，他年少做官，娶汉末大儒马融女为妻。袁隗比其兄袁逢更早登三公位，曾任汉太尉、太傅。后因袁绍反董卓而被牵连，遭董卓杀害。

[2]辐凑（còu）：形容人或物聚集就像车辐条集中于车毂一样。　　辎（zī）（píng）：辎车和车的并称。后泛指有屏蔽的车子。　　柴毂（gǔ）：柴车。泛指贱者所乘之车。

[3]晋：即晋国。周代诸侯国名。西周初年，武王子成王在位时，成王弟叔虞始封，侯爵。初仅有今山西西南黄河、汾水之东翼城一带方圆百里之地，春秋时期已拥有今山西省南、中大部及陕西、河北、河南等省同山西接界的部分地区。　　三郤（xì）：春秋时晋国郤锜（qí）、郤犨（chōu）、郤至三人的合称。郤锜，又称郤子、驹伯，郤克之子。晋厉公时为上军将。郤犨，又称苦成、苦成叔，郤克从父兄弟。晋厉公时代赵旃将新军。郤至，又称温季、季子，郤克之族子。晋厉公时佐新军。晋厉公五年（前576年），三郤杀晋贤大夫伯宗。两年后，晋厉公欲尽去诸大夫，而用其左右亲信，使胥童、夷羊五等攻杀三人。

[4]牗（yǒu）：窗户。

【译文】

起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袁成、袁逢和袁隗。袁成生儿子袁绍，袁逢生儿子袁术。袁逢和袁隗都是有名望的人，在年轻时就担任显要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认为袁逢、袁隗出自宰相之家，与自己又是同姓，特别推崇他们，并作为自己的外援，因此袁氏家族以尊贵荣耀著称于世，特别富有奢华，与其他家族不同。袁绍身体健壮，仪表威严，喜欢结交天下的名士，保养自己的名声，宾客从各地来依附他，富者乘坐有帷盖的车，穷者乘坐简陋的车，填满街巷，首尾相连。袁术也以侠气而闻名。袁逢堂兄的儿子袁闳（hóng），少年时就有好的品行，以耕田读书为业，袁逢、袁隗多次馈送财物，他都不接受。袁闳见到时局险恶，而袁氏家族却富裕昌盛，常常对兄弟们叹息说：“我们先祖的福禄，后世子孙不能以德守住，而竞相骄纵奢侈，与乱世争权夺利，这就如同晋国的三郤。”等到党人案件发生，袁闳想逃奔到深山老林，只因母亲年老，不适合远逃，于是自己便在庭院建了一个没有门只有窗的土屋，饮食都从窗户递进。母亲思念袁闳的时候，就从窗口看看，母亲走后，他便将窗户关上，兄弟妻子儿女都见不到他。一直藏身隐居了十八年，最后在土屋中去世。

【原文】

初，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1]。申屠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篲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2]。”乃绝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3]。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之祸，唯蟠超然免于评论。

【注文】

[1]非讦（jié）：即非议。

[2]申屠蟠（pán）（生卒年不详）：东汉陈留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人，字子龙。早年家贫，佣为漆工。后隐居为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为郭泰、蔡邕所重。灵帝、献帝时，大将军何进、董卓等慕名征辟之，皆不就。年七十四，终于家。　　战国：我国古代史上春秋之后至秦以前的一个历史时代。时以魏、赵、韩、齐、楚、秦、燕为代表的诸大国之间连年混战不止，故称“战国”。一直到前221年秦始皇兼并六国才告结束。　　坑儒：秦始皇为巩固其统治，钳制思想，杀害四百余儒生之事。　　烧书：即焚书。公元前213年，秦始皇听从丞相李斯的建议，下令焚烧除秦国史书、医药卜算以外的其他书籍，不准私人藏书，违者处死。

[3]梁：秦砀（dàng）郡，汉高祖刘邦封彭越为梁王，改为梁国。彭越死后，改封同姓。汉初实力强大，有四十余城。东汉梁国有九城，与普通郡无异。　　砀：砀郡，秦国三十六郡之一，灭魏国后，于魏国东部设置。治所在今河南商丘睢阳区。以山名。西汉改为梁国。

【译文】

起初，范滂等非议指斥朝廷政事，自公卿以下的文武官员都降低自己身份，对他十分恭敬。太学生争相倾慕他的风度，认为文献经典之学将再度兴起，平民知识分子重新得到重用。只有申屠蟠叹息地说：“过去，战国时期的知识分子肆意议论朝廷政事，各国的国王甚至亲自执帚扫地做先导，结果发生焚书坑儒的灾祸，今天的情况也是如此。”于是便在梁国与砀郡之间，弃绝世事，不跟人往来，靠着大树建造一所房屋，把自己当成佣人一样。居住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受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离尘脱俗，免遭牵连。

【原文】

臣光曰：天下有道，君子扬于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1]。天下无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祸，而犹或不免。党人生昏乱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横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浊扬清，撩虺蛇之头，践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祸及朋友，士类歼灭而国随以亡，不亦悲乎！夫唯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卓乎其不可及已。

【注文】

[1]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北宋陕州夏县（今属山西）涑（sù）水乡人，字君实，号迂叟（sǒu），司马池之子。世称涑水先生。北宋宝元进士。授奉礼郎，签苏州判事官。累迁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英宗时，进龙图阁学士。试撰《历代君臣事迹》八卷，受到英宗的重视。神宗即位，擢翰林学士。神宗赐书名为《资治通鉴》。当时王安石推行新法，与其政见不合，乃求外任。后任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次年退居洛阳，继续编撰《通鉴》，至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成书。到哲宗即位，高太皇太后听政，召他进京主国政，次年任尚书左仆射（yè），兼门下侍郎，废除新法。后病死，追封温国公。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国家政治清明，做君主的在朝廷上公正地处理政事，依法处罚小人的罪过，没有人敢不服的。国家政治混乱，知识分子都闭口不言，以躲避小人的陷害，有些还不能幸免。党人生活在昏乱的年代，又不在朝廷担任要职，面对动荡不安、怨声载道的社会，却想用舆论去拯救，评论人物的是非善恶，斥邪恶奖贤德，这如同用手去撩毒蛇的头，用脚去踩虎狼的尾巴，以致自身遭受酷刑，灾祸殃及朋友，读书人被大批杀害，国家随之将要灭亡，不也可悲吗！只有郭泰明智，又善于保全自己，申屠蟠见机而行，不等待末日来临，他们的真知灼见，不是一般人所能赶得上的。

【原文】

十一月，长乐太仆曹节病困，诏拜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复为中常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1]。

【注文】

[1]瘳（chōu）：病愈。　　特进：官名。西汉末年始置，以授列侯中功德优异，为朝廷所崇敬者。位在三公之下，并得自辟僚属。东汉至南北朝均为加官。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二年（169年）十一月，长乐太仆曹节病危，灵帝下诏书，封他车骑将军。不久，曹节的病痊愈，上交印信，依旧任中常侍，官位特进，俸禄为中二千石。

【原文】

四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唯党人不赦[1]。

【注文】

[1]元服：古代男子成年开始戴冠的仪式。

【译文】

东汉灵帝建宁四年（171年）春季正月甲子（初三日），灵帝行加冠礼，大赦天下，只有党人不被赦免。

【原文】

帝以窦太后有援立之功，冬十月戊子朔，率群臣朝太后于南宫，亲馈上寿[1]。黄门令董萌因此数为太后诉冤，帝深纳之，供养资奉，有加于前。曹节、王甫疾之，诬萌以谤讪永乐宫，下狱死[2]。

【注文】

[1]朔：农历每月初一称朔，月末最后一天称晦，十五日为望，十六日为既望。　　南宫：殿名。秦汉时期宫殿名，据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记载：“南宫在雒州雒阳县东北二十六里洛阳故城中。”东汉洛阳城有南、北二宫，南宫的平面接近长方形，四面筑围墙，宫城辟四门，宫内有多座建筑，其中最高大的是前殿，居全宫正中，其他建筑还有乐成殿、灵台殿、嘉德殿、和欢殿，以及玉堂殿、宣室殿、云台等。南宫与北宫之间有“复道”相通，以备缓急。　　馈（kuì）：进献，进食于人。　　上寿：向人敬酒，祝颂长寿。

[2]谤讪（shàn）：诽谤。　　永乐宫：汉灵帝生母孝仁皇后董氏居住的宫殿，在南宫嘉德殿。此处以宫殿代指董皇后。

【译文】

灵帝认为窦太后有拥立他继承帝位的功劳，冬季十月戊子朔（初一日），率领朝中的文武百官前往南宫朝见窦太后，并亲自向太后馈赠食物和祝寿。因此黄门令董萌多次为窦太后诉冤，灵帝深信并采纳，供养窦太后的物资比以前增加。曹节、王甫对董萌非常怨恨，诬陷董萌诽谤永乐宫董皇后，将他下狱处死。

【原文】

熹平元年五月，长乐太仆侯览坐专权骄奢，策收印绶，自杀[1]。

【注文】

[1]熹（xī）平：东汉灵帝刘宏的第二个年号，自熹平元年（172年）五月至熹平七年（178年）三月，共七年。熹平七年三月改元光和元年。　　长乐太仆：古代官名。西汉都城长安有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三大宫。刘邦为帝时居住长乐宫，以后的皇帝移居未央宫，长乐成为太后的寝宫。太后的长乐宫中，仿中央诸卿，设有长乐卫尉、长乐太仆、长乐少府、长乐司马和长乐户将等官。长乐太仆与长乐卫尉、长乐少府，总名太后三卿。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元年（172年）五月，长乐太仆侯览因专权骄奢获罪，灵帝下令收回他的印信，侯览自杀而死。

【原文】

六月，窦太后母卒于比景，太后忧思感疾，癸巳，崩于云台。宦者积怨窦氏，以衣车载太后尸置城南市舍，数日，曹节、王甫欲用贵人礼殡。[1]帝曰：“太后亲立朕躬，统承大业，岂宜以贵人终乎！”于是发丧成礼。

【注文】

[1]比景：县名。西汉灭南越国（前111年），将原来的南越国属地设置了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dān）耳共九个郡，比景县属于汉朝最南方的日南郡下辖的一个县。因“日中头上景（影）当身下，与景为比”，故名之，北邻九真郡，南方为朱吾县。比景县故治在越南平治天省宋河下游高牢下村。　　云台：建筑名。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故城中。汉筑于南宫，以其高起于云，故曰云台。　　贵人：后宫妃嫔名号。东汉始设，金印紫绶，次于皇后，无品秩俸禄，靠平时皇帝赏赐。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元年（172年）六月，窦太后的母亲在比景去世，窦太后忧伤思念成疾，癸巳（初十日），驾崩于云台。宦者们对窦氏积怨甚多，便以运载衣服的车将窦太后的尸体运到城南的市舍，停放几天后，曹节、王甫打算用贵人的礼仪埋葬太后。灵帝说：“窦太后亲自拥立朕为皇帝，统承大业，怎么能用贵人的礼仪给她送终呢！”于是按皇太后的礼仪发丧。

【原文】

节等欲别葬太后，而以冯贵人配祔。诏公卿大会朝堂，令中常侍赵忠监议[1]。太尉李咸时病，扶舆而起，捣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还矣。[2]”既议，坐者数百人，各瞻望良久，莫肯先言。赵忠曰：“议当时定。”廷尉陈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3]。”忠笑而言曰：“陈廷尉宜便操笔。”球即下议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眀母仪之德。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若别葬，诚失天下之望。且冯贵人冢尝被发掘，骸骨暴露，与贼并尸，魂灵污染，且无功于国，何宜上配至尊[4]。”忠省球议，作色俛仰，蚩球曰：“陈廷尉建此议甚健。”球曰：“陈、窦既冤，皇太后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愤叹。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愿也。”李咸曰：“臣本谓宜尔，诚与意合。”于是公卿以下皆从球议。曹节、王甫犹争，以为：“梁后家犯恶逆，别葬懿陵，武帝黜废卫后而以李夫人配食[5]。今窦氏罪深，岂得合葬先帝！”李咸复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窦后虐害恭怀，安思阎后家犯恶逆，而和帝无异葬之议，顺朝无贬降之文[6]。至于卫后，孝武皇帝身所废弃，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尊号在身，亲尝称制，且援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葬宣陵，一如旧制。”帝省奏，从之，秋七月甲寅，葬桓思皇后于宣陵。

【注文】

[1]冯贵人：冯氏，名不详，汉桓帝刘志的妃子。灵帝时，段颎（jiǒng）为河南尹，因为盗贼盗了冯贵人的墓，左迁谏议大夫。　　赵忠（生卒年不详）：安平（今河北冀州）人，东汉末年宦官，赵延之兄。东汉灵帝时期“十常侍”之一。灵帝时，任中常侍，汉灵帝信任宦官，以张让与赵忠最受重用，封都乡侯。为人贪残，后为袁绍所捕杀。历任大长秋、车骑将军。

[2]李咸（生卒年不详）：东汉灵帝时太尉，字元卓，一字元贞，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少以才识名闻乡里，被举为孝廉，任州郡属官、太守等。办事练达、精于吏治，为世所重，后升为太仆。汉灵帝熹平二年（173年），因灾异免职。　　舆（yú）：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后泛指车。

[3]陈球（118—179年）：东汉下邳淮浦（今江苏涟水西）人，字伯真。顺帝阳嘉中，举孝廉，历任繁阳令、侍御史。太尉杨秉荐为零陵太守，镇压桂阳李研和州兵朱盖等人起事。灵帝时任太尉、永乐少府，与司徒刘郃（hé）等密谋剪除宦官曹节等。事泄，被诬以图谋不轨，下狱死。

[4]椒（jiāo）房：汉代宫殿名，皇后居住之地，也泛指后宫建筑和后妃。

[5]卫后（？—前91年）：汉孝武思皇后，汉武帝第二任皇后。姓卫，字子夫。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原为平阳公主家歌姬，建元二年（前139年）入宫，建元三年（前138年）封为夫人，元朔元年（前128年）册立为皇后。育有一男三女，即戾（lì）太子刘据、卫长公主、诸邑公主、石邑公主。征和二年（前91年），江充诬陷太子刘据行巫蛊（gǔ）之事，太子发兵诛杀江充，兵败自杀。武帝派人收皇后印绶，卫子夫自缢身亡。卫子夫弟弟卫青、外甥霍去病是汉代名将，为汉灭匈奴立下了汗马功劳。霍去病弟弟霍光是武帝顾命大臣，在汉昭帝、汉宣帝前期执掌大权。　　李夫人（生卒年不详）：汉武帝刘彻的宠妃，由平阳公主推荐给汉武帝，获封夫人，为汉武帝生下儿子昌邑哀王刘髆（bó）。李夫人深得武帝宠幸，死后以皇后之礼安葬。武帝死后，配享宗庙，谥号孝武皇后。李夫人哥哥是西汉著名音乐家李延年和贰师将军李广利。

[6]章：即汉章帝刘炟（dá）（56—88年），公元75年至88年在位，明帝第五子。汉明帝永平三年（60年），立为皇太子，即位后一改明帝苛察，事从宽厚。少好儒术，汉章帝建初四年（79年），令诸儒于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令班固等据以作《白虎通》，又诏曹褒定汉礼，以为百五十篇。著胎养令，以奖励人口生育。在位期间，社会民生尚称安定，生产有所发展。后世史家将其与明帝统治时期并称为“明章之治”。然外戚窦宪骄擅，帝待以宽容，遂开外戚专政之始。庙号肃宗。　　安：即汉安帝刘祜（hù）（94—125年），公元106年至125年在位，章帝孙，清河孝王刘庆子。即位时十三，邓太后临朝，后兄邓骘（zhì）执政。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以灾异策免太尉徐防，三公以灾异策免自此始。三年（109年），令吏人入钱谷得比关内侯。在位期间，人民反抗斗争激烈。张伯路等起兵海上，攻击沿海诸郡，袭杀守令；杜季贡等联合羌人连年起义，屡败汉兵。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邓太后死后亲政，与宦官李闰等合谋诛灭邓骘宗族，自此宠信宦官。庙号恭宗。　　和帝（79—105年）：即汉和帝刘肇（zhào），公元88年至105年在位，章帝子。即位时十岁，窦太后临朝，后兄窦宪等专政。汉和帝永元四年（92年），与宦官郑众定计捕杀窦氏及其党羽后亲政。屡派兵征伐匈奴、羌及西域诸国，并发布减免灾区租、赋之诏。在位期间，西域都护班超曾派人西使大秦（罗马帝国），至西海（波斯湾）被阻而还，为汉使所达最西之地。　　顺：即汉顺帝刘保（115—144年），公元125年至144年在位，安帝子。汉安帝永宁元年（120年）立为太子。延光三年（124年）废为济阴王。次年，安帝死，宦官江京等立北乡侯刘懿（yì）为少帝，不久去世。宦官孙程等杀江京迎立刘保为帝。孙程等十九名宦官封侯。外戚梁商、梁冀相继为大将军，朝政操于宦官、外戚之手。

【译文】

曹节等人想把窦太后埋葬在别处，而把冯贵人的神位送到桓帝（刘志）的祭庙。灵帝下诏，召集三公、九卿等文武百官在朝堂集会议论此事，令中常侍赵忠主持。这时，太尉李咸正患病，挣扎着起床，捣好毒药带在身上，对妻子说：“如果皇太后的神位不能放在桓帝神位的旁边，我就不活着回来。”会议开始后，有数百人参加，各自观望了很久，没人肯先说话。赵忠说：“应该迅速定下此事。”廷尉陈球说：“皇太后品德高尚，出身清白人家，以母亲的职责治理天下，应当与先帝配祭，这是不可怀疑的。”赵忠笑着说：“陈廷尉应操笔记下。”陈球立即操笔记下说：“皇太后自到宫中，有聪眀、兼备天下之母的仪表美德。遭遇时世的不幸，拥立圣上继承宗庙祭祀，功劳业绩显著。先帝驾崩，太后因遇兴起的大狱，被迁到空宫居住，不幸过早离开人世，窦家虽然获罪，但事情不是太后做的，而今若把她安葬在别处，确实会使天下失望。而且冯贵人的坟墓曾被人发掘过，骸骨已经暴露，与盗贼的尸骨混杂在一起，魂灵遭受污染，况且冯贵人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和桓帝一起享受配祭呢。”赵忠看了陈球的议案，脸色大变，上下打量着他，讥笑陈球说：“陈廷尉写的议案很好。”陈球说：“陈蕃、窦武已经被冤枉，皇太后无故被幽禁，我非常痛心，天下人悲愤感叹。今天说的话，即使退朝之后获罪，我也不后悔，这是我很久的愿望。”李咸说：“我本来认为就应该这样，他说的与我的意见一致。”于是三公、九卿以下的文武百官都赞同陈球的议案。曹节、王甫还在争辩，认为：“梁皇后的家人犯叛逆罪，把梁皇后别葬在懿（yì）陵，汉武帝废掉卫皇后，而以李夫人配祭。现在窦氏罪恶深重，怎么能与先帝合葬？”李咸又上书说：“我想章帝窦太后虐待陷害梁贵人，安帝阎皇后家犯叛逆大罪，而和帝并没有提出改葬窦皇后的想法，顺帝没有贬降阎皇后的诏书。至于卫皇后，那是武帝自己废弃的，不可与此相比。如今长乐太后一直拥有皇太后的尊号，曾亲自治理朝政，并且拥立圣上，使汉王朝光耀兴隆。皇太后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怎能不把皇太后当作母亲呢？儿子没有罢免母亲的，做臣子的不能贬黜（chù）君王，应当将窦太后与先帝合葬在宣陵，一切都遵从旧制度办理。”灵帝看了奏章，听从了李咸的意见，熹（xī）平元年（172年）秋季七月甲寅（初二日），将桓思皇后（即窦太后）安葬在宣陵。

【原文】

有人书朱雀阙，言：“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公卿皆尸禄，无忠言者。”诏司隶校尉刘猛逐捕，十日一会[1]。猛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颎代之[2]。颎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等又使颎以他事奏猛，论输左校。

【注文】

[1]刘猛（生卒年不详）：琅邪（yá）（今山东临沂北）人。汉桓帝时为宗正，直道不容，自免归家。灵帝即位，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辅政，复征用之。曾荐李膺、王畅可备三公之选。

[2]谏议大夫：古代官名。秦、西汉皆置谏大夫，掌论议。东汉改名谏议大夫，六百石。　　段颎（jiǒng）（？—179年）：东汉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字纪明。初举孝廉，历任阳陵令、辽东属国都尉等职。桓帝永寿二年（156年）任中郎将，镇压泰山、琅邪东郭窦、公孙举起义，屠杀万余人，以此封列侯。延熹年间，历任护羌校尉、并州刺史、破羌将军，镇压羌人起义，大小数百战，杀人数万。更封新丰县侯。因曲意阿附当权宦官王甫等人，故得保全富贵。后为太尉、司隶校尉，转颍川太守。东汉光和二年（179年）复为太尉。因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受牵连下狱，饮鸩（zhèn）自杀。

【译文】

有人在朱雀门外写道：“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禁谋杀太后，三公、九卿都空受朝廷俸禄而不做事，没人敢进忠言。”灵帝下诏，命司隶校尉刘猛负责缉捕，每十天汇报一次情况。刘猛认为书写的内容情况属实，不肯急着搜捕。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抓到写诽书的人，刘猛获罪被贬为谏议大夫，又任命御史中丞段颎代替刘猛。段颎便四出缉捕，包括太学游学的学生，被捕的有一千多人。曹节等人又指使段颎以其他的借口弹劾刘猛，判他到左校营服苦役。

【原文】

初，司隶校尉王寓依倚宦官，求荐于太常张奂，奂拒之，寓遂陷奂以党罪禁锢[1]。

【注文】

[1]太常：古代官名。秦时设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管宗庙礼仪，兼管选试博士。历代沿置，则专为主持祭祀礼乐的官。

【译文】

起初，司隶校尉王寓依靠宦官，请求太常张奂推荐，被张奂拒绝了，王寓便诬陷张奂是党人，使他被禁锢。

【原文】

渤海王悝之贬廮陶也，因中常侍王甫求复国，许谢钱五千万[1]。既而桓帝遗诏复悝国，悝知非甫功，不肯还谢钱。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数与悝交通，甫密司察以告段颎。冬十月，收飒送北寺狱，使尚书令廉忠诬奏飒等谋迎立悝，大逆不道，遂诏冀州刺史收悝考实，追责悝，令自杀，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狱中，傅、相以下悉伏诛[2]。甫等十二人皆以功封列侯。

【注文】

[1]悝（kuī）：即刘悝（？—172年），字不详，汉桓帝刘志之弟，封为渤海王。汉灵帝刘宏登基后，刘悝与中常侍王甫结怨，东汉熹平元年（172年）七月，王甫指示他人诬陷刘悝谋反，刘悝入狱自杀。　　廮（yǐng）陶：古县名。西汉时设置，治所在今河北宁晋西南。东汉为巨鹿郡治所。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廮陶县更隶魏郡。三国魏时，廮陶县仍为巨鹿郡治所。

[2]冀州：古州名。古代九州之一。《尚书·禹贡》中的冀州，西、南、东三面以当时黄河与雍、豫、兖、青等州为界，指今山西和陕西间黄河以东、河南和山西间黄河以北及山东西部、河北东南部地区。西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高邑县（今河北柏乡北），后移治邺（yè）县（今河北临漳西南）。

【译文】

渤海王刘悝在被贬为廮陶王时，请中常侍王甫向桓帝求情，为他恢复原来的封国，事成，答应谢王甫五千万钱。不久桓帝遗诏恢复了刘悝原来的封国，刘悝知道这不是王甫的功劳，不肯给他谢钱。中常侍郑飒（sà）、中黄门董腾多次与刘悝交往，王甫秘密派人督察，并把情况告诉段颎（jiǒng）。冬季十月，逮捕郑飒，关进北寺监狱，王甫指使尚书令廉忠诬告郑飒等人阴谋迎立刘悝当皇帝，大逆不道，于是灵帝下诏命冀州刺史逮捕刘悝审问核实，追究刘悝的责任，命令他自杀，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歌舞伎女二十四人都死在狱中。封国太傅、宰相以下的官员都被诛杀。王甫等十二人都因此事有功被封为列侯。

【原文】

五年闰五月，永昌太守曹鸾上书曰：“夫党人者，或耆年渊德，或衣冠英贤，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锢，辱在涂泥[1]。谋反大逆尚蒙赦宥，党人何罪，独不开恕乎？所以灾异屡见，水旱荐臻，皆由于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2]。”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免官禁锢，爰及五属[3]。

【注文】

[1]永昌：古郡名。东汉明帝永平十二年（69年）置。治所在不韦县（今云南保山东北），辖境相当于今保山，大理的永平、云龙、漾濞、洱源、剑川、鹤庆、祥云、弥渡、巍山等地。　　耆（qí）：六十岁以上的年纪。代指六十岁以上的人。　　衣冠：衣和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用以指士以上的服装。这里代称缙绅、士大夫。　　股肱（gōng）：旧指得力的助手。　　大猷（yóu）：做出大的功绩。　　涂泥：泥泞的地方。

[2]荐臻（zhēn）：即接连地来到；一再遇到。　　沛然：很感动的样子，这里指恩典。

[3]爰（yuán）：于是。

【译文】

东汉灵帝熹平五年（176）闰五月，永昌郡太守曹鸾上书说：“所说的党人，有的年老德高，有的德才杰出，都应是辅佐朝廷的得力助手，在陛下左右参与朝廷重大政事的决策，然而却被长久禁锢，甚至被放逐到泥泞的地方受辱。那些犯了谋反大逆重罪的人，尚且能蒙受陛下的赦罪，党人又有什么罪，唯独不能宽恕他们呢？所以灾异屡次出现，水灾旱灾接连发生，都源于此。陛下应该施加恩典，以合上天之心。”灵帝看了奏章，大怒，立即下诏，命司隶与益州官府逮捕曹鸾，用囚车押送到槐里监狱，拷打致死。于是灵帝下诏各州郡重新清查党人，其门生、旧部下、父亲、儿子、兄弟，凡在官位的，全被免职禁锢（gù），不准再做官，这种处分，延及党人五服之内的亲属。

【原文】

光和元年六月丁丑，有黑气堕帝所御温德殿东庭中，长十余丈，似龙[1]。秋七月壬子(3)，青虹见玉堂后殿庭中。诏召光禄大夫杨赐等诣金商门，问以灾异及消复之术。赐对曰：“《春秋谶》曰：‘天投霓，天下怨，海内乱。[2]’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今妾媵、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唯陛下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断绝尺一，抑止盘游，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3]。”

【注文】

[1]光和：东汉灵帝的第三个年号，自178年至184年，共七年。光和七年十二月改元中平元年。

[2]《春秋谶（chèn）》：也称《春秋纬》。汉代的方士和儒生依托今文经义宣扬符箓、瑞应、占验之书。　　霓（ní）：虹的一种，亦称“副虹”。形成的原因和虹相同，只是光线在水珠中的反射多了一次，红色在内，紫色在外。

[3]《周书》：即《逸周书》。古人认为系《尚书·周书》的逸篇，故名。今本七十一篇中十一篇仅存篇目，实存五十九篇及《序》一篇。　　鹤鸣：出自《诗·小雅·鸿雁之什·鹤鸣序》：“诲宣王也。”郑玄笺：“教宣王求贤人之未仕者。”后因以“鹤鸣”指贤者隐居之义。　　盘游：没有节制的游乐。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六月丁丑（二十九日），有一道黑气降到灵帝常去的温德殿东面的庭院中，长十余丈，好像一条龙。秋季七月壬子日，玉堂后殿庭院中出现青色的彩虹。灵帝下诏，召集光禄大夫杨赐等人到金商门，询问灾异出现的原因和消除的办法。杨赐回答说：“《春秋谶》中说：‘天上投下彩虹，天下怨恨，海内大乱。’另外，汉王朝四百年的周期快要到来。现在侍妾、妃嫔、宦官之辈共同专制朝政，蒙蔽欺骗帝王百姓，幸亏上天降灾异，谴责警告陛下。《周书》说：‘天子见到怪异就要修养德行，诸侯见到怪异就要修明政治，卿、大夫见到怪异就要尽职尽责，士人和百姓见到怪异就要修养自己的身心。’只有陛下斥退、远离奸佞（nìng）的臣子，迅速征召德才兼备，极有名声的人士，断绝假传圣旨的渠道，停止没有节制的游乐，才能希望上天还原威严，各种灾异便可以消除。”

【原文】

议郎蔡邕对曰：“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1]。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祅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霓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贵重天下，谗谀骄溢，续以永乐门史霍玉，依阻城社，又为奸邪。今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堤防，明设禁令，深惟赵、霍，以为至戒。今太尉张颢为玉所进，光禄勋伟璋有名贪浊，又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并叨时幸，荣富优足[2]。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3]。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鸿都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宰府孝廉，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厌，莫之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绝之，思惟万机，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谦矣。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其为邕所裁黜者，侧目思报。

【注文】

[1]蔡邕（yōng）（133—192年）：东汉陈留圉（yǔ）（今河南杞县西南）人，字伯喈（jiē），好辞章、数术、天文，善音律，工琴艺。灵帝时辟司徒桥玄府。后任郎中，校书东观，迁议郎。汉灵帝熹平四年（175年）与五官中郎将堂溪典、光禄大夫杨赐等勘正六经文字。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世称“熹平石经”。后为中常侍程璜诬陷，举家流徙朔方。因在东观曾与卢植、韩遂等撰补《后汉记》未就，乃上书自陈，得赦还本郡。复遭宦官迫害，亡命江海十余年。董卓擅朝政时，召为祭酒，迁尚书，拜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及董卓被诛，为司徒王允收付廷尉治罪。自请黥（qíng）首刖（yuè）足，续成汉史，不许，死于狱中。

[2]张颢（hào）（生卒年不详）：东汉灵帝时太尉。字智明，常山郡（治今河北正定）人。幼时好习儒经，为乡里所荐。内廷宦官、永乐门史霍玉见其才，引见朝廷。初为梁郡王之相，继迁光禄勋、太常。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继孟戫（yù）为太尉。任官数月，因星象灾异被免。他阿附阉党，与宦官攀亲，送礼通贿，徇私舞弊，丧失志节。　　长水校尉：汉武帝初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一人，秩比二千石。属官有丞及司马、胡骑司马。员额吏百五十七人，乌桓胡骑七百三十六人。掌宿卫兵。属北军中候，为五校（五营）之一。　　屯骑校尉：官名。汉武帝初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有丞、司马。掌骑士，戍卫京师，兼任征伐。东汉初改为骁骑，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复旧。比二千石。掌宿卫兵。有司马一人，千石。属北军中候，为五校（五营）之一。东汉五校官显职闲，而府寺宽敞，舆服光丽，伎巧毕给。故多以宗室外戚近臣担任。

[3]郭禧（xǐ）（生卒年不详）：东汉灵帝时太尉。字公房，颍川阳翟（dí）（今河南禹州）人。祖上世代豪族，以法律传习子孙。郭禧从小学习法律典章，兼通儒学，纯厚老成，为世名士。被荐为郎，征为博士，迁廷尉，后改任太仆。灵帝建宁二年（169年），拜太尉，位列三公之一。在职不到一年，因日食被罢官。　　桥玄（？—183年）：东汉梁国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睢阳区）人，字公祖。少为县功曹，以惩治梁冀党羽陈相羊昌而闻名。桓帝时，历任齐相、上谷太守、汉阳太守、将作大匠等职。后为度辽将军，击退鲜卑、南匈奴及高句（gōu）骊（lí）侵扰。在职三年，边境安宁。汉灵帝建宁三年（170年）累迁至司空，转司徒。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拜太尉。素与南阳太守陈球有隙，及在公位，荐球为廷尉。家无余财，死后无以殡葬，时人称之。

【译文】

议郎蔡邕回答说：“我想各种灾异，都是亡国的怪异现象。上天对大汉王朝情意恳切、深厚，所以屡次出现妖孽变异现象作为警告和谴责，希望国君有所感触而领悟，使危险转向平安。如今青虹下堕，母鸡变为公鸡，都是妇人干预朝政造成的。从前乳母赵娆（ráo），在天下位尊权重，听信谗言，谄媚讨好，骄纵横溢，接着是永乐门史霍玉，依仗权势，奸诈邪恶。现在路人纷纷传言，宫内有位程大人，观察他的声势，将要成为国家的祸患。应该建高堤防，明确所设置的禁令，深思赵娆、霍玉的教训，引以为戒。现在的太尉张颢是由霍玉引进的，光禄勋伟璋是有名的贪官，还有长水校尉赵玹（xuán），屯骑校尉盖（gě）升，都同时受到宠幸，得以荣华富贵。应考虑小人在位的过失，退而思考引身让贤的福分。我看廷尉郭禧为人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明豁达正直，前太尉刘宠忠实，恪守正道，都应成为为国家谋划大事的人，陛下应该经常向他们征求意见。宰相大臣，是国君的四肢，委他们以重任，优劣就会分明，不要再听信小吏的谗言，罗织大臣的罪状。宫廷百工技艺做的器物，鸿都门学校学生创作的辞赋文章，可以暂且停止，以表示忧虑国事。宰相府的孝廉，是读书人的最高遴（lín）选，近来因征召不慎，又下诏谴责三公，而今只写一篇小文章就破格提拔，因而大开请托的大门，违背圣明君王的典章制度，众心不服，没人敢说。我希望陛下忍痛杜绝，专心考虑国家政事，以报答上天的厚望。陛下也要带头约束自己，左右的近臣也要顺从效法，人人都谦逊不自满，以堵塞隐藏自己的过失，则上天就会用灾祸惩罚骄傲自满的人，鬼神就会把福佑赐给谦虚的人。君王与臣做事不缜密，君王将要受到漏言的指责，做臣子的将要遭受丧失生命的大祸，请陛下要严守秘密不要泄露我的奏章，以免使尽忠的大臣遭受奸邪的怨恨而被报复。”奏章呈上，灵帝看后叹息。于是起身更衣，曹节在后面偷看，将奏章的内容告诉了左右的人，此事被漏露出去。那些被蔡邕所裁撤罢黜（chù）的人，都侧目观望伺机报复。

【原文】

初，邕与大鸿胪刘郃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1]。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飞章言“邕、质数以私事请托于郃，郃不听，邕含隐切，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诘状。邕上书曰：“臣实愚赣，不顾后害，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于是下邕、质于雒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河南吕强愍邕无罪，力为伸请，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2]。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由是得免。

【注文】

[1]刘郃（hé）（？—179年）：东汉河间（治今河北献县东南）人，字季承。灵帝时，任大鸿胪（lú）。光和二年（179年），为司徒，与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等密谋诛除宦官曹节、张让等。事泄，下狱而死。　　阳球（？—179年）：东汉渔阳泉州（今天津市武清西南）人，字方正。好申、韩之学。初举孝廉。灵帝时任九江太守，镇压山民起义。汉灵帝光和二年（179年）迁司隶校尉，深疾中常侍王甫等干乱朝政及太尉段颎（jiǒng）阿附宦官，上言奏收王甫、段颎等。王甫父子备受拷掠，悉死杖下，段颎亦自杀，由是权贵震慑。后迁卫尉，与司徒刘郃谋诛宦官曹节、张让等。事泄，为宦官陷害下狱，被杀。

[2]吕强（？—184年）：东汉河南成皋（今河南荥阳氾水镇）人，字汉盛。初为小黄门，迁中常侍。灵帝时上书痛陈时弊，建议停止滥封宦官，撤掉后宫采女，罢修楼馆，起用正直官吏等，都不被纳用。黄巾起义爆发，又上书请诛贪官污吏，赦免党人等，为灵帝采纳。后为中常侍赵忠等诬害，被迫自杀。　　朔方：古郡名。西汉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所在朔方县（今内蒙古杭锦旗北），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区。东汉移治临戎（今内蒙古磴口北）。东汉末年废。

【译文】

起初，蔡邕与大鸿胪刘郃一向互不服气，叔父卫尉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矛盾。阳球则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于是程璜便指使人写匿名信说“蔡邕、蔡质多次托付刘郃为他们办私事，都被刘郃拒绝，因此蔡邕就怀恨在心，蓄谋中伤刘郃”。于是灵帝下诏命尚书召唤蔡邕责问情况。蔡邕上书说：“我实在愚蠢憨直，没顾及日后的祸害，陛下不考虑忠臣直言的意图，应该对忠臣加以保护，诽谤一旦来了，便对我进行怀疑责怪。我今年四十六岁，孤立一身，得托忠臣的美名，即使死了也有余荣，恐怕陛下从此再也听不到真言了。”于是将蔡邕、蔡质关押到洛阳监狱，有人弹劾他们说“官报私仇，企图谋害大臣，犯大不敬的罪，应在闹市执行死刑，斩首示众”。奏章呈上后，中常侍河南人吕强怜悯蔡邕无辜获罪，竭力为他求情，灵帝也回想起蔡邕的奏章，便下诏“罪减一等，与家属一起处髡（kūn）刑（古代剃去男子头发），用铁圈束颈放逐到朔方郡，即使遇到赦令也不除罪”。阳球派刺客一路追赶刺杀蔡邕，刺客却被蔡邕的正义所感动，都没听从阳球的命令。阳球又贿赂刺史太守，命他们毒害蔡邕，受贿赂的人反把实情告诉了蔡邕，要他戒备，因此蔡邕才免于一死。

【原文】

宋皇后无宠，后宫幸姬众共谮毁[1]。渤海王悝妃宋氏，即后之姑也。中常侍王甫恐后怨之，因谮后挟左道祝诅[2]。帝信之，遂策收玺绶。后自致暴室，以忧死。父不其乡侯酆及兄弟并被诛。

【注文】

[1]谮（zèn）毁：谗间毁谤。

[2]左道：地道尊右，右为贵，故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左道即邪门旁道，多指非正统的巫蛊（gǔ）、方术等。　　祝（zhòu）诅（zǔ）：祝告鬼神，使加祸于别人。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冬季十月，宋皇后没有得到灵帝的宠爱，于是后宫那些受到灵帝宠爱的妃嫔便共同诋毁诬陷她。渤海王刘悝（kuī）的妃子宋氏，是宋皇后的姑姑。中常侍王甫担心宋皇后因自己的姑姑被杀而怨恨他，所以也趁机诬陷宋皇后用旁门左道的巫术诅咒皇上。灵帝相信不疑，于是下令收回皇后的印信。宋皇后自行前往宫廷监狱，在狱中忧郁而死。父亲不其乡侯宋酆（fēng）和她的兄弟都被诛杀。

【原文】

丙子晦，日有食之[1]。尚书卢植上言：“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2]。又宋后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敛葬，宜敕收拾，以安游魂。”帝不省。

【注文】

[1]晦（huì）：农历每个月第一天称为朔，最后一天称为晦。

[2]卢植（？—192年）：东汉涿（zhuō）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字子干。少时师事马融。灵帝时征为博士，后任九江太守，镇压九江蛮起义，征拜议郎，与蔡邕等并在东观补续《汉记》。黄巾起义爆发后，以北中郎将率军与张角所部黄巾战于广宗（治今河北威县东）。因与小黄门左丰相忤（wǔ），被陷获罪。后任尚书。因反对董卓废少帝，被免官，隐于上谷。　　申宥（yòu）回枉：施恩宽宥冤屈。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十月丙子晦（三十日），发生日食。尚书卢植上书说：“凡是被朝廷禁锢的党人，多数没有罪过，应该赦免宽恕他们，施恩宽宥他们的冤屈。另外，宋皇后的家属，都是无辜获罪，尸体纵横，不能收敛（liǎn）埋葬，应下令准予埋葬，使游魂得到安慰。”灵帝不理。

【原文】

二年，王甫、曹节等奸虐弄权，扇动内外，太尉段颎阿附之[1]。节、甫父兄子弟为卿、校、牧、守、令、长者布满天下，所在贪暴。甫养子吉为沛相，尤残酷，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绳连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见者骇惧[2]。视事五年，凡杀万余人。尚书令阳球常拊髀发愤曰：“若阳球作司隶，此曹子安得容乎[3]！”既而球果迁司隶。

【注文】

[1]阿（ē）附：逢迎依附。

[2]磔（zhé）尸：也作陈尸，亦指戮尸。

[3]拊（fǔ）髀（bì）：以手拍股，表示激动﹑愤怒的心情。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二年（179年），王甫、曹节等人奸邪暴虐，玩弄权势，煽动朝廷内外，太尉段颎（jiǒng）依附他们。曹节、王甫的父兄子弟都担任卿、校、牧、守、令、长等重要官职，几乎布满全国各地，他们所到之处都很贪婪残暴。王甫的养子王吉任沛（pèi）国的宰相，尤为残酷，每当杀人都把尸体剁成几块放在囚车上，张贴死者的罪状，拉到所属各县示众，遇到夏季尸体腐烂，便用绳子将尸骨穿起来，周游一郡方才停止，见到这种惨状的人，都很恐惧。他任职五年，诛杀一万多人。尚书令阳球经常拍着大腿发愤说：“如果我阳球能做司隶校尉，怎么能容忍这姓曹的小子横行！”过了不久，阳球果然升任为司隶校尉。

【原文】

甫使门生于京兆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京兆尹杨彪发其奸，言之司隶[1]。彪，赐之子也。时甫休沐里舍，颎方以日食自劾。球诣阙谢恩，因奏甫、颎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等罪，辛巳，悉收甫、颎等送洛阳狱，及甫子永乐少府萌、沛相吉[2]。球自临考，甫等五毒备极。萌先尝为司隶，乃谓球曰：“父子既当伏诛，亦以先后之义，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尔罪恶无状，死不灭责，乃欲论先后求假借邪！”萌乃骂曰：“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临（阬）［阨］相挤，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棰扑交至，父子悉死于杖下[3]。颎亦自杀。乃僵磔甫尸于夏城门，大署榜曰：“贼臣王甫。”尽没入其财产，妻子皆徙比景。

【注文】

[1]辜榷（què）：搜刮、聚敛。　　杨彪（142—225年）：东汉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字文先。杨震曾孙。少承家学。初举孝廉，灵帝熹平年间累迁至京兆尹。光和中，揭发黄门令王甫派门生搜刮公家财物，王甫以此伏诛。后历任司空、司徒、太尉、尚书令等显职。反对董卓迁都长安。及李傕（jué）、郭汜（sì）之乱，竭诚卫护献帝。建安初，不为曹操所容，几次险被杀。曹丕（pī）代汉后，任为光禄大夫，待以宾客之礼。

[2]淳于登（生卒年不详）：东汉宦官，中常侍。淳于登为人奸诈，党附大宦官王甫，卖官鬻（yù）爵、陷害忠良。汉灵帝光和二年（179年）司隶校尉阳球弹劾王甫及其一党，淳于登一同获罪被杀并灭族。　　袁赦（142—225年）：东汉宦官，中常侍。党附大宦官王甫，卖官鬻爵、陷害忠良。汉灵帝光和二年（179年）司隶校尉阳球弹劾王甫及其一党，袁赦获罪被杀并灭族。　　永乐少府：官名。东汉置，为汉灵帝母董太后三卿之一。汉代皇太后属官皆冠以太后所居宫名，董太后居于永乐宫，故名永乐少府。职掌与少府同，但位在少府上。

[3]窒（zhì）：阻塞、不通。

【译文】

王甫派他的门生到京兆界去搜刮公家财物七千多万钱，京兆尹杨彪揭发他的罪行，并向司隶校尉禀报。杨彪是杨赐的儿子。当时，王甫正在家里休假，段颎（jiǒng）也因日食自我揭发罪状。阳球进宫谢恩，便趁机向灵帝弹劾王甫、段颎和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tà）等人的罪恶。光和二年（179）四月辛巳（初八日），把王甫、段颎等人全部逮捕，押送到雒阳监狱，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沛（pèi）国宰相王吉也被送进洛阳监狱。阳球亲自审问，对王甫等人五种酷刑全都用上。王萌以前曾担任过司隶校尉，便对阳球说：“我们父子既然该被诛杀，你也应念及我们先后同官，宽恕我的老父亲，让他少受点酷刑。”阳球说：“你的罪恶重大无法说清楚，即使死了也磨灭不了你的罪责，还想和我谈论什么先后同官求得宽恕！”王萌便大骂说：“你以前侍奉我们父子如同奴才一样，奴才竟敢反叛你的主子！今天乘人之危进行排挤，灾祸就要临到你自己了。”阳球命人用泥土堵住王萌的嘴，用棍棒一起打，王甫父子全被打死。段颎也自杀了。于是阳球把王甫的尸体剁成块，陈列在夏城门，张贴告示说：“贼臣王甫。”并将王甫的财产全部没收，他的妻子儿女都被放逐到比景。

【原文】

球既诛甫，欲以次表曹节等，乃敕中都官从事曰：“且先去权贵大猾，乃议其余耳[1]。公卿豪右若袁氏，儿辈从事自办之，何须校尉邪。”权门闻之，莫不屏气，曹节等皆不敢出沐。会顺帝虞贵人葬，百官会丧还，曹节见磔甫尸道次，慨然抆泪曰：“我曹可自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2]！”语诸常侍：“今且俱入，勿过里舍也。”节直入省，白帝曰：“阳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当免官，以九江微功，复见擢用[3]。愆过之人，好为妄作，不宜使在司隶以骋毒虐。”帝乃徙球为卫尉。时球出谒陵，节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见帝，叩头曰：“臣无清高之行横，横蒙鹰犬之任，前虽诛王甫、段颎，盖狐狸小丑，未足宣示天下。愿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鸱枭各服其辜[4]。”叩头流血。殿上呵叱曰：“卫尉捍诏邪！”至于再三，乃受拜。

【注文】

[1]中都官从事：官名。又名都官从事，汉置，属司吏校尉，掌察举百官犯法者。

[2]抆（wěn）：擦。

[3]九江：即九江郡。秦置，治寿春县（今安徽寿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河南二省淮河以南，湖北黄冈以东地区和江西全省。因九江在境内而得名。秦末、楚汉之际分西北境置衡山郡，分南境置庐江、豫章二郡。西汉文帝时改为淮南国，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复为九江郡。次年分郡西北境置六安国。辖境相当今安徽淮河以南、瓦埠湖流域以东、巢湖以北地区。

[4]鸱（chī）：猫头鹰一类的鸟，叫声凄厉，性情凶狠。古人视它为恶鸟，以之比喻恶人。　　枭（xiāo）：枭形目鸟类成员的统称，为主要进行夜间活动的攫（jué）禽。在中国古代即指猫头鹰，一种与鸱（chī）鸺（xiū）相似的鸟。

【译文】

阳球已经诛杀了王甫，打算陆续举报曹节等人，于是命令中都官从事说：“暂且先除掉权贵大奸，再考虑除掉其余的人。像袁姓家族那样的三公、九卿中的豪强大族，儿辈就你这位从事自己惩办可以了，何必还需我这校尉再出面。”权贵豪门听到这个消息，大气都不敢出，曹节等人都不敢出宫回家休假。正好遇上顺帝的妃子虞贵人去世安葬，百官送丧回来，曹节见到被剁成碎块抛弃在路边的王甫尸体，愤激地擦着眼泪说：“我们这些人可以自相残杀，却怎能让狗来舔我们的血呢！”于是对诸常侍说：“现在我们大家一起进宫，不要回家。”曹节一直来到后宫，对灵帝说：“阳球过去就是一个残酷的暴吏，先前司徒、司空、太尉等三府曾奏报，应当免掉他的官，只因他在九江郡任职时有小小的功劳，才又得到提拔重用。喜好胡作非为的人，不应该让他担任司隶校尉，肆意毒害人。”灵帝便调阳球任卫尉。当时阳球正外出巡视皇家陵园，曹节命尚书令立即召见阳球，不能拖延诏令的传达。阳球被征召急迫，因此要求面见灵帝，叩着头说：“我虽然没有清洁高尚的德行，却承蒙您委以如鹰犬般的重任，先前虽然诛杀了王甫、段颎（jiǒng），不过是些狐狸小丑，不值得布告天下。希望陛下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定让那些豺狼恶鹰全都服罪。”说完叩头，直至出血。殿上的人呵叱说：“卫尉想要违抗诏命吗！”一连呵叱两三次，阳球才接受任命。

【原文】

于是曹节、朱瑀等权势复盛，节领尚书令。郎中梁人审忠上书曰：“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机，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管霸应时诛殄[1]。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朱瑀知事觉露，祸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势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群臣，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武及尹勋等[2]。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被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茍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渔钓，车马服玩，拟于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余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锄无状。昔高宗以雉雊之变，故获中兴之功[3]。近者神祇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应时馘截，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母之仇[4]。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信赵高以危其国，吴使刑人身遘其祸[5]。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瑀之所为，诚皇天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归灭丑类，以答天怒。与瑀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绝妄言之路。”章寝不报。

【注文】

[1]审忠（生卒年不详）：字公诚。东汉梁国（今属安徽砀山）人。官至郎中。汉灵帝时，宦官当政，上疏翦灭宦官，遇害。　　殄（tiǎn）：尽、绝。

[2]华容：属南郡，今湖南岳阳华容。

[3]高宗：即商高宗武丁（生卒年不详）。又称殷武，名昭。小乙之子。武丁是庙号。继小乙即位。小乙曾使之处于民间，知稼穑之艰难、百姓之疾苦。又学于贤臣甘盘。即位后，求贤觅才，于傅岩（今山西平陆）版筑之胥靡中发现傅说，任为相，与甘盘共辅国政，王朝复兴。曾征伐方、土方、鬼方、羌方、夷方及南土诸方，疆域扩大。史书认为与汤、太甲、祖乙同为“天下之盛君”。在位五十九年，死后尊为高宗。　　雉（zhì）雊（gòu）之变：语本《书·高宗肜（róng）日序》：“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即商高宗武丁祭祀成汤的时候，有只野鸡飞入祭祀用的鼎鸣叫。孔颖达注疏：“雉乃野鸟，不应入室，今乃入宗庙之内，升鼎耳而鸣。孔以雉鸣在鼎耳，故以为耳不聪之异也。《汉书·五行志》刘歆以为鼎三足，三公象也，而以耳行，野鸟居鼎耳，是小人将居公位，败宗庙之祀也。”后以“雉雊”为变异之兆。

[4]馘（guó）：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用以计数献功，也指割下的左耳。

[5]身遘（gòu）其祸：遘，遇也。身遘其祸即遭遇杀身之祸。

【译文】

于是曹节、朱瑀（yǔ）等人的权势又重新强盛起来，曹节兼任尚书令。郎中梁国人审忠上书说：“陛下在即位之初的几年，不能亲理朝政，皇太后念在抚育你的恩情，暂时代理朝政，前任中常侍苏康、管霸及时被诛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清查审问他们的余党，目的是肃清朝政。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被发觉泄露，灾祸将要临头，于是便制造逆谋，在王室发动叛乱，冲击宫室，抢夺皇帝的印信，胁迫陛下，聚集群臣，离间皇太后与陛下的骨肉母子之情，竟诛杀了陈蕃、窦武及尹勋等人。宦官们共同分割国土，互相封爵赏赐，父子兄弟都得到尊荣，他们平日所亲近和厚待的人，都分布在各州郡，有的登上九卿的重位，有的占据三司的要职。他们不考虑俸禄优厚及官位尊贵的责任，却只顾经营自家，积集财货，修缮扩建家宅，家宅相连占据整个里巷，盗取流入皇宫的御水，用来钓鱼，车马服饰，玩赏物品，可与君王相比。公卿大臣，闭口吞声，没人敢说话，州牧郡守都顺从迎合他们的旨意，征召推举人才时，弃贤取愚。所以蝗虫滋生成灾，外族盗寇起兵反叛。上天愤恨，已积蓄十多年，所以天上频频发生日食，地下发生地震，就是为了谴责和警告君主，让他早日悔悟，诛杀锄灭罪恶多端的人。过去，商高宗武丁因发生野鸡飞到鼎耳上啼叫的变异现象，因而修德政，朝廷才获得中兴的功绩。最近，天地神祇启发陛下醒悟，大发雷霆，所以王甫父子及时被诛杀，路上男女老少没有不称赞的，好像报了父母被杀的仇恨。实在抱怨陛下又容忍奸佞之臣，不把他们全部消灭。过去，秦王朝信任赵高，危害了国家，吴王信任受刑之人，结果造成自身被杀之祸。如今陛下用不忍心诛杀的恩德，赦免他们灭族的罪恶，如果他们的奸谋一旦成功，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任郎中已经十五年了，这些情况都是我耳闻目睹的，朱瑀的所作所为，就连上天都不会赦免他。希望陛下留出一点时间听我的陈述，裁决我的奏章，清除诛灭奸邪小人，以报答上天的愤怒。请对朱瑀进行考查验证，如果有不像我说的那样，愿意接受烹杀的惩罚，妻子儿女都被放逐，以杜绝胡言乱语的路。”奏章被搁置起来，没有上报。

【原文】

中常侍吕强清忠奉公，帝以众例封为都乡侯，强固辞不受。因上疏陈事曰：“臣闻高祖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中常侍曹节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有赵高之祸，未被裂之诛[1]。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交结邪党，下比群佞[2]。阴阳乖剌，稼穑荒芜，人用不康，罔不由兹[3]。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臣又闻后宫采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比榖虽贱而户有饥色，案法当贵而今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寒不敢衣，饥不敢食，民有斯戹而莫之恤[4]。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又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邕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宦官。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项领，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回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隶校尉阳球所见诬胁，一身既毙，而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加授任，反颎家属，则忠贞路开，众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注文】

[1]（huán）裂：刑罚名。用车撕裂人体，即车裂。

[2]妄授茅土：茅土，指王﹑侯的封爵。妄授茅土指随便授予王侯的封爵、食邑。　　重（chóng）金兼紫：指一门中有数人佩金印紫绶，极言荣显。秦汉列侯以上皆金印紫绶。

[3]乖剌（là）：违背常情，乖戾，违忤（wǔ），不和谐。

[4]比榖（gǔ）：“榖”同“谷”。“比榖”指成色不好的粮食。　　戹（è）：古同“厄”。困苦、灾难。

【译文】

中常侍吕强清廉忠诚，奉公不阿，灵帝根据众多的先例封他为都乡侯，吕强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于是上书陈述政事说：“我听说汉高祖郑重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是为了尊重国家的封爵，明白地劝勉告诫群臣。中常侍曹节等人，身为宦官福薄，品行卑下，出身微贱，用谗言谄媚取悦君主，用奸佞邪恶的手段取得恩宠，有赵高那样的祸害，却没受到被车裂的诛杀。陛下仍不悔悟，妄自授予食邑，建立国家，使小人得到任用，又恩惠到他的家人，佩带金印紫绶，互相结为邪党，下面又与一群奸佞小人相勾结。阴阳颠倒，农田荒芜，人民缺吃少穿，都是由此引起的。我知道封爵已成事实，说了也没用，我所以要冒死触犯陛下，陈述我愚戆的忠心，实在是希望陛下能悔改以往的过失，到此为止。我又听说后宫的采女有数千余人，仅衣食的费用，每天要花费几百金。糙米价虽贱但百姓仍面有饥色，按照常理粮价应当贵而现在却更贱的原因，是因为官府不断赋敛征发，只能压低粮价交给官府，百姓天冷时不敢买衣穿，饥饿时不敢吃饱，他们这样困苦却没有人怜悯。宫女们毫无用处，却塞满后宫，天下百姓即使尽全力耕田种桑，也不能满足供应。前时征召议郎蔡邕（yōng）在金商门回答皇上的询问，蔡邕不敢隐瞒实情，迷惑朝廷，直言应对，抨击到权贵大臣，讥讽到当权的宦官。陛下不能为他保守秘密，以致泄露，奸佞邪恶的群臣伸着脖子，巧舌如簧，竞相谗毁，制作匿名信进行诬告。陛下听信他们的诽谤，使蔡邕受到重刑处罚，家室遭到放逐，老幼流离失所，岂不是辜负了忠臣！现在群臣都以蔡邕作为教训，上怕不测之祸，下惧剑客的刺杀，我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言了。已故太尉段颎（jiǒng），威武勇猛盖世，熟悉边防事务，童年时就从军守边，直到老时才完成大功，经历两代君主，功劳特别显著。陛下已经按次第提拔他，为位列三公的宰辅大臣，然而却被司隶校尉阳球所诬陷胁迫，自己毙命，而妻子儿女被放逐到边远的地区，天下人伤感，功臣失望。应该征召蔡邕回到京师洛阳，重新委以重任，让段颎的家属返回，给忠贞的人一条生路，众人的怨恨可以消除。”灵帝知道吕强是忠臣，但不能采纳他的建议。

【原文】

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有谬经常之法[1]。”帝览之而悟，于是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注文】

[1]上禄：古县名。西汉置，东汉因之，辖地当为今甘肃西和县东南部，治所在今西和县上六巷乡。

【译文】

上禄县长和海上书说：“古礼记载，同曾祖而不同祖父的兄弟，已经分别居住，财产也已分开，恩义已经很轻了，是五服内属于疏远的家族。而今对党人的禁锢（gù）涉及五族，这样做既违背了古代的典章礼法，也不符合正常的法令规章。”灵帝看了奏章后醒悟，于是对党人的禁锢所涉及的从祖兄弟及其后代都获得了自由。

【原文】

初，司徒刘郃兄侍中儵与窦武同谋，俱死，永乐少府陈球说郃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镇卫，岂得雷同，容容无违而已[1]。今曹节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等，今可表徙卫尉阳球为司隶校尉，以次收节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可翘足而待也。”郃曰：“凶竖多耳目，恐事未会，先受其祸。”尚书刘纳曰：“为国栋梁，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郃许诺，亦与阳球结谋。球小妻，程璜之女，由是节等颇得闻知，乃重赂璜，且胁之。璜惧迫，以球谋告节，节因共白帝曰：“郃与刘纳、陈球、阳球交通书疏，谋议不轨。”帝大怒，冬十月甲申，刘郃、陈球、刘纳、阳球皆下狱，死。

【注文】

[1]侍中：古代官名。秦汉之时，侍中为少府属下宫官群中直接供皇帝指派的散职；西汉时又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文武大臣加上侍中之类名号可入禁中受事。西汉武帝以降，地位渐高，等级直超过侍郎。　　儵（shū）：即刘儵（生卒年不详）。东汉后期大臣，扶立汉灵帝的功臣。河间王宗室。东汉永康元年（167年）冬汉桓帝病逝，没有子嗣（sì），需要在宗室中寻找继承人。窦武便问宗室大臣刘儵，诸王后嗣中谁家的孩子适合继位大统。刘儵在思索之后，提议立解渚亭侯刘苌（cháng）之子刘宏。窦武和窦后一致同意，便表刘儵为光禄大夫前往河间迎接刘宏继位，即为汉灵帝。刘儵在建立这样大的功劳之后并没有得到回报。因为侯览、王甫等大宦官深恐这样一个宗室大臣得到小皇帝依仗，对宦官集团不利，于是设计将刘儵调任为泰山郡太守，并唆使司隶属下在其上任的路上将其杀害。

【译文】

当初，司徒刘郃（hé）的哥哥侍中刘儵与窦武共同合谋诛杀宦官，全都被杀，永乐少府陈球劝刘郃说：“您出身皇族，位居三公，天下人都仰望着您镇守捍卫国家，怎么能随声附和，唯唯诺诺？只是怕得罪人罢了。现在曹节等人任意害人，而且他们长久在皇帝左右，您的哥哥侍中刘儵就是被曹节等人陷害的，现在您可以上书朝廷，请求任命卫尉阳球为司隶校尉，可以依次序将曹节等人诛杀。由圣明的君主亲自主持朝廷政事，天下太平只是一抬脚的时间即可到来。”刘郃说：“那些凶狠的宦官耳目很多，恐怕事情还没等到机会，就先受到他们祸害。”尚书刘纳说：“身为国家的栋梁大臣，国家将要倾覆，不去拯救，要您辅佐还有什么用？”于是刘郃答应了，又与阳球密谋。阳球的妾是程璜的女儿，因此曹节等人听到消息，便用厚重的礼物贿赂程璜，而且还威胁他。程璜惧怕，就把阳球等人的密谋告诉了曹节，于是曹节等人向灵帝禀报说：“刘郃与刘纳、陈球、阳球互相勾结写奏书，密谋策划反叛。”灵帝大怒，光和二年（179）冬季十月甲申日，刘郃、陈球、刘纳、阳球都被逮捕下狱，死在狱中。

【原文】

四年，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卒，中常侍赵忠领大长秋。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四年（181年），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去世，由中常侍赵忠代理大长秋。

【原文】

六年春三月，巨鹿张角反，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1]。事见《黄巾之乱》。

【注文】

[1]巨鹿：古县名。是秦始皇当年册封三十六郡之一。汉置县，晋时为国。唐尧禅位虞舜即于此，巨鹿还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著名的楚汉“巨鹿之战”，西汉末王莽与刘秀之争，东汉末黄巾起义都发生于此。　　张角（？—184年）：东汉末巨鹿（治所在今河北平乡西北）人。初奉事黄老。依《太平经》部分内容创“太平道”，自称“大贤良师”。后以符水咒说治病为名，发展徒众，准备起义。十余年间，徒众至数十万，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分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宣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定于甲子日三十六方同时举事。因有人告密，事泄，被迫提前起义。自号“天公将军”，攻郡县，杀官吏，远近响应。起义军皆著黄巾以为标帜，故称“黄巾”。与其弟张梁率黄巾军主力击败东汉北中郎将卢植、东中郎将董卓军。不久病死在军中。后被皇甫嵩剖棺戮尸。　　封谞（xū）（？—184年）：东汉人。灵帝时为中常侍、永乐太仆。中平元年（184年）张角等秘密准备起义，以其为宫中内应。因唐周告密，被杀。　　徐奉（？—184年）：东汉人。宦官。灵帝时为中常侍。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张角等准备起义，以其为内应。因唐周告密，被杀。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六年（183年）春季三月，巨鹿人张角造反，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为内应。事见《黄巾之乱》。

【原文】

中平元年，张角之乱，帝召群臣会议。北地太守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厩马以班军士[1]。嵩，规之兄子也。上问计于中常侍吕强，对曰：“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今请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则盗无不平矣[2]。”帝惧而从之。壬子，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唯张角不赦。

【注文】

[1]北地：即北地郡。战国秦昭王三十六年（前271年）置。治义渠（今甘肃宁县），西汉移治马岭（今甘肃庆城西北），东汉移治富平（今宁夏吴忠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苦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属凉州。东汉末地入羌胡。　　皇甫嵩（？—195年）：东汉安定朝（zhū）那（nuó）（今宁夏彭阳西）人，字义真。皇甫规之侄。初举孝廉、茂才。灵帝时征为议郎，迁北地太守。黄巾起义爆发后，上书建议解除党禁，出宫中藏钱及西园厩马供给军士，灵帝纳之。不久为左中郎将，与右中郎将朱儁（jùn）等分兵镇压黄巾。先后击败波才、卜己、张梁、张宝等各路义军，屠杀义军将士达数十万人。因功封都乡侯，进封槐里侯，迁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后为中常侍赵忠等诬陷，收左车骑将军印绶，贬为都乡侯。东汉中平五年（188年）复为左将军，率董卓等人击破凉州王国起义军。及卓专朝政，几为其所害。后官至太尉。因病去世。　　西园厩：即皇宫西园中的马厩。　　班：赏赐。

[2]料简：即料拣。清理检查；清点察看。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发生张角之乱，灵帝召集群臣商议。北地郡太守皇甫嵩认为应该解除对党人的禁锢，并拿出宫廷内府中的钱和西园厩中的马赏赐给军士。皇甫嵩是皇甫规哥哥的儿子。灵帝向中常侍吕强询问计谋，吕强说：“对党人的禁锢已经很长时间了，人们怨恨气愤，如不赦免，很容易与张角合谋，叛乱将会扩大，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请先把陛下左右贪赃枉法的官员诛杀掉，大赦党人，考察刺史、二千石官员的品德和才能是否能胜任，那么叛乱不会不平息的。”灵帝害怕，接受了吕强的意见。壬子（初七日），灵帝下诏赦免天下的党人，召回被放逐的党人及其家属，唯独不赦免张角。

【原文】

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贵宠，上常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1]。”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上尝欲登永安候台，宦官恐望见其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2]。”上自是不敢复升台榭[3]。及封谞、徐奉事发，上诘责诸常侍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者。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

【注文】

[1]张让（？—189年）：东汉颍（yǐng）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桓帝时，为小黄门。灵帝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赵忠等并称“十常侍”。劝说灵帝聚敛财货，增天下田亩税十钱助修宫室，公开鬻（yù）卖官职，以此备受宠信，便无所畏惧，贪赃受贿，并大起第宅。灵帝死，与赵忠等共谋诛杀宦官大将军何进。后袁绍率军入宫，捕杀宦官，乃挟持少帝走小平津，途中投河而死。　　夏恽（yùn）（？—189年）：东汉十常侍之一。中常侍是宦官中权势最大的职位，虽只是食俸二千石，但却负责管理皇帝文件和代表皇帝发表诏书，是皇帝最为亲近的人。汉初，中常侍没有固定的编制，但惯例是设四人，秩级千石。灵帝却陡增至十二人，他们是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粟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kuī）、宋典，当时人们称之为“十常侍”。他们不仅封侯受赏，连他们的父兄子弟也被派往各州郡做官。他们把持朝政，贵盛无比。　　郭胜（？—189年）：南阳（今河南南阳）人。汉灵帝时为中常侍，与张让、赵忠等狼狈为奸，并皆封侯。因与何进同乡，曾助其贵幸。后被袁绍等人率兵诛灭。　　段珪（guī）（？—189年）：东汉后期大臣。济阴（治今山东定陶西）人。原为小黄门，灵帝间官至中常侍，封侯贵宠。　　宋典（？—189年）：字不详，扶风郡人。东汉熹平中，担任钩盾令，掌管皇宫诸近池苑囿游观之处，东汉熹平六年（177年），奉皇帝命，修缮南宫玉堂，事成之后被赏赐二千粮食。东汉光和中升为中常侍，封列侯。东汉中平六年（189年），灵帝驾崩。中军校尉袁绍说大将军何进，令诛中官以悦天下。谋泄，十常侍因进入省，遂共杀何进。而袁绍勒兵斩杀了赵忠，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张让、宋典等数十人劫质天子走河上。追急，张让等悲哭辞曰：“臣等殄（tiǎn）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皆投河而死。

[2]候台：烽火台，古代边境要地为守望报警而筑的高台，京师亦有。　　中大人：东汉时对年长而有权势的宫女的称呼。

[3]台榭（xiè）：台和榭。亦泛指楼台等建筑物。

【译文】

这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人都被封为侯爵受到皇帝的宠爱，灵帝常说：“张常侍是我父亲，赵常侍是我母亲。”从此宦官肆无忌惮，纷纷大兴土木兴建宅第，仿照皇宫建筑。灵帝曾想登永安宫的候台，宦官担心灵帝看到自己的住宅，便让中大人尚但劝谏说：“天子不应当登高，登高会使百姓离散。”从此灵帝不敢再登亭台楼榭。等到封谞（xū）、徐奉为张角做内应的事情发生，灵帝质问诸位常侍说：“你们常说党人要谋反，下令将他们全都禁锢（gù）起来，有的被诛杀了。现在党人却为国家出力，你们反倒与张角勾结，该不该杀头？”宦官都叩头说：“这都是王甫、侯览干的。”于是诸常侍人人要求辞退，各自将他们在州郡官府任官的宗亲子弟召回。

【原文】

赵忠、夏恽等遂共谮吕强，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1]。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使中黄门持兵召强，强闻帝召，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恽复谮曰：“强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外自屏，有奸明审[2]。”遂收捕其宗亲，没入财产。

【注文】

[1]《霍光传》：指《汉书·霍光传》。霍光（？—前68年），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西汉权臣、政治家，大司马霍去病异母弟，汉昭帝皇后上官氏外祖父，汉宣帝皇后霍成君之父。历经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朝，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其间，曾主持废立昌邑王。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年），霍光去世，过世后第二年霍家因谋反被族诛。他常被人和伊尹并提，称为伊霍，后世往往以行伊霍之事代指权臣摄政废立皇帝。说吕多次读《霍光传》，是诬陷他有废立皇帝的阴谋。

[2]自屏：自摒，把自己屏弃。引申为自杀。

【译文】

赵忠、夏恽（yùn）等人共同诬告吕强，说他与党人一起议论朝廷，多次阅读《霍光传》。吕强所有任官的兄弟都贪污受贿。灵帝命令中黄门带着兵器召吕强入宫，吕强听说灵帝召他，大怒说：“我死了，必有大乱发生。大丈夫想尽忠报国，怎能面对狱吏呢！”于是自杀了。赵忠、夏恽又诬陷说：“吕强见自己被召，还不知道问他什么，就在外面自杀了，这就是有罪的明证。”于是逮捕了吕强的亲属，没收了财产。

【原文】

侍中河内向栩上便宜，讥刺左右[1]。张让诬栩与张角同心，欲为内应，收送黄门北寺狱，杀之。

【注文】

[1]便（biàn）宜（yí）：便宜行事。这里指奏章，即上书。

【译文】

侍中河内人向栩（xǔ）上书，讥刺灵帝左右的宦官。张让诬告向栩与张角同心，想给张角做内应，于是向栩被捕，押送到黄门北寺监狱，处死。

【原文】

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1]。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2]。”帝以钧章示诸常侍，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3]。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御史承旨，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

【注文】

[1]中山：战国有中山国，为赵国所灭。秦属恒山郡，西汉高帝时分常山郡东部为中山郡。景帝改为国。后多次变迁，成帝建始二年（前31年）国除，阳朔二年（前23年）复为国。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狼牙山以南、保定市安国以西、唐县新乐以东、滹沱河以北的地区。　　辜榷：即辜搉。搜刮；聚敛。

[2]县：即“悬”。

[3]免冠：摘下帽子。　　徒跣（xiǎn）：赤足步行。　　顿首：磕头，叩头下拜。常用于书信、名帖中的敬辞。

【译文】

郎中中山人张钧上书说：“我认为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百姓所以愿意归附他，原因都在于十常侍多放任自己的父兄、子弟、婚亲、宾客掌管州郡官府的大权，搜刮财富，掠夺百姓，百姓的冤屈无处诉说，因此才谋划叛乱，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应当斩杀十常侍，把头悬挂在京城南郊，向百姓谢罪，派使者向天下宣告此事，这样可以不用出动军队而庞大的寇盗便自然消散。”灵帝把张钧的奏章交给诸常侍看，他们都摘下帽子光着脚下跪叩头，请求到洛阳诏狱投案自首，并献出家产来资助军费。灵帝下诏，令他们都戴上帽子穿上鞋袜，依旧担任原职。灵帝对张钧发怒说：“这真是个狂人。十常侍中难道没有一个好人！”御史顺承灵帝的旨意，便诬告张钧学黄巾之道，于是逮捕张钧入狱，拷打致死。

【原文】

朱儁之击黄巾也，其护军司马北地傅爕上疏曰：“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1]。是故虞舜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2]。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3]。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克，黄巾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4]。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仁德宽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5]。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赵忠见其疏而恶之。爕击黄巾，功多当封，忠谮诉之。帝识爕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

【注文】

[1]朱儁（jùn）（？—195年）：字公伟。会稽上虞（今浙江上虞）人，东汉末年名将。少年时因赡养母亲而闻名。其为人好义轻财，乡里都敬重他。后被太守徐珪（guī）举为孝廉。迁任兰陵令，有特殊政绩，被上表推荐。不久拜交州刺史，仅率家兵五千人就大破叛贼，平定交州。以功封都亭侯，入朝为谏议大夫。黄巾起义时，拜右中郎将、持节。平定三郡之地后，被皇甫嵩上表推功，于是进封西乡侯，迁任镇贼中郎将。进拜右车骑将军，更封钱塘侯。后为河内太守，击退进逼的张燕。董卓秉政，想要以朱儁为副手，遭婉拒。李傕（jué）专政时以朱儁为太尉，录尚书事。后行骠骑将军事，持节镇关东。李郭相攻时，郭汜（sì）扣留朱儁为人质，朱儁性格刚烈，同日即发病而死。　　护军司马：官名。东汉置，右中郎将属官，职务为司马，而被派监护一军出征。　　傅爕（xiè）（生卒年不详）：东汉将领。字幼起，又字南容，灵州（今宁夏灵武）人。初事太尉刘宽，后为护军司马。与中郎将皇甫嵩镇压黄巾起义军，功最多，因疏诋（dǐ）宦官，未受封。后出为汉阳太守，金城叛军围汉阳，城中食尽，傅爕固守不去，临阵战殁。

[2]四凶：传说中舜帝流放到四方的四个凶神。四凶神的名称，不同书籍记载不同。《尚书·舜典》中是共工、欢兜（dōu）、鲧（gǔn）、有苗氏；《左传》鲁文公十八年（前609）中四凶为混沌、穷奇、梼杌（táowù）、饕餮（tāotiè）；《史记·五帝本纪》中为帝鸿氏之不才子“浑敦”、少皞（hào）氏之不才子“穷奇”、颛顼（Zhuānxū）氏之不才子“梼杌”、缙云氏之不才子“饕餮”。《史记》与《左传》的记载比较一致。现在一般认为四凶是不服从舜帝的四个部落酋长，四凶神是他们部落的图腾。　　十六相：十六族，即传说中高阳氏的后代八恺（kǎi）和高辛氏的后代八元，是舜帝向尧（yáo）帝推荐的十六个贤臣。因为各有大功，赐为氏族。《左传》鲁文公十八年（前609）记载：“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敳（Tuíái）、梼戭（Táoyǎn）、大临、尨（lóng）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lí），忠、肃、共、懿（yì）、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十六相代表十六种美德，并非真实存在的人物，是贤臣的象征。

[3]赵：指战国时诸侯国赵国。战国七雄之一。公元前453年赵襄子、魏桓子和韩康子三家分晋，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封赵烈侯赵籍为诸侯立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使赵国成为关东强国，长平之战前，是抗秦的中流砥柱。长平之战后逐渐衰落。公元前222年，灭于秦国。公元前208年，赵歇重建赵国，定都信都，数年后为汉将韩信所灭。国都原在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前425年迁中牟（今河南鹤壁），前386年赵敬侯迁到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邯山区）。赵国处于四战之地，疆土主要有当今河北省南部、山西省中部和陕西省东北隅。西有秦国，南有魏国，东有齐国，东北燕国，北方则是林胡、楼烦、东胡等游牧民族的地域。另外赵国附近还有小国中山国。　　魏：战国七雄之以一魏国。公元前453年赵襄子、魏桓子和韩康子三家分晋，公元前403年，魏与赵、韩一起被周天子正式封为诸侯。魏国是战国七雄中最先强盛的国家，魏文侯用李悝、吴起、乐羊、西门豹等改革，国力大增，李悝变法成为秦国商鞅变法的蓝本。魏武侯时魏国国力继续增强。前344年，魏惠王率领诸侯朝见周天子，史称逢泽之会，正式标志着魏国成为新一代的霸主。但此后魏国先后在桂陵之战、马陵之战中败给齐国，霸业中衰。由于地处中原腹地，与秦国接壤，战国后期，魏国多次参与抗秦的合纵活动，最终在前225年为秦所灭。国都原在安邑（今山西运城盐湖区），公元前430年，魏文侯迁都洹水（今河北魏县），前361年，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境土散漫，大部位于今河南省中北部，其余部分位于今山西、陕西、河北。　　萧墙：面对国君宫门的小墙。一名“塞门”，又称“屏”。臣至此屏，便会肃然起敬。萧通“肃”。比喻内部。

[4]颍（yǐng）川：古郡名。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置。以颍水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漯河的郾城区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东汉颍川辖下十七县，户二十六万余，口数近一百五十万，是东汉首屈一指的大郡，人才众多，与汝南郡是东汉人才最多的两个郡。　　庙堂：太庙的明堂。是古代帝王祭祀、议事的地方。后借指朝廷。

[5]孝子疑于屡至：即圣贤曾参（前505年—前435年）杀人的典故，出自《战国策》。是说有一个和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曾参的母亲在织布，说我儿子不会杀人，继续织布；接着第二人来告诉曾母，其母不为所动；等到第三个人来说曾参杀人的时候，曾母就扔掉织布的梭子翻墙逃跑了。说明即使相信自己儿子的母亲，也会因为流言改变看法，说明流言的可怕。　　市虎成于三夫：即三人成虎的典故，出自《战国策》。庞质问魏王：有一个人说街上有老虎，您信不信？魏王说不信。接着问：第二个人说有老虎，您信不信？魏王回答说：我开始怀疑。又问：第三个人说街上有老虎，您信不信。魏王说：我相信。比喻说的人多了，就能使人们把谣言当作事实。这里指谗言进多了，皇帝就会相信。　　杜邮：古县名。战国属秦，又名杜邮亭。在今陕西咸阳东。秦昭王令其名将白起自杀于此。后又名孝里亭。

【译文】

朱儁攻打黄巾军时，他的护军司马北地人傅爕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灾祸不是由外部引起的，都是从内部产生的。正是这个缘故，虞舜先除去四凶，然后用十六个贤能辅佐他，这说明恶人不除掉，好人就无法进入朝廷。现在张角在赵、魏两地起兵，黄巾军在六州作乱，这场大乱都是从内部产生而蔓延到四海的。我接受重任，奉命率军讨伐叛贼，从颍川开始，战无不胜，黄巾军势力虽然强盛，但不足以使陛下担忧。我所恐惧的是，治水如果不从源头开始，会使下游泛滥得更加严重。陛下仁爱宽容，对很多人不忍心惩处，因此宦官玩弄权势，忠臣不被重用，即使真的砍下张角的头颅，黄巾叛乱平息了，我的忧虑会更深。为什么呢？邪恶小人与忠良之人不能共同治理国家，就像冰块与炭火不能放在一个容器中一样。他们知道忠臣治理朝政的功绩显著，自己败亡的征兆就会显露出来，于是他们在皇帝面前花言巧语，共同弄虚作假。即使是孝子也难免遭受怀疑，街上明明没有老虎，只要有三个人说街上有老虎，人们就会相信有老虎。如果不详细调查真伪，忠臣良将又要像秦国名将白起含冤在杜邮被杀害那样被害。陛下应该想想虞舜对四凶的处治，迅速诛杀奸佞小人，这样好人就会愿意进忠言，奸凶自然会停止作恶。”赵忠看见了奏章，对傅爕特别厌恶。傅爕攻打黄巾军，立下很多战功，应当封爵，赵忠却向灵帝讲傅爕的坏话。灵帝还记得傅爕奏章中的话，没有对他加罪，但也没封他爵位。

【原文】

二年春二月己酉，南宫云台灾[1]。庚戌，乐城门灾[2]。中常侍张让、赵忠说帝敛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室，铸铜人[3]。乐安太守陆康上疏谏曰：“昔鲁宣税亩而蝝灾自生，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之法哉！[4]”内幸谮康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槛车征诣廷尉[5]。侍御史刘岱表陈解释，得免归田里[6]。康，续之孙也[7]。

【注文】

[1]云台：汉宫中高台名。汉光武帝时，用作召集群臣议事之所，后用以借指朝廷。

[2]乐城门：指乐成殿的大门。

[3]敛：收集；征收。　　铸铜人：铜人，亦称“金人”，古多铸以置于宫庙间，或铭文其上。史料中有关铜人的称谓很多，如钟（jù）、金人、钟、金狄人、翁仲、铜人等。铸铜人像的根本目的在于收缴兵器，防止叛乱，是维护其统治的一种政治举措。

[4]乐安：古国名。原为汉高祖所设置的千乘郡，汉和帝永元七年（95年）改为乐安国，治狄（寻改临济县，今山东高青东南）。　　陆康（126—195年）：东汉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字季宁。灵帝时任高成令，罢除苛役，以恩信为治。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迁武陵太守。上疏陈百姓贫苦、国用不足。时灵帝为铸铜人，增调民田亩敛十钱，他力谏之，遂免归田里。后任庐江太守，平庐江黄穰与江夏蛮起义。年七十病卒。　　鲁宣：即鲁宣公（？—前591年），春秋时鲁国国君。姬姓，名俀（tuǐ），一作倭，文公之子。公元前608—前591年在位。文公长妃生二子恶及视，次妃生子俀。俀交好于公子遂。文公卒，公子遂杀恶及视而立俀。鲁宣公十五年（前594年），实施初税亩。在位期间公室单弱，三桓（即桓公三子庆父、叔牙、季友之后裔）强盛。宣公曾欲借晋国之力灭三桓势力，未遂而卒。　　税亩：即初税亩。春秋时期，中原地区土地私有化日益普遍，公元前594年，鲁国国君为了增加收入，开始不再分“公田”和“私田”，规定按田亩征收田税，史称“初税亩”，被孔子非议。　　哀公（？—前468年）：指鲁哀公，春秋末战国初鲁国国君。姬姓，名蒋，定公之子。公元前494—前467年在位。鲁哀公十二年（前483年），用田赋（即按田征赋）。次年，与吴、晋等会盟于黄池（今河南封丘南）。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夏，哀公企图借诸侯之力灭三桓，反被三桓所逼出奔卫，又去邹、至越。后国人迎哀公归国，未至都城而死。　　增赋：出自《论语·颜渊》：“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鲁哀公因为国用不足想增加赋税，有若却建议减轻，主张藏富于民。实际上是有若非之，并非孔子。

[5]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诣（yì）：到，旧时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6]刘岱（dài）（？—192年）：字公山，东莱牟平（今山东福山西北）人。汉室宗亲，西汉齐孝王刘将闾之子牟平共侯刘渫（xiè）的后代，刘舆之子，刘繇之兄。东汉末年兖州刺史，东汉初平三年（192年）与青州黄巾作战时，战败被杀。

[7]陆续（生卒年不详）：字智初，会稽吴（今江苏苏州）人。世为大姓。历为郡吏户曹史、门下掾（yuàn）。明帝时，郡守尹兴因楚王案牵连下狱，陆续备受酷刑，却不置诬辞，郡守终于获释。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春季二月己酉（初十日），南宫云台发生火灾。庚戌（十一日），乐成门发生火灾。中常侍张让、赵忠劝灵帝增收全国的田税，每亩十钱，用来修宫室、铸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疏劝谏说：“从前，鲁宣公开始实行按亩征税而蝗虫成灾，鲁哀公想增加赋税而孔子谴责他不合礼。怎能抢夺人民财产来营造无用的铜人，抛弃圣人的告诫，而实行亡国君王（秦始皇）的措施呢！”灵帝左右的亲信诬陷陆康引用亡国的例证来比喻圣王，是犯了大不敬罪，便用囚车把陆康送到廷尉那里。侍御史刘岱上表替他辩解，陆康才得到免死，贬回家乡。陆康是陆续的孙子。

【原文】

又诏发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仅得本贾十分之一，因复货之，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1]。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2]。又令西园驺分道督趣，恐动州郡，多受赇赂[3]。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4]。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时巨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5]。直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即吞药自杀[6]。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注文】

[1]黄门常侍：古代官名。指任黄门官的宦官。汉代时设置，其职责为侍从皇帝。

[2]呼嗟：呼号哀叹。

[3]西园：指上林苑，东汉时的上林苑与西汉不同，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故城西，为帝王游猎之地。　　驺（zōu）：骑士，侍从。　　督趣：督责催促。

[4]茂才：汉代察举重要科目之一。西汉称秀才，东汉避光武帝刘秀讳，改为茂才，或作茂材。始于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诏三公举茂才四行各一人，司隶州牧岁举茂才一人。遂为岁举之常科。西汉茂才多任地方县令。

[5]司马直（？—185年）：东汉河内人，河内治今河南武陟（zhì）西南。灵帝时，拜为巨鹿太守。当时刺史二千石官吏升迁均需交纳“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因他有清名，减少三百万。旋以不忍割剥百姓，称疾辞，灵帝不听，于是上书进谏后自杀。灵帝以此暂停责纳此钱。

[6]孟津：津渡名。又名盟津、富平津、武济、陶河。在今河南孟州南、孟津东北。

【译文】

灵帝又下诏征收各州郡的木材、有纹理的石头，并让州郡派人押送到京城。黄门常侍故意刁难，认为不合格的拒不验收，强迫州郡官员降低价格。他们按低价购买，州郡只能得到原价的十分之一。又让州郡再去购买，宦官还是不马上验收，致使运到的木材堆积如山腐烂变质，宫室连年不能建成。各地的刺史、太守又私自增加赋税收入，百姓呼号哀叹。朝廷又命西园的骑士分道督促采购，惊动了州郡官员，他们到处收取贿赂。刺史、二千石官员和茂才、孝廉的提升调任，都要求缴纳助军、修宫的钱，任大郡太守缴纳的钱达到二三千万钱，其余官员都按等次缴纳。凡是去上任的官员，都要先到西园去议价缴钱，然后才能去任职；那些清廉的人请求辞官不去上任，也都被强迫去任职交钱。当时，巨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新近被任命，因为有清廉美名，因此西园同意减价三百万。司马直收到诏命，怅然说：“身为人民的父母官，反而搜刮百姓来迎合时弊，我不忍心这样啊。”于是称病辞职，朝廷不许。司马直只好出发，走到孟津，上书极力陈述当世朝廷官员的过失，并吞服毒药自杀。奏书交上，灵帝暂时停止征收修宫钱。

【原文】

六月，以讨张角功，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1]。

【注文】

[1]列侯：爵位名。汉沿秦制设二十等爵，以彻侯为最高一级。因避武帝讳，改为通侯，后又改称列侯。汉代列侯皆有封邑，食其封邑之租税。封邑大小视户数多少而定，大者户以万计，小者户以百计。其地方行政由侯相所掌，列侯本人不预闻。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六月，因为讨伐张角有功，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

【原文】

秋七月，皇甫嵩之讨张角也，过邺，见中常侍赵忠舍宅逾制，奏没入之[1]。又中常侍张让私求钱五千万，嵩不与。二人由是奏嵩“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征嵩还，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

【注文】

[1]邺（yè）：古县名。战国魏置县，秦属邯郸（Hándān）郡。治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邺镇及河南安阳北一带。西汉为魏郡治。东汉末相继为冀州、相州治。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为魏王，定都于此。三国魏都洛阳，邺仍为五都之一。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秋季七月，皇甫嵩讨伐张角，经过邺城，看见中常侍赵忠的家宅超越法度，便上奏揭发，建议没收宅第。还有，中常侍张让私自向皇甫嵩索取五千万钱，皇甫嵩没给他。两人因此向灵帝奏报皇甫嵩“连年征战没有战功，花费很多”，于是朝廷征召皇甫嵩回京，收回左车骑将军的印信，削去封户六千。

【原文】

冬十月，谏议大夫刘陶上言：“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边章之寇，今西羌逆类已攻河东，恐遂转盛，豕突上京[1]。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车骑孤危，假令失利，其败不救[2]。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大较言天下大乱，皆由宦官。宦官共谗陶曰：“前张角事发，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疾害圣政，专言妖孽。州郡不上，陶何缘知？疑陶与贼通情。”于是收陶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3]。陶谓使者曰：“臣恨不与伊、吕同畴，而以三仁为辈[4]。今上杀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亦在不久，后悔何及。[5]”遂闭气而死。前司徒陈耽为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诬陷，死狱中[6]。

【注文】

[1]边章（？—186年）：东汉时期人，与同郡韩遂著称西州。早先为督军从事，东汉中平元年（184年），凉州宋扬、北宫玉、李文侯等反叛，推选边章、韩遂为头领，杀刺史郡守以叛，其众有十余万，天下骚动。二年（185年）春，皇帝命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讨叛乱。皇甫嵩无功而返，而边章、韩遂等大盛。中平三年（186年），又派遣司空张温行车骑将军，西讨边章等。边章、韩遂听到平叛军队到来，党众离散，皆乞降。冬，叛乱被平定，边章等人被杀。　　西羌：中国古代西北少数民族之一。西汉时对居于西北各地诸羌人的泛称。东汉多次镇压羌人起义，迫其内徙。后又称徙居金城、陇西、汉阳等郡者为西羌，称东迁安定、北地、西河、上郡、三辅一带者为东羌。　豕（shǐ）突：奔跑的野猪。　　上京：指京师，京都。

[2]车骑（jì）：“车骑将军”的简称。古代官名。为重号将军，西汉置，掌领车骑士。东汉时位在大将军、骠骑将军下，在卫将军上，位比公，秩万石。

[3]掠按日急：指天天进行刑讯逼供。

[4]伊、吕：指伊尹、吕尚（姜子牙），商周时期的著名宰辅。　　三仁：指微子、箕子、比干。商纣（zhòu）王时的三位名臣。

[5]忠謇（jiǎn）：忠诚正直。

[6]陈耽（？—185年）：东汉大臣。字汉公，东海（治今山东郯城北）人，汉灵帝时任司徒，以忠著称，历位三司。因进言帝十常侍祸国殃民，下狱，与刘陶俱遭十常侍谋杀。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冬季十月，谏议大夫刘陶上书说：“国家前时发生了张角的叛乱，后来又遭到边章的寇掠，现在西羌叛军已经攻入河东郡（治今山西夏县西北），恐怕他们强大起来会侵扰京城。百姓有一百个后退求死的心，而没有一个前进斗争求生的计策，西羌叛军渐渐逼近，车骑将军张温孤立危急，如果战斗失利，就无法挽救败亡的局面。我自知多次进言已被厌恶，但不能抑制自己，我认为国家安定，我就会幸福，国家危亡，我就会先灭亡。谨向陛下再陈述当今要紧的八事。”大略说的是天下大乱，都是由宦官造成的。于是宦官共同向皇帝进谗言诋毁刘陶说；“前时发生张角叛变之事，陛下颁发诏书显示了威严和恩惠，从此以后，全都改悔。现在天下安定，但刘陶却憎恨圣王的政治，专谈叛贼的事。州郡没有上报，刘陶怎么会知道呢？怀疑刘陶和叛贼通消息。”于是逮捕刘陶关进黄门北寺监狱，天天用酷刑逼供。刘陶对使者说：“我恨自己不和伊尹、吕尚（姜子牙）同类，而和三仁同类。今陛下在上诛杀忠良正直的臣子，在下有憔悴的百姓，也不能坚持太久了，后悔怎能来得及！”于是闭气而死。前司徒陈耽为人忠正，因此宦官怨恨他，也诬陷他，致其死在狱中。

【原文】

是岁，帝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牣积堂中，复藏寄小黄门、常侍家钱各数千万，又于河间买田宅，起第观[1]。

【注文】

[1]牣（rèn）：满。　　小黄门：古代官名。东汉始置，属少府，位次中常侍，高于中黄门，俸六百石，由宦官担任，没有固定人数，掌侍皇帝左右，受尚书事。皇上在内宫，负责关通中外及中宫以下众事。诸公主及王太妃等有疾病，则使视问。　　常侍：古代官名。秦置散骑和中常侍散骑，随侍皇帝。汉朝沿用秦朝官制。到东汉时，改用宦官担任此职，可入内官，侍从左右；掌管文书、诏令，权势很重。

【译文】

这年，灵帝在西园建造万金堂，把大司农国库的金钱、绸缎摆满堂中，又在小黄门、常侍家各分别寄存了几千万钱，又在河间买田地兴建家宅。

【原文】

三年春二月，以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帝使忠论讨黄巾之功，执金吾甄举谓忠曰：“傅南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1]。”忠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致殷勤于傅爕。延谓爕曰：“南容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2]。”爕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论，命也。傅爕岂求私赏哉！”忠愈怀恨，然惮其名，不敢害，出为汉阳太守[3]。

【注文】

[1]执金吾（yù）：古代官名。汉武帝改中尉为执金吾，秩二千石，掌徼循京师，禁备盗贼。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还有式道左、右、中候、候丞及左右京辅都尉等。东汉执金吾掌宫外戒备巡逻，一月三绕行宫外，并兼掌兵器。领缇骑200人，持戟520人。　　傅南容：傅爕（xiè），字南容。

[2]万户侯：汉代食邑万户的侯。后泛指高官贵爵。

[3]汉阳：古郡名。东汉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以天水郡改名，治所在冀县（今甘肃甘谷县东）。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三年（186年）春季二月，任命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灵帝命赵忠评论讨伐黄巾军的功绩，执金吾甄举对赵忠说：“傅南容（傅爕）前时在东军作战有功却没封侯，因此天下失望。现在将军身负重任，应当引进贤人，以理折服别人，来满足众望。”赵忠接受了甄举的意见，派遣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向傅爕表示致意。赵延对傅爕说：“南容只要能稍微报答一下我哥哥，万户侯爵是不难得到的。”傅爕严肃地拒绝说：“有功不封爵，这是命运决定的。我怎能求私情赏赐爵位呢？”赵忠更加怀恨，但惧怕他的名望，不敢加害，任命他为汉阳太守，离开京城。

【原文】

五年夏五月，故太傅陈蕃子逸与术士襄楷会于冀州刺史王芬坐，楷曰：“天文不利宦者，黄门、常侍真族灭矣。[1]”逸喜。芬曰：“若然者，芬愿驱除。”因与豪杰转相招合，上书言黑山贼攻劫郡县，欲因以起兵[2]。会帝欲北巡河间旧宅，芬等谋以兵徼劫，诛诸常侍、黄门，因废帝，立合肥侯[3]。以其谋告议郎曹操[4]。操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权成败、计轻重而行之者，伊、霍是也[5]。伊、霍皆怀至忠之诚，据宰辅之势，因秉政之重，同众人之欲，故能计从事立。今诸君徒见曩者之易，未睹当今之难，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6]？”芬又呼平原华歆、陶丘洪共定计[7]。洪欲行，歆止之曰：“夫废立大事，伊、霍之所难。芬性疏而不武，此必无成。”洪乃止。会北方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大史上言“北方有阴谋，不宜北行”，帝乃止[8]。敕芬罢兵，俄而征之，芬惧，解印绶亡走，至平原，自杀。

【注文】

[1]术士：原指儒生，即一般读书人。后泛指以方术为业的人。　　王芬（生卒年不详）：一名王考，字文祖，东平寿张（今山东东平西南）人。东汉末年大臣，灵帝朝官至冀州刺史。　　天文：指根据日月星辰的变化，占卜世事的吉凶。

[2]黑山：东汉末年以张燕领导的河北农民起义军，因曾聚于黑山（今河南安阳以西、浚县西北），故名。

[3]合肥侯：东汉皇族，原名失考。

[4]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qiáo）县（今安徽亳州）人。二十岁举孝廉，历任洛阳北部尉、济南相等职。曾参加镇压黄巾起义，后统一北方。东汉建安十三年（208）进位丞相。其子曹丕（pī）称帝后，追尊他为魏武帝。曹操是我国封建社会中期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在文学事业上也很有地位和成就。他招集了当时的许多著名文人，形成了邺（yè）下文人集团，促进了建安文学的繁荣。曹操的散文大多是应用性文字，大致可分为表、令、书三大类，质朴刚健、率真流畅，简约严明、生动活泼，有清峻、通脱之长，无典雅浮华之弊，往往直抒胸臆，不受传统思想和格式的束缚。代表作有《让县自明本志令》《置屯田令》等。

[5]伊、霍：指伊尹、霍光两人。伊尹曾经因太甲失德，流放太甲于桐宫，后太甲改过自新，又重新迎回。霍光曾因昌邑王荒淫无道，将其废黜（chù），而迎立汉宣帝。

[6]曩（nǎng）：以往，从前。

[7]华歆（xīn）（157—232年）：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汉末三国时期名士，曹魏重臣。汉灵帝时华歆被举为孝廉，任郎中，因病去官。又被何进征召为尚书郎。后任豫章太守，甚得民心。孙策破刘繇，华歆举豫章降，被奉为上宾。官渡之战时，被征为议郎，参司空军事。入为尚书，转侍中，又代荀彧（yù）为尚书令。曹操讨孙权，以华歆为军师。后为魏王国御史大夫。曹丕（pī）即王位，拜华歆相国，封安乐乡侯。曹丕代汉建魏，改御史大夫为司徒。魏明帝即位，代钟繇为太尉，晋封博平侯。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去世，谥敬侯。　　陶丘洪（生卒年不详）：平原名士，与陈留边让、北海孔融齐名，俱为俊杰。

[8]大史：即太史，古代官名。西周、春秋时为朝廷大臣。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修史，并兼管国家典籍及天文历法、祭祀等。秦、汉设太史，职位渐低。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夏季五月，原太傅陈蕃（fán）的儿子陈逸和术士襄楷在裴州刺史王芬家会面，襄楷说：“天象显示出对宦官不利的征兆，黄门、常侍真的快要被灭族了。”陈逸听了很高兴。王芬说：“如果这样，我愿去驱除奸邪。”于是和各地英雄豪杰转相结纳，上书说黑山叛军攻击劫掠郡县，想乘机起兵。正好灵帝想向北巡视河间故宅，王芬等人听到此讯，便谋划用武力劫持灵帝，诛杀诸常侍、黄门，乘机罢黜（chù）灵帝，立合肥侯为皇帝。王芬把这个打算告诉了议郎曹操。曹操说：“废立皇帝的事，是天下最不吉利的事，古时有人权衡成败、考虑轻重然后再行动，伊尹、霍光就做过此事。伊尹、霍光都怀着忠贞的诚意，位居宰相，执掌朝廷重权，顺应人民的愿望，因此能按他的计划办成此事。而今诸君只看见从前轻易地废立君王，没看见现在的困难，却想用非常的行动，希望成功，不是很危险吗？”王芬又请平原人华歆、陶丘洪共同谋划。陶丘洪想动身前去，华歆阻止他说：“废立君王大事，伊尹、霍光都感到困难。王芬性情粗疏而不勇武，这事一定不会成功。”陶丘洪才作罢。正巧北方在半夜时有赤气，从东到西横贯天空，太史上书说“北方有阴谋，陛下不应北行”，文帝才打消巡视故居的想法。并命令王芬罢兵，不久又征召王芬回京城，王芬惧怕，丢下印信逃走了，到了平原郡，自杀。

【原文】

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皆统于蹇硕[1]。帝自黄巾之起，留心戎事，硕壮健有武略，帝亲任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注文】

[1]西园八校尉：古代官名。西汉置，指分统西园宿卫兵的八校尉官。　　蹇（jiǎn）硕（？—189年）：东汉人。宦官。灵帝时为小黄门，深受宠信。东汉中平五年（188）任西园八校尉之上军校尉，又以壮健有武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属之。灵帝死，受遗诏欲立皇子刘协为帝，外戚何进及太后卒立皇子刘辩为少帝。硕典禁兵欲诛何进，事泄被杀。　　上军校尉：古代官名。东汉末置，为西园八校尉之一，为特置统帅中央兵的军官。　　虎贲（bēn）中郎将：古代官名。汉置，为光禄勋属官，俸比二千石，掌虎贲宿卫，战时领兵征伐。属官有左右仆射（yè）各一人，左右陛长各一人，皆俸比六百石。　　中军校尉：古代官名。东汉灵帝所置西园八校尉之一，掌统帅中央兵。　　屯骑校尉：古代官名。西汉时守卫京师及城郊部队的八校尉之一。掌管骑士，有丞、司马。东汉时掌宿卫兵。　　鲍鸿（？—189年）：东汉臣。灵帝中，位至下军校尉。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下狱死。　　下军校尉：古代官名。汉灵帝初置，为西园八校尉之一，掌屯卫兵，是仅次于将军的武官。　　典军校尉：古代官名。东汉置，为西园八校尉之一，曹操曾任此官，皆掌领屯卫兵。　　赵融（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灵帝中，位至助军左校尉。　　助军左校尉：古代官名。东汉置，为西园八校尉之一，为近卫军将官，掌领军队宿卫。　　冯芳（生卒年不详）：东汉助军右校尉，是宦官曹节的女婿，另外由于名士桓彬对他不够礼遇，他诬陷桓彬为“酒党”，将其害死。　　助军右校尉：古代官名。东汉灵帝初置，为西园八校尉之一，冯芳初任此官，掌领军队。　　夏牟（生卒年不详）：东汉大臣。任谏议大夫，后与袁绍、曹操、淳于琼等人同为西园八校尉之一，任驻军左校尉，其余不明。　　左校尉：官名。属大将军，掌领兵；灵帝所置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左校尉，掌宿卫禁军。　　淳于琼（生卒年不详）：汉末与袁绍、曹操同为西园八校尉之一，后随袁绍，曾劝阻迎献帝，失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东汉建安四年（199），沮授谏阻出兵，违背袁绍的意旨，遂分监军为三都督，淳于琼典其一军。官渡之战，随颜良攻白马，失利而归，后率军运粮，夜宿乌巢，遭曹操偷袭，战败为魏将乐进击斩，袁军崩溃。　　右校尉：古代官名。汉置，秦汉军制，将军属下分部，部置校尉主之。部分左右者，置左右校尉，掌屯兵，驻西河鹄泽县。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八月，开始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全受蹇硕统领。灵帝自从黄巾军起事后，就注意军事，蹇硕身体壮健精通兵法武略，灵帝信任他，即使是大将军也要归他统领。

【原文】

冬十月，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1]。帝欲厌之，乃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2]。列步骑数万人，结营为陈。甲子，帝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大将军进驻小华盖下。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以兵授进[3]。帝问讨虏校尉盖勋曰：“吾讲武如是，何如[4]？”对曰：“臣闻‘先王曜德不观兵’[5]。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昭果毅，只黩武耳[6]。”帝曰：“善，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勋谓袁绍曰：“上甚聪明，但蔽于左右耳。”与绍谋共诛嬖幸[7]。蹇硕惧，出勋为京兆尹。

【注文】

[1]两宫：指南宫和北宫。

[2]厌之：厌而胜之，即厌胜之术，系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平乐观：又名平乐馆。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故城西。　　华盖：帝王的车盖，呈伞形。

[3]擐（huàn）：穿，贯。

[4]讨虏校尉：古代官名。东汉末年置。掌领兵作战，职位低于将军，高于都尉。　　盖（gě）勋（140—191年）：字元固。凉州敦煌郡广至县（今甘肃瓜州南）人，东汉末期名臣。曾任凉州汉阳郡长史，迁任汉阳太守，后入朝为讨虏校尉，颇受汉灵帝刘宏信任，出为京兆尹。刘宏驾崩后，董卓专权，为防止盖勋响应袁绍领导的关东联军，特将其征入朝廷，拜议郎。迁任越骑校尉，出任颍（yǐng）川太守，又被征入朝，因怨愤董卓而失意不已。后因背疮发作，在长安去世，终年五十一岁。遗令不许接受任何董卓的馈赠，而董卓为表宽容，上表朝廷赠其东园葬器，陪葬于汉惠帝陵寝安陵。

[5]曜（yào）：炫耀。

[6]黩（dú）武：滥用武力，好战。

[7]嬖（bì）幸：指被宠爱的姬妾或侍臣。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冬季十月，望气的术士认为，京城要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南北宫要发生流血事件。灵帝想以法术制胜，于是征调各地军队会集京城，在平乐观（洛阳西门外）讲习武事，修建一个大高台，上面建十二层华美的伞盖，高达十丈；在大台的东北建筑一个小台，又建九层伞盖，高达九丈。分列几万步兵骑兵，扎营布阵。甲子（十六日），灵帝亲自来观军，站在大伞盖下，大将军何进站在小伞盖下。灵帝身穿铠甲骑上披甲的战马，自称“无上将军”，绕着军阵走了三周回来，把兵器交给何进。灵帝问讨虏校尉盖勋说：“我这样讲武，怎么样？”回答说：“我听说‘先王广施恩德不检阅军队炫耀武力’。今寇贼在远处，却在京城列阵，不能显示出战斗的果敢坚毅，只能显示好战罢了。”灵帝说：“你说得好，我恨见你太晚，群臣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盖勋对袁绍说：“灵帝很聪明，只是被左右人所蒙蔽。”于是和袁绍共同谋划诛杀宦官。蹇硕内心恐惧，便把盖勋调出京城，任京兆尹。

【原文】

六年夏四月，蹇硕忌大将军进，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韩遂，帝从之[1]。进阴知其谋，奏遣袁绍收徐、兖二州兵，须绍还而西，以稽行期[2]。

【注文】

[1]韩遂（？—215年）：东汉将领。字文约，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人。灵帝时，投北宫伯玉、李文侯起义军。后杀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与马腾推汉阳人王国为主。旋又废王国而与马腾割据凉州。献帝时，和马超等率兵反对曹操，被击败，不久为部将所杀。

[2]徐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时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　　兖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约当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地区，北至茌平、莱芜，东至沂水流域，东南至莒县、平邑、兖州、鱼台、单（shàn）县，南至鹿邑、淮阳、扶沟等市县，西南至开封、濮（pú）阳等地。东汉时治所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东南）。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夏季四月，蹇硕憎恶大将军何进，与诸常侍共同劝说灵帝，派遣何进向西去征讨韩遂，灵帝同意了。何进暗中知道是他们的阴谋，便奏请派遣袁绍去征集徐州、兖州的军队，等袁绍回来再出发，来拖延行期。

【原文】

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养于道人史子眇家，号曰“史侯”[1]。王美人生子协，董太后自养之，号曰“董侯”[2]。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欲立协，犹豫未决。会疾笃，属协于蹇硕。丙辰，帝崩于嘉德殿。硕时在内，欲先诛何进而立协，使人迎进，欲与计事[3]。进即驾往，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迎而目之[4]。进惊，驰从儳道归营，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称疾不入[5]。

【注文】

[1]何皇后（？—189年）：东汉南阳宛（yuān）（今河南南阳）人。灵帝皇后。家为屠户，后选入宫，生皇子刘辩，有宠，立为贵人。汉灵帝光和三年（180年），进位皇后。刘辩立为少帝后，尊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屡阻其兄大将军何进诛宦官之谋，何进终因事泄被杀。及董卓废少帝为弘农王，被迁于永安宫，旋被鸩（zhèn）死。　　辩：即汉少帝刘辩（173—190年），汉灵帝刘宏的儿子，东汉第十二位皇帝，在位仅五个月。刘辩在汉灵帝驾崩后，由大将军何进率群臣拥立为帝。不久，何进与宦官集团同归于尽，董卓率军入洛阳，废刘辩为弘农王，改立刘协为帝。不久被董卓鸩杀，时年十五。献帝追谥他为怀王。

[2]王美人（？—181年）：汉灵帝的美人，汉献帝生母。王美人为赵国人，祖父王苞为五官中郎将。她姿色秀丽，聪敏有才，以良家子的身份选入掖庭。当时汉灵帝的皇后何某“性强忌，后宫莫不震慑”。后来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何皇后遂将她鸩杀。189年，王美人之子刘协被董卓立为皇帝，是为汉献帝。汉献帝追尊王美人为灵怀皇后，改葬文昭陵。　　协：即汉献帝刘协（181—234年）。汉灵帝子，汉朝最后一任皇帝，公元189—220年在位。少帝刘辩被废后，被董卓迎立为帝。董卓被王允和吕布诛杀后，董卓部将李傕（jué）等攻入长安，再次挟持了他，后来逃出长安。公元196年，曹操控制了刘协，并迁都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公元220年，曹操病死，刘协被曹丕（pī）控制，随后被迫禅让于曹丕。公元234年，刘协病死，享年五十四岁。葬于禅陵（今河南焦作修武北），谥号孝献皇帝。　　董太后（？—189年）：河间（治今河北献县东南）人。汉灵帝生母。灵帝即位，尊号孝仁皇后。窦太后死后，参与朝政，卖官求货，任用外戚。灵帝驾崩后，身为太皇太后的她与何太后争权失败，忧病而死。

[3]何进（？—189年）：东汉权臣。字遂高。南阳宛（yuān）县（今河南南阳）人。因妹为灵帝皇后，任大将军。灵帝死，他立少帝，专断朝政。后与袁绍等谋诛宦官，事泄被杀。

[4]司马：古代官名。始设于西周，春秋、战国沿用。掌管军政和军赋。西汉所置称大司马。　　潘隐（生卒年不详）：是蹇硕的司马，与何进是早年故交，所以与何进私交甚厚，曾密告何进蹇硕要杀他的阴谋。

[5]儳（chán）道：近路，捷径。　　郡邸（dǐ）：邸，府邸之意。诸郡设在京师的办事处。

【译文】

最初，灵帝多个皇子夭折，何皇后生皇子刘辩，寄养在道人史子眇（miǎo）家，号称“史侯”。王美人生皇子刘协，董太后亲自抚养，号称“董侯”。群臣请求立太子，灵帝认为刘辩行为轻佻，没有威严的仪态，想立刘协为太子，但又犹豫不决。不久灵帝病重，就把刘协托付给蹇硕。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四月丙辰（十一日），灵帝在嘉德殿逝世。蹇硕此时正在宫内，想先诛杀何进再立刘协为皇帝，便派人请何进入宫，和他商量要事。何进立即前往，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是老友，便到宫外迎接他并用眼神示意。何进大惊，骑马飞驰从近路回营，带兵到百郡邸屯驻，并声称有病不进宫。

【原文】

戊午，皇子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封皇弟协为渤海王，协年九岁。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1]。

【注文】

[1]光熹：汉少帝刘辩的第一个年号，光熹元年（189年）四月至八月。光熹元年八月改元昭宁元年。　　后将军：原属西汉中朝官。汉代设有大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在丞相以下；有左、右、前、后将军，在九卿之下，金印紫绶。掌握京师宿卫兵，或出征作战。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四月戊午（十三日），皇子刘辩即皇帝位，十四岁。尊称何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主持政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刘协这年九岁。任命后将军袁隗（wěi）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主管尚书事。

【原文】

进既秉朝政，忿蹇硕图己，阴规诛之。袁绍因进亲客张津，劝进悉诛诸宦官[1]。进以袁氏累世贵宠，而绍与从弟虎贲中郎将术皆为豪桀所归，信而用之[2]。复博征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郑泰等二十余人，以颙为北军中候，攸为黄门侍郎，泰为尚书，与同腹心[3]。攸，爽之从孙也。

【注文】

[1]张津（生卒年不详）：字子云，荆州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人，汉末交州牧。灵帝驾崩之后，成为促成何进和袁绍联手讨论谋杀宦官的关键人物。之后，先后担任交趾刺史和交州牧。最后，被部将杀害。

[2]术：即袁术（？—199年），东汉末割据者。字公路，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人。袁绍之弟，出身于世家。初举孝廉，累迁至虎贲（bēn）中郎将。董卓专权时，他逃往南阳（今属河南）占有其地。因遭曹操、袁绍攻击，率余众割据扬州（今长江下游与淮河下游间）。东汉建安二年（197年）称帝于寿春（今安徽寿县），号仲家。在此期间，他穷奢极欲，搜刮民财。后为曹操击败，病死。

[3]荀攸（157—214年）：三国时曹操谋士。字公达。荀彧（yù）从子。颍（yǐng）川颍阴（今河南许昌市）人。出身士族。东汉末，何进当权时，任黄门侍郎。后为曹操军师，从征张绣、吕布、袁绍等，屡进奇策，封陵树亭侯，任为尚书令。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随曹操攻孙权，病死途中。　　郑泰（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官吏。字公业，河南开封（今河南开封南）人。少有才略，好交豪侠。初举孝廉，三府辟，公车征，皆不就。灵帝末，大将军何进辅政，征为尚书侍郎，迁侍御史，进谏不用，乃弃官去。董卓专政，拜议郎。后与何颙、荀攸共谋诛卓，事泄，出逃，东归袁术，术表以为扬州刺史。未之官，道卒，年四十一。　　爽：即荀爽（128—190年）字慈明，东汉颍阴（今河南许昌市）人。荀爽兄弟八人俱有才名，当时被人称为“荀氏八龙”。荀爽是“荀氏八龙”中的第六位，若论才学，则数第一。当时有“荀氏八龙，慈明无双”的评赞。他自幼聪敏好学，潜心经籍，刻苦勤奋。汉桓帝延熹九年（166年），太常赵典举荀爽至孝，拜郎中，对策上奏见解后，弃官离去。为了躲避党锢（gù）之祸，他隐遁汉水滨达十余年，专以著述为事，先后著《礼》《易传》《诗传》等，号为硕儒。荀爽见董卓残暴，参与司徒王允谋除董卓之义举，举事前病卒。治古文费氏（直）《易》，注《周易》十一卷，已佚。

【译文】

何进掌握了朝政大权后，愤恨蹇（jiǎn）硕阴谋害自己，便秘密规划诛杀蹇硕。袁绍通过何进的亲信门客张津，劝何进把宦官全杀了。何进因为袁家几代都居高官显位，而袁绍和他的堂弟虎贲（bēn）中郎将袁术都是天下英雄豪杰向往归附的，因此采用了他的建议。又广泛征聘有智谋的人才何颙（yóng）、荀攸和河南人郑泰等二十多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侯，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与他们推心置腹。荀攸是荀爽的族孙。

【原文】

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沈吟[1]。今宜共闭上，急捕诛之[2]。”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亲信何氏。与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庚午，进使黄门令收硕，诛之，因悉领其屯兵。

【注文】

[1]沈（chén）吟：迟疑，犹豫。

[2]（hé）：宫中的小门。

【译文】

蹇（jiǎn）硕也心神不安，写信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人说：“大将军何进兄弟专擅朝政，现在与天下党人谋划诛杀先帝左右的亲信，消灭我们这些人，只因我掌管禁军，才犹豫不决。现在应当关闭宫门，赶快逮捕何进井杀掉。”中常侍郭胜是何进同郡人，何太后和何进能得到尊宠，郭胜都出了大力，因此他亲近何家人。和赵忠等人商议，不听从蹇硕的建议，并把蹇硕的信给何进看。庚午（二十五日），何进派黄门令逮捕并杀死蹇硕，于是兼管了蹇硕的屯兵。

【原文】

票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害，中官挟重以为党助[1]。董太后每欲参干政事，何太后辄相禁塞，董后忿恚，詈曰：“汝今辀张，怙汝兄耶？吾敕票骑断何进头，如反手耳[2]。”何太后闻之，以告进。五月，进与三公共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等交通州郡，辜较财利，悉入西省[3]。故事，蕃后不得留京师，请迁宫本国[4]。”奏可。辛巳，进举兵围票骑府，收董重，免官，自杀。六月辛亥，董后忧怖暴崩，民间由是不附何氏[5]。

【注文】

[1]票骑将军：古代官名。即骠骑将军，将军名号。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用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秩与大将军同。金印紫绶，地位崇高。东汉光武帝以景丹为骠骑大将军，位在三公下；明帝初即位，以弟东平王苍为骠骑将军，因王故位在公上。　　党助：同伙或亲族邻里的帮助。

[2]忿恚（huì）：愤怒，怨恨。　　詈（lì）：骂。　　辀（zhōu）张：强横；嚣张。

[3]三公：古代官名合称。西汉时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御史大夫（大司空）合称三公。东汉时以太尉、司徒、司空合称三公。又称三司。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　　交通：结交，勾结。

[4]蕃（fān）后：指董太后，她的丈夫是藩王。

[5]忧怖：忧愁害怕。　　崩：本指山陵坍塌。古代天子死曰“崩”。后来王后及太子之死亦可称崩，义与上同。

【译文】

骠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当，互相攻击，宦官们依靠董重来协助自己。董太后每次想参与干涉朝廷政事，何太后都从中阻止，董太后非常气愤，骂她说：“你现在这样嚣张，不就是依靠你的哥哥吗？我命令骠骑将军砍何进的头，就如反掌一样容易。”何太后听到后，告诉了何进。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五月，何进与三公共同奏报：“孝仁皇后（董太后）派前中常侍夏恽（yùn）等与州县勾结，搜刮州县财物，全部送到永乐宫中，根据旧制，藩国的皇后不能留在京城，请董太后迁回封国。”何太后批准。辛巳（初六日），何进带兵包围了骠骑将军府，逮捕了董重，免去他的官职，董重自杀。六月辛亥（初七日），董太后忧愁恐惧，突然死去，从此民间不再归附何氏。

【原文】

秋七月，袁绍复说何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但坐言语漏泄，五营兵士皆服畏中人，而窦氏反用之，自取祸灭。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1]。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以垂名后世，不可失也。”进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2]。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3]。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4]。”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何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5]。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进新贵，素敬惮中官，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

【注文】

[1]部曲：汉代军队编制单位。汉代将军是统兵的高级将领，将军所统之兵分部（如大将军营分五部）分别由部校尉一人统率，其不置校尉之部，由军司马统率之；部下的编制单位有曲，曲置军候一人以统率之。后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

[2]三署郎：古代官名。汉代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的官署合称三署。其所属各有中郎、侍郎、郎中，合称三署郎。三署郎当时被视为出仕长吏、令相的储备人才，地位特殊。

[3]中官：指宦官。

[4]楚楚：凄苦的样子。

[5]舞阳君：指何太后的母亲。　　何苗（生卒年不详）：东汉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何进弟。灵帝中平元年（184）黄巾起义爆发后，任河南尹。率军镇压荥（xíng）阳义军，封车骑将军。及少帝立，与其兄共领禁军。数受宦官贿赂，以此阻挠何进与袁绍等人谋诛宦官之计。等到何进被杀，遂与袁绍率军入宫尽诛宦官赵忠等。旋为部将所杀。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秋季七月，袁绍又劝何进说：“从前窦武想诛杀宦官却反被宦官杀害，是因为他们的话泄漏了，五营兵士都畏惧宦官，而窦武却利用他们，是自取灭亡。现在您的兄弟都统领强兵，他们部队的将吏都是英雄豪杰名士，乐意为您尽力效命，事情在掌握之中，这是上天赐你的良机。将军应全力为天下除害，使美名流传后世，不要失去这机会啊。”何进就禀告太后，请把中常侍以下的宦官全部免职，让三署郎补上空缺。太后不同意，说：“宦官统领宫禁，从古至今，汉朝廷都是这样，不能罢黜他们。况且先帝刚刚抛开天下，我怎能出头露面与士人共事呢？”何进不好违背太后的意思，想先诛杀专横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与太后、皇帝最亲近，传达奏章，转述诏令，如果不全部废除，以后一定成为祸患。可是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及何苗多次接受诸宦官的贿赂，知道何进要杀他们，便多次向太后进言让她阻止。又说：“大将军擅自杀害左右近臣，是想专擅朝政削弱皇帝权力。”太后怀疑，认为他们说得对。何进新近登上尊位，平日尊敬畏惧宦官，虽然外表羡慕清除宦官的美名，但内心不能决断，因此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原文】

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主簿广陵陈琳谏曰：“谚称‘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1]？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夫）［天］人顺之，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耳[2]。”进不听。典军校尉曹操闻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至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

【注文】

[1]主簿：古代官名。汉代始于中央及郡县官署设置此官，以典领文书，办理事务。　　陈琳（？—217年）：字孔璋，广陵射阳（今江苏射阳县）人。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汉灵帝末年，任大将军何进主簿。何进为诛宦官而召四方边将入京城洛阳，陈琳曾谏阻，但何进不纳，终于事败被杀。董卓肆恶洛阳，陈琳避难至冀州，入袁绍幕府。袁绍失败后，陈琳为曹军俘获。曹操爱其才而不咎，署为司空军师祭酒，使与阮瑀同管记室。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与刘桢、应玚（yáng）、徐干等同染疫疾而亡。

[2]倒持干戈：倒拿着干戈，即把刀柄枪把交给别人，比喻拱手送权。

【译文】

袁绍等人又向何进献策，征召各地的勇猛将领和英雄豪杰，派他们带兵向京城进军来威胁太后。何进同意了。主簿广陵人陈琳劝谏说：“谚语说‘捂着眼睛捉麻雀’，对待微小的麻雀尚且不能用欺骗的手段得到，何况国家大事，难道能用欺诈手段吗？如今将军集皇家的威力，手握兵权，昂首阔步气势威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诛杀宦官就像鼓吹洪炉燎毛发一样。但应当赶快发挥威力，当机立断，那么天人都会顺心，现今反而要抛弃权力，到外面去寻找外援。等各地的军队汇聚在一起，强大的就是首领，这就是所说的倒拿着干戈，把刀柄枪把交给别人，一定不会成功，只会造成祸乱罢了。”何进不听。典军校尉曹操听到消息笑着说：“宫中的宦官，古今都应有，但君王不应给他们大权宠信他们，使他们酿成祸乱。既然要惩治罪犯，应当诛杀首恶分子，交给一个狱吏就行了，何至于纷纷召集外地的军队呢？想把宦官全部消灭，这消息一定会泄露，我看到他们的失败了。”

【原文】

初，灵帝征董卓为少府，卓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言：‘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1]。’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憋肠狗态，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2]。”朝廷不能制。及帝寝疾，玺书拜卓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3]。卓复上书言：“臣误蒙天恩，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4]。”嵩从子郦说嵩曰：“天下兵柄，在大人与董卓耳[5]。今怨隙已结，势不俱存。卓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彼度京师政乱，故敢踌躇不进，此怀奸也[6]。二者，刑所不赦。且其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无不济也。[7]”嵩曰：“违命虽罪，专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乃上书以闻。帝以让卓，卓亦不奉诏，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注文】

[1]董卓（？—192年）：东汉末权臣。字仲颖，陇西临洮（táo）（今甘肃岷县）人。本为凉州豪强，粗猛有谋，膂（lǚ）力过人，为羌、胡所畏。灵帝时为并州牧。汉少帝昭宁元年（189年），趁何进举兵杀宦官之机，率兵入洛阳。废少帝，立献帝，专断朝政，引起祸乱。后曹操、袁绍等起兵征讨，他挟献帝西逃长安（今陕西西安），纵火焚洛阳周围数百里。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中司徒王允之计，为吕布所杀。　　少府：古代官名。秦汉时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掌管山海地泽的税收，供皇帝享用，属于皇帝的私府。　　湟中：指今青海湟水两岸之地。汉时为羌、汉、月氏胡等族杂居处。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湟中各族人民共立义从胡北宫伯玉为将军，举兵起义。　　牢直：禀食。　　禀（bǐng）赐：官家的赐予。

[2]羌胡：指我国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称我国古代西北部的少数民族。　　憋肠：坏心肠。

[3]并（bīng）州：古州名。西汉十三刺史部之一，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东汉末治所在晋阳县（隋改太原县，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辖区当今山西大部、陕西北部、内蒙古狼山、阴山以南地区，后辖境日渐缩小。并州牧即并州刺史。

[4]狎（xiá）：亲近而态度不庄重。

[5]郦（lì）：即皇甫郦（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人物，皇甫嵩从子，有专对之才，官谒（yè）者仆射（yè）。中平六年（189年），劝皇甫嵩以董卓抗旨不遵为由，起兵讨伐，不从。

[6]踌（chóu）躇（chú）：犹豫不决。

[7]元帅：统帅全军的主将。

【译文】

早先，灵帝征召董卓任少府，董卓上书说：“我部下的湟中义从兵，以及秦、胡兵都对我说：‘官府不发粮饷，粮食吃光了，妻子儿女饥寒交迫。’他们牵住我的车，使我无法前行。羌人胡人心肠险恶，且情态如狗一般，我无法管制他们，只好留下来安抚他们，今后如有什么新情况再奏报。”朝廷无法，后来灵帝病重，下诏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我承受天恩，掌管军队十年之久，和将士官兵相互很亲密，他们眷恋我对他们的恩德，愿意为我效命，请允许我带领他们到北州，以为边疆效力。”皇甫嵩的侄儿皇甫郦劝他说：“天下的兵权，掌握在你和董卓手中。现在你们已结成怨仇，势必不能并存。董卓接到让他交军权的诏命，却上书请求带走军队，这是违抗诏命。他认为京城政治混乱，因此才敢踌躇不前，这是怀着奸诈之心。这二种行为，都是不能赦免的罪，况且他凶恶残忍，不认亲朋，将士不归附他，你现在身为元帅，依仗国家声威，讨伐他，对上是表示忠义，对下是除去奸邪，如此是没有不成功的。”皇甫嵩说：“违抗诏命虽然有罪，但专擅杀人也有罪责。不如公开奏报，让朝廷裁定。”于是上书说明情况。灵帝下诏责备董卓，董卓也不接受诏命，带兵驻扎在河东，来观望时局变化。

【原文】

何进召卓，使将兵诣京师[1]。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2]。且事留变生，殷鉴不远，宜在速决[3]。”尚书卢植亦言不宜召卓，进皆不从。泰乃弃官去，谓荀攸曰：“何公未易辅也。”

【注文】

[1]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2]阿（ē）衡：商代官名。师保之官，引申为任国家辅弼之任，宰相之职。

[3]殷鉴不远：原指殷灭夏，殷的子孙应以夏代的灭亡为鉴戒，后指前人失败的教训并不久远。

【译文】

何进征召董卓，让他带兵到京城来。侍御史郑泰劝他说：“董卓强暴寡情，贪得无厌，如果借助他支持朝廷，让他办大事，他一定会为所欲为，危害朝廷。你以皇亲的重要地位，掌握着朝廷大权，可以独断独行，诛杀有罪的人，实在不应依靠董卓来援助。况且事情拖得久了容易发生变化，窦武之事可为鉴戒，应当速决。”尚书卢植也说不应征召董卓，何进都不听。于是郑泰辞官离去，对荀攸说：“何进这个人，不容易辅助啊。”

【原文】

进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皆泰山人，进使还乡里募兵[1]。并召东郡太守桥瑁屯成皋，使武猛都尉丁原将数千人寇河内，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2]。

【注文】

[1]府掾（yuàn）：古代官名。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称。汉朝三公府，将军府等皆置。　　王匡（？—192年）：字公节，东汉末年兖州泰山（治今山东泰安东北）人，河内太守，是东汉末期起兵讨董卓的地方势力之一，被董卓击败后逃回乡里，想与张邈（miǎo）会合，但被其所杀害的胡母班之亲属联合曹操攻杀致死。　　骑都尉：古代官名。汉置，掌领骑兵，位次将军，与校尉同级，无固定人数。西汉时属光禄勋，掌监羽林骑，后掌驻屯骑兵，也领兵征伐。汉宣帝时，一人监羽林骑，一人领西域都护。　　鲍信（？—192年）：泰山平阳（今山东新泰）人。东汉末年济北相，讨伐董卓的诸路人马之一。鲍信受何进征召在外募兵，回到洛阳时适逢董卓进京，鲍信劝袁绍除掉董卓，袁绍不同意。后袁绍、曹操等人起兵对抗董卓，鲍信也起兵响应。后联盟破裂，鲍信劝诫曹操静观其变。兖（yǎn）州爆发农民起义，刺史刘岱（dài）不听鲍信所劝贸然出战，兵败战死。鲍信把曹操迎为兖州牧。在镇压农民起义期间，鲍信为救曹操不幸战死，曹操后来追记功绩，赐封其子。

[2]桥瑁（mào）（？—190年）：东汉大臣。字元玮，梁国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人，桥玄族子。官拜东郡太守。及董卓入洛阳，专擅朝政，瑁与袁绍等起兵讨之。后为兖州刺史，甚有威惠，刘岱恶而杀之。　　成皋（gāo）：古县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荥阳，是古代的军事重地。　　武猛都尉：古官名。东汉末置，统兵。　　丁原（？—189年）：东汉末将领。字建阳，并州（治今山西太原）人。出自寒家，善骑射。累官至并州刺史。灵帝崩，丁原率兵到洛阳，与何进谋诛诸宦官，拜执金吾（yù）。后何进失败，董卓欲为乱，使吕布将其诱杀。

【译文】

何进的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都是泰山人，何进派他们回故乡去征募士兵，并征召东郡太守桥瑁屯驻在成皋，派武猛都尉丁原率领几千人去劫掠河内，纵火焚烧孟津，火光直照城中，都以诛宦官为名。

【原文】

董卓闻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1]。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2]”太后犹不从。何苗谓进曰：“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卓至渑池[3]，而进更狐疑，使谏议大夫种邵宣诏止之[4]。卓不受诏，遂前至河南，邵迎劳之，因譬令还军[5]。卓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邵，邵怒，称诏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卓辞屈，乃还军夕阳亭[6]。邵，嵩之孙也[7]。

【注文】

[1]溃痈（yōng）：溃烂出脓的疮。　　内食：谓从中侵蚀肌肉。

[2]赵鞅（？—前475年）：即赵简子。春秋末晋国六卿之一。又名志父，亦称赵孟、赵简主。在晋卿内讧中，先为范氏、荀寅所攻，走保晋阳（今山西太原），后发兵支持公室，打败范氏、中行氏，连克朝歌（今河南淇县）、邯（hán）郸（dān）（今河北邯郸），使其出奔齐国。他把范宣子所著《刑书》铸成刑鼎，按军功赏田封官，提高庶人、奴婢身份。扩大自己的封地，使私家势力日益强大，奠定了此后建立赵国的基础。　　晋阳：古郡、国名。春秋晋邑。始建年代不详，先后作为赵国都城、秦太原郡治、汉初代国都、汉并州治。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营。　　逐君侧之恶：指赵简子攻灭范氏、中行氏之事。　　鸣钟鼓：典出《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比喻宣布罪状，加以谴责或讨伐。

[3]渑（miǎn）池：古县名。本名黾池，以池内注水生黾（一种水虫）而得名。黾池，上古属豫州，西周时为雒都（今洛阳）边邑，春秋时属虢、属郑。战国时韩灭郑，渑池属韩。周赧王时，秦赵会盟于西河外黾池，今县城西有古秦赵会盟台遗址。秦时置黾池县，属三川郡。此外，秦王还在此地会见过赵王，由此发生了赵王与蔺相如在渑池机智地与秦王周旋的故事。西汉黾池亦名彭池，属弘农郡。在今河南渑池县。

[4]种邵（生卒年不详）：东汉时期人，字申甫，汉献帝时官至侍中，后又出任益州、凉州刺史。后被征为少府、大鸿胪（lú），皆辞不受，并曰：“昔我先父以身殉国，吾为国子，不能除残复怨，何面目朝觐明主哉！”遂外联马腾、韩遂，谏议大夫马宇、左中郎将刘范作内应，共攻李傕（jué）、郭汜（sì）。后战死于长平观下。

[5]河南：古郡名，亦为县名。因处黄河以南而得名。今河南省中部一带。河南郡是东汉京畿腹地，辖下二十一县，户口繁盛。此处的河南指河南县。　　譬（pì）：晓谕。

[6]夕阳亭：在今河南洛阳市西。为汉晋时饯别之所。

[7]嵩：当为“暠（hào）”，即种暠（104—164年），东汉名臣。字景伯。洛阳人。始为县门下史，因受河南尹田歆荐举，入辟（bì）太尉府。顺帝末年，官至侍御史。出任益州刺史，在职三年，倡良俗、重教化，岷（mín）山诸部咸服其德。后迁南郡太守，入为尚书。时匈奴多有逆叛，种暠出任度辽将军，成功地招服了羌、龟兹、莎车诸部。汉桓帝延熹四年（161年）迁升司徒，汉桓帝延熹七年（164年）病逝。

董卓进军京师路线示意图

【译文】

董卓得到何进的征召命令，立即带兵出发，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蒙受宠信，扰乱了天下。我听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在外溃烂的恶疮虽痛，也比在体内侵食肌肉好。从前晋国的赵鞅带领晋阳的军队，清除君王身边的恶人，现在我带兵到洛阳去，请让我逮捕张让等人来清除宫中奸邪。”太后还是不同意。何苗对何进说：“我们开始从南阳来时，都是以贫贱的身份来投靠宦官，靠他们的帮助才有今天的富贵，国家的事情，谈何容易？泼出去的水是不能收回的，应当深思，而且也应与宦官和睦相处。”董卓到了渑池，何进更加犹豫，派谏议大夫种邵宣布皇帝诏令，命董卓停止前进。董卓不接受诏命，遂率军到河南（洛阳市西），种邵便去迎接慰劳，并命他撤退。董卓怀疑有变化，命部下士兵手持武器威胁种邵，种邵大怒，引用皇帝的诏命斥责他们，军士都散开了，于是上前斥责董卓。董卓自知理亏，便撤退到夕阳亭。种邵是种暠的孙子。

【原文】

袁绍惧进变计，因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势已露，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事久变生，复为窦氏矣。”进于是以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1]。绍使洛阳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奏，欲进兵平乐观[2]。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谢罪，唯所措置。进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不许。绍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意，使捕案中官亲属。

【注文】

[1]假节：大臣出使或出巡时所持的节杖、凭证、信物。汉朝使臣持节出巡或出使毕则收回其“节”，称“假节”，意即临时持节。　　从事中郎：古官名。汉置，属将军，为参谋议事的散职官员，有时也领兵征战。汉末称雄的诸州也置此官。　　王允（137—192年）：东汉大臣。字子师。太原祁县（今属山西）人。初为郡吏，以捕杀宦官党羽有名于世。灵帝时，任豫州刺史，镇压黄巾起义军。献帝即位，任为司徒，与吕布密谋诛杀董卓，后为董卓部将李傕（jué）、郭汜（sì）所杀。

[2]平乐观：汉代宫阙名。

【译文】

袁绍恐怕何进改变计划，就威胁他说：“相互诬陷的形势已经形成，而且我们的计划已经露出迹象，你还等什么，而不早做决定呢？事情拖得太久就会发生变化，还会像窦武那样被害。”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持符节，有权专断行事；从事中郎王允任河南尹。袁绍命洛阳方略武吏侦察宦官行动，并督促董卓等人赶快上奏章，说要进兵到平乐观。太后因此惊恐，罢黜（chù）了所有的中常侍、小黄门，让他们回到家乡，只留下何进的一些亲信守卫宫禁。诸常侍、小黄门都到何进那里去谢罪，请何进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动乱纷扰，正是因为你们的缘故。现在董卓就要来到，你们为什么不赶快回到自己封国去。”袁绍劝何进趁此机会处决他们，甚至再三劝他，何进不答应。袁绍又写信给各州郡，诈称是奉何进的命令，让州郡逮捕宦官亲属。

【原文】

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让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唯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复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颜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1]。”子妇言于舞阳君，入白太后，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2]。

【注文】

[1]沟壑（hè）：溪谷，山涧。

[2]子妇：即儿媳妇。

【译文】

何进的计划拖延很久没有行动，渐渐泄露，宦官恐惧而想政变。张让的儿媳是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叩头说：“我有罪，应当和新妇一起回到乡里。只是我家几代蒙受皇家恩惠，现在就要远离宫殿，心怀留恋，希望再让我进一次宫，能再看一看太后、陛下的尊颜，然后就是到山沟里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他的儿媳把此事告诉了母亲舞阳君，舞阳君进宫禀告了太后，于是太后下诏命诸常侍再进宫服侍。

【原文】

八月戊辰，进入长乐宫，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1]。中常侍张让、段珪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欻入省，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2]？”使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其党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伏省户下，进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入坐省。让等诘进曰：“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3]。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德殿前[4]。让、珪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5]。尚书得诏板，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6]。”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注文】

[1]长乐宫：东汉宫殿群名。太后居住地。

[2]欻（xū）：忽然。

[3]愦（kuì）愦：烦乱，纷乱。

[4]尚方监：古代官名。东汉章、和二帝后置“尚方”，分为中、左、右三尚方，属少府，由宦者充任，秩六百石，为少府之副。主造皇室所用刀剑等兵器及玩好器物。　　嘉德殿：东汉都城洛阳城（今河南洛阳市白马寺东）南宫殿之一。

[5]樊陵（？—189年）：东汉灵帝时太尉。字德云，南阳胡阳（今河南唐河西南）人。曾任永乐少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继曹嵩为太尉。因与宦官相姻私，被时人讥之。任职月余即罢官。少帝立，司隶校尉袁绍杀赵忠及诸宦官，他因阿附宦者亦为袁绍所杀。　　许相（？—189年）：东汉灵帝时司空、司徒。字公弼（bì），平舆（今河南平舆北）人。名臣许训之子。曾任光禄大夫。汉灵帝中平两年（185年）拜司空，二年后改任司徒。中平五年（188年）被罢职，后为河南尹。汉少帝昭宁元年（189年），被司隶校尉袁绍所杀。

[6]诏板：诏旨的别称，也就是皇帝的圣旨、命令。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八月戊辰（二十五日），何进入长乐宫，禀告太后，请求将诸常侍全部诛杀。中常侍张让、段珪（guī）商量说：“大将军称病，不参加灵帝的葬礼，不送葬，今忽然入宫，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窦武想杀宦官的事又要出现了？”便派人偷听，何进对太后说的话都听到了。于是率领私党几十人手拿武器偷偷从侧门进入，埋伏在殿门下，等何进出来，就诈称太后有诏令召见何进，何进便入宫坐下。张让等人便谴责何进说：“天下大乱，也不单是我们宦官的罪过。先帝曾跟太后有过不愉快，几乎要罢免太后，重新立后，我们哭着向先帝求情，解救太后，各自拿出千万家产作为献礼，才使先帝喜悦，这样做只是想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何家罢了。而今却想把我们灭族，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出剑，在嘉德殿前斩杀了何进。张让、段珪写诏书，任命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看到诏书，产生了怀疑，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把何进的人头扔给尚书说：“何进阴谋叛乱，已被杀了。”

【原文】

进部曲将吴匡、张璋在外闻进被害，欲引兵入宫，宫门闭[1]。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匡共斫攻之，中黄门持兵守[2]。会日暮，术因烧南宫青琐门，欲以胁出让等[3]。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4]。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珪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绍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斩之。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通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吏士能为报仇乎？”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弃其尸于苑中[5]。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诸宦者，无少长皆杀之，凡二千余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绍因进兵排宫，或上端门屋以攻省内[6]。

【注文】

[1]吴匡（生卒年不详）：陈留人。何进部将，在何进被宦官杀死后，与袁绍等杀尽宦官，因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而与张璋、董旻（mín）将其砍为肉酱。他是蜀汉张飞部将，也是后来诸葛亮北伐的大将吴班吴元雄的父亲。

[2]斫（zhuó）：用刀、斧等砍。

[3]青琐门：汉宫门名。青琐，宫门上镂（lòu）刻的青色图纹。

[4]闼（tà）：小门。

[5]奉车都尉：古代官名。汉武帝时始置，秩比二千石。霍光曾为此官，兼光禄大夫，出则陪奉皇帝的车舆，入侍左右，为皇帝的亲信。东汉属光禄勋。　　旻：即董旻（？—189年），字叔颖，陇西临洮（táo）（今甘肃岷县）人，东汉末年的武将，权臣董卓之弟，官至左将军、鄠（hù）侯。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吕布刺杀董卓，王允专权，派皇甫嵩率军攻打郿（méi）坞（今陕西眉县东北），将董卓族人全部屠杀，其中包括董旻。

[6]端门：东汉洛阳北宫正南门。

【译文】

何进的部下吴匡、张璋在宫外听说何进被害，想带兵进宫，但宫门全都关闭了。虎贲（bēn）中郎将袁术和吴匡一起用刀斧砍劈进攻南宫，中黄门各执兵器在内严守宫殿。天黑时，袁术便下令焚烧南宫青琐门，想逼迫张让出宫。张让等人入内禀告太后，说大将军部下造反，火烧宫殿，攻击尚书省门，并乘机带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劫持宫内官属，从复道逃向北宫。尚书卢植手持长戈在复道的窗下守候，昂首历数段珪罪行，段珪惊恐，就放开了太后，太后就从复道跳入阁亭，才没有遇难。袁绍和他的叔父袁隗（wěi），假传诏命征召樊陵、许相并斩杀了他们。袁绍与何苗带兵屯驻在朱雀门下，逮捕了赵忠等人并将其杀死。吴匡等人一向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协力，又怀疑他与宦官同谋，于是号令军中说：“杀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何苗，你们能替大将军报仇吗？”大家都流着泪说：“愿效命。”吴匡便带兵和董卓弟弟奉车都尉董旻击杀了何苗，并把他的尸体扔在苑中。袁绍命关闭北宫门，部署军队搜捕宦官，不论老少全部杀死，共有两千多人，有的不是宦官，因为没长胡须而被误杀。袁绍乘机命士兵进军冲向宫禁，有的人爬上端门来攻击宫禁。

【原文】

庚午，张让、段珪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谷门，夜至小平津，六玺不自随，公卿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夜至河上[1]。贡厉声质责让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将杀汝！”因手剑斩数人。让等惶怖，叉手再拜，叩头向帝辞曰：“臣等死，陛下自爱。”遂投河而死。

【注文】

[1]谷门：洛阳正北门。　　小平津：古地名。在今河南省巩义市北黄河渡口。　　六玺（xǐ）：皇帝的六种印信，皆玉螭（chī）虎纽，印文分别是“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皆以武都紫泥封之。　　河南中部掾（yuàn）：古代官名。东汉置，京都雒阳行政长官河南尹的属官，掌监察属县，职任与督邮同。其余诸郡皆置五部督邮，唯河南尹属下置四部督邮，并设中部掾。　　闵贡（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官吏。灵帝卒，何进召董卓入京诛宦官。卓未至而进败，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陈留王等走小平津。时贡为河南中部掾，诸黄门既投河死，贡乃扶帝及陈留王至雒舍，后为董卓率众迎还宫中。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八月庚午（二十七日），张让、段珪等人处境困窘，便胁持皇帝及陈留王等几十人步行逃出谷门（洛阳正北门），深夜时到达小平津，皇帝的印信没有随身携带，公卿也没有一人跟随，只有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连夜赶到黄河边。闵贡厉声斥责张让等人，并说：“你不赶快自杀，我就要杀你们！”说完手提宝剑斩杀了几人。张让等慌恐，就叉手拜了两拜，然后向皇帝跪下叩头辞别说：“我们死了，请陛下自我保重吧。”于是投河而死。

【原文】

贡扶帝与陈留王夜步逐荧光南行，欲还宫，行数里，得民家露车，共乘之，至洛舍止[1]。辛未，帝独乘一马，陈留王与贡共乘一马，从洛舍南行，公卿稍有至者。董卓至显阳苑，远见火起，知有变，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帝在北，因与公卿往奉迎于北芒阪下[2]。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群公谓卓曰：“有诏却兵。”卓曰：“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何却兵之有？”卓与帝语，语不可了[3]；乃更与陈留王语，问祸乱由起，王答，自初至终，无所遗失。卓大喜，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遂有废立之意。

【注文】

[1]露车：无帷盖的车。　　洛舍：地名。在北芒山之北。

[2]显阳苑：东汉雒阳苑（yuàn）囿（yòu）。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故城西。　　北芒：又名邙（máng）山，横卧于洛阳北侧，为崤（xiáo）山支脉。

[3]播荡：流离，动荡。　　语不可了：言语不能让人了解，即说话语无伦次。

【译文】

闵贡扶着皇帝与陈留王（刘协），连夜追逐着萤火虫微弱的光亮向南步行，想回到宫中。走了几里路，找到了民家的一辆板车，便一同乘坐板车，来到了洛舍留宿。辛未（二十八日），皇帝独自骑一匹马，陈留王和闵贡共同骑一匹马，从洛舍向南行，这时朝廷的公卿才陆续前来护驾。董卓到了显阳苑（洛阳西郊），遥见京都（洛阳）大火冲天，知道发生了变化，便带兵急行；天没亮时，到了洛阳城西，听说皇帝在城北，就和公卿一起到北芒阪（bǎn）下去迎接。皇帝见到董卓率兵来到，吓得哭起来。公卿们便对董卓说：“皇帝有令，军队向后撤退。”董卓说：“你们身为国家重臣，不能扶正王室，致使皇帝在外流亡，为什么要退兵？”董卓便和皇帝谈话，刘辩惊恐得语无伦次让人无法理解；董卓又跟陈留王谈话，询问叛乱的经过，陈留王回答，从头到尾，没有遗漏。董卓大喜，认为他有才能，并且是董太后抚养大的，董卓自认为与董太后是同宗族，于是产生了废黜刘辩、拥立刘协的想法。

【原文】

是日，帝还宫，赦天下，改光熹为昭宁[1]。失传国玺，余玺皆得之。以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自泰山募兵适至，说袁绍曰：“董卓拥强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信乃引兵还泰山。

【注文】

[1]昭宁：东汉皇帝汉少帝刘辩的第二个年号，即昭宁元年（189年）八月至九月。昭宁元年九月汉少帝逝世，汉献帝即位，改元永汉元年。

【译文】

当天，皇帝回到皇宫，大赦天下，把年号光熹改为昭宁。传国玉玺丢失了，其他印信都找到了。任命丁原为执金吾（yù）。骑都尉鲍信从泰山招募士兵恰好回京，劝袁绍说：“董卓拥有强兵，恐怕有叛变的意图，现在不赶快除掉他，肯定会被他所控制。趁他们刚到，士兵疲劳，袭击他们可以活捉董卓。”袁绍畏惧董卓，不敢发动攻击，鲍信便带兵回到泰山。

【原文】

董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鼔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1]。俄而进及弟苗部曲皆归于卓，卓又阴使丁原部曲司马五原吕布杀原而并其众，卓兵于是大盛[2]。乃讽朝廷，以久雨，策免司空刘弘而代之[3]。

【注文】

[1]旌（jīng）：古代用羽毛装饰的旗子。

[2]五原：古县名。秦时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将九原升为九原郡，郡址设在五原。西汉武帝时，为了彻底解除匈奴的威胁，派卫青反击匈奴收复了河南地。由于九原郡是匈奴南下的要冲，为了加强防御，将九原郡一分为二，东部地区改名五原郡，西部地区改称朔方郡。五原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西），领十六县。　　吕布（？—199年）：字奉先，东汉末五原人。武勇过人，号为“飞将”。先从并州刺史丁原，后杀丁原归董卓，又与王允合谋杀掉董卓。任奋威将军，封温侯，割据徐州（今山东南部、江苏北部）。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被曹操擒杀。

[3]刘弘：东汉大臣。字子高，安众（今河南镇平东南）人。灵帝中拜光禄勋、司空。

【译文】

董卓带兵入洛阳时，步兵骑兵不过三千，自己嫌兵少，恐怕不能使京城和地方的官员将领慑服，于是大约每隔四五天，就派部队在夜间偷偷出城就近宿营，第二天早上就大张旗鼓回到城中，让人们以为西部援军又来到了，洛阳城中没人知道真情。不久何进及何苗的部属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秘密派丁原军队的司马五原人吕布刺杀丁原，合并了丁原的军队，于是董卓的军队大盛。董卓暗示朝廷，借口大雨连绵不断，罢免司空刘弘而由自己代任。

【原文】

初，蔡邕徙朔方，会赦得还[1]。五原太守王智，甫之弟也，奏邕谤讪朝廷，邕遂亡命江海，积十二年[2]。董卓闻其名而辟之，称疾不就。卓怒，骂曰：“我能族人。”邕惧而应命，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迁为侍中[3]。

【注文】

[1]徙：古代称流放的刑罚，即徙边，流放有罪的人到边远地区。

[2]甫：即王甫（生卒年不详）。东汉大宦官。第一次党锢之祸时，审讯范滂（pāng），为滂之大义所动，士人多得解桎（zhì）梏（gù）。窦武谋诛宦官，事泄，王甫与曹节等劫持灵帝，杀窦武、陈蕃，弄权多年。后杨彪、阳球发其奸，下狱，死于杖下，尸体被砍碎。

[3]祭酒：古代官名。学官。汉代始置博士祭酒，为博士之首。　　三台：台本是宫中建筑物之称，后因作官署之称。东汉对尚书台、御史台、谒（yè）者台总称三台。

【译文】

早先，蔡邕（yōng）被放逐到朔方，适逢朝廷赦令，返回故乡。五原太守王智是王甫的弟弟，上奏揭发蔡邕诽谤朝廷，蔡邕便出逃在外，流浪达十二年之久。董卓听说他的盛名便征召他，蔡邕声称有病不去应召。董卓大怒，骂道：“我能够灭他的家族。”蔡邕害怕，便应董卓征召，董卓让他担任祭酒，很敬重他，推举他为成绩优秀者，在三天之内，遍历三台，升为侍中。

【原文】

董卓谓袁绍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今欲立之，为能胜史侯否[1]？人有小智大痴，亦知复何如为当，且尔，刘氏种不足复遗。”绍曰：“汉家君天下四百许年，恩泽深渥，兆民戴之。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众不从公议也。”卓按剑叱绍曰：“竖子敢然[2]！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引佩刀，横揖，径出。卓以新至，见绍大家，故不敢害。绍县节于上东门，逃奔冀州[3]。

【注文】

[1]董侯：指刘协。　　史侯：指刘辩。

[2]竖子：对人的鄙称。犹今言“小子”。

[3]县：通“悬”，悬挂。　　上东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洛阳城东面北头第一门。汉曰上东门，魏、晋改为建春门。

【译文】

董卓对袁绍说：“天下的君主，应当由贤明的人担任，每当想起灵帝，使人愤恨。刘协似乎可以，我想立他为皇帝，你看他能否超过刘辩？有的人小事聪明大事糊涂，也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吗？如果刘协也是这样，刘氏皇室的后嗣（sì）就不值得再存留了。”袁绍说：“汉王朝统治天下有四百年左右，恩泽深厚，万民都拥戴。现在皇帝年纪正小，没有什么不好的行为传布天下，你想罢黜（chù）嫡子，拥立庶子，恐怕大家不能接受你的意见。”董卓按剑斥责袁绍说：“你这小子敢这样说！天下的大事，难道不是在我掌握之中。我想做的事，谁敢不听从！你以为我的刀不锋利吗？”袁绍勃然大怒说：“天下有雄才大略的人，难道就只有你董卓！”于是拔出佩刀，横拿着刀，长揖而离去。董卓因为刚到洛阳，见袁绍是卿大夫世家的人，因此不敢害他。袁绍把符节挂在上东门上，逃往冀州去了。

【原文】

九月癸酉(4)，卓大会百寮，奋首而言曰：“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皆惶恐，莫敢对。卓又抗言曰：“昔霍光定策，延年按剑[1]。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2]。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将杀植，蔡邕为之请，议郎彭伯亦谏卓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植遂逃隐于上谷[3]。卓以废立议示太傅袁隗，隗报如议。

【注文】

[1]延年：即田延年（？—前72年），字子宾，齐国之后，先世徙居阳陵（今陕西西安高陵区西南）。大将军霍光的助手，西汉酷吏。初为大将军霍光莫府长史，出为河东太守，诛锄豪强，治有名迹。入为大司农。霍光与公卿议废昌邑王，莫敢发言。他按剑廷叱群臣，即日议决。宣帝即位，以决疑定策功封阳成侯。因办理昭帝丧事时，强行没收富商囤积的丧葬物品应急，为富人所怨。茂陵富豪焦氏、贾氏出钱求得他贪污都内钱三千万的事实而告发之。当使者召他诣廷尉时，自刎死。

[2]太甲（生卒年不详）：商代国王。为汤嫡长孙，太丁子，叔中壬病死后继位。由四朝元老伊尹辅政。在伊尹的督促下，太甲在继位后的头两年，其表现还过得去，但从第三年起就不行了，他任意地发号施令，一味享乐，暴虐百姓，朝政昏乱，又亲自破坏汤制定的法规。伊尹虽百般规劝，他都听不进去，伊尹只好将他送到商汤墓地附近的桐宫（今河南偃师西南）居住，让他自己反省，自己摄政当国，史称“伊尹放太甲”。太甲在桐宫三年，悔过自责，伊尹又将他迎回亳都，还政于他。共在位二十三年，病死，葬于历城（今山东济南）。　　昌邑：即昌邑王刘贺（生卒年不详），昌邑哀王刘髆（bó）之子，是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汉昭帝病死，无子，霍光等大臣遂迎立昌邑王刘贺为皇帝。刘贺带着二百多人进京即位后，天天饮酒作乐，淫戏无度，即位二十七天内，就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将皇宫闹得乌烟瘴气。霍光见刘贺如此不堪重任，和大臣们商量之后，便奏请上官皇太后（上官氏）下诏，于当月便废了刘贺，刘贺仅在位二十七日，是汉族政权史上在位时间较为短暂的皇帝。

[3]上谷：古郡名。战国时燕置。秦治沮阳县（今河北怀来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张家口、小五台山以东，赤城、北京延庆以西及内长城和北京昌平区以北地。三国魏移治居庸县（今北京延庆）。西晋复治沮阳县。北魏初又移治居庸县。后废。

【译文】

九月癸酉日，董卓召集文武官员，昂首说：“皇帝懦弱不明事理，没有能力再奉祀皇室宗庙，做天下的君王。现在打算依照伊尹、霍光的先例，改立陈留王为皇帝，怎么样？”公卿以下的官员听了都很惶恐，没有人敢回答。董卓高声说：“从前霍光决定拥立刘询为皇帝，田延年手握剑柄助威。有谁敢阻止这件大事，都按军法来惩处。”在座的人都很震动。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即位后，不好好治理国政，昌邑王即位不久，有一千余条罪过，因此才有此废立之事。现在皇帝（刘辩）年纪幼小，行为没有过失，不能与前事相比。”董卓大怒，离开座位。要杀卢植，蔡邕替卢植求情，议郎彭伯也劝谏董卓说：“卢尚书是国内有名的儒家学者，众人都仰望他。若现在害了他，恐怕天下人会震惊害怕。”董卓才作罢，但免去了卢植的官职，卢植就逃到上谷郡隐居。董卓把废立的意见交给太傅袁隗（wěi）看，袁隗回报同意。

【原文】

甲戌，卓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协为帝。”袁隗解帝玺绶以奉陈留王，扶弘农王下殿，北面称臣[1]。太后鲠涕，群臣含悲，莫敢言者[2]。

【注文】

[1]北面称臣：古代礼仪。王者南向坐，臣子拜见君主则面北，后以称臣者称北面。

[2]鲠（gěng）涕：哽咽涕泣。

【译文】

甲戌（初一日），董卓又在崇德前殿会集群臣，胁迫何太后下诏废掉少帝，说：“皇帝在为先帝守丧期间，没有尽到做儿子的孝心，仪态不像国君，今废除他的皇位，封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皇帝。”袁隗解下皇帝的印信送给陈留王，扶弘农王下殿，面朝北向新皇帝称臣。何太后哽咽流泪，群臣悲痛，没有敢说话的。

【原文】

卓又议：“太后踧迫永乐宫，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1]。”乃迁太后于永安宫。赦天下，改昭宁为永汉[2]。丙子，卓鸩杀何太后，公卿以下不布服，会葬，素衣而已[3]。卓又发何苗棺，出其尸，支解节断，弃于道边[4]。杀苗母舞阳君，弃尸于苑枳落中[5]。

【注文】

[1]踧（cù）：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2]永汉：汉献帝刘协的年号，自永汉元年（189年）九月至十二月。汉献帝永汉元年（189年）十二月，即中平六年十二月，“诏除光熹、昭宁、永汉三号”，复称中平六年。

[3]鸩（zhèn）：用毒酒害人。　　布服：此处指穿丧服。

[4]发：打开，揭露。　　支解：肢解。

[5]枳（zhǐ）落：枳木编制的篱笆。

【译文】

董卓又提出：“何太后曾经逼迫婆母董太皇太后，使她忧虑而死，违背了儿媳孝敬婆母的礼制。”于是，把何太后迁到永安宫。大赦天下，把年号昭宁改为永汉。中平六年（189年）九月丙子（初三日），董卓用毒酒害死何太后。公卿及以下官员不穿丧服，在参加丧礼时，只穿白衣而已。董卓又把何苗的棺木掘出来，取出尸体，肢解后砍为节段，扔在道边。还杀死何苗的母亲舞阳君，把尸体扔在宫苑的枳木篱笆里。

【原文】

诏除公卿以下子弟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1]。

【注文】

[1]郎：古代官名。战国始有，本为君主侍从之官。秦汉时皇帝宫殿门户的守卫者，魏晋以后的官号。汉初有郎中、中郎，以后有侍郎和议郎，郎或郎官是其总称。郎平时持戟宿卫殿门、殿廊，大朝会时立于殿阶两旁，皇帝出行则充车骑扈（hù）从，唯议郎不参与值卫，而是司谏议政事得失的一种近臣。

【译文】

下诏，任命朝中公卿及以下官员的子弟为郎官，以填补原来由宦官担任的职务，在宫殿侍候皇帝。

【原文】

董卓自为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1]。

【注文】

[1]前将军：古代官名。战国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名称加上前、后、左、右之类，遂渐废弃。三国时常设的高级将军位。负责京师兵卫和边防屯警。位次于九卿，而高于其他临时设置的杂号将军。　　节传：旌节与传言。　　斧钺（yuè）：用于作战的兵器，是军权和国家统治权的象征。　　虎贲（bēn）：贲为九锡中的一种赏赐，守门之军虎贲卫士若干人，或谓三百人；也指虎贲卫士所执武器，戟（jǐ）、铩（shā）之类。　　郿（méi）：古县名。周郿邑，汉置郿县，故城在今陕西眉县东，今属宝鸡市。

【译文】

董卓自己任太尉，兼任前将军，加赐符节、印章、斧钺、虎贲勇士，并改封为郿侯。

【原文】

董卓率诸公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悉复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孙[1]。

【注文】

[1]悉：全，都。　　吊祠（cí）：吊祭。　　擢（zhuó）用：提升重用。

【译文】

董卓率领三公，上书追究，要求为陈蕃、窦武及党人平反，全部恢复他们的官爵，派遣使者去祭悼，选拔他们的子孙任官。

【原文】

十一月，以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1]。

【注文】

[1]相国：古代官名。汉朝廷臣最高职务。战国时代称为“相邦”，如秦国吕不韦。汉高祖刘邦即位，为避讳改为相国。汉朝相国最初由萧何担任，萧何死后，曹参继任。曹参之后，不设相国。直到东汉末年董卓就任相国。之后，相国官职的正式任命一般是篡位的权臣。　　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这是皇帝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入朝不趋：谓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须趋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　　剑履上殿：剑，佩剑。履，鞋子。古代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朝，被视为极大的优遇。

【译文】

十一月，任命董卓为相国，允许他在参拜皇帝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上朝不用快步小跑，可以带着剑穿着鞋上殿。

【原文】

十二月戊戌(5)，以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1]。初，尚书武威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伍琼说董卓矫桓、灵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众望[2]。卓从之，命毖、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沙汰秽恶，显拔幽滞[3]。于是征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4]。复就拜爽平原相，行至宛陵，迁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5]。自被征命及登台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纪为五官中郎将，融为大鸿胪。纪，寔之子；融，韶之子也。爽等皆畏卓之暴，无敢不至，独申屠蟠得征书，人劝之行，蟠笑而不答，卓终不能屈，年七十余，以寿终[6]。卓又以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州张咨为南阳太守[7]。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8]。

【注文】

[1]黄琬（wǎn）（141—192年）：字子琰。江夏安陆（今湖北安陆西北）人。东汉末大臣、太尉黄琼孙。入仕先为五官中郎将，因得罪权贵，被诬陷为朋党，遭禁锢二十余年。直到汉灵帝光和末年（184年），太尉杨赐上书举荐，才解锢拜为议郎。升迁为青州刺史，转任侍中。汉灵帝中平初，出任右扶风，征拜为将作大匠，历任少府、太仆。后出任豫州牧，讨平寇贼，安定一州，政绩为天下表率，以此封关内侯。到董卓秉政之时，征召黄琬入朝为司徒，又迁太尉，进封阳泉乡侯。因与杨彪一同反对董卓迁都，被免职。不久拜光禄大夫，转任司隶校尉。与司徒王允等共同谋划诛杀董卓，到了李傕（jué）、郭汜（sì）入长安，下狱，遇害。

[2]武威：一说汉武帝破匈奴所设置的河西四郡之一。一说昭、宣帝时分张掖郡置。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市凉州区）。　　周毖（bì）（生卒年不详）：字仲远，武威（治今甘肃武威）人。东汉末年大臣。当袁绍出逃冀州时，周毖与伍琼劝董卓暂且赐袁绍郡守之职，以笼络袁绍。董卓从之，以袁绍为勃海太守。周毖又和伍琼向袁绍推荐韩馥、刘岱（dài）、孔伷（zhòu）、张咨、张邈（miǎo）等人，董卓将这些人封为州郡的长官，但后来这些人多数参与了讨伐董卓的战役，董卓认为周毖、伍琼与他们串通，于是杀害了二人。　　伍琼（生卒年不详）：字德瑜，汝南（治今河南平舆）人。东汉末年大臣。官城门校尉、侍中，为董卓所信任。曾说董卓用袁绍为勃海太守，袁绍遂以勃海起兵反董卓。董卓用伍琼所举韩馥等出宰州郡，至官后皆合兵讨董卓，董卓疑伍琼卖己，将他处死。　　矫：匡正，纠正。

[3]沙汰：淘汰，拣选。　　显拔：显扬并提拔。　　幽滞：指隐沦而未被擢用之士。

[4]陈纪（129—199年）：字元方，颍川许（今河南许昌）人，陈寔（shí）之子。与弟陈谌俱以至德称，兄弟孝养，闺门雍和。与父亲陈寔和弟弟陈谌在当时并称为“三君”。董卓入洛阳，就家拜五官中郎将。累迁尚书令。后拜太鸿胪（lú），卒于官。　　韩融（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大臣。曾求学于颍（yǐng）川陈寔，董卓乱京时任大鸿胪。

[5]复：又，再。　　宛陵：古县名。秦置爰（yuán）陵县，属鄣郡。西汉置宛陵县和宣城县，属丹阳郡。在今安徽芜湖、铜陵、池州、宣州一带。　　视事：就职治事，多指政事言。

[6]韶：韩韶（生卒年不详），字仲黄。颍川舞阳（今属河南漯河舞阳西北）人。初任郡吏，继而征入司徒府，后任嬴长，在任多有惠政。与同为颍川郡人的钟皓、荀淑、陈寔等皆以清高有德行闻名于世，合称为颍川四长。　　屈：使其屈服。

[7]韩馥（？—191年）：字文节，颍川郡（治今河南禹州）人。曾任御史中丞。董卓专政，以之为冀州牧。关东诸侯讨伐董卓，韩馥是其中之一，后来曾谋立刘虞为帝。冀州被袁绍夺取后，逃奔到张邈（miǎo）处。后袁绍使者到来，韩馥畏惧自杀。　　孔伷（zhòu）（生卒年不详）：字公绪，陈留（治今河南开封西南）人，善于清谈。东汉末起兵讨卓的地方势力之一。190年底被董卓的部将李傕（jué）等人攻杀。　　张咨（？—190年）：字子仪，颍川（治今河南禹州）人，东汉末年南阳太守，《献帝春秋》中“咨”作“资”。董卓乱京之后，为了笼络人心，巩固地位，特别对官僚士大夫做出了一些姿态。其中包括为窦武、陈蕃平反，以韩馥为冀州牧，张咨为南阳太守等。后来孙坚率兵北伐董卓路经南阳向张咨借粮未被允许，孙坚遂杀之。

[8]亲爱：亲近喜爱的人，亲信。

【译文】

十二月戊戌，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起初，尚书、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劝说董卓矫正桓帝、灵帝时的弊政，征召天下有名望的士人，以争取民心。董卓采纳了这个建议，命令周毖、伍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淘汰贪赃枉法与不称职的官员，选拔被压抑的人才。于是，征召未做过官的士人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pán）入朝任职。又派使者到荀爽家乡去任命他为平原国相，荀爽赴任途中走到宛陵，又被任命为光禄勋。荀爽到任办公三天，又升任司空。从他被征召，到升任三公，一共九十三天。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lú）。陈纪是陈寔的儿子，韩融是韩韶的儿子。荀爽等人都害怕董卓的残暴，被征召就不敢不来，只有申屠蟠接到被征召的命令后没有动身，别人都劝他前往，他笑而不答，董卓到底没能勉强他做官，他活到七十余岁，在家寿终正寝。董卓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dài）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州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自己的亲信都没有担任高官，只是在军队中担任中郎将、校尉一类的职务。

【原文】

董卓性残忍，一旦专政，据有国家，甲兵珍宝，威震天下，所愿无极[1]。语宾客曰：“我相，贵无上也。”侍御史扰龙宗诣卓白事，不解剑，立挝杀之[2]。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充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剽虏资物，妻略妇女，不避贵贱[3]。人情崩恐，不保朝夕[4]。

【注文】

[1]据：占据，占有。此处指掌控国家大权。　　甲兵：铠甲和兵器，指军事力量。　　极：尽，达到顶点，止境。

[2]白：禀告，报告。白事，汇报事情。　　挝（zhuā）：打，敲打。

[3]充积：盈满。　　纵放：放任，不加制止。

[4]人情：指人心，世情。　　不保朝夕：形容形势危急，难以预料。

【译文】

董卓性情残忍，一旦控制朝政大权，全国武装力量和国库中的珍宝等全由他掌握，威震天下，欲望没有止境。他对门下的宾客说：“我的面相，是尊贵无上的！”侍御史扰龙宗晋见董卓汇报事情，没有解下佩剑，立刻就被打死。当时，洛阳城内的皇亲国戚很多，宅第相望，家家都堆满了金银财宝。董卓放纵部下的士兵冲入他们的内宅，强夺财物，奸淫掳掠妇女也不回避皇亲国戚，致使人心惶恐，朝不保夕。

【原文】

卓购求袁绍急，周毖、伍琼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1]。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他志[2]。今急购之，势必为变[3]。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4]。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即拜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又以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术畏卓，出奔南阳。

【注文】

[1]购求：悬赏捕拿。

[2]不达大体：大体即大局，整体利益。不懂得从大局考虑。

[3]变：发动事变。

[4]因：趁机。　　山东：崤（xiáo）山以东地区。

【译文】

董卓悬赏捉拿袁绍，催逼急迫。周毖（bì）、伍琼劝董卓说：“废立皇帝这种大事，不是平常人所能做到的。袁绍不识大体，得罪了您以后，心里害怕而出奔，不是有别的想法。如今急着悬赏捉拿他，势必会使他反叛。袁氏家族连续四世建立恩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假若袁绍收罗豪杰以聚集徒众，其他的豪杰便会乘机起事，那样的话崤山以东地区就不归您所有了。不如赦免袁绍，任命他为一个郡的太守，他因得到赦免而感到高兴，就必定不会再有后患。”董卓认为有理，于是当即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邟（kàng）乡侯。又任命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袁术惧怕董卓，逃到南阳。

【原文】

是时，豪杰多欲起兵讨卓者。袁绍在勃海，冀州牧韩馥遣数部从事守之，不得动揺。东郡太守桥瑁诈作京师三公移书与州郡，陈卓罪恶，云见逼迫，无以自救，企望义兵，解国患难[1]。馥得移，请诸从事问曰：“今当助袁氏邪？助董氏邪？”治中从事刘子惠曰：“今兴兵为国，何谓袁、董[2]。”馥有惭色。子惠复言：“兵者凶事，不可为首[3]。今宜往视他州，有发动者，然后和之[4]。冀州于他州不为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之右者也[5]。”馥然之。馥乃作书与绍，道卓之恶，听其举兵[6]。

【注文】

[1]陈：陈述，述说。

[2]治中从事：古代官名。刺史的高级佐官之一，主众曹文书，居中治事，故名治中从事。　　刘子惠（？—190年）：即刘惠，字子惠。冀州中山郡人。汉末诸侯韩馥帐下治中从事。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颍（yǐng）川人韩馥被任命为冀州牧，他到任后征辟（bì）名望深重的刘惠担任冀州治中从事，主管众曹文书，居中治事，处于众官之上。

[3]兵者凶事：兵者指军事行动，战争。作战是件凶险的事。　　为首：领头，指率先发动。

[4]往视：观望。　　发动：行动。　　和：应和，响应。

[5]右：此处指等级高的。

[6]举兵：出兵，起兵。

【译文】

这时，天下豪杰多半准备起兵讨伐董卓。袁绍在勃海郡，冀州牧韩馥派遣部从事数人监视袁绍，使袁绍不得妄动。东郡太守桥瑁（mào）伪造一份京城三公的文书，传送给各州郡，列举董卓的罪恶，诉说受董卓的迫害，无法自救，盼望兴起义兵，来解救国难。韩馥得到了这份文书，向几位从事询问：“现在应当帮助袁绍呢，还是应当帮助董卓？”治中从事刘子惠说：“现在兴兵是为了国家，说什么袁绍、董卓？”韩馥听了面有惭愧神色。刘子惠又说：“军事行动是凶险的事，不能先行动。现在应当观望其他州郡的行动。如果有起兵的，我们就应和他们。冀州与其他的州郡相比实力并不弱。其他州郡的功劳没有在冀州之上的。”韩馥认为他说得对。韩馥便写信给袁绍，列举董卓的罪恶，听凭他们起兵。

【原文】

献帝初平元年春正月，关东州郡皆起兵以讨董卓，众各数万[1]。事见《曹操篡汉》。

【注文】

[1]初平：汉献帝刘协的年号，自190年至193年。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春季正月，关东（函谷关以东）的州郡都起兵讨伐董卓，各有几万兵众。

【原文】

癸酉(6)，董卓使郎中令李儒鸩杀弘农王辩[1]。

【注文】

[1]使：派，差遣。　　郎中令：古代官名。始置于秦，为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汉初沿置，为皇帝左右亲近的高级官职。郎中令的属官有负责议论的大夫，负责宾客迎送、接受群臣奏事的谒（yè）者，供奉宫廷、等待受职的诸郎，以及期门、羽林等禁卫军。郎中令的职掌也比较复杂。主要职掌包括宿卫警备、管理郎官、备顾问应对、劝谏得失、郊祀掌三献、拜诸侯王公宣读策书。在主要职掌之外，郎中令还兼有其他一些职掌，包括征讨屯戍，以使者身份策免或策封官吏，参与皇帝的丧葬活动，典校图书，荐举贤良方正。　　李儒（生卒年不详）：字文优，又名李孝儒。汉少帝时的郎中令。董卓专政时，奉董卓之命，入宫毒死汉少帝。董卓死后，李傕（jué）攻进长安，控制朝政，推举他为侍中，但被汉献帝拒绝。198年李傕被曹操击败，李儒不知所踪。　　弘农王辩：即汉少帝刘辩。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正月癸酉日，董卓让郎中令李儒用毒酒杀死弘农王刘辩。

【原文】

卓议大发兵以讨山东，尚书郑泰曰：“夫政在德，不在众也。”卓不悦，曰：“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泰曰：“非谓其然也，以为山东不足加大兵耳[1]。明公出自西州，少为将帅，闲习军事；袁本初公卿子弟，生处京师[2]。张孟卓东平长者，坐不窥堂[3]。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4]。并无军旅之才，临锋决敌，非公之俦也[5]。况王爵不加，尊卑无序，若恃众怙力，将各棋峙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也[6]。且山东承平日久，民不习战。关西顷遭羌寇，妇女皆能挟弓而斗，天下所畏者无若并、凉之人与羌胡义从，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犹驱虎兕以赴犬羊，鼓烈风以扫枯叶，谁敢御之[7]？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德恃众，自亏威重也[8]。”卓乃悦[9]。

【注文】

[1]其然：必然是这样。　　山东：特指崤山以东地区，非指今山东省。　　大兵：指人数多、声势大的军队。

[2]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此处指董卓。　　西州：古指今陕西西部地区。

[3]张孟卓：即张邈（miǎo）（？—195年），字孟卓，东平寿张（今山东东平西南）人。东汉末起兵讨卓的地方势力之一。　　坐不窥堂：端坐不斜视，专心一意。

[4]孔公绪：即孔伷（zhòu），字公绪。　　嘘枯吹生：嘘，呵气。枯了的吹气使生长，生长着的吹气使枯干。比喻褒贬随心。

[5]俦（chóu）：同辈，同一类的人物。

[6]恃众：依仗人多势众。　　棋峙（zhì）：又作“棋跱”，谓处相持之势，如弈棋之交互对峙。

[7]羌寇：对羌人的蔑称。　　义从：汉魏时称胡羌等少数民族归附朝廷为“义从”。取归义从命之意。后称由胡羌丁壮组成的军队为“义从”。　　虎兕（sì）：兕，古书上所说类似犀牛的一种怪兽。比喻凶恶残暴的人。　　鼓：煽动。

[8]无事：无端，没有缘故。

[9]患役：害怕服役。　　为非：指做违法或违反道德的坏事﹑坏行为。

【译文】

董卓商议大举调动军队讨伐崤山之东，尚书郑泰说：“政治的成败取决于恩德，不取决于士兵众多。”董卓听了不高兴，说：“像你这样说，军队就没有用了？”郑泰说：“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认为对山东不值得用大军去攻打。您生在西州，年轻时就当将帅，熟悉军事。袁绍是公卿子弟，生活在京城。张孟卓是东平郡的忠厚长者，坐在堂屋里都不斜视。孔公绪喜欢高谈阔论，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活的说成死的。他们都没有军事才能，临阵决斗，不能与您相比。何况皇帝没有封他们官爵，尊卑没有次序，如果依仗人多力大，其他人就会保持对峙局势观望成败，不肯同心协力，共进共退。况且山东长久太平，百姓不熟悉战争。关西不久前遭到羌人劫掠，妇女都能使用弓箭参与战斗，天下所惧怕的没有比并州、凉州人和羌胡的义从兵更甚的了，而您却拥有这些人做您的部下，这就如同驱赶着老虎和兕去追捕狗和羊，煽动烈风去扫枯叶，谁敢抵挡？无缘无故征兵惊扰天下，使那些害怕服兵役的人聚集起来胡作非为，这是抛弃德政而依靠兵众，是损害自己的威信。”董卓这才高兴起来。

【原文】

董卓以山东兵盛，欲迁都以避之，公卿皆不欲，而莫敢言[1]。卓表河南尹朱儁为太仆，以为己副[2]。使者召拜，儁辞，不肯受。因曰：“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东之衅，臣不知其可也[3]。”使者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何也[4]？”儁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非计，事所急也[5]。辞所不堪，言其所急，臣之宜也[6]。”由是止不为副。

【注文】

[1]不欲：不想这样做，指不赞成迁都。

[2]表：名词作动词用，指上表，启奏。　　太仆：太仆是秦汉时主管皇帝车辆、马匹之官，后逐渐转为专管官府畜牧事务。车府主管皇帝乘坐的车辆，其余皆为主管马厩之官。太仆更重要的职掌是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3]孤：同“辜”，辜负。　　衅：祸患，祸乱。

[4]受拜：接受官职任命。

[5]堪：能够承受。　　事所急：急需解决的事。

[6]不堪：不能胜任，不能承当。

【译文】

董卓认为崤山以东的兵力强大，想迁都躲避，公卿都不赞成，但没有人敢说话。董卓便上表封河南尹朱儁为太仆，做自己的副手。使者征召朱儁来接受任命，朱儁便推辞，不肯接受，并说：“朝廷西迁，一定会有负于天下人的期望，会给崤山以东地区造成可乘之机。我不认为这样做是可取的。”使者说：“征召你接受封官而你却拒绝，没问你迁都的事而你却谈论此事，为什么呢？”朱儁说：“副相国，不是我能承担的；迁都不是可行的计策，而是急需解决的事。我推辞不能胜任的官爵，陈述对急需解决之事的看法，是臣子应做的。”从此不再征召他做副手。

【原文】

卓大会公卿议曰：“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宫洛阳，于今亦十一世矣[1]。案《石包谶》，宜徙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2]。”百官皆默然，司徒杨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迁亳，殷民胥怨[3]。昔关中遭王莽残破，故光武更都洛邑，历年已久，百姓安乐。今无故捐宗庙，弃园陵，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4]。《石包谶》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曰：“关中肥饶，故秦得并吞六国。且陇右材木自出，杜陵有武帝陶灶，并功营之，可使一朝而办[5]。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曰：“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6]？”太尉黄琬曰：“此国之大事，杨公之言，得无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见卓意壮，恐害彪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秦、汉之势也[7]。”卓意小解[8]。琬退，又为驳议。二月乙亥，卓以灾异奏免琬、彪等，以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9]。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固谏迁都，卓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君劝用善士，故卓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10]。此二君卖卓，卓何用相负。”庚辰，收琼、毖斩之。杨彪、黄琬恐惧，诣卓谢，卓亦悔杀琼、毖，乃复表彪、琬为光禄大夫[11]。

【注文】

[1]大会：大规模召集、会集。　　都关中：在关中建都。汉高祖刘邦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

[2]长安：古代都城名。即今陕西省西安市。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公元前200年汉高祖刘邦建都于此。此后，新莽、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等朝代都建都于此。汉、唐时，长安城空前繁荣，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之一和对外经济文化交流中心。西安城墙始筑于汉惠帝时，在今西安市西北，周围约五十里；隋文帝时，又在龙首原南麓另建国都，名大兴城，周围约七十里。唐改为长安。唐末战乱，长安城多被破废，今西安古城为明代就北部新城修建而成。　　应天人之意：应和了上天和百姓的愿望。天人感应思想源于《尚书·洪范》，孔子作《春秋》言灾异述天道，到西汉时董仲舒据《公羊传》集天道灾异说之大成。董仲舒认为，天和人同类相通，相互感应，天能干预人事，人亦能感应上天。董仲舒把天视为至上的人格神，认为天子违背了天意，不仁不义，天就会出现灾异进行谴责和警告；如果政通人和，天就会降下祥瑞以鼓励。

[3]默然：沉默不语的样子。　　盘庚（生卒年不详）：甲骨文中记为般庚，名旬。祖丁子，阳甲弟。阳甲死后继位。商代第二十位国王，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国王。他为了改变当时社会不安定的局面，决心再一次迁都，搬迁到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村）。在那里整顿商朝的政治，使衰落的商朝出现了复兴的局面。病死，葬于殷。　　亳（bó）：古都名。先商及商朝的都城，今址河南商丘。

[4]无故捐宗庙：没有原因就抛弃宗庙。捐，抛弃，舍弃。宗庙，中国古代宗庙制度是祖先崇拜的产物。宗庙是供奉历朝历代国王牌位、举行祭祀的地方。　　糜沸：比喻世事混乱之甚，如糜粥之沸于釜中。

[5]陇右：古郡名。古人以西为右，故称陇山（陕甘界山的陇山，今六盘山）以西为陇右。秦穆公称霸西戎，今甘肃天水的甘谷、武山，定西的岷（mín）县、陇西、临洮（táo）等地在当时纳入秦国版图，公元前279年（秦昭王二十八年）在以上地区设陇西郡，后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汉武帝刘彻打退匈奴，设置河西四郡，陇右纳入汉朝版图。　　杜陵：陕西省西安市南郊的杜陵原上。杜陵是西汉后期宣帝刘询的陵墓。陵墓所在地原来是一片高地，僪、浐两河流经此地，汉代旧名“鸿固原”。宣帝少时好游于原上，他即帝位后，遂在此选择陵地，建造陵园。　　陶灶：烧制陶器的窑灶。

[6]作色：脸上变色。指神情变严肃或发怒。　　沮：同“阻”。阻止，阻遏，终止。

[7]从容：斡旋，周旋。

[8]小解：缓和。

[9]赵谦（？—192年）：东汉献帝时大臣。字彦信，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赵典侄。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为汝南太守时败于汝南黄巾军。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以光禄勋为太尉。次年罢，献帝迁都长安，任车骑将军，为前置。旋以病罢。又为司隶校尉，转前将军，镇压白波农民起义，因功封郫（pí）侯。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六月代王允为司徒，八月病罢，不久拜尚书令。同年卒。谥忠侯。

[10]固谏：固，坚决地，坚定地。谏，规谏，进谏。　　善士：有德之士。

[11]谢：认错，道歉。

【译文】

董卓大会公卿议论说：“汉高祖刘邦在关中建都，历时十一世。光武帝在洛阳建都，至今也经十一世了。按照《石包谶（chèn）》的预言，应迁都长安，来应和上天和百姓的愿望。”百官都不说话，司徒杨彪说：“迁移首都，改变制度，是天下大事，因此盘庚把首都迁到亳邑，殷商的人民都怨恨。从前关中遭到王莽的破坏，因此光武才改在洛阳建都，历时已久，百姓安居乐业。现在无缘无故抛弃皇室宗庙，扔掉皇家陵园，恐怕会惊动百姓，一定会发生动乱纷扰。《石包谶》是妖邪之书，怎能相信它？”董卓说：“关中土地肥沃，因此秦国依靠这里得以吞并六国。况且陇右出产木材，杜陵有汉武帝留下的烧制陶器的窑灶，全力经营，可以很快生产。不用和百姓商量，如果迁都时有退却的，我用大军驱赶他们，甚至可以把他们赶到沧海去淹死。”杨彪说：“天下发生动乱容易，安定下来太难，希望您考虑。”董卓改变脸色说：“你想要阻止国家大计的施行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大事，杨彪的话，难道不可以考虑吗？”董卓不回答。司空荀爽看出董卓气势很盛，恐怕杨彪受害，便调解说：“难道相国喜欢这样？只是因为崤山以东起兵，不是一天可以制止的，因此应先迁都再考虑对付他们，这正是秦、汉的借山河形势来控制天下。”董卓的怒气稍稍平息。黄琬退朝后，又上书反对迁都。初平元年（190年）二月乙亥（初五日），董卓就着灾异上奏免去黄琬、杨彪的官职，任命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bì）进谏坚决反对迁都，董卓大怒说：“我刚入朝时，你们二人劝我任用贤士，我听从了，但他们一到任，便举兵反抗我，这是你们出卖我董卓，不是我有负于你们。”庚辰（初十日），逮捕并斩杀了伍琼、周毖。杨彪、黄琬非常恐惧，便到董卓那里去请罪，董卓也后悔杀死了伍琼、周毖，于是又上表请求任命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

【原文】

卓征京兆尹盖勋为议郎。时左将军皇甫嵩将兵三万屯扶风，勋密与嵩谋讨卓[1]。会卓亦征嵩为城门校尉，嵩长史梁衍说嵩曰：“董卓寇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2]。今及卓在洛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征兵群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3]。”嵩不从，遂就征。勋以众弱不能独立，亦还京师[4]。卓以勋为越骑校尉[5]。河南尹朱儁为卓陈军事，卓折儁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说，且污我刀[6]。”盖勋曰：“昔武丁之明，犹求箴谏，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7]？”卓乃谢之。

【注文】

[1]将兵：率领士兵。　　屯：戍守，驻扎。

[2]会：恰巧，正好。　　长史：古代官名。秦置。汉相国、丞相，后汉太尉、司徒、司空、将军府各有长史。其后，为郡府官，掌兵马。汉之相国、丞相、太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以及建三公后的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皆置，为掾（yuàn）属之长，秩皆千石，丞相长史职权尤重。边郡太守也有长史，掌兵马，亦助太守掌兵，西域长史后代都护成为护理西域之长。　　寇掠：侵犯劫掠。　　从意：犹遂意，如愿，随从己意。

[3]及：趁着。　　讨逆：讨伐叛逆。

[4]独立：独立行动。

[5]越骑校尉：古代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越骑，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

[6]陈军事：陈述军事方面的意见。

[7]武丁（？—前1192年）：子姓，名昭，商王盘庚之侄，商王小乙之子，商朝第二十三任君主。在位时勤于政事，任用刑徒出身的傅说及甘盘、祖己等贤能之人辅政，励精图治，使商朝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得到空前发展，史称“武丁盛世”。庙号高宗，死后由其子祖庚继位。　　杜：关门，封闭。

【译文】

董卓征召京兆尹盖（gě）勋任议郎。此时左将军皇甫嵩率领三万兵众屯驻在扶风，盖勋秘密与皇甫嵩研究讨伐董卓。正好，董卓征召皇甫嵩任城门校尉，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他说：“董卓劫掠京城，随意废立皇帝，现在征召您，大则有生命危险，小则有被困辱的灾祸。现在趁着董卓在洛阳，天子西迁，将军可以率领兵众迎接皇帝，然后奉天子命讨伐叛逆，征集兵众和将帅，袁绍在东边威逼，将军在西边攻击，这样一定会活捉董卓。”皇甫嵩不听，便去应征。盖勋认为力弱不能独立行动，也回到了京城。董卓任命盖勋为越骑校尉。河南尹朱儁向董卓陈述军事方面的意见，董卓责难朱儁说：“我百战百胜，心中已有策略，你不要胡说，免得你的血污染了我的刀。”盖勋说：“从前，凭商王武丁的明智，还征求别人的规诫谏言，何况像你这样的人，却想堵住别人的口吗？”董卓听了才表示歉意。

【原文】

卓遣军至阳城，值民会于社下，悉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还洛，云攻贼大获[1]。卓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

【注文】

[1]阳城：古县名。西汉宣帝地节四年（前66年）置阳城县，治所在今河南漯河市东，属汝南郡。东汉初废。东汉置阳城县，治所在今河北清苑阳城遗址（县城西偏南东壁阳城村附近），属中山国。　　社：即地主。先秦时初指土地神，亦指祭祀土地神的场所及土地庙，后代逐渐演变为地方基层组织或民间团体。　　大获：获得了很大的胜利。

【译文】

董卓派军队到阳城。正值百姓会聚在土地庙前，就把这些人全杀了，然后驾着死者的车辆，载着死者的妻子，把死人头挂在车辕上，唱着歌欢呼着回到洛阳，说是攻击叛贼大获胜利。董卓把死人头烧掉，把妇女赏给官兵做婢妾。

【原文】

丁亥，车驾西迁，董卓收诸富室，以罪恶诛之，没入其财物，死者不可胜计[1]。悉驱徙其余民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2]。卓自留屯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室屋荡尽，无复鸡犬[3]。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宝。卓获山东兵，以猪膏涂布十余匹，用缠其身，然后烧之，先从足起[4]。

【注文】

[1]车驾：帝王所乘的车。亦用作帝王的代称。　　收：逮捕，拘押。　　诛：杀死。　　没：没收。

[2]悉：全，都。　　驱蹙（cù）：驱赶促迫。　　蹈藉（jí）：践踏。　　盈：充满。

[3]毕圭（guī）苑：汉灵帝时建造的著名皇家园林，位于洛阳城南，后被董卓焚毁。　　荡尽：清除干净，破坏干净。

[4]猪膏：俗称猪油，由猪肉提炼出。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二月丁亥（十七日），皇帝西行迁都，董卓把洛阳的富豪都逮捕起来，加一个罪名杀死，没收了他们的财产，被杀死的人没法计算。然后把洛阳剩下的几百万人都驱赶到长安，步兵骑兵驱赶逼迫，百姓互相践踏，饥饿时互相掠夺，沿途堆满了尸体。董卓自己留守洛阳毕圭苑御花园中，把宫殿、庙堂、官府、家宅全部烧毁，洛阳周围二百里以内，房屋全部被破坏，连鸡狗都不留。又命吕布挖掘历代皇帝陵墓和公卿以下官员的坟墓，盗走珍宝。董卓俘虏了崤山以东的士兵，把十多匹布涂满猪油，缠到俘虏身上，然后从脚底下点火烧死他们。

【原文】

三月乙巳，车驾入长安，居京兆府舍，后乃稍葺宫室而居之[1]。时董卓未至，朝政大小皆委之王允[2]。允外相弥缝，内谋王室，甚有大臣之度，自天子及朝中皆倚允[3]。允屈意承卓，卓亦雅信焉[4]。

【注文】

[1]葺（qì）：修理房屋。

[2]委之：委托给。

[3]弥缝：调和，斡旋。　　谋：动词，出谋划策。　　倚：靠着，依靠。

[4]屈意：委屈心意。　　雅：敬词。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三月乙巳（初五日），皇帝到了长安，暂时住在京兆府舍中，后来渐渐修理宫室，皇帝才迁入居住。当时董卓还没来到，朝廷大小政事都委托王允处理。王允对外协调一些政事，对内为王室出谋划策，很有大臣的气度，从天子到朝廷文武百官，都倚靠王允。王允屈意事奉董卓，董卓也特别相信他。

【原文】

州郡举兵讨董卓[1]。长沙太守孙坚亦起兵，前至南阳，众已数万人[2]。南阳太守张咨不肯给军粮，坚诱而斩之，郡中震栗，无求不获[3]。前到鲁阳，与袁术合兵[4]。术由是得据南阳，表坚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5]。

【注文】

[1]讨：征伐，发动攻击。

[2]长沙：古郡名，秦朝设置，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大部，广西小部，广东连州、英德等地和江西一部。公元前202年，刘邦封西汉开国功臣吴芮（ruì）为长沙王，汉文帝时国绝为郡。此后多次改郡改国。东汉光武帝时再次设立长沙郡。辖下十三个县。　　孙坚（155—191年）：东汉末将领，地方割据者。字文台，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人。少为郡县吏，武勇刚毅。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从朱儁（jùn）镇压黄巾起义军，所向无前，因功拜别部司马，迁议郎。中平四年（187年）任长沙太守，镇压区星起义，录前后功，封乌程侯。汉灵帝崩，董卓专朝政，孙坚亦举兵参加讨董卓，袁术表孙坚为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董卓惮其猛，遣人求和亲，为孙坚所斥。董卓迁都长安，孙坚率兵入洛阳，修治诸陵。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率军击刘表，为刘表部将黄祖军士射杀于岘（xiàn）山。后次子孙权称帝，追尊为武烈皇帝。

[3]震栗：惊惧，战栗。　　求：要求。　　获：得到。

[4]鲁阳：古县名。西汉置。在今河南鲁山。

[5]是：这，此。　　破虏将军：东汉杂号将军之一。在秦代之前的将军名号只有大将军，前、后、左、右将军。西汉武帝设立有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由于东汉末年连年混战导致将军名号日益繁多，所以都在将军的名前加称号以示区别。东汉末年盛行杂号将军的册封，东吴孙坚曾任此称号，而后曹魏李典也曾任，官阶为五品。　　豫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汉武帝时设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约当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豫东、皖北地。东汉治所在谯（qiáo）县（今安徽亳州）。

【译文】

各州郡起兵讨伐董卓。长沙太守孙坚也起兵，进军到南阳，兵众已达几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供应军粮，孙坚便引诱他出来将他杀死，全郡震惊，于是没有一样要求得不到满足的。军队前进到达鲁阳，与袁术军队会合。袁术由此占据了南阳，袁术向朝廷上表任命孙坚为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职。

【原文】

六月，董卓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环安集关东，解譬袁绍等[1]。胡母班、吴修、王环至河内，袁绍使王匡悉收系杀之，袁术亦杀阴修，惟韩融以名德免[2]。

【注文】

[1]阴修（？—190年）：东汉大臣，南阳人。曾为颍川太守，以旌贤擢俊为务，举五官掾（yuàn）张仲方正，察功曹钟繇（yáo）、主簿荀彧（yù）、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佑、孝廉荀攸、计吏郭图为吏。汉献帝初年任少府，被袁术杀掉。　　解譬（pì）：解说譬喻，指令袁绍等人罢兵。

[2]以名德免：因为德高望重而免死。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六月，董卓派遣大鸿胪（lú）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yù）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环去安定关东地区，劝解袁绍罢兵。胡母班、吴修、王环到了河内，袁绍派王匡逮捕并处死他们，袁术也杀死了阴修，只有韩融因为德高望重免于一死。

【原文】

冬，王匡屯河阳津，董卓袭击，大破之[1]。

【注文】

[1]河阳津：渡口名。位于今河南孟津。

【译文】

冬季，王匡屯驻在河阳津，董卓袭击他，大破他的军队。

【原文】

二年春正月，关东诸将议立宗室刘虞为主[1]。韩馥、袁绍以书与袁术曰：“帝非孝灵子，欲依绛、灌诛废少主迎立代王故事，奉大司马虞为帝[2]。”术阴有不臣之心，不利国家有长君，乃外托公义以拒之[3]。绍复与术书曰：“今西名有幼君，无血脉之属，公卿以下皆媚事卓，安可复信[4]。但当使兵往屯关要，皆自蹙死，东立圣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见戮，不念子胥，可复北面乎[5]！”术答曰：“圣主聪睿，有周成之质，贼卓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寮，此乃汉家小厄之会，乃云今主‘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6]？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卓所为，岂国家哉！慺慺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7]。”馥、绍竟遣故乐浪太守张岐等赍议上虞尊号[8]。虞见岐等，厉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污邪[9]！”固拒之。馥等又请虞领尚书事，承制封拜，复不听，欲奔匈奴以自绝，绍等乃止[10]。

【注文】

[1]刘虞（？—193年）：字伯安，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东汉末年太傅、幽州牧，汉室宗亲。刘虞的先祖，是曾为光武帝废太子的东海恭王刘强，这无疑提供了袁绍等人拥立他为帝的正当性。他镇守幽州时为政宽仁，深得人心。主张以怀柔政策对待当地的少数民族，但由于与公孙瓒（zàn）意见不合而产生矛盾，因而进兵攻击公孙瓒，兵败被杀。

[2]绛、灌：绛侯周勃与颍（yǐng）阴侯灌婴的并称。周勃，随刘邦起兵反秦，以军功拜为将军，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受封绛侯。继因讨平韩信叛乱有功，升为太尉。刘邦死前预言“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吕后死后，周勃与陈平等合谋智夺吕禄军权，一举谋灭吕氏诸王，拥立文帝，后官至右丞相。灌婴，原为商贩。公元前208年参加刘邦军队，以骁勇著称。在随刘邦由汉中进取关中时，参与攻塞王司马欣，围雍王章邯。楚汉彭城之战后，被刘邦选为骑兵将领。此后，率领骑兵，参加破魏；接着出击楚军侧后，绝其粮道；继又跟随韩信攻占齐地，复深入楚地，迭克城邑，攻下彭城；参加垓下决战，穷追楚军，攻取江淮数郡。公元前201年，受封颍阴侯。后以车骑将军相继参加平定臧荼、韩王信、陈豨（xī）、英布叛汉的作战。吕后死，因与周勃等拥立文帝有功，升为太尉。公元前177年，继周勃为相，次年卒。被追谥为“懿（yì）侯”。　　代王：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汉代第五位皇帝，汉高祖子，母薄姬。公元前196年刘邦镇压陈豨叛乱后，封刘恒为代王。高祖死后，吕后专权，诸吕掌握了朝廷军政大权。公元前180年，吕后一死，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大臣把诸吕一网打尽，迎立代王刘恒入京为帝，是为汉文帝。文帝以俭约节欲自持，是个谦逊克己的君主。

[3]不臣之心：不臣，不守臣子的本分，封建社会中不忠君。意指不忠君的思想。后也指犯上作乱的野心。　　长君：成年的国君。

[4]媚事：指以谄媚事人。

[5]子胥：即伍子胥（？—前484年），春秋末期吴国著名军事家、谋略家。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哥哥伍尚。周景王二十三年（前522年），因楚平王怀疑太子“外交诸侯，将入为乱”，于是迁怒于太子太傅伍奢，将其父、兄骗到郢都杀害，伍子胥只身逃往吴国，发誓要打败楚国，以报仇雪恨。到吴国后，伍子胥帮助吴公子姬光夺取王位，后来又同孙武一道，率兵攻取楚国。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掘其尸，以报仇恨。

[6]聪睿（ruì）：聪明睿智。　　周成：即周成王（？—前1021年），姓姬，名诵，周武王之子，西周第二代君主，谥号成王。周成王继位时年幼，由周公旦辅政，平定三监之乱。周成王亲政后，营造新都洛邑，大封诸侯，还命周公东征、编写礼乐，加强了西周王朝的统治。周成王与其子周康王（姬钊）统治期间，社会安定、百姓和睦，“刑措四十余年不用”，被誉为成康之治。　　百寮（liáo）：即百僚，谓百官。　　诬：诬赖，诬告。

[7]慺慺（lóu）：勤恳、恭谨的样子。

[8]乐浪：古郡名。西汉武帝刘彻于公元前108年在朝鲜半岛设置的汉四郡之一。治所在朝鲜县（故卫氏朝鲜都城王险城，今平壤大同江南岸），管辖朝鲜半岛北部，对朝鲜、日本诸部落有很大的影响力。东汉、西晋时辖境有所变化。西晋八王之乱后，中原大乱，高句丽开始南下攻占乐浪郡。公元313年，被高句丽吞并。　　张岐（qí）（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大臣，曾任乐浪郡太守。韩馥、袁绍曾派遣他持奏议向刘虞奉皇帝尊号，刘虞没有答应。　　赍（jī）议：携持奏议，拿着奏议。

[9]厉色叱之：严厉斥责。　　崩乱：分裂，动乱。　　蒙尘：古代多指帝王失位逃亡在外，蒙受风尘。

[10]自绝：自行断绝。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春季正月，关东将领们商议拥立皇宗室刘虞为皇帝。韩馥、袁绍写信给袁术说：“皇帝不是孝灵皇帝的儿子，想依照周勃、灌婴当年废弃少主（刘弘），迎立代王（刘恒）的先例，拥立大司马刘虞为皇帝。”袁术暗中有当皇帝的野心，认为国家有年长的君主对自己不利，于是表面假托众人意见拒不同意。袁绍又给袁术写信说道：“现在西方名义上的年幼君王（刘协），与先帝没有血统关系，公卿以下官员都谄媚事奉董卓，怎能再信任他们！我们只要派兵驻守在险要之地，自会逼死他们，然后在东方拥立圣明的君王，太平的日子就有希望到来，为什么怀疑？再说我们家族被杀，你不考虑伍子胥为父兄报仇的往事，怎么还能向他称臣呢？”袁术回答说：“圣王（刘协）聪慧，有周成王的天资。贼臣董卓乘国家危乱的时机，用威势慑服百官，这是汉朝小的厄运，你却说当今皇上（刘协）与皇家‘没有血统关系’，岂不是诬陷吗？又说‘家族被杀，怎么还能向他称臣呢’，这些事都是董卓干的，岂是皇帝的意思？我的一片诚心，志在消灭董卓，不知道别的。”韩馥、袁绍却派遣前任乐浪郡太守张岐（qí）等人，拿着奏议向刘虞奉上皇帝尊号。刘虞见到张岐等人，厉声斥责说：“现在天下四分五裂，皇帝流亡在外，我受朝廷重恩，不能雪除国耻，各位据守州郡，应当同心协力，效忠朝廷，却阴谋背叛皇帝来使我受到污秽！”他坚决推辞。韩馥等人又请刘虞领尚书事，代表皇帝封爵任官，刘虞仍不接受，想逃到匈奴那里自动脱离与朝廷的关系，袁绍等人才停止。

【原文】

二月丁丑，以董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1]。

【注文】

[1]太师：古官名。三公之首，周置﹐为辅弼（bì）国君之官。秦废，汉复置。多为重臣加衔，作为最高荣典以示恩宠，并无实职。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二月丁丑（十二日）。任命董卓为太师，位置在诸侯王之上。

【原文】

孙坚移屯梁东，为卓将徐荣所败，复收散卒进屯阳人[1]。卓遣东郡太守胡轸督步骑五千击之，以吕布为骑督[2]。轸与布不相得，坚出击，大破之，枭其都督华雄[3]。

【注文】

[1]徐荣（？—192年）：辽东襄平人（一说幽州辽东玄菟人），是东汉末年名将，为董卓部将。曾经在军事上先后击败过曹操和孙坚。董卓死后归附朝廷，后奉王允之命出战凉州军，在与李傕（jué）、郭汜（sì）交战时战死。　　阳人：古城名。又名阳人聚。战国楚邑。在今河南汝州市西南。

[2]胡轸（zhěn）（生卒年不详）：字文才，东汉末年董卓部将，为五大中郎将之一，后属王允、李傕部下，官拜东郡太守。191年，孙坚讨董卓，董卓派胡轸率兵五千攻打孙坚，并任吕布为骑督。胡轸与吕布不和，军中士兵散乱，胡轸、吕布败走。192年，董卓死，李傕反叛，王允遣胡轸、徐荣在新丰对战李傕，徐荣战死，胡轸率众投降。

[3]相得：彼此投合。　　枭：古代刑罚，把头割下来悬挂在木上。　　华雄（？—191年）：又作“叶雄”（因繁体叶字与华字难以分辨）。中国东汉末年董卓部下的武将，为董卓帐下都督。公元191年，关东军阀联合讨伐董卓，时任长沙太守的孙坚大破董卓军，华雄在此战中被孙坚一军所杀。

【译文】

孙坚把军队转移到梁县东屯驻，被董卓的将领徐荣击败，孙坚又集合了残兵，到阳人屯驻。董卓便派东郡太守胡轸带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去袭击孙坚，任命吕布为骑督。胡轸和吕布不和，孙坚出兵迎战，大破胡轸军队，并斩杀了都督华雄，把头悬挂起来示众。

【原文】

或谓袁术曰：“坚若得洛，不可复制，此为除狼而得虎也[1]。”术疑之，不运军粮。坚夜驰见术，画地计校曰：“所以出身不顾者，上为国家讨贼，下慰将军家门之私仇[2]。坚与卓，非有骨肉之怨也，而将军受浸润之言，还相嫌疑，何也[3]？”术踧踖，即调发军粮[4]。

【注文】

[1]复制：再次控制他。　　除狼而得虎：消灭了狼又出来个虎，这里借以比喻消灭了董卓，又出来个孙坚。

[2]夜驰：连夜骑马。　　画地计校：在地上边画图边说明自己的计策。

[3]骨肉之怨：指私人恩怨。　　浸润之言：指中伤他人的谗（chán）言逐渐发生作用。

[4]踧（cù）踖（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译文】

有人对袁术说：“孙坚如果占据洛阳，就不能再控制他了，这是消灭了豺狼（董卓）又出来个虎（孙坚）呀。”袁术听了有些怀疑，便不再供应孙坚军粮。孙坚连夜骑马到袁术那里去晋见，在地上边画图边说明自己的计策：“我所以奋不顾身，上为国家讨伐逆贼，下为慰藉将军替您报家仇。我和董卓，没有私人仇怨，而将军听信了谗言，对我产生怀疑，这是为什么？”袁术听了感到不安，立即调发军粮。

【原文】

坚还屯，卓遣将军李傕说坚欲与和亲，令坚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许表用之[1]。坚曰：“卓逆天无道，今不夷汝三族，县示四海，则吾死不瞑目，岂将与乃和亲邪[2]！”复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间，卓败走，却屯渑池，聚兵于陕[3]。坚进至洛阳，击吕布，复破走。坚乃扫除宗庙，祠以太牢，得传国玺于城南甄官井中[4]。分兵出新安、渑池间以邀卓[5]。卓使东中郎将董越屯渑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诸将布在诸县，以御山东[6]。辅，卓之壻也。卓引还长安，孙坚修塞诸陵，引军还鲁阳[7]。

【注文】

[1]李傕（jué）（？—198年）：字稚然。北地郡泥阳县（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人，汉末群雄之一。东汉末年汉献帝时的军阀、权臣，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本为董卓部将，于董卓死后听谋士贾诩之策攻入当时的都城长安（今陕西西安），掌控朝中大权。此后李傕与同僚郭汜反目，自相残杀，曹操趁机奉迎献帝前往许县（今河南许昌）。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曹操派裴茂率领段煨（wēi）等人诛杀李傕，并夷其三族。　　和亲：中国古代建立在中原地区的封建王朝与边疆少数民族政权之间或不同少数民族政权之间为达到政治目的而进行的联姻。始于西汉。汉高祖刘邦无力抗击强大的匈奴，遂接受娄敬的建议，取家人子为公主，下嫁匈奴单于，以缓和匈奴的侵扰。后为历代王朝所沿袭。这里指对垒两军为和解所进行的联姻。　　疏：书，写。　　许：事先答应给别人东西。

[2]夷：铲除，消灭，诛灭。

[3]败走：指战败后逃跑。　　陕（shǎn）：古县名。“陕，隘也”，就是险要难以通行的地方。陕县县境位于崤山山岭的环抱之中，“据关河之肘腋，扼四方之噤要”，是豫西和渭河平原间的咽喉，固以“陕”为名。秦孝公十年（前390年）置县。汉沿置。位于今河南省西部，北临黄河中游接山西省，属三门峡市。

[4]太牢：古代帝王祭祀社稷（jì）时，牛、羊、豕（shǐ，猪）三牲全备为“太牢”。古代祭祀所用牺牲，行祭前需先饲养于牢，故这类牺牲称为牢；又根据牺牲搭配的种类不同而有太牢、少牢之分。由于祭祀者和祭祀对象不同，所用牺牲的规格也有所区别：天子祭祀社稷用太牢，诸侯祭祀用少牢。　　传国玺：相传为卞和所献和氏璧雕琢而成，上有李斯所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作为秦朝传国玉玺。秦朝灭亡后，公子樱献给刘邦。西汉末年，王莽从王皇后手中夺取玉玺时，曾摔破一角，后用金镶嵌。王莽亡后，落入绿林军手中。东汉建立后，为东汉传国玉玺。汉少帝末年遗失，孙坚从井中找出。但不少学者认为，孙坚所找的玉玺已经不是和氏璧。　　甄官井：古迹名。在河南洛阳东南。汉末董卓专朝政，自洛阳徙都西安入关，焚烧宫阙。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孙坚进兵入洛，扫除宗庙，孙坚驻军城南甄官井上，令人入井，探得汉传国玺（xǐ）。

[5]新安：古县名。置县于秦时，取新治安宁之意。故址在今渑池境内，属弘农郡，汉代因之，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西部。

[6]段煨（wēi）（？—209年）：字忠明，武威人。生性多疑，原为董卓麾下一中郎将，后屯兵华阴，曾收容谋士贾诩，但未重用。东汉初平三年（192年），董卓死，李傕挟献帝至华阴，段煨出营迎接，供给献帝衣食。杨定与段煨不和，诬其勾结郭汜，双方激战十余天，被献帝劝解。建安三年（198年），段煨攻入长安，杀李傕，将李傕全家二百余口押解许昌，曹操下令夷三族，献帝封段煨为“安南将军”，官至大鸿胪、光禄大夫。　　牛辅（生卒年不详）：董卓的女婿，曾任中郎将，征讨白波军，不能取胜。董卓被杀时，牛辅别屯于陕地。吕布派李肃前去征讨牛辅，被牛辅击败。后来，牛辅营中有士兵半夜背叛出逃，造成内乱，牛辅以为整营皆叛，于是带着金银珠宝，独与亲信胡赤儿等五六人出逃。胡赤儿等人谋财害命，于途中将其斩首送往长安。　　安邑：古县名。曾是夏朝的都城，中国最早的繁华都市之一。战国时期魏国早期都城（后迁往大梁）。秦汉时期又成为河东郡治所和安邑县治所。西汉置县，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还曾临时定都安邑，时近一年。在今山西夏县。

[7]壻（xù）：古同“婿”，即女婿。　　引：退。

【译文】

孙坚回到军营，董卓便派将军李傕劝说孙坚，表示愿和孙坚结为儿女姻亲，让孙坚写出子弟任刺史、郡守的名单，答应上表让朝廷任用他们。孙坚说：“董卓违背天意大逆不道。今不灭他三族，悬首示众，我死不瞑目，我怎么能跟他结成姻亲呢！”于是又进军到大谷，距离洛阳只有九十里。董卓亲自率军和孙坚在皇帝陵园中交战，董卓战败逃走，撤退到渑池，集聚军队，屯驻在陕县。孙坚进入洛阳，袭击吕布，吕布又大败逃走。于是孙坚就命令打扫皇家宗庙，用猪牛羊祭祀，在洛阳城南甄官井中找到了传国玉玺。孙坚派兵分别进攻新安、渑池，阻截董卓。董卓派东中郎将董越带兵屯驻在渑池，中郎将段煨屯驻在华阴，中郎将牛辅屯驻在安邑，其余将领分布在各县，来抵挡山东军队。牛辅是董卓的女婿。董卓带兵回到长安，孙坚修缮了皇帝陵墓后，带兵回到了鲁阳。

【原文】

夏四月，董卓至长安，公卿皆迎拜车下。卓抵手谓御史中丞皇甫嵩曰：“义真，怖未乎[1]？”嵩曰：“明公以德辅朝廷，大庆方至，何怖之有[2]。若淫刑以逞，将天下皆惧，岂独嵩乎[3]！”卓党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卓以问蔡邕[4]。邕曰：“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太公，愚意以为未可[5]。宜须关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6]。”卓乃止。

【注文】

[1]抵手：拍着手。

[2]大庆：大的喜庆。庆，可祝贺的事。

[3]淫刑：滥用刑罚。

[4]比：比照。　　太公：即姜太公姜尚（约前1156—约前1017年），名望，吕氏，字子牙，或单呼牙，也称吕尚，先后辅佐了六位周王，因是齐国始祖而称“太公望”，俗称姜太公，东海海滨人。西周初年，被周文王封为“太师”（武官名），被尊为“师尚父”，亦作“尚甫”，辅佐文王，与谋“翦商”。后辅佐周武王灭商。因功封于齐，成为周代齐国的始祖。他是中国历史上最享盛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谋略家。　　尚父：后世用以尊礼大臣的称号，意为可尊敬的父辈。

[5]诚：确实，的确。　　巍巍：崇高伟大。

[6]宜：应当。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夏季四月，董卓到了长安，公卿都出来迎接，在车前参拜。董卓拍着手对御史中丞皇甫嵩说：“义真（皇甫嵩的字），你害怕吗？”皇甫嵩说：“明公用道德辅佐皇帝，将有大的喜庆来到，有什么怕的呢？如果随便刑戮人，全国人都会惧怕，岂止是我呢？”董卓的党羽打算提高董卓的地位，比照周朝宰相姜子牙，称他为“尚父”，董卓请教蔡邕（yōng）。蔡邕说：“你的威望确实很高，但与姜子牙相比，我认为还不可以。应等到关东平定，皇帝返回旧都（洛阳），然后再商议。”董卓于是停止议论此事。

【原文】

卓使司隶校尉刘嚣籍吏民有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者，皆身诛，财物没官[1]。于是更相诬引，冤死者以千数[2]。百姓嚣嚣，道路以目[3]。

【注文】

[1]籍：登记。　　顺：服从，不违背。　　没官：财产没收入官。这是一种类似收归国有的刑法。没收对象主要是财产，除了财产以外还有田宅和奴婢。

[2]诬引：无中生有地攀引他人入罪。

[3]嚣（xiāo）嚣：苦苦哀叫。　　道路以目：在路上遇到不敢交谈，只是以目示意。形容人民对残暴统治的憎恨和恐惧。出自《国语·周语上》：“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译文】

董卓派司隶校尉刘嚣登记官民中有当子女不孝顺的、当臣子不忠于朝廷的、当官不清廉的、当弟弟不顺从的，都要处死，把他们的财产没收归官。于是人们相互诬陷牵连，被冤枉处死的以千来计算。百姓苦苦哀叫，在道路相见不敢说话，只用眼睛看看罢了。

【原文】

初，董卓入关，留朱儁守洛阳，而儁潜与山东诸将通谋，惧为卓所袭，出奔荆州[1]。卓以弘农杨懿为河南尹，儁复引兵还洛，击懿，走之[2]。儁以河南残破，无所资，乃东屯中牟，移书州郡，请师讨卓[3]。徐州刺史陶谦上儁行车骑将军，遣精兵三千助之，余州郡亦有所给[4]。

【注文】

[1]通谋：共同策划。　　出奔：出走，逃亡。　　荆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共领六郡一国。东汉治所在汉寿（今湖南常德市东北），东晋时治所迁至江陵（今湖北江陵）。晋以后辖境渐小。东晋、南朝时为长江中游的政治、军事重镇，重要性仅次于扬州。

[2]杨懿（yì）（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董卓任命的河南尹。　　走：逃跑。

[3]以：因为。　　中牟：今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

[4]陶谦（132—194年）：字恭祖，丹阳（今安徽当涂东北）人。东汉末割据徐州，保境安民，使之成为战乱中比较稳定的地方。董卓被杀后，各路军阀陷入混战，陶谦加入了袁术、公孙瓒（zàn）的阵营，对抗袁绍、曹操。后曹操的父亲被人杀害于徐州界内，曹操借口报仇，兴兵讨伐徐州，陶谦败，不久病死，死前把徐州牧之位让给刘备。

【译文】

最初，董卓入关，留下朱儁守卫洛阳，而朱儁暗中与山东诸将领通谋，担心被董卓袭击，便逃到荆州。董卓任命弘农人杨懿为河南尹，朱儁又带兵回到洛阳，袭击杨懿，杨懿逃跑。朱儁因为河南残破，不能再资助他们了，便向东屯驻在中牟县，向各州郡传送文书，请出兵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尊奉朱儁代理车骑将军，派遣三千精兵助战，其余州郡也有供给。

【原文】

三年春正月，董卓遣牛辅将兵屯陕，辅分遣校尉北地李傕、张掖郭汜、武威张济将步骑数万击破朱儁于中牟，因掠陈留、颍川诸县，所过杀虏无遗[1]。

【注文】

[1]张掖（yè）：古郡名（治今甘肃张掖西北）。西汉元狩二年（前121），骠骑将军霍去病进军河西，战败匈奴，浑邪、休屠二王率众归汉。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置张掖郡。东汉沿置。　　郭汜（sì）（？—197年）：东汉将领，又名郭多，凉州张掖人。原为董卓的部下，董卓被杀后，郭汜归无所依，于是采用贾诩之谋，伙同李傕、张济、樊（fán）稠等原董卓部将攻向长安，击败吕布，杀死王允等人，占领长安，把持朝廷大权。几年后，郭汜被部将伍习杀死。　　张济（？—196年）：武威祖厉（今甘肃靖远）人，东汉末年割据军阀之一，张绣的叔父，官至骠骑将军、平阳侯。原为董卓部将，董卓被吕布和王允杀害后，张济和李傕一起攻破长安。　　中牟：古县名。古曾称圃田。东周时期周元王六年（前470年）置中牟邑。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年）称中牟侯国。西汉初始置县。县名至今未变，治所多在今中牟县城一带。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春季正月，董卓派牛辅率兵屯驻在陕县，牛辅分别派遣校尉北地人李傕、张掖人郭汜、武威人张济率领步兵骑兵几万人，在中牟击败朱儁，并劫掠陈留、颍（yǐng）川诸县。凡经过的地方，都杀光抢光。

【原文】

董卓以其弟旻为左将军，兄子璜为中军校尉，皆典兵事，宗族内外并列朝廷[1]。卓侍妾怀抱中子皆封侯，弄以金紫[2]。卓车服僭拟天子，召呼三台，尚书以下皆自诣卓府启事[3]。又筑坞于郿，高厚皆七丈，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4]。

【注文】

[1]左将军：古代官名。战国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仅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名称冠以前、后、左、右之类，遂渐废弃。　　璜（huáng）：即董璜（？—192年），陇西临洮（táo）（今甘肃临洮）人。东汉末年权臣董卓之侄，卓兄董擢之子，官至侍中，董卓被诛后也一同被杀。　　典：主持，主管。

[2]弄：玩耍。　　金紫：金印紫绶，黄金印章和系印的紫色绶带。相国、丞相、太尉、大司空、太傅、太师、太保、前后左右将军及六宫后妃所掌。亦为表示品级之服饰。

[3]启事：陈述事情。多用于下对上。

[4]郿（méi）：古县名。在今陕西省眉县东北。　　毕老：犹言终其天年。

【译文】

董卓任命他的弟弟董旻（mín）为左将军，任命他哥哥的儿子董璜为中军校尉，都掌握兵权，他的宗族和亲戚都在朝廷任官。连董卓侍妾怀抱中的婴儿都得到封侯，把侯爵的金印紫绶当玩具来玩。董卓的车辆、服饰同天子的一样，随意呼唤三台，尚书以下官员都自动前往董卓的太师府去陈述事情。他又在郿县修筑小城堡，墙高、厚都是七丈，积存可用三十年的谷米，自己说“大事告成，可以在天下称雄；不成，守住此城，足以度过晚年”。

【原文】

卓忍于诛杀，诸将言语有蹉跌者，便戮于前，人不聊生[1]。司徒王允与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密谋诛卓。中郎将吕布，便弓马，膂力过人，卓自以遇人无礼，行止常以布自卫，甚爱信之，誓为父子[2]。然卓性刚褊，尝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掷布，布拳捷，避之，而改容顾谢，卓意亦解[3]。布由是阴怨于卓[4]。卓又使布守中，而私于傅婢，益不自安[5]。王允素善待布，布见允，自陈卓几见杀之状，允因以诛卓之谋告布，使为内应[6]。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7]？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邪！”布遂许之[8]。

【注文】

[1]忍于诛杀：生性残忍，好杀人。　　蹉（cuō）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

[2]便弓马：熟悉骑射。　　膂（lǚ）力：体力，力气。膂指脊梁骨。　　行止：指行动，活动。　　誓：发誓。

[3]刚褊（biǎn）：刚愎，固执己见，不肯接受他人的意见。　　小失卓意：因小事不合董卓心意。　　顾谢：回首道歉、认错。

[4]阴怨：暗地怨恨。

[5]傅婢：侍婢。　　益：更加。

[6]素：平时。

[7]不暇：没有空闲，来不及。

[8]遂：于是。

【译文】

董卓性情残忍好杀人，将领们说话有失误的，便当场杀死，民不聊生。司徒王允与司隶校尉黄琬、仆射（yè）士孙瑞、尚书杨瓒（zàn）等人密谋诛杀董卓。中郎将吕布，熟习骑射，力气大过常人，董卓自知待人无礼，因此行动时常让吕布护卫自己，特别爱护信任他，发誓情同父子。但董卓性情倔强固执，曾因小事不合董卓心意，便拔出手戟向吕布掷去，吕布勇武迅捷，躲开了手戟，便赶紧赔笑向董卓道歉，董卓才消气。吕布因此心中怨恨董卓。董卓又命吕布守中门，吕布便和董卓的侍女私通，心中更加不安。王允平日待吕布很好，吕布见到王允，自己述说董卓几乎杀死他的情况，王允便把诛杀董卓的计谋告诉了吕布，让他做内应。吕布说：“我们像父子一样，怎么办？”回答说：“你自姓吕，本来不是亲骨肉。今忧虑死亡都来不及，还谈什么父子？向你掷戟的时候，他心里难道有父子之情！”于是吕布答应了。

【原文】

夏四月丁巳(7)，帝有疾新愈，大会未央殿[1]。卓朝服乘车而入，陈兵夹道，自营至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帀，令吕布等扞卫前后[2]。王允使士孙瑞自书诏以授布，布令同郡骑都尉李肃与勇士秦谊、陈卫等十余人伪著卫士服，守北掖门内以待卓[3]。卓入门，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伤臂，堕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4]？”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布又杀之，凡所杀三人[5]。布即出怀中诏版以令吏士曰：“诏讨卓耳，余皆不问[6]。”吏士皆正立不动，大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7]。弟旻、璜等及宗族老弱在郿，皆为其群下所斫射死[8]。暴卓尸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为大炷，置卓脐中然之，光明达曙，如是积日[9]。诸袁门生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奇玩积如丘山。以王允录尚书事，吕布为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封温侯，共秉朝政[10]。

【注文】

[1]新愈：刚刚治愈。　　未央殿：即未央宫。西汉萧何建造未央宫，东汉亦有之。朝会主要宫殿。

[2]陈兵夹道：在途中夹道列兵。　　周帀（zā）：周到，周密。　　扞（hàn）卫：扞同“捍”，防御，保卫。

[3]李肃（？—192年）：五原（治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人。参与王允、吕布等诛杀董卓之事，后来与牛辅作战失败，被吕布诛杀。

[4]戟（jǐ）：戟是我国独有的一种古代兵器。实际上戟是戈和矛的合成体，它既有直刃又有横刃，呈“十”字或“卜”字形，因此戟具有钩、啄、刺、割等多种用途，其杀伤能力胜过戈和矛。　　衷（zhōng）甲：在衣服里面穿铠甲。　　堕（duò）：掉下，落下。

[5]赴：扑向。

[6]诏版：诏书，诏令。　　不问：不依法处分，不追究刑事责任。

[7]士女：泛指人民、百姓。　　市：购买。　　街肆：街市店铺。

[8]群下：泛指僚属或群臣。　　斫（zhuó）：用刀、斧等砍劈。

[9]暴（pù）：暴露，显露，展示。　　大炷：大灯芯。　　如是：像这样。

[10]奋威将军：将军名号。西汉置，为杂号将军。三国魏、两晋、南朝宋沿置，皆四品。南朝宋，与建威、振威、扬威、广威将军合称五威将军。北魏从四品。　　假节：汉末与魏晋南北朝时，掌地方军政的官往往加使持节、持节或假节的称号。　　温：古县名，西汉初年设置。属于河内郡，今属河南焦作市。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夏季四月丁巳日，献帝有病初愈，在未央殿大会群臣。董卓穿着朝服乘车入朝，在途中夹道列兵，从军营到皇宫，左边是步兵，右边是骑兵，防卫严密，命吕布等人在前后护卫。王允命士孙瑞亲自写好诏书交给吕布，吕布命同郡人骑都尉李肃与勇士秦谊、陈卫等十几个人，冒充卫士穿上卫士服装，在北掖门内守卫，等待董卓。董卓刚进宫门，李肃便用戟刺他，因董卓身穿铁甲没有刺入，胳膊受伤，从车上跌下，回头大喊道：“吕布在哪？”吕布说：“皇帝有诏命惩罚贼臣！”董卓大骂：“庸狗，你敢这样做！”吕布随着他的骂声举矛刺杀董卓，驱使士兵砍下他的头。主簿田仪和董卓的奴仆扑向董卓的尸体，吕布又杀了他们，共斩杀三人。吕布拿出怀中的诏书，命令吏士们说：“诏书命只讨伐董卓，其余的人都不过问。”吏士都在原地站立不动，大呼万岁。百姓在道上唱歌跳舞，长安城中的妇女卖掉珠玉服装，买酒肉相互庆贺的，充满了街市。董卓的弟弟董旻、董璜（huáng）等人及在郿县的董家老小，都被他们的部下用刀砍死，用箭射死。把董卓的尸体放在市场上示众，当时天气开始热起来，董卓平素身体肥胖，油脂流满地面，守尸的官吏做了一个大灯芯，插到董卓的肚脐中点燃，竟放光到天亮，这样又继续燃烧了几天。袁姓家族的门生聚集在董卓尸体旁，把被烧成的灰烬扬弃在路上。城堡中有两三万斤金，八九万斤银，绸缎、珍奇玩物堆积如山。朝廷任命王允为录尚书事，吕布为奋威将军，持节，礼仪制度与三公相同，封为温侯，共同主持国政。

【原文】

卓之死也，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在王允坐，闻之惊叹[1]。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国之大贼，几亡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疾，而怀其私遇，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2]！”即收付廷尉[3]。邕谢曰：“身虽不忠，古今大义，耳所厌闻，口所常玩，岂当背国而向卓也[4]。愿黥首刖足，继成汉史[5]。”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马日谓允曰：“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6]。而所坐至微，诛之无乃失人望乎[7]？”允曰：“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8]。方今国祚中衰，戎马在郊，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9]。”日退而告人曰：“王公其无后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过之典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10]。”邕遂死狱中。

【注文】

[1]左中郎将：古代官名。西汉置，隶光禄勋。居宫禁中，与五官中郎将、右中郎将分领中郎，更直宿卫，协助光禄勋考核管理郎官谒者从官。秩比二千石。一说专掌谒者。多由外戚及亲近之臣充任。

[2]勃然：因愤怒或心情紧张而变色之貌。

[3]收付：谓拘捕罪犯，交付案办。

[4]口所常玩：口中常常述说。

[5]黥（qíng）首刖（yuè）足：刻额染墨，截断双脚。

[6]马日（dī）（？—194年）：字翁叔，东汉人。司马光《资治通鉴》里提到：“日，融之族孙也。”融即马融。曾任太尉，后于李傕（jué）时期任太傅。曾奉丞相董卓之命，为交战的袁绍和公孙瓒（zàn）调停。董卓死后，蔡邕（yōng）被认为与董卓同党，因而被关入监牢待斩，他欲救蔡邕向王允求情，遭拒。秋七月庚子，迁日为太傅，录尚书事。八月，遣日及太仆赵岐（qí）持节慰抚天下。卒于寿春。　　伯喈（jiē）：即蔡邕，蔡邕字伯喈。　　大典：重要的典籍。

[7]所坐至微：罪过很微小。坐，定罪，由……而获罪。

[8]谤书：指《史记》。

[9]国祚（zuò）：国运。祚，与“福”同义，用于专指帝王的宝座。　　讪（shàn）议：诋毁、非议。

[10]善人：有道德的人，对人关怀、肯行善的人。

【译文】

董卓被杀时，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正在王允那里做客，听到消息发出惊叹，王允立刻变脸严厉斥责他说：“董卓是国家的大贼，几乎把汉王朝推翻，你是皇帝的臣子，应当同仇敌忾，你却怀念他对你的私情，反而为他悲痛，岂不是与他一起叛逆！”立即逮捕蔡邕，交给廷尉。蔡邕认罪说：“我虽然身处不忠之位，但古今的大义，耳朵听得满满的，口中常常述说，我岂肯背叛国家而归向董卓。愿受脸上刺字、剁下双脚的刑罚，允许我继续完成汉史的写作。”士大夫有许多人怜悯蔡邕，极力营救他，没有得到允许。太尉马日对王允说：“蔡邕是举世无双的奇才，对汉朝的史事了解得最多，应当让他写完这部史书，这是一代的大典。而他的罪过很微小，杀了他恐怕会使天下人失望吧？”王允说：“从前汉武帝没有杀死司马迁，使他写成了诽谤当世的史书，流传后世。现在国家中途衰落，兵马就在郊外，不能让奸臣在幼主左右执笔，这样既对皇帝的圣德没好处，又会使我们这些人受到他的讥刺。”马日退下对人说：“王允难道没有子孙！善人是国家的楷模，史著是提供经验教训的经典。毁灭楷模，废除经典，国家如何能够长久。”蔡邕便在狱中死去。

【原文】

初，吕布劝王允尽杀董卓部曲，允曰：“此辈无罪，不可。”布欲以卓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1]。允素以剑客遇布，布负其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2]。允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故折节下之[3]。卓既歼灭，自谓无复患难，颇自骄傲，以是群下不甚附之[4]。

【注文】

[1]班赐：颁发赏赐。　　不从：不听从，不允许。

[2]以剑客遇布：用对待剑客的身份对待吕布。　　负其功劳：依仗自己诛杀董卓有功。

[3]刚棱：刚直而有锋芒。　　折节：强自克制，改变平素志行。

[4]歼灭：消灭。　　附：归附。

【译文】

最初，吕布劝王允把董卓的部下全部杀死，王允说：“他们没有罪，不能这样做。”吕布想把董卓的财物赏赐给公卿大臣、将校，王允又不答应。王允一向把吕布当作剑客来对待，吕布依仗自己诛杀董卓有功，常常自我夸耀，又因自己的愿望不能实现，心里渐渐不平。王允性情刚直，疾恶如仇，当初因惧怕董卓，不得不向他屈节低头。现在董卓已被杀死，自以为不会再有患难，态度极为傲慢，因此群臣心中不大服他。

【原文】

允始与士孙瑞议，特下诏赦卓部曲，既而疑曰：“部曲从其主耳，今若名之恶逆而赦之，恐适使深自疑，非所以安之也[1]。”乃止。又议悉罢其军，或说允曰：“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开关，必人人自危[2]。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陕以安抚之。”允曰：“不然[3]。关东举义兵者，皆吾徒也。今若距险屯陕[4]，虽安凉州，而疑关东之心，不可也。”

【注文】

[1]士孙瑞（？—195年）：字君荣，秦国扶风平陵（治今陕西兴平东南）人。汉尚书令。献帝时为尚书仆射，与司徒王允、董卓将吕布共谋诛卓。卓既诛，迁大司农，为国三老。每三公缺，瑞常在选中。太尉周忠、皇甫嵩，司徒淳于嘉、赵温，司空杨彪、张喜等为公，皆辞拜让瑞。后卓余党李傕（jué）、郭汜（sì）交兵，瑞为尚书令，为乱兵所害。天子都许，追论瑞功，封子萌澹津亭侯。　　从其主：听从将领和主人的。　　名之恶逆：把叛逆的名加到他们身上。

[2]悉罢：全部解散。　　惮：害怕，畏惧。

[3]不然：不是这个样子。

[4]距险：据守险要之地。距，通“拒”。

【译文】

当初王允与士孙瑞商议，特别下诏赦免董卓的部下，不久又怀疑说：“部属听从将领的，现在如果把叛逆的名加到他们身上，再下令赦免他们，恐怕使他们怀疑，不是安定他们的办法。”于是停止颁布赦令。又商议解散凉州部队，有人劝王允说：“凉州人一向惧怕袁绍而畏惧关东大军，现在一旦解散军队打开函谷关门，一定会人人自危。可以任命皇甫嵩（字义真）为将军，让他率领他的原部众，留在陕县安抚军心。”王允说：“不是这样。关东的起义将领，都是和我们同类的人。现在如果让他们占据险要地势屯驻在陕县，虽然安抚了凉州军队，却使关东军队产生了疑心，不能这样做呀。”

【原文】

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人，卓故将校遂转相恐动，皆拥兵自守[1]。更相谓曰：“蔡伯喈但以董公亲厚尚从坐[2]。今既不赦我曹，而欲使解兵，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吕布使李肃至陕，以诏命诛牛辅，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弘农，布诛杀之[3]。辅恇怯失守，会营中无故自惊，辅欲走，为左右所杀[4]。李傕等还，辅已死，傕等无所依，遣使诣长安求赦[5]。王允曰：“一岁不可再赦。”不许。傕等益惧，不知所为，欲各解散，间行归乡里[6]。讨虏校尉武威贾诩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7]。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8]。”傕等然之，乃相与结盟，率军数千，晨夜西行。王允以胡文才、杨整修皆凉州大人，召使东，解释之，不假借以温颜，谓曰：“关东鼠子欲何为邪[9]？卿往呼之。”于是二人往，实召兵而还。

【注文】

[1]讹言：传布流言、假话，谣传。　　故将校：旧将校，原部下。　　拥兵自守：拥有军队，自为守卫。有自保之意。

[2]以：因为。　　亲厚：关系亲密，受到厚待。

[3]逆：迎接。　　败走：指战败后逃跑。

[4]恇（kuāng）怯：恐惧畏缩。　　欲走：想逃跑。

[5]还：回营。

[6]一岁：一年之内。　　益：更加。

[7]贾诩（147—223年）：字文和，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三国时期魏国著名谋士。董卓入洛阳，诩以太尉掾属为平津都尉。董卓死后，说服李傕、郭汜等连兵攻入长安。后为张绣迎请至南阳，曾用计败曹操。后说张绣归曹操，曹操表诩为执金吾（yù），封都亭侯。曾为曹操献计，言无不中，曹操破韩遂、马超，计多出诩。诩自以非曹操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合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文帝即位，拜太尉。卒年七十七。　　亭长：古乡官名。战国时始在邻接他国处设亭，置亭长，负防御之责。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亭有亭长，掌治安警卫，兼管停留旅客，治理民事。多以服兵役已满期之人充任。　　束：捆绑住。

[8]事济：事情办成功。

[9]大人：德高望重的人。　　假借：指宽借，宽容。　　温颜：温和的面色。　　鼠子：谓卑微不足称道的人。

【译文】

当时百姓谣传要诛杀所有的凉州人，董卓旧将于是相互惊恐扰动，都拥兵自守。相互传言：“蔡邕（yōng）只因受到董卓的厚待便坐罪。现在既然不赦免我们，而想要解散我们的军队，今天被解散，明天我们就会成为鱼肉任人宰割了。”吕布派李肃到陕县，宣布皇帝诏命诛杀牛辅，牛辅等人迎战，李肃大败，逃到弘农郡，吕布斩杀了李肃。牛辅懦弱，惊恐不能自持，正巧军营中无故自惊，牛辅想逃走，被左右人杀死。李傕（jué）等人回营，牛辅已死，李傕等人没有依靠了，便派使者到长安去请求赦免。王允说：“一年不能有两次赦令。”没有答应，李傕等人更加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想解散部队，从小道逃回故乡。讨虏校尉武威人贾诩说：“你们如果抛弃军队单独行动，那么一个驿站亭长就能逮捕你们。不如率领大军西进攻击长安，替董卓报仇。如果事情成功，就奉事皇帝匡正天下，如果事情不如意，再逃也不晚。”李傕等人认为对，便互相结盟，带领几千人昼夜兼程向西进军。王允因为胡文才、杨整修都是凉州德高望重的人物，便叫他们去向李傕等解释误会。王允没有好脸色地对二人说：“关东的这些鼠辈想干什么？你们去把他们叫来。”于是二人前去，实际上是把大军召回长安。

【原文】

傕随道收兵，比至长安，已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等合围长安城[1]。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吕布军有叟兵内反，六月戊午，引傕众入城，放兵虏掠[2]。布与战城中，不胜，将数百骑以卓头系马鞍出走，驻马青琐门外，招王允同去[3]。允曰：“若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4]。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茍免，吾不忍也[5]。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太常种拂曰：“为国大臣，不能禁暴御侮，使白刃向宫，去将安之[6]！”遂战而死。

【注文】

[1]随：沿着。　　比：迫近。　　樊（fán）稠（？—195年）：东汉末年军阀，凉州金城人。官至右将军、万年侯。原为董卓部将，董卓死后，无所依附，于是伙同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合众十余万反扑长安，败吕布、杀王允，把持朝政。

[2]叟（sǒu）兵：东汉、三国时叟人（古族名。又称“搜”。汉至六朝时今四川西部、云南、贵州、甘肃部分地区都有叟人分布。支系繁多，服饰特点为曲发、木耳、环铁、襄结）被征募为兵者，作战英勇。　　内反：从内部反叛。

[3]驻马：使马停下不走。　　青琐门：汉代宫门名。

[4]蒙：蒙受保佑。　　不获：不得，不能。

[5]恃：依靠。　　苟免：苟且免于损害。指苟且逃亡获生。

[6]种（chóng）拂：字颖伯，东汉大臣，种暠（hào）之子。河南洛阳人。初为司隶从事，拜宛县令。累迁光禄大夫。东汉初平元年（190年），代荀爽为司空。第二年，以地震策免，复为太常。李傕、郭汜之乱，长安城溃，战死。　　禁暴：制止暴乱，制止强暴。　　白刃：锋利的刀。　　去：逃亡，逃离。

【译文】

李傕沿路集结士兵，等到了长安，已有十多万兵众，与董卓的老部下樊稠、李蒙等人联合包围长安城。城墙高峻，无法攻下，相持了八天。吕布军中有叟兵叛变，六月戊午（初一日），叛军带领李傕兵众入城，放纵士兵劫掠。吕布在城中迎战，没有取胜，便率领几百名骑兵，把董卓的头挂在马鞍上突围逃走，走到青琐门外停住马，叫王允和他一同走。王允说：“如果能蒙受皇家祖先社稷的威灵保佑，使国家安定，是我的愿望；如果这个愿望不能实现，就只好奉献出我的生命。皇帝年幼，只能依靠我，面临灾难却自己逃跑，我不忍心这样做。希望你努力感谢关东各位首领，为国家大事多尽心尽力。”太常种拂说：“身为国家大臣，不能禁止暴力，抵御凌辱，致使刀枪指向皇宫，还想逃到哪里！”于是奋战而死。

【原文】

傕、汜屯南宫掖门，杀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吏民死者万余人，狼籍满道[1]。王允扶帝上宣平门避兵，傕等于城门下伏地叩头，帝谓傕等曰：“卿等放兵纵横，欲何为乎[2]？”傕等曰：“董卓忠于陛下，而无故为吕布所杀，臣等为卓报仇，非敢为逆也。请事毕诣廷尉受罪[3]。”傕等围门楼，共表请司徒王允出，问“太师何罪[4]？”允穷蹙，乃下见之[5]。己未，赦天下，以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皆为中郎［将］[6]。傕等收司隶校尉黄琬下狱，杀之。

【注文】

[1]鲁馗（kuí）（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人，曾任太仆。李傕、郭汜攻入长安时，将其杀死。　　周奂（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人，曾任大鸿胪（lú）。李傕、郭汜攻入长安时，将其杀死。　　崔烈（生卒年不详）：东汉人，字威考，时之名士，曾任司徒、城门校尉。李傕、郭汜攻入长安时，将其杀死。　　狼籍：形容乱七八糟，杂乱不堪。

[2]宣平门：汉代长安城东出北头第一门名宣平门，也叫东都门或都门，省称宣平。　　纵横：放肆，无所顾忌。

[3]受罪：领受罪责。

[4]共表：共同上表。

[5]穷蹙（cù）：窘迫，困厄。

[6]扬武将军：古代官名。东汉始置，掌征伐，马成曾任此职。三国魏沿置，秩第四品。晋与南朝时成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秩四品。从东汉时期沿用至唐。将军印为银质龟钮。　　扬烈将军：古代官名。东汉始置，掌征伐，郭汜曾任此职。三国魏沿置，秩第五品，用作加官。

【译文】

李傕、郭汜率兵驻扎在南宫掖门，杀死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等人，官吏和百姓被杀一万余人，尸体散乱地堆满街道。王允扶着献帝逃上宣平门，躲避乱兵，李傕等人在城下伏地叩头，献帝对李傕等人说：“你们放纵士兵，想要做什么？”李傕等说：“董卓忠于陛下，却无故被吕布杀害，我们为董卓报仇，并不敢做叛逆之事。待到此事了结之后，我们情愿上廷尉那里领受罪责。”李傕派兵围住宣平门楼，联名上表，要求司徒王允出面，问道：“太师董卓有什么罪？”王允被逼无奈，只好走下楼来面见李傕等人。六月己未（初二日），大赦天下，任命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fán）稠等人都为中郎将。李傕等逮捕司隶校尉黄琬，将他处死。

【原文】

初，王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傕等欲杀允，恐二郡为患，乃先征翼、宏[1]。宏遣使谓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曰：“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关东义兵鼎沸，欲诛董卓，今卓已死，其党与易制耳[2]。若举兵讨傕等，与山东相应，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不从，宏不能独立，遂俱就征。甲子，傕收允及翼、宏并杀之，允妻子皆死。宏临命诟曰：“宋翼竖儒，不足议大计！”傕尸王允于市，莫敢收者，故吏平陵令京兆赵戬弃官收而葬之[3]。始允自专讨卓之劳，士孙瑞归功不侯，故得免于难。

【注文】

[1]左冯（píng）翊（yì）：古官名。亦为行政区名，为汉代三辅之一。汉时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称三辅，即把京师附近地区归三个地方官分别管理。秦以内史掌治京师，汉武帝时分置左右内史。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将左内史更名左冯翊，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市东北），相当于郡守。约当今陕西渭河以北、泾（jīng）河以东、洛河中下游地区，因地属畿（jī）辅，故不称郡，东汉移治高陵（今陕西西安高陵区）。三国魏时去“左”字改辖区为冯翊郡，官名为冯翊太守。　　右扶风：古代官名。亦为行政区名，为汉代三辅之一。汉时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称三辅，即把京师附近地区归三个地方官分别管理。秦时主爵都尉，掌列侯，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都尉，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右扶风，取扶助风化之意。治所亦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辖境约当今陕西秦岭以北，鄠邑、咸阳、枸邑以西之地。职掌相当于郡太守，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为三辅之一。东汉移治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三国魏改为扶风郡，官名为扶风太守。

[2]关东：函谷关、潼关以东地区。

[3]平陵：古县名。秦置，属内史，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秦都区平陵乡大王、李都村一带。西汉属右扶风郡，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改为始平县，属扶风郡。　　赵戬（jiǎn）（生卒年不详）：字叔茂，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性质正多谋。东汉初平中，为尚书，典选举。董卓数欲有所私授，戬辄坚拒不听，言色强厉。卓怒，召将杀之，众人悚栗，而戬辞貌自若。卓悔，谢释之。长安之乱，收王允尸体葬之，后客于荆州，刘表厚礼焉。及曹操平荆州，乃辟（bì）之，执戬手曰：“恨相见晚。”

【译文】

起初，王充任命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李傕等人想杀死王允，又恐怕二郡起兵反抗，便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二人身在外郡，因此不敢谋害王允。今天我们接受征召，明天全族就会被屠灭，有什么办法吗？”宋翼说：“虽然祸福难以预料．但皇帝的命令不能违抗。”王宏说：“关东的义兵士气沸腾，想诛杀董卓。今董卓已死，他的党羽容易制服。如果我们起兵共同讨伐李傕等人，与山东相互呼应，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宋翼不听，王宏不能独立成事，于是一起接受征召。初平三年（192年）甲子（初七日），李傕逮捕并处死了王允和宋翼、王宏，王允的妻子儿女全被杀死。王宏临刑时骂道：“宋翼这个无能的书生，不能跟你商议大事！”李傕把王允的尸体放到街市示众，没人敢收葬，旧部下平陵县令、京兆人赵戬抛弃官职，把王允的尸体埋葬了。当初王允把讨伐董卓的功劳全归于自己，士孙瑞的功劳也归王允了，士孙瑞没有封侯爵，所以免除了灾难。

【原文】

九月，以李傕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骠骑将军，皆封侯。傕、汜、稠管朝政，济出屯弘农。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九月，任命李傕为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持节；郭汜任后将军，樊（fán）稠任右将军，张济任骠骑将军，都封侯爵。李傕、郭汜、樊稠管理朝政，张济带兵驻扎弘农郡。

【原文】

初，董卓入关，说韩遂、马腾与共图山东，遂、腾率众诣长安[1]。会卓死，李傕等以遂为镇西将军，遣还金城，腾为征西将军，遣屯郿。[2]

【注文】

[1]马腾（？—211年）：字寿成，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东汉末年征西将军，割据西凉一带的军阀，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代，三国时蜀汉骠骑将军马超的父亲。

[2]镇西将军：古代官名。为四镇将军之一。重要将军名号，统兵将领，位次四征将军，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　　金城：古郡名。治今甘肃兰州。据记载，因初次在这里筑城时挖出金子，故取名金城。秦汉、魏晋时在此设置金城县。西汉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在今兰州始置金城县，属天水郡管辖。始元六年（前81年），又置金城郡。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并金城郡于陇西郡。东汉末年，分金城郡新置西平郡，从此，金城郡治由允吾迁至榆中（今榆中县城西）。　　征西将军：古代官名。东汉置，因西进征赤眉军而得名。三国时沿用。统领雍、凉二州，屯驻长安。大将军中有征西大将军。三国时魏、蜀、吴之征西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西大将军。

【译文】

起初，董卓入关，劝说韩遂、马腾共同对付山东军队，韩遂、马腾便率军到长安。正遇董卓被杀死，李傕等人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命他返回金城，马腾任征西将军，命他在郿（méi）县屯驻。

【原文】

兴平元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1]。

【注文】

[1]兴平：汉献帝刘协的年号（194年至195年）。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春季正月甲子（十六日），汉献帝刘协举行加冠礼。

【原文】

二月，马腾私有求于李傕，不获而怒，欲举兵相攻。帝遣使者和解之，不从。韩遂率众来和腾、傕，既而复与腾合。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谋使腾袭长安，己为内应，以诛傕等[1]。壬申(8)，腾遂勒兵屯长平观。邵等谋泄，出奔槐里。傕使樊稠、郭汜及兄子利击之，腾遂败走，还凉州。又攻槐里，邵等皆死[2]。庚申，诏赦腾等。夏四月，以腾为安狄将军，遂为安降将军。

【注文】

[1]种（chóng）邵（shào）（？—194年）：字申甫，少知名。中平末，为谏议大夫。献帝即位，拜邵为侍中。董卓擅权，因厌恶种邵强干有力，便把他降为议郎，出为益、凉二州刺史。征为少府、大鸿胪，皆辞不受，因为父亲种拂被董卓余部杀害，遂与马腾、韩遂及侍中马宇共攻李傕、郭汜，以报其仇。战死在长平观下。　　马宇（？—194年）：东汉末官吏。献帝时任侍中，与谏议大夫种邵等谋，欲使马腾袭长安，己为内应，以诛权臣李傕、郭汜。后谋泄，出奔槐里，死。　　刘范（？—193年）：刘焉的长子，在汉朝中任左中郎将。献帝初平四年（193年），与弟治书御史刘诞为内应，与征西将军马腾合谋偷袭长安，除掉董卓余党李傕，结果，计事不密，被杀，偷袭失败。

[2]槐（huái）里：古县名。汉高帝三年（公元前204年）改废丘县置，在今陕西兴平西南。东汉为右扶风治所。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二月，马腾有私事求李傕帮助，因李傕没帮忙而大怒，想发动军队攻击李傕。献帝派使者来调解，马腾不听。韩遂也率军来为马腾和李傕调解，不久又与马腾联合起来。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谋划让马腾袭击长安，自己做内应，来诛杀李傕等人。壬申日，马腾便带兵驻扎在长平观。种邵等人的计谋泄露，便逃到槐里。李傕命樊稠、郭汜及哥哥的儿子李利出兵攻击，马腾战败逃走，回到凉州。又进攻槐里，种邵等人都被杀死。庚申日，皇帝下诏赦免马腾等人。夏季四月，任命马腾为安狄将军，韩遂为安降将军。

【原文】

五月，以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并开府如三公，合为六府[1]。

【注文】

[1]扬武将军：古代官名。东汉始置，掌征伐。　　安集将军：古代官名。东汉始置，掌征伐。　　三公：周朝时，三公指太师、太傅、太保。秦朝、西汉时，以丞相、太尉、御史为三公。西汉至东汉演变为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东汉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为太尉、司徒、司空。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五月，任命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都开府，礼仪制度同三公一样，合称六府。

【原文】

二年，董卓初死，三辅民尚数十万户，李傕等放兵劫略，加以饥馑，二年间，民相食略尽[1]。李傕、郭汜、樊稠各相与矜功争权，欲斗者数矣。贾诩每以大体责之，虽内不能善，外相含容[2]。

【注文】

[1]三辅：西汉时本指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后指京兆尹、左冯（píng）翊（yì）、右扶风三位官员管辖的地区。

[2]大体：事关大局的重要道理。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董卓刚死，三辅地区的居民还有几十万户，因李傕等放纵士兵去抢劫，再加上饥饿，经过两年，人民互相残杀烹食相几乎全部死亡。李傕、郭汜、樊稠互相夸功争权，多次想要争斗。贾诩常常责备他们不顾大体。他们虽然内心不友好，但外表还能互相包容。

【原文】

樊稠之击马腾、韩遂也，李利战不甚力，稠叱之曰：“人欲截汝父头，何敢如此，我不能斩卿邪[1]！”及腾、遂败走，稠追至陈仓，遂语稠曰：“本所争者非私怨，王家事耳。与足下州里人，欲相与善语而别[2]。”乃俱却骑，前接马，交臂相加，共语良久而别。军还，李利告傕，“韩、樊交马语，不知所道，意爱甚密”。傕亦以稠勇而得众，忌之。稠欲将兵东出关，从傕索益兵。二月，傕请稠会议，便于坐杀稠。由是诸将转相疑贰。

【注文】

[1]李利（？—198年）：东汉将领，北地（治今宁夏灵武）人。汉末群雄之一李傕的侄子。

[2]陈仓：古县名，秦置，因陈仓山而得名，位于今陕西宝鸡。地当关中与汉中之间的交通要冲，历来为军事要地。典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发源地。

【译文】

樊稠攻击马腾、韩遂，李利没有全力战斗，樊稠叱骂他说：“人们要砍你叔父的头，你怎么敢这样，难道我不能杀你吗？”等到马腾、韩遂败逃，樊稠追击到陈仓，韩遂对樊稠说：“我们争斗本来不是为个人私怨，都是为了皇帝罢了。我和您是同一州里的人，想互相说些好话再辞别。”于是二人都驱马向前，两马靠近，携手谈了很长时间才辞别。军队回营，李利将此事告诉李傕，“韩遂与樊稠骑马挨近，秘密商谈，不知其内容，看样子很亲密”。李傕也认为樊稠勇猛深受部众拥护，很忌惮他。樊稠想率兵向东出函谷关，向李傕请求增加部队。兴平二年（195年）二月，李傕请樊稠出席会议，便把樊稠杀死在座位上。从此将领们互相猜疑产生贰心。

【原文】

傕数设酒请郭汜，或留汜止宿。汜妻恐汜爱傕婢妾，思有以间之[1]。会傕送馈，妻以豉为药，擿以示汜曰：“一栖不两雄，我固疑将军信李公也[2]。”他日傕复请汜，饮大醉，汜疑其有毒，绞粪汁饮之，于是各治兵相攻矣。

【注文】

[1]婢（bì）妾：妾与使女。

[2]擿（tī）：挑出，指出。　　一栖不两雄：栖：禽鸟歇处。一个架上不能栖两只雄鸡。比喻两强对峙，势不两立。

【译文】

李傕多次设酒席宴请郭汜，有时留郭汜住在家里。郭汜的妻子担心他爱上李傕的侍女，想找机会离间他们。正巧李傕赠送郭汜食物，妻子便用豆豉冒充毒药，挑出来拿给郭汜说：“一根树枝上容不下两只公鸡，我对你相信李傕很怀疑。”有一天李傕又请郭汜，郭汜喝得大醉，怀疑酒中有毒，便喝了从粪便中绞出的汁液（使自己呕吐），于是各自集聚军队互相攻击。

【原文】

帝使侍中尚书和傕、汜，傕、汜不从。汜谋迎帝幸其营，夜有亡者告傕。三月丙寅，傕使兄子暹将数千兵围宫，以车三乘迎帝[1]。太尉杨彪曰：“自古帝王无在人家者，诸君举事，奈何如是？”暹曰：“将军计定矣。”于是群臣步从乘舆以出，兵即入殿中，掠宫人、御物[2]。帝至傕营，傕又徙御府金帛置其营，遂放火烧宫殿、官府、居民悉尽。帝复使公卿和傕、汜，汜留杨彪及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刘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大鸿胪荣郃、大司农朱儁、将作大匠梁邵、屯骑校尉姜宣等于其营以为质[3]。朱儁愤懑，发病死。

【注文】

[1]暹（xiān）：即李暹（？—198年），北地（治今宁夏吴忠）人。汉献帝时任副车中郎将。是汉末群雄之一李傕的侄子。

[2]乘（shèng）舆：天子和诸侯所乘坐的车子。又泛指皇帝用的器物。后用作皇帝的代称。

[3]张喜（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曹操的部将，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荆州，与刘备、孙权联军战于赤壁。

【译文】

献帝派侍中尚书调和李傕、郭汜（sì）的关系，二人都不听劝。郭汜谋划迎接献帝到军营中，当晚有人逃跑报告李傕。兴平二年（195年）三月丙寅（二十五日），李傕命他哥哥的儿子李暹率领几千士兵包围了皇宫，三辆车迎接献帝。太尉杨彪说：“从古以来帝王没有住在臣子家中的，你们起兵争斗，为什么这样做？”李暹说：“将军（李傕）已这样决定了。”于是群臣只好步行跟从献帝的车出宫，军队马上进入宫殿中，劫掠宫女及皇宫的物品。献帝来到李傕的军营，李傕又把宫廷的金银财宝搬来，然后放火烧毁了皇宫、官府、民宅，全都成为灰烬。献帝又命公卿官员为李傕、郭汜调解，郭汜扣留了杨彪和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刘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fán）、大鸿胪（lú）荣郃（hé）、大司农朱儁、将作大匠梁邵、屯骑校尉姜宣等人，让他们住在军营中做人质。朱儁气愤患病，死去。

【原文】

夏四月，郭汜飨公卿，议攻李傕[1]。杨彪曰：“群臣共斗，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可行乎？”汜怒，欲手刃之。彪曰：“卿尚不奉国家，吾岂求生邪！”中郎将杨密固谏，汜乃止[2]。傕召羌胡数千人，先以御物、缯彩与之，许以宫人、妇女，欲令攻郭汜。汜阴与傕党中郎将张苞等谋攻傕[3]。丙申，汜将兵夜攻傕门，矢及帝帘帷中，又贯傕左耳。苞等烧屋，火不然。杨奉于外拒汜，汜兵退，苞等因将所领兵归汜[4]。

【注文】

[1]飨（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请人受用。

[2]中郎将：古官名。秦置中郎，至西汉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将以统领皇帝的侍卫，属光禄勋。

[3]张苞（生卒年不详）：本为董卓部下武将李傕的中郎将，不是张飞之子张苞和督邮张苞。

[4]杨奉（？—197年）：东汉末年武将，原为黄巾余党白波贼帅，后成为李傕的部将。李傕、郭汜交兵之时，杨奉率兵救驾，护送汉献帝从长安东归洛阳，被封为车骑将军。不久被曹操击败，杨奉投往袁术，几经辗转，最终被刘备计斩。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夏季四月，郭汜宴请朝廷公卿，商议攻打李傕。杨彪说：“群臣互相争斗，一个劫持了皇帝，一个扣留公卿做人质，这能行吗？”郭汜大怒，想用刀杀他。杨彪说：“你既然不辅佐皇帝，我难道还想活着吗？”中郎将杨密极力劝谏，郭汜才住手。李傕征召几千羌胡人，先赏赐他们一些皇帝的用品、绸缎，答应赏他们宫女、民女，想让他们攻击郭汜。郭汜秘密和李傕的党羽中郎将张苞等谋划攻击李傕。丙申（二十五日），郭汜指挥兵将在夜间攻击李傕的营门，箭射中了献帝御帐的帷帘，又贯穿了李傕的左耳朵。张苞等人在里边放火烧屋，但火烧不起来。杨奉等人在营外抵拒郭汜，郭汜军队撤退，张苞等人便率领他的部下投奔郭汜。

【原文】

是日，傕复移乘舆幸北坞，使校尉监坞门，内外隔绝，侍臣皆有饥色[1]。帝求米五斗、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曰：“朝晡上饭，何用米为！”乃以臭牛骨与之。帝大怒，欲诘责之。侍中杨琦谏曰：“傕自知所犯悖逆，欲转车驾幸池阳黄白城，臣愿陛下忍之[2]。”帝乃止。司徒赵温与傕书曰：“公前屠陷王城，杀戮大臣，今争睚眦之隙，以成千钧之仇，朝廷欲令和解，诏命不行，而复欲转乘舆于黄白城，此诚老夫所不解也[3]。于《易》，一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傕大怒，欲杀温，其弟应谏之，数日乃止[4]。

【注文】

[1]北坞：李傕所筑的营垒。

[2]杨琦（生卒年不详）：字公挺，震之玄孙。少有志节，不以家势为名，交结英彦，不与豪右相交通，于河南缑氏（今河南偃师中部）界中立精舍，门徒常二百人。　　悖（bèi）逆：违背王道。　　池阳：古县名。位于今陕西省泾（jīng）阳县和三原县的部分地区。汉惠帝时置池阳县，汉景帝时属左内史。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属司隶校尉部左冯（píng）翊（yì）。后由于羌族作乱，汉安帝永初五年（111年）之后，北地郡内徙池阳县。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西凉军阀李傕被封为车骑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池阳侯，后李傕屯兵于池阳黄白城。　　黄白城：古城名。秦曲梁宫也。古属凉州北地郡池阳县，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部的三原县城东北十五里，即今西阳镇武官坊北。东汉时，黄白城为朝廷储粮屯兵之处。

[3]赵温（生卒年不详）：字子柔，成都人。时与车骑将军李傕争权，几次转移献帝。以书切责，李傕恼怒欲杀之。曹操迁献帝到许昌，令其同往，共居公位十五年。

[4]应：即李应（生卒年不详），汉末凉州北地郡人，东汉大司马李傕之从弟。

【译文】

这天，李傕又把皇帝转移到北坞，派校尉把守坞门，使得皇帝与外界隔绝，皇帝的随从官员都面带饥色。献帝要求供应五斗米、五具牛骨赏赐左右官员。李傕说：“早晚都送饭去，要米干什么！”于是送去发臭的牛骨。献帝大怒，想谴责他。侍中杨琦劝献帝说：“李傕自知犯了叛逆罪，想把陛下转移到池阳黄白城，我希望陛下暂且忍耐。”献帝才作罢。司徒赵温写信给李傕说；“你从前攻陷首都（长安），斩杀大臣，现在因为一些小事而酿成深仇大恨，皇帝下令让你们和解，你们不遵奉诏命，却又想把皇帝转送到黄白城，这实在使我不能理解。在《易经》中，一次就过分了，二次就是涉水过深，三次不改，就要遭到灭顶之灾。不如早日和郭汜和解。”李傕大怒，想杀死赵温，他的弟弟李应忙劝谏，几天后才作罢。

【原文】

傕信巫觋厌胜之术，常以三牲祠董卓于省门外[1]。每对帝或言“明陛下”，或言“明帝”，为帝说郭汜无状，帝亦随其意应答之。傕喜，自谓良得天子欢心也。

【注文】

[1]巫觋（xí）：古代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后亦泛指以装神弄鬼替人祈祷为职业的巫师。　　三牲：祭祀时猪、牛、羊各一只。

【译文】

李傕相信巫师们用诅咒制胜的法术，常用猪牛羊在宫廷门外祭祀董卓。每次见献帝有时称“明陛下”，有时称“明帝”，向献帝述说郭汜的罪状，献帝也就应和他的心意回答。李傕大喜，自以为得到了献帝的欢心。

【原文】

闰月己卯，帝使谒者仆射皇甫郦和傕、汜[1]。郦先诣汜，汜从命；又诣傕，傕不肯曰：“郭多，盗马虏耳，何敢欲与吾等邪，必诛之。君观吾方略士众，足办郭多否？郭多又劫质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茍欲左右之邪[2]？”郦曰：“近者董公之强，将军所知也，吕布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身首异处，此有勇而无谋也[3]。今将军身为上将，荷国宠荣，汜质公卿，而将军胁主，谁轻重乎？张济与汜有谋，杨奉，白波贼帅耳，犹知将军所为非是，将军虽宠之，犹不为用也。”傕呵之令出。郦出，诣省门，白“傕不肯奉诏，辞语不顺”。帝恐傕闻之，亟令郦去。傕遣虎贲王昌呼，欲杀之，昌知郦忠直，纵令去，还答傕，言“追之不及”。辛巳，以车骑将军李傕为大司马，在三公之右。

【注文】

[1]谒（yè）者仆射（yè）：官名。谒者的长官。秦置，汉沿置，属郎中令（汉改为光禄勋），秩为比千石。　　皇甫郦（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人物，皇甫嵩从子，有专对之才，官谒者仆射。东汉中平六年（189年），劝皇甫嵩以董卓抗旨不遵为由，起兵讨伐，不从。

[2]郭多：即郭汜（sì），又名郭多，凉州张掖（治今甘肃张掖西北）人。

[3]斯须：片刻，一会儿，没有多久。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闰月己卯（初九日），献帝派谒者仆射皇甫郦去给李傕、郭汜调解。皇甫郦先到郭汜那里，郭汜表示服从诏命；又到李傕那里，李傕不肯答应并说：“郭汜，只不过是偷马的贼，怎么敢和我并列，我一定要杀他。你看看我的谋略和兵众，是否能制服郭汜？郭汜又劫持公卿做人质，行为如此无礼，你想帮助他吗？”皇甫郦说：“不久前董卓的强大，您是知道的，吕布蒙受董卓厚恩，反而图谋他，顷刻之间，董卓身首异处，这是因为他有勇而无谋。现在你身为上将，背负着朝廷的荣宠，郭汜劫持公卿做人质，而将军劫持皇帝，谁的罪轻？谁的罪重？张济和郭汜有谋略，杨奉不过是白波农民军的首领罢了，还知道将军您的作为不对，将军虽然宠信他们，但他们还不替你效力。”李傕大声呵斥他并让他出营。皇甫郦出来，到宫门报告“李傕不肯奉诏，言语不顺”。汉献帝怕李傕听到，急命皇甫郦退出。李傕派虎贲王昌去叫，想杀死皇甫郦，王昌知道皇甫郦忠贞正直，便放他逃走，回报李傕说“追不上了”。辛巳（十一日），朝廷任命车骑将军李傕为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

【原文】

李傕、郭汜相攻连月，死者以万数。六月，傕将杨奉谋杀傕，事泄，遂将兵叛傕，傕众稍衰。庚午(9)日，镇东将军张济自陕至，欲和傕、汜，迁乘舆权幸弘农。帝亦思旧京，遣使宣谕，十反，汜、傕许和，欲质其爱子。傕妻爱其男，和计未定，而羌胡数来窥省门，曰：“天子在此中耶？李将军许我宫人，今皆何在？”帝患之，使侍中刘艾谓宣义将军贾诩曰：“卿前奉职公忠，故仍升荣宠[1]。今羌胡满路，宜思方略。”诩乃召羌胡大帅饮食之，许以封赏，羌胡皆引去，傕由此单弱。于是复有言和解之计者，傕乃从之，各以女为质。

【注文】

[1]刘艾（生卒年不详）：汉末魏初人，汉献帝时侍中。刘艾撰汉灵、献二帝纪三卷。

【译文】

李傕、郭汜互相攻击一连几个月，死了上万人。兴平二年（195年）六月，李傕的将领杨奉谋划杀李傕，事情泄露了，便率兵叛变。李傕的军队开始衰弱。庚午日，镇东将军张济从陕县来到，想调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迎接献帝到弘农郡。献帝也思念旧京（洛阳），便派使者去宣读诏命，使者往返十次之多，郭汜、李傕才答应讲和，想互换爱子做人质。李傕的妻子爱儿子不肯送去，因此没能实现和解。而羌人胡人又多次来窥视皇帝住处的大门，说：“皇帝在这里吗？李将军答应给我们的宫女，现都在哪里？”汉献帝害怕，派侍中刘艾对宣义将军贾诩说：“你从前忠心耿耿为朝廷效力，因此得到提拔和荣宠。现在羌人胡人到处都是，你应当想个办法。”贾诩便召集羌人胡人的首领宴请他们，答应给他们封爵位，颁发赏赐，于是羌人胡人都撤走了。李傕的军队从此更加衰弱。这时又有人提出和解的建议，李傕才答应，与郭汜各自交换女儿做人质。

【原文】

秋七月甲子(10)，车驾出宣平门，当度桥，汜兵数百人遮桥曰：“此天子非也？”车不得前。傕兵数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舆车前，兵欲交，侍中刘艾大呼曰：“是天子也。”使侍中杨琦高举车帷，帝曰：“诸兵何敢迫近至尊耶！[1]”汜兵乃却。既度桥，士卒皆称万岁。夜到霸陵，从者皆饥，张济赋给各有差[2]。傕出屯池阳。

【注文】

[1]至尊：至高无上的地位。后特指君、后之位。

[2]霸陵：古县名。也写作灞（bà）陵。灞，即灞河。因霸陵靠近灞河，因此得名。秦芷阳县，西汉文帝九年（前171年）于此筑霸陵，并改县名。治所在今陕西西安市东郊白鹿原东北。文帝卒后葬此。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秋季七月甲子日，献帝的车驾驶出宣平门，正要过桥时，郭汜军队几百个士兵在桥上拦阻说：“这是不是皇帝车驾？”献帝的车驾无法前行。李傕的几百兵众就都拿着大戟在献帝车驾前开路。两军就要交战，侍中刘艾大声呼喊说：“这是皇帝。”并命侍中杨琦高高揭起车帘，献帝说：“你们这些兵士怎敢如此逼近皇帝！”郭汜的军队才撤退。献帝过了桥，官兵都高呼万岁。当夜到了霸陵，随从的人都饿了，张济按等级分别发给食物。李傕带兵出去屯驻在池阳县。

【原文】

丙寅(11)，以张济为票骑将军，开府如三公；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皆封列侯[1]。又以故牛辅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2]。

【注文】

[1]票（piào）骑将军：官名。即骠骑将军。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以霍去病为之，金印紫绶，位同三公。东汉各代沿置后，有时加“大”，可称“骠骑大将军”。　　杨定（生卒年不详）：字整修，凉州人，东汉末将领，董卓的部将。　　兴义将军：古官名。东汉杂号将军名称。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设置，掌领兵征伐，事毕即罢。

[2]董承（？—200年）：汉灵帝母董太后之侄，献帝的岳父。曾任车骑将军。董卓乱京时，董承送献帝回洛阳。曹操专权后，董承密谋除掉曹操，将献帝的密诏带给刘备，事泄，为曹操所斩。　　安集将军：古官名。东汉杂号将军名称。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设置，掌领兵征伐，事毕即罢。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七月丙寅日，汉献帝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建立府署，礼仪制度同三公一样；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都封为列侯。又任命原牛辅的部下董承为安集将军。

【原文】

郭汜欲令车驾幸高陵，公卿及济以为宜幸弘农，大会议之，不决。帝遣使谕汜曰：“弘农近郊庙，勿有疑也。”汜不从。帝遂终日不食。汜闻之曰：“可且幸近县。”八月甲辰，车驾幸新丰。丙子(12)，郭汜复谋胁帝还都郿，侍中种辑知之，密告杨定、董承、杨奉，令会新丰[1]。郭汜自知谋泄，乃弃军入南山。

【注文】

[1]种（chóng）辑（？—200年）：东汉末年人物，董卓当政时为侍中，与荀攸、郑泰等谋诛董卓，董卓死后为长水校尉。后为越骑校尉。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与车骑将军董承、昭信将军王子服、吴硕、王义郎等接汉献帝旨除曹操。后衣带诏事发，建安五年（200年）正月被曹操所杀并株连三族。

【译文】

郭汜想命军队护送皇帝到高陵，公卿大臣和张济认为皇帝应到弘农去，于是大会群臣商讨，始终不能决定。献帝派遣使者告诉郭汜说：“弘农郡离皇家祭庙较近，不要有怀疑。”郭汜不听。献帝便整天不吃饭。郭汜听到报告便说：“可以暂且到附近县住下。”八月甲辰（初六日），献帝到了新丰。丙子日，郭汜又谋划胁迫献帝回到郿县建都，侍中种辑知道了这个消息，秘密告诉了杨定、董承、杨奉，命各军在新丰会合。郭汜知道阴谋泄露，便抛弃了军队，逃入南山中。

【原文】

冬十月［戊戌］，郭汜党夏育、高硕等谋胁乘舆西行[1]。侍中刘艾见火起不止，请帝出幸一营以避火。杨定、董承将兵迎天子幸杨奉营，夏育等勒兵欲止乘舆，杨定、杨奉力战，破之，乃得出。

【注文】

[1]夏育（生卒年不详）：东汉灵帝时将领，历任护羌校尉、北地郡太守。随段颎（jiǒng）大败羌人。任护乌桓校尉时，和破鲜卑中郎将田晏、使匈奴中郎将臧旻（mín）出击鲜卑，失败，士卒死之十有七八。后为郭汜手下将领。在郭汜败逃后，同郭汜另一党羽高硕谋划胁迫献帝西行未果。　　高硕（生卒年不详）：东汉献帝时将领，郭汜党羽。在郭汜败逃后，同郭汜另一党羽夏育谋划胁迫献帝西行未果，逃走。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冬季十月戊戌（初一日），郭汜的党羽夏育、高硕等人谋划胁迫献帝西行。侍中刘艾见大火燃起不灭，就请献帝到其他军营躲避大火。杨定、董承率兵迎接天子到杨奉营中，夏育等人出兵想阻止献帝车驾，杨定、杨奉竭力战斗，击败了夏育兵众，献帝才得以逃出。

【原文】

壬寅，行幸华阴[1]。宁辑将军段煨具服御及公卿已下资储，欲上幸其营。煨与杨定有隙，定党种辑、左灵言煨欲反，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侍中刘艾、尚书梁绍皆曰“段煨不反，臣等敢以死保”[2]。董承、杨定胁弘农督邮令言郭汜来在煨营，帝疑之，乃露次于道南。

【注文】

[1]华阴：古县名。春秋晋置阴晋邑。战国以魏长城为界，东属魏，西属秦。秦惠文王六年（前332年）魏纳阴晋于秦，阴晋改名宁秦，秦置县，属内史。汉高祖八年（前199年）以地处华山之北更名华阴县，属京兆尹。王莽始建国改名华坛县，东汉复名华阴县，属弘农郡。今陕西省华阴市。

[2]左灵（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大臣。李傕带汉献帝逃离长安宫殿时，与贾诩一同随行看护。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十月壬寅（初五日），献帝到了华阴县。宁辑将军段煨（wēi）准备好了衣服车马及公卿以下用的物资粮食，想让皇帝到他营中。段煨和杨定有仇怨。杨定的党羽种辑、左灵说段煨想谋反，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侍中刘艾、尚书梁绍都说“段煨不会叛变，我们敢用性命来担保”。董承、杨定威胁弘农郡督邮让他告诉献帝，郭汜（sì）来了住在段煨营中，献帝疑惑，便在道南露天而宿。

【原文】

丁未，杨奉、董承、杨定将攻煨，使种辑、左灵请帝为诏。帝曰：“煨罪未著，奉等攻之，而欲令朕有诏耶！”辑固请，至夜半，犹弗听。奉等乃辄攻煨营，十余日不下。煨供给御膳，禀赡百官，无有二意[1]。诏使侍中尚书告喻定等，令与煨和解，定等奉诏还营。

【注文】

[1]禀赡：以公粮赈济百姓，这里指供给饮食。

【译文】

十月丁未（初十日），杨奉、董承、杨定将要攻击段煨，命种辑、左灵请献帝下诏。献帝说：“段煨叛逆的罪恶还不明显，杨奉等要去攻击他，却还想命我颁发诏令！”种辑坚决请求献帝下诏，到半夜，皇帝还是不听。于是杨奉等人便向段煨营垒发动攻击，经过十多天没有攻下。段煨供给皇帝膳食、百官饮食，毫无二心。献帝命侍中尚书向杨定等人说明，命他们与段煨和解，杨定等人奉诏回营。

【原文】

李傕、郭汜悔令车驾东，闻定攻煨，相招共救之，因欲劫帝而西。杨定闻傕、汜至，欲还蓝田，为汜所遮，单骑亡走荆州[1]。张济与杨奉、董承不相平，乃复与催、汜合。十二月，帝幸弘农，张济、李傕、郭汜共追乘舆，大战于弘农东涧，承、奉军败，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弃御物、符策、典籍，略无所遗。射声校尉沮儁被创坠马，傕谓左右曰：“尚可活否[2]？”儁骂之曰：“汝等凶逆，逼劫天子，使公卿被害，宫人流离，乱臣贼子未有如此也！[3]”傕乃杀之。

【注文】

[1]蓝田：古县名。位于今秦岭北麓，关中平原东南部，是古城西安的东南门户。战国时秦献公始置蓝田县，并封其子向为“蓝田君”。秦初，以小邑为三十一县，割蓝田西北部置芷阳县。秦始皇统一六国，分全国为三十六郡，蓝田隶内史郡。西汉高祖刘邦更秦内史郡为渭南郡，蓝田属渭南郡。东汉光武帝建武元年（25年）置雍州，蓝田县隶雍州。建武十五年（39年），省雍州，复置司隶，蓝田属司隶。

[2]射声校尉：古官名。西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待诏射声，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

[3]沮儁（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大臣。汉献帝时射声校尉。张济、李傕、郭汜、董承、杨奉军队在弘农东涧混战时，大骂李傕劫持天子，残害百官，是乱臣贼子，被李傕杀死。

【译文】

李傕、郭汜后悔让献帝东行，听说杨定攻击段煨，便相互联合来救段煨，想乘机劫持献帝向西行。杨定听说李傕、郭汜来到，便想回到蓝田，但被郭汜阻住退路，只好单枪匹马逃到荆州。张济和杨奉、董承互相不满，便又与李傕、郭汜联合起来。兴平二年（195年）十二月，献帝到达弘农，张济、李傕、郭汜一同追赶皇帝，在弘农东涧大战，董承、杨奉军队战败，百官、士卒死亡的无法计算，一路上抛弃了皇帝的物品、符策、典籍，基本上没留下什么。射声校尉沮儁受伤从马上跌下，李傕对左右人说：“他还能活吗？”沮儁骂他说：“你们这些叛逆，威逼劫持皇帝，使公卿大臣受害，宫女流离失所。乱臣贼子还没有这样的！”李傕便杀死了他。

【原文】

壬申(13)，帝露次曹阳[1]。承、奉乃谲傕等与连和，而密遣间使至河东，招故白波帅李乐、韩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并率其众数千骑来，与承、奉共击傕等，大破之，斩首数千级[2]。于是董承等以新破傕等，可复东引。庚申，车驾发东，董承、李乐卫乘舆，胡才、杨奉、韩暹、匈奴右贤王于后为拒。傕等复来战，奉等大败，死者甚于东涧。光禄勋邓渊、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皆死。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郃为傕所遮，欲杀之，贾诩曰：“此皆大臣，卿奈何害之！”乃止。李乐曰：“事急矣，陛下宜御马。”上曰：“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辜哉。”兵相连缀四十里，方得至陕，乃结营自守。

【注文】

[1]曹阳：古县名。位于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西。

[2]谲（jué）：欺诈，玩弄手段。　　白波：即白波军。东汉末年农民起义军的一支。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二月，黄巾军余部郭太等人在西河白波谷（今山西襄汾永固镇）重新起义，号为白波军。　　李乐（生卒年不详）：东汉白波起义军将领。　　韩暹（？—197年）：东汉末官吏。原为河东白波军首领。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助杨奉与李傕、郭汜战，败。后胁献帝都安邑，拜为征东大将军。因粮尽兵乱，还洛阳。曹操迎帝都许昌。暹、奉不能奉王法，逃奔。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暹欲还并（bīng）州，为杼（zhù）秋屯帅张宣所邀杀。　　胡才（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白波军首领。受杨奉召集前来解救李傕、郭汜之乱，死于乱军之中。　　去卑（生卒年不详）：为西晋初期匈奴支系铁弗部首领，南匈奴之右贤王，大约生于东汉末年，历经三国时代。十六国时期胡夏建立者刘勃勃之五世祖。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受诏命派军协助汉献帝、董承等人从长安出逃往洛阳，与李傕、郭汜交战。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十二月壬申日，献帝在曹阳县露宿。董承、杨奉便欺骗李傕等人与他们和解，却秘密派遣使者到河东，招请原白波军首领李乐、韩暹、胡才和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一起率领几千骑兵前来，与董承、杨奉共同袭击李傕等，大破李傕，斩杀几千人。于是董承等人认为新近击败李傕等军队，可以再向东行。庚申（二十四日），献帝动身向东行，董承、李乐护卫献帝，胡才、杨奉、韩暹、匈奴右贤王在后面拒敌。李傕等又来交战，杨奉等大败，死的人比弘农东涧战役死的还多。光禄勋邓渊、廷尉宣璠（fán）、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都战死了。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郃（hé）被李傕拦住，想杀他们，贾诩说：“这些人都是朝廷大臣，你为什么要杀害他们！”李傕才停止。李乐说：“情况太紧急了，陛下应当骑马。”汉献帝说：“我不能扔下百官而离去，他们有什么罪！”军队在路上相连接有四十里长，当到了陕县，便各自结营自守。

【原文】

时残破之余，虎贲、羽林不满百人，傕、汜兵绕营叫呼，吏士失色，各有分散之意[1]。李乐惧，欲令车驾御船过砥柱，出孟津[2]。杨彪以为河道险难，非万乘所宜乘，乃使李乐夜渡，潜具船，举火为应。上与公卿步出营，皇后兄伏德扶后，一手挟绢十匹。董承使符节令孙徽从人间斫之，杀旁侍者，血溅后衣。河岸高十余丈，不得下，乃以绢为辇，使人居前负帝，余皆匍匐而下，或从上自投，冠帻皆坏[3]。既至河边，士卒争赴舟，董承、李乐以戈击之，手指于舟中可掬[4]。帝乃御船，同济者皇后及杨彪以下才数十人，其宫女及吏民不得渡者，皆为兵所掠夺，衣服俱尽，发亦被截，冻死者不可胜计。卫尉士孙瑞为傕所杀。

【注文】

[1]分散：分别逃散。

[2]砥柱：山名。亦作“砥砫”。又称厎（dǐ）柱山、三门山。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当黄河中流。以山在激流中矗立如柱，故名。今因整治河道，山已炸毁。

[3]匍匐（fú）：以腹贴地前进，爬行。　　冠帻（zé）：帽子和头巾。

[4]掬（jū）：用两手捧。

【译文】

这时朝廷军队已经残损不堪，剩下的虎贲、羽林军士还不满一百人。李傕（jué）、郭汜（sì）的军队围绕着军营呼叫，官兵吓得面无人色，都有逃散的想法。李乐恐惧，想让皇帝乘船经过砥柱山，出孟津渡口。杨彪认为黄河水道凶险，不是皇帝应当乘船走的路，于是让李乐连夜渡河，秘密准备船只，用火把联络接应。汉献帝与公卿大臣步行出营，皇后的哥哥伏德搀扶着皇后，一手挟着十匹绢。董承命符节令孙徽在人群中持刀砍杀，斩杀了皇后身边的侍从，鲜血溅到皇后的衣服上。黄河堤岸高十几丈，无法下去，便用绢绸结成车驾，让人在前面背着皇帝，其余的人都匍匐着爬下去，有的人从岸上跳下，官帽都摔坏了。到了河边，士卒争抢着上船，董承、李乐便用戈击打，打掉的手指掉在船中，可用双手捧出许多。献帝上了船，与他同船过河的有皇后和杨彪以下官员才几十人，那些无法渡河的宫女和官民，都被乱兵抢掠，衣服全被扒下来，头发也被截断，冻死的人无法计算。卫尉士孙瑞被李傕斩杀。

【原文】

傕见河北有火，遣骑候之，适见上渡河，呼曰：“汝等将天子去邪！”董承惧射之，以被为幔[1]。既到大阳，幸李乐营[2]。河内太守张杨使数千人负米来贡饷[3]。乙亥(14)，帝御牛车幸安邑，河东太守王邑奉献绵帛，悉赋公卿以下[4]。封邑为列侯，拜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皆假节开府。其垒壁群帅竞求拜职，刻印不给，至乃以锥画之。

【注文】

[1]幔（màn）：张在屋内的帐幕。

[2]大阳：古县名。周武王封虞（yú）仲为虞国，春秋时为晋大阳邑，以在大河之阳，故名。汉置大阳县，属河东郡。在今山西运城。

[3]张杨（？—198年）：字稚叔，云中（治今山西原平市西南）人，汉末群雄之一。东汉末年宦官专权，他奉大将军何进之命回并州募兵，此后一直留在上党攻打山贼。董卓封张杨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汉献帝因为李傕、郭汜叛乱而流落到河东，张杨带兵来到安邑，被封为安国将军、晋阳侯。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献帝返回洛阳，张杨因为自己是外郡太守而决定不留在洛阳，回到野王，很快又被封为大司马。建安三年（198年），曹操进围吕布。张杨素与吕布亲善，想要出兵相救却办不到，于是出兵东市，遥为呼应。不久，其将杨丑杀张杨以应曹操，致使曹操尽收其部众。

[4]安邑：古县名。曾是夏朝的都城，中国最早的繁华都市之一。战国时期魏国早期都城（后迁往大梁）。秦汉时期又成为河东郡治所和安邑县治所。西汉置县，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还曾临时定都安邑，时近一年。在今山西夏县。　　王邑（生卒年不详）：字文都，北地泥阳（今甘肃宁县米桥乡）人。东汉末年人物。先任河东太守，封安阳亭侯，在河东得官民爱戴。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东迁的献帝来到了河东的安邑，并临时定都于此。王邑进献了丝绵绢帛，被封为列侯。加号镇北将军，进封安阳亭侯。后征召入朝，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以使持节身份代理太常往邺（yè），聘曹操三女为贵人。

【译文】

李傕见黄河北岸有火光，便派骑兵侦察，正遇皇上渡河，便大呼说：“你们把皇帝带到哪里去？”董承害怕他们用箭射击，便用被做围幔。到了大阳，献帝便到李乐营中住下。河内郡太守张杨派几千人背着粮米来进贡。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十二月乙亥日，献帝乘坐牛车到安邑．河东太守王邑奉献绸缎布匹，献帝全部赏给公卿以下官员。封王邑为列侯，封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都持节，开设府署。他们部下的将领都争着请求献帝封官职，献帝都答应了，刻印来不及，以至用铁锥刻画。

【原文】

乘舆居棘篱中，门户无关闭，天子与群臣会，兵士伏篱上观，互相镇压以为笑[1]。

【注文】

[1]棘（jí）篱：用荆棘做成的篱笆。

【译文】

献帝住在篱笆墙内的房子中，房门没有门栓不能关闭，天子与群臣集会时，士兵们就伏在篱笆上观望，互相强忍偷笑。

【原文】

帝又遣太仆韩融至弘农，与傕、汜等连和，傕乃放遣公卿百官，颇归所掠宫人及乘舆器服。已而粮谷尽，官人皆食菜果。

【译文】

献帝又派太仆韩融到弘农去，与李傕、郭汜讲和，李傕才释放了俘虏的公卿百官，全部归还了劫掠的宫女及皇帝用的器物。不久粮食吃光了，宫女只好吃蔬菜野果。

【原文】

乙卯，张杨自野王来朝，谋以乘舆还洛阳，诸将不听，杨复还野王[1]。

【注文】

[1]野王：古县名，亦作“野”。春秋晋地，战国属韩，其地在今河南沁阳。汉高祖二年（前205年）在其地置野王县，后析为武德、波二县，晋废，恢复野王县，郡治由怀移至此县。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十二月乙卯（十九日），张杨从野王到安邑来朝见，商量请皇帝回到洛阳，但将领们不同意，张杨又回到了野王。

【原文】

是时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强者四散，羸者相食[1]。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

【注文】

[1]羸（léi）：极度瘦弱。

【译文】

这时长安城已有四十多天无人居住，年轻力壮的人向四处逃散，年老体弱的人互相烹食。在两三年的时间内，关中竟没有人的足迹。

【原文】

沮授说袁绍曰：“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民之意[1]。今州域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2]”颍川郭图、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自近，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3]授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矣。”绍不从。

董卓之乱后军阀割据形势示意图

【注文】

[1]沮授（？—200年）：字公与，广平（治今河北鸡泽东南）人，东汉末年袁绍帐下谋士。沮宗之兄、沮鹄（hú）之父。史载他“少有大志，擅于谋略”。曾为冀州别驾，举茂才，并当过两次县令。后来又当韩馥别驾，被韩馥表为骑都尉。袁绍占据冀州后任用沮授为从事。经常对袁绍提出良策，但很多时候袁绍并不听从。官渡之战时袁绍大败，沮授未及逃走，被曹操所获，因拒降被曹操处死。　　播越：逃亡；流离失所。

[2]邺（yè）都：古城名。位于今河北省临漳县。公元204年，曹操击败袁绍攻入邺城（河北临漳曹魏邺城），之后开始大规模修建邺城。曹操封魏王时，魏国的都城就在邺，遂也称之为邺都。

[3]郭图（？—205年）：字公则，颍川（治今河南禹州）人。东汉末年袁绍帐下谋士。官渡之战时力主趁机偷袭曹营，在此计失败后为免责罚而归罪于率军偷袭曹营的张郃（hé）、高览，致使二人背袁投曹。袁绍死后为其长子袁谭效力，于205年和袁谭一同被曹操所杀。　　淳于琼（？—200年）：字仲简，颍（yǐng）川（治今河南禹州）人。东汉时期官吏，于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被任命为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与蹇（jiǎn）硕、袁绍、鲍（bào）鸿、曹操、赵融、冯芳、夏牟同列。后成为袁绍部将，在官渡之战时镇守乌巢，遭到曹操的偷袭而惨败，自己也被曹操处斩。　陵迟：渐趋衰败。

【译文】

沮授劝袁绍说：“将军累世任朝廷三公宰相之位，世代忠义辅政。今皇帝流亡在外，皇家宗庙被毁，我观察各州郡，虽然外表称义兵，实际是互相图谋，没有忧虑国家存亡安抚百姓的想法。现在冀州大体上安定了，兵强马壮，人心归向，可以向西迎接皇帝，在邺城建都，就可以挟制天子，用天子的名义向诸侯发号施令，储备士卒战马来讨伐背叛朝廷的奸贼，谁能抵挡您！”颍川人郭图、淳于琼说：“汉王朝衰落，从时间上看已经很久了，现在想兴起，不是太难了吗？况且各地英雄同时起兵，各自占据州郡，联合众人聚集兵力，一有行动，参加的人就以万来计算。这就是所说的秦朝失去了政权，先得到政权的当君王。现在要把天子迎接到自己的身边来，一有行动就要上表奏请，听从天子命令，自己的权力就小了，不听从天子命令，就是违抗诏命，这不是好的计策。”沮授说：“现在迎接皇帝，合乎大义，合乎时宜。如果不早做决定，一定会有人先去迎接的。”袁绍没有听从这个建议。

【原文】

建安元年春正月，董承、张杨欲以天子还洛阳，杨奉、李乐不欲，由是诸将更相疑贰[1]。二月，韩暹攻董承，承奔野王。韩暹屯闻喜，胡才、杨奉之坞乡[2]。胡才欲攻韩暹，上使人谕止之。

【注文】

[1]建安：东汉末年汉献帝刘协的年号，自196年至220年。这时期的政治大权完全操纵在曹操手里。建安是东汉末历史上最精彩的一个时期，曹、刘、孙三足鼎立时的著名战役都发生在这一时期。

[2]坞乡：古乡名。属偃师县，秦置，两汉因之。在今河南偃师县南。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春季正月，董承、张杨想让献帝回到洛阳，杨奉、李乐不同意，因此将领们便互相猜疑有二心。二月，韩暹攻击董承，董承逃到野王。韩暹驻扎在闻喜，胡才、杨奉去了坞乡。胡才想攻击韩暹，献帝派人劝阻。

【原文】

张杨使董承先缮修洛阳宫。太仆赵岐为承说刘表，使遣兵诣洛阳助修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绝。夏五月丙寅，帝遣使至杨奉、李乐、韩暹营，求送至洛阳，奉等从诏，六月乙未，车驾幸闻喜。

【译文】

张杨命董承先修缮洛阳皇宫。太仆赵岐（qí）替董承游说刘表，让他派兵到洛阳帮助修缮宫室，军需物品运送，前后不停。建安元年（196年）夏季五月丙寅（初二日），献帝派使者到杨奉、李乐、韩暹的军营，要求他们护送回到洛阳，杨奉等人听从诏命，六月乙未（初一日），献帝到了闻喜。

【原文】

庚子，杨奉、韩暹奉帝东还，张杨以粮迎道路。秋七月甲子，车驾至洛阳，幸故中常侍赵忠宅。丁丑，大赦。八月辛丑，幸南宫杨安殿。张杨以为己功，故名其殿曰杨安。杨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杨当出捍外难[1]。”遂还野王。杨奉亦出屯梁。韩暹、董承并留宿卫。癸卯，以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领司隶校尉，皆假节钺[2]。是时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强兵，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

【注文】

[1]捍：捍卫。

[2]节钺（yuè）：符节与斧钺。古代授予官员或将帅，作为加重权力的标志。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六月庚子（初六日），杨奉、韩暹护送献帝向东返回洛阳，张杨带着粮食在路上迎接。秋季七月甲子（初一日），献帝到了洛阳，住在原中常侍赵忠的宅第。丁丑（十四日），大赦天下。八月辛丑（初八日），献帝移居到南宫杨安殿。张杨认为天子返回京城是自己的功劳，因此命名那个宫殿叫杨安殿。张杨对将领们说；“天子应是全国人民的，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我张杨应当出京抵御外来的祸难。”于是回到了野王。杨奉也出京屯驻在梁县。韩暹、董承都留在京城宿卫。癸卯（初十日），任命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兼司隶校尉，都授给符节和斧钺。这时皇宫的屋舍已烧尽，百官只好割除荆棘杂草，依靠着断壁颓垣栖身。各州郡都拥有强兵，没有运送粮食来进贡的。官员们饥饿劳乏，尚书郎以下官员都自己出去采摘野谷，有的饿死在断壁颓垣之间，有的被乱军兵士杀死。

【原文】

八月，曹操迎车驾都许[1]。事见《曹操篡汉》。

【注文】

[1]许：古县名。即许昌。位于今河南省许昌市张潘故城。秦置许县，属颍川郡。公元9年，新改颍川郡为左队，许县属左队。25年，东汉复颍川郡，许县还属。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八月，献帝迁都许县。魏文帝曹丕（pī）以“汉亡于许，魏基昌于许”，改许县为许昌县，仍属颍川郡。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八月，曹操迎接献帝，在许县建都。

【原文】

十九年。帝自都许以来，守位而已，左右侍卫莫非曹氏之人者。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时策，魏公操恶而杀之。操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惧，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俛仰求出。旧仪，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操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复朝请。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汉献帝（刘协）自从迁都许县以来，只不过是守着一个皇位罢了，左右的侍从、守卫没有一个不是曹操的人。议郎赵彦曾经向献帝陈述时事及对策，曹操很厌恶并杀死了赵彦。曹操后来因事到金銮殿去朝见献帝，献帝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便说：“你要能辅助我，就宽厚些；如果不想辅助我，希望你施恩放我一条生路。”曹操听后大惊失色，连连行礼，请求告辞。按旧的制度，身为三公领兵，朝见皇帝时，要让虎贲勇士手拿利刃，在左右挟持入殿。曹操出宫，回顾左右，汗流浃背，从此之后不再朝见皇帝。

【原文】

董承女为贵人，操诛承，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不能得。伏皇后由是怀惧，乃与父完书，言曹操残逼之状，令密图之，完不敢发[1]。至是，事乃泄，操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收皇后玺绶，以尚书令华歆为副，勒兵入宫，收后[2]。后闭户，藏壁中。歆坏户，发壁，就牵后出。时帝在外殿，引虑于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曰：“郄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余人。

【注文】

[1]伏皇后（？—214年）：汉献帝伏皇后讳寿，是西汉大司徒伏湛的八世孙，父亲是学者伏完，母为阳安长公主刘华。

[2]御史大夫：古官名。秦代始置，负责监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国家重要图册、典籍，代朝廷起草诏命文书等。　　郗（xī）虑（生卒年不详）：字鸿豫，少受业于郑玄，东汉建安初为侍中，曾先后效力于东汉和魏，官至御史大夫。

【译文】

董承的女儿是献帝的贵人，曹操杀了董承，要求杀董贵人。献帝因为贵人怀孕了，多次恳求，曹操不允许。伏皇后因此惊恐，便给父亲伏完写一封信，说明了曹操残酷迫害的情况，让他秘密对付曹操，伏完不敢行动。这时，事情泄露，曹操大怒，建安十九年（214年）十一月，派御史大夫郗虑拿着符节、策书收缴皇后的印信，命尚书令华歆（xīn）为助手带兵进入皇宫，逮捕伏皇后。皇后把门关上，躲藏在夹壁墙中。华歆撞坏了门，打开夹壁墙，把伏皇后拉出来。这时，献帝坐在外殿，让郗虑坐下，皇后披散头发、光着双脚边走边哭，经过皇帝身边诀别说：“你不能再救我一命吗？”献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命在何时结束！”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于是把皇后送到监狱，囚禁而死。皇后生的两个皇子，也都用毒酒药死，皇后的兄弟及宗族被杀死的有一百多人。

【原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春正月庚子，魏王操薨，太子即王位。冬十月乙卯，汉帝禅位于魏王[1]。

【注文】

[1]魏文帝（187—226年）：曹魏高祖文皇帝曹丕（pī），字子桓，三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曹魏的开国皇帝，公元220年至226年在位。沛（pèi）国谯（qiáo）（今安徽亳州）人，魏武帝曹操与卞夫人的长子。文武双全，八岁能提笔为文，善骑射，好击剑，博览古今经传，通晓诸子百家学说。曹操死后继任丞相、魏王。之后受禅登基，以魏代汉，结束了汉朝四百多年统治。他在位期间，平定边患。击退鲜卑，和匈奴、氐、羌等外夷修好，恢复汉朝在西域的设置。除军政以外，曹丕自幼好文学，于诗、赋、文学皆有成就，尤擅长五言诗，与其父曹操和弟曹植，并称三曹，今存《魏文帝集》二卷。另外，曹丕著有《典论》，当中的《论文》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有系统的文学批评专论作品。去世后庙号高祖，谥为文皇帝，葬于首阳陵。　　黄初：三国时期曹魏的君主魏文帝曹丕的年号，黄初元年（220年）十月至黄初七年（226年）。这是，魏朝的第一个年号。黄初七年五月魏明帝曹叡（ruì）即位沿用，第二年才改元。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春季正月庚子（二十三日），魏王曹操逝世，太子曹丕即位。冬季十月乙卯（十三日），东汉献帝刘协传皇帝位给魏王曹丕。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汉顺帝永和二年十月乙亥朔，无丁卯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延熹二年十月戊辰朔，无壬寅日。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光和元年七月己卯朔，无壬子日。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汉少帝昭宁元年（189年）九月甲戌朔，无癸酉日。

(5)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此年十二月癸卯朔，无戊戌日。或为闰十二月二十七日。

(6)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汉献帝初平元年正月壬寅朔，无癸酉日。

(7)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汉献帝初平三年四月己未朔，无丁巳日。

(8)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兴平元年二月戊寅朔，无壬申、庚申日。

(9)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兴平二年六月庚子朔，无庚午日。

(10)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兴平二年七月庚午朔，无甲子日。

(1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兴平二年七月庚午朔，无丙寅日。

(1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兴平二年八月己亥朔，无丙子日。

(1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兴平二年十二月丁酉朔，无壬申日。

(1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兴平二年十二月丁酉朔，无乙亥日。

黄巾之乱

【内容提要】

本篇简要地叙述了东汉末年，汉灵帝时的农民暴动黄巾大起义的经过，深刻揭露了东汉统治阶级对起义农民进行的残酷血腥镇压。东汉后期，由于外戚、宦官的暴虐统治，广大农民已陷入绝境，许多地方出现了人食人的惨剧，农民不堪忍受残酷的剥削、压榨，到处掀起暴动。据史书记载，自汉安帝至汉灵帝黄巾起义之前，全国各地的农民暴动至少发生了六七十次。这些暴动最终发展成汉末的黄巾大起义。

东汉后期的农民暴动，特别是黄巾起义，与西汉时期有显著的不同。张角鉴于道教流行，瘟疫不断，才创立了太平道，并非民间传说的施用妖术，而是通过给病人喝符水治病来发展组织。黄巾起义有统一的领导、统一的组织，八州数十万起义农民被分成三十六方，各立渠帅，但都隶属于张角的统一指导之下。起义军攻城略地，自立名号，目的在于推翻东汉政权，而不是另找一个刘氏皇族后裔来当皇帝。

但由于地方大小豪强力量雄厚，在朝廷军队与地方豪强的联合进攻下，黄巾起义最终失败。而继黄巾起义后发生在河北原野上的黑山、黄龙、飞燕等农民起义，虽然每个集团也都拥有上万人乃至几万人，但由于已失去统一的组织和领导，分散作战，最后也被各个击破。

黄巾起义等农民运动虽然相继失败了，但东汉统治阶级内部在镇压黄巾起义的过程中加剧和激化了矛盾。随着宦官势力的覆灭，东汉政权便也分崩离析了。

【原文】

汉灵帝光和六年。初，巨鹿张角事黄、老，以妖术教授，号“太平道”[1]。咒符水以疗病，令病者跪拜首过，或时病愈，众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周游四方，转相诳诱，十余年间，徒众数十万，自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或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郡县不解其意，反言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

【注文】

[1]黄、老：黄帝和老子。黄老之学是老庄学派之外道家的最大分支派系，是产生于战国时代的哲学、政治思想流派。黄老之学是西汉初期的政治主导思想。以道家思想为基础，吸收了阴阳家、法家、儒家、墨家等学派的思想。政治领域强调无为而治，清心寡欲，减少政府对社会的干预，使得西汉社会能从秦末大乱中逐渐恢复，为西汉文景之治的出现作出了贡献。　　太平道：由张角创立的一种宗教。以黄天为至上神，认为黄神开天辟地，创造出人类。又信奉黄帝和老子，认为黄帝时的天下是太平世界，是人类最美好的社会。在这个太平世界里，既无剥削压迫，也无饥寒病灾，更无诈骗偷盗，人人自由幸福。由此提出了“致太平”理想。这也是太平道的基本教义和宗教理想。

【译文】

东汉灵帝光和六年（183年）。最初，巨鹿人张角信奉黄帝、老子之道，用道家法术教授门徒，号称“太平道”。用咒水、符水治病，让病人跪拜说出自己犯的过失，有时病人会痊愈，于是大家把他当作神来崇拜。张角派遣他的弟子周游各地，到处奔走诳骗引诱群众，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就有几十万信徒，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人，没有不响应的。有的人卖掉财产，投奔张角，人多得堵塞了道路，在途中病死的人也得用万来计算。郡县官府不了解内情，反而说张角用善道教化，得到人民的归附。

【原文】

太尉杨赐时为司徒，上书言：“角诳耀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1]。今若下州郡捕讨，恐更骚扰，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别流民，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2]。”会赐去位，事遂留中。司徒掾刘陶复上疏申赐前议，言“角等阴谋益甚，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之同罪”。帝殊不为意，方诏陶次第《春秋》条例[3]。

【注文】

[1]诳（kuáng）耀：欺骗。　　滋蔓：生长蔓延。常喻祸患的滋长扩大。

[2]流民：因受灾而流亡外地、生活没有着落的人。

[3]次第：排比编次。

【译文】

太尉杨赐此时任司徒，上书说：“张角欺骗迷惑百姓，虽然受到赦免仍不悔过，而且渐渐扩大势力。现在如果下令州郡搜捕他，恐怕增加骚扰，更会加速祸患。应当赶快命令刺史、二千石官员，甄别流民，并护送他们回到本郡，来孤立削弱他的党羽，然后斩杀他们的首领，可以不用劳乏军队就安定了。”正巧杨赐离职，奏章就留在宫中。司徒掾（yuàn）刘陶又上书申述杨赐先前的建议，说“张角等人的阴谋更厉害了，各地人传言，说张角等人秘密来到京城（洛阳），窥视朝廷政治。鸟鸣和兽心，互相呼应，州郡官府避忌此事，不想奏报朝廷，只是用口头传递情况，不愿用正式公文上报。应颁下诏书，用重金悬赏捉拿张角等人，用封爵土作为奖赏，如果有人敢回避，跟张角同罪”。灵帝对此事很不在意，反而下诏命刘陶去整理《春秋》条例。

【原文】

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扬数万人，期会发于邺[1]。元义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

【注文】

[1]马元义（？—184年）：黄巾大方首领。起事之前，张角济南弟子唐周叛变，向朝廷告密，泄露了起义计划。马元义被捕车裂。　　邺（yè）：古都城名，在今河北临漳、河南安阳一带。

【译文】

张角便私自设三十六方。方，如同将军。大方有一万多人，小方有六七千人，各方有首领。谣传“苍天已经死了，黄天应当立，就在甲子年，天下大吉”。用白土在京城寺院的门上及州郡官府都写上“甲子”二字。大方马元义等人先聚集了荆州、扬州的几万人，约定会合后从邺城出发。马元义多次往返于京城，让中常侍封谞（xū）、徐奉等人为内应，约定在三月五日内外同时起事。

【原文】

中平元年春，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1]。于是收马元义，车裂于洛阳。诏三公、司隶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诛杀千余人，下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着黄巾以为标帜，故时人谓之“黄巾贼”。二月，角自称天公将军，角弟宝称地公将军，宝弟梁称人公将军，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2]。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应贼[3]。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慎侯，率左、右羽林五营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4]。置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都尉。发天下精兵，遣北中郎将卢植讨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讨颍川黄巾。

【注文】

[1]唐周（生卒年不详）：黄巾军的成员，张角弟子，派往京城的信使，然而他到京城后叛变，向汉王朝告发张角要发动黄巾起义，使张角失去了在朝廷的内应，使汉王朝有了准备的时间，张角不得不仓促起事，直接导致黄巾起义的失败。

[2]张宝（？—184年）：巨鹿（治今河北平乡）人，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的首领之一，张角的弟弟。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随兄张角起义，号称“地公将军”。后来张宝在曲阳（今河北晋州）被皇甫嵩、郭典击败，被杀。　　张梁（？—184年）：巨鹿（治今河北平乡）人，东汉末年黄巾起义首领之一，张角的弟弟。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随兄起义，号称“人公将军”。遭到朝廷所派左中郎将皇甫嵩进攻时，他率军在广宗（今河北威县）进行反击。后因警戒疏忽，遭到汉军夜袭，兵败身亡。

[3]安平：东汉王国，原属涿郡，东汉延光元年（122年），以河间孝王子德嗣靖王后。以乐成国废绝，故改国曰安平，是为安平孝王。安平国属于冀州，治所在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东汉中平元年（184年）春二月，巨鹿人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其部帅有三十六方，皆著黄巾，同日反叛。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以应之。九月，安平王刘续因有罪而被诛杀，从此废除安平国。

[4]慎：古县名。属于汝南郡，今安徽合肥肥东。

东汉末年黄巾起兵形势图

【译文】

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春季，张角的弟子济南人唐周上书告发。于是朝廷逮捕了马元义，在洛阳用车裂酷刑处死。皇帝下诏命三公、司隶审查宫廷直卫及百姓，把信奉张角“太平道”的，杀死了一千多人。下诏命冀州官府捉拿张角等人。张角等人知道事情泄露了，就晨夜兼程命令各方，同时起兵，都戴上黄巾标帜，因此当时人都称他们为“黄巾贼”。二月，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角的弟弟张宝自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称人公将军，所到之地便焚烧官府，劫掠村落，使州郡失去凭依，官吏大多逃跑了。经一个月的时间，全国响应，京城受到震动。安平国、甘陵县人，各自捉拿侯王响应黄巾军。三月戊申（初三日），朝廷任命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为慎侯，率领左、右羽林五营士兵屯驻在都亭，修理武器，来护卫京城。在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设置都尉。征调全国的精兵，派遣北中郎将卢植讨伐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讨伐颍（yǐng）川的黄巾军。

【原文】

庚子(1)，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1]。

【注文】

[1]张曼成（？—184年）：东汉末年南阳黄巾军首领。汉灵帝光和七年（184年）二月，太平教大方（总指挥官）自称“神上使”马元义事败被捕，于洛阳被车裂，张曼成闻讯立即率众在南阳起兵。三月击斩南阳郡长褚贡后，占领了宛（yuān）城。六月，遭新任南阳郡长秦颉反攻，击斩。　　褚（chǔ）贡（？—184年）：东汉灵帝时任南阳郡太守。汉灵帝光和七年（184年）二月，被黄巾军首领张曼成斩杀。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三月庚子日，南阳黄巾军张曼成攻击斩杀了太守褚贡。

【原文】

帝问太尉杨赐以黄巾事，赐所对切直，帝不悦。夏四月，赐坐寇贼免，以太仆弘农邓盛为太尉[1]。已而帝阅录故事，得赐与刘陶所上张角奏，乃封赐为临晋侯，陶为中陵乡侯[2]。

【注文】

[1]太仆：古官名。始置于西周。秦、汉沿袭，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王莽一度更名为太御，北齐始称太仆寺卿，历代沿置不革。太仆更重要的职掌是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邓盛（生卒年不详）：字伯能。弘农（今河南灵宝）人。东汉时期大臣。桓帝时曾任并（bīng）州刺史，后迁太仆。东汉中平元年（184年）四月，代杨赐为太尉。中平二年（185年）五月，因久病罢免。

[2]临晋：古县名。秦厉共公十六年（前461年），破“大荔王城”，统一戎、芮，置临晋县。秦、西汉属于内史。新莽时，改临晋为监晋。东汉建武元年（25年），复置临晋县。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移临晋县治和左冯（píng）翊（yì）郡治于今陕西大荔县城。

【译文】

皇帝向太尉杨赐询问黄巾军的事，杨赐的直言不讳让汉灵帝很不高兴。夏季四月，杨赐因为未平息黄巾军而被免职，任命太仆弘农人邓盛为太尉。不久灵帝翻阅从前的文件，看到了杨赐和刘陶有关张角事的奏章，便封杨赐为临晋侯，封刘陶为中陵乡侯。

【原文】

皇甫嵩、朱儁合将四万余人共讨颍川，嵩、儁各统一军。儁与贼波才战，败；嵩进保长社[1]。

【注文】

[1]波才（生卒年不详）：黄巾军中级将领。东汉中平元年（184年），黄巾农民起义爆发，汉灵帝起用卢植为北中郎将，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朱儁为右中郎将，调发全国精兵分击黄巾义军。朱儁先与波才作战，失利，皇甫嵩退守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波才率大军包围。皇甫嵩用计火攻突围，并与曹操、朱儁合兵大破波才所统黄巾军。　　长社：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南长葛东北。东汉沿置。北魏以后历为颍川郡、颍州、郑州、许州及颍昌府治所。

【译文】

皇甫嵩、朱儁共率领四万多人讨伐颍川的黄巾军。皇甫嵩、朱儁各自率领一军。朱儁与黄巾军波才交战，失败，皇甫嵩进入长社坚守。

【原文】

汝南黄巾败太守赵谦于邵陵，广阳黄巾杀幽州刺史郭勋及太守刘卫[1]。

【注文】

[1]邵陵：古县名。汉置，属汝南郡，隋废入郾城。　　广阳：古郡名。秦国设置广阳郡，汉高祖时属于燕国。汉昭帝元凤元年（前80年）为广阳郡，汉宣帝本始元年（前73年）更为国。王莽时期改为广有郡。东汉设置广阳郡，辖下五县。　　郭勋（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间的幽州刺史，出身不详。黄巾起义初期，被广阳黄巾军攻杀。　　刘卫（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间的广阳太守，出身不详。黄巾起义初期，和幽州刺史郭勋一起被广阳黄巾军攻杀。

【译文】

汝南黄巾军在邵陵击败郡太守赵谦，广阳黄巾军杀死了幽州刺史郭勋和太守刘卫。

【原文】

波才围皇甫嵩于长社。嵩兵少，军中皆恐。贼依草结营，会大风，嵩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从城中鼓噪而出，奔击贼陈，贼惊，乱奔走[1]。会骑都尉沛国曹操将兵适至，五月，嵩、操与朱儁合军，更与贼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都乡侯。

【注文】

[1]束苣（jù）：捆苇秆为火把。

【译文】

波才率军在长社包围了皇甫嵩。皇甫嵩军队人少，军中都惊恐。黄巾军靠近草丛设立营帐，正好刮起大风，皇甫嵩便约定，命士兵手拿用苇秆扎成的火炬登上城墙，派精锐士兵乘机冲出包围，纵火大呼，城上举火把呼应，皇甫嵩率军从城中击鼓呐喊冲出，奔到黄巾军阵地袭击，黄巾军大惊，慌乱奔走。正巧骑都尉沛国人曹操率兵来到。刘宏中平元年（184年）五月，皇甫嵩、曹操与朱儁合军，再次与黄巾军交战，大破黄巾军，斩杀几万人。朝廷封皇甫嵩为都乡侯。

【原文】

张曼成屯宛下百余日，六月，南阳太守秦颉击曼成，斩之。

【译文】

张曼成驻军在宛城城下一百多天，六月，南阳太守秦颉袭击张曼成，将其斩杀。

【原文】

皇甫嵩、朱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余贼降散，三郡悉平[1]。嵩乃上言其状，以功归，于是进封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诏嵩讨东郡，讨南阳。北中郎将卢植连战破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2]。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3]。帝遣小黄门左丰视军，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槛车征植，减死一等，遣东中郎将陇西人董卓代之[4]。

【注文】

[1]西华：位于今河南东部西华县。

[2]广宗：位于今河北省南部邢台境内。

[3]云梯：古代攻城所用的梯子。

[4]槛车：四周用栅栏封闭的车，用来装野兽或囚犯。

【译文】

皇甫嵩、朱乘胜进攻汝南郡和陈国的黄巾军，在阳翟追击波才，在西华攻打彭脱，都攻破对方，其余黄巾军投降或逃散，三郡叛乱都已平定。皇甫嵩于是上书报告作战情况，把功劳归于朱，于是朝廷封朱为西乡侯，升迁为镇贼中郎将。灵帝下诏命令皇甫嵩讨击东郡，朱讨伐南阳。北中郎将卢植接连击败张角，斩获一万多人，张角等人退保广宗。卢植筑围墙并挖沟壕，造攻城所用云梯，马上就要攻下广宗城。灵帝派小黄门左丰来视察军队，有人劝卢植贿赂左丰，卢植不肯，左丰回到都城对灵帝说：“广宗的贼寇比较容易击败，但卢植让军队在固垒里休息，以等待上天来诛杀张角。”灵帝大怒，命人用囚车去押卢植，判他比死罪减轻一等，派遣东中郎将陇西董卓取代卢植。

【原文】

秋八月，皇甫嵩与黄巾战于苍亭，获其帅卜巳[1]。董卓攻张角无功，抵罪。乙巳，诏嵩讨角。

【注文】

[1]苍亭：即苍亭津，“苍”又作“仓”，位于今山东阳谷县北古黄河上。

【译文】

秋八月，皇甫嵩与黄巾在苍亭作战，俘虏其头领卜巳。董卓攻打张角未有功劳，获罪。乙巳日，灵帝下诏令皇甫嵩讨伐张角。

【原文】

冬十月，皇甫嵩与张角弟梁战于广宗，梁众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潜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角先已病死，剖棺戮尸，传首京师。十一月，嵩复攻角弟宝于下曲阳，斩之，斩获十余万人[1]。即拜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嵩能温恤士卒，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军士皆食，尔乃尝饭，故所向有功。

【注文】

[1]下曲阳：汉置县名，治所在今河北晋州西。

【译文】

冬十月，皇甫嵩与张角之弟张梁在广宗激战，张梁部下精勇善战，皇甫嵩未能取胜。第二天，关闭军营令士卒休息以观察对方变化，看到对方稍微松懈后，就趁夜里部署军队，在鸡打鸣的时候奔赴敌军阵营，一直激战到傍晚时，终于打败对方，斩杀张梁，获得首级三万，在河中淹死者五万余人。这之前张角已经病死，于是打开棺材砍杀尸体，并把首级传到京师。十一月，皇甫嵩又在下曲阳攻讨张角之弟张宝，斩杀他，同时斩获十多万人。于是任命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为冀州牧，封为槐里侯。皇甫嵩能体恤士卒，每次行军休息时，要等到营帐都修好才进营舍休息，军士都吃上饭时，才吃饭，因而所向披靡建功立业。

【原文】

张曼成余党更以赵弘为帅，众复盛，至十余万，据宛城。朱与荆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围之，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征[1]。司空张温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旷年历载，乃能克敌[2]。讨颍川，已有功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帝乃止，击弘，斩之。

【注文】

[1]徐璆：字孟玉，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少博学多才，举高第，后迁荆州刺史。中平初年，参与镇压黄巾军，后转东海相，拜太常。

[2]白起（？—前257年）：战国时期秦国郿县（今陕西省眉县）人，秦昭王时著名将领，为秦国攻下七十余城，为秦国统一六国贡献巨大。　　乐毅（生卒年不详）：字永霸，战国后期杰出的军事家。辅佐燕昭王振兴燕国，报了强齐伐燕之仇。

【译文】

张曼成死后，他的余部又以赵弘为统帅，人数又多了起来，达到十多万人，占据宛城。朱与荆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围攻他们，自六月开始到八月都不能攻克，所管部门要求把朱调回。司空张温上书皇帝说：“以前秦国任用白起，燕国任用乐毅，经年累月，才战胜敌人。朱征讨颍川，已经有功劳，带领军队南下，已经制订好作战计划，现在临时替换将领，是兵家的禁忌，应该再给他些时间，让他取得胜利。”于是，灵帝否决了将朱调回的意见，朱得以击讨赵弘，并斩杀他。

【原文】

贼帅韩忠复据宛拒儁，儁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1]。儁自将精卒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2]。诸将皆欲听之，儁曰：“兵固有形同而势异者。昔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3]。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逆，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因急攻，连战不克。儁登土山望之，顾谓司马张超曰：“吾知之矣[4]。贼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也。万人一心，犹不可当，况十万乎？不如彻围，并兵入城，忠见围解，势必自出，自出则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围，忠果出战，儁因击，大破之，斩首万余级[5]。

【注文】

[1]韩忠（？—184年）：是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军的将领之一，本是南阳黄巾军首领张曼成的部将，在张曼成及继任首领赵弘先后被汉军击斩后，率领余部占据宛（今河南南阳），与汉将朱儁相持，后被朱儁击败而投降，却被南阳太守秦颉所杀。

[2]惶惧：惊慌失措的样子。

[3]秦、项之际：指的是秦朝末年和楚汉相争的时候。

[4]张超（生卒年不详）：字子并，河间鄚（mào）（今河北任丘北）人，与张郃（hé）是老乡，是否有亲属关系不详。东汉末年的文士。张良的后裔。车骑将军朱儁的别部司马，黄巾之乱时从军。擅长草书，存有赋、颂十九篇。

[5]因：乘势的意思。

【译文】

黄巾将领韩忠再次占据宛城抗拒朱儁，朱儁让士兵们敲着军鼓进攻宛城西南角，黄巾军全都赶赴该处抵御。朱儁却亲率精兵袭击宛城的东北角，登上城墙而入，韩忠退守小城，惊慌失措，要求投降。诸将都愿意接受，但朱儁说：“在军事上，本有形式相同而实质不同的情况，从前秦末与楚汉相争的时候，人民没有确定的君主，因此要奖赏归附者，以鼓励人们前来归顺。如今天下统一，只有黄巾军起来造反，如果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就无法鼓励那些守法的百姓；而严厉镇压，就能惩罚罪犯。现在如果接受他们的投降，就会进一步助长叛军的势头，他们在有利时起兵进攻，不利时则请求投降。这是放纵敌人的做法，不是上策。”于是朱儁连续发起猛攻，未能攻克。他登上土山，观察黄巾军的情况，回头对司马张超说：“我知道原因了。现在叛军被严密围住，内部形势危急，他们求降不成，突围又无路可走，因而死战。万人一心，已是势不可当，更何况十万人一心呢？不如撤除包围圈，集中兵力攻城，韩忠见到包围解除了，势必自己出来求生，自己出城定会各寻生路，斗志全消，这是破敌的最好办法。”于是朱儁解除包围，韩忠果然出战，朱儁乘势攻击，大破黄巾军，杀死一万余人。

【原文】

南阳太守秦颉杀忠，余众复奉孙夏为帅，还屯宛[1]。儁急攻之，司马孙坚率众先登，癸巳，拔宛城。孙夏走，儁追至西鄂精山，复破之，斩万余级[2]。于是黄巾破散，其余州郡所诛，一郡数千人。

【注文】

[1]秦颉（？—186年）：字初起，宜城人。东汉末官员。初为江夏都尉，后为南阳太守。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攻杀南阳黄巾军领袖张曼成。中平三年（186年），江夏兵赵慈起义，杀秦颉。归葬宜城。

[2]孙夏（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人物，继韩忠为南阳黄巾首领。因主力被歼，危城不守，余部于十一月西移鄂（今河南南阳东北）之精山（今河南南阳西北），朱儁率军追击，孙夏等万余人战死。　　西鄂：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北。东汉科学家张衡即西鄂县人。

【译文】

南阳太守秦颉杀死韩忠，剩下的黄巾军又推举孙夏为统帅，再次占领宛（yuān）城。朱儁发起猛攻，司马孙坚率领部下首先登上城墙。十一月癸巳（二十二日），攻下宛城。孙夏逃走，朱儁追至西鄂县的精山，再次击溃黄巾军，斩杀一万余人。黄巾军溃不成军，其他州、郡诛杀的黄巾余众，每郡数千人。

【原文】

二年。自张角之乱，所在盗贼并起，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之徒，不可胜数，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人[1]。张牛角、禇飞燕合军攻廮陶，牛角中流矢，且死，令其众奉飞燕为帅，改姓张。飞燕名燕，轻勇趫捷，故军中号曰“飞燕”[2]。山谷寇贼多附之，部众浸广，殆至百万，号“黑山贼”，河北诸郡县并被其害，朝廷不能讨。燕乃遣使至京师，奏书乞降，遂拜燕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

【注文】

[1]博陵：古郡名。汉蠡（lǐ）吾县，属涿（zhuō）郡。东汉属中山国。桓帝在此为其父立博陵，遂改名博陵县。同时置博陵郡，以博陵县为治所。东汉建安末废。博陵县故城在今河北蠡县南。　　张牛角：东汉末黑山农民起义领袖。博陵（今河北蠡县南）人。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起义，称将兵从事。不久，与张燕领导的起义军会合，被推为首领。在进攻瘿陶（今河北宁晋西南）时，中箭死。　　常山：古郡名。西汉文帝元年（前179年）改恒山郡置，治真定县（今河北正定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唐河以南，曲阳、赵县以西，内丘以北地。西汉景帝五年（前152年）改置为国。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复为郡。东汉初改为国，治元氏（今河北元氏县西）。三国魏复为郡。西晋移治真定。其后辖境减缩。隋初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恒州为常山郡。　　褚（chǔ）飞燕：即张燕。　　黄龙：汉末农民起义领袖，河南人。东汉后期，政治腐败，加上连年灾荒，连榆树皮都吃光，人民无法活下去，灾民群起。黄龙联络太平道（中国道教的一个主要支派）道领张角（河北巨鹿人），以传教的身份作掩护，宣传和组织群众，一面传教，一面替人治病，深得群众拥护。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他们领导几十万农民起义，拉开了农民大暴动的序幕。因起义军头裹黄巾，故称为黄巾军。他们攻打县城，开政府粮仓，救济贫穷民百姓，处决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群众无不拍手称快。经过几年的战斗，震动半个中国。后来，因寡不敌众而受挫，为了保存农民实力，黄龙将部队化整为零，时分时合，与敌周旋，一直坚持斗争至东汉灭亡。　　于氐（dī）根：东汉末农民起义军首领的称号，又称“于羝根”。《三国志》记载如下：“黑山、黄巾诸帅，本非冠盖，自相号字……其饶须者则自称于羝根。”意思是，“于羝根”是黄巾军或黑山贼的一个将领，“于羝根”非其真名。由于他的胡子相互缠绕，所以他自称“于羝根”。　　张白骑：东汉末农民起义军首领的称号。本名张晟，因骑白马，称之为张白骑。　　左髭（zī）丈八：东汉末年黑山军首领，三十六渠帅之一。张角去世后，与于毒等在河北转战多年。后来袁绍引军入朝歌鹿场山苍岩谷讨于毒，后遂寻山北行，左髭丈八进行抵抗，被袁绍斩杀。　　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suī）固、苦蝤（qiú）：为汉代继黄巾起义之后的一些农民起义头领。《后汉书·朱儁传》：“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

[2]趫（qiáo）捷：矫健敏捷。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自从张角举事之后，各地盗贼纷纷起事，有博陵人张牛角、常山人褚飞燕以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等，简直举不胜举，这些队伍大的有两三万人，小的有六七千人。张牛角和褚飞燕联合进攻廮陶，张牛角被流箭射中，临死之前，命令他的部下尊奉褚飞燕为统帅，同时让褚飞燕改姓张。褚飞燕原名为褚燕，因他身轻如燕，又骁勇善战，所以军中都称他为“飞燕”。（张燕接管了张牛角的队伍之后）山区的叛匪纷纷归附到他麾下，部众渐多，达到近百万人，号称“黑山贼”，黄河以北的各郡、县都受到侵扰，朝廷却无力派兵围剿。于是，张燕派使者到京城洛阳，上书朝廷请求归降，灵帝于是任命张燕为平难中郎将，派他管理黄河以北山区的行政及治安事务。

【原文】

五年二月，黄巾余贼郭大等起于西河白波谷，寇太原、河东[1]。

【注文】

[1]西河：古郡名。汉武帝元朔四年（前125年）分上郡北部置。治所在平定县（县治在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东南），属朔方刺史部。领三十六县。东汉初年改隶并（bīng）州。东汉永和五年（140年）移治离石县（在今山西吕梁离石区），仅辖十三县。置南匈奴单于庭于美稷县。汉末天下大乱，匈奴侵边，西河“百姓南奔”，其郡遂废。　　白波谷：今山西襄汾县永固镇。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郭大领导的一支黄巾军以此为起义根据地，并筑白波垒于此。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二月，黄巾军残部郭大等人在西河郡白波谷起兵，进攻太原郡、河东郡。

【原文】

冬十月，青、徐黄巾复起，寇郡县。

【译文】

冬季十月，青州、徐州的黄巾军又起兵，劫掠郡县。

【原文】

六年冬十月，白波贼寇河东，董卓遣其将牛辅击之[1]。

【注文】

[1]白波贼：即白波军，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战斗在西河白波谷（山西襄汾县永固镇）的一支黄巾军的名称。众达十余万人，曾进攻太原、河东等郡，沉重地打击了董卓。后其首领韩暹、胡才、李乐等在杨奉、董承的招诱下投降汉献帝，挟持汉献帝游战河东，回归洛阳。在军阀混战中攻掠徐、扬等州，被刘备击杀。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冬季十月，白波变民劫掠河东，董卓派他的将领牛辅去攻打他们。

【原文】

南单于於扶罗与白波贼合兵寇郡县[1]。

【注文】

[1]南单于：南匈奴王。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48年），匈奴内部为争王位发生动乱，匈奴贵族相互残杀。匈奴分裂成南北二部，南部匈奴人立日逐王比为醢（hǎi）落尸逐鞮（dī）单于，建庭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依附东汉称臣，被汉光武帝安置在河套地区。次年（49年），迁庭于美稷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即“南庭”。汉朝置使匈奴中郎将率兵保护其安全。东汉中后期，南匈奴势力大增，多次入寇。汉献帝时，曹操降服南匈奴，分匈奴为五部。　　於扶罗（150—196年）：东汉时匈奴单于。单于羌渠子，右贤王。前赵刘元海之祖。于东汉中平年间带兵来到中原协助东汉政府镇压起义，赶上本国叛乱，其父单于被杀，于是留在中原，与白波军联合，在太原、河东等地劫掠。汉末军阀混战之际，於扶罗先后与袁绍、张杨、袁术等人联合，两次与曹操交战，均被击败。后来，於扶罗去世，其弟呼厨泉继任成为单于，其子刘豹被立为左贤王。

【译文】

南单于於扶罗与白波变民联合劫掠郡县。

【原文】

献帝初平元年，青州刺史焦和起兵讨董卓，务及诸将西行，不为民人保障，兵始济河，黄巾已入其境[1]。青州素殷实，甲兵甚盛，和每望寇奔北，未尝接风尘，交旗鼓。

【注文】

[1]焦和（生卒年不详）：汉献帝初平中期，任青州刺史。焦和为官不善领兵，黄巾起时，兵多器锐，粮食充足，但见黄巾军便走，不敢与其交战。天下大乱之后，焦和所辖土广人稠，兵多将广，坐拥青州，总被弱小所欺凌。后焦和因被敌军追击，生病而卒。　　务及：务，想要。及，和、同。务及即想要和……一起。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青州刺史焦和起兵讨伐董卓，想与各路将领会合，一道西征，没有保护本州人民的安全，军队刚开始渡黄河，黄巾军已进入了青州。青州地区一向富庶，军队装备很优良，但焦和每次作战都望风而逃，从来没有与敌人正面交锋过。

【原文】

二年冬十月，青州黄巾寇勃海，众三十万，欲与黑山合。公孙瓒率步骑二万人逆击于东光南，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1]。贼弃其辎重，奔走度河，瓒因其半济薄之，贼复大破，死者数万，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万余人，车甲财物不可胜算，威名大震[2]。

【注文】

[1]公孙瓒（zàn）（？—199年）：字伯珪（guī），汉族，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人，是东汉末年献帝年间占据幽州一带的军阀，汉末群雄之一。　　东光：古县名。西汉置。属勃海郡。治今河北东光东。

[2]收得生口：即活捉、生俘。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冬季十月，青州黄巾军进攻勃海，部众达三十万人，准备与黑山军会合。公孙瓒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在东光县以南迎击，大破黄巾军，斩杀三万余人。黄巾军丢弃辎重，奔逃渡过黄河，公孙瓒在黄巾军渡过一半时迫近发动攻击，黄巾军再次大败，死了数万人，河水被血染成了红色，被浮虏的有七万余人，缴获的车辆、甲胄和财物不计其数。公孙瓒威名大震。

【原文】

初，陶谦，丹阳人，朝廷以黄巾寇乱徐州，用谦为刺史。谦至，击黄巾，大破走之，州境晏然[1]。

【注文】

[1]丹阳：古郡名。秦鄣郡，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丹阳郡。治所在宛陵，今安徽宣州。三国吴移治建业，故城在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晏（yàn）然：安宁、安定的样子。

【译文】

当初，陶谦是丹阳人，朝廷因黄巾军侵扰徐州，便任命他为刺史。陶谦到职之后，大破黄巾军，将其逐出，恢复了徐州境内的秩序。

【原文】

三年春正月，曹操军顿丘，于毒等攻东武阳[1]。操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诸将皆请救武阳，操曰：“使贼闻我西而还，武阳自解也；不还，我能败其本屯，虏不能拔武阳必矣[2]。”遂行。毒闻之，弃武阳还。操遂击眭固及匈奴於扶罗于内黄，皆大破之[3]。

【注文】

[1]顿丘：古县名。又作敦丘。春秋卫邑。西汉置县，治所在今河南清丰县西南。王莽时改名顺丘县。东汉复名顿丘县。北齐废。　　于毒（生卒年不详）：黄巾农民起义军黑山分军首领。先是与白绕、眭（suī）固等攻略魏郡、东郡，被曹操击败，后与其他各地的起义军联手，对袁绍的本据地邺（yè）城展开袭击。虽然一时对袁绍军造成威胁，但仍不敌袁绍的猛烈反击，因而败北。而袁绍乘胜追击，攻入其大本营歌鹿场山苍岩谷，将其斩杀。　　东武阳：古县名。西汉置东武阳县，治所在今山东莘（shēn）县东南，属东郡。

[2]拔：攻下。

[3]眭（suī）固（？—199年）：一作畦固，字白兔，东汉末年黑山起义军的首领之一。曾经败于曹操，而后与袁绍联合屯兵射犬，被曹操击杀。　　内黄：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南内黄县西北。东魏天平初省。隋复置，徙治今内黄县。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春季正月，曹操驻军顿丘，于毒等进攻东武阳。曹操命令军队西行入山，前去攻击于毒等的营寨。部下将领全都请求援救东武阳，曹操说：“让叛匪听说我们西行，如果他们回来救援，那么东武阳的包围不救自解；如果他们不回来，那么我们能够攻下他们的营寨，而他们肯定不能攻下武阳。”于是率军出发。于毒听说曹军西行，便放弃东武阳，赶回来援救营寨。曹操乘势进军内黄，向眭固及南匈奴单于於扶罗发动进攻，大败这两支队伍。

【原文】

四月，青州黄巾寇兖州，刘岱欲击之，济北相鲍信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1]。然贼军无辎重，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然后选精锐，据要害击之，可破也[2]。”岱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

【注文】

[1]济北相：即济北国相。汉代封为王爵者，设有王国的一套职官，重要的职官有傅及相。傅，辅佐国王个人的行动；相，管王国内的民事。其职权相当于郡之太守，均由朝廷任命。王国之下，也有辖县及侯国者，侯国也设相，其职权与县令相当。

[2]钞略：抄掠的意思。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四月，青州的黄巾军攻掠兖（yǎn）州，兖州刺史刘岱（dài）准备出兵迎击。济北国相鲍信劝阻他说：“如今黄巾军有百万之众，百姓全都十分恐慌，士兵也没有斗志，不能对付敌人。然而黄巾军没有辎重，只靠抢劫来供应军需，我们现在不如保存实力，首先固守城池，他们求战不得，攻城不下，势必离散，到那时再挑选精兵，分据各关口要塞，一定可以将他们打败。”刘岱不听，率军出战，果然被黄巾军杀死。

【原文】

十二月，曹操追黄巾至济北，悉降之，得戎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

【译文】

十二月，曹操追击黄巾军到济北，黄巾军全体投降，曹操得到降兵三十余万，百姓男女一百余万口。

【原文】

四年春正月，袁术屯封丘，黑山别部及匈奴於扶罗皆附之。曹操击破术军[1]。

【注文】

[1]封丘：古县名。在今河南省北部，南临黄河，治所在今开封市北。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春季正月，袁术率军驻守封丘，黑山军的一个分支部队与南匈奴单于於扶罗都归附袁术。曹操击败袁术军队。

【原文】

三月，袁绍在薄落津[1]。魏郡兵反，与黑山贼于毒数万人共覆邺城，杀其太守。[2]

【注文】

[1]薄落津：古津渡名。在今河北广宗县西北漳河上。

[2]魏郡：西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治邺县（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邺镇。北周移治安阳城，即今河南安阳市）。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临漳、大名、磁县、涉县、武安、魏县、广平、馆陶等地和邱县部分，河南浚县、内黄等县和滑县部分及山东冠县地。武帝后北部辖境扩大，包有今河北成安、肥乡等县和邯（hán）郸（dān）市西南部分地。东汉末曾为冀州治。

【译文】

三月，袁绍驻军薄落津。这时，他属下魏郡的士兵叛变，与黑山军于毒等数万人联合，攻占邺城，杀死魏郡太守。

【原文】

六月，袁绍出军入朝歌鹿肠山，北行，击诸贼左髭丈八等，皆斩之[1]。又击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复斩数万级，皆屠其屯壁，遂与黑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战于常山[2]。燕精兵数万，骑数千匹。绍与吕布共击燕，连战十余日，燕兵死伤虽多，绍军亦疲，遂俱退。

【注文】

[1]朝歌：古都城名。在今河南省淇县。商代时为别都。周武王时封康叔为卫侯和后来项羽封司马邛（qióng）为殷王都定都于此。西汉时在此置县，治所在今河南省淇县。隋朝时改名卫县。　　鹿肠山：位于河南省淇县庙口乡境内。东汉末期农民起义军黑山军将领于毒曾在山上安营扎寨。如今还保留着一些残垣断壁，当地也有人叫它“寨壳郎”。

[2]张燕（生卒年不详）：汉末黑山军首领。常山真定（今河北正定南）人，本姓褚（chǔ）。黄巾起义开始后，燕聚众万余人与之响应。时博陵张牛角亦起众，自号将兵从事，与燕合。燕推牛角为帅，俱攻廮陶。牛角为飞矢所中，死后，众奉燕为帅，故改姓张。燕彪悍捷速过人，故军中号曰“飞燕”。其后归之者众，至百万人，号曰黑山。燕遣人至京师乞降，灵帝拜燕平难中郎将。董卓秉政后，天下兵数起，燕遂以其众与豪杰相结。袁绍与公孙瓒（zàn）争冀州，燕遣将助瓒，与绍战，为绍所败，人众稍散。曹操将定冀州，燕遣使求助操，拜平北将军。率众诣邺（yè），封安国亭侯。　　屠各：南匈奴的一支，又名休屠各。西汉时分布于西北塞外，东汉时内迁，魏晋南北朝时散居于太行山东麓、凉州、并（bīng）州、秦陇及渭水北岸。其中并州屠各最强大，十六国时期建立汉国及前赵。后与汉族融合。　　雁门：古县名。汉置广武县，治所在今山西代县西南，北魏时移治今代县，隋时因避太子广讳改称雁门，元时废。　　乌桓：中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之一。也作乌丸。东胡别支。秦末东胡被匈奴冒（mò）顿（dú）单于击败，部分迁乌桓山，因以得名。当时，乌桓还处于原始公社末期，母权很重，以游牧射猎为生。西汉初附匈奴，武帝后附汉。受汉族影响，逐渐开始经营农业。汉、魏时曾设置护乌桓校尉。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破乌桓，部分入中原，部分留居东北，后渐与各地汉族及其他族融合。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六月，袁绍率军深入朝歌境内的鹿肠山，顺山北行，进攻左髭（zī）丈八等乱匪，将乱匪全部斩杀。又进击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又斩杀数万人，乱匪的营寨全部遭到屠戮，于是与黑山军张燕以及四营的匈奴屠各部落和雁门的乌桓部落在常山交战。张燕有精兵数万人，战马数千匹。袁绍与吕布联合进攻张燕，一连战斗了十余天，张燕军死伤虽多，袁绍军也感到疲惫，于是双方各自撤退。

【原文】

建安元年春二月，汝南、颍川黄巾何仪等拥众附袁术，曹操击破之。[1]

【注文】

[1]何仪（生卒年不详）：东汉时期人物，曾参与黄巾起义。黄巾起义后，一直占据汝南与颍川一带。据《三国志》记载，何仪与刘辟（pì）、黄邵、何曼等人，各拥有数万军队，先响应袁术，后来依靠孙坚。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曹操带兵攻击，杀死刘辟与黄邵，何仪率众投降。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春季二月，汝南、颍川的黄巾军首领何仪等人带领部众依附袁术，曹操击败了黄巾军。

【原文】

三年，袁绍攻公孙瓒，瓒遣子续请救于黑山诸帅[1]。

【注文】

[1]续：即公孙瓒之子公孙续（生卒年不详）。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人。东汉末期人物。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公孙瓒被袁绍军围困易京之时，公孙续被派往黑山求救兵夹击袁绍，约定举火为号，内外夹攻袁绍军。不料书信被袁绍军截获，袁绍军遂将计就计，举火诱公孙瓒出击，张燕与公孙续率兵十万来救，但公孙瓒已败。公孙续后为屠各所杀。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袁绍攻打公孙瓒，公孙瓒派他的儿子公孙续向黑山变民的首领们请求援助。

【原文】

四年，黑山帅张燕率兵救之。事见《袁绍讨公孙瓒》。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黑山农民起义军首领张燕率兵援救公孙瓒。此事可参见《袁绍讨公孙瓒》。

【原文】

五年秋七月，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操应袁绍，绍遣刘备将兵助辟，郡县多应之[1]。

【注文】

[1]刘辟（pì）（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军将领。曹操与袁绍相拒于官渡，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操应袁绍。袁绍遣刘备将兵与刘辟等略许下。　　刘备（161—223年）：即蜀汉昭烈皇帝。三国时蜀汉的建立者。221年至223年在位。字玄德，涿（zhuō）郡涿县（今属河北）人。东汉远支皇族。少孤贫，与母贩鞋织席为业。与关羽、张飞结交。东汉末起兵镇压黄巾，先后投靠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后得诸葛亮为谋士，采取联孙抗曹战略，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孙权合兵在赤壁大破曹军，占领荆州。建安十六年（211年）入川，夺得益州与汉中，自立为汉中王。220年冬孙权派吕蒙袭杀关羽，夺荆州。221年称帝，都成都，国号汉，年号章武，与魏、吴鼎足分立。在位推行诸葛亮法治政策。后大举攻吴，大败于猇（xiāo）亭，退至白帝城，不久病死。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秋季七月，汝南黄巾军首领刘辟等人背叛曹操而响应袁绍，袁绍派刘备率军援助刘辟，很多郡县都响应他们。

【原文】

十年夏四月，黑山贼帅张燕率众十余万降，封安国亭侯。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年（205年）夏季四月，黑山农民起义军首领张燕率领部下十多万人归降朝廷，封为安国亭侯。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汉灵帝中平元年三月丙午朔，无庚子日。

韩马之叛

【内容提要】

本篇围绕韩遂与马腾父子的活动，叙述了东汉末年凉州一带羌、匈奴等少数民族起义，以及曹操借镇压起义之机扫平关西割据势力的情形。

北地郡羌族先零部落与枹罕、河关的农民起义首领边章、韩遂二人，曾到京师劝说何进诛杀宦官。边章虽然对东汉的黑暗统治不满，但并不想推翻东汉政权。但韩遂是个野心家，在起义队伍壮大之后，他便杀害了边章。北宫伯玉与李文侯单独拥兵十余万人，企图割据一方。马腾在耿鄙死后率军反戈，与韩遂联合，也是企图称霸一方。韩遂在利禄的引诱下虽然一度投靠董卓，但后来始终拥兵割据凉州，直至被曹操消灭。马腾先是归附董卓，后来被曹操招降，封侯，但未交出兵权，其部队由其子马超统领，实行割据。在曹操大军的打击下，马超先是联合张鲁，后来成为刘备争夺天下的干将。韩遂、马氏父子先后活动近三十年，其割据势力最终被曹操扫平。

【原文】

汉灵帝中平元年冬十一月，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1]。金城人边章、韩遂素著名西州，群盗诱而劫之，使专任军政，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2]。

【注文】

[1]先零羌：古代河湟地区的羌人的一支。西汉时分布于甘、青交界的河湟一带，以游牧为业。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在匈奴的怂恿和支持下，进攻令居、安故和枹罕，被击败后，西汉设“护羌校尉”加以管理。汉宣帝元康三年（前63年），又起兵反汉，屡扰金城（今兰州）、陇西（治所甘肃临洮）等郡，后将军赵充国以剿抚相兼使之归服，首领若零、弟泽受封为“师众王”。汉设金城都尉进行督理。王莽末，复攻金城、陇西、临洮诸郡。东汉初，为陇西太守马援击败归服，徙之天水（治所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陇西、右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一带。东汉时，先零羌与其他族一起多次起义，反抗东汉政府的压迫，但都以失败告终。后逐渐与当地汉族和其他民族融合。　　枹（fú）罕：古县名。治所在今甘肃临夏。原为罕羌侯邑。西汉置县，属金城郡（治今甘肃永靖西北）。　　河关：古县名。西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置，隶金城郡，治今青海贵德县河阴镇一带（一说在今甘肃积石山县大河家长宁驿古城），约辖今青海东部黄河以南部分地区。东汉时改隶陇西郡。魏沿置。晋废，惠帝时复置，属狄道郡。十六国时废。　　义从：汉魏时称胡、羌等少数民族归附朝廷为“义从”。取归义从命之意。　　北宫伯玉（？—187年）：东汉末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人，为义从胡。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率先零羌等各族起义，被推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复以金城人边章、韩遂为军帅，共杀金城太守陈懿（yì）。次年（185年），连挫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司空张温所部官军。后为韩遂杀害。　　李文侯（？—187年）：汉末凉州军阀之一，湟中义从胡领袖之一，公元184年，与湟中义从胡另一个领袖北宫伯玉共同反叛于西州，杀死护羌校尉泠征。挟持并拥立汉人边章和韩遂为首领。在不断的兼并战争中，边章和韩遂势力迅猛增强，不仅杀死了金城太守陈懿，而且还于中平二年（185年）以讨伐宦官为名，率领大军，“入寇三辅，侵逼园陵”，一时骚动天下。公元187年，韩遂发动兵变，杀死李文侯。　　护羌校尉：古官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以西羌联合匈奴，围攻枹罕（今甘肃临夏），使李息、徐自为率兵击破西羌。乃置护羌校尉，掌西羌事务，秩比二千石。东汉沿置。

[2]劫（jié）：威逼，胁迫。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冬季十一月，北地郡羌族的先零部落及枹罕、河关两地的盗贼起来反抗，共同拥立湟中的义从首领胡人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泠征。金城人边章、韩遂在西州素有盛名，起事者将其诱骗来，武力胁迫他们主持军政事务，杀死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州郡官府。

【原文】

二年春三月，北宫伯玉等寇三辅，诏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长安以讨之[1]。

【注文】

[1]寇：进攻，进犯。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春季三月，北宫伯玉等人劫掠三辅地区，朝廷下诏命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守长安，指挥大军讨伐他们。

【原文】

秋八月，以司空张温[1]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以讨北宫伯玉。拜中郎将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2]。

【注文】

[1]张温（？—191年）：东汉末年大臣，字伯慎，南阳（治今河南南阳）人。桓帝延熹中为尚书郎，后迁尚书令、大司农。灵帝中平元年（184年），拜司空。二年（185年），拜车骑将军，出征凉州边章、韩遂等。三年（186年），拜太尉。后为司隶校尉。献帝初为卫尉。时董卓秉政，因其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卓以故怨使人诬告温与袁术交通，遂笞温于市，杀之。　　袁滂（生卒年不详）：东汉灵帝时司徒。字公熙，陈国（今河南商丘睢阳区）人。少聪颖勤学，为人质朴宽和。历官至光禄勋。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二月，拜司徒。在相位仅一年多，因事免，改任他职。他在高位，谦和中允，从不言他人之短。在宦官势力和各派政治力量复杂斗争中，不阿附偏倚，故以明哲保身善处官场。东汉献帝时出任执金吾（yù）。

[2]荡寇将军：东汉杂号将军之一。首任为周慎，关羽、张嶷（yí）、张辽、张郃（hé）、程普皆曾任此职。

【译文】

秋季八月，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其助手，去讨伐北宫伯玉。任命中郎将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同时受张温统辖。

【原文】

九月，张温将诸郡兵步骑十余万屯美阳，边章、韩遂亦进兵美阳，温与战，辄不利[1]。十一月，董卓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攻章、遂，大破之，章、遂走榆中[2]。

【注文】

[1]美阳：古县名。战国秦孝公置。治所在今陕西扶风北。

[2]右扶风：秦时主爵都尉，掌列侯，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都尉，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右扶风，取扶助风化之意。治所亦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辖境约当今陕西秦岭以北，鄠邑、咸阳、枸邑以西之地。职掌相当于郡太守，因地属畿（jī）辅，故不称郡，为三辅之一。东汉移治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　　榆中：古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榆中西北。《水经注》所说河水“又东过榆中县北”，“昔蒙恬为秦北逐戎人开榆中之地”，其中的“榆中”即此。唐废入五泉县地。民国复称榆中。

【译文】

东汉献帝中平二年（185年）九月，张温率领各郡步兵、骑兵十多万人屯驻在美阳，西羌起义军首领边章、韩遂也向美阳进军，张温和他们交战，没有取胜。十一月，董卓与右扶风鲍鸿等联合兵力攻打边章、韩遂，大破西羌变民军，边章、韩遂败退榆中。

【原文】

温遣周慎将三万人追之。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1]。”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峡，反断慎运道，慎惧，弃车重而退[2]。

【注文】

[1]参军事：古官名。军事谋僚官名称，又称“参军”。东汉末期，将军、三公统兵出征，多委他官参谋军事，称为参军事。位虽高，然不常设。　　大兵：大军，主力部队。　　走入：逃入，败退。　　凉州：古州名。西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陇县（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旗、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三国魏黄初中移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市）。

[2]葵园峡：古县名。即葵园狭。在今甘肃兰州市西。　　运道：运输粮食的道路。　　车重：军车辎重。

【译文】

张温派周慎率领三万人追击。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叛军城中无粮，需要从城外转运，我希望得到一万兵众，切断他们的运粮之道，将军再带主力部队从后面攻击，叛军一定困乏不敢交战，逃到羌中，到那时再合力讨伐，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不听，带兵包围榆中城，但边章、韩遂还有一军屯驻在葵园峡，反而切断了周慎的运粮道，周慎感到恐慌，抛弃了辎重急忙撤退。

【原文】

温又使董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羌胡围卓于望垣北，粮食乏绝，乃于所度水中伪立堰以捕鱼，而潜从堰下过军[1]。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度，遂还屯扶风。张温以诏书召卓，卓良久乃诣温[2]。温责让卓，卓应对不顺。孙坚前耳语谓温曰：“卓不怖罪，而鸱张大语，宜以召不时至，陈军法斩之[3]。”温曰：“卓素著威名于河陇之间，今日杀之，西行无依。[4]”坚曰：“明公亲率王师，威震天下，何赖于卓？观卓所言，不假明公，轻上无礼，一罪也[5]。章、遂跋扈经年，当以时进讨，而卓云未可，沮军疑众，二罪也。卓受任无功，应召稽留，而轩昂自高，三罪也[6]。古之名将，仗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成功者也。今明公垂意于卓，不即加诛，亏损威刑，于是在矣。”温不忍发，乃曰：“君且还，卓将疑人。”坚遂出。

【注文】

[1]望垣（yuán）：亦作望恒。古县名。西汉置，属凉州天水郡，治今甘肃天水西北。西晋废。　　度：通“渡”，渡河。　　堰（yàn）：堤堰。

[2]比：等到。

[3]耳语：伏在耳边悄声地说。　　鸱（chī）张：亦作“张”。像鸱鸟张翼一样。比喻嚣张，凶暴。

[4]河陇之间：古代指河西与陇右。相当于今甘肃省西部地区。

[5]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6]稽：停留。　　轩昂：骄傲的样子。

【译文】

张温又派董卓率领三万人去讨伐羌族的先零部落，羌人与胡人在望垣以北将董卓团团围住，董卓军中缺粮，于是便在打算渡河的地方筑起堤堰，假装要捕鱼充饥，却在堤堰的掩护之下，悄然撤退。等到羌人发觉而追击时，董卓早将堤堰决开，河水已深，致使羌人无法过河追赶，于是董卓回师，驻扎扶风。张温以皇帝的诏书征召董卓，董卓拖延很久才前去晋见张温。张温责备董卓，而董卓应答时毫不恭顺。孙坚上前附在张温的耳边悄声说道：“董卓不怕获罪，反而气焰嚣张，口气很大，应该按照军法‘受召不及时到达’一条，申明法令，予以处斩。”张温回答说：“董卓在河西、陇右一带一向有威望，今天将他杀死，西征将没有依靠。”孙坚说：“将军亲自统率皇家大军，威震天下，何必依赖于董卓？观察董卓的言谈举止，对您不尊重，轻视长官，举止无礼，是第一条罪状；边章、韩遂叛乱一年多，应及时征讨，而董卓却说不可，动摇军心，是第二条罪状；董卓接受委派，无功而回，长官征召时又迟迟不到，而且态度倨傲自大，是第三条罪状。古代的名将受命统军出征，没有不靠断然诛杀以成功的。今天将军对董卓加意拉拢，不立即诛杀，那么，损害统帅威严和军中法规的过失，就因此存在了。”张温不忍心动手，便说：“你先回去吧，董卓会起疑心的。”孙坚于是告辞而出。

【原文】

四年春三月，韩遂杀边章及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叛，与遂连和[1]。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讨遂。鄙任治中程球，球通奸利，士民怨之[2]。汉阳太守傅爕谓鄙曰：“使君统政日浅，民未知教。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人一心，边兵多勇，其锋难当，而新合之众，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贼得宽挺，必谓我怯，群恶争势，其离可必。然后率已教之民，讨成离之贼，其功可坐而待也。”鄙不从。夏四月，鄙行至狄道，州别驾反应贼，先杀程球，次害鄙，贼遂进围汉阳[3]。城中兵少粮尽，爕犹固守。

【注文】

[1]李相如（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陇西太守，汉灵帝中平四年（187年），韩遂杀边章及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亦造反响应，加入起义军。

[2]治中：古官名。汉朝置，为州刺史的佐官，又称治中从事、治中从事史。掌文书案卷，或主财谷簿书。隋以治中为郡官。

[3]狄道：古地名。位于今甘肃临洮（táo）县境。春秋时为狄戎所居。战国时，秦献公灭狄戎，设官管理。昭王时设陇西郡，辖其地。汉因之，为陇西郡治所。晋改为武始县。　　别驾：古官职名，全称为别驾从事史，也叫别驾从事。汉代设置，为州刺史的佐吏。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四年（187年）春三月，韩遂杀死边章及北宫伯玉、李文侯，吞并了他们的部队，指挥着十余万大军包围了陇西郡。陇西郡太守李相如叛变朝廷，与韩遂联合在一起。凉州刺史耿鄙率领属下六郡的军队讨伐韩遂。耿鄙很信任治中程球，但程球贪赃枉法，好营私利，引起士人和百姓的不满。汉阳太守傅爕对耿鄙说：“您到职的时间不长，人民还没有很好地受到教化。贼军听说官军即将征讨，必然会万众一心。边疆地区士兵人多骁勇善战，锋锐难当，而我军则是由六郡的军队新近组合而成，上下尚未和睦，万一发生内乱，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如让军队修整一下，培养统帅的威信，做到赏罚分明，贼军看到形势缓和，必然认为我军胆怯，他们之间就会争权夺利，必然离心离德。然后，您率领已经教化好的民众，去征伐已然分崩离析的贼军，就可坐等成功！”耿鄙不听。夏季四月，耿鄙大军行进到狄道，凉州别驾叛变，响应贼军，先杀程球，后杀耿鄙，贼军因而进兵包围了汉阳郡。城中兵少粮尽，但傅爕仍然坚守。

【原文】

时北地胡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爕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爕归乡里。爕子干年十三，言于爕曰：“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兵不足以自守，宜听羌胡之请，还乡里，徐俟有道而辅之[1]。”言未终，爕慨然叹曰：“汝知吾必死邪？圣达节，次守节。殷纣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2]。吾遭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杨会，吾之程婴也[3]。”

【注文】

[1]俟（sì）：等待。

[2]伯夷（生卒年不详）：商末周初义士。孤竹君之子。初，其父欲立其弟叔齐为继承人，及孤竹君死，叔齐让位，他不受，两人逃至周。武王伐纣，他们叩马而谏。西周建立后，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今山西永济南）。

[3]主簿：古官名。汉代以后，历朝均设置，为官署中僚属之首。各代主簿，其事权不等。唐代京城百司和地方官署，均设主簿。管理文书簿籍，参议本署政事，为官署中重要佐官。其官阶品秩，因官署而不同。　　程婴（生卒年不详）：相传为春秋晋国人。赵朔之友。晋景公时，屠岸贾为司寇，借口赵氏有罪，乃攻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并灭其族。赵朔妻有遗腹子，屠岸贾欲搜杀之，公孙杵（chǔ）臼（jiù）与他友善，乃以另一子替下赵妻遗腹子，由公孙杵臼藏于山中，他亦于山中抚养赵氏孤儿。屠岸贾遂杀公孙杵臼及替子。十五年后，赵氏孤儿取名武。晋景公欲立赵氏之后，他乃出赵武。朝中诸将知其情，遂杀屠岸贾，灭其族。晋景公复与赵武田邑如初。赵武成长后，他自杀以报公孙杵臼。按赵氏孤儿事见《史记·赵世家》，《晋世家》及《左传》不载，其事难信，屠岸贾、程婴、公孙杵臼均未必真有其人。

【译文】

当时，有数千名北地郡的胡人骑兵跟随贼军攻打郡城，他们都怀念傅爕的恩德，一齐在城外叩头，请求护送傅爕返回家乡北地郡。傅爕的儿子傅干只有十三岁，对父亲说：“皇上昏庸糊涂，致使您在朝中无法容身。如今部下兵少，无法坚守，应该听从羌人、胡人的请求，回归故乡，将来等到有圣明的天子出来，再去辅佐。”傅干的话没有说完，傅爕十分感慨，叹息道：“你知道我必须会死吗？只有圣人能通达权变，其次则是坚守节操。从前商纣（zhòu）王暴虐，忠臣伯夷仍然严守臣节，不吃周朝的粮食而饿死。我生逢乱世，不能居家静养浩然之气，已经接受了朝廷的俸禄，又想逃避危险吗？我往哪里走？一定要死在这里。你有才智，要努力，努力！主簿杨会就是我的程婴（他会尽力照顾你的）。”

【原文】

狄道人王国使故酒泉太守黄衍说爕曰：“天下已非复汉有，府君宁有意为吾属帅乎[1]？”爕按剑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为贼说邪？”遂麾左右进兵，临陈战殁[2]。耿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寇掠三辅。

【注文】

[1]王国：东汉末年凉州军阀，汉阳郡人。东汉中平四年（187年），自称合众将军，与韩遂联合，包围汉阳，汉阳太守傅爕战死。马腾、韩遂等共推王国为主，攻掠三辅地区。东汉中平五年（188年）十一月，王国包围陈仓，灵帝派左将军皇甫嵩统率前将军董卓，共四万人前往抵抗。东汉中平六年（189年）二月，皇甫嵩大破王国军，斩首一万多级。韩遂等人共同废掉王国。　　酒泉：古郡名。河西四郡之一。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击破匈奴，在原匈奴昆邪王地置酒泉郡，治所在禄福县。东汉沿置。　　剖符：或叫“剖竹”。封建时代的帝王在建国之后，就会封赏有功的诸侯将士，任命将、郡守，将符节剖分为二，文臣武将各执其一，作为信守的约证，叫作“剖符”。

[2]战殁（mò）：战死。

【译文】

狄道人王国派前酒泉太守黄衍（yǎn）前来劝说傅爕道：“汉朝已不再能统治天下了，您愿意做我们的首领吗？”傅爕按剑叱责黄衍说：“你身为国家正式任命的太守，反倒为叛军做说客吗？”于是，傅爕率领左右冲向贼军，临阵战死。耿鄙属下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率军造反，与韩遂联盟，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攻击抢掠三辅地区。

【原文】

五年冬十一月，王国围陈仓，诏复拜皇甫嵩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人以拒之。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冬季十一月，王国包围陈仓。灵帝下诏再次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统率前将军董卓，共有军队四万人，去抵抗王国。

【原文】

董卓谓皇甫嵩曰：“陈仓危急，请速救之。”嵩曰：“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兵。陈仓虽小，城守固备，未易可拔。王国虽强，攻陈仓不下，其众必疲，疲而击之，全胜之道也，将何救焉。”国攻陈仓八十余日，不拔。

【译文】

董卓对皇甫嵩说：“陈仓形势危急，请赶快救援。”皇甫嵩说：“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陈仓虽小，但城垣坚固，守卫严密，不容易攻破。王国兵力虽强，但攻不下陈仓，部众必然疲乏，我们乘他们疲乏，发动攻击，这是获得彻底胜利的策略，用得着什么援救呢！”王国围攻陈仓八十余天，未能攻破。

【原文】

六年春二月，国众疲敝，解围去。皇甫嵩进兵击之。董卓曰：“不可。兵法，穷寇勿迫，归众勿追。”嵩曰：“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也。今而击之，待其衰也。所击疲师，非归众也。国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1]。”遂独进击之，使卓为后拒，连战，大破之，斩首万余级。卓大惭恨，由是与嵩有隙[2]。

【注文】

[1]穷寇：势穷力竭的敌人。

[2]惭恨：羞惭恼恨。　　有隙：亦作“有隟”。有嫌隙，有怨恨。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春季二月，王国的部队疲惫不堪，解围撤退。皇甫嵩下令进军追击，董卓说：“不行。兵法上说，穷寇勿迫，归众勿追。”皇甫嵩说：“不一定。以前我们不进攻，是躲避他们的锐气。现在发动进攻，是等到他们士气已经低落。我们现在所攻击的是疲惫之师，而不是‘归众’；王国的部队正要逃走，已无斗志，并不是‘穷寇’。”于是皇甫嵩独自率军进击，命令董卓做后援。皇甫嵩部队连续进攻，大获全胜，斩杀一万多人。董卓大为羞惭恼恨，从此与皇甫嵩结下仇恨。

【原文】

韩遂等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1]。忠病死，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由是浸衰[2]。

【注文】

[1]信都：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河北冀州。历为西汉信都国、信都郡，东汉乐成国、安平国，三国魏冀州等治所。

[2]浸衰：逐渐衰落。

【译文】

韩遂等人共同废掉王国的首领地位，胁迫前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担任首领，统率各部。阎忠病死，韩遂等人逐渐争权夺利，继而互相攻杀，于是势力逐渐衰弱。

【原文】

献帝初平三年，韩遂、马腾率众诣长安，以遂为镇西将军，腾为征西将军。马腾攻李傕不克，走还凉州。事并见《宦官亡汉》。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韩遂、马腾率领兵众到达长安，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马腾为征西将军。马腾攻击李傕没有取胜，逃回凉州。这些事都见《宦官亡汉》。

【原文】

建安十三年。初，前将军马腾与镇西将军韩遂结为异姓兄弟，后以部曲相侵，更为仇敌。朝廷使司隶校尉钟繇、凉州刺史韦端和解之，征腾入屯槐里[1]。曹操将征荆州，使张既说腾，令释部曲还朝，腾许之，已而更犹豫，既恐其为变，乃移诸县促储偫，二千石郊迎，腾不得已，发东[2]。操表腾为卫尉，以其子超为偏将军，统其众，悉徙其家属诣邺[3]。

【注文】

[1]钟繇（yáo）（151—230年）：三国时魏国大臣、书法家。字元常，颍（yǐng）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东汉末为黄门侍郎，曹操执政，任为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军，并恢复生产。曹丕（pī）代汉，任为廷尉，封平阳乡侯。明帝即位，迁太傅。精书法，博采众长，尤精隶、楷，与晋王羲之并称“钟王”。　　韦端（生卒年不详）：字休甫，司隶京兆（陕西西安市西北）人，韦康、韦诞之父，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的政治人物，凉州州牧。从凉州牧征为太仆，其子韦康代为凉州刺史，当时人荣之。

[2]张既（？—223年）：字德容，冯（píng）翊（yì）高陵（今属陕西）人。出身单家。初为郡吏，后举茂才。曹魏时期历任议郎、京兆尹、凉州刺史等职。任凉州刺史十余年，多次击败境内叛军及羌胡，治理颇有政绩。善识人才，所用庞延、杨阜等知名当时。卒后谥肃侯。

[3]表：上表推荐。　　超：即马超（176—222年），字孟起，原籍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三国时蜀汉大将。出身于凉州豪强家庭，东汉末年，随父马腾起兵。后为偏将军，封都亭侯，领马腾部属。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出攻曹操，在潼关战败。还据凉州后，又为杨阜等所逐，遂率部依附割据汉中的张鲁。不久，投奔刘备，为平西将军。刘备为汉中王，任他为左将军。蜀汉章武元年（221年），迁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tái）乡侯，旋即病死。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起初，前将军马腾与镇西将军韩遂结拜为异姓兄弟，但后来由于部属间相互侵扰，关系逐渐恶化，进而成为仇敌。朝廷派司隶校尉钟繇、凉州刺史韦端来调解他们的矛盾，征召马腾驻军槐里。曹操准备远征荆州，派张既劝说马腾，建议他放弃军权，到朝廷担任官职，马腾表示同意，但是后来又犹豫不决。曹操既怕马腾改变主意，就下令沿途各县准备粮草等物资，以供马腾路上需要，又命令各郡太守都到郊外去迎送，马腾不得已，只好启程向东进发。曹操上表推荐马腾担任卫尉，任命他儿子马超为偏将军，继续统领马腾的部队，把马腾的家属全都迁到邺（yè）城。

【原文】

十六年春三月，曹操遣司隶校尉钟繇讨张鲁，使征西护军夏侯渊等将兵出河东，与繇会[1]。仓曹属高柔谏曰：“大兵西出，韩遂、马超疑为袭己，必相扇动[2]。宜先招集三辅，三辅茍平，汉中可传檄而定也[3]。”操不从。

【注文】

[1]张鲁（生卒年不详）：字公祺，沛（pèi）国丰县（今属江苏）人，东汉末天师道首领。天师道创立者张陵之孙，为天师道第三代天师。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刘焉的督义司马，率徒众攻取汉中，称师君。他用天师道治政，社会安定，各地人民多乐迁往，所建政权存在约三十年。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攻汉中，他战败而降，任镇南将军，封阆中侯。　　夏侯渊（？—219年）：东汉末年名将。字妙才，夏侯惇族弟，沛国谯（qiáo）（今安徽亳州）人，擅长千里奔袭。初期随曹操征伐，官渡之战为曹操督运粮草，又督诸将先后平定昌豨（xī）、徐和、雷绪、商曜（yào）等叛乱。后率军驻凉州，逐马超、破韩遂、灭宋建、横扫羌、氐，虎步关右。张鲁降曹操后夏侯渊留守汉中，于定军山被刘备部将黄忠所袭，战死。官至征西将军，封博昌亭侯，谥曰愍（mǐn）侯。

[2]仓曹属：古官名。汉置，为仓曹的副长官，佐掾（yuàn）掌管仓库粮食等事。　　高柔（174—263年）：三国时魏司徒。字文惠，陈留圉（yǔ）县（今河南杞县南）人。东汉末，先在袁绍处任职，袁绍败亡，为曹操收用。历官仓曹属、尚书郎、丞相理曹掾、颍（yǐng）川太守、治书侍御史、廷尉、司空等。魏正始九年（248年）登相位，拜司徒。魏正元元年（254年），迁太尉。在高平陵之变时支持司马懿，占据曹爽的军营。　　扇：通“煽”，煽动的意思。

[3]传檄而定：檄，讨敌文书；定，平定。比喻不待出兵，只要用一纸文书，就可以降服敌方，安定局势。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春三月，曹操派遣司隶校尉钟繇讨伐张鲁，命令征西护军夏侯渊等率领大军从河东出发，与钟繇会合。仓曹属高柔劝曹操说：“大军向西进发，韩遂、马超会疑心是袭击他们，必然互相煽动。应当先安定三辅地区，如果三辅地区平定，只需发布文书，就能平定汉中。”曹操不听。

【原文】

关中诸将果疑之，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部皆反，其众十万，屯据潼关[1]。操遣安西将军曹仁督诸将拒之，敕令坚壁勿与战[2]。命五官将丕留守邺，以奋武将军程昱参丕军事，门下督广陵徐宣为左护军，留统诸军，乐安国渊为居府长史，统留事[3]。秋七月，操自将击超等。议者多言“关西兵习长矛，非精选前锋，不可当也”。操曰：“战在我，非在贼也。贼虽习长矛，将使不得以刺，诸君但观之。”

【注文】

[1]关中：古地区名。秦代建都咸阳，汉代建都长安，因此称函谷关以西今陕西渭河流域一带为“关中”。其范围并无确切界限，各家说法不一。有人主张东自函关、西至陇关，二关之间为关中；另有人主张函谷关（东）、武关（南）、散关（西）、萧关（北）四关之中地为关中；还有人主张，以函谷关以西战国末秦国旧地包括秦岭以南的汉中、巴蜀在内的地区为关中。　　杨秋（生卒年不详）：汉末凉州军阀之一，三国时期魏国将领。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联合马超、韩遂等十部势力起兵反抗曹操，兵败于渭南后，逃到安定。曹操兵围安定，杨秋降曹操，成为魏之名将。曹丕称帝后，杨秋为冠军将军，征讨郑甘、卢水，平定关中，官至讨寇将军，封临泾（jīng）侯。　　潼关：关名。在今陕西省潼关县北。古为桃林塞，东汉置“潼关”。因关西一里有潼水，故名。关城雄踞山腰，南依秦岭，北带渭、洛，控扼苏河要津，谷深崖绝，仅容一车一骑通过，号为天险。为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交通要冲，西安之门户。

[2]安西将军：古官名。东汉献帝时曹操为征西凉马超于关中置，以曹仁行此职，督诸将拒潼关。魏晋以后为出镇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等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颇重，与安东、安南、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三品。十六国后赵、南凉亦置。南朝宋、陈亦三品，梁置为八安将军之一，为武职三十四班中的三十一班。北魏、北齐定三品。自晋以资深者委任，则为安西大将军。　　曹仁（168—223年）：三国时将领。字子孝，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少好弓马弋猎，结众千余人，周旋于淮、泗之间。后随曹操起兵，为别部司马，行厉锋校尉。从攻陶谦、吕布、张绣，常为先锋，积前后功，封都亭侯。后从平荆州刘表，任征南将军，屯兵江陵，以抗吴将周瑜。曹操讨马超，以仁行安西将军，督诸将拒潼关。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拜征南将军，曹固守樊城，与蜀将关羽相拒。他为将军法严整，数有战功。曹丕时，任大将军，封陈侯，督诸军屯合肥，不久病死。

[3]丕：即曹丕（187—226年），魏文帝。三国时魏国建立者、著名文学家。公元220年至226年在位。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与卞夫人长子。操死，他袭位为魏王。东汉建安末，废献帝为山阳公，代汉称帝，国号魏，建都洛阳。他爱好文学，在创作和理论上均有成就。其诗受民歌影响，语言通俗，描写细致。《燕歌行》是现存较早的文人七言诗。所著《典论·论文》是我国文学批评的较早著作。有《魏文帝集》。　　程昱（yù）（141—220年）：三国时东郡东阿（ē）（今山东阳谷东北）人，字仲德。曹操辟为寿张令。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征徐州，张邈（miǎo）、陈宫等叛迎吕布，兖（yǎn）州诸城皆应。他与荀彧（yù）固守鄄、东阿、范三城，曹操表为东平相。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劝曹操迎献帝。除尚书，迁东中郎将，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事，拜振威将军。收山泽亡命数千与曹操合军讨袁谭、袁尚。授奋武将军，封安国亭侯。后曹操出征马超，助曹丕留守，镇压河间民田银、苏伯起义，又议不杀降者，正合曹操意。魏文帝登位，又迁卫尉，进封安乡侯。卒年八十。　　门下督：古官名。东汉末曹操为丞相时始置，品秩、员额无考。三国时魏、蜀丞相府均置门下督，吴无考。相府门下督为丞相直属部队的将领。将帅手下直属部队的将领称帐下督。三国时统兵之官多以督为名。如前部督即先锋指挥，左右督即左右翼指挥等。　　徐宣（？—236年）：三国时魏尚书左仆射（yè）。字宝坚，广陵海西（今江苏灌南）人。投归曹操后，参与平定马超之战。历官魏郡太守、御史中丞、司隶校尉、散骑常侍等。魏太和四年（230年）登相位，拜尚书左仆射，后加侍中、光禄大夫。魏青龙四年（236年）卒。为相期间，曾上疏指出“威刑太过”，又谏勿“穷尽民力”。卒后，明帝称他为“柱石臣”。　　国渊（生卒年不详）：东汉末乐安益县（今山东寿光南）人，字子尼。师事经学大家郑玄，玄称之“必为国器”。东汉末，避乱辽东，常讲学于山岩，士人多推慕之，由此知名。曹操辟为司空掾属，又使掌推广屯田事，五年中，仓廪丰实。后为长史。田银、苏伯起义事平，与程昱共劝曹操勿杀降众，因此得生者千余人。旋迁魏郡太守，拜太仆。

【译文】

关中的将领们果然起了疑心，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部都起来造反，合起来有十万人马，据守潼关。曹操派遣安西将军曹仁统率诸将抵挡，令他们坚守营寨，不要出战。命令五官中郎将曹丕留守邺（yè）城，委任奋武将军程昱协助曹丕处理军务；任命门下督广陵人徐宣为左护军，留在邺城统率留守部队；任命乐安人国渊为丞相府的居府长史，负责留守事务。建安十六年（211年）秋季七月，曹操亲统大军，进攻马超等。许多参与军务讨论的人都说“函谷关以西的士兵善于使用长矛，不挑选精锐部队做前锋，会抵抗不住的”。曹操说：“战争的决定权控制在我手中，而不在敌人手中。他们虽然善于使用长矛，我将使他们的长矛无法刺杀，你们只管看着吧。”

【原文】

八月，操至潼关，与超等夹关而军。操急持之，而潜遣徐晃、朱灵以步骑四千人渡蒲阪津，据河西为营[1]。闰月，操自潼关北渡河，兵众先渡，操独与虎士百余人留南岸断后。马超将步骑万余人攻之，矢下如雨，操犹据胡床不动[2]。许褚扶操上船，船工中流矢死，褚左手举马鞍以蔽操，右手刺船[3]。校尉丁斐放牛马以饵贼，贼乱取牛马，操乃得渡，遂自蒲阪渡西河，循河为甬道而南[4]。超等退拒渭口，操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南。超等夜攻营，伏兵击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信求割河以西请和，操不许。九月，操进军，悉渡渭。超等数挑战，又不许。固请割地，求送任子，贾诩以为可伪许之[5]。操复问计策，诩曰：“离之而已[6]。”操曰：“解。”[7]

【注文】

[1]徐晃（？—227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公明，河东杨县（山西洪洞东南）人。智勇兼备。初为郡吏，继随车骑将军杨奉镇压黄巾军，以功拜骑都尉。与杨奉保献帝至洛阳，封都亭侯。东汉建安元年（196年）随曹操转战南北，屡立战功。官渡之战，徐晃率军截烧袁绍军粮车数千辆，迅速改变了曹、袁两军数月对峙中的力量对比，最终促成了曹军的胜利。渭南一战，徐晃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秘密渡河，奇袭渭北，保证了曹操取得关中。曹丕称帝，拜徐晃为右将军。徐晃治军严格，用兵灵活，曾获曹氏父子赞誉。　　朱灵（生卒年不详）：字文博，清河（治今山东临清）人。初为袁绍部将，奉命率部助曹操攻陶谦，遂留而不返。号称曹魏良将，官至后将军。卒后谥威侯。　　蒲阪（bǎn）津：古县名。即蒲津。在今山西永济西南蒲州镇。

[2]胡床：亦称“交床”“交椅”“绳床”，是古时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类似于小马扎。因源于胡人，故称胡床。

[3]许褚（chǔ）（？—227年）：三国时魏将。字仲康，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容貌雄毅，勇力过人。东汉末，聚少年及宗族数千家，筑坞壁，以抗拒农民起义军。后归曹操，曹操见而壮之曰：“此吾樊哙（kuài）也。”即日拜都尉，入为宿卫，从攻张绣、袁绍、马超等，皆力战有功，迁武卫中郎将。军中以许禇力如虎而痴，号称“虎痴”。文帝即位，迁武卫将军，都督中军宿卫禁兵，明帝时，进封牟乡侯。　　马鞍：马具之一，一种用包着皮革的木框做成的座位，内塞软物，做成适合骑者臀部，前后均凸起的形状。　　刺：撑着。

[4]丁斐（？—约219年）：字文侯，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人物，曹魏前期大臣。为人坚毅稳重，有才干谋略，曾经救过曹操。其子为丁谧（mì）。

[5]固：坚持。

[6]离：离间。

[7]解：明白的意思。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八月，曹操来到潼关，与马超等隔着潼关扎营。曹操表面上对马超急剧施加压力，暗中却派遣徐晃、朱灵率领步、骑兵四千人渡过蒲阪渡口，到黄河以西扎营。闰八月，曹操从潼关向北渡过黄河。士兵先过河，曹操单独与虎贲武士一百余人留在黄河南岸断后。马超率领步、骑兵一万余人前来进攻，箭如雨下，曹操仍坐在折凳上不动。许褚扶曹操上船，船工被流箭射中而死，许褚左手举起马鞍来为曹操抵挡乱箭，右手撑船。校尉丁斐，把曹军的牛马放出来引诱人，马超军大乱，兵士纷纷去抢牛马，曹操才得以渡河，于是从蒲阪渡过西河，沿河做甬道，向南推进。马超等退守渭水流入黄河的渭口，曹操于是多设疑兵，暗中用船装载士兵进入渭水，修造浮桥，夜里分兵到渭水南岸修筑营垒。马超等乘夜攻营，被伏兵击败。马超等在渭南驻军，派遣使者以割让黄河以西土地请求和解，曹操不答应。九月，曹操进军，全部渡过渭水。马超等几次挑战，但曹操仍然不许应战。马超等一再请求割让土地，并请求送儿子去做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装同意。曹操再问他下一步的策略，贾诩说：“离间他们的联盟而已。”曹操说：“我明白了。”

【原文】

韩遂请与操相见，操与遂有旧，于是交马语移时，不及军事，但说京都旧故，拊手欢笑[1]。时秦、胡观者前后重沓，操笑谓之曰：“尔欲观曹公邪？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耳[2]。”既罢，超等问遂“公何言”？遂曰：“无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操又与遂书，多所点窜，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3]。操乃与克日会战，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大破之，斩成宜、李堪等[4]。遂、超奔凉州。

【注文】

[1]有旧：有故交、老朋友的意思。　　及：谈及。

[2]秦、胡：代指关中人和胡人。　　重沓（tà）：重重叠叠。

[3]与：给，写给。　　点窜：点画涂改。

[4]轻兵：轻装部队。

【译文】

韩遂请求与曹操相见，曹操与韩遂本来是老朋友，于是，他们两人来到阵前，马头相交，在一起说了很长时间，没有说到军事，只是谈论京都的往事与老朋友们，高兴时拍手欢笑。当时，马超等部队中的关中人与胡人都来围观，前后重重叠叠，曹操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是想来看曹操吗？我也是一个人，并没有四只眼两张嘴，只是智谋多一些罢了。”会面结束后，马超等人问韩遂说：“曹操说了些什么？”韩遂说：“没有说什么。”马超等有了疑心。另一天，曹操又给韩遂写了一封信，信中圈改涂抹了许多地方，好像是韩遂所改的，马超等更加怀疑韩遂。曹操于是与马超等约定日期，进行会战。曹操先派轻装部队进行挑战，与马超等大战多时，才派遣精锐骑兵进行夹击，大破马超等，斩杀成宜、李堪等。韩遂、马超逃奔凉州。

【原文】

十七年秋七月，马超等余众屯蓝田，夏侯渊击平之。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秋季七月，马超等人的残余部众驻守蓝田，夏侯渊率军讨伐，全部平定。

【原文】

十八年。初，魏公操追马超至安定，闻田银、苏伯反，引军还[1]。参凉州军事杨阜言于操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2]。若大军还，不设备，陇上诸郡非国家之有也[3]。”操还，超果率羌胡击陇上诸郡县，郡县皆应之，惟冀城奉州郡以固守。

【注文】

[1]安定：古郡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在高平县（今宁夏固原），辖今宁夏南部及甘肃东部地区。东汉时移治临泾（jīng）县（今甘肃镇原东南），西晋又移治安定县（今甘肃泾川县北）。

[2]杨阜（172—244年）：字义山，天水冀（今甘肃甘谷）人。初为州吏，后察孝廉，又任州参军。曾策动陇右起兵，逐走马超，使陇右重归曹操统治，被曹操封爵关内侯。历任武都太守、将作大匠、少府等职，直言敢谏，不避忌讳，明帝为之敬惮。居官清廉，卒后家无余财。　　信、布：指韩信、吕布。韩信，汉初著名军事家，是西汉开国“三杰”之一，为西汉王朝建立立下汗马功劳。吕布，三国末年将领，善弓马，勇武过人，号为飞将，时人称“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

[3]陇上：泛指今陕北、甘肃及其以西一带地方。　　冀城：古县名。春秋秦置冀县，汉属汉阳郡，西晋废。北魏置当亭县，北周改为冀城县。故城在今甘肃甘谷东。　　奉：作为，因为。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当初，曹操追赶马超到安定，听到田银、苏伯起兵的消息，率军返回。参凉州军事杨阜对曹操说：“马超有韩信、吕布那样勇猛，很得羌人和胡人的信服，如果大军撤回，又不加以防备，陇山以西的各郡恐怕就不能再属于朝廷了。”曹操撤军后，马超果然率领羌人、胡人进攻陇山以西的各郡县，各郡县都起来响应，只有作为凉州州府及汉阳郡府所在地的冀城坚守不降。

【原文】

超尽兼陇右之众，张鲁复遣大将杨昂助之，凡万余人，攻冀城，自正月至八月，救兵不至[1]。刺史韦康遣别驾阎温出，告急于夏侯渊，外围数重，温夜水中潜出[2]。明日，超兵见其迹，遣追获之，超载温诣城下，使告城中，云“东方无救”。温向城大呼曰：“大军不过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称万岁。超虽怒，犹以攻城久不下，徐徐更诱温，冀其改意[3]。温曰：“事君有死无二，而卿乃欲令长者出不义之言乎[4]？”超遂杀之。

【注文】

[1]杨昂（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张鲁部将。曾奉张鲁之命，率兵助马超争夺凉州。曹操攻打汉中时，杨昂与张鲁之弟张卫守卫阳平关，双方攻防多日，终为曹操所破。

[2]韦康（？—213年）：字元将，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才学渊博，曾受到荀彧的举荐。官至凉州刺史，后被马超所杀。　　阎温（？—213年）：东汉末天水西县（今甘肃天水西南）人，字伯俭。以凉州别驾守上邽令。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马超率羌胡击陇上诸郡县，围冀城（今甘肃甘谷东）。他受命潜水出去求援，为马超所获，载之城下令劝降。不屈被杀。

[3]犹：因为。

[4]冀：希望。　　事君：事奉君主。

【译文】

马超兼并了陇山以西的所有部队，张鲁又派大将杨昂率军援助马超，共有一万余人，进攻冀城，从正月直攻到八月，朝廷救兵也没有到。凉州刺史韦康派别驾阎温出城，向夏侯渊求救。马超军在冀城外包围了好几层，阎温乘夜从水里秘密游出城去。第二天，马超部下士兵看到足迹，派人追踪，把阎温捉住。马超把阎温带到城下，命令阎温告诉城中守军说“东方没有救兵”。阎温向城中大喊：“大军不过三天就会来到，你们努力坚守！”城中守军都流下眼泪，高呼万岁。马超虽然恼怒，但由于冀城很久攻不下，仍慢慢地进一步引诱阎温，希望他回心转意。阎温说：“奉事君主，只有一死，没有二心，而你竟想让长者说出那种违背道义的话吗？”马超于是杀死阎温。

【原文】

已而外救不至，韦康及太守欲降。杨阜号哭谏曰：“阜等率父兄子弟以义相励，有死无二，以为使君守此城。今奈何弃垂成之功，陷不义之名乎？”刺史、太守不听，开城门迎超。超入，遂杀刺史、太守，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1]。

【注文】

[1]已而：不久，过了一段时间。

【译文】

过了些时候，外面的救兵仍没有来。刺史韦康及太守打算投降。杨阜大哭着劝阻他们说：“我们率领自己的父兄子弟，以大义互相勉励，誓死没有二心，就是为了协助你们守住此城。现在，怎么能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功勋，陷入不义的罪名呢？”刺史、太守不听杨阜的劝阻，打开城门迎接马超。马超入城后，就杀死了刺史、太守，自称征西将军，兼任并（bīng）州牧，监理凉州军事。

【原文】

魏公操使夏侯渊救冀，未到而冀败。渊去冀二百余里，超来逆战，渊军不利[1]。氐王千万反应超，屯兴国，渊引军还[2]。

【注文】

[1]去：距离的意思。

[2]氐（dī）：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之一。东汉时代的异族，氐族居住于凉州与益州，风俗虽然与羌族相似，不过较善于农耕。　　千万：即杨千万（？—263年），前仇池国君主先祖。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县西北）氐人。汉献帝建安年间，曾祖杨腾（一说祖杨驹）为部落大帅，勇健多计略，始徙居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仇池地方百顷，因以百顷为号。建安十八年（213年），马超攻陇上诸郡县，杨千万屯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响应之。次年（214年），兴国遭曹操将夏侯渊围攻，杨千万弃众投奔马超，趋西南入蜀，归附刘备，余众皆降曹军。后返仇池，被曹魏封为百顷氐王，有部众万余户。263年，杨千万病逝，其孙杨飞龙承其职，成为白马一带的第三任首领。　　反应：响应的意思。

【译文】

魏公曹操命令夏侯渊率军援救冀城，还没到，冀城已经投降。夏侯渊离冀城还有两百余里时，马超出军迎战，夏侯渊作战失利。这时，号称氐王的氐人首领杨千万又起兵响应马超，驻军兴国，夏侯渊率军撤回。

【原文】

会杨阜丧妻，就超求假以葬之[1]。阜外兄天水姜叙为抚夷将军，拥兵屯历城[2]。阜见叙及其母，嘘唏悲甚。叙曰：“何为乃尔？”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视息于天下！马超背父叛君，虐杀州将，岂独阜之忧责，一州士大夫皆蒙其耻。君拥兵专制而无讨贼心，此赵盾所以书弑君也[3]。超强而无义，多衅，易图耳。”叙母慨然曰：“咄，伯奕，韦使君遇难，亦汝之负，岂独义山哉！人谁不死，死于忠义，得其所也。但当速发，勿复顾我，我自为汝当之，不以余年累汝也。”叙乃与同郡赵昂、尹奉、武都李俊等合谋讨超，又使人至冀，结安定梁宽、南安赵衢使为内应[4]。超取赵昂子月为质，昂谓妻异曰：“吾谋如是，事必万全，当奈月何？”异厉声应曰：“雪君父之大耻，丧元不足为重，况一子哉！”

【注文】

[1]会：恰逢。

[2]天水：古郡名。陇右重镇。在今甘肃东部。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分陇西郡置天水郡，始有天水之名。治所在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　　姜叙（生卒年不详）：字伯奕，天水郡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人。活跃于东汉末年至魏国前期。官至抚夷将军。与杨阜是姑表兄弟，姜叙之母是杨阜之姑。　　历城：据《水经注》记载，历城在西县，离仇池一百二十里，后来改为建安城。杜佑《通典》认为历城在唐同谷郡西七里，离仇池九十里。今甘肃省成县附近。

[3]赵盾（？—前602年）：亦称赵宣子、赵孟。春秋时晋国人。赵衰子。晋襄公七年（前621年），任中军帅，制定法令，执掌国政。襄公卒，他以太子年幼，使士会、先蔑至秦迎公子雍即位，后因襄公夫人穆嬴力争，遂于次年立太子夷皋为君，是为灵公。又阻击送公子雍的秦军，败之于令狐（今山西临猗西南）。旋以新君初立，邀鲁、齐、宋、卫、郑、陈、许、曹诸国君在扈（hù）（今河南原阳）会盟，是为晋大夫主盟之始。晋灵公六年（前615年），率军与秦战于河曲，秦军夜遁，晋师无功而返。因屡谏灵公荒淫暴虐，遂为灵公所忤（wǔ）。十四年（前607年），灵公欲加谋杀，他避祸出走，未出境，其族弟赵穿杀灵公，他归而迎立晋成公。共专晋国政二十年。

[4]尹奉（生卒年不详）：字次曾。初为历城统兵校尉，马超叛，杀凉州刺史韦康，尹奉与梁宽、赵衢等结谋，借以为韦康报仇，举兵讨马超。马超血洗历城，杀尹奉全家。夏侯渊领大军至，马超遂弃城，投张鲁。魏文帝即位，敦煌太守马艾卒，黄华、张进等反，文帝迁尹奉为敦煌太守。又灭黄华、张进。尹奉到任，推行屯田戍守政策，保护商贾。　　武都：古郡名。陇南重镇。在今甘肃东南部。秦属陇西郡，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始置武都县，隶武都郡。东晋为仇池氐族所据，称武都国。北魏分置武都、武阶两郡。隋设武都郡。唐改武州，后为阶州。明改阶县，清因之。1913年改武都县至今。　　南安：古郡名。即南安郡，汉献帝建安中期，从汉阳郡析置南安郡。治道县（今甘肃陇西东南），领三县，道、新兴（今漳县、武山境内）、中陶（今陇西东南、漳县境内），属凉州。　　赵衢（qú）（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人。曹操伐马超，他与尹奉等杀马超妻子儿女，迫使马超兵败奔张鲁。

【译文】

正在这时，杨阜的妻子去世，杨阜向马超请假去安葬妻子。杨阜的表兄、天水人姜叙担任抚夷将军，率军驻在历城。杨阜见到姜叙和姜叙的母亲，抽泣不止，十分悲痛。姜叙说：“你为什么这样悲痛？”杨阜说：“守城而没能守住，长官被杀而不能同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马超背叛父亲与皇上，残酷杀死本州的长官，这岂是我杨阜一个人忧心自责的问题，一州的士大夫都因此蒙受到耻辱。你拥有重兵，受命全权管理这一地区，而没有讨伐逆贼之心，从前，赵盾正是因为这样做而被史官记载为弑君的。马超虽然强大，但不讲道义，弱点很多，容易对付。”姜叙的母亲慨然说：“好了！姜叙，韦刺史遇难，也有你的责任，不只是杨阜一个人！谁能不死，能死于忠义，就是死得其所。你只应快些行动，不要再管我；我自会为你担当，不会以我的余年牵累你。”姜叙就与同郡人赵昂、尹奉、武都人李俊等人，共同商议讨伐马超，又派人到冀城，结交安定人梁宽、南安人赵衢，让他们做内应。马超命令赵昂交出儿子赵月做人质，赵昂对妻子异说：“我们已经如此谋划，事情一定能成功，应当把赵月怎么办？”异厉声回答：“能昭雪君父的大耻，就是掉脑袋也不足惜，何况一个儿子！”

【原文】

九月，阜与叙进兵，入卤城，昂、奉据祁山，以讨超。超闻之，大怒，赵衢因谲说超，使自出击之[1]。超出，衢与梁宽闭冀城门，尽杀超妻子。超进退失据，乃袭历城，得叙母。叙母骂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杀君之桀贼，天地岂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视人乎！”超杀之，又杀赵昂之子月。杨阜与超战，身被五创。超兵败，遂南奔张鲁。鲁以超为都讲祭酒，欲妻之以女[2]。或谓鲁曰：“有人若此，不爱其亲，焉能爱人。”鲁乃止。操封讨超之功侯者十一人，赐杨阜爵关内侯。

【注文】

[1]卤城：古城名，在今甘肃天水市与礼县之间。　　祁山：在今甘肃省礼县东，西汉水上游。山上有城，为汉时所筑，极为严固，即今祁山堡，历为兵家必争之地。　　谲（jué）：欺诈，玩弄手段。

[2]都讲祭酒：古官名。汉末五斗米道教主张鲁置，主讲《老子》五千文，位次于师君。亦领兵。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九月，杨阜与姜叙进兵，进入卤城，赵昂、尹奉占据祁山，以讨伐马超。马超听到消息，大怒，赵衢乘势编造理由，劝马超自己率军去进攻杨阜等人。马超出城后，赵衢与梁宽等关闭冀城城门，把马超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死。马超进退失据，于是袭击历城，捉到姜叙的母亲。姜叙的母亲痛骂马超，说：“你这个背叛父亲的逆子，杀害长官的恶贼，天地岂能长久容你，你不早死，还敢见人！”马超杀死她，又把赵昂的儿子赵月杀死。杨阜与马超大战，身受五处重伤。马超被杨阜等打败，就向南投奔张鲁。张鲁任命马超为都讲祭酒，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马超。有人对张鲁说：“像这样的人，不爱自己的父母，怎么能爱别人！”张鲁才打消嫁女的念头。曹操封赏讨伐马超的功臣，封十一个人为侯爵，杨阜被封为关内侯。

【原文】

十九年春，马超从张鲁求兵北取凉州，鲁遣超还围祁山。姜叙等告急于夏侯渊，诸将议欲须魏公操节度。渊曰：“公在邺，反覆四千里，比报，叙等必败，非救急也[1]。”遂行，使张郃督步骑五千为前军，超败走[2]。

【注文】

[1]比：等到的意思。

[2]张郃（hé）（？—231年）：三国时曹操大将。字儁（jùn）乂（yì），河间鄚（mào）县（今河北任丘北）人。初从韩馥镇压黄巾军，韩馥败，附袁绍，任宁国中郎将。官渡之战后归曹操，数战有功，累擢平狄将军、荡寇将军、左将军。魏明帝时，率军西拒诸葛亮，在街亭（在今甘肃秦安东北）大破蜀将马谡，晋爵都乡侯。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诸葛亮再攻魏，他率军战于木门（在今甘肃天水境），中箭而死。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春季，马超请求张鲁分派给他一支军队，向北攻取凉州，张鲁派遣马超回军围攻祁山。祁山守将姜叙向夏侯渊告急。夏侯渊部下将领议论，认为必须上报魏公曹操，由他发令调度。夏侯渊说：“魏公远在邺城，向他报告，往返行程四千里，等他的命令传到这里，姜叙等人必定早已被打败，这不能解救危机。”于是命令部队行动，由张郃率步、骑兵五千人为先头部队，马超败逃。

【原文】

韩遂在显亲，渊欲袭取之，遂走[1]。渊追至略阳城，去遂三十余里，诸将欲攻之[2]。或言当攻兴国氐。渊以为“遂兵精，兴国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击长离诸羌，长离诸羌多在遂军，必归救其家[3]。若舍羌独守则孤，救长离则官兵得与野战，必可虏也”。渊乃留督将守辎重，自将轻兵到长离，攻烧羌屯。遂果救长离，诸将见遂兵众，欲结营作堑乃与战。渊曰：“我转斗千里，今复作营堑，则士众罢敝，不可复用[4]。贼虽众，易与耳。”乃鼓之，大破遂军。进围兴国，氐王千万奔马超，余众悉降。转击高平屠各，皆破之[5]。

【注文】

[1]显亲：古县名。县治在今甘肃秦安西北。

[2]略阳：古县名。东汉以略阳道改置，属凉州汉阳郡，治陇城县（今甘肃秦安东北），西晋属秦，后废。

[3]羌：中国古代西方民族的名称。早在商朝即已形成，原来居住在今陕西的西部和甘肃的东部，半农半牧。长期与商王朝处于敌对状态，被商王俘虏的羌人，大多用做人祭和人殉，少数被当做放羊的奴隶。周朝与羌的关系比较亲密，周王自认是羌族女子姜嫄（yuán）的后裔。战国时期，秦人强大，不断逼逐羌人，不少羌人部落被迫西迁今青海、新疆，南迁今四川西部和西藏北部。西汉和东汉时期，羌人因为不堪忍受贪官污吏的压迫和剥削，经常奋起反抗。东晋十六国至南北朝时期，今甘肃东部的宕（dàng）昌、邓至二部曾独自立国，烧当羌酋长姚苌（cháng）曾建立后秦割据政权，青海的白兰羌则附属于吐谷浑。五代至宋朝，由青海北迁的党项羌建立了西夏政权。此后羌人逐渐融合于西北地区的汉族、藏族和回族及其他少数民族之中。

[4]营堑（qiàn）：营盘军帐。

[5]高平：古县名。战国魏邑。秦置县，在今河南孟州。

【译文】

韩遂驻军显亲，夏侯渊企图袭击韩遂，夺取显亲，韩遂退走。夏侯渊追到略阳城，距离韩遂驻地三十余里，将领们准备向韩遂发动攻击。有人建议应当进攻兴国的氐人。夏侯渊认为“韩遂的军队精锐，兴国有坚固的城防，进攻很难迅速取胜。不如攻打长离的羌人部落，因为很多长离的羌人都在韩遂军中，他们必然会回去援救自己的家乡。韩遂若舍弃长离羌人拥兵自守，便会失去羌人的支持而势孤力单；如果援救长离，我们就可以与他的部队进行野战，一定能够生擒韩遂”。于是，夏侯渊留下督将守卫辎重，亲自率军轻装至长离，攻打火烧羌族屯兵的部落。韩遂果然来救长离，夏侯渊的部下将领见韩遂兵多，要扎下营盘、挖好堑壕再作战。夏侯渊说：“我军千里转战，如果再扎营盘，掘堑壕，士兵便会疲惫不堪，无法再用他们去作战了。韩遂兵虽多，却容易对付。”夏侯渊下令击鼓进攻，一举击溃了韩遂的军队。夏侯渊军队乘胜包围了兴国，氐王杨千万逃到马超那里，其余的官兵都投降了夏侯渊。夏侯渊又转而进攻高平县和屠各部落，也都把他们击溃了。

【原文】

夏四月，刘备围成都。马超知张鲁不足与计事，又鲁将杨昂等数害其能，超内怀于邑[1]。备使建宁督邮李恢往说之，超遂从武都逃入氐中，密书请降于备[2]。备使人止超，而潜以兵资之。超到，令引军屯城北，城中震怖。刘璋出降，备领益州牧，以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3]。（军议校尉）

【注文】

[1]于邑：忧郁烦闷。

[2]建宁：古郡名。三国蜀汉后主刘禅建兴三年（225年）改益州郡置，治味县（今云南曲靖）。　　李恢（？—231年）：三国时蜀将。字德昂，建宁俞元（今云南澄江）人。刘备领益州，李恢为别驾从事。蜀汉章武初，降都督邓方卒，刘备问李恢，谁可代任，李恢说臣不自揆，唯陛下察之，刘备遂任李恢为降都督，领交州刺史。后随诸葛亮南征，李恢军功居多，封汉兴亭侯，加安汉将军。

[3]刘璋（？—220年）：东汉末益州牧。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天门）人。初为奉车都尉，从献帝于长安。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其父刘焉死，赵韪（wěi）等荐他为益州刺史，诏书为监车使者，领益州牧，据今四川地。他软弱无能，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迎刘备入蜀，使击张鲁。次年（212年），刘备向他进攻，于建安十九年（214年）围成都，他开城出降，刘备自任益州牧，以他佩振威将军印绶，安置在南郡公安（今湖北公安县）。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孙权夺取荆州后，以刘璋为益州牧，驻秭（zǐ）归。不久病死。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夏季四月，刘备围攻成都。马超知道张鲁是个不值得与其计议大事的人，而且张鲁的部将杨昂等人又多次诋（dǐ）毁他的才能，因此心中忧郁。刘备派建宁督邮李恢前去游说马超，马超便从武都逃到氐（dī）人部落，秘密写信给刘备请求归降。刘备派人制止了马超，但暗中派兵给以帮助。马超来到成都，刘备命他率军驻扎城北，成都城内的人非常震惊，心中恐惧。刘璋出城投降，刘备兼任益州牧，任命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军议校尉）

【原文】

二十年春三月，魏公操自将击张鲁，将自武都入氐，氐人塞道，遣张郃、朱灵等攻破之。夏四月，操自陈仓出散关，至河池，氐王窦茂众万余人，恃险不服，五月，攻屠之[1]。西平、金城诸将麹演、蒋石等共斩送韩遂首[2]。

【注文】

[1]散关：关名。位于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当秦岭咽喉，扼川陕间交通孔道，为古代兵家必争要地。宋以后习称大散关。　　窦茂（？—215年）：东汉末武都地区氐王。居河池（治今甘肃徽县西北），拥氐众万余人。持险自雄，拒附曹操。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河池为曹操军所破，被杀。

[2]西平：古郡名。汉献帝刘协建安中，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县（今青海西宁市）。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湟源、乐都间湟水流域。　　麹（qū）演（？—220年）：三国人物，原韩遂部下，后与蒋石杀韩遂而降曹操，最终复叛，被苏则诱杀。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春季三月，魏公曹操亲自率兵攻打张鲁，准备自武都进入氐人所居之地。氐人在途中拦截，曹操派张郃、朱灵打败了氐人。夏季四月，曹操从陈仓出散关，到达河池，氐王窦茂有部众一万余人，仗恃地势险要，不肯降服。五月，曹军打败氐人，并进行屠杀。西平、金城的麹演、蒋石等将领共同杀死韩遂，把他的头颅献给曹操。

袁绍讨公孙瓒

【内容提要】

本篇简要记载了东汉末年割据冀州的袁绍与割据幽州的公孙瓒（zàn）之间的争斗过程，以及公孙瓒最后失败的情形。

袁绍因反对董卓废少帝而被赶出洛阳。随后据勃海郡起兵，并逼迫冀州牧韩馥让出冀州。此后袁绍即以冀州为基地扩张自己的势力。公孙瓒原为辽东属国长史，幽州牧刘虞（yú）讨伐张纯时，公孙瓒被任命为骑都尉。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公孙瓒因残酷镇压青、徐二州的黄巾军而“威名大震”，从而引起袁绍的恐惧。

从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到初平四年（193年），袁绍与公孙瓒之间多次交锋，互有胜负。而当地的老百姓大受其害，“士卒走困，粮食并尽，互掠百姓，野无青草”。公孙瓒比袁绍要残暴得多。公孙瓒在杀害刘虞后，完全据有幽州之地，但他“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对于名士或有才能者，想方设法加以杀害。由于无法打败袁绍，公孙瓒采取了围堑坚守策略，尽量避免与袁绍交战。最后将士离心离德，遂被袁绍消灭。袁绍在消灭公孙瓒势力之后，完全据有了冀、青、幽、并（bīng）四州，成为当时北方最强大的割据势力。

【原文】

汉灵帝中平四年。初，张温发幽州乌桓突骑三千以讨凉州，故中山相渔阳张纯请将之，温不听，而使涿令辽西公孙瓒将之[1]。军到蓟中，乌桓以牢禀逋县，多叛还本国[2]。张纯忿不得将，乃与同郡故泰山太守张举及乌桓大人丘力居等连盟，劫略蓟中，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众至十余万，屯肥如[3]。举称天子，纯称弥天将军、安定王，移书州郡，云举当代汉，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4]。

【注文】

[1]突骑：兵种名。汉代专指精锐骁勇的骑兵。两汉之际，渔阳、上谷等诸郡突骑尤为天下劲旅，成为刘秀建立东汉政权的基本力量。东汉初罢骑士，然缘边诸郡仍置突骑，幽州又有乌桓突骑，公孙瓒为辽东属国长史时，曾督领之。　　张纯（？—189年）：东汉末期人，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人。曾为中山太守。东汉灵帝光和中，逃入辽西乌丸丘力居部中，自号弥天将军、安定王、弥天安定王，为三郡乌丸元帅，寇略青、徐、幽、冀四州，杀掠吏民，所至残破。灵帝末，以刘虞为幽州牧，募胡人将张纯斩首，北州乃定。　　涿（zhuō）：古县名。西汉高祖刘邦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市）。取涿水以为名，汉成帝末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安平、河间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三国魏改名范阳郡。　　辽西：古郡名。战国燕置。因位于辽水以西，故称辽西。秦汉治所在阳乐（今辽宁义县西）。辖境相当今河北迁西、乐亭以东，长城以南，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以西地区，属幽州刺史部。

[2]蓟（jì）：古县名。秦置，属上谷郡。治所在今北京城西南隅。西汉为广阳国治。东汉至北朝历为幽州、广阳郡、燕国、燕郡治所。　　牢禀：即指粮饷。　　逋（bū）县：县，即悬。逋县即拖欠、拖延。

[3]张举（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渔阳郡土豪。本为泰山太守，因不获张温重用而心生不满。与张纯等联合发动叛乱，自称天子，有武装九千人。曾与孟益、公孙瓒等官军展开激战。后幽州牧刘虞希望以好处向鲜卑部落换取张举、张纯的人头，张举出奔塞外，自此下落不明。　　乌桓大人：大人是古代乌桓、鲜卑等民族部落首领的名号。每部大人统领数百乃至数千邑落。原为推举产生，后渐变为世袭，拥兵自重。　　丘力居（生卒年不详）：汉代辽西乌桓首领。东汉灵帝初年，为辽西乌桓大人，拥从五千余帐落，自称王。东汉中平四年（187年），在东汉叛将张纯诱使下，随从攻略蓟中。次年（188年），扰青、徐、幽、冀四州，为骑都尉公孙瓒败于辽东属国石门（山名，在今辽宁朝阳），遁出塞。后复聚众围公孙瓒于辽西管子城，长达二百余日，迫瓒军分散逃还，死者达十之五六。继因本军饥困，走柳城。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幽州牧刘虞遣使其地，告以利害，购斩张纯，遂罢兵自归。汉献帝初平中，死，子楼班幼，从子蹋顿代立。　　护乌桓校尉：古官名。汉主管乌桓、鲜卑少数民族事务的职官名。又称领乌桓校尉，简称乌桓校尉。汉武帝时霍去病击败奴役乌桓的匈奴，迁乌桓人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等郡塞外，始置护乌桓校尉，秩二千石，拥节监领。东汉、魏晋沿置。　　公綦（qí）稠（？—187年）：公綦，复姓。西汉末年乌桓校尉，后在张纯联合泰山郡太守张举及乌桓部落首领丘力居等人劫掠蓟县时被杀。　　右北平：古郡名。战国燕置，秦时治所在无终县（今天津蓟州）。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建昌、建平以西，内蒙古赤峰以南，河北围场、隆化及天津蓟州以东地区。西汉移治平刚县（今辽宁凌源西南），东汉徙治土垠县（今河北唐山丰润区东南）。　　刘政（？—187年）：西汉末年右北平郡太守，后在张纯联合泰山郡太守张举及乌桓部落首领丘力居等人劫掠蓟县时被杀。　　辽东：古郡、国名。战国燕置郡，治所在襄平（今辽宁辽阳）。东汉安帝时分辽东、辽西两郡地置辽东属国都尉。治所在昌黎（今辽宁义县）。三国魏改为郡。　　阳终（？—187年）：西汉末年的辽东郡太守，也在张纯联合泰山郡太守张举及乌桓部落首领丘力居等人劫掠蓟县时被杀。　　肥如：古县名。西汉置，属辽西郡。治所在今河北卢龙县北。《汉书·地理志》注：应劭曰，“肥子奔燕，燕封于此”。故名肥如。

[4]弥天将军：将军名。杂号之一，东汉末原中山郡宰相、渔阳人张纯与泰山郡太守张举及乌桓部落首领丘力居等人结成联盟劫掠蓟县时自号。　　避位：让开职位，辞职。这里指皇帝退位、让位。　　敕（chì）：古语指帝王的诏书、命令。　　奉迎：敬辞，指派专人迎接。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四年（187年）。当初，张温调动幽州的三千名乌桓突击骑兵去讨伐凉州时，原中山郡宰相、渔阳人张纯请求统领这支部队，张温不同意，却命涿县县令辽西人公孙瓒率领。军队到了蓟县境内，乌桓骑兵因为官府拖欠军粮不发，很多人叛逃，回乌桓去了。张纯因为没让他统领这支部队而怀恨在心，便和同郡人原泰山郡太守张举及乌桓部落首领丘力居等人结成联盟，劫掠蓟县，杀死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部队发展到十多万人，屯驻在肥如县境内。张举称天子，张纯称弥天将军、安定王，向各州、郡传递文书公告，说张举将会取代汉朝政权，要求汉灵帝让位，命公卿大臣前来迎接张举。

【原文】

五年春三月，太常江夏刘焉建议，以为：“四方兵寇，由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离叛[1]。宜改置牧伯，选清名重臣以居其任[2]。”朝廷从焉议，以宗正刘虞为幽州牧[3]。虞，东海恭王之五世孙也[4]。

【注文】

[1]江夏：古郡名。西汉高祖刘邦时置。治所在安陆（今湖北云梦）。其后治所屡有变化。　　刘焉（？—194年）：字君郎，江夏竟陵（今湖北天门）人。西汉鲁恭王刘馀（汉景帝第五子）后裔，初为汉灵帝太常官，后为东汉末年的益州牧，汉末群雄之一，与其子刘璋割据益州。

[2]牧伯：州牧、方伯。汉代以后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3]宗正：古官名。秦始置，汉沿之。九卿之一，多由皇族中人充任，为皇族事务机关的长官。

[4]恭王：即刘强（25—58年），东汉光武帝刘秀嫡长子，初立为太子，后改封为东海王，谥号东海恭王，于43—58年在位。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的春季三月间，太常江夏人刘焉向汉灵帝建议，认为：“各地出现兵荒马乱盗贼横行，都是因州刺史的权威太轻，既不能禁止民变发生，又用人不恰当，才会造成百姓叛离朝廷。应改置州刺史为牧伯，挑选有清名有声望的重臣任职。”朝廷采纳了刘焉的建议，任命宗正刘虞担任幽州牧。刘虞是东海恭王的第五世孙。

【原文】

诏发南匈奴兵配刘虞讨张纯[1]。

【注文】

[1]诏：又称“诏令”或“诏书”，指中国古代帝王直接向天下发布的文告。　　发：征发，征调。

【译文】

皇帝下诏征调南匈奴兵配合刘虞讨伐张纯。

【原文】

冬十一月，张纯与丘力居钞略青、徐、幽、冀四州，诏骑都尉公孙瓒讨之[1]。瓒与战于属国石门，纯等大败，弃妻子，逾塞走[2]；悉得所略男女。瓒深入无继，反为丘力居等所围于辽西管子城，二百余日，粮尽众溃，士卒死者什五六[3]。

【注文】

[1]钞略：即抄掠，抢劫、掠夺的意思。

[2]属国：西汉和东汉为安置归附的匈奴、羌、夷等少数民族而设置的行政区划。属国一般按地域范围划定，其“本国之俗”一般保持不变。属国亦指内属汉朝的少数民族部族或部落，如属国卢水胡。这里指辽东属国。　　石门：地名。即石门山，在今辽宁朝阳县西南。　　塞：边境险要之处，如要塞、关塞。塞外指长城以北的地区，也称塞北。

[3]深入无继：指孤军深入而没有后援。　　管子城：古城名。在东汉末辽西郡北部，长城以北地区。　　什（shí）五六：即十分之五六。古人称十分之几为“什几”。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冬季十一月，张纯和丘力居劫掠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四州，皇帝下诏命骑都尉公孙瓒去讨伐他们。公孙瓒与他们在辽东属国的石门山地区交战，张纯等大败，丢下了妻子儿女，逃到塞外去了；张纯劫掠去的男女百姓全部被夺回。但公孙瓒乘胜孤军深入，却没有后援，反而被丘力居等人围困在辽西郡管子城，二百多天后粮食用尽，士兵溃散，死亡的士卒多达十分之五六。

【原文】

六年春二月，幽州牧刘虞到部，遣使至鲜卑中，告以利害，责使送张举、张纯首，厚加购赏[1]。丘力居等闻虞至，喜，各遣译自归。举、纯走出塞，余皆降散。虞上罢诸屯兵，但留降虏校尉公孙瓒将步骑万人屯右北平[2]。三月，张纯客王政杀纯，送首诣虞[3]。公孙瓒志欲扫灭乌桓，而虞欲以恩信招降，由是与瓒有隙。

【注文】

[1]到部：即到任。　　鲜卑：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之一。商周时期游牧于蒙古高原东部，战国时期为东胡的一部分。秦汉之际，匈奴冒顿（Mòdú）单于强盛，击灭东胡，鲜卑人东逃至大兴安岭，首领毛及其家族住进大石室（俗称嘎仙洞，在今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西北）。匈奴鼎盛时，曾经臣属于匈奴。西汉中期，匈奴在汉朝的进攻下衰落，鲜卑脱离匈奴，逐渐南迁至西喇木伦河与洮（táo）儿河一带。东汉初年，大将窦固北征，逼使北匈奴日渐西迁，鲜卑占据蒙古高原东部。东汉末年，首领檀（tán）石槐统一各部，东击扶余，北败丁零，西逐匈奴、败乌孙，创建了鲜卑汗国。国境东西一万余公里，南北三千五百余公里，分作三部，西域属于鲜卑右部。檀石槐死后，鲜卑因内乱而衰弱。

[2]屯兵：驻屯兵。于某军事重地、军营、据点驻扎之兵，性质类似于戍兵。但亦有不同，戍兵驻扎处一般称作某某戍，屯兵驻扎处称作某某屯。屯兵在曹魏时分军屯与民屯两种。军屯以士兵屯田，沿袭两汉称屯田兵，其后因袭不改。屯田兵一般且耕且戍，耕战结合。屯田兵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多为兵户。　　降虏校尉：古官名。东汉置，位低于将军而高于都尉，掌率军征伐。

[3]客：即门客。指寄食在贵族官僚家里为主人出谋划策、奔走效力的人。也称食客。

【译文】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春季二月，幽州牧刘虞（yú）到任后，派使者到鲜卑部落中，说明利害，要求他们派使者把张举、张纯的人头送来，许给优厚的赏赐。丘力居等人听说刘虞到任，很高兴，各自派翻译要求归顺。张举、张纯则逃出塞外，所余部众有的归降有的逃散。刘虞上奏表请求取消各地屯兵，只留下降虏校尉公孙瓒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屯驻在右北平（今河北唐山丰润区）。三月间，张纯的门客王政杀死了张纯，把人头送到刘虞那里。公孙瓒立志要用武力扫平乌桓部落，而刘虞想用恩德忠信来招降他们，从此，刘虞与公孙瓒有了矛盾。

【原文】

献帝初平元年二月丁亥，车驾西迁。

【译文】

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二月丁亥（十七日），皇帝从洛阳向西迁都到长安。

【原文】

二年冬十月，刘虞子和为侍中，帝思东归，使和伪逃董卓，潜出武关诣虞，令将兵来迎[1]。和至南阳，袁术利虞为援，留和不遣，许兵至俱西，令和为书与虞。虞得书，遣数千骑诣和。公孙瓒知术有异志，止之，虞不听。瓒恐术闻而怨之，亦遣其从弟越将千骑诣术，而阴教术执和，夺其兵，由是虞、瓒有隙[2]。和逃术来北，复为袁绍所留。

【注文】

[1]和：即刘和（生卒年不详）。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东汉末年官员，汉光武帝的后裔，幽州牧刘虞之子。刘和本是汉朝的侍中，后接受汉献帝的密令逃出长安去见父亲，让刘虞率兵奉迎天子。　　武关：关名。在今陕西丹凤县城东。和潼关、萧关、大散关被称为秦之四寨。关东崖悬壑深，狭窄难行，险阻天成。秦末刘邦取此道入关，灭掉了秦王朝。

[2]越：即公孙越（？—191年）。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人。东汉末年武将，公孙瓒从弟。受公孙瓒委派，率领一千骑兵去与袁术联盟，恰逢袁术与袁绍争夺豫州。袁术派公孙越参战，公孙越中流矢而死。公孙瓒迁怒于袁绍，遂开始与袁绍交战。　　阴教：暗地里教唆，挑拨离间。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的冬季十月，刘虞的儿子刘和任侍中，汉献帝想回到洛阳，便命刘和假装逃往董卓那里，秘密从武关出去直奔到刘虞那里，命刘虞率兵来迎接皇帝。刘和到了南阳，袁术想利用刘虞作为外援，便扣留下刘和不让他走，答应等刘虞的军队来到一起西行，命刘和写信给刘虞。刘虞得到信后，便派几千骑兵到刘和那里。公孙瓒知道袁术有称帝的野心，便劝阻刘虞，刘虞不听。公孙瓒恐怕袁术听到这事怨恨他，也派遣了他的堂弟公孙越率领一千骑兵到袁术那里，并暗中挑拨袁术把刘和关起来，夺走刘虞派去的兵众，从此刘虞和公孙瓒结怨。后来刘和从袁术那里逃出去北上，又被袁绍扣留了。

【原文】

是时关东州郡务相兼并以自强大，袁绍、袁术亦自相离贰[1]。术遣孙坚击董卓未返，绍以会稽周昂为豫州刺史，袭夺坚阳城[2]。坚叹曰：“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垂破，而各若此，吾当谁与戮力乎[3]！”引兵击昂，走之。袁术遣公孙越助坚攻昂，越为流矢所中死。公孙瓒怒曰：“余弟死祸起于绍。”遂出军屯磐河，上疏，数绍罪恶，进兵攻绍[4]。冀州诸城多畔绍从瓒，绍惧，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绶授瓒从弟范，遣之郡，而范遂背绍，领勃海兵以助瓒[5]。瓒乃自署其将帅，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又悉改置郡县守令[6]。

【注文】

[1]兼并：依仗武力取得领土的行为。即指侵占领土，吞并土地。　　自相离贰：自家人之间不亲附，有异心。

[2]周昂（生卒年不详）：东汉末期人物，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周昕之弟，周喁（yóng）之兄，袁绍部下，曾为九江太守、豫州刺史。在孙坚攻董卓期间，被派夺取孙坚屯兵地阳城，后袁术派孙坚与公孙瓒从弟公孙越一同攻打周昂，周昂成功守城，流矢射死公孙越。　　阳城：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河南登封东南。

[3]垂破：马上就要被击破。　　戮（lù）力：协力，通力合作、合力。

[4]磐（pán）河：即钩磐河，古九河之一，已堙塞。故道在今河北东光县之南，山东德州市之北。　　上疏：即上书朝廷。是在朝官员专门上奏皇帝的一种文书形式。

[5]畔（pàn）：通“叛”。背叛，叛变。　　印绶（shòu）：旧时称印信和系印的丝带。　　范：即公孙范（生卒年不详）。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人。东汉末年武将，公孙瓒从弟。公孙瓒最初起兵攻打袁绍之时，袁绍畏惧公孙瓒的势力，将自己的勃海太守印绶给予公孙范，意图和解，结果公孙范反而起勃海之兵帮助公孙瓒，于是公孙瓒的部队更加强盛。

[6]严纲（？—191年）：东汉末年公孙瓒部下。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公孙瓒以严纲为冀州刺史。袁绍与瓒战于界桥，纲为袁绍部将麹（qū）义所斩。　　田楷（？—199年）：东汉末年公孙瓒部下、青州刺史。陶谦为曹操所攻，田楷率刘备救援。东汉初平二年（191年），公孙瓒与袁绍反目，自率主力攻袁绍，分兵平青、兖（yǎn），田楷奉公孙瓒命据有齐地。袁绍与田楷连战二年，士卒疲困，粮食并尽，互掠百姓，野无青草。后袁绍之子袁谭至青州，田楷在与袁谭的交战中败亡。　　单（shàn）经（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公孙瓒的部下。汉献帝初平中，公孙瓒以单经为兖州刺史。初平三年（192年）与刘备联合陶谦对抗袁绍曹操联军，被击败。

【译文】

这时函谷关以东的州郡都致力于互相兼并，来使自己势力强大，袁绍、袁术两兄弟也离心离德。袁术派遣孙坚去攻打董卓还没有回来，袁绍任命会稽人周昂为豫州刺史，偷袭攻占孙坚的根据地阳城。孙坚叹息说：“大家共同起义兵，是为拯救国家。逆贼董卓就要被消灭，而我们各自却这样互相攻击，我还能与谁合力战斗呢！”于是带兵攻击周昂，赶走了他。袁术派遣公孙越援助孙坚攻打周昂，公孙越被流箭射中而死。公孙瓒知道后大怒说：“我弟弟的死，袁绍是祸首。”于是出兵屯驻在磐河，上书朝廷，历数袁绍的罪恶，并出兵攻打袁绍。冀州属下各城多数背叛袁绍归附公孙瓒，袁绍畏惧了，便把自己佩带的勃海太守印信交给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派他到勃海郡上任，以便和解，然而公孙范到任后当即背叛了袁绍，并带领勃海兵援助公孙瓒。公孙瓒就开始自行任命将帅，任命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又更换了所有郡县的长官。

【原文】

三年春正月，袁绍自出拒公孙瓒，与瓒战于界桥南二十里[1]。瓒兵三万，其锋甚锐。绍令麹义领精兵八百先登，强弩千张夹承之[2]。瓒轻其兵少，纵骑腾之。义兵伏楯下不动，未至十数步，一时同发，欢呼动地，瓒军大败[3]。斩其所置冀州刺史严纲，获甲首千余级，追至界桥。瓒敛兵还战，义复破之，遂到瓒营，拔其牙门，（敛）［余］众皆走[4]。

【注文】

[1]界桥：古地名。在今河北威县东北古北沟上。

[2]麹义（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人物，袁绍麾下重要将领，能征善战，屡建战功。原为韩馥部下，东汉初平二年（191年）叛变，击败韩馥，投奔袁绍。后击败叛变袁绍的匈奴单于於扶罗。又在界桥之战中，以少量精兵大破公孙瓒大军，斩杀严纲，救回被围的袁绍。后来又合兵乌桓峭王、刘和破公孙瓒于鲍（bào）丘，杀邹丹等二万余人。但最终因恃功而骄恣（zì），为袁绍所杀。　　先登：先于众人而登。一般指先锋或先头部队。　　夹承：夹在中间保护住。

[3]楯（dùn）：本义是指栏杆的横木。这里通“盾”，即盾牌。

[4]牙门：古时行军军前之大旗称为牙旗，安营扎寨时将牙旗立于军门，称为牙门。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的春季正月，袁绍亲自率军抵挡公孙瓒，与公孙瓒在界桥向南二十里的地方交战。公孙瓒有三万士兵，气势锐不可当。袁绍命麹义率领八百精兵先行出发，又让一千名强弓手在左右持弓护卫。公孙瓒看来的兵士太少便很轻敌，于是就派骑兵冲击。麹义的士兵伏在盾牌下不动，等公孙瓒军队离他们不到十几步的距离时，所有箭手弓弩齐发，喊杀声震天动地，公孙瓒军大败。麹义斩杀了公孙瓒刚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杀死甲士一千多人，一直追击到界桥。公孙瓒集合军队还击，麹义再次大破公孙瓒，于是冲到公孙瓒的军营，拔掉了军帐前的大旗，（收敛）其余部众都逃跑了。

【原文】

初，兖州刺史刘岱与绍、瓒连和，绍令妻子居岱所，瓒亦遣从事范方将骑助岱[1]。及瓒击破绍军，语岱令遣绍妻子，别敕范方：“若岱不遣绍家，将骑还。吾定绍，将加兵于岱。”岱与官属议，连日不决，闻东郡程昱有智谋，召而问之[2]。昱曰：“若弃绍近援而求瓒远助，此假人于越以救溺子之说也[3]。夫公孙瓒非袁绍之敌也，今虽坏绍军，然终为绍所禽。[4]”岱从之。范方将其骑归，未至而瓒败。

【注文】

[1]从事：古官名。西汉元帝时置，为各州属官。秩百石。东汉沿置，称从事史。　　范方（？—191年）：东汉末年公孙瓒（zàn）的部下，官至从事。汉献帝初平中，公孙瓒派遣他率领骑兵援助刘岱（dài）。后因袁绍与公孙瓒开战，将兵而回。

[2]程昱（141—220年）：三国时东郡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人，字仲德。曹操辟为寿张令。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征徐州，张邈（miǎo）、陈宫等叛迎吕布，兖州诸城皆应。他与荀彧（yù）固守鄄、东阿、范三城，操表为东平相。东汉建安元年（196年），与荀彧等劝曹操迎献帝。除尚书，迁东中郎将，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事，拜振威将军。收山泽亡命数千与曹操合军讨袁谭、袁尚。授奋武将军，封安国亭侯。十六年（211年），曹操出征马超，程昱助曹丕（pī）留守，镇压河间民田银、苏伯起义，又议不杀降者，正合曹操意。魏文帝登位，又迁卫尉，进封安乡侯。卒年八十。卒后谥肃侯。

[3]假人于越以救溺子：俗语，原意是指到遥远的越地去请游泳高人来救此地已经落水的人，形容舍近求远，不得其法。

[4]禽（qín）：动词，通“擒”。捕捉、逮捕、擒获的意思。

【译文】

最初，兖州刺史刘岱与袁绍、公孙瓒联合，关系都很好，袁绍让妻子儿女住在刘岱家中，公孙瓒也派从事范方率领骑兵援助刘岱。等到公孙瓒击败了袁绍军队，告诉刘岱，命他交出袁绍的妻子儿女，同时又命令范方：“如果刘岱不交出袁绍的家眷，就率领骑兵返回。我平定了袁绍，再带兵攻击刘岱。”刘岱和部属们商议，一连几天没有决定，听说东郡程昱很有智谋，便召来询问意见。程昱说：“如果抛弃了袁绍这个最近的外援，而去远处求得公孙瓒援助，这正如到遥远的越地去请游泳高人来救这里已经落水的人一样。再说公孙瓒也不是袁绍的对手，虽然现在暂时击败了袁绍的军队，但他最后一定会被袁绍擒获。”刘岱听从了他的意见。范方于是率领骑兵回营，还没回到军营，公孙瓒就被战败了。

【原文】

十二月，公孙瓒复遣兵击袁绍，至龙凑，绍击破之[1]。瓒遂还幽州，不敢复出。

【注文】

[1]龙凑：古城名。古代黄河的一个重要渡口。在今山东平原县东南，一说在德州市东北，是古代军事要地。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十二月，公孙瓒再次派兵出击袁绍，到了龙凑，就被袁绍军队打败。公孙瓒于是退回到幽州，不敢再随意出战。

【原文】

四年春正月，袁绍与公孙瓒所置青州刺史田楷连战二年，士卒疲困，粮食并尽，互掠百姓，野无青草[1]。绍以其子谭为青州刺史，楷与战，不胜[2]。会赵岐来和解关东，瓒乃与绍和亲，各引兵去。

【注文】

[1]野无青草：田野里连青草都被吃光了，形容粮食颗粒无收或被掠夺殆尽。

[2]谭：即袁谭（？—205年），字显思，汝南汝阳人。袁绍长子，青州刺史。东汉建安元年（196年），击败田楷、孔融，完全占据青州，百姓欣喜。建安五年（200年），刘备兵败，经袁谭投奔袁绍。后袁绍在官渡之战兵败，袁谭和袁绍仅有八百骑渡河逃脱。袁绍去世后，审配等伪立遗令，拥立袁尚为继承人，袁谭不能继位，心怀愤恨。不久，袁谭、袁尚二人的矛盾彻底爆发，袁谭联合曹操共同攻打袁尚。建安十年（205年），曹操兴兵进攻南皮，袁谭奋力抵抗，终于在曹操急攻之下战败，为曹纯麾下虎豹骑所杀。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春季正月，袁绍跟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连续作战两年，士卒都疲惫不堪，粮食也用尽了，双方便都劫掠百姓，野地里的青草都被吃光了。袁绍任命他的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田楷与他交战，没有取胜。正好赵岐来调解关东诸州的纠纷，公孙瓒就和袁绍和亲，各自带兵返回。

【原文】

冬十月，刘虞与公孙瓒积不相能，瓒数与袁绍相攻，虞禁之，不可，而稍节其禀假[1]。瓒怒，屡违节度，又复侵犯百姓[2]。虞不能制，乃遣驿使奉章陈其暴掠之罪，瓒亦上虞禀粮不周。二奏交驰，互相非毁，朝廷依违而已[3]。瓒乃筑小城于蓟城东南以居之，虞数请会，瓒辄称病不应。虞恐其终为乱，乃率所部兵合十万人以讨之。时瓒部曲放散在外，仓卒掘东城欲走。虞兵无部伍，不习战，又爱民庐舍，敕不听焚烧，戒军士曰：“无伤余人，杀一伯珪而已[4]。”攻围不下，瓒乃简募锐士数百人，因风纵火，直冲突之，虞众大溃[5]。虞与官属北奔居庸，瓒追攻之，三日，城陷，执虞并妻子还蓟，犹使领州文书[6]。会诏遣使者段训增虞封邑，督六州事，拜瓒前将军，封易侯[7]。瓒乃诬虞前与袁绍等谋称尊号，胁训斩虞及妻子于蓟市[8]。故常山相孙瑾、掾张逸、张瓒等相与就虞，骂瓒极口，然后同死[9]。瓒传虞首于京师，故吏尾敦于路劫虞首，归葬之[10]。虞以恩厚得众心，北州百姓流旧莫不痛惜。

【注文】

[1]积不相能：双方长期以来互不亲善、不和睦。积：积久，长期。能：亲善。　　节：节制、节省，减少。　　禀（bǐng）假：指俸禄供给和借贷。禀，给也；假，贷也。

[2]节度：指调度和指挥。

[3]依违：迟疑、犹豫不决，模棱两可。

[4]部伍：军队的编制单位，部曲行伍。　　伯珪（guī）：公孙瓒，字伯珪。

[5]简募：简选招募兵员。　　锐士：原指战国时秦国经过选拔训练有素的步兵。荀子说：“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后泛指精锐的士兵。

[6]居庸：地名。指居庸县。西汉初置居庸县（治在今北京延庆）。属上谷郡。　　文书：这里指行政公文。

[7]段训（生卒年不详）：东汉末汉献帝时期的皇帝使者。汉末公孙瓒抓住刘虞时，正巧被派遣去幽州宣布增加刘虞的封邑，让他总督六州事务，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因被公孙瓒胁迫陷害刘虞和袁绍等要谋划称帝，被迫在蓟县的街市斩杀了刘虞和他的妻子儿女。　　督：总督，督管。监督管理的意思。

[8]尊号：古代尊崇皇帝、皇后的称号。一般用于外交、礼仪、祭祀等。皇帝的尊号不需避讳，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可以称呼。

[9]孙瑾（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官吏，任常山相。幽州牧刘虞仁而爱民，后为公孙瓒俘获，曝（pù）于市。孙瑾等人忠义愤发，相与往陪刘虞，极尽口舌痛骂公孙瓒，然后同死。　　张逸（yì）（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官吏，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年十三为县小吏。寻去职。师事康成。将妹妹嫁给他。官至尚书左丞。后为幽川牧刘虞掾（yuàn）。同虞死。　　张瓒（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官吏，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幽州牧刘虞为公孙瓒俘获，曝于市。张瓒等人忠义愤发，与刘虞同死。　　极口：竭尽口舌。这里指极力抨击。

[10]故吏：指老部下，老下属。　　尾敦（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幽州牧刘虞的老部下。幽州牧刘虞仁而爱民，公孙瓒于蓟县杀害刘虞，并派人把刘虞的人头送往京城。尾敦忠义激愤，在半路上劫走了刘虞的头颅，送回安葬。

【译文】

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冬季十月，刘虞和公孙瓒积怨日深不能和好，公孙瓒和袁绍多次互相攻击，刘虞多次阻止，也不起作用，只好削减给他粮草的供应。公孙瓒大怒，多次违背刘虞的命令，又开始侵掠百姓。刘虞没法制止，便派使者上奏章陈述他暴虐劫掠的罪行，公孙瓒也奏报刘虞不按数供应军粮。二人的奏书交替不断地送上，互相诋（dǐ）毁，朝廷也模棱两可，只能敷衍而已。于是公孙瓒在蓟城东南修筑了一座小城居住，刘虞多次请公孙瓒会面，公孙瓒都称病不去。刘虞担心他终究会叛乱，便率领部下十万大军前去讨伐。当时公孙瓒的部下都分散在外，仓促间掘开东城墙想逃跑。刘虞的军队没有编制单位，不熟悉交战，刘虞又爱护百姓的家宅，命令士兵不许放火，还告诫军队说：“不要伤害其余的人，只杀公孙瓒一人罢了。”因此包围了但却没有攻下。公孙瓒于是挑选招募了几百名精锐勇士，趁着风势放火，直冲突围，刘虞的兵众大败溃散。刘虞和官属们向北逃到居庸关，公孙瓒追击他们，经过三天攻下居庸关城，逮捕了刘虞和他的妻子回到蓟县，还让刘虞管理州的文书。正赶上朝廷派使者段训来宣布增加刘虞的封邑，让他总督六州事务，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封为易侯。公孙瓒便诬陷刘虞从前和袁绍等谋划要称帝，胁迫朝廷使者段训在蓟县的街市斩杀了刘虞和他的妻子儿女。前常山国宰相孙瑾，掾（yuàn）吏张逸、张瓒等人一同来到刘虞身边，破口大骂公孙瓒，被一同处死。公孙瓒派人把刘虞的人头送往京城，刘虞的老部下尾敦在半路上劫走了刘虞的头颅，送回安葬。刘虞待人仁慈宽厚，很得民心，幽州的百姓，不论是逃亡来的，还是当地人，对他被杀没有不痛惜的。

【原文】

兴平二年，公孙瓒既杀刘虞，尽有幽州之地，志气益盛，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衣冠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有材秀者，必抑困使在穷苦之地[1]。或问其故，瓒曰：“衣冠皆自以职分当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爱，类多商贩、庸儿，与为兄弟，或结婚姻，所在侵暴，百姓怨之[2]。刘虞从事渔阳鲜于辅等，合率州兵欲共报仇，以燕国阎柔素有恩信，推为乌桓司马[3]。柔招诱胡、汉数万人，与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北，斩丹等四千余级[4]。乌桓峭王亦率种人及鲜卑七千余骑，随辅南迎虞子和与袁绍将麹义合兵十万共攻瓒，破瓒于鲍丘，斩首二万余级[5]。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各杀瓒所置长吏，复与鲜于辅、刘和兵合，瓒军屡败[6]。

【注文】

[1]善士：指有德信、善行之士。　　名在其右：名声在他之上。古代崇右，故以右为上、为贵、为高。

[2]庸儿：平庸的人，代指才能低下的人。　　侵暴：侵犯暴掠。

[3]鲜于辅（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将领。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人。初为幽州牧刘虞从事。公孙瓒破刘虞，鲜于辅率州兵，迎刘虞儿子，与袁绍将麹义合兵共破公孙瓒。后率众归曹操，拜度辽将军，封都亭侯。历官建忠将军、虎牙将军等。　　燕国：古郡国名。秦亡后，项羽封臧荼置，都蓟（今北京城西南隅）。辖有广阳、上谷、渔阳三郡，相当于今北京市及河北北部地。后并辽东王国，又增辖右北平、辽西、辽东三郡，扩大至今辽宁地区。汉高祖刘邦五年（前202年）灭燕国，改封卢绾（wǎn）。十二年（前195年）改封王子刘建。吴楚之乱后仅领广阳一郡之地。汉昭帝元凤元年（前80年）改为广阳郡。汉宣帝本始元年（前73年）更为国。东汉改为广阳郡，辖下五县。　　阎柔（生卒年不详）：东汉末三国时期曹魏将领，燕国人。初为刘虞部将。虞被公孙瓒击败，他被鲜于辅等推为乌丸司马，联结乌丸、鲜卑及袁绍抗拒公孙瓒，曾大败公孙瓒部将邹丹。后降曹操，深得信任，以功封侯，官至度辽将军。　　乌桓司马：古官名。西汉置，护乌桓校尉属官，佐乌桓校尉监领乌桓事务。员二人，秩六百石。

[4]邹丹（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公孙瓒部下，曾被公孙瓒封为渔阳太守。刘虞被杀后其旧部鲜于辅、齐周、鲜于银推举阎柔为乌桓司马与邹丹战于潞北，邹丹等四千余人被杀。　　潞（lù）：古县名。即潞县。东汉属渔阳郡，治所在今河北三河西南。

[5]乌桓峭王：古官名。汉朝置，护乌桓校尉属官，佐乌桓校尉监领乌桓事务。　　鲍（bào）丘：水名。即鲍丘河，位于今河北三河及天津宝坻区之间。

[6]代郡：古郡名。古代国，战国赵武灵王置代郡。秦、西汉治所在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东汉移治高柳，在今山西阳高。北邻匈奴、乌桓等族，为北方要郡。有五原、常山等关口。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公孙瓒杀了刘虞之后，完全占有了幽州，势力更加强盛，他依仗自己的才能和实力，不安抚体恤百姓，只记别人的过失，不记别人的善行，连一丁点小怨恨也要报复。对于有声望的士大夫，名望在他之上的，一定会用律法陷害，对有才能的人，也一定设法压制，把其置于困窘的环境中。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公孙瓒说：“那些士大夫自以为身居要职就应当享受富贵，却不知道感谢别人对他的恩惠。”因此他所宠爱的，大多是商贩和才能低下的人，还和他们结拜为兄弟，有的还结为姻亲，这些人仗势侵夺百姓，百姓都很怨恨他们。刘虞的从事渔阳人鲜于辅等人，联合率领州兵想为刘虞报仇，因为燕国人阎柔对人素有恩德信誉，被推举为乌桓司马。阎柔招引来胡人、汉人共有几万人之多，与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县北交战，斩杀邹丹兵众四千多人。乌桓峭王也率领乌桓人及鲜卑人七千多骑兵，跟随鲜于辅向南迎接刘虞的儿子刘和与袁绍的将领麹义合十万兵马，共同进击公孙瓒，并在鲍丘大破公孙瓒军队，斩杀两万多人。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等郡纷纷起兵杀死公孙瓒任命的官吏，再加入鲜于辅、刘和的军队，公孙瓒的军队节节败退。

【原文】

先是，有童谣曰：“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1]。”瓒自谓易地当之，遂徙镇易，为围堑十重，于堑里筑京，皆高五六丈，为楼其上[2]。中堑为京，特高十丈，自居焉。以铁为门，斥去左右，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门，专与姬妾居。其文簿、书记皆汲而上之[3]。令妇人习为大声，使闻数百步，以传宣教令。疏远宾客，无所亲信，谋臣猛将，稍稍乖散[4]。自此之后，希复攻战。或问其故，瓒曰：“我昔驱畔胡于塞表，扫黄巾于孟津，当此之时，谓天下指麾可定[5]。至于今日，兵革方始，观此非我所决，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楼不攻[6]。今吾诸营楼橹数十重，积谷三百万斛，食尽此谷，足以待天下之事矣[7]。”

【注文】

[1]南垂：即南方边陲。　　北际：北方边际。　　砺（lì）：即砺石。可做磨刀石和石磨的一种粗石。泛指粗石。　　避世：逃避乱世。避开喧嚣的世俗，远离人群的喧闹，隐居清静悠然的居所，不与外界接触。

[2]易地：古地名，即易县。秦置，属广阳郡。治所在今河北雄县西北。西汉属涿（zhuō）郡。东汉属河间国。三国魏改名易城县，属河间郡。　　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护城河。　　筑京：堆土为小山。京，象形字。甲骨文字形，像筑起的高丘，上为耸起的尖端，本义即人工筑起的高土堆。

[3]文簿：古语，即文册簿籍。　　书记：古语指公文、书籍、书牍等。旧时也指从事公文、书记工作的人。　　汲（jí）：从井里打水。这里指像从井里打水一样，用绳子拉上来。

[4]稍稍：逐渐、渐渐地。　　乖散：背离、离散。

[5]塞表：即塞外。指长城以北的地区。　　指麾（huī）可定：麾，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直意为举旗一指，局势可定，引申为一经调度安排，不需多久，局势即可平定。

[6]百楼：古代瞭望敌情的高台。百，极言楼之高。

[7]楼橹（lǔ）：守城或攻城用的高台战具。　　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通常学者们认为斛和石（dàn）相通。自秦汉开始它们之间都是十进制。

【译文】

在这之前，有童谣说：“燕国南疆，赵国北界，中间合不住，大小如砺石，只有这里可以避世。”公孙瓒自认为童谣说的是易县可以逃避乱世，于是就把军队迁居到易县驻扎，还环城挖掘十多道壕沟，在沟里修建高大土丘，每个土丘都有五六丈高，再在土丘上建上木楼。在最中间的壕沟内特别建了个十丈高的土山，自己居住。还做了铁门，不要左右侍从，规定七岁以上的男人一律不准进门里，专跟姬妾居住在里边。有公文案卷、报告书送来，都用绳子吊上城来。他还命令妇女们练习大声喊话，使声音能传出几百步之外，以便于传递他的命令。这样就疏远了门客，没有了亲近的人，那些谋臣猛将，渐渐离开了他。自此后更很少出兵攻战。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公孙瓒说：“从前，我在塞外驱逐叛乱的胡人，在孟津扫荡黄巾军，那时候，我以为天下很快就能平定。但直到今天，战乱不过才刚刚开始，看这种形势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不如让官兵休养生息，努力耕作，来拯救灾年。兵法上说：百尺高楼，不可进攻。现在我的军队各营有壕沟、箭楼几十重，积累存粮三百万斛，吃光这些粮食，足以等到天下大势的变化了。”

【原文】

建安三年冬十二月，袁绍连年攻公孙瓒不能克，以书谕之，欲相与释憾连和[1]。瓒不答，而增修守备。谓长史太原关靖曰：“当今四方虎争，无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经年者明矣，袁本初其若我何？[2]”绍于是大兴兵以攻瓒。先是，瓒别将有为敌所围者，瓒不救，曰：“救一人，使后将恃救，不肯力战。”及绍来攻，瓒南界别营，自度守则不能自固，又知必不见救，或降或溃[3]。绍军径至其门，瓒遣子续请救于黑山诸帅，而欲自将突骑出傍西山，拥黑山之众侵掠冀州，横断绍后[4]。关靖谏曰：“今将军将士莫不怀瓦解之心，所以犹能相守者，顾恋其居处老小，而恃将军为主故耳。坚守旷日，或可使绍自退，若舍之而出，后无镇重，易京之危，可立待也[5]。”瓒乃止。绍渐相攻逼，瓒众日蹙[6]。

【注文】

[1]释憾连和：释怀遗憾并加以连合。指放弃仇怨联合起来。

[2]关靖（158—199年）：东汉末年公孙瓒的长史。易京受到袁绍包围夹攻时，曾阻止公孙瓒从背后袭击袁绍。公孙瓒被袁绍包围自杀后，他说：“听闻君子使他人陷于危难之际，必当患难与共，吾等岂可以独存！”率一军杀入袁绍军中，战死殉主。　　袁本初（？—202年）：即袁绍，字本初。

[3]南界：即南方边界、南部边镇。　　别营：指行军打仗时的军营、营寨。

[4]西山：即太原西山。属吕梁山系。

[5]镇重：比喻威重。即具有权威的人物。　　易京：古地名。在河北省雄县县城西北，本汉之易县。汉末公孙瓒据幽州，在此修筑营垒，建楼数十重（今杨西楼、红西楼附近），谓之易京，临易河（今大清河），通辽海。后为袁绍所破。

[6]日蹙（cù）：日益紧迫，困窘。蹙，紧迫，穷蹙。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冬季十二月，袁绍连年攻击公孙瓒不能取胜，就写信给公孙瓒，想解除怨恨，互相联合。公孙瓒不理睬，反而增修防御工事。他对长史、太原人关靖说：“当今各地龙争虎斗，没有人能坐在我的城下连年围守，这是很明显的，袁绍能把我怎么样？”于是袁绍举兵大规模进攻公孙瓒。在这之前，公孙瓒的别将有被敌人包围了的，公孙瓒都不去援救，还说：“如果救了这一个人，以后其他将领便都会依靠援救，不肯努力奋战了。”等到袁绍大军攻来，公孙瓒南境的一些别营，自己估计坚守不住，又知道一定没有人援救，于是有的投降，有的溃散。袁绍的军队一路直抵易县城门，公孙瓒派他的儿子公孙续向黑山变民的那些首领求援，并想亲自率领突骑出奔西山，集结黑山的兵众侵掠冀州，切断袁绍的后路。关靖劝谏说：“现在您的将士，没有不怀离散之心的，之所以还能固守，是因为顾念家中老幼都住在这里，而且依靠将军在此主持大局的缘故。如果坚守一段时间，袁绍有可能自行撤退，但如果舍弃大家出逃，后方没有人做主了，易京的陷落，便随即到来了。”公孙瓒这才停止了行动。袁绍大军逐渐加强攻击，公孙瓒的兵众处境日益窘迫。

【原文】

四年春三月，黑山帅张燕与公孙续率兵十万三道救之，未至，瓒密使行人赍书告续，使引五千铁骑于北隰之中，起火为应，瓒欲自内出战[1]。绍候得其书，如期举火[2]。瓒以为救至，遂出战，绍设伏击之，瓒大败，复还自守。绍为地道，穿其楼下，施木柱之，度足达半，便烧之，楼辄倾倒，稍至京中。瓒自计必无全，乃悉缢其姊妹、妻子，然后引火自焚[3]。绍趣兵登台，斩之[4]。田楷战死。关靖叹曰：“前若不止将军自行，未必不济。吾闻君子陷人危，必同其难，岂可以独生乎！”策马赴绍军而死。续为屠各所杀。

【注文】

[1]赍（jī）书：携带信函。赍：带着。　　北隰（xí）：北部低湿之地。隰，低湿的地方。

[2]候：等待、等候、守候。这里做名词指守候的人，即军队的探子、巡逻兵。　　举火：点火，升起烽火。一般作为军队相约发动攻击的信号。

[3]无全：不能保全。　　悉缢（yì）：全部用绳子勒死。缢，用绳子勒颈气绝而死。　　妻子：古语指妻子和儿女。

[4]趣（cù）：古通“促”。督促，催促。

【译文】

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春季三月，黑山变民军首领张燕和公孙续率领十万兵众分三路援救易京，军队还未到，公孙瓒秘密派使者给公孙续送信，告诉他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北郊低洼之地，约定举火为号以便内应，公孙瓒想亲自率军出城夹击。袁绍的巡逻兵截获了这封书信，袁绍便派兵按约定时间举火。公孙瓒以为救兵到了，便出城交战，袁绍埋伏的军队突然袭击他，公孙瓒大败，又回到城中继续坚守。袁绍便让士卒挖地道，一直凿到公孙瓒所住的楼下，用木柱支撑着，估计达到一半了，便点火烧木柱，城楼就倒塌了，渐渐烧到公孙瓒所居住的中城。公孙瓒自知必定不能幸免了，便把他的姊妹、妻子儿女都用绳勒死，然后纵火自焚。袁绍催促士兵登上高台，砍杀了公孙瓒。田楷战死。关靖叹息说：“我先前如果不阻止将军出城突围，未必不能成功。我听说君子使别人陷入危难，一定要同他共患难，我怎么能够独自逃生呢！”于是骑马冲入袁绍军中而死。公孙续被匈奴屠各部落所杀。

附录：

东汉皇帝世系表

袁氏家族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九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史明文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九/（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史明文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史…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 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 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67号

目录

曹操篡汉

孙氏据江东

刘备据蜀

附录：

曹魏皇帝世系表

蜀汉皇帝世系表

东吴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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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篡汉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曹操创立曹魏政权的过程。东汉末年，政治腐败，宦官专权，外戚干政，董卓趁外戚与宦官斗争之机进入洛阳，挟持天子，引起地方州牧和世家大族的反对。曹操在讨伐董卓的战争中崛起。

曹操是宦官首领曹腾养子曹嵩的儿子，曾任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典军校尉，董卓专权时逃到陈留，组织军队，参加以袁绍为盟主的联军，讨伐董卓。董卓被杀后，关东盟军发生内讧，曹操离开袁绍，到东郡、兖州等地发展势力。在荀彧（yù）、程昱（yù）、郭嘉等谋士的帮助下，进行一系列战争：镇压青州黄巾军，把其精锐部队收编为“青州兵”，接着击破袁术，消灭陶谦，打败刘备、吕布等割据势力，迎接汉献帝刘协至许，挟天子以令诸侯，取得政治上的优势。曹操在进行军事斗争的同时，注意发展农业生产，采纳枣祗（zhī）的建议，实行屯田，保证了军粮供应。曹操以许都为根据地，开始了统一北方的战争。他先后打败张绣、袁术，擒杀吕布，占据徐州等地，稳定了北方的局势。

东汉建安四年（199年），袁绍打败公孙瓒（zàn）以后，率军南下，打算消灭曹操，双方在官渡对峙。袁绍势力虽强，但骄傲轻敌，曹操袭击袁军在乌巢的粮草，打败袁绍。袁绍失败后逃回北方，不久忧愤而死。袁绍死后，其子袁谭、袁尚发生内讧，自相残杀，曹操乘机消灭袁谭、袁尚、袁熙兄弟，并打败乌桓，平定了河北地区。

平定北方后，曹操率军南下，进攻刘表。此时刘表病死，其子刘琮（cóng）投降，曹操打败刘备，占据荆州，准备消灭江东的孙权。为了对抗曹操，孙权与刘备联合，组成孙、刘联军，与曹军隔江对峙。孙、刘联军采用火攻，在赤壁大败曹操。赤壁之战后，曹操退回北方，招揽人才，发展生产，巩固统治。同时，任命钟繇等人镇抚关中，打败马腾、韩遂等割据势力，又击败张鲁，占据汉中，消除西方之患。

曹操在统一北方的过程中，势力逐渐增强，权力不断扩大，汉献帝逐渐成为傀儡。曹操地位不断提高，先后任大将军、司空、丞相等职，把持政权，培植势力，东汉政权已经名存实亡。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以长子曹丕（pī）为五官中郎将，设置属官。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被封为魏公，加九锡，建社稷、宗庙，设尚书、侍中、六卿。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曹操被封为魏王。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曹操可以使用天子的礼仪，立曹丕为太子，群臣劝曹操自立为帝，未被采纳。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曹操去世，曹丕继承魏王之位。

曹操死后，群臣劝曹丕称帝。黄初元年（220年）十月，汉献帝禅位于曹丕，东汉灭亡，曹魏政权正式建立，天下出现三国鼎立局面。

【原文】

汉灵帝中平元年[1]。曹操父嵩为中常侍曹腾养子，不能审其生出本末，或云夏侯氏子也[2]。操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世人未之奇也，唯太尉桥玄及南阳何颙异焉[3]。玄谓操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4]”颙见操，叹曰：“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5]”玄谓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许子将。”子将者，训之从子劭也，好人伦，多所赏识，与从兄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6]。尝为郡功曹，府中闻之，莫不改操饰行[7]。曹操往造劭而问之曰：“我何如人？”劭鄙其为人，不答[8]。操乃劫之，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9]。”操大喜而去。

【注文】

[1]汉灵帝（157—189年）：即刘宏，公元167年至公元189年在位。本为汉桓帝之侄，封解渎亭侯。汉桓帝死后无子，窦太后迎立刘宏为帝。他昏庸无能，荒淫无道，在位期间宦官专权，发生党锢（gù）之祸，杀陈蕃（fán）、李膺（yīng）等人。大兴土木，卖官鬻（yù）爵，吏治腐败，横征暴敛，激起了黄巾起义。死后葬于文陵，谥（shì）号为孝灵皇帝。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中平为东汉灵帝刘宏的第四个年号，共六年，即公元184年至189年。

[2]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qiáo）县即今安徽亳（bó）州人。东汉末年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和文学家，三国时代魏国的奠基人。早年举孝廉为郎，参与镇压黄巾军，封济南相。曾任东郡太守、典军校尉等职。东汉初平元年（190年）与袁绍等讨伐董卓，镇压黑山农民起义，任兖（yǎn）州牧，收编青州黄巾军，组成“青州兵”。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汉献帝，建都许，历任大将军、司空、丞相，被封为魏公、魏王。曹操先后击败袁术、吕布、袁绍、刘表等割据势力，北征乌桓，西讨马腾、韩遂、张鲁，逐渐统一北方。赤壁之战时被孙权、刘备联军大败。他执政期间任人唯才，抑制豪强，提倡节俭，使北方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他还精通兵法，善作诗歌，有作品传世。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于洛阳。后被追尊为魏武帝。　　嵩：曹嵩（sōng）（？—193年），字巨高，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的父亲，宦官曹腾的养子。汉桓帝时任司隶校尉，汉灵帝时任大司农、大鸿胪（lú）、太尉。董卓之乱避居琅邪，东汉初平四年（193年）被徐州牧陶谦部将所杀。后被追谥为太皇帝。　　中常侍：西汉时为加官，东汉时专由宦官担任，侍从皇帝左右，出入皇宫，掌管宫廷事务，以备顾问。后来宦官专权，把持朝政，职权渐重，其秩由千石（dàn）增为比二千石，逐渐成为宦官的首领。　　曹腾（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宦官。字季兴，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汉安帝时为黄门从官，汉顺帝时任小黄门、中常侍。汉质帝被杀后，因策划迎立桓帝有功，被封为费亭侯，升为大长秋。曹腾用事宫中三十多年，历侍四帝，能推荐贤人，以谨慎著称。死后由养子曹嵩继承爵位。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被追尊为高皇。　　审：知道、察知。

[3]机警：机智灵敏，对情况的变化觉察得很快。　　权数：谋略，手段。　　任侠：凭借权威、勇力或财力等手段扶助弱小、帮助他人。　　治：修养，修饰。　　行业：德行功业，操行学业。　　太尉：秦汉时中央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员。东汉时太尉职掌武事，综理军务，职权较重，与司徒、司空合称“三公”，地位最高。　　桥玄（109—183年）：字公祖，梁国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人。早年曾为县功曹，后来举孝廉，历任洛阳左尉、汉阳太守、司徒长史等职。汉桓帝末年，任度辽将军，击败鲜卑、匈奴的侵扰。汉灵帝时先后为河南尹、大鸿胪、司徒、司空、太尉。桥玄性格刚强，为官清廉，为东汉末年著名大臣。　　南阳：古郡名，治所在宛（yuān）县（今河南南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的叶县、内乡县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的广水、十堰郧阳间地。　　何颙（yóng）（生卒年不详）：字伯求，南阳襄乡（今湖北枣阳）人。少年时在洛阳游学，与陈蕃、李膺等名臣结交。党锢之祸时被宦官诬陷，隐匿在汝南，结交袁绍等人。党锢解除后在司空府任职。董卓之乱时和荀爽、王允共谋诛杀董卓未遂，被逮捕，忧愤而死。

[4]命世：著名于当世，多用以称誉有治国之才的人。　　济：救助。

[5]汉家：汉朝。

[6]训：即许训（生卒年不详），字季师，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人。早年好读经史，为人正直，由举孝廉入仕。汉灵帝建宁二年（169年）任司徒，熹平三年（174年）任司空，熹平五年（176年）改任太尉。不久因事被罢免。他与父亲许敬、儿子许相并为三公，家族地位显赫。　　劭：即许劭（shào）（150—195年），字子将，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人。早年为郡功曹，受到太守的器重，善于品评人物。汉末大乱，先后避居徐州、扬州、豫章等地。卒时四十六岁。　　人伦：品评或选拔人才。　　靖：即许靖（？—222年），字文休，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人。年轻时即为世人所知，善于品评人物，早年曾任尚书郎。董卓之乱时先后投奔孔伷（zhòu）、陈祎（yī）、许贡、王朗，后受益州牧刘璋的邀请，任巴郡、广汉、蜀郡太守。刘备入蜀后，担任要职，曾任太傅、司徒。蜀汉章武二年（222年）卒。　　乡党：家乡，指汝南郡。乡党是古代基层组织。一万两千五百家为乡，五百乡为党，这里泛指家乡。　　汝南：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上蔡县（今河南上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yǐng）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河、西肥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三国时治所在平舆（今河南平舆），辖境渐小。　　月旦评：品评人物。东汉末年汝南名士许劭与其堂兄许靖褒贬评论乡党人物，每月更换品题，逐渐成为习俗，被称为“月旦评”。

[7]郡功曹：太守的属官。职掌人事，负责官吏赏罚任免，协助太守处理政事，在太守属官中地位最高。

[8]造：去，到。　　鄙：鄙视，看不起。

[9]劫：威胁、威逼。　　能臣：高才干练的大臣。　　奸雄：弄权欺世、窃取高位的人。

【译文】

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曹操的父亲曹嵩是宦官首领中常侍曹腾的养子，但曹嵩原来的出身姓氏已经无法确定，据说他是夏侯家的孩子。曹操从小就非常机智灵敏，有谋略，喜欢行侠仗义，放荡不羁，不重视操行学业修养，时人只把他作为一般人看待，只有太尉桥玄和南阳名士何颙对他另眼看待。桥玄对曹操说：“天下将要大乱，只有才能出众的英雄豪杰才能使天下安宁。能使天下安宁的，恐怕就是你了。”何颙见到曹操，感叹说：“汉朝将要灭亡，能使天下安定的，一定是这个人。”桥玄对曹操说：“你现在还没有名气，可以和许子将结交。”许子将就是许训的侄子许劭，他善于品评人物，能够辨别人的品行、能力，发现人才，和堂兄许靖都很有声望，他们经常在一起评论本地人士，每月更换一次评论内容，汝南人称之为“月旦评”。许邵曾经担任郡功曹，太守府中官吏听说他任职后，都不敢为非作歹。曹操去拜见许邵，问他：“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许邵鄙视曹操的为人，闭口不答。曹操威胁他，许邵才说：“你在天下太平昌盛的时候，是一位才能出众的贤臣；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是一位足智多谋的奸雄。”曹操听后，很高兴地回去了。

【原文】

五年秋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以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1]。

【注文】

[1]西园八校（xiào）尉：东汉末年统领西园宿卫禁军的八个校尉总称。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为了分去外戚大将军何进的兵权，在洛阳西园招募士兵，建立西园军，设置八校尉统领。八校尉为上军校尉、中军校尉、下军校尉、典军校尉、助军左校尉、助军右校尉、左校尉、右校尉，秩二千石（dàn）或比二千石，以上军校尉为首，统领其他七校尉。汉灵帝任命宦官蹇（jiǎn）硕为上军校尉，总管西园各军，控制京师，直接听命于皇帝。　　议郎：古官名。郎中令的属官，在郎官中地位较高。秦朝设置，汉代沿用。东汉秩六百石，掌顾问应对，参议朝政。

【译文】

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秋季八月，东汉开始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

【原文】

六年，董卓之乱，以操为骁骑校尉[1]。操变易姓名，间行东归，过中牟，为亭长所疑，执诣县[2]。时县已被卓书，唯功曹心知是操，以世方乱，不宜拘天下雄俊，因白令释之[3]。操至陈留，散家财，合兵得五千人[4]。

【注文】

[1]董卓之乱：东汉中平六年（189年），汉灵帝死，汉少帝刘辩继位，外戚何进辅政，与袁绍等谋诛宦官，召董卓入京。后机谋泄露，何进被杀，袁绍带兵入宫，杀尽宦官。董卓率兵进入洛阳后，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皇帝，是为汉献帝。董卓诛杀大臣，残害百姓，独揽朝政。东汉初平元年（190年），袁绍联合关东诸侯讨伐董卓。董卓不敌以袁绍为盟主的联军，焚烧洛阳，挟持献帝及洛阳数百万人口西走长安。初平三年（192年），王允与吕布合谋刺死董卓。董卓部将李傕（jué）、郭汜（sì）率兵攻入长安，赶走吕布，杀死王允，大肆杀戮吏民。董卓之乱揭开了东汉末年群雄并起的局面，是三国的开端。　　骁（xiāo）骑校尉：古代武官名。汉武帝时设北军八校尉，东汉初年改屯骑校尉为骁骑校尉。统领骑士，宿卫京师，秩二千石，官四品。

[2]间行：微行，潜行。　　中牟（mù）：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河南中牟。　　亭长：古乡官名。亭为汉代地方基层行政单位，十里为一亭，设亭长，掌管治安、捕盗贼、诉讼等事。

[3]被：接到，收到。　　白：劝说，禀告。

[4]陈留：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陈留县（今河南开封祥符区陈留镇）。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民权、宁陵以西，开封以东，延津、长垣以南和杞县、睢县以北之地。东汉以后略有伸缩，有时改为国。

【译文】

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董卓之乱时，曹操被任命为骁骑校尉。董卓控制朝政后，曹操改名换姓，逃离京城洛阳，从小道东归，经过中牟时，亭长认为他形迹可疑，就把他抓起来送到县里。当时县里已经收到董卓追捕曹操的公文，只有县功曹知道是曹操，但他认为当时天下大乱，不应该拘捕英雄豪杰，所以就劝说县令放了曹操。曹操到陈留后，变卖家产去招兵买马，招募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

【原文】

献帝初平元年春正月，关东州郡皆起兵以讨董卓，推勃海太守袁绍为盟主[1]。绍自号车骑将军，诸将皆板授官号[2]。绍与河内太守王匡屯河内，冀州牧韩馥留邺，给其军粮[3]。豫州刺史孔伷屯颍川，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邈弟广陵太守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与曹操俱屯酸枣，后将军袁术屯鲁阳，众各数万[4]。豪杰多归心袁绍者，鲍信独谓曹操曰：“夫略不世出，能拨乱反正者，君也[5]。苟非其人，虽强必毙。君殆天之所启乎[6]？”

【注文】

[1]献帝：即汉献帝刘协（181—234年），字伯和，汉灵帝子，曾被封为勃海王、陈留王。董卓废少帝刘辩后，被迎立为帝，年仅九岁。董卓死后，又被李傕（jué）等挟持。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被曹操迎归，迁都于许（今河南许昌东），成为曹操的傀儡。汉献帝在位期间，朝政先后被董卓、曹操把持，东汉政权已名存实亡。曹操死后，曹丕（pī）称帝，封其为山阳公，东汉灭亡。死后谥献帝，葬于禅陵。　　初平元年：即公元190年。初平是汉献帝刘协的年号，共四年，即公元190年至193年。　　关东：地区名。秦、汉、唐等王朝定都在今陕西，因此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地区为关东。　　董卓（？—192年）：东汉末年权臣，西凉军阀。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省岷县）人。他早年驻守西部边塞，刚猛有谋，广交豪帅，平定边疆民族叛乱。汉桓帝末年为羽林郎，后为军司马，因战功拜中郎将、戊己校尉，后迁并（bīng）州刺史、河东太守。讨伐黄巾军，被击败。汉灵帝时任并州牧。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何进谋诛宦官，召他入京。董卓进入洛阳后，废少帝刘辩，立献帝刘协，掌控朝中大权，大肆屠杀公卿，残害百姓，焚烧洛阳，迁都长安，自为太师，招致群雄联合讨伐。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为王允、吕布所杀。　　太守：古代州郡最高行政长官。战国时为郡守的尊称，西汉景帝时更郡守为太守，掌管郡内军政诸事。三国时秩二千石，官五品，其权力渐为刺史、州牧所侵。后代沿置，职权、品秩各有不同。　　袁绍（？—202年）：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出身名门望族，曾任濮阳长，虎贲（bēn）中郎将、中军校尉等职。汉灵帝死后，与何进谋诛宦官，事泄，何进被杀，袁绍率军尽诛宦官。董卓专权后，袁绍以勃海太守起兵讨伐，被推为盟主。董卓死后，关东联军瓦解，相互兼并，袁绍代韩馥为冀州牧，大败公孙瓒（zàn），占据冀、幽、青、并四州，成为北方最大的割据势力。东汉建安五年（200年），与曹操在官渡进行决战，袁绍大败，两年后病死。

[2]车骑将军：古代武官名。地位相当于上卿，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主要掌管征伐背叛之人，权位极重。　　板授：授予。古代诸王大臣授予下属官职被称为板授，以区别于帝王诏敕任命。

[3]河内：古郡名。春秋、战国时期以黄河以北为河内，以南为河外。汉代在今黄河以北河南省设郡，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河南卫辉）以西地区。　　王匡（生卒年不详）：字公节，泰山人（今山东泰安）。东汉末年官吏。初为何进大将军府掾（yuàn），后官至河内太守。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参与关东群雄同时起兵讨伐董卓。后被曹操打败。　　冀州：古州名。西汉时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高邑（今河北柏乡），后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辖境相当于现在的山东西端、河北中南部以及河南北端。　　牧：古官名，一州之长。西汉时设，不常置；东汉三国时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军政大权。　　韩馥（？—191年）：字文节，颍川（今河南禹州）人。东汉末年曾任御史中丞、冀州牧。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与袁术、袁绍等关东群雄起兵讨伐董卓。他与袁绍谋立幽州牧刘虞为帝，未能成功。冀州被袁绍谋取后，韩馥投奔张邈。后自杀身亡。　　邺：古都邑名。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汉魏时期是军事重镇。　　给：供给，提供。

[4]豫州：古州名。西汉时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谯（qiáo）（今安徽亳州），曹魏时治所在安城（今河南原阳，一说今河南汝州东南）。以后治所屡变，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大部，安徽、江苏、山东的一部分。　　刺史：汉武帝始置，初为监察官员，后渐成地方州一级长官，掌管辖区内的行政、财政、军事、察举等，权位甚重，领兵者为四品，不领兵者为五品。刺史设有属官长史、司马等，历代各有不同。　　孔伷（zhòu）（生卒年不详）：字公绪，陈留（今河南开封）人。东汉末年曾任豫州刺史，参与讨伐董卓，后被杀。　　颍（yǐng）川：古郡名。秦朝设置，因颍水而得名。治所在阳翟（dí）（今河南禹州）。辖境在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漯河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　　兖（yǎn）州：古州名。西汉时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汉魏时治所与辖区屡变。东汉时治所在昌邑（今山东巨野南），曹魏初治昌邑，后移治廪丘（今山东郓城），辖区在今山东西部及河南东部。　　刘岱（？—192年）：字公山，东莱牟平（今山东烟台牟平区）人。东汉末年曾任侍中、兖州刺史。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起兵随袁绍讨伐董卓，因与东郡太守桥瑁（mào）不和，杀桥瑁。初平三年（192年）与青州黄巾军交战，被杀。　　张邈（？—195年）：字孟卓，寿张（今山东东平）人。少以任侠闻名，与曹操、袁绍为友。初为骑都尉，后迁陈留太守。董卓之乱时，与曹操等首先起兵讨伐董卓。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征陶谦，张邈与陈宫等举兵反叛，迎吕布为兖州牧。兴平二年，曹操击败吕布，张邈赴袁术处求援，为部下所杀。　　广陵：古县、国名。春秋末年吴王夫差在今扬州西北郊蜀岗一带筑邗城，后楚怀王在邗城基础上“城广陵”。秦朝设广陵县，属九江郡，西汉置广陵国，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东汉时改国为郡，三国魏曾移郡治至淮阴（今江苏淮安清河区），东晋后还治广陵县。唐时又曾改扬州为广陵郡。　　超：即张超（？—195年），字孟高，寿张（今山东东平）人，张邈之弟，曾任广陵太守。因与其兄张邈叛曹操，响应吕布，被曹操打败后携家属固守雍丘，城破后被杀。　　东郡：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阿、梁山以西，山东郓城、东明和河南范县、长垣北部以北，河南延津以东，山东茌平、冠县和河南清丰、濮阳、滑县以南地区。东汉以后辖境逐渐缩小。　　桥瑁（mào）（？—190年）：字元伟，梁国睢阳（今河南商丘西南）人，桥玄的族子。汉末曾任东郡太守。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随袁绍讨伐董卓。后为兖州刺史，因与刘岱不和被杀。　　山阳：汉代郡、国名。汉景帝时置山阳国，不久改为郡。治所在昌邑（今山东巨野南）。　　袁遗（？—192年）：字伯业。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袁绍堂兄。曾任长安令、山阳太守、扬州刺史。参与征讨董卓。后被袁术打败，为部下所杀。　　济北相：济北国的最高行政长官。　　济北：古郡、国名。汉文帝时设置，治所在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相：汉代诸侯国官名。汉代诸侯国由天子代为设置相国，辅佐管理诸侯国事务，秩二千石，是诸侯国中最高的行政长官。　　鲍信（？—192年）：泰山平阳（今山东新泰）人。东汉末年曾任济北相、破虏将军。董卓专权时劝袁绍谋杀董卓，袁绍不听。鲍信返乡招募兵马，与各地群雄一起结盟讨伐董卓。联盟破裂后，劝曹操静观其变。后在镇压黄巾军时被杀。　　酸枣：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南延津。　　后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将军名号众多，后将军为其中之一，地位在九卿之下。　　袁术（？—199年）：东汉末年割据者。字公路，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袁绍堂弟。少以侠气闻名，初举孝廉，迁河南尹、虎贲（bēn）中郎将。董卓专权，他逃奔南阳，在孙坚的帮助下占据其地，参与讨伐董卓。联盟破裂后北连公孙瓒（zàn）与袁绍抗衡，先后被袁绍和曹操打败，退居扬州。东汉建安二年（197年）在寿春称帝，置公卿百官。后为曹操击败，忧病而死。　　鲁阳：古县名。春秋战国时为楚邑，汉代置县，治所在今河南鲁山。

[5]略不世出：谋略高明，世间少有。

[6]苟非：如果不是。　　殆：大概。

【译文】

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春季正月，关东的各州郡都起兵讨伐董卓，推举勃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其他的将领也都授予官号。袁绍与河内太守王匡率军驻扎在河内，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负责供给军粮。豫州刺史孔伷驻扎在颍川，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张邈的弟弟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与曹操都驻扎在酸枣，后将军袁术驻扎在鲁阳，他们都有数万军队。当时关东豪杰大都拥戴袁绍，只有鲍信对曹操说：“具有雄才大略的人世间少有，现在只有您才能拨乱反正。如果您不是这种人，即使目前势力很强大，也一定会失败。您大概是上天派来的吧？”

讨伐董卓战示意图

【原文】

三月，董卓在洛阳，袁绍等诸军皆畏其强，莫敢先进[1]。曹操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据旧京，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2]。”遂引兵西，将据成皋，张邈遣将卫兹分兵随之[3]。进至荥阳汴水，遇卓将玄菟徐荣，与战，操兵败，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4]。从弟洪以马与操，操不受[5]。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遂步从操，夜遁去[6]。荣见操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未易攻也，亦引兵还。

【注文】

[1]洛阳：今河南洛阳。东汉都城。　　畏：害怕。

[2]举：发动、兴起。　　向使：假使，假令。　　旧京：指东汉都城洛阳。　　临：攻伐，威胁。

[3]成皋：古县名。故治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自古即是黄河以南交通要道和军事要塞。　　卫兹（？—190年）：字子许，陈留襄邑（今河南睢县）人。少有大志，不应三公辟（bì）召。董卓之乱时，曹操至陈留，卫兹以家资助他招募士兵，深得器重。后随曹操讨伐董卓，在荥阳战死。

[4]荥（xíng）阳：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南荥阳，三国时是荥阳郡的治所。　　汴水：水名。在今河南荥阳境内。　　玄菟（tú）：古郡名。汉武帝时置，治所在沃沮城（今朝鲜咸镜南道咸兴），辖境相当于今辽宁东部及朝鲜咸镜道一带。　　徐荣（？—192年）：东汉末董卓部将。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曾任中郎将，向董卓推荐公孙度担任辽东太守。关东诸侯联合讨伐董卓时，曾率军先后击败过曹操和孙坚。董卓死后归附朝廷，后在与李傕（jué）、郭汜（sì）交战时战死。　　创：受伤。

[5]从弟：指比自己年幼的伯叔之子，即堂弟。　　洪：即曹洪（？—232年），字子廉，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东汉末年随曹操起兵讨伐董卓，征讨陶谦、吕布、张邈、刘表，屡立战功，拜鹰扬校尉，迁扬武中郎将、厉锋将军，封国明亭侯。魏文帝即位，迁骠骑将军，封野王侯。魏明帝时为后将军，封乐城侯。三国魏太和六年（232年）卒。

[6]遁：逃跑。

【译文】

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三月，董卓在洛阳，袁绍等关东各路军队都惧怕他兵力强盛，谁也不敢首先率军进攻。曹操说：“我们起义兵诛除暴乱，现在各路大军已经集结，你们还犹豫什么？假使董卓依靠皇帝的权威，占据洛阳，向东进军，即使他残暴无道，也会成为我们的祸患。现在他焚烧宫室，劫持皇帝西迁，天下震动，人们不知道该跟从谁，这正是上天要灭亡董卓的时候，我们一战就可以打败董卓，平定天下。”曹操于是率军西进，准备攻占成皋，张邈派遣部将卫兹带领部分军队跟随曹操进军。曹操率军到达荥阳的汴水时，遇到董卓的部将玄菟人徐荣，与他交战，曹军被打败，曹操被流箭射中，所骑战马也受了伤。曹操的堂弟曹洪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他，曹操不愿意。曹洪说：“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但不能没有您。”于是曹操乘马，曹洪步行跟着，连夜逃走。徐荣见曹操率领的兵虽然少，但能够奋战一天，认为酸枣不容易攻破，也就率军返回了。

【原文】

操到酸枣，诸军十余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操责让之，因为谋曰：“诸君听吾计，使勃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塞辕、太谷，全制其险，使袁将军率南阳之军军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1]。今兵以义动，持疑不进，失天下望，窃为诸君耻之[2]。”邈等不能用。操乃与司马沛国夏侯惇等诣扬州，募兵得千余人，还屯河内[3]。顷之，酸枣诸军食尽，众散。刘岱与桥瑁相恶，岱杀瑁，以王肱领东郡太守[4]。

【注文】

[1]让：责备。　　勃海：指袁绍。因其曾任勃海太守，故称。　　孟津：古黄河渡口名，亦称“盟津”，又名“富平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北，孟州西南。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相传周武王伐纣，在此盟会诸侯并渡河，故名“盟津”。东晋杜预曾在此造桥。　　敖仓：古代重要粮仓，故址在今河南荥（xíng）阳东北敖山。　　（huán）辕（yuán）：古关名。故址在今河南偃师东南辕山上。东汉中平元年（184年）为镇压黄巾起义军，在此设立关卡，扼守要地。辕山接巩义、登封两县（市）界，因路有十二曲，盘旋往还得名。地势险要，为军事要塞。　　太谷：古关隘名。又名“大谷关”。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南大谷口。　　丹：即丹水，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南淅（xī）川西。　　析：即析县，古县名。因境内有析水而得名，秦朝设置，属于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西峡。　　武关：古关隘名。故址在今陕西丹凤城东南的峡谷间。　　三辅：古地区名。西汉时在京畿（jī）之地所设京兆尹、左冯（píng）翊（yì）、右扶风的合称，治所皆在长安城中，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后世政区划分虽时有变动，但直到唐代，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三辅”。

[2]持疑：迟疑，犹豫。　　望：威望，声望。　　窃：私下，私自。　　耻：羞耻。

[3]司马：古代武官名。汉代宫门、大将军、将军、校尉属官都有司马。　　沛国：诸侯国名。西汉设置沛郡，东汉改为国，治所在相县（今安徽濉溪）。　　夏侯惇（dūn）（？—220年）：字元让，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起兵讨伐董卓时为军司马。随曹操四处征战，深得曹操器重，历任折冲校尉、东郡太守、建武将军、河南尹，封高安乡侯。曹丕称帝后封为大将军，不久去世。夏侯惇虽为军人，但不忘治学，生活俭朴，乐于施舍，深得士卒爱戴。　　扬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设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先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寿春（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三国时魏国、吴国各置扬州，魏国治所在寿春，吴国在建邺（今江苏南京）。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和江苏长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英山、黄梅、武穴，河南固始、商城等地。

[4]王肱（gōng）（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官吏，刘岱杀桥瑁后被任命为东郡太守。

【译文】

曹操回到酸枣，看到各路大军十多万兵马，整日喝酒聚会，不图进取。曹操责备他们，并为他们出谋划策，说：“你们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就请袁绍率领河内的军队攻取孟津，驻扎酸枣的军队固守成皋，占据敖仓，封锁辕、太谷二关，控制洛阳周围的险要地区。请袁术率领南阳的军队进驻丹水、析县，攻取武关，威慑三辅地区。各路军队都高筑营垒深壁，不与敌人交战，多设疑兵，显示现在大军汇集讨伐叛逆的形势，很快就可以稳定局势。现在我们虽然号称义兵，却迟疑不前，使天下人失望，我为你们感到羞耻。”张邈等人不采纳曹操的建议。曹操于是同司马沛国人夏侯惇等人来到扬州，招募了一千多名士兵，返回后驻扎在河内。不久，驻扎在酸枣的各路军队吃完了粮食，各自返回。刘岱与桥瑁不和，刘岱杀死了桥瑁，任命王肱为东郡太守。

【原文】

二年春正月，关东诸将议，以朝廷幼冲，逼于董卓，远隔关塞，不知存否[1]？幽州牧刘虞，宗室贤俊，欲共立为主[2]。曹操曰：“吾等所以举兵，而远近莫不响应者，以义动故也。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非有昌邑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诸君北面，我自西向[3]。”

【注文】

[1]朝廷：指汉献帝。　　幼冲：年龄幼小。

[2]幽州：古州名。西汉时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jì）县（今北京西南大兴区），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　　刘虞（？—193年）：字伯安，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汉朝宗室，曾任幽州刺史、甘陵相。因镇压黄巾起义有功，封容丘侯。董卓之乱时袁绍等准备拥立刘虞为皇帝，被他严词拒绝。他在幽州，发展生产，安抚边疆民族，但与部属公孙瓒（zàn）不和，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为公孙瓒所杀。　　宗室：皇帝的宗族，又称皇族，常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列入宗室。　　贤俊：才德出众的人。

[3]幼主：年幼的君主，指汉献帝。　　昌邑：即昌邑王刘贺（？—前83年），汉昭帝之侄。汉昭帝死后无子，霍光迎立刘贺为帝。后因他荒淫无道，在位二十七日即被废掉。　　衅：罪过。

【译文】

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春季正月，起兵讨伐董卓的关东将领们商议，认为汉献帝年幼，被董卓控制，远离京师，关山相隔，不知是否活着。幽州牧刘虞是汉朝宗室中的贤明之人，众将准备拥立他为皇帝。曹操说：“我们起兵讨伐董卓，远近州郡无不响应，就是因为我们的行动是正义的。现在皇帝虽然年幼，被奸臣控制，但没有昌邑王刘贺那样荒淫无道而导致亡国的罪过，你们一旦改立刘虞，天下的人谁能接受？你们北上拥立刘虞，我西去尊奉幼主刘协。”

【原文】

袁绍在河内，云中张杨往归之，与南单于於扶罗屯漳水[1]。韩馥以豪杰多归心袁绍，忌之，阴贬节其军粮，欲使其众离散[2]。绍客逢纪谓绍曰：“将军举大事而仰人资给，不据一州，无以自全[3]。”绍曰：“冀州兵强，吾士饥乏，设不能办，无所容立。”纪曰：“韩馥庸才，可密要公孙瓒使取冀州，馥必骇惧，因遣辩士为陈祸福，馥必肯逊让[4]。”绍即以书与瓒，瓒遂引兵谋袭馥。馥与战，不利，绍使外甥陈留高干及馥所亲颍川辛评、荀谌、郭图等说馥曰：“公孙瓒将燕、代之卒，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其锋不可当[5]。袁车骑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6]。窃为将军危之。”馥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曰：“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7]？”馥曰：“不如也。”“临危吐决，智勇过人，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谌曰：“袁氏一时之杰，将军资三不如之势，久处其上，彼必不为将军下也。夫冀州天下之重资也，彼若与公孙瓒并力取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若举冀州以让袁氏，彼必厚德将军，瓒亦不能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泰山也[8]。”馥性恇怯，因然其计[9]。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闻而谏曰：“冀州带甲百万，穀支十年[10]。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与之[11]？”馥曰：“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12]。”馥从事赵浮、程涣等谓馥曰：“袁本初军无斗粮，各已离散，虽有张杨、於扶罗新附，未肯为用，不足敌也[13]。小从事等请自以见兵拒之，旬日之间，必土崩瓦解，明将军但当开高枕，何忧何惧[14]？”馥又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忠故舍，遣子送印绶以让绍[15]。绍遂领冀州牧，承制以广平沮授为奋武将军，使监护诸将，宠遇甚厚[16]。魏郡审配、巨鹿田丰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绍以丰为别驾，配为治中，及南阳许攸、逢纪、颍川荀谌皆为谋主[17]。

【注文】

[1]云中：古郡名。战国赵武灵王设置，秦治所在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古城）。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地区。东汉末年废。　　张杨（生卒年不详）：字稚叔，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古城）人。早年为并州武猛从事，汉灵帝时为西园军司马。曾为何进募兵千余人，董卓之乱时割据上党。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归袁绍，跟随讨伐董卓。后投降董卓，被封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董卓死后，与杨奉等人挟汉献帝归洛阳，拜大司马。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曹操围攻吕布。他援助吕布，为部将杨丑所杀。　　南单（chán）于：匈奴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全称的原音为“撑犁孤涂单于”，“撑犁”为“天”，“孤涂”为“福”，“单于”为汉语“大王”的音译。称号的含义是“天所赐福的大王”。通常只简称“单于”。　　漳水：即漳河，其河道古今变迁大，汉代流经今山西、河北、河南。

[2]贬：减少。

[3]逢纪（？—202年）：字元图，袁绍重要谋臣。董卓专权时，袁绍逃离洛阳，他跟随到冀州，设计迫使韩馥让袁绍做冀州牧。逢纪足智多谋，深得信任。官渡之战时，逢纪与审配共掌军事。袁绍死后，谋立袁尚嗣位，不久被袁谭所杀。　　仰：依赖、依靠。

[4]公孙瓒（？—199年）：字伯珪（ɡuī），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人。早年曾为郡吏，后任中郎将、辽东属国长史，率兵镇压乌桓及胡人丘力居等，因功封都亭侯。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镇压青、徐黄巾起义军，拜奋武将军，晋封蓟（jì）侯。后割据幽州，与袁绍连年争战。后屡为袁绍打败，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被袁绍伏兵打败，自焚而死。　　辩士：能言善辩之士，游说之士。

[5]高干（？—206年）：字元才，陈留圉（yǔ）（今河南杞县南）人。东汉末年，与堂兄高柔一起率宗族归服袁绍，曾任并州牧。曹操与袁绍混战时投降曹操，被任命为刺史。后来趁曹操北征乌丸时反叛，兵败被杀。　　辛评（？—204年）：字仲治，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辛评初为韩馥部下，韩馥逃亡后转而辅佐袁绍。袁绍死后，依附袁谭，与拥立袁尚的审配、逢纪争权。汉献帝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破邺城，辛评全家为审配所杀。　　荀谌（chén）（生卒年不详）：字友若，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西南）人。初为韩馥部下，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与辛评、郭图合谋使袁绍代韩馥为冀州牧，成为袁绍的谋士。官渡之战时荀谌为袁绍谋主，后不知所终。　　郭图（？—205年）：字公则，颍川（今河南禹州）人。初为韩馥部下，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与辛评、荀谌游说韩馥，使袁绍为冀州牧，成为袁绍的谋士。曾劝袁绍迎汉献帝至邺城，挟天子以令诸侯，未被采纳。官渡之战时力主趁机偷袭曹营。袁绍死后依附袁谭。　　燕：古郡、国名。汉初为异姓七国之一，后又为同姓九国之一，治所在蓟县（今北京西南大兴区）。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西南部。　　代：即代郡。战国时赵国设置，秦、西汉治所在代县（今河北蔚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怀安、涞源以西，山西阳高、浑源以东的内外长城间地和长城外的东洋河流域。东汉移治高柳（今山西阳高），但辖境缩小。

[6]袁车骑：即袁绍，因其曾任车骑将军，故称。

[7]料：估量。

[8]泰山：又称东岳，为五岳之首，位于今山东泰安。

[9]恇（kuāng）怯：懦弱，胆怯。

[10]长史：古代官名。战国秦朝设置，掌顾问参谋，秦汉沿用。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大将军、车骑将军等主要将军幕府都设此官，为众吏之长，秩千石。其职责是辅佐丞相、将军处理日常事务，并参与国政，或奉诏过问地方事务。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汉代长史有文职和武职，文职掌参谋、文书，武职掌领军作战。　　耿武（生卒年不详）：字文威，韩馥部将，担任长史。曾劝说韩馥不要把冀州牧让于袁绍，未被采纳。后因谋刺袁绍被杀。　　别驾：古代官名，全名为别驾从事史，或别驾从事。汉代设置，为刺史属吏。每当刺史出巡时，别驾都要驾车随行，因此得名。魏晋时职权益重。　　闵纯（生卒年不详）：字伯典，冀州牧韩馥的别驾。在韩馥把冀州让于袁绍时，曾和耿武、李历劝谏韩馥。后因谋刺袁绍被杀。　　治中：古代官名。又称治中从事、治中从事史，是汉代刺史的佐官。秩百石，主管文书案卷。　　李历（生卒年不详）：韩馥部将，曾为治中。曾劝说韩馥不要把冀州牧让于袁绍，未被采纳。

[11]鼻息：比喻声势、气势。

[12]病：忧虑。

[13]赵浮（生卒年不详）：韩馥部将，曾任都督从事。力劝韩馥抗拒袁绍，未被采纳。　　程涣（生卒年不详）：韩馥部将，任都督从事。曾与赵浮力劝韩馥抗拒袁绍，未被采纳。

[14]明将军：对袁绍的尊称。明为贤明之意。

[15]赵忠（？—189年）：安平（今河北冀州）人，东汉末年宦官。桓帝、灵帝时期历任小黄门、中常侍。曾参与诛杀梁冀，功封都乡侯。汉灵帝时任中常侍、大长秋。与张让、曹节等并称“十常侍”。为人贪婪残暴，东汉中平六年（189年）为袁绍所杀。

[16]广平：古郡、国名。西汉设置，治所在广平（今河北鸡泽），元延末辖区相当于今河北任县、南和、曲周、鸡泽、永年东南、平乡西南、肥乡北部一带。东汉并入巨鹿郡。　　沮授（？—200年）：字则注，广平（今河北鸡泽）人。初为韩馥部属，任别驾、骑都尉。后归袁绍，为奋威将军，得到重用。屡次为袁绍出谋划策，提出争夺中原的方略，未被采纳。官渡之战时提出过重要建议，袁绍不采纳。官渡之战时被曹操俘虏，誓不投降，因谋归袁绍被杀。　　奋武将军：杂号将军名，西汉设置，掌率军征伐或驻守。东汉末年曹操、吕布、公孙瓒等曾任此职。

[17]魏郡：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邱县、成安、广平、馆陶，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等地。东汉后辖境屡有变迁。　　审配（？—204年）：字正南，魏郡阴安（今河南清丰）人。初为韩馥部将，后归袁绍，任治中别驾。官渡之战时委以重任。袁绍死后辅佐袁尚。东汉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邺城，审配战败被杀。　　巨鹿：古郡名。秦朝设置，汉初为国，后改为郡。治所在巨鹿（今河北平乡西南），东汉移治廮陶（今河北宁晋）。辖区相当于今河北白洋淀、文安洼以南，南运河以西，高阳、宁晋、任县以东，平乡、威县以北及山东德州、高唐和河北馆陶之间地。　　田丰（？—200年）：字元皓，巨鹿（今河北巨鹿）人。历任太尉府吏、侍御史、冀州别驾，是袁绍重要的谋士之一，以足智多谋著称。曾劝袁绍迎立汉献帝，未被采纳。因劝袁绍不要征伐曹操被监禁，官渡之战时屡出奇策，袁绍不听。官渡之战后被杀。　　许攸（yōu）（？—204年）：字子远，南阳（今河南南阳）人。早年与袁绍、曹操友善。东汉末年与冀州刺史王芬等人谋废灵帝刘宏未遂。后随袁绍在冀州。官渡之战时投奔曹操，献偷袭袁绍乌巢屯粮之计，帮助曹操打败袁绍。后因居功自傲，被曹操所杀。

【译文】

袁绍驻扎在河内，云中人张杨前去投靠他，和南单于於扶罗一起在漳水岸边驻扎。韩馥因为各路豪杰多拥戴袁绍，心怀嫉妒，暗中减少他的军粮供应，想使他的军队离散。袁绍的门客逢纪对袁绍说：“将军讨伐董卓，却依靠别人供给军粮，不占据一州作为根据地，就无法保全自己。”袁绍说：“冀州兵强，我的部队缺乏粮草，如果不能成功占据一地，将无立足之地了。”逢纪说：“韩馥是个平庸之辈，您可以秘密让公孙瓒攻打冀州，韩馥必然害怕，您就趁机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去向他分析福祸，他一定会把冀州让给您。”袁绍就给公孙瓒写信，公孙瓒于是率军到冀州，准备袭击韩馥。韩馥与公孙瓒交战，失败了，袁绍便派他的外甥陈留人高干和韩馥的亲信颍川人辛评、荀谌、郭图等人去劝说韩馥，说：“公孙瓒率领燕国、代郡的军队乘胜南下，沿途各郡纷纷响应，其势锐不可当。车骑将军袁绍率军向东，他的意图也很难估量。我们都为将军担心啊！”韩馥很恐慌，说：“那该怎么办呢？”荀谌说：“您自己估量一下，在宽厚仁义，能够容纳众人，使天下豪杰归附方面，您能比得上袁绍吗？”韩馥说：“比不上。”荀谌又问：“临危不惧，当机立断，智勇过人，您比得上袁绍吗？”韩馥说：“比不上。”荀谌又问：“世代广布恩泽，使天下人家家受其恩惠，您比得上袁绍吗？”韩馥说：“比不上。”荀谌说：“袁绍是当今的豪杰，将军在以上三方面都不如他，却久居其上，他一定不会屈居将军之下。冀州是天下富庶的重要地区，他如果和公孙瓒合力夺取冀州，危亡的局面就会立即出现。袁绍是将军的老朋友，又是讨伐董卓的盟友，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把冀州让给袁绍，他一定会对您感恩戴德，公孙瓒也无力与他争夺冀州。这样您有让贤的美名，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就稳如泰山了。”韩馥性情怯懦，于是就采纳了他们的计策。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听到消息后，劝谏他说：“冀州有百万大军，存储的粮食能够吃十年。袁绍是一支缺乏给养的客居孤军，依靠我们的供给来度日，就像大人怀中的婴儿，不给他奶吃，立即就会饿死，怎么能把冀州让给他？”韩馥说：“我是袁家过去的属吏，又才能不如袁绍，考虑到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把职位让给贤能的人，是古人所崇尚的行为，你们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韩馥的从事赵浮、程涣对他说：“袁绍军中没有一点粮食，已经各自离散，虽然有张杨、於扶罗等刚刚归附他，但不会为他效力，袁绍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这些小从事请求带兵去抵御他，不出十天，袁绍的军队必然会土崩瓦解。将军您可以高枕无忧，有什么可忧虑害怕的？”韩馥还是不听，决心让位，从府中迁出，搬到中常侍赵忠的旧宅居住，派他的儿子把印绶送给袁绍。袁绍于是担任冀州牧，假借皇帝的名义任命广平人沮授为奋武将军，派他监护诸将，对他十分宠信。魏郡人审配、巨鹿人田丰都因为人正直，不受韩馥信任，袁绍任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他们和南阳人许攸、逢纪，颍川人荀谌都成为袁绍的主要谋士。

【原文】

鲍信谓曹操曰：“袁绍为盟主，因权专利，将自生乱，是复有一卓也。若抑之，则力不能制，只以遘难[1]。且可规大河之南，以待其变[2]。”操善之。会黑山于毒、白绕、眭固等十余万众略东郡，王肱不能御[3]。曹操引兵入东郡，击白绕于濮阳，破之[4]。袁绍因表操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5]。

【注文】

[1]遘（gòu）难：结仇交战。

[2]规：谋求，谋划。

[3]黑山：又名墨山。在今河南浚县西北。　　于毒（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黑山农民起义军首领之一。东汉初平二年（191年），与白绕、眭固进攻东郡，被曹操打败。后被袁绍所杀。　　白绕（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黑山军首领之一。东汉初平二年（191年），与于毒、眭固进攻东郡，被曹操打败。　　眭（suī）固（？—199年）：字白兔，初为黑山农民军首领之一，后归附张杨。杨丑杀张杨后，准备归降曹操，眭固杀死杨丑，想率部下投奔袁绍，被曹操部将史涣所杀。

[4]东郡：古郡名。秦设置，治所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延津以东，山东东阿、梁山以西，山东茌平、冠县和河南清丰、濮阳、滑县以南，山东郓城、东明和河南范县、长垣北部以北地区。东汉后辖境渐小。　　濮阳：地名。夏代为昆吾国都城，商为楚国城邑，西周为卫国都城。秦二世元年（前209年）置濮阳县，宋代称澶州，在今河南濮阳。

[5]东武阳：古县名。西汉置东武阳县，治所在今山东莘县东南。

【译文】

鲍信对曹操说：“袁绍身为盟主，却利用职权，谋求私利，将要自行生乱，成为另外一个董卓。如果反对他，我们的力量又不足以打败他，只能招来祸患。我们可以暂且谋划到黄河以南发展势力，等待时局变化。”曹操认为这个意见很好。这时正好黑山农民军的于毒、白绕、眭固等十多万人进攻东郡，东郡太守王肱抵御不了。曹操就率军进入东郡，自濮阳进攻白绕，将他打败。袁绍于是上表朝廷，举荐曹操做东郡的太守，曹操将郡府迁到东武阳。

【原文】

三年。初，荀淑有孙曰彧，少有才名，何颙见而异之，曰：“王佐才也[1]。”及天下乱，彧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宜亟避之[2]。”乡人多怀土不能去，彧独率宗族去依韩馥[3]。会袁绍已夺馥位，待彧以上宾之礼[4]。彧度绍终不能定大业，闻曹操有雄略，乃去绍从操[5]。操与语，大悦，曰：“吾子房也[6]。”以为奋武司马[7]。

【注文】

[1]荀淑（83—149年）：字季和，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博学多才，东汉名士李固、李膺（yīng）等曾拜他为师，历任郎中、当涂长、朗陵侯相。后弃官归养，东汉建和三年（149年）卒。　　彧：即荀彧（yù）（163—212年），字文若，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士族出身，曾任守宫令。董卓之乱时率宗族先后依附韩馥、袁绍，后归降曹操，任奋武司马，屡次随军征伐，以功封万岁亭侯。东汉建安元年（196年）建议曹操迎汉献帝建都许昌。历任侍中、光禄大夫、参丞相军事等职。后反对曹操称魏王，被迫自杀。　　佐：辅助，帮助。

[2]父老：对老年人的尊称。　　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四面受敌的地方。

[3]宗族：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宗法组织，指同一父系大家长的子孙后代。

[4]会：恰好，正好。　　上宾：尊贵的客人。

[5]度（duó）：估计，推测。　　大业：大的功业，帝王之业。　　雄略：非凡的谋略。

[6]子房：张良的字。张良（前250—前184年），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人，韩国贵族。秦灭韩后，张良准备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未能成功，亡匿于下邳。后归刘邦，成为重要谋臣。楚汉之争中，张良协助刘邦消灭项羽，统一天下，因有功封为留侯。

[7]奋武司马：古代官名，奋武将军的属官。曹操曾任奋武将军，所以任命荀彧为奋武司马。

【译文】

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当初，荀淑有个孙子叫荀彧，从小就因才华出众而闻名。何颙（yóng）见到他很惊异，说：“是能辅佐帝王的人才。”等到天下大乱，荀彧对家乡父老说：“颍川地势平坦，四面受敌，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们应该及早离开这里，到他处躲避。”但乡人多依恋故土，不愿离开，只有荀彧率领他的宗族去投奔冀州的韩馥。恰好此时袁绍已经夺取冀州，取代了韩馥，把荀彧作为尊贵的客人来看待。荀彧认为袁绍不能成就帝王大业，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于是就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曹操与他面谈后十分高兴，说：“这是我的张良呀！”任命他为奋武司马。

【原文】

曹操军顿丘，于毒等攻东武阳[1]。曹攻毒等本屯，毒闻之，弃武阳还。事见《黄巾之乱》[2]。

【注文】

[1]军：驻扎。　　顿丘：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河南浚县西北。王莽时改名顺丘县，东汉复名顿丘县。

[2]黄巾之乱：黄巾之乱又称黄巾起义，是东汉末年张角领导的大规模农民起义。因为起义军以黄巾裹头为标志，所以被称为“黄巾军”。东汉末年，外戚宦官专政，政治黑暗，民不聊生，农民起义不断爆发。巨鹿人张角创立太平道，进行秘密活动。东汉光和七年（184年），张角发动起义，焚烧官府，捕杀官吏，攻打豪强地主庄园，各地纷纷响应。黄巾军主力转战河北、河南广大地区，形成了以张角三兄弟领导的黄巾军主力，以及波才、彭脱领导的东方黄巾军和张曼成领导的南方黄巾军，虽然后来在东汉政权和地主武装联合镇压下失败，但各地余部仍继续坚持战斗，历时二十多年。黄巾起义沉重打击了东汉王朝和地方势力，瓦解了东汉政权。

【译文】

曹操率军驻扎在顿丘，于毒等进攻东武阳。曹操去攻打于毒等人的驻地大本营。于毒听说后，放弃攻打武阳，返回原驻地。此事见《黄巾之乱》中的记载。

【原文】

夏四月，青州黄巾寇兖州，刘岱与战，为所杀[1]。曹操部将东郡陈宫谓操曰：“州今无主，而王命断绝，宫请说州中纲纪，明府寻往牧之，资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业也。[2]”宫因往说别驾、治中曰：“今天下分裂，而州无主。曹东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3]。”鲍信等亦以为然，乃与州吏万潜等至东郡，迎操领兖州刺史[4]。操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不利[5]。贼众精悍，操兵寡弱，操抚循激励，明设赏罚，承间设奇，昼夜会战，战辄禽获，贼遂退走[6]。鲍信战死。

【注文】

[1]青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设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莱阳、栖霞、乳山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东汉时治所在临菑（今山东淄博临淄区）。　　寇：侵犯。

[2]陈宫（？—198年）：字公台，东郡东武阳（今山东莘县东南）人。初为曹操部将。刘岱死后，陈宫等人通过游说使曹操接任兖（yǎn）州牧。后乘曹操讨伐陶谦之时，策动张邈等起兵反叛，迎接吕布为兖州牧。屡次为吕布出谋划策，但多不被采用。东汉建安三年（198年），与吕布一起被曹操俘虏后杀死。　　说（shuì）：劝说别人听从自己的意见。　　纲纪：原意为治理。汉代是郡县右曹大使的别称。右曹指主簿、督邮、五官掾（yuàn）、功曹等总揽府中内外事务的官吏，地位较高。三国时魏国多指郡功曹。　　明府：明府君的简称，汉代对太守的尊称。当时郡守所居处称府，明即贤明之意。

[3]曹东郡：即曹操。因此时曹操为东郡太守，所以称他为曹东郡。　　命世之才：指名望才能为世人所重的杰出人才。　　宁：使安宁。

[4]万潜（生卒年不详）：初为兖州刺史刘岱属官。东汉初平三年（192年），与鲍信等迎接曹操为兖州牧，并进击黄巾军。历任长史、少府等职。后来与群臣劝曹操为魏公。

[5]黄巾：即黄巾军。　　寿张：古县名。西汉设置寿良县，东汉改为寿张。治所在今山东东平。

[6]精悍：精强猛勇。　　抚循：安抚存恤。

【译文】

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夏季四月，青州的黄巾军进犯兖州，刘岱与他们交战，被杀死。曹操的部将东郡人陈宫对曹操说：“现在兖州无主，与朝廷的联系也断绝了，我请求去说服州中的主要官员，让您去主持兖州的事务，以此作为统一天下的基地，建立帝王之业。”陈宫于是前去劝说兖州的别驾、治中说：“现在天下分裂，而兖州无主。曹操是世间杰出的人才，如果迎接他做兖州刺史，一定能够使百姓安宁。”鲍信等人也有同样的看法，便和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迎接曹操做兖州刺史。曹操于是进军，在寿张以东迎击黄巾军，作战失利。黄巾军强悍骁勇，曹操的军队少，战斗力弱。曹操安抚士兵，激励士气，赏罚分明，乘机设计谋，昼夜奋战，每次战斗都能擒获敌人，黄巾军于是就退走了。鲍信战死。

【原文】

冬十二月，曹操追黄巾至济北，悉降之，得戎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青州兵”[1]。

【注文】

[1]戎卒：士兵。　　青州兵：东汉末年曹操组建的军队。东汉初平三年（192年），曹操率兵占领兖州，打败青州的黄巾军，将精锐士卒编为“青州兵”。这支军队后来成为曹操的主要军事力量，在统一北方的战争中起了很大作用。

【译文】

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冬季十二月，曹操追击黄巾军到济北，黄巾军全部投降，曹操得到士兵三十多万人，老百姓男女一百多万口，挑选出精锐部队，称为“青州兵”。

【原文】

操辟陈留毛玠为治中从事[1]。玠言于操曰：“今天下分崩，乘舆播荡，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难以持久[2]。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3]。”操纳其言，遣使诣河内太守张杨欲假涂西至长安，杨不听[4]。

【注文】

[1]辟（bì）：征召，延聘。　　毛玠（jiè）（？—216年）：字孝先，陈留平丘（今河南封丘东南）人。早年为县吏，以清廉著称。东汉末年依附曹操，任治中从事、东曹掾、尚书仆射等职，与崔琰主持选举，所得都是清廉正直之士。后因不满曹操杀崔琰，遭诬陷被捕下狱，在桓阶、和洽营救下出狱，但被免职，卒于家。　　治中从事：古代官名。简称治中，是州刺史的高级佐官之一。在司隶校尉称功曹从事，在其他十二州称治中从事，掌州选署及文书案卷等事。

[2]乘舆：本指古代皇帝和诸侯所乘坐的车马，后来用为帝王的代称。　　播荡：流亡，漂泊。

[3]天子：统治天下的国王或皇帝。古代认为皇帝的权力是上天赐予，皇帝是秉承天意来治理人民，是上天的儿子，所以称为天子。　　不臣：不臣服、不受管辖的人。

[4]长安：都城名，今陕西西安。长安是东汉陪都，汉献帝曾被迫建都于此。

【译文】

曹操任命陈留人毛玠为治中从事。毛玠对曹操说：“现在天下分崩离析，皇帝流离漂泊，百姓无法进行生产，过着饥饿流亡的生活，官府没有一年的储粮，百姓没有固定安居的志向，这种局面难以持久。正义的军队才能在战争中取胜；要巩固自己的地位，需要拥有丰富的财富；应当尊奉天子，以朝廷的名义讨伐那些叛逆之臣；发展农业生产，来积聚军用物资，这样就能够成就帝王之业。”曹操采纳了毛玠的建议，派遣使者去见河内太守张杨，想借道西去长安迎接天子，张杨拒绝了。

【原文】

定陶董昭说杨曰：“袁、曹虽为一家，势不久群[1]。曹今虽弱，然实天下之英雄也，当固结之。况今有缘，宜通其上事，并表荐之，若事有成，永为深分[2]。”杨于是通操上事，仍表荐操。昭为操作书与李傕、郭汜等，各随轻重致殷勤。

【注文】

[1]定陶：古县名。秦朝设置，汉代、三国沿置。治所在今山东定陶。　　董昭（156—236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公仁，济阴定陶（今山东定陶）人。原为袁绍属官，曾任参军、巨鹿太守。后归曹操，建议曹操将汉献帝迁往许县。历任议郎、冀州牧、魏郡太守、谏议大夫。曹操北征乌桓，他建议开渠入海运输军粮。后来建议朝廷封曹操为魏公、魏王，参与制定礼仪制度。曹丕称帝后，封为右乡侯，任太常、光禄大夫。魏明帝曹叡（ruì）执政期间，晋封乐平侯。

[2]上事：向朝廷上书言事。　　表：我国古代的一种特殊文体，是臣子写给君主的呈文。战国时期统称为“书”。至汉代，这类文字又被分成四类，即章、表、奏、议，即臣下向皇帝进呈的上行文章。魏晋南北朝时期，则又统称为“表”。

【译文】

定陶人董昭劝张杨说：“袁绍和曹操虽然和睦得像一家人，但不会长久为伍。曹操现在虽然势力弱，但他实际上是天下的英雄，应当找机会和他结交。况且现在有借路这个机会，应当允许他的使者通过，并上表推荐他，如果事情办成，就能够和他建立深厚的情分。”张杨于是允许曹操的使臣通过自己的辖区去长安，并上表推荐曹操。董昭以曹操的名义写信给李傕、郭汜等人，根据他们地位的高低，分别致以殷勤的问候。

【原文】

傕、汜见操使，以为关东欲自立天子，今曹操虽有使命，非其诚实，议留操使。黄门侍郎钟繇说傕、汜曰：“方今英雄并起，各矫命专制，唯曹兖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将来之望也[1]。”傕、汜乃厚加报答[2]。繇，皓之曾孙也[3]。

【注文】

[1]黄门侍郎：古代官名。秦和西汉时宫门之内的郎官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时开始设为专官。其职责为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钟繇（yáo，一作yóu）（151—230年）：三国时期曹魏著名书法家、政治家。字元常，颍（yǐng）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出身于世家望族，东汉末为黄门侍郎。曹操当政后任侍中兼司隶校尉，镇守关中，使关中诸将支持曹操，封东武亭侯。曹丕称帝后，任廷尉，封平阳乡侯。魏明帝时任太傅，封定陵侯。钟繇工于书法，博采众长，兼善各体，尤精于隶、楷，被称为“正书之祖”。　　副：相称，符合。

[2]报答：答复。

[3]皓：即钟皓（hào）（87—155年），汉代经学家，字季明，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少有德行，精通刑律，初隐居不仕，以诗律教授门徒千余人。后来曾任郡功曹、司徒府，不久辞职归隐。与陈寔（shí）、荀淑、韩韶（sháo）并称为“颍川四长”。

【译文】

李傕、郭汜见到曹操的使者，认为关东的将领想自己拥立天子，现在曹操虽然派使者前来表示愿意尊奉天子，但并不是真心诚意，想扣留曹操的使者。黄门侍郎钟繇劝李傕、郭汜说：“现在英雄并起，都假借皇帝的名义独断专行，唯有曹操忠于王室，如果拒绝他向朝廷效忠，会使想效忠朝廷的人失望。”李傕、郭汜于是给曹操丰厚的回报。钟繇是钟皓的曾孙。

【原文】

四年春正月，曹操军鄄城[1]。袁术为刘表所逼，引军屯封丘，黑山别部及匈奴於扶罗皆附之[2]。曹操击破术军，遂围封丘，术走襄邑，又走宁陵[3]。操追击，连破之，术走九江[4]。

【注文】

[1]鄄（juàn）城：古县名，汉代设置，治所在今山东鄄城北。

[2]刘表（142—208年）：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微山西北）人。他是东汉远支皇族。东汉初平元年（190年）为荆州刺史，得到蒯（kuǎi）良、蔡瑁（mào）等当地名士、大族的支持，招兵买马，先后平定境内其他军事势力，击败孙坚，占据湖北、湖南地区，成为当时一支重要割据势力。在军阀混战中力图自保，招纳前来避难的名士。在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征荆州时病死。　　封丘：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封丘。　　黑山：即黑山军，东汉末年河北地区的一支农民起义军。黄巾起义爆发后，冀州地区的农民纷纷响应，形成很多队伍，各部自立名号，总计有一百多万人，统称为“黑山军”。各支义军互相联系，攻取州县，声势浩大。黑山军首领最初为张牛角，张牛角战死，褚（zhǔ）燕继任首领。后来褚燕投降，参与军阀混战。余部相继被曹操、袁绍镇压和收编。

[3]襄邑：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今河南睢（suī）县，东汉时属兖州郡。　　宁陵：古县名。汉代设置，治所在今河南宁陵。

[4]九江：古郡名。秦设九江郡，治所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西汉初年改为淮南国，汉武帝时又改为九江郡。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河南淮河以南，湖北黄冈以东和江西全省。

【译文】

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春季正月，曹操的军队驻扎在鄄城。袁术受到荆州刺史刘表的威逼，率军驻扎在封丘，黑山军的一个分支部队和南匈奴单于於扶罗都归附了袁术。曹操打败袁术，包围了封丘。袁术败走襄邑，后又退到宁陵。曹操追击袁术，接连打败他。袁术逃到九江。

【原文】

夏，曹操还军定陶。

【译文】

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夏季，曹操率军回到定陶。

【原文】

六月，前太尉曹嵩避难在琅邪，其子操令泰山太守应劭迎之[1]。嵩辎重百余两，青、徐牧陶谦别将守阴平，士卒利嵩财宝，掩袭嵩于华、费间，杀之，并少子德[2]。秋，操引兵击谦，攻拔十余城，至彭城，大战，谦兵败，走保郯[3]。

【注文】

[1]琅（láng）邪（yá）：古郡、国名，秦朝郡，治所在琅邪（今山东胶南琅邪台），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东汉改为国，移治开阳（今山东临沂）。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半岛东南部。　　泰山：古郡名。西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分济南郡置，因境内有泰山而得名。治所在博县（今山东泰安东南），后移治奉高县（今泰安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南、淄博以南，肥城以东，宁阳、平邑以北，沂源、蒙阴以西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应劭（shào）（？—196年）：字仲远，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南）人，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任泰山太守，镇压过黄巾军。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曹操的父亲、弟弟在其辖境内被杀，他因惧怕曹操报复投奔袁绍，任军谋校尉等职。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病死于邺（yè）城。有《汉官仪》《风俗通义》等著作。

[2]辎（zī）重：出行者所载运的行李物品等。　　徐：即徐州，古州名。西汉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时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三国魏移治彭城（今江苏徐州）。　　陶谦（132—194年）：字恭祖，丹阳（今安徽当涂东北）人。汉灵帝时为徐州刺史，镇压过徐州黄巾军。董卓之乱时参加袁绍的盟军，任安东将军、徐州牧，封溧（lì）阳侯，据有今山东南部和江苏北部。初平四年（193年），被曹操打败，次年病死。　　别将：古代武官名。秦汉皆置，单独领兵于他处与主帅配合作战的将军。　　阴平：古县名。治所在今山东枣庄南。　　华：即华县。治所在今山东费县境内，后并入费县。　　费：费县。治所在今山东费县。　　德：即曹德（？—193年），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之弟。董卓之乱时，与父曹嵩在琅邪避乱。后由琅邪去泰山，被陶谦部将所杀。

[3]彭城：古县名。秦设置县，治所在今江苏徐州。两汉、魏、晋、南北朝为彭城郡治所，三国以后为徐州、北徐州治所。　　郯（tán）：古县名。秦朝设置，为东海郡治，治所在今山东郯城北门外。三国魏改为侯国。西晋复为县，仍为东海郡治。

【译文】

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六月，前太尉曹嵩在琅邪躲避战乱，其子曹操命令泰山太守应劭去迎接他。曹嵩携带辎重的车有一百多辆，青州、徐州牧陶谦的一个部将驻守在阴平，士兵贪图曹嵩的财宝，在华县和费县的交界处袭击了曹嵩，杀死曹嵩和他的小儿子曹德。这年秋天，曹操率军进攻陶谦，攻克了十多座城，在彭城与陶谦展开激战，陶谦失败，逃到郯县固守。

【原文】

初，京、洛遭董卓之乱，民流移东出，多依徐土，遇操至，坑杀男女数十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1]。操攻郯不能克，乃去，攻取虑、睢陵、夏丘，皆屠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2]。

【注文】

[1]洛：指洛阳，即今河南洛阳，东汉的都城。　　徐土：徐州郡地区。　　泗水：水名。在山东西南部。源出今山东泗水东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所以称泗水。西流经泗水、曲阜、兖（yǎn）州等地，向南经济宁东南鲁桥镇入运河。古泗水自鲁桥以下又南循今运河至南阳镇，穿南阳湖而南，经昭阳湖西、江苏沛县东，又南至徐州东北，再循废黄河故道至淮安市西入淮河。全长千余里，是淮河的第一大支流。

[2]虑：古县名。一作卢县，西汉设置，属城阳国，治所在今山东沂水西，东汉初年废。　　睢（suī）陵：古县名。西汉设置县，治所在今江苏泗洪东南。东汉属下邳国，三国魏移治今江苏睢宁。　　夏丘：古县名。即“夏邱”。西汉设置，治今安徽泗县东，属沛郡，东晋废。东魏武定六年（548年）复置，移治今泗县。　　墟邑：乡村和城市。

【译文】

当初，京都、洛阳一带遭受董卓之乱，人们向东迁移，多数人迁居徐州。曹操率军到徐州后，在泗水杀死了数十万百姓，尸体堵塞了河道，致使泗水断流。曹操攻打郯（tán）县，未能攻克，于是南下进攻虑县、睢陵、夏邱三县，沿途都屠杀平民百姓，鸡犬不留，城乡成为废墟，路上不再有行人。

【原文】

兴平元年春二月，陶谦告急于田楷，楷与平原相刘备救之[1]。备自有兵数千人，谦益以丹阳兵四千，备遂去楷归谦，谦表为豫州刺史，屯小沛[2]。曹操军食亦尽，引兵还。

【注文】

[1]兴平元年：即公元194年。兴平是东汉献帝的年号，自公元194年至195年，共两年。　　田楷（？—199年）：东汉末年公孙瓒（zàn）部将。公孙瓒与袁绍对峙时被任命为青州刺史，对抗袁绍。曾和刘备一起援助陶谦。后在与袁绍的交战中战死。　　刘备（161—223年）：东汉远支皇族，三国时蜀国的开国皇帝。字玄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东汉末年参加镇压黄巾起义军，任高唐令、平原相。在军阀混战中先后依附公孙瓒、陶谦、曹操、刘表，任豫州刺史、镇东将军等职，与袁绍、袁术、吕布、曹操对抗。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采纳诸葛亮建议，联吴抗曹，在赤壁大败曹军，乘机取得荆州四郡，势力逐渐壮大。之后又吞并刘璋所统辖的益州，占领汉中。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称帝，建都成都，国号汉，史称蜀汉。章武二年（222年），为争夺荆州，亲率大军进攻吴国，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昌猇亭区）被吴军打败，次年病死。

[2]丹阳：古郡名。汉武帝时改鄣郡为丹阳郡，治所在宛陵（今安徽宣城宣州区），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

【译文】

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春季二月，陶谦向田楷告急，田楷和平原相刘备率军去救援他。刘备自己有数千人的军队，陶谦又拨给他丹阳郡士兵四千人，刘备于是离开田楷，投奔陶谦，陶谦就上表推荐刘备任豫州刺史，驻扎在小沛。这时曹操的军粮也用完了，就撤回了兖州。

【原文】

曹操使司马荀彧、寿张令程昱守鄄城，复往攻陶谦，遂略地至琅邪、东海，所过残灭[1]。还，击破刘备于郯东。谦恐，欲走归丹阳。会陈留太守张邈叛操迎吕布，操乃引军还[2]。

【注文】

[1]程昱（yù）（141—220年）：字仲德，东郡东阿（今山东东阿）人。曾镇压黄巾军。后归附曹操，历任寿张令、东平相、济阴太守、振威将军、奋武将军、卫尉等职，封安国亭侯。他勇而有谋，多出奇策。曹丕即位后任卫尉，封安乡侯。　　略地：攻占、夺取敌方土地。　　东海：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费县、临沂和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州以东和江苏宿迁、灌南以北地区，东汉后辖境缩小。　　残灭：毁灭。

[2]吕布（？—198年）：字奉先，五原九原（今内蒙古包头，一说在乌拉特前旗东南）人。初为并（bīng）州刺史丁原部将，后归董卓，历任骑都尉、中郎将，封都亭侯。与王允合谋杀死董卓，任奋威将军，封温侯，被董卓余党打败，投靠袁术、袁绍，割据徐州。东汉建安三年（198年）被曹操打败杀死。　　引：退却。

【译文】

曹操派司马荀彧（yù）和寿张令程昱留守鄄（juàn）城，自己又率军去攻打陶谦，攻占了琅邪郡、东海郡，所过之处都遭到曹军毁灭。在返回的路上，又在郯县以东打败了刘备。陶谦十分惊恐，想逃到丹阳去。正在这时，陈留太守张邈背叛曹操，迎接吕布，曹操于是率军撤回兖（yǎn）州。

【原文】

初，张邈少时，好游侠，袁绍、曹操皆与之善[1]。及绍为盟主，有骄色，邈正议责绍。绍怒，使操杀之。操不听，曰：“孟卓亲友也，是非当容之[2]。今天下未定，奈何自相危也。”操之前攻陶谦，志在必死，敕家曰：“我若不还，往依孟卓[3]。”后还见邈，垂泣相对。陈留高柔谓乡人曰：“曹将军虽据兖州，本有四方之图，未得安坐守也。而张府君恃陈留之资，将乘间为变，欲与诸君避之，何如？[4]”众人皆以曹、张相亲，柔又年少，不然其言[5]。柔从兄干自河北呼柔，柔举宗从之[6]。

【注文】

[1]游侠：好交游、轻生重义、勇于救人急难的人。

[2]孟卓：即张邈，字孟卓。　　是非：褒贬，评论。

[3]敕：告诫。

[4]高柔（174—263年）：字文惠，陈留圉（yǔ）（今河南杞县南）人。早年依附于袁绍，后被曹操收用，历任尚书郎、颍川太守、治书侍御史、廷尉、司空等职。曹丕称帝后任治书侍御史，赐爵关内侯。魏明帝时被封为延寿亭侯，支持司马懿诛杀曹爽。三国魏景元四年（263年）卒。　　四方之图：征服四方，统治诸侯的策略。　　张府君：即张邈。府君，汉代对郡相、太守的尊称。

[5]然：正确，认为正确。

[6]干：即高干。　　河北：指今黄河以北地区。　　宗：同一家族的人。

【译文】

当初，张邈年轻的时候喜欢行侠仗义，袁绍、曹操都和他友善。等到袁绍成为讨伐董卓的盟主后，态度傲慢，张邈义正词严地责备他。袁绍十分恼怒，让曹操去杀张邈。曹操不听，说：“张邈是我们亲密的朋友，即使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应当宽容他。现在天下还没有安定，我们怎么能自相残杀！”曹操以前进攻陶谦的时候，决心死战，对家人说：“我如果不能生还，你们就去投靠张邈。”曹操回来后见到张邈，两人相对流下眼泪。陈留人高柔对同乡说：“曹操现在虽然只占据兖州，但有平定天下的志向，不会安心坐守兖州。而张邈依仗陈留的资本，将要找机会发动叛乱，我想和你们一起避开他，怎么样？”众人都认为曹操和张邈相互亲善，高柔又年轻，不相信他的话。高柔的堂兄高干从河北来邀请他去，高柔就带着宗族的人去投靠高干了。

【原文】

吕布之舍袁绍从张杨也，过邈，临别，把手共誓[1]。绍闻之，大恨。邈畏操终为绍杀己也，心不自安。前九江太守陈留边让尝讥议操，操闻而杀之，并其妻子[2]。让素有才名，由是兖州士大夫皆恐惧。陈宫性刚直壮烈，内亦自疑，乃与从事中郎许汜、王楷及邈弟超共谋叛操[3]。宫说邈曰：“今天下分崩，雄杰并起，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盼，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此亦纵横之一时也[4]。”邈从之。

【注文】

[1]舍：离开。

[2]九江：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河南二省淮河以南，湖北黄冈以东地区和江西全省。因九江在境内而得名。西汉高祖四年（前203年）改淮南国，汉武帝元狩初年又改为九江郡，辖境缩小到今安徽中部地区。东汉移治阴陵县（今安徽定远）。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又改为淮南国。　　边让（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文学家。字文礼，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善作文，有才名，喜欢评议人物，很受蔡邕（yōng）、孔融等人敬重。曾任九江太守，东汉初平年间辞官还家。后因讥讽曹操，被杀。　　妻子：妻子和儿女。

[3]士大夫：古代泛指官僚阶层，有时也包括有地位、有声望的读书人。　　从事中郎：古代官名。汉代设置，为将军属官，秩六百石，是参谋议事的散职官员，有时也领兵征战。汉末称雄的诸州也设置此官。三国、魏晋南北朝沿置。职掌各异，或主吏、或掌诸曹、或掌机密和参谋议。　　许汜（sì）（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名士。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为兖（yǎn）州从事中郎，与张超、陈宫等背叛曹操而迎吕布为兖州牧。吕布失败后，投奔荆州刘表。　　王楷（生卒年不详）：曹操属下的从事中郎。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征伐陶谦，王楷与陈宫、许汜等谋叛曹操。

[4]权：权且，姑且。　　牧：统治。

【译文】

吕布离开袁绍去投奔张杨时，路过张邈驻地，临别时握手盟誓。袁绍听说后十分痛恨他们。张邈害怕曹操终究会为袁绍杀害自己，心中不安。前任九江太守陈留人边让曾经讥讽曹操，曹操听说后便把他杀了，还杀害了他的妻子儿女。边让有才华，声望高，因此兖州地区的士大夫都很恐惧。陈宫性情耿直刚烈，心里也有疑虑，于是就和从事郎中许汜、王楷及张邈的弟弟张超共同谋划背叛曹操。陈宫对张邈说：“现在天下分崩离析，英雄豪杰纷纷起兵，您拥有多达千里的疆土和众多的民众，又处在四方必争的战略要地，拿着剑左顾右盼，也足以能成为人中的豪杰，却反受人控制，不是太让人看不起了吗？现在曹操率军东征，兖州空虚，吕布是个壮士，英勇善战，无人可敌。如果暂且迎接吕布，和他一起管理兖州事务，观察天下的形势，等待时局的变化，这也是您经营天下、称霸群雄的一个时机。”张邈听从了陈宫的计策。

【原文】

时操使宫将兵留屯东郡，遂以其众潜迎布为兖州牧[1]。布至，邈乃使其党刘翊告荀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其军食[2]。”众疑惑。彧知邈为乱，即勒兵设备，急召东郡太守夏侯惇于濮阳[3]。惇来，布遂据濮阳。时操悉军攻陶谦，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宫通谋[4]。惇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

【注文】

[1]潜：秘密地。

[2]刘翊（yì）（生卒年不详）：字子相，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曾任郡功曹，乐善好施，于战乱中赈济贫民。汉灵帝末年为汝南太守，汉献帝时至长安，被任命为陈留太守，饿死于赴任途中。　　军食：军粮。

[3]勒（lè）：统率，部署。　　设备：设防。

[4]督将：古代官名。领兵千人，掌征伐。　　大吏：古代军队中的下级将领。

【译文】

当时曹操派陈宫率军留驻东郡，于是陈宫就率众暗中迎接吕布为兖州牧。吕布到后，张邈就派他的党羽刘翊告诉荀彧（yù）说：“吕布来帮助曹操攻击陶谦，应该赶快给他供给军粮。”众人听后感到疑惑。荀彧知道张邈要叛乱，就立即部署军队，进行防备，并急忙派人去濮阳把夏侯惇召来。夏侯惇到来后，吕布就占据了濮阳。当时曹操率领全军去攻打陶谦，留守的部队很少，并且留守的督将、大吏多数人与张邈、陈宫串通一气。夏侯惇到后，当天夜晚就诛杀了几十个阴谋叛乱的人，人心才安定下来。

【原文】

豫州刺史郭贡率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同谋，众甚惧[1]。贡求见荀彧，彧将往，惇等曰：“君一州镇也，往必危，不可。”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贡见彧无惧意，谓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

【注文】

[1]郭贡（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官吏。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为豫州刺史，想乘曹操征伐陶谦时攻取鄄城，后因见留守鄄城的荀彧（yù）毫无惧意而退兵。

【译文】

豫州刺史郭贡率领几万大军来到鄄（juàn）城城下，有人说他和吕布同谋，众人都很恐惧。郭贡求见荀彧，荀彧准备去见他，夏侯惇等人说：“你是一州之长，去了一定很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和张邈等人平时没有交情，现在来得这么快，计策一定还没有考虑好，趁他们还没有定好计策去劝说他，即使不能为我们所用，也可以使他中立。如果先怀疑他，他会十分愤怒，而和吕布同谋攻打我们。”郭贡见荀彧毫无恐惧，认为鄄城不容易攻破，于是就率军回去了。

【原文】

是时兖州郡县皆应布，唯鄄城、范、东阿不动[1]。布军降者言“陈宫欲自将兵取东阿，又使氾嶷取范[2]”。吏民皆恐。程昱本东阿人，彧谓昱曰：“今举州皆叛，唯有此三城，宫等以重兵临之，非有以深结其心，三城必动。君，民之望也，宜往抚之。”昱乃归过范，说其令靳允曰：“闻吕布执君母、弟、妻、子，孝子诚不可为心[3]。今天下大乱，英雄并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乱者，此智者所宜详择也[4]。得主者昌，失主者亡。陈宫叛迎吕布而百城皆应，似能有为，然以君观之，布何如人哉？夫布粗中少亲，刚而无礼，匹夫之雄耳[5]。宫等以势假合，不能相君也[6]。兵虽众，终必无成。曹使君智略不世出，殆天所授。君必固范，我守东阿，则田单之功可立也，孰与违忠从恶，而母子俱亡乎[7]？唯君详虑之。”允流涕曰：“不敢有贰心[8]。”时氾嶷已在县，允乃见嶷，伏兵刺杀之，归，勒兵自守。

【注文】

[1]范：即范县。西汉设置，属东郡，东汉末年属东平国，治所在今河南范县境内。　　东阿：古县名。汉设置县，属东郡，治所在今山东阳谷。

[2]氾（fàn）嶷（yí）（生卒年不详）：吕布部将，被靳允所杀。

[3]靳（jìn）允（生卒年不详）：曾任兖（yǎn）州范县（今河南范县）县令。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陈宫等背叛曹操而迎吕布为兖州牧，兖州郡县大部分归附吕布，而靳允却听从程昱（yù）的劝说，杀陈宫使者氾嶷，固守范县。

[4]命世：闻名于当世，多用于称誉有治国之才的人。

[5]匹夫：有勇无谋的人，含轻蔑意味。

[6]相：辅助，辅佐。

[7]田单（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齐国名将。临菑（今山东淄博临淄区）人，国君远支宗族，初为临菑掾（yuàn）。燕将乐毅破齐时，他坚守即墨。齐襄王五年（前279年）使用反间计，使燕惠王用骑劫代替乐毅为将。他用火牛阵击败燕军，一举收复七十余城，被齐襄王任为相国，封安平君。齐王建元年（前264年），由齐入赵，被任为相国，封平都君。

[8]贰心：异心，不忠实。

【译文】

当时，兖州各郡县都响应吕布，只有鄄城、范县和东阿没有动静。吕布归降的士兵说“陈宫要亲自率军来攻打东阿，又派氾嶷进攻范县”。官吏和百姓知道后都很恐惧。程昱本身是东阿人，荀彧对他说：“现在全兖州都已背叛，只剩下这三城了，陈宫等派重兵来攻取，如果不能争取民心，这三城必定会动摇。你在百姓中有威望，应该去安抚他们。”程昱于是回东阿，路过范县，对范县令靳允说：“听说吕布把您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都扣押起来，作为孝子，心情自然十分难过。但现在天下大乱，英雄豪杰纷纷崛起，其中一定有才能出众、能够平定天下的人，这是聪明的人应该仔细选择的。选对了主人才能兴盛，选错了主人就会败亡。陈宫背叛曹操，迎接吕布，而很多城都响应，似乎能有所作为，但是根据您的观察，吕布是什么样的人呢？吕布为人粗暴而很少与人亲近，刚愎自用，待人无礼，只不过是一个勇猛的匹夫而已。陈宫等人只不过是因为目前的形势假意和他联合，不会辅佐他成为人主的。他们虽然军队人数多，但最后一定不会成功。曹操雄才大略，大概是上天所赐。您一定要固守范县，我坚守东阿，那么就可以立下像田单恢复齐国那样的功勋，这难道不比违背忠义而去追随吕布，结果母子都被杀好吗？只愿您仔细考虑这事！”靳允流着眼泪说：“我不敢有二心。”这时氾嶷已经在范县，靳允于是去见他，埋伏士兵将他刺杀，回来后，靳允部署军队固守范县。

【原文】

徐众评曰：允于曹公未成君臣，母至亲也，于义应去[1]。卫公子开方仕齐，积年不返，管仲以为不怀其亲，安能爱君[2]。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允宜先救至亲。徐庶母为曹公所得，刘备遣庶归北[3]。欲为天下者恕人子之情也，曹公亦宜遣允[4]。

【注文】

[1]徐众（生卒年不详）：东晋人，曾任黄门侍郎、侍中，著有《三国志评》。　　至亲：关系最近的亲戚。

[2]卫公子开方（生卒年不详）：春秋时卫国的公子。管仲认为他不可委以重任。　　管仲（？—前645年）：名夷吾，字仲，春秋时颍上（颍水之滨）人，与鲍叔牙友善。初事齐公子纠，后被齐桓公任命为相，进行改革，重视商业，国富兵强，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辅佐齐桓公北击山戎，南伐荆楚，九会诸侯，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

[3]徐庶（生卒年不详）：字元直，颍川（治今河南禹州）人。初与诸葛亮友善，后为刘备谋士，向刘备推荐诸葛亮。赤壁之战前，因其母为曹操所俘获，被迫归附曹操。历任右中郎将、御史中丞等职。魏明帝时病死。

[4]恕：原谅。

【译文】

徐众评论说：靳允和曹操之间并不是君臣关系，母亲是最亲的人，按道义应该去救母亲。春秋时卫国公子开方在齐国当官，多年不回卫国，管仲认为他不惦记自己的双亲，怎么会敬爱国君呢！所以访求忠臣一定要在孝子之家去找，靳允应该先去救他的母亲。徐庶的母亲被曹操俘虏，刘备就让徐庶返回北方救母。想统一天下的人应该体谅作为儿子的孝顺之情，曹操也应该立即让靳允去救他的母亲。

【原文】

昱又遣别骑绝仓亭津，陈宫至，不得渡[1]。昱至东阿，东阿令颍川枣祗已率厉吏民拒城坚守，卒完三城以待操[2]。操还，执昱手曰：“微子之力，吾无所归矣[3]。”表昱为东平相，屯范。吕布攻鄄城不能下，西屯濮阳。曹操曰：“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4]。”乃进攻之。

【注文】

[1]仓亭津：津渡名。为东汉、魏晋时黄河重要渡口，在今山东阳谷境内。

[2]枣祗（zhī）（生卒年不详）：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东汉末年随曹操起兵，历任东阿令、羽林监、屯田都尉、陈留太守等职。建议曹操招募流民，实行屯田，以充实军食，为曹操统一北方作出了巨大贡献。　　率厉：率领督促。

[3]微：没有。

[4]东平：古郡、国名。西汉改大河郡为东平国，治所在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宁、东平、汶上等地。　　亢父：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山东济宁东南，北齐废。

【译文】

程昱又派部分骑兵截断黄河上的仓亭津渡口，陈宫到达仓亭津，无法渡河。程昱到达东阿，东阿令颍川人枣祗已经率领、督促官吏和百姓闭城坚守，他们最终保全了这三座城，等待曹操回来。曹操回来后，握着程昱的手说：“如果不是你们尽力守卫，我就无家可归了。”曹操于是上表举荐程昱任东平相，驻守范县。吕布没能攻下鄄城，向西驻扎濮阳。曹操说：“吕布一下子就得到兖州，但却不知道占据东平，切断亢父、泰山的要道，凭借险要地势来威胁我，而是退守濮阳，我知道他没有多大作为。”于是就进攻吕布。

【原文】

秋八月，吕布有别屯在濮阳西，曹操夜袭破之，未及还，会布至，身自搏战，自旦至日昳，数十合，相持甚急[1]。操募人陷阵，司马陈留典韦将应募者进当之，布弓弩乱发，矢至如雨，韦不视，谓等人曰：“虏来十步乃白之[2]。”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惧，疾言“虏至矣！”韦持戟大呼而起，所抵无不应手倒者，布众退[3]。会日暮，操乃得引去。拜韦都尉，令常将亲兵数百人绕大帐左右[4]。

【注文】

[1]日昳（dié）：太阳偏西时。中国古时把一天划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两小时，日昳是十二时辰之一。

[2]典韦（？—197年）：陈留己吾（今河南宁陵西南）人，曹操的重要将领，形貌魁梧，武艺出众。初为张邈部将，后归夏侯惇（dūn）。曹操与吕布战于濮阳时，因保护曹操有功为都尉。之后，常侍曹操左右。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年），张绣夜袭曹操军营，典韦力战，受伤而死。　　弓弩：兵器名，弓与弩的合称。弓：发射箭矢的兵器，可以利用其弹力射出弦上的箭镞，杀伤远距离敌人或猎物。弩：用机械发射的弓，力强射程远。　　等人：同类的人，同辈的人，应募的人。

[3]戟（jǐ）：古代的一种兵器。长柄头上有金属枪尖，旁边有月牙状利刃，是戈和矛的结合体，兼有戈矛的功能，能横击、钩杀，又可直刺。创始于商代早期，盛于东周。是古代马战、步战的重要兵器。

[4]都尉：比将军略低的武官。战国始设，汉代沿用，西汉景帝时改郡尉为都尉，辅佐郡守掌管军事。汉武帝时又设关都尉、农都尉、属国都尉等。秦汉三国时都尉名号繁多，随事而设，职掌也各有不同。

【译文】

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秋季八月，吕布另有军队驻扎在濮阳以西，曹操乘夜袭击，把它击败，还没来得及撤军，就遇到吕布前来救援，他亲自冲锋陷阵，战斗从早晨一直持续到傍晚，大战几十个回合，战斗呈胶着状态，情况危急。曹操招募壮士攻击吕布阵地，司马陈留人典韦率领应募的壮士进攻，吕布军中弓弩齐发，箭如雨下，典韦视若无睹，毫无畏惧，对应募的壮士说：“敌人离我们十步的时候再告诉我。”应募的壮士说：“已经十步了。”典韦又说：“离我们五步的时候再告诉我。”应募的壮士害怕了，立即说：“敌人到了！”典韦手持铁戟，大叫而起，抵御他的人无一不应声倒地的，吕布的军队终于后撤了。这时天色已晚，曹操才得以率军撤回。曹操于是让典韦担任都尉，命他带几百亲兵在大帐左右巡逻，负责警卫工作。

【原文】

濮阳大姓田氏为反间，操得入城，烧其东门，示无反意[1]。及战，军败，布骑得操而不识，问曰：“曹操何在？”操曰：“乘黄马走者是也。”布骑乃释操而追黄马者。操突火而出，至营，自力劳军，令军中促为攻具，进，复攻之，与布相守百余日。蝗虫起，百姓大饿，布粮食亦尽，各引去。

【注文】

[1]大姓：势力较强的世家大族。

【译文】

濮阳豪强大族田氏施行反间计，曹操得以进入濮阳城，烧毁东门，表示没有反意。等到和吕布交战，曹军大败，吕布的士兵俘获了曹操，但不认识他，就问：“曹操在哪里？”曹操说：“前面骑黄马逃跑的人就是曹操。”吕布的骑兵于是放开曹操，去追骑黄马的人。曹操从火中突围而出，回到自己的军营，亲自慰劳将士，命令军中紧急制造攻城器械，之后又进军，再次攻击濮阳，和吕布相持一百多天。后来发生蝗灾，百姓饥饿，吕布的军粮也用完了，于是曹操和吕布就各自撤军回去了。

【原文】

九月，操还鄄城。布到乘氏，为其县人李进所破，东屯山阳[1]。

【注文】

[1]乘（shèng）氏：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山东巨野境内。　　山阳：古郡、国名。汉景帝时置山阳国，不久改为郡，治所在昌邑（今山东巨野南）。辖今山东独山湖以西，郓城以南，成武、曹县以东，单县以北；兼有湖东的邹城、兖州的一部。

【译文】

九月，曹操回到鄄（juàn）城。吕布到乘氏，被乘氏人李进打败，向东退到山阳驻扎。

【原文】

冬十月，操至东阿。袁绍使人说操，欲使操遣家居邺。操新失兖州，军食尽，将许之。程昱曰：“意者将军殆临事而惧，不然何虑之不深也[1]？夫袁绍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将军以龙虎之威，可为之韩、彭邪[2]？今兖州虽残，尚有三城，能战之士，不下万人，以将军之神武，与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业可成也，愿将军更虑之[3]。”操乃止。

【注文】

[1]意者：表示推测，大概，或许。

[2]韩：即韩信（？—前196年），淮阴（今江苏淮安淮阴区）人，初随项梁起兵，后归附刘邦，是刘邦的重要将领。楚汉相争时，向刘邦献策占领关中。刘邦与项羽相持于荥（xíng）阳、成皋时，他领兵抄袭项羽后路，因功高被封为齐王。后与刘邦会师于垓（gāi）下，消灭项羽。汉朝建立后封为楚王。因受人诬告谋反，降为淮阴侯。后参与陈豨（xī）反叛，被吕后诱杀。　　彭：即彭越（？—前196年），字仲，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秦末响应陈胜起义，楚汉战争时率兵归附刘邦，占据梁地，切断项羽粮道。汉高祖五年（前202年），率兵与刘邦会合，在垓下击灭项羽。刘邦称帝后，因功被封为梁王。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被告谋反，为刘邦所杀。

[3]文若：即荀彧（yù），字文若。

【译文】

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冬季十月，曹操到达东阿。袁绍派人劝曹操，想让曹操把家眷送到邺城去居住。曹操刚刚丢掉兖（yǎn）州，军粮也吃完了，想答应袁绍。程昱（yù）说：“大概将军是害怕现在的事了吧，不然，为什么不对送家眷去邺城的事深思熟虑呢？袁绍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但是他智谋不足，难以实现。将军自己考虑考虑，能做他的部下吗？将军您凭龙虎威风，能做袁绍的韩信、彭越吗？现在兖州虽然残破，但是还有三座城池，能作战的士卒不下万人，以将军非凡的军事才能，再加上荀彧和我等谋士为您效力，就可以建立霸王之业，希望将军再仔细考虑。”曹操于是放弃了将家眷送到邺城的打算。

【原文】

二年春正月，曹操败吕布于定陶。

【译文】

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春季正月，曹操在定陶打败吕布。

【原文】

闰四月，吕布将薛兰、李封屯巨野[1]，曹操攻之，布救兰等，不胜而走，操遂斩兰等。操军乘氏，以陶谦已死，欲遂取徐州，还乃定布[2]。荀彧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3]。将军本以兖州首事，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济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4]。今已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陈宫，宫必不敢西顾，以其间勒兵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5]。若舍布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布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卫可全，其余非己之有，是无兖州也[6]。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已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耳。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操乃止。

【注文】

[1]巨野：古县名。位于鲁西南，因古大野泽而得名，即今山东巨野。西周封周公之子于巨野茅乡亭（今昌邑集），立为茅国，秦属砀（dàng）郡，西汉改砀郡为梁国，巨野分三县，南为昌邑县，北为巨野县，西为乘氏县。

[2]徐州：古州名。西汉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时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三国魏移治彭城（今江苏徐州）。

[3]高祖：即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人。初为泗水亭长，秦末响应陈胜起义。后与项羽共同讨伐秦朝，刘邦攻占咸阳，推翻秦朝。项羽入关，封刘邦为汉王。不久，楚汉相争，刘邦消灭项羽，建立汉朝。　　关中：古地区名。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现在的陕西省。有时又泛指战国末期秦的故地，包括秦岭以南的汉中、巴蜀在内。　　光武：即东汉光武帝刘秀（前6年—57年），字文叔，南阳蔡阳（湖北枣阳西南）人。王莽末年，绿林、赤眉起义爆发，他起兵响应，在战争中不断扩大势力。建武元年（25年）称帝，建立东汉政权。之后削平地方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加强中央集权，发展生产。谥号光武。

[4]河：即黄河。　　济：即济水，水名。发源于今河南济源西王屋山，流经河南、山东部分地区，入黄河或入海。

[5]淮：即淮河。　　泗：即泗水，水名。发源于山东泗水县东蒙山南麓，流经山东西南部的泗水、曲阜、兖（yǎn）州，折南至济宁东南鲁桥镇入运河。古泗水自鲁桥以下又南循今运河至南阳镇，穿南阳湖而南，经昭阳湖西、江苏沛县东，又南至徐州东北循废黄河故道至淮安西，注入淮河，是淮河下游的第一大支流。

[6]卫：古国名。周武王弟康叔的封国，最初国都在朝歌（今河南淇县），后迁到楚丘（今河南滑县东）、帝丘（河南濮阳）等地。

【译文】

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闰四月，吕布部将薛兰、李封驻扎在巨野，曹操攻打他们，吕布去救援，兵败退走，曹操就杀死了薛兰等人。曹操驻军乘氏，因为陶谦已死，准备夺取徐州，回来后再平定吕布。荀彧说：“以前汉高祖刘邦保有关中，汉光武帝刘秀占据河内，都有巩固的根据地，以此来控制天下，进攻可以取胜，撤退可以坚守，所以虽然有时遇到困顿失利，但最终还是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大业。将军本来在兖州起兵，平定山东的战乱，百姓无不心悦诚服拥戴您。况且黄河、济水是天下的要冲，现在虽然残破，但还是容易自保，它也是将军的关中、河内呀！应该先平定这一地区。现在虽然已经打败了李封、薛兰，如果分兵向东进攻陈宫，陈宫一定不敢向西进犯，我们乘机派兵收割成熟的麦子，节约粮食，储备军粮，就可以一举打败吕布。打败吕布，然后再联合南方扬州的力量，一起讨伐袁术，进军淮水、泗水流域。如果不管吕布而去进攻东边的徐州，留守的兵多，出征的兵就少，留守的兵少则只能让百姓协助守城，不能去收庄稼、打柴，吕布会乘虚而入，进行抢掠，民心就会更加动摇，那就只有鄄城、范县、濮阳可以保全，其余的地方都不是您的了，这就等于失去了兖州。如果徐州不能平定，那您到哪里去安身呢？况且陶谦虽然死了，但徐州并不容易消灭。他们会接受去年失败的教训，因为恐惧而团结一致，内外呼应，相互支援。现在东方已经收割了麦子，一定会坚壁清野，等待将军率军去征伐，如果攻打城池不能取胜，又抢掠不到财物，不出十天，十万大军还没有作战就陷入困境了。以前讨伐徐州，您施行严厉的惩罚，徐州的子弟还想着父兄被惩罚的耻辱，一定会人人奋力抵抗，没有投降的想法，即使能攻破徐州，也不一定能占有它。事情有舍此取彼的情况，用大的换小的可以，用安全的换危险的可以，权衡当时的形势，也可以不顾虑根本不牢固而采取权宜之计。现在这三者哪一个有利，请将军深思熟虑。”曹操听取了荀彧的建议，没有进攻徐州。

【原文】

布复从东缗与陈宫将万余人来战，操兵皆出收麦，在者不能千人，屯营不固[1]。屯西有大堤，其南树木幽深，操隐兵堤里，出半兵堤外。布益进，乃令轻兵挑战，既合，伏兵乃悉乘堤，步骑并进，大破之，追至其营而还。布夜走。操复攻拔定陶，分兵平诸县。布东奔刘备。

【注文】

[1]东缗（mín）：古县名，春秋属宋，汉朝置县，属山阳郡，治所在今山东金乡，晋朝省。

【译文】

吕布再次从东缗和陈宫一起率领万余人来进攻曹操，曹操的士兵都收麦子去了，留守的部队不到一千人，驻守的营寨也不坚固。营寨西边有一条大堤，南边树木茂密，曹操把一半士兵隐藏在堤内，一半在堤外。等吕布越来越逼近时，才命轻装的部队进行挑战，双方厮杀在一起，埋伏在堤内的士兵全部出动，步兵和骑兵一起进攻，大败吕布的军队，一直追到吕布的营寨才撤回。吕布乘夜撤走。曹操又攻取了定陶，分兵平定各县。吕布向东投奔刘备去了。

【原文】

冬十月，以曹操为兖州牧。

【译文】

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冬季十月，朝廷任命曹操为兖（yǎn）州牧。

【原文】

建安元年秋八月，曹操在许，谋迎天子[1]。众以为山东未定，韩暹、杨奉负功恣睢，未可卒制[2]。荀彧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3]。自天子蒙尘，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遑远赴。今銮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怀感旧之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4]。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韩暹、杨奉，安足恤哉！若不时定，使豪桀生心，后虽为虑，亦无及矣。”操乃遣扬武中郎将曹洪将兵西迎天子，董承等据险拒之，洪不得进[5]。

【注文】

[1]建安元年：即公元196年。建安：东汉献帝刘协的年号，自公元196年至220年，凡二十五年。　　许：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南许昌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曹操迎汉献帝刘协，迁都于此。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改为许昌，又称许都。

[2]韩暹（xiān）（？—197年）：东汉末年将领，原为黄巾军余部河东白波军首领。董卓之乱时与杨奉挟持汉献帝居安邑、洛阳，封为征东大将军。被曹操打败，去投奔袁术、吕布，后被张宣所杀。　　杨奉（？—197年）：东汉末年将领。本为黄巾军将领，后成为西凉李傕的部将。护送汉献帝回洛阳有功，被封为车骑将军。因专横遭董承忌恨，联合曹操将其打败。他曾奔袁术、吕布，辗转扬州、徐州之间，最后被刘备所杀。　　恣（zì）睢（suī）：放纵，胡作妄为。

[3]晋文公（前697或前671—前628年）：春秋时晋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名重耳。公元前636年至公元前628年在位。公元前655年因王位继承问题遭后母骊姬陷害，在外流亡十九年，后由秦穆公派兵护送回国，立为国君。他重用狐偃、赵衰等人，励精图治，整顿内政，国力强盛，谋求霸业。他率兵征伐不义，平定周王朝内乱，解楚国围宋之围，在城濮打败楚国，大会诸侯，在践土盟会诸侯，成为霸主。　　周襄王（？—前619年）：东周君主。姓姬名郑，公元前651年至公元前619年在位。他在位期间，王室衰微，诸侯争霸，先后受制于齐桓公和晋文公。　　义帝：即楚怀王熊心（？—前205年），秦灭楚后藏匿民间牧羊，秦末农民起义中被项梁等人拥立为怀王。秦亡后项羽尊他为义帝，后来又把他放逐到长沙，并派人将他暗杀。　　缟（gǎo）素：白色的丧服。

[4]銮（luán）驾：皇帝的车驾，代指皇帝。　　东京：即洛阳。　　榛（zhēn）芜：草木丛生，形容景象荒凉。

[5]扬武中郎将：古代武官名。东汉末年曹操置，为领兵将官，掌管护卫和征伐。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秋季八月，曹操在许，准备迎接汉献帝刘协。众人认为山东地区还没有平定，韩暹（xiān）、杨奉认为自己护驾有功，专横跋扈，很难制服。荀彧说：“从前晋文公迎立周襄王，诸侯都拥护他；汉高祖刘邦为义帝楚怀王熊心发丧而百姓归附。自从汉献帝被董卓等人劫持，将军首先倡议义兵讨伐叛逆，只是因为山东地区诸将混战，来不及远行迎接天子。现在天子返回洛阳，但洛阳已经荒废，忠义之士有保全汉室的思想，百姓也有怀念过去的悲哀。在这个时候迎接天子，顺从民众的愿望，最顺应时代的发展；本着大公无私的态度使天下百姓心悦诚服，是远大的谋略；扶持君臣大义，招揽天下才智杰出的人才，是最高尚的行为。四方虽然有叛逆的人，但他们能有什么作为？韩暹、杨奉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如果不及时采取正确的决定，使天下的英雄豪杰产生迎接天子的想法，以后即使再考虑此事，也来不及了。”曹操于是派扬武中郎将曹洪率军西进，去洛阳迎接汉献帝，董承等人扼守要塞进行抵挡，曹洪不能前进。

【原文】

议郎董昭以杨奉兵马最强而少党援[1]，作操书与奉曰：“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反之旧都，翼佐之功，超世无畴，何其休哉！方今群凶猾夏，四海未宁，神器至重，事在维辅[2]。必须众贤，以清王轨，诚非一人所能独建，心腹四支，实相恃赖，一物不备，则有阙焉。将军当为内主，吾为外援。今吾有粮，将军有兵，有无相通，足以相济，死生契阔，相与共之。”奉得书喜悦，语诸将军曰：“兖州诸军近在许耳，有兵有粮，国家所当依仰也。”遂共表操为镇东将军，袭父爵费亭侯[3]。

【注文】

[1]董昭（？—236年）：字公仁，济阴定陶（今山东定陶）人。早年举孝廉，任地方县令。汉末初为袁绍谋士，因受谗言离开，投奔张杨，随张杨迎接汉献帝。后为曹操的谋士，建议曹操将汉献帝从洛阳迁到许，深得信赖，后多次为曹操出谋划策，历任河南尹、司空军祭酒等职。魏文帝时因功封右乡侯，魏明帝时任司徒，改封乐平侯。

[2]神器：象征国家权力的器物，如玉玺、钟鼎等，借指皇位、政权。

[3]镇东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东汉献帝年间，张济、曹操、刘备都曾任此将军，执掌征伐。三国魏时，与镇西、镇南、镇北三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各出镇一方。蜀、吴也置四镇将军。其后，南北朝等多沿置。

【译文】

议郎董昭认为杨奉的军队虽然最强，但缺乏外援，就以曹操的名义给杨奉写信说：“我与将军虽然只听到名声，就相互仰慕，推心置腹。现在将军救天子于艰难之中，并护送他返回洛阳，辅佐的功劳，举世无双，这是何等的功业！现在各种叛逆势力正在扰乱天下，四海之内不得安宁，天子的安危十分重要，事情在于怎样辅佐天子。辅佐天子必须依靠贤能之士，来肃清天子行使权力的障碍，这实在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办到的，如同人的心脏、胸腹和四肢一样，确实相互依存，缺少一样都不完整。将军应该掌握朝廷内的权力，我可以作为外援。我现在有粮草，将军有军队，互通有无，可以相互补充，生死与共，福祸同当。”杨奉接到书信后十分高兴，对他的部将说：“兖州各路军队只是驻扎在许而已，有兵有粮，朝廷正好可以依靠他们。”于是他们一起上表推荐曹操为镇东将军，继承他父亲曹嵩的爵位费亭侯。

【原文】

韩暹矜功专恣，董承患之，因潜召操，操乃将兵诣雒阳[1]。既至，奏韩暹、张杨之罪。暹惧诛，单骑奔杨奉。帝以暹、杨有翼车驾之功，诏一切勿问。辛亥，以曹操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2]。操于是诛尚书冯硕等三人，讨有罪也[3]。封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有功也[4]。赠射声校尉沮俊为弘农太守，矜死节也[5]。

【注文】

[1]矜（jīn）：自夸，自恃。　　潜：秘密地。

[2]司隶校尉：古代官名，简称司隶。两汉皆置，秩比二千石，掌察举京师及京师近郡犯法者，并领京师所在之州，权力很大。有从事史十二人，分掌诸事。　　录尚书事：古代官名。西汉后期设置，初称领尚书事。东汉时为综掌尚书台事务官员的加号，授予太傅、太尉、大将军等重臣，可总揽朝政大权。东汉自和帝起，每朝都设置录尚书事。汉末、魏、晋、南北朝时，凡掌重权的大臣常带此号，称为录公。

[3]尚书：古代官名。战国时设置，后代沿用。汉魏初期位低权重，后来品秩渐高，为三品，但职掌由纳奏拟诏、下达政令转为承受诏命，成为行政官员。

[4]卫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皆位比公，凡将军皆主兵，掌征伐，而卫将军平时掌宿卫。　　列侯：古代官爵名。秦、汉设二十等爵，奖赏有功之臣，最高者为列侯。列侯原名彻侯，西汉避武帝讳改为通侯、列侯。列侯有在封邑征税之权，但其封地的行政权一般由中央派的相执掌。列侯享有政治、经济等种种特权。

[5]射声校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待诏射声士。东汉为北军五校尉之一。　　弘农：古郡名。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北。

【译文】

韩暹仗着自己护驾有功，专横放纵，董承感到忧虑，就秘密请曹操进京，曹操于是率兵到洛阳。曹操到洛阳后，向汉献帝奏明韩暹、杨奉的罪行。韩暹害怕被杀，就一个人去投奔杨奉。汉献帝因为韩暹、杨奉护驾有功，下诏对他们过去所做的一切不予追究。建安元年（196年）八月辛亥（十八日），任命曹操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曹操就杀了尚书冯硕等三人，是惩罚罪人；封卫将军董昭等十三人为列侯，是奖励有功的人；追赠已死的射声校尉沮俊为弘农太守，是褒奖为国尽忠的人。

【原文】

操引董昭并坐，问曰：“今孤来此，当施何计？”昭曰：“将军兴义兵以诛暴乱，入朝天子，辅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此下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留匡弼，事势不便，惟有移驾幸许耳。然朝廷播越，新还旧京，远近跂望，冀一朝获安，今复徙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算其多者。”操曰：“此孤本志也。杨奉近在梁耳，闻其兵精，得无为孤累乎？[1]”昭曰：“奉少党援，心相凭结，镇东、费亭之事，皆奉所定，宜时遣使，厚遗答谢，以安其意。说‘京都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鲁阳近许，转运稍易，可无县乏之忧[2]’。奉为人勇而寡虑，必不见疑，比使往来，足以定计，奉何能为累。”操曰：“善。”即遣使诣奉。庚申，车驾出辕而东，遂迁都许。己巳，幸曹操营，以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始立宗庙、社稷于许[3]。

【注文】

[1]梁：即梁国。东汉建初四年（79年），改梁郡为梁国，治所在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商丘及宁陵、虞城、夏邑，安徽砀山，山东曹县、成武、单县等地。

[2]鲁阳：古县名。春秋战国时属楚国，汉代设置鲁阳县，治所在今河南鲁山。

[3]宗庙：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士祭祀祖先的场所。周代宗庙的设置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无庙，祭祀祖先只能在嫡长子的居室。宗庙之设，对保持宗法制度和巩固贵族世袭统治意义重大，所以历代统治者都极力维护宗庙制度，并将宗庙与社稷并列，以为王室或国家的代称。　　社稷：社，古指土地之神；稷，五谷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旧时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象征国家。

【译文】

曹操请董昭和他坐在一起，问：“我现在到了洛阳，应该采取什么策略？”董昭说：“将军起义兵，讨伐暴乱，朝见天子，辅佐王室，这是春秋五霸所做的功业。此时洛阳的各位将领，都有自己的打算，未必服从您。现在留下来辅佐朝廷，从形势上来看有很多不利因素，只有把天子迎接到许去才好。但是天子被董卓等人挟持，流离失所，刚刚回到洛阳，远近的百姓都盼望能够得到安宁，现在又要皇帝移驾，不得人心。做不同寻常的事情，才会有不同寻常的功业，希望将军能做利大于弊的选择。”曹操说：“这也正是我的想法。但杨奉近在梁地，听说他的军队很精锐，会不会阻挠我呢？”董昭说：“杨奉缺少外援，又和其他人勾结，将军被封为镇东将军、费亭侯都是杨奉的主意，应该及时派使者送重礼去答谢他，使他安心。并且说‘洛阳没有粮草，想让天子暂时到鲁阳去，鲁阳离许比较近，运输比较方便，就没有缺乏粮草的忧虑了’。杨奉勇而无谋，一定不会怀疑，在使者往来的时候，就能够定下迁移的计策，杨奉怎么能够阻挠呢！”曹操说：“好！”立即派遣使者去见杨奉。建安元年（196年）八月庚申（二十七日），汉献帝出（huàn）辕关，向东进发，于是就迁都许。九月己巳（初七日），汉献帝到曹操军营，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开始在许建立宗庙、社稷。

【原文】

九月，车驾之东迁也，杨奉自梁欲邀之，不及。

【译文】

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九月，汉献帝东迁，杨奉从梁出兵想拦截，没来得及。

【原文】

冬十月，曹操征奉，奉南奔袁术，遂攻其梁屯，拔之。

【译文】

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冬季十月，曹操奉命讨伐杨奉，杨奉向南投奔袁术，于是攻打杨奉在梁国的营地，占领了它。

【原文】

诏书下袁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但擅相讨伐[1]”。绍上书深自陈愬[2]。戊辰(1)，以绍为太尉，封邺侯。绍耻班在曹操下，怒曰：“曹操当死数矣，我辄救存之，今乃挟天子以令我乎！”表辞不受。操惧，请以大将军让绍。丙戌，以操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3]。

【注文】

[1]勤王：君主的统治地位受到内乱或外患的威胁动摇时，臣子发兵援救，为朝廷效力。

[2]陈愬（shuò）：诉说，详细说明，陈诉委屈。

[3]司空：古官名。西周始设，主管土建工程。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称三公，参议政事。东汉光武帝刘秀改称司空，较之西汉时所主管的事务范围更广，除参议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营建。后世司空用作工部尚书的别称。

【译文】

曹操以汉献帝的名义下诏书给袁绍，责备他“地广兵多，但结党营私，没听说有出兵救护天子的行动，只是擅自相互讨伐”。袁绍上书辩解。兴平二年（195年）十一月戊辰（初一日），任命袁绍为太尉，封邺侯。袁绍以官位在曹操之下感到羞耻，愤怒地说：“曹操几次都有死的危险，都是我救了他，现在却挟持天子来命令我！”他上表辞让，不接受任命。曹操害怕了，就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丙戌（十九日），任命曹操为司空，行使车骑将军的权力。

【原文】

操以荀彧为侍中，守尚书令[1]。操问彧以策谋之士，彧荐其从子蜀郡太守攸及颍川郭嘉[2]。操征攸为尚书，与语大悦，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3]。

【注文】

[1]侍中：入侍于天子的一种近臣。“中”指宫廷之内，凡侍中皆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汉武帝后侍中参与朝政，外戚进行辅政也都被加以侍中衔。　　尚书令：古官名。秦朝始置尚书令，汉朝沿置，本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书，汉武帝后职权渐重，到东汉政务皆归尚书，尚书令成为总揽政令的长官。魏晋以后，尚书令成为实际的宰相。

[2]从子：侄子。　　蜀郡：战国秦置，历代沿置，治所在成都（今四川成都）。西汉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松潘以南，北川、彭州、洪雅以西，峨边、石棉以北，邛崃山、大渡河以东，以及大渡河与雅砻江之间康定以南、冕宁以北地。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在其境内分置广汉郡，辖境缩小。东汉延光元年（122年）又分西南部设置蜀郡属国，辖境更小。　　攸：即荀攸（157—214年）：曹操的重要谋士。字公达，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士族出身，东汉末年任黄门侍郎。后为曹操的军师，从征张绣、吕布、袁绍等，屡献奇策，封陵树亭侯，官至尚书令。后随曹操进攻孙权，病死途中。　　颍（yǐng）川：古郡名，秦朝设置，因颍水而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在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漯河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　　郭嘉（170—207年）：曹操的重要谋士。字奉孝，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少有谋略，初从袁绍，后由荀彧推荐归曹操，任司空军师祭酒。随曹操征伐四方，常献计策，打败吕布、袁绍等割据势力，北伐乌桓，屡有战功，因功封洧（wěi）阳亭侯，为曹操统一北方作出了贡献。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病卒于征乌桓途中。

[3]军师：古官名。三国时军中设置军师，掌军国选举、刑狱、法制等，晋避司马师讳，改称军师为军司。

【译文】

曹操任命荀彧（yù）为侍中，代行尚书令的职务。曹操请荀彧推荐有策略的谋士，荀彧推荐了他的侄子蜀郡太守荀攸和颍川人郭嘉。曹操就把荀攸召来，任为尚书，和他谈话，十分高兴，说：“公达不是一般的人，我能够和他商议大事，夺取天下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呢！”就任命荀攸为军师。

【原文】

初，郭嘉往见袁绍，绍甚敬礼之，居数十日，谓绍谋臣辛评、郭图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全而功名可立。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不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1]。吾将更举以求主，子盍去乎？”二人曰：“袁氏有恩德于天下，人多归之，且今最强，去将何之？”嘉知其不寤，不复言，遂去之。操召见，与论天下事，喜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2]。”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操表嘉为司空祭酒[3]。

【注文】

[1]周公（生卒年待考）：西周名臣，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曾协助周武王灭商。武王死后，周公受命摄政，辅佐成王，其间率兵平定了管叔、蔡叔等人的叛乱，并制礼作乐，营建东都洛邑。

[2]孤：封建王侯的自称。

[3]司空祭酒：古官名。东汉末年设置，有司空军师祭酒，曹魏沿置，晋有西、东祭酒，皆为司空属官。

【译文】

当初，郭嘉去见袁绍，袁绍对他很恭敬，很有礼貌，可过了几十天，郭嘉对袁绍的谋士辛评、郭图说：“聪明的人应谨慎选择要辅佐的主人，才能保全自己，建立功名。袁绍只是想效法周公礼贤下士的做法，但不知道用人的方法。事情多却抓不住要点，喜欢谋略但优柔寡断，想和他一起平定天下，建立帝王之业，很难呀。我要去投奔新的明主，你们为什么不去呢？”辛评和郭图说：“袁家对天下有恩，人都归附他，并且现在他势力最强，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郭嘉知道他们不会醒悟，不再说话，就走了。曹操召见郭嘉，和他一起谈论天下的大事，高兴地说：“帮助我建立伟大功业的人，一定是这个人。”郭嘉出来，也很高兴，说：“这正是我要辅佐的人。”曹操上书推荐郭嘉任司空祭酒。

【原文】

操以山阳满宠为许令[1]。操从弟洪，有宾客在许界，数犯法，宠收治之，洪书报宠，宠不听[2]。洪以白操，操召许主者。宠知将欲原客，乃速杀之。操喜曰：“当事不当尔邪！”

【注文】

[1]满宠（？—242年）：字伯宁，山阳昌邑（今山东巨野）人。早年随曹操征战，任许县令、汝南太守，先后与袁绍、孙权交战，赐爵关内侯。曹丕即位后，在江陵大败吴军，拜伏波将军，后封南乡侯。魏明帝时为豫州刺史，征东将军，多次击败吴军。三国魏正始三年（242年）卒。

[2]宾客：战国至西汉指官僚贵族所养的食客，受主人供养，为他们效力，充当谋士、说客等，地位较高。西汉末年至东汉，宾客地位下降，来源复杂，多为没有固定职业的游手好闲之人，与主人之间存在着不同程度的隶属关系。有的宾客享受贵族豪强庇护，或出任要职，或充当爪牙，横行乡里，作奸犯科。东汉以后，宾客逐渐成为世家豪族的依附人口。

【译文】

曹操任命山阳人满宠为许令，曹操堂弟曹洪有宾客在许境内多次犯法，满宠逮捕他并进行审问。曹洪给满宠写信求情，满宠不听。曹洪就把这件事报告曹操，曹操于是召见许都的主要官员。满宠知道将要释放曹洪的宾客，于是马上把他处死。曹操知道后高兴地说：“当官的难道不应该这样做吗？”

【原文】

中平以来，天下乱离，民弃农业，诸军并起，率乏粮谷，无终岁之计，饥则寇略，饱则弃余，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袁绍在河北，军人仰食桑椹。袁术在江、淮，取给蒲蠃，民多相食，州里萧条[1]。羽林监枣祗请建置屯田，曹操从之，以祗为屯田都尉，以骑都尉任峻为典农中郎将[2]。募民屯田许下，得谷百万斛。于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积谷，仓廪皆满，故操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遂能兼并群雄。军国之饶，起于祗而成于峻。

【注文】

[1]蒲蠃（luǒ）：蚌蛤之类。

[2]羽林监：古官名。东汉设置，掌管宿卫扈（hù）从，属光禄勋，秩六百石，分左、右监。左监主羽林左骑，右监主羽林右骑，各有丞一人。三国时魏国沿置。　　屯田都尉：古官名。始置于三国时魏国，掌管屯田区的生产、民政和田租，属临时性质的官员。吴国也曾设置。　　骑都尉：古官名。秦末汉初为统领骑兵的武职，无固定职掌，不统兵时为侍卫武官。东汉名义上隶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魏晋时期与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并号“三都尉”，皆为亲近侍从武官，多用做皇族、外戚的加官。　　任峻（？—204年）：字伯达，河南郡中牟（河南中牟东）人。东汉末年董卓之乱时，任峻建议中牟令杨原讨伐董卓，任主簿。曹操起兵入中牟后，他率宗族、宾客、家兵数百人归附曹操，任骑都尉。曹操实行屯田，任典农中郎将，主持屯田事宜。他募民屯田，仓廪皆满，保证了军粮供应，深得曹操信任。官渡之战中，他主管军械粮食运输，因功封都亭侯，迁长水校尉。　　典农中郎将：三国曹魏管理屯田事宜的最高官员。六品，秩二千石。掌管屯田区的农业生产、民政和田租等事。职权相当于太守，魏末罢屯田官，典农中郎将遂废。

【译文】

汉灵帝中平以来，天下大乱，百姓无法进行生产，放弃农业。各路军队纷纷兴起，他们都缺乏粮草，没有长期存储粮食的计划，饿了就进行抢掠，吃饱了就扔掉剩余的粮食。由于没有粮草，军队离散瓦解，还没遇到敌人就溃散的多得数不过来。袁绍在河北时，军队靠吃桑椹度日；袁术在江淮地区，把蛤蚌当粮食，百姓当中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到处荒凉、萧条。羽林监枣祗建议实行屯田。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枣祗为屯田都尉，骑都尉任峻为典农中郎将。招募百姓在许都周围进行屯田，收获了一百万斛谷物。于是各州郡也设置屯田官员，各地都储存了很多粮食，装满了粮仓，因此曹操征伐四方，军粮得到供应，免除了运送粮草的劳苦，所以能兼并各地割据势力。军粮充足，国家富饶，这项事业是由枣祗开创，由任峻完成的。

【原文】

骠骑将军武威张济自关中引兵入荆州界，攻穰城，为流矢所中死[1]。济族子建忠将军绣代领其众，屯宛[2]。

【注文】

[1]骠（piào）骑将军：古代将军名号。汉武帝时设置，以霍去病为骠骑将军，品秩与大将军同，秩万石。东汉时地位尊崇，与三公相同。汉代骠骑将军是高级武官，掌管征伐统军之权。魏晋南北朝列为重号将军，作为朝中大臣或地方长官的加官，无具体职掌。　　武威：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武威（今甘肃民勤东北），东汉时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西汉后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黄河以西，武威以东及大东河、大西河流域地区。　　张济（？—196年）：董卓部将。武威祖厉（今甘肃会宁西北）人。董卓专权时，张济为校尉，与李傕、郭汜攻取陈留、颍川等地。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董卓被杀后，随李傕等攻占长安，打败吕布，杀死王允，挟持汉献帝，任骠骑将军，封平阳侯，镇守弘农郡。李催与郭汜混战时，他进行调解。后因关中缺乏粮草，到荆州抢掠，在穰城中流矢而死。　　荆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鄂、湘两省及豫、黔、粤、桂的一部分。　　穰（ránɡ）城：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邓州。

[2]建忠将军：古代杂号将军。东汉末年设置，三国曹魏沿置。秩五品。掌握统兵作战或驻守。　　张绣（？—207年）：武威祖厉（今甘肃会宁西北）人。董卓部将张济族侄，随张济等击败吕布，因功任建忠将军，封宣威侯。张济死后，张绣率领其部众依附刘表，驻守宛城。曹操南征，他投降，不久又反叛。官渡之战前再次归降曹操，为扬武将军。官渡之战中因功升为破羌将军。后随曹操在河北打败袁谭。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随曹操征乌桓，死于途中。

【译文】

骠骑将军、武威人张济从关中率军进入荆州境内，攻打穰城时，被流矢射死。张济的族侄建忠将军张绣接管了他的军队，驻扎在宛城。

【原文】

宣威将军贾诩往归绣[1]。

【注文】

[1]宣威将军：古代杂号将军。三国魏始置，秩第五品。掌管统兵征伐。　　贾诩（xǔ）（147—223年）：三国时谋士。字文和，姑臧（今甘肃武威）人。董卓入洛阳，贾诩以太尉掾（yuàn）属为平津都尉。后被张绣迎请至南阳，曾用计打败曹操。后劝说张绣归顺曹操，曹操上表朝廷封贾诩为执金吾、都亭侯。贾诩为曹操献计，言无不中。曹操破韩遂、马超，计谋多出于贾诩。贾诩自以非曹操旧臣，惧怕被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魏文帝即位，拜太尉。卒年七十七岁。

【译文】

宣武将军贾诩前去投奔张绣。

【原文】

二年春正月，曹操讨张绣，军于淯水[1]。绣举众降，袭击操军，杀操长子昂。操中流矢，败走。操引军还许。

【注文】

[1]淯（yù）水：又作育水，即今河南白河。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年）春季正月，曹操讨伐张绣，驻扎在淯水。张绣率众投降，但又袭击曹操，杀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曹操被流矢射中，失败逃走。曹操只得率军退回许都。

【原文】

袁绍与操书，辞语骄慢。操谓荀彧、郭嘉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对曰：“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也。汉祖唯智胜项羽，故羽虽强，终为所禽[1]。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虽强，无能为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以逆动，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摄，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也[2]。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得策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也。绍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不为虚美，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也。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也。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也。”操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嘉又曰：“绍方北击公孙瓒，可因其远征，东取吕布。若绍为寇，布为之援，此深害也。”彧曰：“不先取吕布，河北未易图也。”操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侵扰关中，西乱羌胡，南诱蜀汉，是我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3]？”彧曰：“关中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马腾最强，彼见山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4]。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东，足以不动。侍中、尚书仆射钟繇有智谋，若属以西事，公无忧矣[5]。”操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军，特使不拘科制。繇至长安，移书腾、遂等，为陈祸福，腾、遂各遣子入侍。

【注文】

[1]刘：即汉高祖刘邦。　　项：即项羽（前232—前202年），楚国贵族，秦末农民起义军领袖。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楚将项燕之后。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从叔父项梁起义。巨鹿之战中击溃秦军主力。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并大封诸侯王。后与刘邦争夺天下，兵败垓下，于四面楚歌中突围至乌江，自刎而死。

[2]桓、灵：即汉桓帝与汉灵帝。汉桓帝即刘志，公元146年汉质帝死，被梁太后和梁冀迎立为帝。在位期间形成宦官专权局面，桓帝压制士大夫反对宦官专权的运动，逮捕李膺等二百多人，史称党锢之祸。死后谥桓帝。汉灵帝即刘宏，公元168年为窦太后迎立为帝。在位期间是东汉宦官专权的顶峰期。政治昏暗，土地兼并激烈，贪官污吏横行。汉灵帝性喜聚敛，在西园标价卖官，巧立名目，增加赋役，导致黄巾大起义。

[3]羌胡：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泛指我国古代西北的少数民族。

[4]韩遂（？—215年）：字文约，金城郡（治今甘肃兰州西北）人。汉灵帝时参加宫伯玉、李文侯领导的羌胡起义，后成为首领，割据凉州。曹操与袁绍在中原相争时，支持曹操。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联合马超反对曹操，被夏侯渊击败，不久为部将所杀。　　马腾（？—211年）：字寿成，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东汉末年为凉州军司马，参与镇压氐族、羌族起义。东汉中平四年（187年）联合韩遂起兵，后割据凉州。东汉初平三年（192年）率军到长安勤王，被任为征西将军，不久兵败退守凉州。后来支持曹操，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其入朝，任为卫尉。建安十七年（212年），因其子马超联合韩遂起兵反对曹操，被杀。

[5]尚书仆射：古代官名。秦朝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次官，辅佐尚书令处理朝政，兼纠弹百官，权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仅置一人，则称尚书仆射。

【译文】

袁绍给曹操写信，言辞骄横傲慢。曹操对荀彧、郭嘉说：“现在我想讨伐袁绍，但没有袁绍强大，怎么办？”回答说：“刘邦的势力不如项羽，您是知道的。但汉高祖刘邦的智慧胜过项羽，所以项羽虽然强大，最终还是被打败。现在袁绍有十条失败的因素，您有十条胜利的因素，袁绍虽然很强大，也没有多大作为。袁绍讲究繁琐的礼节仪式，您待人接物从容而不做作，这在为人处世的思想上胜过他。袁绍的行为是叛逆，您是奉天子之命来统率天下，这在道义上胜过他。自汉桓帝、汉灵帝以来，政令上的失误在过于宽大，袁绍以宽大来弥补宽大，所以缺乏纲纪；您用严厉的法令来纠正，所以上下都遵守法纪，这在治理权术上胜过他。袁绍外表宽厚而内心猜忌，用人好猜疑，任用的多是他的亲戚子弟；您外表平易，但内心机敏，用人不疑，任人唯才，不问关系远近亲疏，这是在度量上胜过他。袁绍谋略多，但优柔寡断，往往错过有利时机；您有了正确的策略就立即施行，能随机应变，这是在谋略上胜过他。袁绍喜欢高谈阔论，讲究谦虚礼让，以此来获得好的名誉，士大夫中华而不实的那些人多投奔他；您以诚心待人，不说虚情假意的话，那些忠诚正直、有远见、有真才实学的士大夫都愿意为您效力，这是在品德上胜过他。袁绍见到人饥寒交迫，怜悯之心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但对于他看不见的，就不考虑了；您对于眼前的小事，有时会忽略，但对于大事，与天下各地交往时所施加的恩惠，往往超过他们的期望值，即使看不到的事情，考虑得也很周到，这就在仁义上胜过他。袁绍的大臣争权，他经常被谗言迷惑，混淆是非；您管理下属有方，不听信谗言，这在明智上胜过他。袁绍不知道是非；您是非分明，对有功之人以礼相待，对有过之人用法律来惩罚他，这在以文教治理方面胜过他。袁绍喜欢虚张声势，不懂用兵之道；您以少胜多，用兵如神，将士们信服您，敌人害怕您，这是在军事能力上胜过他。”曹操笑着说：“像你们所说的这些，我不敢当。”郭嘉又说：“袁绍正在北方攻打公孙瓒，应该乘他远征的时候，向东进攻吕布；如果袁绍进攻我们，吕布支援他，这是很大的忧患。”荀彧说：“不先灭吕布，袁绍也不容易攻打。”曹操说：“你们说得对，但使我感到为难的是，恐怕袁绍侵扰关中，联合西边的羌人、胡人，引诱南方的蜀、汉叛乱，那样我就要以兖（yǎn）州、豫州来对抗天下六分之五地区的敌人了，那该怎么办呢？”荀彧说：“关中的将帅有十多人，各自为政，只有韩遂、马腾最强，他们看到山东地区正在混战，必然会拥兵自保。现在如果用恩德来安抚他们，派遣使臣和他们联合，即使不能够长久相安无事，但在您平定山东的时候，足以让他们不发生骚乱。侍中、尚书仆射钟繇有智谋，如果把关中的事情交给他，您就不用忧虑了。”曹操于是上表推荐钟繇以侍中兼任司隶校尉，持节监督关中各军，授予他不受法令制约的特权。钟繇到长安后，给马腾、韩遂等人文书，向他们说明归顺和叛逆的利害关系。马腾、韩遂就各自送儿子到朝廷侍奉天子，充当人质。

【原文】

袁术称帝于寿春，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1]。以书召沛相陈珪，珪答书曰：“曹将军兴复典刑，将拨平凶慝，以为足下当戮力同心，匡翼汉室，而阴谋不轨，以身试祸[2]。欲吾营私阿附，有死不能也。”

【注文】

[1]寿春：古县名。战国时为楚地，秦时置县，治所在今安徽寿县。东晋时改名寿阳，南朝宋时再改名睢（suī）阳，北魏时恢复原名。秦、汉时为九江郡治所，魏晋南北朝时分别为扬州、豫州、南豫州、淮南郡及梁郡治所。　　郊祀：古代帝王在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为大祀，祀为群祀。

[2]相：汉代诸侯国官名。汉代诸侯国由天子代为设置相国，辅佐管理诸侯国事务，秩二千石，是诸侯国中最高的行政长官。　　陈珪（生卒年不详）：字汉瑜，徐州下邳（今江苏睢宁）人。东汉末年任沛相，后归养隐居。曾劝阻吕布与袁术联姻，后与其子陈登背叛吕布，归附曹操。　　凶慝（tè）：凶残邪恶。

【译文】

袁术在寿春称皇帝，设置公卿百官，祭祀天地。袁术写信征召沛国相陈珪，陈珪回信说：“曹将军已恢复汉朝的典章制度，将要扫平叛逆，我认为你应该同心协力，辅佐天子，但你却图谋不轨，以身试祸，还想与我结党营私，让我依附你，我宁死不从。”

【原文】

初，袁术畏吕布为己害，乃为子求婚，布许之。夏五月，袁术遣使者韩胤以称帝事告吕布，因求迎妇[1]。布遣女随之。陈珪恐徐、扬合从，为难未已，往说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共存大计。今与袁术结昏，必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危矣[2]。”布亦怨术初不己受也，女已在涂，乃追还绝昏，械送韩胤，枭首许市[3]。

【注文】

[1]韩胤（yìn）（生卒年不详）：袁术的部将。袁术想和吕布联姻，派韩胤为使者去迎亲。后吕布反悔，将其拘禁，送交曹操，被杀于许都。

[2]结昏：结为婚姻关系。　　累卵之危：像堆积起来的鸡蛋那样，很容易被打破。比喻形势非常危险。

[3]械：古代枷及木制镣铐之类的刑具，也指用枷或镣铐拘禁。　　枭（xiāo）首：古代的一种死刑，即将犯人的头砍下，悬挂在木杆上示众。

【译文】

当初，袁术害怕吕布成为自己的祸害，就为他的儿子向吕布的女儿求婚，吕布答应了。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年）夏季五月，袁术派遣使者韩胤把自己称帝的事情告诉吕布，并请求趁此迎亲。吕布同意送他的女儿随韩胤去寿春。陈珪恐怕徐州的吕布与扬州的袁术结盟，祸乱不断，就去劝吕布说：“曹操迎接天子，辅佐朝政，将军应该和他同心协力，共商大计。现在你与袁术缔结婚姻，一定会蒙受不义的恶名，你的处境将要十分危险。”吕布也怨恨袁术当初不收留他，但女儿已经在去寿春的路上，于是派人追回来，与袁术断绝婚姻关系，并把韩胤铐送曹操。韩胤在许都被枭首示众。

【原文】

陈珪欲使子登诣曹操，布固不肯[1]。会诏以布为左将军，操复遗布手书，深加慰纳[2]。布大喜，即遣登奉章谢恩，并答操书。登见操，因陈布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曰：“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究其情伪。”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太守[3]。临别，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阴合部众以为内应。

【注文】

[1]登：即陈登（生卒年不详），字元龙，下邳淮浦（今江苏涟水西）人，早年曾任东阳长。陶谦为徐州牧时任命他为典农校尉，兴修水利，实行屯田。吕布割据徐州时，离间吕布与袁术的关系，暗中投降曹操，献灭吕布的计策。吕布被杀后，因功封伏波将军，任广陵太守，在匡琦城抗击孙策的围攻，以智取胜，迁东城太守。

[2]左将军：古官名。汉代设置，为重号将军之一。与前、右、后将军并为上卿，位次于大将军及骠骑、车骑、卫将军。有兵事则典掌禁兵，戍卫京师，或主征伐。设长史、司马等僚属。平时无具体职务，一般兼任他官，常加诸吏、散骑、给事中等号，成为中朝官，宿卫皇帝左右，参与朝议。

[3]中二千石：汉代官俸等级名，中二千石是说每年俸禄在二千石以上。品秩仅次于万石，也指这级官俸的官员。西汉、东汉的九卿、河南尹、三辅等均属中二千石，所以有时为九卿的代称。

【译文】

陈珪想让他的儿子陈登去拜见曹操，吕布坚决不同意。正在这时，朝廷下诏任命吕布为左将军，曹操又亲自给吕布写信，进行抚慰拉拢。吕布很高兴，马上派遣陈登带着谢恩的奏章去许都，还有给曹操的回信。陈登见到曹操，告诉他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应该早早将他除掉。曹操说：“吕布狼子野心，实在是难以长期豢养，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随即把陈珪的官秩迁升为中二千石，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的时候，曹操拉着陈登的手说：“东方吕布的事情，就委托给你了。”曹操命令他暗中联络部众，作为内应。

【原文】

始，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还，布怒，拔戟斫几曰：“卿父劝吾协同曹操，绝婚公路[1]。今吾所求无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但为卿所卖耳。”登不为动容，徐对之曰：“登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扬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注文】

[1]公路：指袁术，袁术字公路。

【译文】

当初，吕布通过陈登向朝廷请求任命自己为徐州牧，没有得到满足，陈登回来后，吕布十分恼怒，拔出铁戟猛砍桌子说：“你父亲劝我和曹操联合，拒绝袁术的求婚。现在我什么都没得到，而你们父子却封官加爵，我被你出卖了。”陈登不动声色，慢慢地说：“我见到曹操，说：‘养将军就像养虎一样，应当让他吃饱肉，如果吃不饱就会吃人。’曹操说：‘不像你说的那样。应该像养鹰一样，饥饿时才会服从命令，吃饱了就飞走了。’他就是这样说的。”吕布听后怒气才平息。

【原文】

袁术遣其大将张勋、桥蕤等与韩暹、杨奉连势，步骑数万趣下邳，七道攻布[1]。布时有兵三千，马四百匹，惧其不敌，谓陈珪曰：“今致术军，卿之由也，为之奈何？”珪曰：“暹、奉与术，卒合之师耳，谋无素定，不能相维，子登策之，比于连鸡，势不俱栖，立可离也。”布用珪策，与暹、奉书曰：“二将军亲拔大驾，而布手杀董卓，俱立功名，今奈何与袁术同为贼乎？不如相与并力破术，为国除害。”且许悉以术军资与之。暹、奉大喜，即回计从布。布进军，去勋营百步，暹、奉兵同时叫呼，并到勋营，勋等散走，布兵追击，斩其将十人首，所杀伤堕水死者殆尽。布因与暹、奉合军向寿春，水陆并进，到钟离，所过虏略，还渡淮北，留书辱术[2]。术自将步骑五千扬兵淮上，布骑皆于水北大咍笑之而还[3]。

【注文】

[1]张勋（生卒年不详）：袁术部将。袁术割据淮南时，曾命张勋与吕布等交战。袁术死后，率众准备投奔孙策，被庐江太守刘勋击败，被俘。　　桥蕤（ruí）（？—197年）：袁术部将。东汉末年曾与杨奉等联合讨伐吕布，兵败被俘。后投奔袁术，成为其重要将领。曾随袁术围攻蕲（qí）阳，久攻未下。袁术称帝后遭曹操讨伐，桥蕤等在蕲阳抗拒曹操，兵败被杀。　　趣：通“趋”。趋向；奔向。　　下邳（pī）：古地名。在今江苏睢宁，东汉为下邳郡治所。下邳位于沂、泗两水交汇处，自古常为淮北战场。

[2]钟离：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安徽凤阳东北，后屡改名。北齐之后历为钟离郡和濠州治所。　　淮北：指淮河以北地区。

[3]咍（hāi）：讥笑。

【译文】

袁术派他的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xiān）、杨奉联合，率领数万步兵和骑兵直逼下邳，分七路进攻吕布。当时吕布只有三千士兵、四百匹战马，害怕抵挡不住，对陈珪说：“现在招惹来袁术的军队，都是因为你，该怎么办呢？”陈珪说：“韩暹、杨奉和袁术联合，只是匆忙拼凑起来的军队而已，没有统一的谋略，不会长期团结，我儿子陈登认为，他们就像临时联合的鸡，不能同住在一个窝，很快就会离散。”吕布用陈珪的计谋，给韩暹、杨奉写信说：“二位将军亲自为天子救驾，我亲手杀掉董卓，我们都立下了功劳，现在你们怎么能和袁术一起为逆贼呢？不如与我联合起来，合力打败袁术，为国家除害。”并且答应打败袁术后，把袁术的物资全部给他们。韩暹、杨奉十分高兴，立即改变了注意，与吕布联合。吕布率军进攻，离张勋的大营只有百步的时候，韩暹、杨奉同时大声喊叫，来到张勋的大营，张勋等人溃散逃走，吕布的军队乘胜追击，斩杀了袁术十名将领，袁术军队几乎全部被杀死或落水淹死。吕布和韩暹、杨奉的军队联合起来，进攻寿春，水陆并进，到达钟离，沿途大肆掠夺，又渡过淮水，返回北岸，留下书信辱骂袁术。袁术亲自带领五千步兵、骑兵在淮水南岸炫耀兵力，吕布的骑兵都在淮水北岸大声嘲笑他，然后撤回徐州。

【原文】

秋九月，司空曹操东征袁术。术闻操来，弃军走，留其将桥蕤等于蕲阳以拒操[1]。操击破蕤等，皆斩之。术走渡淮，时天旱岁荒，士民冻馁，术由是遂衰。操辟陈国何夔为掾，问以袁术何如，对曰：“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2]。术无信顺之实，而望天人之助，其可得乎？”操曰：“为国失贤则亡，君不为术所用，亡，不亦宜乎？”操性严，掾属公事往往加杖，夔常畜毒药，誓死无辱，是以终不见及[3]。

【注文】

[1]蕲（qí）阳：古县名。西汉置蕲县，东汉改为蕲阳，曹魏时又改为蕲县。治所在今安徽宿州南。

[2]辟（bì）：君主招来，授予官职。　　陈国：西汉高帝时置淮阳郡，东汉章和二年（88年）改淮阳郡为陈国，治所在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淮阳、商水、太康、周口等地。东汉建安初年改为陈郡。曹魏黄初六年（225年）封曹植于此，又改为陈国。　　何夔（kuí）（生卒年不详）：字叔龙，陈郡阳夏县（今河南太康）人。东汉末年避乱淮南，被迫为袁术属吏。后投奔曹操，历任司空掾属、长广太守、丞相东曹掾、尚书仆射、太子太傅等职。为人严正节俭，有政绩，主张用人以才，根据需要制定俸禄。魏文帝时封咸阳亭侯。

[3]掾（yuàn）属：属官的统称。汉代泛指公府及郡县官府的属吏。汉代三公府及其他重要官府都设置掾、史、属，分曹治事。掌管一曹事务的正长官称掾，副长官称属。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年）秋季九月，司空曹操率军向东征讨袁术。袁术听说曹操前来，吓得抛下军队就逃跑了，留下部将桥蕤（ruí）等人驻守蕲阳，抵抗曹操。曹操打败桥蕤等人，将他们全都杀死。袁术渡过淮河南逃，当时天下大旱，收成不好，百姓饥寒交迫，袁术的势力从此便衰落下去。曹操任命陈国人何夔作为自己的僚属，问他对袁术的看法，何夔回答说：“上天帮助合乎事理的人，百姓帮助有信义的人，袁术做事既不合乎事理，又不讲信义，却希望上天能帮助他，怎么可能呢？”曹操说：“治理国家失去贤能的人就会灭亡，袁术不重用像您这样的人，灭亡不是应该的吗？”曹操性情严厉，他的属吏往往因为办事不当被处以杖刑，何夔经常随身携带毒药，宁死也不接受被责打的侮辱，但他始终没有被责打过。

【原文】

沛国许褚勇力绝人，聚少年及宗族数千家，坚壁以御外寇，淮、汝、陈、梁间皆畏惮之[1]。操徇淮、汝，褚以众归操。操曰：“此吾樊哙也[2]。”即日拜都尉，引入宿卫，诸从褚侠客，皆以为虎士焉[3]。

【注文】

[1]许褚（chǔ）（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著名将领。字仲康，谯国（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聚众抗击黄巾军。后归曹操，任都尉。跟从曹操征战张绣、袁绍、韩遂、马超等，战功卓著，先后任校尉、武卫中郎将等职，封关内侯。魏文帝时，封万岁亭侯，迁武卫将军，掌管中军宿卫禁军。魏明帝时，改封为牟乡侯。　　惮（dàn）：畏惧，害怕。

[2]樊哙（kuài）（？—前189年）：汉初开国功臣，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少年时以屠狗为业。秦末随刘邦起义，转战各地，屡立战功，因功封贤成君。秦亡后，规劝刘邦不要贪恋享受，还军霸上。在鸿门宴上斥责项羽，使刘邦脱险。汉朝建立后，随刘邦平定臧荼、陈豨（xī）和韩信的叛乱。曾任左丞相、相国等职，封舞阳侯。

[3]宿卫：在宫中值宿担任警卫，泛指警卫、守卫。　　虎士：虎贲军的士卒。

【译文】

沛国人许褚勇力过人，聚集了很多青年勇士和数千家宗族，坚守壁垒，抵御战乱中外来势力的侵扰。淮水、汝水、陈国、梁国地区的人都很害怕他。曹操进军到淮水、汝水地区，许褚率领部众归附曹操。曹操说：“这就是我的樊哙呀！”当天就任命许褚为都尉，让他充当自己的卫队长官，跟随许褚的侠客都成了虎贲军的侍卫武士。

【原文】

冬十一月，曹操复攻张绣，拔湖阳[1]。

【注文】

[1]湖阳：古邑名，春秋楚邑，今河南唐河西南湖阳镇。秦置县，西汉属南阳郡，西晋废。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年）冬季十一月，曹操再次进攻张绣，攻占湖阳。

【原文】

三年春正月，曹操还许。三月，将复击张绣。荀攸曰：“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表不能供也，势必乖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操不从，围绣于穰。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春天正月，曹操返回许都。三月，准备再次攻打张绣。荀攸说：“张绣与刘表相互依靠，力量强大，但张绣是外来的军队，依赖刘表来供应军粮，刘表不能长久供应，最后必然会发生矛盾。不如暂时不攻击他，等待时局的变化，采用引诱的方法就可以使张绣归降；如果急于进攻，他们一定会相互救援。”曹操不听，率军把张绣围困在穰（ráng）城。

【原文】

初，袁绍每得诏书，患其有不便于己者，欲移天子自近，使说曹操，以“许下埤湿，洛阳残破，宜徙都鄄城以就全实”[1]。操拒之。田丰说绍曰：“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奉迎天子，动托诏书，号令海内，此算之上者。不尔，终为人所禽，虽悔无益也。”绍不从。会绍亡卒诣操，云田丰劝绍袭许，操解穰围而还，张绣率众追之。

【注文】

[1]埤（pí）湿：低湿的地方。

【译文】

当初，袁绍每接到诏书，就担心里面有对自己不利的言辞，想把汉献帝迁到离自己比较近的地方，派人对曹操说：“许都地势低洼潮湿，洛阳已经残破，应该把国都迁到鄄（juàn）城，以靠近各方面都好的地区。”曹操拒绝了。田丰对袁绍说：“迁都的建议曹操既然不听从，应该及早进攻许都，迎接天子，然后就可以用天子的诏书，号令天下，这是上策。不然，最终会被人打败，即使后悔也没用了。”袁绍不听。这时正好有袁绍的士兵投奔曹操，说田丰劝袁绍袭击许都，曹操便从穰（ráng）城撤军而还，张绣率军追击曹军。

【原文】

五月，刘表遣兵救绣，屯于安众，守险以绝军后[1]。操与荀彧书曰：“吾到安众，破绣必矣。”及到安众，操军前后受敌，操乃夜凿险伪遁，表、绣悉军来追。操纵奇兵步骑夹攻，大破之。他日，彧问操：“前策贼必破，何也？”操曰：“虏遏吾归师，而与吾死地，吾是以知胜矣。”

【注文】

[1]安众：汉及三国时县名。西汉设置县，属南阳郡，东汉、三国魏不改，西晋废。在今河南镇平东南。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五月，刘表派兵去救援张绣，大军驻扎在安众，扼守要塞，切断曹军的退路。曹操给荀彧写信说：“我到安众，一定会打败张绣。”等到达安众后，曹军腹背受敌，曹操就在夜间开凿险路，假装要逃跑，刘表、张绣的军队全部来追击曹军。曹操让埋伏的步兵、骑兵一起出动，前后夹击，大败刘表、张绣的联军。后来荀彧问曹操：“之前你料定敌人一定会被打败，是什么原因？”曹操说：“敌人切断了我的归路，把我军置于死地，所以我知道我们一定会胜。”

【原文】

绣之追操也，贾诩止之曰：“不可追也，追必败。”绣不听，进兵交战，大败而还。诩登城谓绣曰：“促更追之，更战必胜。”绣谢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今已败，奈何复追？”诩曰：“兵势有变，促追之。”绣素信诩言，遂收散卒更追，合战，果以胜还。乃问诩曰：“绣以精兵追退军，而公曰必败；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也？”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公敌也。曹公军新退，必自断后，故知必败。曹公攻将军，既无失策，力未尽而一朝引退，必国内有故也。已破将军，必轻军速进，留诸将断后，诸将虽勇，非将军敌，故虽用败兵，而战必胜也。”绣乃服。

【译文】

张绣追击曹操，贾诩阻止他说：“不能去追，如果去追，一定会被打败。”张绣不听，率军与曹军交战，大败而归。贾诩登上城墙对张绣说：“赶快再去追击，再战一定会获胜。”张绣道歉说：“以前没有听您的话，才落到这种地步，现在已经被打败，为什么还要去追？”贾诩说：“形势有了变化，赶快去追。”张绣向来听贾诩的话，于是就收拾溃散的士兵，再次去追击，与曹军交战，果然得胜而归。张绣于是问贾诩：“我用精兵去追击败军，您说一定会失败；我用败兵去追击取胜的曹军，您说一定会获胜。一切都像您预料的那样，这是为什么呀？”贾诩说：“这很简单。您虽然善于用兵，但不是曹操的对手。曹军刚刚撤退，一定会亲自在后面率军掩护，所以知道您一定会失败。曹操进攻您，既没有失误之处，军力还没有用完，但忽然撤军，一定是后方有变。曹军已经打败了您，必然率军轻装前进，留下其他将领作掩护，其他将领虽然勇猛，但不是您的对手，所以您虽然率领败兵去追击他们，也一定会取胜。”张绣于是心悦诚服。

【原文】

吕布复与袁术通[1]。曹操欲自击布，诸将皆曰：“刘表、张绣在后，而远袭吕布，其危必也。”荀攸曰：“表、绣新破，势不敢动。布骁勇，又恃袁术，若纵横淮、泗间，豪杰必应之[2]。今乘其初叛，众心未一，往可破也。”操曰：“善。”

【注文】

[1]通：勾结，联合。

[2]纵横：奔驰无阻。

【译文】

吕布又和袁术联合。曹操想亲自率军进攻吕布，众将领都说：“刘表、张绣在我们后面，而您率军远途去袭击吕布，一定会很危险。”荀攸说：“刘表、张绣刚被打败，一定不敢轻举妄动。吕布十分骁勇，又有袁术的支持，如果在淮水、泗水间大肆活动，当地的豪杰必然响应他。现在趁他刚刚反叛，还没有达成统一意见，去攻打他一定会取胜。”曹操说：“很好。”

【原文】

冬十月，操屠彭城。广陵太守陈登率郡兵为操先驱，进至下邳。布自将屡与操战，皆大败，还保城，不敢出。操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惧，欲降。陈宫曰：“曹操远来，势不能久。将军若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则将军救于外。不过旬月，操军食尽，击之可破也。”布然之，欲使宫与高顺守城，自将骑断操粮道[1]。布妻谓布曰：“宫、顺素不和，将军一出，宫、顺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将军当于何自立乎[2]？且曹氏待公台如赤子，犹舍而归我[3]。今将军厚公台不过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若一旦有变，妾岂得复为将军妻哉！”布乃止。潜遣其官属许汜、王楷求救于袁术。术曰：“布不与我女，理自当败，何为复来？”汜、楷曰：“明上今不救布，为自败耳[4]。布破，明上亦破也。”术乃严兵为布作声援。布恐术为女不至，故不遣救兵，以绵缠女身缚着马上，夜自送女出，与操守兵相触，格射不得过，复还城。

【注文】

[1]高顺（？—199年）：吕布部将。东汉末年随吕布征战，任中郎将，曾打败过刘备、夏侯惇（dūn）等人。为人威严骁勇，统率军队非常精锐，号称“陷阵营”。曾多次劝诫吕布，但未被采纳。后被曹操所杀。

[2]蹉（cuō）跌（diē）：失足跌倒，比喻失败。

[3]公台：陈宫的字。

[4]明上：犹圣上。对君王或非君主级别统治者的尊称。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冬季十月，曹操攻破彭城后大肆屠杀。广陵太守陈登率郡兵作为曹操的先锋，进军到下邳。吕布亲自率军多次与曹操交战，都被打败，退回城内，不敢出城。曹操给吕布写信，跟他说明利害关系。吕布害怕了，准备投降曹操。陈宫说：“曹操远道而来，看形势不能长久停留在这里。如果将军率领步兵、骑兵驻扎在城外，我就率领剩下的军队守城。如果曹军进攻您，我就率军攻打他们的背后；如果曹军攻城，您就从外面救援。不到一个月，曹操的军粮就用完了，我们发起攻击，就能打败曹军。”吕布认为这个主意好，准备让陈宫和高顺坚守城池，自己率领骑兵截断曹军的粮道。吕布的妻子对他说：“陈宫和高顺一向不和，您一出城，陈宫、高顺不会同心协力守城，如果出了差错，您在哪里立足呢？况且曹操对待陈宫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他还离开曹操来投靠我们。如今您对陈宫的恩惠没有超过曹操，却想把整个城池交给他，抛弃自己的妻子儿女，孤军外出，一旦情况有变，我还能做你的妻子吗？”吕布于是没有采用陈宫的计策。他私下派遣部下许汜、王楷向袁术求援。袁术说：“吕布不把他的女儿嫁给我儿子，按理应该失败，为什么又来求援？”许汜、王楷说：“您现在不去救吕布，是自取灭亡；吕布灭亡之后，您也会被打败。”袁术于是整顿军队，声援吕布。吕布恐怕袁术因为自己的女儿没有嫁给他儿子，而不来救援，就用棉布把女儿包裹起来，捆在马上，趁夜间亲自送出城去。出城的时候与曹操的守军相遇，曹军万箭阻挡，吕布无法通过，只得退回城中。

【原文】

［河］内太守张杨素与布善，欲救之，不能，乃出兵东市，遥为之势[1]。十一月，杨将杨丑杀杨以应操，别将眭固复杀丑，将其众北合袁绍。杨性仁和，无威刑，下人谋反发觉，对之涕泣，辄原不问，故及于难。

【注文】

[1]东市：东汉末年野王县的集市，在今河南沁阳。

【译文】

河内太守张杨一向和吕布关系很好，想救援吕布，但无法办到，于是进兵东市，远远声援吕布。建安三年（198年）十一月，张杨的部将杨丑杀死张杨，响应曹操，张杨的另一部将眭（suī）固又杀死了杨丑，率领部下向北投奔袁绍去了。张杨性格仁慈宽厚，没有威严，刑罚不严，部下谋反被发觉，只要对着他流眼泪，就会被原谅，不再问罪，所以最终被人杀害。

【原文】

操掘堑围下邳，积久，士卒疲敝，欲还[1]。荀攸、郭嘉曰：“吕布勇而无谋，今屡战皆北，锐气衰矣[2]。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月余，布益困迫，临城谓操军士曰：“卿曹无相困，我当自首于明公[3]。”陈宫曰：“逆贼曹操，何等明公[4]？今日降之，若卵投石，岂可得全也！”

【注文】

[1]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护城河。　　疲敝：劳苦疲乏。

[2]北：失败，被打败。

[3]沂（yí）：水名。源出于山东沂源一带，南流入江苏，与泗水交汇。　　明公：旧时对有名望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称。

[4]逆贼：叛贼。

【译文】

曹操挖壕沟包围了下邳城，但久攻不下，士兵疲惫，准备撤军。荀攸、郭嘉说：“吕布勇而无谋，现在屡战屡败，已经没有锐气了。军队的士气是以将帅为主，主帅没有锐气，军队也就丧失了斗志。陈宫有智谋，但考虑问题较慢。现在趁吕布还没恢复元气，陈宫的计策没谋划好，发动猛攻，就可以消灭吕布。”于是曹军就引沂水、泗水来灌下邳（pī）城，过了一个多月，吕布更加困顿，登上城墙对曹操的士兵说：“你们不要再围困我了，我要向曹明公投降。”陈宫说：“曹操是个逆贼，怎么配称明公。今天投降了他，就像以卵击石，难道能保全性命吗？”

【原文】

布将侯成亡其名马，已而复得之，诸将合礼以贺成，成分酒肉先入献布。布怒曰：“布禁酒而卿等酝酿，为欲因酒共谋布邪？”成忿惧。十二月癸酉，成与诸将宋宪、魏续等共执陈宫、高顺，率其众降[1]。布与麾下登白门楼，兵围之急，布令左右取其首诣操，左右不忍，乃下降[2]。

【注文】

[1]侯成、宋宪、魏续：均为吕布部将，随吕布转战各地。东汉建安三年（198年），曹操进攻吕布，包围下邳。侯成、宋宪与魏续捆缚陈宫、高顺，投降曹操，致使吕布被擒杀。

[2]麾（huī）下：部下。麾：将帅用以指挥的旌旗。　　白门楼：东汉下邳城南门门楼，故址在今江苏睢宁西北古邳镇。

【译文】

吕布的部将侯成丢失一匹好马，不久又找到了，诸将联合给他送礼，表示祝贺。侯成设宴招待诸将，分一份酒肉先拿进去给吕布。吕布大怒，说：“我下令禁酒，你们却酿酒，想借酒会来共同谋害我吗？”侯成既愤怒又害怕。建安三年（198年）十二月癸酉（二十四日），侯成与宋宪、魏续等将领共同捉住陈宫、高顺，率领部众投降曹操。吕布和部下登上白门楼，曹军加紧围攻，吕布命令他的亲兵砍下他的首级献给曹操，这些人不忍心这样做，于是下楼投降。

【原文】

布见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若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顾谓刘备曰：“玄德，卿为坐上客，我为降虏，绳缚我急，独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缚虎不得不急。”乃命缓布缚。刘备曰：“不可。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1]？”操颔之[2]。布目备曰：“大耳儿，最叵信[3]。”

【注文】

[1]丁建阳：即丁原（？—189年），东汉末将领，字建阳，并（bīng）州（今山西太原）人。出自寒家，善于骑射。累官至并州刺史。灵帝崩，丁原率兵到洛阳，与何进图谋诛杀宦官，拜执金吾。后何进失败，董卓欲为乱，使吕布将其诱杀。　　董太师：即董卓（？—192年）。

[2]颔（hàn）：原指下巴，引申为点头，认为别人说的话正确。

[3]叵（pǒ）信：不可信。

【译文】

吕布见到曹操说：“从今以后，天下就可以太平了。”曹操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吕布说：“您所不放心的人就是我吕布，现在我已经投降了。如果让我率领骑兵，您率领步兵，平定天下没问题。”又回头对刘备说：“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阶下囚，绳子把我捆得太紧，难道不能替我说句好话吗？”曹操笑着说：“捆猛虎，不能不捆紧。”于是命人把绳子放松一点。刘备说：“不能放松。您没看到吕布是怎样侍奉丁原、董卓的吗？”曹操点头称是。吕布瞪眼看着刘备说：“你这个大耳朵的家伙，最不讲信义。”

【原文】

操谓陈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竟何如？”宫指布曰：“是子不用宫言，以至于此。若其见从，亦未必为禽也。”操曰：“奈卿老母何？”宫曰：“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1]。老母存否，在明公，不在宫也。”操曰：“奈卿妻子何？”宫曰：“宫闻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存否，在明公，不在宫也。”操未复言。宫请就刑，遂出不顾。操为之泣涕[2]，并布、顺皆缢杀之，传首许市[3]。操召陈宫之母，养之终其身，嫁宫女，抚视其家，皆厚于初。

【注文】

[1]以孝治天下：秦汉之际流行的儒家著作《孝经》中所宣扬的一种社会政治伦理主张，也是汉代统治者大力推行的治国方针。认为“孝”是天经地义的，是人们应具有的最重要的品行，只要认真推行孝道，就可以治理好国家和社会。

[2]泣涕：因悲伤而流泪。

[3]缢（yì）杀：用绳子勒死。　　传首：指传送被杀人犯的首级。

【译文】

曹操对陈宫说：“你平生自以为智谋过人，现在究竟怎么样？”陈宫指着吕布说：“他不用我的计谋，才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如果他听我的话，也不一定被你捉住。”曹操说：“你的老母亲怎么办呢？”陈宫说：“我听说以孝道来治理天下的人不伤害别人的父母，我的老母亲是否能生存，在你，不在我。”曹操说：“那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呢？”陈宫说：“我听说在天下施行仁政的人不灭绝别人的后代，我的妻子儿女是否能生存，在你，不在我。”曹操不再说话。陈宫请求就刑，于是走出门去，不再回头。曹操为他流下了眼泪。曹操把陈宫、吕布、高顺一起绞死，把他们的头割下来送到许都示众。曹操召来陈宫的母亲，赡养她到去世，又把他的女儿嫁出去，照顾他的家眷，比当初陈宫跟随他的时候还优厚。

【原文】

前尚书令陈纪、纪子群在布军中，操皆礼而用之[1]。张辽将其众降，拜中郎将[2]。臧霸自亡匿，操募索得之，使霸招吴敦、尹礼、孙观等，皆诣操降[3]。操乃分琅邪、东海为城阳、利城、昌虑郡，悉以霸等为守相[4]。

【注文】

[1]陈纪（129—199年）：字元方，颍川许（今河南许昌）人。早年以孝悌德行闻名于世，后遭党锢，居家著书。董卓专权时任五官中郎、尚书令，后又任平原相、大鸿胪等职。　　群：即陈群（？—236年），字长文，颍川许（今河南许昌）人，陈纪之子。初为刘备别驾，后归降曹操，先后任司空掾、御史中丞，封昌武亭侯。曹丕称帝后，任尚书仆射、镇军大将军、录尚书事。建议实行九品中正制，受诏辅佐魏明帝总揽朝政。魏明帝时任司空，与刘劭等制定法律，改封颍阴侯。

[2]张辽（169—222年）：三国时魏国名将。字文远，雁门马邑（今山西朔州）人。初为并州刺史从事，后归附何进、董卓、吕布。吕布败亡后归降曹操，任中郎将，封关内侯。以后跟随曹操屡战有功，先后任裨（pí）将军、中坚将军、荡寇将军、征东将军，封都亭侯。魏文帝时任前将军，封晋阳侯。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率军攻吴，病死军中。　　中郎将：古官名。秦朝设置，汉至唐沿袭，职掌、品秩常有变化。汉末魏晋时为统军将领，地位次于将军，高于校尉，品秩高低不等。

[3]臧霸（生卒年不详）：字宣高，泰山华县（今山东费县）人。东汉末年跟随陶谦镇压黄巾起义军，任骑都尉。后与孙观、尹礼、吴敦占据徐州地区。东汉建安三年（198年）曹操攻打吕布，臧霸率军支援吕布。吕布败后归降曹操，为琅邪国相，封都亭侯，任威虏将军、徐州刺史，与袁绍、孙权战于青州、徐州、扬州等地。魏明帝时任镇东将军，封武安乡侯，都督青州诸军事。后因被曹丕怀疑叛乱而被夺取兵权。

[4]城阳：古郡名。东汉建安三年（198年）设置。治所在今山东莒县。　　利城：古郡名。东汉建安三年（198年）设置。治所在今江苏赣榆西。三国魏黄初六年（225年）被废除。　　昌虑：古郡名。东汉建安三年（198年）设置。治所在今山东滕州东南。东汉建安十一年（206年）废除。　　守相：古代官名合称。汉代对郡守和王国国相的合称。

【译文】

前任尚书令陈纪及其子陈群在吕布的军中，曹操对他们以礼相待，并委以官职。张辽率领他的部队投降曹操，被任命为中郎将。臧霸自己逃亡隐藏起来，曹操派人把他捉住，派他去招降吴敦、尹礼、孙观等人，他们都投降了曹操。曹操于是从琅邪郡、东海郡中分出城阳郡、利城郡、昌虑郡，将臧霸等人全部任命为太守或国相。

【原文】

初，操在兖州，以徐翕、毛晖为将，及兖州乱，翕、晖皆叛[1]。兖州既定，翕、晖亡命投霸。操语刘备，令霸送二首，霸谓备曰：“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为此也。霸受主公生全之恩，不敢违命；然王霸之君，可以义告，愿将军为之辞[2]。”备以霸言白操，操叹息谓霸曰：“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孤之愿也。”皆以翕、晖为郡守。陈登以功加伏波将军[3]。

【注文】

[1]徐翕（xī）（生卒年不详）、毛晖（huī）（生卒年不详）：初为曹操部将，兖（yǎn）州之乱时投降吕布。叛乱平定后投奔臧霸，不知所终。

[2]主公：臣下对君主的尊称。

[3]伏波将军：古代将军名号。西汉元鼎五年（前112年）设置，掌管征伐。三国魏沿置，秩五品。晋以后成为加官。

【译文】

当初，曹操在兖州，徐翕、毛晖是他的部将，等到了兖州叛乱时，徐翕、毛晖都背叛了曹操。兖州平定之后，徐翕、毛晖逃亡，投靠了臧霸。曹操对刘备说，让他命令臧霸把徐翕、毛晖二人的首级送来。臧霸对刘备说：“我之所以能够自立，就是因为不愿做出卖别人的事情。我受过主公不杀之恩，不敢违抗命令；但是建立帝王之业的贤明主公，可以告诉他正义的道理，希望将军向主公说明我的意思。”刘备把臧霸的话告诉了曹操，曹操叹息着对臧霸说：“这是古人的高尚行为，你能去做，这也是我的愿望。”就任命徐翕、毛晖为太守。陈登因功升为伏波将军。

【原文】

四年春三月，眭固屯射犬[1]。夏四月，曹操进军临河，使将军史涣、曹仁渡河击之[2]。仁，操从弟也。固自将兵北诣袁绍求救，与涣、仁遇于犬城，涣、仁击斩之[3]。操遂济河围射犬，射犬降，操还军敖仓[4]。

【注文】

[1]射犬：古地名。在今河南沁阳东北。

[2]史涣（？—209年）：曹操的部将。东汉末年随曹操起兵，转战各地，深得曹操信任，掌管禁军。历任中军校尉、监军、中领军，封列侯。　　仁：即曹仁（168—223年），三国时将领。字子孝，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少好弓马弋（yì）猎，后随曹操起兵，为别部司马，代行厉锋校尉。曾跟从曹操进攻陶谦、吕布、张绣，常为先锋，积功封都亭侯。后从曹操平定荆州刘表，任征南将军，屯兵江陵，以抗吴将周瑜。曹操讨马超，以曹仁代行安西将军，督诸将拒守潼关。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拜征南将军，固守樊城，与蜀将关羽相拒。他为将军法严整，数有战功。曹丕时，曹仁任大将军，封陈侯，三国魏黄初四年（223年）病卒。谥忠侯。

[3]犬城：古地名。在今河南沁阳东北。

[4]敖仓：古代重要粮仓。秦朝设置。在今河南荥阳东北敖山，地当黄河和济水分流处，中原漕粮由此输往关中和北部地区。汉魏仍在此设仓，后泛称粮仓为敖仓。

【译文】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春季三月，眭（suī）固驻扎在射犬。夏季四月，曹操进军到黄河边，派将军史涣、曹仁渡过黄河，进攻眭固。曹仁，是曹操的堂弟。眭固亲自率军北上向袁绍求救，与史涣和曹仁在犬城相遇，史涣、曹仁进攻眭固，把他杀死。曹操于是渡河包围射犬，射犬投降，曹操撤军回敖仓。

曹操消灭袁术、吕布等割据势力示意图

【原文】

袁术既称帝，淫侈滋甚，媵御数百，无不兼罗纨，厌梁肉，自下饥困，莫之收恤[1]。既而资实空虚，不能自立，乃烧宫室，奔其部曲陈简、雷薄于灊山，复为简等所拒，遂大穷，士卒散走，忧懑不知所为[2]。乃遣使归帝号于从兄绍，曰：“禄去汉室久矣，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3]。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谨归大命，君其兴之。”袁谭自青州迎术，欲从下邳北过，曹操遣刘备及将军清河朱灵邀之，术不得过，复走寿春[4]。六月，至江亭，坐箦床而叹曰：“袁术乃至是乎！”因愤慨结病，欧血死[5]。术从弟胤畏曹操，不敢居寿春，率其部曲奉术柩及妻子奔庐江太守刘勋于皖城[6]。故广陵太守徐璆得传国玺，献之[7]。

【注文】

[1]媵（yìng）御：嫔妃，女侍。　　梁肉：精美的饭菜。梁：即“粱”，上等的米。

[2]部曲：部曲之名始于汉，最初为军队编制，将军辖部，部下有曲，后渐变成军队的代名、士卒队伍的代称。部曲受命于国家，与统兵将领无依附关系。东汉以后，对主将有人身依附关系的部曲逐渐成为地方豪强和将领的私人军队、部属。　　灊（qián）山：山名。在今安徽霍山。　　忧懑（mèn）：忧愁，烦闷。

[3]符瑞：吉祥的征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征兆。

[4]袁谭（？—205年）：袁绍长子，字显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早年随父征战各地，为青州刺史。袁绍死后，与袁尚争夺继位权，兵败后投降曹操，在曹操的支持下打败袁尚。后又背叛曹操，兵败被杀。　　清河：古郡、国名。西汉汉高祖置郡，治所在清阳（今河北清河东南）。后改为国，治所也屡有迁移。　　朱灵（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著名将领。字文博，清河（今山东临清）人。初为袁绍将领，后归曹操，随曹操征伐四方，屡建战功，拜横海将军。魏文帝时封高唐亭侯，官至后将军，死后谥威侯。

[5]江亭：古地名，在今安徽寿县。　　箦（zé）床：没铺草席的狭长而矮的坐卧用具。箦：竹或芦苇等编成的床垫，泛指竹席。　　欧：即“呕”。

[6]柩（jiù）：装着尸体的棺材。　　庐江：古郡名。楚汉之际设置庐江郡，治所在舒（今安徽庐江西南）。三国时魏、吴各设庐江郡，魏国治所在六安（今安徽六安），吴国治所在皖城（今安徽潜山）。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巢湖、舒城、霍山以南，长江以北，湖北英山、武穴、黄梅和河南商城等地。　　刘勋（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将领。字子台，琅邪（今山东临沂）人。汉灵帝时任沛国建平长，与曹操友善。后依附袁术，任庐江太守。东汉建安三年（198年）被孙策打败，归附曹操，拜平虏将军，封华乡侯。后屡次犯法，被杀。　　皖城：古地名。在今安徽潜山。

[7]徐璆（qiú）（生卒年不详）：字孟玉，广陵海西（今江苏灌南）人。任荆州刺史时，惩治外戚张忠贪赃，声名大振。后历任汝南太守、东海相，有政绩。汉献帝在许都，拜他为廷尉，赴任途中被袁术扣押。袁术死后得其所盗传国玉玺献给汉献帝。后官至太常。　　传国玺（xǐ）：秦以后皇帝世代相传的印章。相传秦始皇用蓝田玉刻成印章，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李斯所写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秦亡归汉。汉高祖即位后使用，后代帝王以得此玺为符瑞之应，称传国玺。三国以后，秦玺下落不明，但历代统治皆伪造传国玺。

【译文】

袁术称帝以后，更加荒淫奢侈，妃嫔（pín）数百人，无不穿着华丽的绸缎，吃着精米鲜肉，但部属、百姓饥饿困苦，他却从不关心。不久，物资耗尽，无法维持，就烧毁宫室，到灊山去投奔他的部曲陈简、雷薄，又被陈简等人拒绝，于是极端困顿，士兵溃散，袁术忧虑愤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派使者把皇帝的尊号送给他的堂兄袁绍，说：“汉朝气数已尽，袁氏应该接受天命而称帝，符瑞已经很明显。现在您已占有四个州的地盘，人口一百万，特地将帝号送给您，希望您能光大袁氏的帝业。”袁谭从青州来迎接袁术，想从下邳北面通过，曹操派刘备和将军清河人朱灵拦截他，袁术无法通过，又逃回寿春。建安四年（199年）六月，到达江亭，袁术坐在箦床上叹息道：“我袁术怎么落到这种地步！”因气愤感慨而生病，吐血而死。袁术的堂弟袁胤害怕曹操，不敢留在寿春，率领他的部曲护送袁术的灵柩和家眷去皖城投奔庐江太守刘勋。前任广陵太守徐璆得到传国宝玺，献给朝廷。

【原文】

袁绍既克公孙瓒，心益骄，贡御稀简。主簿耿包密白绍，宜应天人，称尊号[1]。绍以包白事示军府，僚属皆言包妖妄，宜诛，绍不得已，杀包以自解[2]。

【注文】

[1]主簿：古代官名。汉代始于中央及郡县官署设置此官，以典领文书，办理事务。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大臣重要僚属，参与机要，职权甚重。　　尊号：在封建社会，对皇帝、皇后所上的表示尊崇的称号。此处指称皇帝。

[2]军府：将帅的幕府。

【译文】

袁绍打败公孙瓒后，更加骄傲，对朝廷的进贡减少。主簿耿包私下建议袁绍应该顺应天命和民意称帝。袁绍把耿包的建议告诉军府的官员，他们都说耿包妖言惑众，应当处死。袁绍不得已，杀了耿包，表明自己没有称帝的野心。

【原文】

绍简精兵十万、骑万匹，欲以攻许。沮授谏曰：“近讨公孙瓒，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无积，未可动也。宜务农息民，先遣使献捷天子[1]。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2]。”郭图、审配曰：“以明公之神武，引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操，易如覆手，何必乃尔[3]？”授曰：“夫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今举师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而受攻者也[4]。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图、配曰：“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无名。且以公今日之强，将士思奋，不及时以定大业，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军之计在于持牢，而非见时知几之变也[5]。”绍纳图言。图等因是谮授曰[6]：“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同者亡，此黄石之所忌也[7]。且御众于外，不宜知内。”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骑都尉清河崔琰谏曰[8]：“天子在许，民望助顺，不可攻也。”绍不从。

【注文】

[1]献捷：古代军礼之一。打胜仗后，进献所获的俘虏及战利品。

[2]黎阳：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南浚县东。也是古津渡名。故址在今河南浚县东南。位于古黄河北岸，与白马津隔河相对。　　河南：古地区名，因处黄河以南而得名，所指地区历代不一，最常见的说法即指今河南一带。

[3]河朔：古地区名。泛指黄河以北，较常指河套以北。

[4]庙胜：克敌制胜的谋略。

[5]监军：此处指沮授。监军原为官名，始于春秋时期的齐国，汉武帝置监军使者。东汉、魏晋皆有，也称监军事，省称监军。

[6]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

[7]黄石：此处指谋略家。《黄石》指书名，相传是秦汉之际隐士黄石公所传。《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张良曾在东海下邳（pī）桥遇黄石公，得其所传《素书》，后来以黄石公所授兵书助汉高祖刘邦夺得天下。因此后世遂以黄石公为兵家、谋略家。后世流传有黄石公《素书》《黄石公三略》等，但多是伪托，多抄撮道家、兵家之说而成。

[8]崔琰（yǎn）（？—216年）：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曾受业于郑玄。东汉末年任袁绍骑都尉，后归曹操，历任别驾从事、东西曹掾、尚书、中尉等职。敢于直言，很有威望。后遭诽谤被杀。

【译文】

袁绍有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准备进攻许都。沮授劝阻他说：“最近讨伐公孙瓒，出兵一年多，百姓疲劳贫困，仓库里没有积蓄的粮草，不能再出兵了。应该先发展农业，使百姓休养生息，先派使者把打败公孙瓒所获的战利品及俘虏献给朝廷。如果不能把捷报告诉朝廷，就上书指责曹操隔断我们和天子的联系，然后出兵进驻黎阳，逐渐向黄河以南发展，多多制造舟船，修理武器，派遣精锐的骑兵去骚扰边境，令他们不得安宁，我们则平安无事。这样，不用兴师动众就可以统一天下。”郭图、审配对袁绍说：“以您的英明威武，率领北方的强兵，去讨伐曹操，易如反掌，何必那样麻烦！”沮授说：“出兵铲除暴乱，称作义兵；依仗人多，只凭势力强大，称为骄兵。义兵天下无敌，骄兵必亡。曹操用天子的名义号令天下，现在我们举兵南下，违背了君臣大义。况且克敌制胜的策略，不在于兵力的强弱。曹操法令严明，士兵训练得很强悍，不是公孙瓒那种坐而待毙的人。现在放弃十分安全的办法，而出动无名之师，我替您担忧啊！”郭图、审配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不能说是不义，何况我们出兵是攻打曹操，怎么能说出师无名呢！而且以您现在的强盛，将士们也想立功，如果不及时确立帝王之业，就是古人所说‘上天给予而不取，反过来就会遭殃’，这就是春秋时期越国所以能够称霸，吴国所以灭亡的原因。监军的计策过于谨慎，不知道随机应变。”袁绍采纳了郭图的建议。郭图等人趁机说沮授的坏话：“沮授监军总管内外事务，威震三军，如果他的势力进一步扩大，怎么能控制他呢？臣下与君主的权威一样，就要灭亡，这是兵法《黄石》中的大忌。况且统军在外的人，不应该再主管内部事务。”袁绍于是把沮授所统的军队分为三部分，让郭图、淳于琼各自统率一部。骑都尉清河人崔琰（yǎn）劝袁绍说：“天子在许都，人心所向，不能进攻呀！”袁绍不听。

【原文】

许下诸将闻绍将攻许，皆惧。曹操曰：“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孔融谓荀彧曰：“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忠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将也统其兵，殆难克乎[1]？”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数人者，势不相容，必生内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

【注文】

[1]孔融（153—208年）：东汉末年文学家。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后裔。汉灵帝至汉献帝时历任侍御史、司空掾、虎贲（bēn）中郎将、北海相、将作大匠、太中大夫，时称“孔北海”。喜欢招揽宾客、评论时政。后因触怒曹操被杀。孔融是建安七子之一，有文才，能诗善文，言辞锋利简洁。　　颜良、文丑（生卒年不详）：袁绍部将，均骁勇善战，官渡之战时被曹军斩杀。

【译文】

许都的将领们听说袁绍要进攻许都，都很害怕。曹操说：“我知道袁绍的为人，志向很大而智谋不足，外表威严但内心胆怯，猜忌刻薄而缺乏威信，兵力虽多而统御无方，将领骄横而政令不一，土地虽然广阔，粮食虽然富足，这正是为我们准备的。”孔融对荀彧（yù）说：“袁绍土地广阔，兵力强大，有田丰、许攸（yōu）这样的智谋之士为他出谋划策，有审配、逢纪这样的忠诚之臣为他主持政事，有颜良、文丑这样的勇猛将领为他统率军队，几乎很难打败他吧？”荀彧说：“袁绍军队虽然多，但法令不严，田丰刚直而经常冒犯袁绍，许攸贪婪而不自我约束，审配专横而缺乏谋略，逢纪刚愎自用。这几个人，彼此不相容，必然会发生内乱。颜良、文丑勇而无谋，一仗就可以把他们擒获。”

【原文】

秋八月，操进军黎阳，使臧霸等将精兵入青州以扞东方，留于禁屯河上[1]。九月，操还许，分兵守官渡[2]。

【注文】

[1]扞（hàn）：抵御、抵挡。　　于禁（？—221年）：三国时期曹魏将领。字文则，泰山巨平（今山东泰安）人。初随鲍信镇压黄巾起义军，后归曹操，为军司马。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讨伐青州黄巾军，迁平虏校尉。后随曹操征吕布、张绣、袁绍等，战功卓著，任虎威将军、左将军，封益寿亭侯。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率军援助被关羽围困在樊城的曹仁，兵败被俘投降。后被孙权遣返回魏国，遭曹丕羞辱，惭恨而死。

[2]官渡：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东北，因临古官渡水得名。东汉建安五年（200年），曹操以劣势兵力在此地歼灭袁绍主力。

【译文】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秋季八月，曹操进军黎阳，派臧霸等人率领精兵进入青州，去保卫东方，留下于禁驻扎在黄河边。九月，曹操返回许都，分兵驻守官渡。

【原文】

袁绍遣人招张绣，并与贾诩书结好。绣欲许之，诩于绣坐上显谓绍使曰：“归谢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1]？”绣惊惧曰：“何至于此。”窃谓诩曰：“若此，当何归？”诩曰：“不如从曹公。”绣曰：“袁强曹弱，又先与曹为仇，从之如何？”诩曰：“此乃所以宜从也。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众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曹公众弱，其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冬十一月，绣率众降曹操。操执绣手，与欢宴，为子均取绣女，拜扬武将军，表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2]。

【注文】

[1]国士：一国之中有杰出才能的人。

[2]扬武将军：古代杂号将军。东汉末年孙权、刘备、曹操皆置，掌领兵征伐。其后三国两晋南北朝皆沿置。　　执金吾：古代官名。秦朝设置中尉，以巡察京城，维持治安，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为执金吾。金吾为两端涂金的铜棒，官执此以示权威，西汉时执金吾担负宫门外及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与守卫官厅内的卫尉相表里，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王莽改执金吾为奋武。东汉仍称执金吾，俸中二千石，每月三绕行宫外，并掌兵器等。其后三国沿置，北魏初复置，不久即罢。

【译文】

袁绍派人去拉拢张绣，并写信给贾诩表示愿意与他结好。张绣准备答应他，贾诩在张绣会见袁绍使者的座席上对使者说：“回去向袁绍说明我们的谢意，兄弟之间都不能相容，能容得下天下英雄豪杰吗？”张绣惊恐地说：“怎么能这样！”悄悄对贾诩说：“如果这样，我们现在依靠谁呢？”贾诩说：“不如投奔曹操。”张绣说：“袁绍势力强大，曹操弱小，以前又和曹操有仇，投靠他能行吗？”贾诩说：“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归附曹操。曹操以天子的名义号令天下，这是应该归附他的第一个理由；袁绍强大，我们以为数不多的军队去归附他，一定不会受到重视；曹操势力弱，他得到我们一定很高兴，这是应该归附他的第二个理由；有称霸天下志向的人，一定会抛弃个人的私怨，向天下人表明他有高尚的品德，这是应该归附他的第三个理由。希望您不要有疑虑。”建安四年（199年）冬季十一月，张绣率众投降了曹操。曹操握着张绣的手，高兴地宴请他。为他的儿子曹均娶了张绣的女儿。任命张绣为扬武将军，上表推荐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

【原文】

关中诸将以袁、曹方争，皆中立顾望。凉州牧韦端使从事天水杨阜诣许，阜还，关右诸将问袁、曹胜败孰在[1]，阜曰：“袁公宽而不断，好谋而少决。不断则无威，少决则后事，今虽强，终不能成大业。曹公有雄才远略，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必能济大事者也。”

【注文】

[1]牧：古代官名，一州之长。西汉时设，不常置；东汉三国时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军政大权。　　杨阜（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名臣。字义山，天水冀县（今甘肃甘谷东）人。东汉末年任凉州从事、安定长史等职。策动陇右起兵反对马超，战败后投奔张鲁，因功赐爵关内侯。曹操征汉中，杨阜任益州刺史，后又担任武都太守。魏明帝时任大匠、少府，直言劝谏，明帝敬畏他。　　关右：即关西，古人以西为右，汉、唐时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地区。

【译文】

关中地区的将领们看到袁绍和曹操正在中原争斗，都保持中立，观望时局发展。凉州牧韦端派他的从事天水人杨阜去许都，杨阜回来后，关中将领们问袁绍与曹操谁胜谁败。杨阜说：“袁绍宽厚但不果断，好谋略而不决断。不决断就没有威严，犹豫不决就会错失良机，现在虽然很强大，终究不能成就大事。曹操有雄才大略，遇事当机立断，法令统一，士卒强悍，用人不拘一格，所任用的人都能各尽其力，必然能够成就伟大的事业。”

【原文】

曹操使治书侍御史河东卫觊镇抚关中[1]。时四方大有还民，关中诸将多引为部曲。觊书与荀彧曰：“关中膏腴之地，顷遭荒乱，人民流入荆州者十万余家[2]。闻本土安宁，皆企望思归；而归者无以自业，诸将各竞招怀以为部曲，郡县贫弱，不能与争，兵家遂强，一旦变动，必有后忧。夫盐，国之大宝也，乱来放散，宜如旧置使者监卖，以其直益市犁牛，若有归民，以供给之，勤耕积粟，以丰殖关中，远民闻之，必日夜竞还。又使司隶校尉留治关中以为之主，则诸将日削，官民日盛，此强本弱敌之利也。”彧以白操，操从之。始遣谒者仆射监盐官，司隶校尉治弘农，关中由是服从[3]。

【注文】

[1]治书侍御史：古代官名。汉代始置。西汉宣帝常命侍御史二人随侍，掌图籍文书，后专设治书侍御史。东汉时隶属于御史台，常置二人，秩六百石，以熟悉法律者充任，凡疑难案件审理，皆依据法律定其是非。魏、晋以下，分掌侍御史所统各曹事务。　　卫觊（jì）（？—229年）：字伯儒，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东汉末为曹操司空掾。曹操命其去益州联络刘璋对抗刘表，受阻滞留关中，建议曹操实行盐监卖，招抚流民耕田。曹操称魏王后，任尚书、侍中，与王粲共同订立制度。曹操去世后，劝曹丕称帝，封阳吉亭侯。魏明帝时屡次上书言事，建议设置律博士、教授刑法，封閺（wén）乡侯。好古文，善鸟篆、隶草，著有《魏官仪》等。

[2]膏腴（yú）：肥沃。

[3]谒（yè）者仆射（yè）：古代官名。谒者的长官，秦朝始置，汉代沿置，属光禄勋，秩为比千石。掌管朝会司仪，传达策书，皇帝出行时在前奉引。因侍从皇帝左右，职权很重。三国魏国沿置，为五品。　　弘农：古郡名。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北。

【译文】

曹操派治书侍御史河东人卫觊镇守关中。当时，因战乱逃亡四方的流民纷纷返乡，关中各将领多招引他们，作为自己的私人部曲。卫觊写信给荀彧说：“关中土地肥沃，不久前遭受灾荒和战乱，百姓流亡到荆州的有十多万家。现在听说家乡安宁，都希望返回故乡；但是回来之后无法谋生，各将领们竞相招引他们作为自己的部曲，郡县势力弱小，无力和他们竞争，诸将的势力逐渐强盛，一旦发生变故，必然后患无穷。盐是国家重要的财富，天下大乱后无人管理，应当像过去那样，设置官吏负责专卖，用卖盐的钱去购买农具和耕牛，如果有回来的百姓，就将农具和耕牛供给他们，让他们辛勤耕作，广积谷物，使关中富裕起来，远方的流民听说后，一定会不分昼夜地争着返回家乡。然后再派司隶校尉留守关中，主持政务，这样各路将领的势力就会日益削弱，官府和百姓就会不断强大，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敌人的好办法。”荀彧把卫觊的建议报告给曹操，曹操采纳了这一建议。开始派遣谒者仆射去关中管理食盐专卖事务，派司隶校尉治理驻守弘农郡，曹操从此控制了关中地区。

【原文】

袁绍使人求助于刘表，表许之而竟不至，亦不援曹操。从事中郎南阳韩嵩、别驾零陵刘先说表曰[1]：“今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将择所宜从。岂可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助，见贤而不肯归，此两怨必集于将军，恐不得中立矣。曹操善用兵，贤俊多归之，其势必举袁绍，然后移兵以向江、汉，恐将军不能御也。今之胜计，莫若举荆州以附曹操，操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蒯越亦劝之[2]。表狐疑不断，乃遣嵩诣许，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拥天子都许，君为我观其衅。”嵩曰：“圣达节，次守节，嵩守节者也。夫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质，唯将军所命，虽赴汤蹈火，死无辞也[3]。以嵩观之，曹公必得志于天下。将军能上顺天子，下归曹公，使嵩可也；如其犹豫，嵩至京师，天子假嵩一职，不获辞命，则成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则嵩守天子之命，义不得复为将军死也。惟加重思，无为负嵩。”表以为惮使，强之。至许，诏拜嵩侍中、零陵太守。及还，盛称朝廷、曹公之德，劝表遣子入侍。表大怒，以为怀贰，大会寮属，陈兵，持节，将斩之，数曰：“韩嵩敢怀贰邪[4]！”众皆恐，欲令嵩谢。嵩不为动容，徐谓表曰：“将军负嵩，嵩不负将军。”具陈前言。表妻蔡氏谏曰：“韩嵩，楚国之望也，且其言直，诛之无辞。”表犹怒，考杀从行者，知无他意，乃弗诛而囚之。

【注文】

[1]韩嵩（sōng）（生卒年不详）：字德高，义阳（今河南新野）人。东汉末年隐居郦西山中，后避居荆州，任刘表别驾、从事中郎，劝刘表归降曹操，未被采纳。刘表死后，归降曹操。　　零陵：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阳郡而置，辖境甚广，治所零陵，在今广西全州西南。东汉治所移至泉陵，即今湖南永州零陵区，辖境渐小。　　刘先（生卒年不详）：字始宋，零陵（今湖南永州零陵区）人。初为刘表属官，任别驾，劝刘表投降曹操，未被采纳。后归降曹操，任尚书令。

[2]蒯（kuǎi）越（？—214年）：字异度，襄阳中庐（今湖北襄樊襄阳区）人。初为大将军何进属官，后任汝阳令。为刘表出谋划策，平定荆州，拜章陵太守，封樊亭侯。刘表死后，与韩嵩、傅巽（xùn）等劝刘琮（cóng）归降曹操。

[3]委质：人臣拜见人君时的一种礼节，即下拜。后引申为归顺。　　赴汤蹈火：汤，热水；蹈，踩。沸水敢蹚，烈火敢踏，比喻不避艰险，奋勇向前。

[4]寮（liáo）属：僚属，属官。

【译文】

袁绍派人向刘表求援，刘表答应了却没有去，也不援助曹操。从事中郎南阳人韩嵩、别驾零陵人刘先劝刘表说：“现在袁绍和曹操相争斗，天下的重心在将军您这里。如果想有所作为，可以趁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起兵争夺天下；如果不想这样，就应该选择所要归附的人。怎么能够拥兵十万，坐观成败，来求援而不帮助，见到贤能的人却不肯归附，这样袁绍、曹操的怨恨都会集中在将军身上，恐怕您无法中立。曹操善于用兵，贤人俊才多归附他，看形势他一定会打败袁绍，然后向长江、汉水流域进军，恐怕将军您无法抵御。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率领荆州归附曹操，曹操一定会十分感激您，这样就可以永远享受荣华富贵，还能传给子孙，这是万全之策。”蒯越也劝刘表这样做。但是刘表犹豫不决，就派韩嵩去许都，对他说：“现在还不知道谁最终能平定天下，而曹操拥戴天子建都于许，你替我观察一下那里的形势。”韩嵩说：“圣人能够通晓事理，因时制宜，随机应变；一般的人只能誓死坚守节操，我韩嵩是坚守节操的人。君臣名分一定，就应该坚守它。现在我作为您的部属，只要将军下令，即使赴汤蹈火，也宁死不辞。在我看来，曹操一定能统一天下。将军您如果能服从天子，归附曹操，可以派我去许都；如果您犹豫不决，我到了许都，天子赐予我一个官职，推辞不掉，我就成了天子的官员，将军的故吏。既然成为天子的臣下，就要听从天子的命令，按理就不能再为将军效命了。请您多加考虑，不要辜负了我的赤诚之心。”刘表以为韩嵩害怕出使许都，就强迫他去。韩嵩到了许都，汉献帝果然任命他为侍中、零陵太守。韩嵩回去以后，极力称赞朝廷和曹操的功德，劝刘表送儿子去朝廷侍奉天子，充当人质。刘表大怒，认为韩嵩对他不忠，就召集所属官吏，部署士兵，手持符节，准备杀掉韩嵩，好几次说：“韩嵩，你竟敢对我怀有贰心！”大家都很害怕，想劝韩嵩向刘表谢罪。韩嵩却不动声色，慢慢对刘表说：“是将军您辜负了我，不是我辜负了您。”就把出使前对刘表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刘表的妻子蔡氏劝刘表说：“韩嵩是荆州有名望的人士，而且他说的话有理，杀了他没有理由。”刘表还是怒气未消，拷打杀死了韩嵩的随从人员，知道韩嵩没有背叛自己的意思，就没杀韩嵩，但把他囚禁起来。

【原文】

十二月，曹操复屯官渡。操遣刘备邀袁术，备遂杀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行太守事[1]。

【注文】

[1]车胄（zhòu）（？—200年）：曹操部将。曹操擒杀吕布后任命车胄为车骑将军、徐州刺史镇守该地区。东汉建安五年（200年）被刘备所杀。　　关羽（？—219年）：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人。东汉末年亡命涿（zhuō）郡，随刘备起兵，为刘备主要将领。东汉建安五年（200年）关羽在下邳（pī）为曹军俘获，备受礼遇，封汉寿亭侯，后仍复归刘备。赤壁之战后，拜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建安十九年（214年）镇守荆州。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发兵围攻曹操大将曹仁于樊城，大破于禁所率七军，结果于禁投降，庞德被杀，一时北方震惊。不久曹操许诺割江南以封孙权，在孙权部将吕蒙策划下，出兵袭夺荆州，于是关羽兵败麦城（今湖北当阳东），突围时被俘，后遭杀害。

【译文】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十二月，曹操再次在官渡驻军。曹操派遣刘备去拦截袁术，刘备乘机杀死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镇守下邳，行使太守的权力。

【原文】

五年春正月，曹操自讨刘备，备奔青州，归袁绍。曹操还军官渡，绍乃议攻许。田丰曰：“曹操既破刘备，则许下非复空虚。且操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今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不从。丰强谏忤绍，绍以为沮众，械系之[1]。于是移檄州郡，数操罪恶[2]。

【注文】

[1]忤（wǔ）：违逆，触犯。

[2]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谕或声讨的文书。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春季正月，曹操亲自去讨伐刘备，刘备逃到青州，归降袁绍。曹操率军回到官渡。袁绍商议进攻许都。田丰说：“曹操既然已经打败刘备，许都已经不空虚了。曹操善于用兵，变化无穷，军队虽然少，但是不能轻视他，现在不如与他长时间对峙。将军据有太行山、黄河这样的险要地区，拥有四州的百姓，对外交结英雄豪杰，对内发展生产，加强战备，然后挑选精锐的士卒，分成几组奇兵，乘机频繁出击，扰乱黄河以南的地区。曹军救援右边的，我们就攻击他左边的，救援左边的，我们就攻击他右边的，使敌人疲于奔命，百姓不得安居乐业，我们还没有疲劳，敌人就已经困顿不堪了，不出三年，就可以坐着等待胜利了。现在放弃必胜的策略，而以一战来决定胜负，如果不能取胜，后悔也来不及了。”袁绍不听。田丰竭力劝阻，冒犯了袁绍，袁绍认为田丰扰乱了军心，给他戴上刑具，囚禁起来。于是袁绍向各州县发布讨伐曹操的檄文，列举曹操的罪状。

【原文】

二月，进军黎阳。沮授临行，会其宗族，散资财以与之，曰：“势存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曹操士马不敌，君何惧焉？”授曰：“以曹操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伯珪，众实疲敝，而主骄将忲，军之破败，在此举矣[1]。扬雄有言‘六国蚩蚩，为嬴弱姬’，其今之谓乎[2]！”

【注文】

[1]明略：高明的智谋。　　伯珪（guī）：公孙瓒的字。　　忲（tài）：奢侈过度。

[2]扬雄（前53—18年）：西汉文学家。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曾任给事黄门郎、中散大夫等职。博通群籍，多识奇字，长于辞赋，有《法言》《太玄》《方言》等著作传于世。　　六国蚩蚩，为嬴弱姬：出自西汉扬雄《法言》，意思是春秋战国时期六国把天下搞得乱糟糟的，使得姬氏周天子国力衰落权威不再，最后反倒便宜了统一天下的嬴氏秦国。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二月，袁绍进军黎阳。沮授临出征前，召集他的宗族，把家中的财产分给他们，说：“这次进攻曹操，如果能够取胜，则权力无穷；如果失败了，就自身难保，可悲呀！”他的弟弟沮宗说：“曹操的军队比不上我们，您害怕什么？”沮授说：“曹操有智谋，又挟持天子作为资本，我们虽然打败了公孙瓒，但实际上已经很疲惫，而且主上骄傲，将领奢侈，我军的败亡，就在这一仗了。扬雄所说‘六国纷扰，只不过是削弱了周朝，为秦国代周作了准备’，说的就是现在的情况啊！”

【原文】

振威将军程昱，以七百兵守鄄城[1]。曹操欲益昱兵二千，昱不肯，曰：“袁绍拥十万众，自以所向无前，今见昱少兵，必轻易，不来攻。若益昱兵，过则不可不攻，攻之必克，徒两损其势，愿公无疑。”绍闻昱兵少，果不往。操谓贾诩曰：“程昱之胆，过于贲、育矣[2]。”

【注文】

[1]振威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东汉置，掌征伐，不常设。三国魏沿置，位四品。魏、晋以后成为常设高级统兵将领。

[2]贲、育：即孟贲和夏育，两人均为战国时卫国的勇士。

【译文】

振威将军程昱率领七百人驻守鄄（juàn）城。曹操想给程昱增加两千兵士，程昱不肯，说：“袁绍拥兵十万，自以为所向无敌，现在见我的兵少，一定会轻视，不来进攻。如果给我增加士兵，袁绍经过这里，就不能不来进攻；如果来进攻，一定会攻下城池，白白损失我们两处的势力，希望您不必犹疑。”袁绍听说程昱的兵很少，果然没有去攻打他。曹操对贾诩说：“程昱的胆量，超过了古代的勇士孟贲和夏育了。”

【原文】

袁绍遣其将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1]。沮授曰：“良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不听。夏四月，曹操北救刘延，荀攸曰：“今兵少不敌，必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2]。”操从之。绍闻兵渡，即分兵西邀之。操乃引军兼行趣白马，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操使张辽、关羽先登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而还，绍军莫能当者[3]。遂解白马之围，徙其民，循河而西。绍渡河追之，沮授谏曰：“胜负变化不可不详，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若其克获，还迎不晚，设其有难，众弗可还。”绍弗从。授临济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乎？”遂以疾辞。绍不许而意恨之，使省其所部，并属郭图。

【注文】

[1]白马：古县名。春秋卫国曹邑，秦置县。汉属东郡，治所在今河南滑县旧城东。

[2]延津：古津渡名。古代黄河流经今河南延津西北至滑县以北的一段，为重要渡口，总称延津。

[3]麾（huī）盖：将帅旗帜的顶部。

【译文】

袁绍派大将颜良进攻驻扎在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沮授说：“颜良性情急躁，气量狭小，虽然骁勇，但不能独当一面。”袁绍不听。建安五年（200年）夏季四月，曹操北上救援刘延。荀攸说：“现在我们兵力太少，敌不过袁绍，必须分散敌人的兵力才行。您到了延津，假装要渡过黄河，进攻他们后方的样子，袁绍必然会派兵向西迎战，然后您再轻装前进，袭击白马，攻其不备，就可以擒获颜良。”曹操采纳了荀攸的建议。袁绍听说曹军渡黄河，就派兵向西拦截曹军。曹操于是率军昼夜兼程赶往白马。到离白马十余里时，颜良才知道，十分吃惊，前来迎战。曹操派张辽、关羽先去进攻。关羽望见颜良兵车上的麾盖，策马直入，在万军之中刺死颜良，砍下他的头颅回来，袁绍的军队没人能够抵挡。于是解除了白马之围，将白马的百姓沿着黄河向西迁徙。袁绍率军渡过黄河追击曹操，沮授劝他说：“战争的胜负变化无常，不能不慎重考虑啊。现在应当驻扎在延津，派兵夺取官渡，如果能取胜，回来再迎接大军也不晚；如果现在就全军渡河，万一失利，我们就全都没有退路了。”袁绍不听。沮授在渡河的时候叹息说：“主上狂妄自大，下面的人只会贪功，悠悠黄河，我还能回来吗？”于是称病辞职。袁绍没有批准，而且怀恨在心，再次裁减他的部队，拨给郭图指挥。

【原文】

绍军至延津南，操勒兵驻营南阪下，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1]。”有顷，复白：“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操曰：“勿复白。”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辎重就道[2]。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操顾攸而笑。绍骑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操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操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丑与颜良，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之，绍军夺气。操还军官渡。

【注文】

[1]南阪：今河南滑县东白马山南坡。

[2]辎（zī）重：部队行军中所携带的器械、粮草、营帐、服装等军用物资的统称。

【译文】

袁绍的军队到达延津以南时，曹操部署军队在白马山南麓安营扎寨，派人到高处观察袁军，瞭望的人说：“大概有五六百骑兵。”一会儿又报告说：“骑兵稍微增多，步兵不可胜数。”曹操说：“不要再报告了。”命令骑兵解下马鞍，放马休息。这时，从白马来的辎重车辆已经在路上。将领们认为敌人的骑兵多，不如回去守卫营寨。荀攸说：“这是在引诱敌人，怎么能回去。”曹操回头看着荀攸微微一笑。袁绍的大将文丑和刘备率领五六千骑兵先后抵达。将领们又报告说“可以上马了”。曹操说：“还不可以。”一会儿，到的骑兵增多了，有的去抢夺辎重车辆。曹操说：“可以上马了。”于是曹军全都上马。当时曹操的骑兵还不到六百人，就全部出击，袁军大败，斩杀了文丑。文丑和颜良都是袁绍的名将，仅交战两次，就全被杀死，袁军的士气大落。曹操率军退回官渡。

【原文】

秋七月，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操应袁绍，绍遣刘备将兵助辟，郡县多应之[1]。绍遣使拜阳安都尉李通为征南将军，刘表亦阴招之，通皆拒焉[2]。或劝通从绍，通按剑叱之曰：“曹公明哲，必定天下，绍虽强盛，终为之虏耳。吾以死不贰。”即斩绍使，送印绶诣操[3]。

【注文】

[1]汝南：古郡名。东汉、三国时治所在平舆（今河南平舆）。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

[2]阳安：古郡名。东汉建安三年（198年）分汝南郡设置，治所在朗陵（今河南确山西南），辖境相当于今确山县地区。　　李通（生卒年不详）：曹操部将，字文达，江夏平春（今河南信阳）人。东汉末年起兵镇压黄巾军。后归降曹操，任振威中郎将。随曹操讨张绣，因功拜裨将军，封建功侯。官渡之战时拒绝袁绍诱降，改封都亭侯，拜汝南太守。　　征南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汉魏皆置，掌征伐或镇守。秩二千石，为四征将军之一。

[3]贰：背叛。　　印绶：旧时称官府的图章和系图章的丝带。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秋季七月，汝南郡的黄巾军刘辟等人背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遣刘备率兵去援助刘辟，各郡县纷纷响应。袁绍派遣使者委任安阳都尉李通为征南将军，刘表也想秘密招降他，都被李通拒绝了。有人劝李通归降袁绍，李通手握宝剑，叱责说：“曹公贤明睿智，一定会平定天下，袁绍虽然强盛，最终会被他打败。我誓死不背叛他。”立即杀掉袁绍的使者，把袁绍授予他的官印绶带送给曹操。

【原文】

袁绍军阳武，沮授说绍曰：“北兵虽众，而劲果不及南；南军谷少，而资储不如北。南幸于急战，北利在缓师，宜徐持久，旷以日月[1]。”绍不从。八月，绍进营稍前，依沙塠为屯，东西数十里，操亦分营与相当[2]。

【注文】

[1]阳武：古县名。秦置县，治所在今河南原阳东南。

[2]沙塠（duī）：塠即堆，沙堆，小沙丘。

【译文】

袁绍驻扎在阳武，沮授对袁绍说：“我军的数量虽多，但不如曹军的战斗力强；曹军的粮草少，物资储备不如我们。曹军希望速战速决，我们的优势在于拖延时间，进行持久战。”袁绍不听。建安五年（200年）八月，袁绍将营地稍微向前推进，靠着沙丘扎营，东西延绵数十里，曹操也把部队分开扎营，与袁绍对垒。

【原文】

九月，曹操出兵与袁绍战，不胜，复还，坚壁。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而行[1]。操乃为霹雳车，发石以击绍楼，皆破[2]。绍复为地道攻操，操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操众少粮尽，士卒疲乏，百姓困于征赋，多叛归绍者。操患之，与荀彧书，议欲还许，以致绍师。彧报曰：“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今谷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3]。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搤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4]。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操从之，乃坚壁持之。

【注文】

[1]橹：望楼。古时军中用以侦察、防御或攻城的高台。多建于高地或楼车、巢车之上，顶上无覆盖，多作军事瞭望用。

[2]霹雳车：古代一种抛掷石弹以击敌的武器，因其发出的石弹飞行时有声，所以称为霹雳车。

[3]楚、汉：楚指项羽，汉指刘邦。秦朝灭亡后，刘邦和项羽为争夺统治权进行战争，成皋之战时，双方在荥阳、成皋形成相峙状态，战争互有胜负。

[4]搤（è）：同“扼”。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九月，曹操出兵与袁绍交战，没有取胜，退回来坚守营寨不出战。袁绍在营中建造望楼，堆起土山，向曹操营中射箭。曹操营中的人都要用盾牌挡着箭才能行走。曹操就制造霹雳车，发射石头猛击袁绍的望楼，望楼全部被击毁。袁绍又挖掘地道来攻击曹操，曹操就在营中挖长沟来抵御。曹操兵少，粮食也要用完了，士兵疲乏，百姓也被繁重的赋税徭役折磨得痛苦不堪，很多人反叛曹操，归附袁绍。曹操很忧虑，给荀彧写信，想撤军回许都，引诱袁军深入。荀彧回信说：“袁绍把他的部队全部集中在官渡，准备和您一决胜负。您以最弱来抵御最强，如果不能克敌制胜，一定会被他打败，这正是胜败的关键时刻。况且袁绍只不过是平常人中的英雄，能够招揽人才但不能任用他们。凭您的威武明智，再加上用天子的名义进行讨伐，名正言顺，做什么能不成功？现在粮草虽然很少，但还没有达到项羽、刘邦在荥阳、成皋对峙时的那种局面。当时刘邦和项羽都不愿意先撤军，是因为先撤军就会处于劣势。您以袁绍十分之一的军队坚守阵地，扼住袁军的咽喉，使他们无法前进，已经半年了，双方的形势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必定要发生变化了。现在正是出奇制胜的时候，不要错失良机。”曹操听从了荀彧的劝告，继续坚守营寨，与袁军对峙。

【原文】

操见运者，抚之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不复劳汝矣。”绍运谷车数千乘至官渡。荀攸言于操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猛锐而轻敌，击可破也。”操曰：“谁可使者？”攸曰：“徐晃可。”乃遣偏将军河东徐晃与史涣邀击猛，破走之，烧其辎重[1]。

【注文】

[1]偏将军：古官名。西汉置，为主将之下的副将，东汉、三国时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低者，仅高于裨将军。魏、晋、南朝宋皆八品。　　徐晃（？—227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公明，河东杨县（山西洪洞东南）人。初为郡吏，继随车骑将军杨奉镇压黄巾军，以功拜骑都尉。与杨奉保护汉献帝至洛阳，封都亭侯。东汉建安元年（196年）随曹操转战南北，屡立战功。官渡之战时，徐晃率军截烧袁绍军粮车数千辆，迅速改变了曹、袁两军数月对峙中的力量对比，最终促使曹军胜利。渭南一战，徐晃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秘密渡河，奇袭渭北，保证曹操取得关中。曹丕称帝，拜徐晃为右将军。徐晃治军严格，用兵灵活，曾获曹氏父子赞誉。

【译文】

曹操见到运输粮草的人，安慰他们说：“再过十五天，我为你们打败袁绍，就不用再辛苦运粮了。”袁绍运输军粮的数千辆车到达官渡。荀攸对曹操说：“袁绍运粮的辎重车辆马上就到了，押运粮草的将领韩猛勇敢但却轻敌，袭击他，必定能取胜。”曹操说：“派谁去呢？”荀攸说：“可以派徐晃去。”曹操就派偏将军河东人徐晃和史涣去拦截韩猛，韩猛被打败逃走，曹军烧毁了韩猛押运的辎重。

【原文】

冬十月，绍复遣车运谷，使其将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送之，宿绍营北四十里[1]。沮授说绍：“可遣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绝曹操之钞。”绍不从。许攸曰：“曹操兵少而悉师拒我，许下余守，势必空弱。若分遣轻军，星行掩袭，许可拔也。许拔，则奉迎天子以讨操，操成禽矣。如其未溃，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绍不从，曰：“吾要当先取操。”会攸家犯法，审配收系之，攸怒，遂奔操。

【注文】

[1]淳于琼（？—200年）：字仲简，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汉灵帝时任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后随袁绍讨伐董卓，成为袁绍部将。曾与沮授等劝袁绍尊迎汉献帝，未被采纳。官渡之战时运送军粮，在乌巢被曹操偷袭，兵败被杀。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冬季十月。袁绍又派车辆去运送粮草，让部将淳于琼等率兵万余人护送，驻扎在袁绍营寨以北四十里的地方。沮授劝袁绍说：“可以派蒋奇另外率领一支部队在淳于琼外围巡逻，以防曹操偷袭。”袁绍不听。许攸说：“曹操兵少，现在全部军队都在抵御我们，许都防守一定很空虚。如果派遣一支精锐部队轻装前进，星夜兼程去偷袭，可以攻下许都。我们攻下了许都，就能以天子的名义去讨伐曹操，曹操就能被我们捉住。如果曹军不溃败，也可以使他们疲于首尾奔命，一定能打败他们。”袁绍不听，说：“我要先捉住曹操。”这时，正遇上许攸的家人犯法，审配逮捕了他们，许攸很恼怒，就去投奔曹操了。

【原文】

操闻攸来，跣出迎之，抚掌笑曰：“子卿远来，吾事济矣[1]。”既入坐，谓操曰：“袁氏军盛，何以待之？今有几粮乎？”操曰：“尚可支一岁。”攸曰：“无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岁。”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耶？何言之不实也。”操曰：“向言戏之耳。其实可一月，为之奈何？”攸曰：“公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袁氏辎重万余乘，在故市、乌巢，屯军无严备，若以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燔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自败也[2]。”操大喜，乃留曹洪、荀攸守营，自将步骑五千人，皆用袁军旗帜，衔枚缚马口，夜从间道出，人抱束薪，所历道有问者，语之曰：“袁公恐曹操钞略后军，遣兵以益备[3]。”闻者信以为然，皆自若。既至，围屯，大放火，营中惊乱。会明，琼等望见操兵少，出陈门外，操急击之，琼退保营，操遂攻之。

【注文】

[1]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

[2]故市：古地名。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　　乌巢：地名，在今河南延津东南。

[3]衔枚：古代军队夜晚秘密行动时，让兵士口中横含一个小棍，防止说话，以防被敌人发觉。

【译文】

曹操听说许攸来投奔他，光着脚出来迎接，鼓掌大笑说：“你远道而来，我的大事就要成功了。”许攸入座之后，问曹操：“袁绍强盛，怎么对付他？现在还有多少粮草？”曹操说：“还可以支持一年。”许攸说：“不会吧，再说一说。”曹操又说：“可以支持半年。”许攸说：“您想打败袁绍吗？怎么不给我说实话呢？”曹操说：“刚才在开玩笑，实际上只能支持一个月，该怎么办呢？”许攸说：“您现在孤军坚守在这里，没有外援，粮草已经要用完，这是万分危急的时候。袁绍的万余辆辎重车在故市、乌巢，驻扎在那里的部队防守不严，如果派一支精锐的部队去袭击他，出其不意，快速赶到那里，烧毁囤积的粮草物资，不出三天，袁绍就会不战自溃。”曹操十分高兴，就留下曹洪、荀攸留守营寨，亲自率领五千步兵、骑兵前去偷袭，都使用袁军的旗号，让士兵口中衔着一个小棍子，把马嘴捆上，以防发出声音惊动敌人。夜晚从小道出发，每人抱着一捆柴草，沿途有人盘问，就告诉他们：“袁公怕曹操袭击后方的部队，派兵去加强防备。”盘问的人信以为真，没有戒备，一切照常。曹操到了乌巢，包围袁军大营，一齐四处放火，袁军大乱，惊慌失措。这时，天已放亮，淳于琼等人看见曹操的兵少，在营外列开阵势，曹操马上进攻，淳于琼退守营寨，曹操于是对他发起猛攻。

【原文】

绍闻操击琼，谓其子谭曰：“就操破琼，吾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其将高览、张郃等攻操营[1]。郃曰：“曹公精兵往，必破琼等。琼等破，则事去矣，请先往救之。”郭图固请攻操营，郃曰：“曹公营固，攻之必不拔。若琼等见禽，吾属尽为虏矣。”绍但遣轻骑救琼，而以重兵攻操营，不能下。

【注文】

[1]高览（生卒年不详）：袁绍部将。官渡之战中与张郃一起投降曹操，后官至偏将军、东莱侯。　　张郃（hé）（？—231年）：三国时期魏国著名将领，字儁（jùn）乂（yì），河间鄚（mào）县（今河北任丘北）人。东汉末年，为韩馥军司马，参与镇压黄巾军。后归附袁绍，任校尉。击败公孙瓒，升任宁国中郎将。官渡之战后，转归曹操，拜偏将军，封都亭侯。魏文帝曹丕时任左将军，晋爵都乡侯。魏明帝即位，奉命率军西拒蜀军，大败蜀将马谡于街亭。后蜀军再次攻魏，张郃领兵反击，追至木门，中流矢阵亡。谥“壮侯”。

【译文】

袁绍听说曹操进攻淳于琼，对他的儿子袁谭说：“即使曹操打败了淳于琼，我去攻破他的大营，他也没地方去了。”就派他的部将高览、张郃等人去攻打曹操的大营。张郃说：“曹操率领精锐部队去偷袭，一定会打败淳于琼等人。淳于琼等人被打败，就大势已去，请先去救援淳于琼。”郭图坚持要攻打曹操的大营，张郃说：“曹操的营寨很坚固，一定攻不下来。如果淳于琼等人被打败，我们都会成为曹军的俘虏。”袁绍只派了一支轻装骑兵去救援淳于琼，而派重兵去攻打曹操大营，没有攻下来。

【原文】

绍骑至乌巢，操左右或言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操怒曰：“贼在背后乃白。”士卒皆殊死战，遂大破之，斩琼等，尽燔其粮谷，杀士卒千余人，皆取其鼻，牛马割唇舌，以示绍军。绍军将士皆恟惧[1]。郭图惭其计之失，复谮张郃于绍曰：“郃快军败[2]。”郃忿惧，遂与高览焚攻具，诣操营降。曹洪疑不敢受，荀攸曰：“郃计画不用，怒而来奔，君有何疑？[3]”乃受之。

【注文】

[1]恟惧：惶恐不安。

[2]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3]计画：即“计划”。

【译文】

袁绍派的骑兵到达乌巢，曹操亲兵中有人说敌人的骑兵逐渐靠近了，请分兵去抵御。曹操大怒说：“敌人到了背后再来报告。”曹军全都拼命作战，打败了袁军，杀死淳于琼等人，烧毁了全部粮草，杀死袁军一千多人，割下他们的鼻子，牛马则割下嘴唇和舌头，拿给袁军看。袁绍的士兵看后都很恐惧。郭图因为他的计策失误而感到很羞耻，又向袁绍说张郃的坏话：“张郃很高兴我军失败。”张郃又恨又怕，就和高览烧毁攻城器具，到曹营去投降，曹洪怀疑张郃诈降，不敢接受，荀攸说：“袁绍不用张郃的计策，一怒之下来投奔我们，你有什么可怀疑的？”就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原文】

于是绍军惊扰，大溃。绍及谭等幅巾乘马，与八百骑渡河[1]。操追之不及，尽收其辎重、图书、珍宝。余众降者，操尽坑之，前后所杀七万余人。

【注文】

[1]幅巾：古代男子用一幅绢束头发，是表示儒雅的装束。

【译文】

于是袁军惊慌失措，全军崩溃。袁绍和袁谭等人戴着头巾，骑着马，与八百名骑兵渡过黄河逃走。曹操追不上他们，缴获了全部的物资、图书、珍宝。袁军没有逃走的投降后，全部被曹操活埋了，先后杀死了七万余人。

【原文】

沮授不及绍渡，为操军所执，乃大呼曰：“授不降也，为所执耳。”操与之有旧，迎谓曰：“分野殊异，遂用圮绝，不图今日乃相禽也[1]。”授曰：“冀州失策，自取奔北[2]。授知力俱困，宜其见禽。”操曰：“本初无谋，不相用计。今丧乱未定，方当与君图之。”授曰：“叔父、母弟，县命袁氏，若蒙公灵，速死为福[3]。”操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遂赦而厚遇焉。授寻谋归袁氏，操乃杀之。

【注文】

[1]分野：古人按天上星辰的位置将地面划分十二个区域，叫分野。后用来指划分事物的范围、界限。　　圮（pǐ）绝：毁绝，断绝。

[2]冀州：指袁绍，因其为冀州牧，故用官名称之。

[3]县：即“悬”。

官渡之战形势图

【译文】

沮授没有和袁绍一起渡黄河，被曹军抓住，就大喊：“我不投降，是被抓住的。”曹操和沮授以前有交情，迎接他说：“我们不在一起，不能相见，没想到今天被我抓到。”沮授说：“袁绍失策，失败是咎由自取。我的智慧和能力无法施展，应当被擒。”曹操说：“袁绍没有谋略，不采用你的计策。现在天下战乱还没平定，我正要和你一起建功立业。”沮授说：“我叔父、弟弟的性命都掌握在袁绍手中，如果能够蒙受您的恩惠，请您赶快杀了我吧。”曹操叹息道：“我如果能早得到你，平定天下就不用忧虑了。”就赦免了沮授，并且给予优厚的待遇。沮授图谋逃跑，想回到袁绍那里去，曹操就把他杀了。

【原文】

操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曰：“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况众人乎？”冀州城邑多降于操。袁绍走至黎阳北岸，入其将军蒋义渠营，把其手曰：“孤以首领相付矣[1]。”义渠避帐而处之，使宣号令。众闻绍在，稍复归之。

【注文】

[1]首领：脑袋和脖子，此处指性命。

【译文】

曹操缴获的袁绍书信中，有许都的官员和军中将领写给袁绍的信，他把这些书信全都烧了，说：“在袁绍强盛的时候，我自己都不能自保，何况众人呢？”冀州的郡县多投降了曹操。袁绍逃到黄河北岸的黎阳，进入他的部将蒋义渠的大营，握着他的手说：“我把性命托付给你了。”蒋义渠把大帐让给袁绍，让他发号施令。溃散的部队听说袁绍还在，又逐渐归附他。

【原文】

或谓田丰曰：“君必见重矣。”丰曰：“公貌宽而内忌，不亮吾忠，而吾数以至言迕之，若胜而喜，犹能赦我，今战败而恚，内忌将发，吾不望生[1]。”绍军士皆拊膺泣曰：“向令田丰在此，必不至于败[2]。”绍谓逢纪曰：“冀州诸人闻吾军败，皆当念吾，惟田别驾前谏止吾，与众不同，吾亦惭之。”纪曰：“丰闻将军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绍于是谓僚属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初，曹操闻丰不从戎，喜曰：“绍必败矣。”及绍奔遁，复曰：“向使绍用其别驾计，尚未可知也。”

【注文】

[1]恚（huì）：恨，怒。

[2]膺（yīng）：胸。

【译文】

有人对田丰说：“你一定会被重用了。”田丰说：“袁绍外表宽厚而内心猜忌，看不见我的忠心，而我多次直言相劝冒犯他，如果他能取胜，高兴了，还可能赦免我，现在战败了，十分恼怒，内心的忌恨要萌生了，我不指望能活了。”袁绍的士兵都拍打着胸脯，悲愤地说：“如果田丰在这里，一定不会失败。”袁绍对逢纪说：“冀州的众人听说我失败了，都会挂念我，只有田丰以前劝阻过我，和众人不同，我也感到很惭愧。”逢纪说：“田丰听说将军您败退了，鼓掌大笑，高兴地说他以前的预言实现了。”袁绍于是对部下的官吏说：“我没有听田丰的话，果然被他取笑了。”就杀死了田丰。当初，曹操听说田丰没有随军出征，高兴地说：“袁绍一定会失败。”等袁绍逃走后，曹操又说：“如果袁绍采纳了田丰的计策，还不知道谁败谁胜呢。”

【原文】

审配二子为操所禽，绍将孟岱言于绍曰：“配在位专政，族大兵强，且二子在南，必怀反计。”郭图、辛评亦以为然。绍遂以岱为监军，代配守邺。护军逢纪素与配不睦，绍以问之，纪曰：“配天性烈直，每慕古人之节，必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1]。愿公勿疑。”绍曰：“君不恶之邪？”纪曰：“先所争者私情也，今所陈者国事也。”绍曰：“善。”乃不废配，配由是更与纪亲。冀州城邑叛绍者，绍稍复击定之。

【注文】

[1]护军：秦汉时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出征时又有护军将军，是为协调诸将领间的关系。

【译文】

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曹操捉住，袁绍部将孟岱对袁绍说：“审配位居高官，独揽大权，家族势力大，所属士兵精锐，而且他的两个儿子在曹操那里，一定会有谋反之心。”郭图、辛评也这样认为。袁绍于是让孟岱为监军，取代审配镇守邺城。护军逢纪一向和审配不和，袁绍问他审配的事，逢纪说：“审配天性刚烈正直，经常羡慕古人的气节，一定不会因为他的两个儿子在曹操军中就做不仁不义的事情，希望您不要怀疑他。”袁绍说：“你不是很讨厌他吗？”逢纪说：“以前和他发生争执，是个人间的私事，现在所说的是国家大事。”袁绍说：“很好。”于是没有罢免审配，审配从此和逢纪关系亲密。冀州背叛袁绍的郡县，袁绍出兵逐渐收复平定。

【原文】

绍为人宽雅有局度，喜怒不形于色，而性矜愎自高，短于从善，故至于败[1]。

【注文】

[1]局度：气度，度量。　　矜（jīn）愎（bì）：骄傲，固执。

【译文】

袁绍为人宽厚文雅，有气度，喜怒之色不表现出来，但是高傲自大，刚愎自用，不善于采纳正确的意见，所以最终失败了。

【原文】

六年春三月，曹操就谷于安民，以袁绍新破，欲以其间击刘表[1]。荀彧曰：“绍既新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欲远师江、汉，若绍收其余烬，乘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操乃止。

【注文】

[1]就谷：古代指荒年到有收成的地方去就食。　　安民：古地名。在今山东东平西南。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春季三月，曹操率军到粮食充足的安民地区。因为袁绍刚被打败，曹操想乘机进攻刘表。荀彧说：“袁绍刚战败，军心涣散，应该趁他处于困窘时去平定他。而您想出兵远征长江、汉水地区，如果袁绍收集他的残余部队，乘虚进攻我们的后方，那么您的事业就要完了。”曹操这才打消了念头。

【原文】

夏四月，操扬兵河上，击袁绍仓亭军，破之[1]。

【注文】

[1]仓亭：古地名。在今山东阳谷县境。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夏季四月，曹操在黄河岸上炫耀军威，攻击袁绍驻扎仓亭的部队，打败了他们。

【原文】

秋九月，操还许。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秋季九月，曹操返回许都。

【原文】

七年春正月，操进军官渡。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七年（202年）春季正月，曹操进军官渡。

【原文】

袁绍自军败，惭愤发病，呕血，夏五月，薨[1]。

【注文】

[1]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高官去世。

【译文】

袁绍自从被打败后，因为惭愧、愤懑而生病吐血，建安七年（202年）夏季五月病死。

【原文】

初，绍有三子，谭、熙、尚[1]。绍后妻刘氏爱尚，数称于绍，绍欲以为后，而未显言之。乃以谭继兄后，出为青州刺史。沮授谏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谭长子，当为嗣，而斥使居外，祸其始此矣。”绍曰：“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视其能。”于是以中子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2]。

【注文】

[1]熙：即袁熙（？—207年），袁绍次子，字显雍，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早年随父征战，袁绍在河北时，被任为幽州刺史。袁绍死后，袁尚被袁谭打败投奔袁熙。东汉建安十年（205年）部将叛乱，袁熙与袁谭投奔乌桓。曹操征讨乌桓，袁熙败走辽东，被太守公孙康所杀。　　尚：即袁尚（？—207年），字显甫，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袁绍少子，最受宠爱。袁绍死后，被审配等拥立为嗣，与其兄袁谭为争夺权力相互攻杀，兵败后投奔袁熙。后与袁熙一起被公孙康所杀。

[2]幽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jì）县（今北京城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魏、晋以后辖境减缩。　　并（bīng）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太原（今山西太原），辖境扩大，包括今陕西北部及河套地区。魏晋时辖境缩小。

【译文】

当初，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袁熙和袁尚。袁绍的后妻刘氏偏爱袁尚，多次在袁绍面前称赞袁尚，袁绍想让袁尚作为继承人，但没有明说，就把袁谭过继给他哥哥，让他离开邺城去做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说：“世人说，一万个人追逐兔子，一个人抓住后，其他想得到兔子的人都不再去追，这是因为归属权已经确定。袁谭是长子，应当作为继承人，而您却让他居住在外，祸患将从此开始了。”袁绍说：“我想让儿子们各自镇守一州，来考察他们的才能。”于是让他的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做并州刺史。

【原文】

逢纪、审配素为谭所疾，辛评、郭图皆附于谭而与配、纪有隙。及绍薨，众以谭长，欲立之。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害，遂矫绍遗命，奉尚为嗣[1]。谭至，不得立，自称车骑将军，屯黎阳。尚少与之兵，而使逢纪随之。谭求益兵，审配等又议不与。谭怒，杀逢纪。

【注文】

[1]嗣：继承人。

【译文】

逢纪、审配一向被袁谭所忌恨，辛评和郭图都依附袁谭，和审配、逢纪不和。袁绍死后，众人因为袁谭是长子，准备拥立他为继承人。审配等人唯恐袁谭做了继承人后，辛评等人会谋害他们，就假说袁绍临终时让袁尚作为继承人。袁谭回邺城后，不能继位，便自称车骑将军，驻军黎阳。袁尚给他很少部队，却派逢纪跟随他，进行监视。袁谭要求增加部队，审配等人商议不给他增兵。袁谭大怒，杀死了逢纪。

【原文】

秋九月，曹操渡河攻谭，谭告急于尚，尚留审配等守邺，自将助谭，与操相拒。连战，谭、尚数败，退而固守。尚遣所置河东太守郭援与高干、匈奴南单于共攻河东，发使与关中诸将马腾等连兵，腾等阴许之[1]。

【注文】

[1]匈奴：中国古代北方民族。战国时游牧在燕、赵、秦以北。东汉时分裂为南北两部，北匈奴在公元1世纪末为汉所败，西迁。南匈奴附汉，东晋时曾先后建立汉国和前赵国。　　南单于：南匈奴王。汉代匈奴分裂为南北二部，称南部匈奴之王为南单于。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七年（202年）秋季九月，曹操渡过黄河进攻袁谭，袁谭向袁尚告急，请求支援。袁尚留审配等人镇守邺城，亲自率军去援助袁谭，与曹操对抗。连续交战，袁谭、袁尚多次失败，只得退回坚守。袁尚派遣他委任的河东太守郭援与高干、匈奴南单于一起进攻河东，又派使者与关中的马腾等将领联合，马腾等人暗中答应。

【原文】

曹操使司隶校尉钟繇围南单于于平阳，未拔而援至，繇使新丰令冯翊张既说马腾，为言利害，腾疑未决[1]。傅干说腾曰：“古人有言‘顺道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诛暴乱，法明政治，上下用命，可谓顺道矣。袁氏恃其强大，背弃王命，驱胡虏以陵中国，可谓逆德矣。今将军既事有道，不尽其力，阴怀两端，欲以坐观成败；吾恐成败既定，奉辞责罪，将军先为诛首矣。”于是腾惧。干因曰：“智者转祸为福。今曹公与袁氏相持，而高干、郭援合攻河东，曹操虽有万全之计，不能禁河东之不危也。将军诚能引兵讨援，内外击之，其势必举。是将军一举断袁氏之臂，解一方之急，曹公必重德将军，将军功名无与比矣。”腾乃遣子超将兵万余人与繇会[2]。

【注文】

[1]平阳：古代平阳在今山西临汾市西南，因位于古平水之阳而得名。西汉为河东郡二十四属县之一。东汉为平阳侯国。三国魏复改为县。　　新丰：古县名。西汉高祖七年（前200年）置，今为陕西西安临潼区。　　冯（píng）翊（yì）：古郡名。三国魏改左冯翊为冯翊郡，治所在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　　张既（？—223年）：字德容，冯翊高陵（今陕西高陵）人。初为郡吏，曹操任为新丰令。劝说马腾、马超父子归顺曹操，因功迁京兆尹，转为雍州刺史。随曹操征伐张鲁，建议徙汉中居民数万户以充实长安及三辅地区。魏文帝时历任议郎、京兆尹、凉州刺史等职，先后率军平定张掖、酒泉、西平诸郡地方势力，封西乡侯。

[2]超：即马超（176—222年），字孟起，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出身于凉州豪强世家，东汉末年随父亲马腾起兵，击败苏氏坞、郭援等地方势力和董卓部将。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马腾被曹操征入许都，马超统率其部众割据三辅，后与韩遂等联合反对曹操，在潼关被曹操打败，遂退居凉州，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后为杨阜、姜叙等所驱逐，投奔张鲁，不久归降刘备，帮助刘备进攻刘璋，拜左将军。刘备称帝后，任骠骑将军，领凉州牧，封斄（lí）乡侯。

【译文】

曹操派司隶校尉钟繇在平阳包围了南单于，还没攻克，救援的军队就到了。钟繇派新丰县令冯翊人张既去劝说马腾，向他说明利害关系，马腾犹豫不决。傅干劝马腾说：“古人说‘顺应王道的就会昌盛，违背的就要灭亡’。曹操奉行天子的命令，平定叛乱，法令严明，政治清明，上下都服从命令，可以说是顺应大道了。袁绍父子依仗势力强大，不服从天子的命令，勾结外族来凌辱中华，可以说是违背了大道。现在将军您既然尊奉天子，却不尽力，暗中心怀二意，想坐观成败，我恐怕胜败定后，朝廷怪罪下来，您就会首先被杀了。”马腾听后很害怕。傅干趁机说：“聪明的人会把灾祸转化为福禄。现在曹操与袁谭、袁尚对峙，而高干、郭援联合进攻河东，曹操虽有万全之计，也不能解除河东地区的危急。将军您如果能率军讨伐郭援，支援钟繇，内外夹击，一定能够取胜。这样将军一出兵，就斩断了袁氏的臂膀，解除了河东的危急，曹操必然会十分感激您，您的功名就没人能比得上了。”马腾于是派他的儿子马超率领一万多人与钟繇会合。

【原文】

初，诸将以郭援众盛，欲释平阳去。钟繇曰：“袁氏方强，援之来，关中阴与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顾吾威名故耳。若弃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谁非寇仇，纵吾欲归，其得至乎？此为未战先自败也。且援刚愎好胜，必易吾军，若渡汾为营，及其未济击之，可大克也[1]。”援至，果径前渡汾，众止之，不从。济水未半，繇击，大破之。南单于遂降。

【注文】

[1]刚愎（bì）：傲慢而固执。　　汾：即汾水，黄河支流，发源于山西宁武管涔（cén）山，经太原南流到新绛折向西，在河津入黄河。

【译文】

当初，众将领因为郭援率领的袁军强盛，想放弃围困平阳。钟繇说：“袁氏的势力正强，郭援来救援，关中将领们暗中与他勾结，之所以还没有全部背叛，是因为顾忌我的威名而已。如果放弃平阳而去，向他们显示虚弱，各地的百姓都会变成我们的敌人，即使我们想回去，能做得到吗？这是还没有交战就自己先败了。况且郭援刚愎好胜，一定轻视我军，如果他渡过汾河来扎营，我们趁他还没有渡过河时攻击他，可以取得胜利。”郭援到后，果然直接就去渡河，部众劝阻，他不听。部队渡河还不到一半，钟繇率军攻击，大败郭援。南单于就投降了。

【原文】

八年春二月，曹操攻黎阳，与袁谭、袁尚战于城下，谭、尚败走，还邺。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八年（203年）春季二月，曹操进攻黎阳，在黎阳城下与袁谭、袁尚大战。袁谭、袁尚失败逃走，退回邺城。

【原文】

夏四月，操追至邺，收其麦，诸将欲乘胜遂攻之，郭嘉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今权力相侔，各有党与，急之则相保，缓之则争心生[1]。不如南向荆州，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操曰：“善。”五月，操还许，留其将贾信屯黎阳。谭谓尚曰：“我铠甲不精，故前为曹操所败。今操军退，人怀归志，及其未济，出兵掩之，可令大溃，此策不可失也。”尚疑之，既不益兵，又不易甲。谭大怒，郭图、辛评因谓谭曰：“使先公出将军为兄后者，皆审配之谋也。”谭遂引兵攻尚，战于门外。谭败，引兵还南皮[2]。

【注文】

[1]侔（móu）：相等，相当。

[2]南皮：古县名。秦置。汉属勃海郡。故城在今河北南皮东。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八年（203年）夏季四月，曹操率军追击到邺城，收割了田野中的麦子，众将想乘胜攻打邺城，郭嘉说：“袁绍喜欢这两个儿子，不知道该让谁做继承人。现在他们二人的权力相等，各自有党羽辅佐，局势危急时就会联合起来，互相援助，局势缓和时则会产生二心，争权夺利。现在我们不如向南进攻荆州，等待时局变化，等到袁氏兄弟发生内讧后再进攻，就可以一举平定他们。”曹操说：“好！”五月，曹操返回许都，留下部将贾信驻守黎阳。袁谭对袁尚说：“我军的铠甲不精良，所以先前被曹操打败了。现在曹操退兵，人人都归心似箭，在曹军还没有完全渡河的时候出兵袭击，可以使他们全军溃败，不要失去这个机会。”袁尚心存疑虑，既不给袁谭增兵，也不给他更换铠甲。袁谭大怒，郭图、辛评乘机对他说：“让您父亲把将军过继给他哥哥，全是审配的主意。”袁谭于是率军攻击袁尚，在邺城外大战。袁谭失败，率军退回南皮。

【原文】

别驾北海王修率吏民自青州往救谭[1]。谭欲更还攻尚，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曰‘我必胜’，其可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彼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横行于天下[2]。”谭不从。

【注文】

[1]北海：古郡、国名。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置。治所在营陵（今山东昌乐）。辖境相当于今潍坊及安丘、昌乐、寿光、昌邑等地。东汉改为国。　　王修（生卒年不详）：字叔治，北海营陵（今山东昌乐东南）人。东汉初平年间为孔融主簿、高密令，后依附袁绍，为袁谭别驾。袁谭死后，归降曹操，任司空掾、司金中郎将、魏郡太守、大司农中郎将。王修为官清廉，执法严正，赏罚严明，深得百姓爱戴。

[2]佞（nìng）臣：惯于用花言巧语蒙蔽君主的大臣。

【译文】

别驾北海人王修，率领部众从青州前去救援袁谭。袁谭想再回军攻击袁尚，王修说：“兄弟就像一个人的左右手。如果一个人要和别人争斗，而先砍断了自己的右手，还说‘我一定能够取胜’，这可能吗？舍弃兄弟而不亲近，还能同天下的人谁亲近？那些进谗言、离间别人骨肉的人只是想谋求眼前的利益，希望您不要听信。如果杀掉几个进谗言的奸臣，和兄弟重新友爱和睦，来征伐四方之敌，就可以横行天下了。”袁谭不听。

【原文】

秋八月，袁尚自将攻袁谭，大破之，谭奔平原，婴城固守[1]。尚围之急，谭遣辛评弟毗诣曹操请救。辛毗至西平见曹操，致谭意[2]。群下多以为刘表强，宜先平之，谭、尚不足忧也。荀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绍以宽厚得众心，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其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操从之。

【注文】

[1]婴城：围城，绕城。

[2]毗：即辛毗（pí）（生卒年不详），字佐治，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初为袁绍部属，官渡之战后随袁谭，为其出谋划策。后归降曹操，任议郎、丞相长史。曹丕即位后迁侍中，封关内侯。魏明帝时因直言上谏被贬为卫尉。三国魏青龙二年（234年），司马懿与诸葛亮对峙于渭水，辛毗为大将军军师，节制六军对抗蜀军。诸葛亮死后回朝，仍任卫尉。不久病死，谥肃侯。　　西平：古县名。春秋时属柏国，汉代置西平县。县西吕墟，地势平坦，故名西平。故城在今河南西平县西。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八年（203年）秋季八月，袁尚亲自率军进攻袁谭，袁谭大败，逃奔到平原，坚守城池。袁尚包围平原，猛烈攻击，袁谭派辛评的弟弟辛毗到曹操那里去求援。辛毗到西平后拜见曹操，向他转达了袁谭的意思。曹操的部将多数人认为刘表强大，应该先平定他，袁谭、袁尚不值得忧虑。荀攸说：“现在正是群雄争霸之时，而刘表却坐守江汉之间（荆州地区），可见他没有平定天下的志向。袁氏占据四州的地盘，有数十万军队，袁绍以宽厚深得民心，如果他的两个儿子和睦相处，继承他的事业，那么天下的战乱就不容易平息。现在他们兄弟不和，势不两立，如果他们能够兼并对方，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就很难对付了。趁他们争斗时去各个击破，天下就可以安定了，这个机会不能失去。”曹操采纳了荀攸的建议。

【原文】

后数日，操更欲先平荆州，使谭、尚自相敝。辛毗望操色，知有变，以语郭嘉。嘉白操，操谓毗曰：“谭必可信，尚必可克不？”毗对曰：“明公无问信与诈也，直当论其势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谓他人能间其间，乃谓天下可定于己也。今一旦求救于明公，此可知也。显甫见显思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1]。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阋，国分为二，连年战伐，介胄生蚁虱，加以旱、蝗，饥馑并臻[2]。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民无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之时也。今往攻邺，尚不还救，即不能自守；还救即谭踵其后[3]。以明公之威，应困穷之敌，击疲敝之寇，无异迅风之振秋叶矣。天以尚与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荆州丰乐，国未有衅。仲虺有言‘取乱侮亡’[4]。方今二袁不务远略而内相图，可谓乱矣。居者无食，行者无粮，可谓亡矣。朝不谋夕，民命靡继，而不绥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修厥德，失所以用兵之要矣[5]。今因其请救而抚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于河北，河北平则六军盛，而天下震矣。”操曰：“善。”乃许谭平。

【注文】

[1]显甫：即袁尚，袁尚字显甫。　　显思：即袁谭，袁谭字显思。

[2]兵革：兵器衣甲的总称，可泛指武器装备，有时引申指战争、兵力等。革，用皮革制的甲。　　谗阋（xì）：攻讦争吵。　　介胄（zhòu）：铠甲和头盔。　　臻（zhēn）：至，来到。

[3]踵（zhǒng）：原指脚后跟，引申为跟随，追随。

[4]仲虺（huǐ）（生卒年不详）：商汤时左相。相传是黄帝之臣奚仲的后代，与伊尹并为商汤左、右相，辅佐商汤完成统一大业。

[5]登：谷物成熟，丰收。

【译文】

过了几天，曹操又想先平定荆州，让袁谭、袁尚自相残杀。辛毗观察曹操的脸色，知道他改变了主意，就告诉了郭嘉。郭嘉告诉曹操辛毗找过自己。曹操对辛毗说：“袁谭一定能够相信吗？袁尚一定可以打败吗？”辛毗回答说：“您不要问是可信还是有诈，只应该从现在的形势来分析问题。袁谭、袁尚本来是兄弟，却相互攻伐，并没有考虑别人会乘机谋利，只是认为自己能平定天下。现在袁谭向您求救，可知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袁尚看到袁谭已经陷入困境，却不能战胜他，这是他力量不够的缘故。对外战败，对内诛杀谋臣，兄弟内讧，国土分裂为二，连年战争，将士的铠甲和头盔都生了虱子，加上旱灾、蝗灾，造成饥荒。上有天灾，下有人祸，百姓不分聪明还是愚笨，都知道袁氏的统治将要土崩瓦解了，这是上天要灭亡袁尚的时候啊。现在去攻打邺城，袁尚如果不回师救援，邺城就不能自守；如果去救援，袁谭就会率军追击。以您的军威，对付穷困的敌人，进攻疲惫不堪的敌军，就会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上天让您消灭袁尚，您不去，而去讨伐荆州。荆州国富民安，内部没有危急，您也无机可乘。仲虺说过‘对于有内乱的就要攻取他，对于局势危亡的就要入侵他’。现在袁谭、袁尚不考虑长远的大局，而相互争斗，可以说是内部大乱；居民没有饭吃，行人没有粮食，可以说出现了危急局面。百姓朝不保夕，性命难以维继，现在不去安抚他们，还等什么！以后如果出现丰年，袁氏兄弟又认识到他们危亡的局势，痛改前非，勤修政德，广布恩惠，您就丧失了消灭他们的良机。现在利用袁谭请求您救援的机会去安抚他们，对您最有利。况且现在您最大的敌人就是占据河北的袁氏兄弟，平定了河北，您就会军威大盛，天下震惊。”曹操说：“很好！”于是答应去援助袁谭。

【原文】

冬十月，操至黎阳。尚闻操渡河，乃释平原还邺。尚将吕旷、高翔畔归曹操，谭复阴刻将军印以假旷、翔[1]。操知谭诈，乃为子整娉谭女以安之，而引军还[2]。

【注文】

[1]畔：通“叛”，背叛，背离。

[2]娉：娶。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八年（203年）冬季十月，曹操进军到黎阳。袁尚听说曹操渡过黄河，就放弃围攻平原，撤军回邺城。袁尚的部将吕旷、高翔投降了曹操，袁谭又私下刻了将军印送给吕旷、高翔。曹操知道袁谭不是真心投降，就为他的儿子曹整娶了袁谭的女儿为妻，来安抚袁谭，自己率军返回许都。

【原文】

九年春正月，曹操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1]。

【注文】

[1]淇（qí）水：古水名。即今河南淇河，黄河的支流之一。源出今山西陵川，东南流，在今河南卫辉入黄河。　　白沟：在今河南浚县西。原为一支小水，发源处接近淇水东岸，流入古清河。东汉末年曹操讨伐袁尚时在淇水入黄河处下大枋木成堰，将它与淇水相连。此后上起枋堰，下到今河北威县的古清河，便成为白沟，是河北地区的重要水道，至隋炀帝开凿运河后才被永济渠代替。

【译文】

汉献帝建安九年（204年）春季正月，曹操渡过黄河，截断淇水，使它流入白沟，来运输粮草。

【原文】

二月，袁尚复攻袁谭于平原，留其将审配、苏由守邺[1]。曹操进军至洹水，苏由欲为内应，谋泄，出奔操[2]。操进至邺，为土山、地道以攻之。尚武安长尹楷屯毛城，以通上党粮道[3]。夏四月，操留曹洪攻邺，自将击楷，破之而还。又击尚将沮鹄于邯郸，拔之[4]。

【注文】

[1]平原：古县名。西周初年，为齐国西境的下邑，秦设置平原县。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置平原郡，东汉至南朝，或为国或为郡。

[2]洹（huán）水：古水名。即今河南省北部卫河支流安阳河，源出太行山脉东麓河南林县隆虑山，东流经安阳市到内黄县，北流入卫河。

[3]武安：古县名。秦置，汉属魏郡，治所在今河北武安西南。　　毛城：在今河北武安市西。　　上党：古郡名。秦置，治所在长子（今山西长子），东汉末移治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等县以南，沁河流域以东地区。

[4]邯郸：战国时期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秦时建邯郸郡，西汉时刘邦封其子刘如意为赵王，邯郸为赵王都城。汉魏以后，邯郸逐渐衰落，改为县制。

【译文】

汉献帝建安九年（204年）二月，袁尚又去平原进攻袁谭，留下部将审配、苏由镇守邺城。曹操进军到洹水，苏由准备充当曹操的内应，事情泄露，就只好出城投奔曹操。曹操到邺城后，筑土山，挖地道，来攻击邺城。袁尚任命的尚武县县长尹楷驻守在毛城，来保护通往上党的运粮通道。夏季四月，曹操留下曹洪继续攻打邺城，亲自率军进攻尹楷，打败尹楷后返回。又去邯郸攻击袁尚的部将沮鹄（hú），攻下邯郸。

【原文】

易阳令韩范、涉长梁岐皆举县降[1]。徐晃言于操曰：“二袁未破，诸城未下者倾耳而听，宜旌赏二县以示诸城。”操从之，范、岐皆赐爵关内侯。

【注文】

[1]易阳令：易阳县的县令。易阳：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北永年东南。秦汉时期，凡是人口在万户以上的县设“令”，万户以下的设“长”，均由朝廷任命。　　涉：即涉县，西汉设置，属魏郡，治所在今河北涉县西。

【译文】

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都投降了曹操。徐晃对曹操说：“袁谭、袁尚还没有被打败，没有归降的各县都在关注我们如何对待投降的韩范和梁岐，我们应该表彰、奖赏他们，为其他的县做榜样。”曹操采纳了徐晃的建议，韩范和梁岐都被封为关内侯。

【原文】

五月，操毁土山、地道，凿堑围城，周回四十里，初令浅，示若可越。配望见，笑之，不出争利。操一夜濬之，广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城中饿死者过半[1]。

【注文】

[1]漳水：古水名。有清漳水和浊漳水二支，均源于山西东南部，在河北南部边境汇合后称漳河，其河道屡有变迁。

【译文】

汉献帝建安九年（204年）五月，曹操毁掉原来的土山和地道，挖掘壕沟包围邺城，周围四十里。最初挖得很浅，让人看上去可以越过。审配看后大笑，不派兵出城破坏。曹操派人在一夜之间挖成深二丈、宽二丈的深沟，把漳水引入壕沟灌城，邺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

【原文】

秋七月，尚将兵万余人还救邺。尚兵既至，诸将皆以为“此归师，人自为战，不如避之”。操曰：“尚从大道来，当避之；若循西山来者，此成禽耳。”尚果循西山来，东至阳平亭，去邺十七里，临滏水为营[1]。夜举火以示城中，城中亦举火相应。配出兵城北，欲与尚对决围。操逆击之，败还，尚亦破走，依曲漳为营，操遂围之[2]。未合，尚惧，遣使求降。操不听，围之益急。尚夜遁，保祁山，操复进围之[3]。尚将马延、张等临阵降，众大溃，尚奔中山[4]。尽收其辎重，得尚印绶、节钺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5]。审配令士卒曰：“坚守死战，操军疲矣。幽州方至，何忧无主？”操出行围，配伏弩射之，几中。配兄子荣为东门校尉，八月戊寅，荣夜开门内操兵[6]。配拒战城中，操兵生获之。

【注文】

[1]阳平亭：在今河北临漳西南故邺县东。　　滏（fǔ）水：古水名。上游即今河北磁县滏阳河，下游西汉时东北至今肥乡西入漳水，北魏前改在古邺城东入漳水。

[2]曲漳：汉魏时指邺城之北的漳水之曲，在今河北临漳西南。

[3]祁山：山名。在今河南安阳西。

[4]张（yǐ）（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武将，本为袁尚部下，后降曹操。　　中山：古郡、国名。西汉景帝前三年（前154年）改中山郡为国，以封刘胜。治所在卢奴（今河北定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狼牙山以南，保定、安国二地以西，唐县、新乐以东和滹沱河以北地区。

[5]节钺（yuè）：符节与斧钺。古代授予官员或将帅，作为加重权力的标志。

[6]东门校尉：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初年袁绍置，掌管邺城东门，位低于将军。

【译文】

汉献帝建安九年（204年）秋季七月，袁尚率领万余人来救援邺城。袁尚的援军到后，曹军众将领都认为“这是回来的军队，人人都会拼死作战，不如避开”。曹操说：“如果袁尚从大道来，应该避开他；如果沿着西山来，就会成为我们的俘虏。”袁尚果然沿着西山而来，向东到达阳平亭，离邺城还有十七里，在滏水旁边安营扎寨。晚上，燃火告知邺城援军已到，城中也点火相应。审配从北城出兵，打算与袁尚内外夹击曹军。曹操率军迎战，审配被打败，退回城内。袁尚也被打败，退到漳河拐弯处扎营，曹操包围了他。还没有完全被包围时，袁尚很恐惧，派使者向曹操请求投降。曹操不听，加紧包围。袁尚夜间逃跑，退守祁山，曹操又进军包围祁山。袁尚的部将马延、张等人临阵投降，袁军全面溃败，袁尚逃奔中山。曹军缴获袁尚的全部辎重，得到袁尚的印绶、节钺及衣物，并拿给邺城的人看，城中将士崩溃瓦解。审配命令士兵说：“我们要坚守死战，曹军已经疲惫不堪，袁熙率领的幽州援军马上就到，还害怕没有主帅吗？”曹操出营巡视，审配埋伏弓弩射他，差一点射中。审配的侄子审荣为邺城东门校尉，八月戊寅（初二日）的夜晚打开城门，迎接曹军。审配在城中抵抗，被曹军活捉。

【原文】

初，袁绍与操共起兵，绍问操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操曰：“足下意以为何如？”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面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1]？”操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注文】

[1]燕：即燕国，古郡、国名，治所在蓟（jì）（今北京西南大兴区）。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城区、大兴区、昌平区及河北廊坊等地。　　代：古郡名，战国时赵武灵王置郡，秦汉沿置。西汉治所在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东汉移治高柳县（今山西阳高），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怀安、涞源以西，山西阳高、浑源以东内外长城间地及长城外的东洋河流域。北与匈奴、乌桓等族相邻，是北方要郡。

【译文】

当初，袁绍和曹操共同起兵讨伐董卓，袁绍问曹操：“如果讨伐董卓不成功，什么地方可以据守？”曹操说：“您觉得呢？”袁绍说：“我认为应该向南占据黄河以南地区，这里北方有燕国、代郡作为屏障，还有异族部众可供驱使，向南争夺天下，应该可以成功。”曹操说：“我任用天下有智慧和力量的人，用正确的方法来管理他们，什么地方都可以。”

【原文】

九月，诏以操领冀州牧，操让还兖州。

【译文】

汉献帝建安九年（204年）九月，汉献帝下诏，任命曹操为冀州牧，曹操就辞去兖（yǎn）州牧。

【原文】

初，袁尚遣从事安平牵招至上党督军粮，未还，尚走中山，招说高干以并州迎尚，并力观变，干不从[1]。冬十月，高干以并州降，操复以干为并州刺史。

【注文】

[1]从事：古代官名。汉朝三公及州郡长官的佐吏称从事或从事史，如别驾、治中、主簿、功曹等。郡国从事每郡一人，主管文书。汉魏间增设祭酒文学从事员；晋设武猛从事员，都由州郡长官自行任免。　　安平：古县名。汉朝设置，属涿郡，东汉属安平国。治所在今河北安平。　　牵招（？—231年）：字子经，安平观津（今河北武邑东）人。初为袁绍部属，任督军从事，领乌桓突骑。袁绍死后追随袁尚。历任乌桓校尉、平虏校尉，将兵督青、徐州郡诸军事。魏文帝时任护鲜卑校尉、右中郎将、雁门太守，诱集流亡，怀抚鲜卑，边塞安宁。魏明帝时赐爵关内侯。

【译文】

当初，袁尚派从事安平人牵招到上党督运军粮，还没有回来，袁尚就逃到中山去了。牵招劝说高干把袁尚迎接到并（bīng）州，联合起来，观察时局变化，高干不听。东汉建安九年（204年）冬季十月，高干率并州部众投降曹操，曹操又任命高干为并州刺史。

【原文】

曹操之围邺也，袁谭复背之，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1]。攻袁尚于中山，尚败走故安，从袁熙[2]。谭悉收其众，还屯龙凑[3]。操与谭书，责以负约，与之绝婚，女还，然后进讨。十二月，操军其门，谭拔平原，走保南皮，临清河而屯。操入平原，略定诸县。

【注文】

[1]甘陵：古县名。汉时属清河郡，后改为国，治所在今山东临清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临清、高唐、武城，河北临西、清河等地。　　勃海：古郡名。也作“渤海”。汉高祖设置，治所在浮阳（今河北沧县），东汉时移至南皮（今河北南皮）。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沧州、沧县、黄骅、东光、阜城、大城和河间东北部地区。武帝后辖境扩大，有今河北文安、廊坊、青县、南皮、海兴和景县北部，天津市西南部，山东宁津、乐陵、庆云、无棣等地。　　河间：古郡、国名。汉高祖置郡，汉文帝时改为国。治所在乐城（今河北献县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献县、泊头、东光、阜城、武强各一部分。

[2]故安：古县名。汉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北省易县东南。

[3]龙凑：黄河重要渡口。在今山东平原东南，为军事要地。

【译文】

曹操在围困邺城时，袁谭又背叛他，攻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等地。袁谭又进攻在中山的袁尚，袁尚被打败，逃往故安，投奔袁熙。袁谭收编了袁尚的全部部众，回师驻扎在龙凑。曹操给袁谭写信，指责他违背誓约，和他断绝婚姻关系，等把女儿接回后，就出兵讨伐。东汉建安九年（204年）十二月，曹操率军到达其门，袁谭攻下平原后，退守南皮，在清河边扎营。曹操进入平原，攻占平原郡所属各县。

【原文】

十年春正月，曹操攻南皮，袁谭出战，士卒多死。操欲缓之，议郎曹纯曰：“今县师深入，难以持久，若进不能克，退必丧威[1]。”乃自执桴鼓以率攻者，遂克之[2]。谭出走，追斩之。李孚自称冀州主簿，求见操曰：“今城中强弱相陵，人心扰乱，以为宜令新降为内所识信者宣传明教。[3]”操即使孚往入城，告谕吏民，使各安故业，不得相侵，城中乃安。操于是斩郭图等及其妻子。

【注文】

[1]曹纯（？—210年）：字子和，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部将，曹仁之弟。初为议郎，后随曹操起兵讨伐董卓，他所统率的“虎豹骑”是曹操最精锐的部队。曹纯随曹操征战四方，在平定北方战争中功绩卓著。曾在长坂俘获刘备妻女，随曹操征袁谭及乌桓，斩杀袁谭，擒单于蹹（tà）顿，因功封高陵亭侯。卒后谥威侯。

[2]桴（fú）鼓：指战鼓或警鼓。

[3]李孚（生卒年不详）：字子宪，巨鹿（今河北平乡）人，袁尚部属。东汉建安初年为主簿，后归降曹操，历任司隶校尉、阳平太守。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年（205年）春季正月，曹操进攻南皮，袁谭率军迎战，曹军士兵战死很多。曹操想减缓攻势，议郎曹纯说：“现在我们孤军深入，难以持久作战，如果进军不能攻下敌城，后退必然丧失军威。”于是亲自擂鼓率军猛攻，终于攻下南皮。袁谭逃走，被曹军追上杀死。李孚自称冀州主簿，求见曹操，说：“现在城中混乱，强者欺凌弱者，人心惶惶，我认为应该派城中百姓所认识信赖的新归降的人去宣传您的政策。”曹操就派李孚进城，告诉城中的官吏和百姓，让他们安守故业，不得相互侵扰，城中局势才安定下来。曹操于是杀了郭图等人和他们的妻子儿女。

【原文】

袁谭使王修运粮于乐安，闻谭急，将所领兵往赴之，至高密，闻谭死，下马号哭曰：“无君焉归？”遂诣曹操，乞收葬谭尸[1]。操许之，复使修还乐安督军粮。谭所部诸城皆服，唯乐安太守管统不下。操命修取统首，修以统亡国忠臣，解其缚，使诣操，操悦而赦之。辟修为司空掾[2]。

【注文】

[1]乐安：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山东博兴东北。东汉属乐安国，三国魏属乐安郡，西晋并入博昌县。　　高密：古县名。秦代置县，汉代为高密国，后改为县。治所在今山东高密西南。

[2]司空：古官名。西周始设，主管土建工程。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称三公，参议政事。东汉光武帝改称司空，较之西汉时所主管的事务范围更广，除参议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营建。后世司空用作工部尚书的别称。

【译文】

袁谭派王修去乐安运送军粮，王修听到袁谭危急后，就率军去救援，到高密，得知袁谭已死，下马大哭，说：“没有主人，我到哪里去？”于是就去求见曹操，请求为袁谭收尸埋葬。曹操答应了，又让他去乐安督运军粮。袁谭所管辖的各城都归降了曹操，只有乐安太守管统不投降。曹操命令王修去取管统的首级，王修认为管统是效忠主人的忠臣，为他松绑，让他去见曹操。曹操很高兴，就赦免了管统。曹操任命王修为司空掾（yuàn）。

【原文】

郭嘉说操多辟青、冀、幽、并名士以为掾属，使人心归附，操从之。官渡之战，袁绍使陈琳为檄书，数操罪恶，连及家世，极其丑诋[1]。及袁氏败，琳归操，操曰：“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谢罪，操释之，使与陈留阮瑀俱管记室[2]。先是，渔阳王松据涿郡，郡人刘放说松以地归操，操辟放参司空军事[3]。

【注文】

[1]陈琳（？—217年）：汉魏时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字孔璋，广陵射阳（今江苏扬州）人。东汉末年为何进主簿，后避难冀州，投奔袁绍。袁绍死后归降曹操，任司空军谋祭酒，主管记室。以文章见长，曹操军国书檄多出其手。有《为袁绍檄豫州文》等传于世。

[2]阮瑀（yǔ）（？—212年）：汉魏时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字元瑜，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初从蔡邕（yōng）学习，后为曹操司空军谋祭酒，主管记室。善作书檄，与陈琳齐名，曹操军国书檄多出二人之手。有《驾出北郭门行》等作品传世。　　记室：汉朝至隋唐的记室令史、记室参军、记室督等官的省称。东汉王公及大将军府均设记室令史，太守、都尉有记室史，掌管章表书记文檄。三国时魏丞相府、大将军府记室秩为七品。

[3]渔阳：古郡、县名。战国燕置，秦汉沿置，治所在渔阳（今北京密云）。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滦河上游以南，蓟（jì）运河以西，天津市海河以北，北京市怀柔区、通州区以东地区。　　涿（zhuō）郡：西汉高帝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西汉成帝末年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安平、河间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

【译文】

郭嘉劝曹操多任用青州、冀州、幽州、并（bīng）州的名士作为属官，使人心归附，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官渡之战时，袁绍让陈琳写讨伐曹操的檄文，历数曹操的罪恶，并攻击他的身世，极力丑化诋毁。等袁绍失败以后，陈琳归降曹操，曹操说：“你以前给袁绍写檄文，只攻击我就行了，为什么还骂我的父亲、祖父呢？”陈琳谢罪，曹操赦免了他，让他和陈留人阮瑀共同负责主管文告，草拟诏书。以前渔阳人王松占据涿郡，涿郡人刘放劝王松归降曹操，曹操任用刘放为参司空军事。

【原文】

袁熙为其将焦触、张南所攻，与尚俱奔辽西乌桓[1]。触自号幽州刺史，驱率诸郡太守、令长背袁向曹，陈兵数万，杀白马而盟，令曰：“敢违者斩！”众莫敢仰视，各以次歃[2]。别驾代郡韩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阙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为也。”一坐为珩失色。触曰：“夫举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厉事君。”乃舍之。触等遂降曹操，皆封为列侯。

【注文】

[1]辽西：古郡名。战国时燕置，秦汉沿置，治所在阳乐（今辽宁义县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迁西县、乐亭以东，长城以南，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因在辽河以西得名。　　乌桓：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东胡别支。秦末东胡被匈奴冒顿（Mòdú）单于击败，部分迁乌桓山，因以得名。西汉初年乌桓依附匈奴，武帝后附汉。汉、魏时曾设置护乌桓校尉。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破乌桓，部分入中原，部分留居东北，后渐与各地汉族及其他民族融合。

[2]盟歃（shà）：古人盟会时，嘴唇涂上牲畜的血，表示诚意。

【译文】

袁熙被他的部将焦触、张南攻击，与袁尚一起投奔辽西的乌桓。焦触自称幽州刺史，强迫各郡太守和各县长官背叛袁氏，归附曹操，集合数万兵马，宰杀白马歃血为盟，下令说：“敢违反命令的一律处死！”众人都不敢抬头，按顺序歃血盟誓。别驾代郡人韩珩（héng）说：“我受到袁氏父子的厚恩，现在他们灭亡了，以我的智慧不能援救他们，又没有勇气去以身殉死，在君臣大义方面已有欠缺，如果再归降曹操，是不可能的。”在座之人都被韩珩的言行吓得变了脸色。焦触说：“做大事的人应当树立大义，事情的成败，不在于一人，我们可以成全韩珩之志，来鼓励忠心主上之人。”于是就让韩珩离开。焦触等人投降曹操，都被封为列侯。

【原文】

冬十月，高干复以并州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关口[1]。操遣其将乐进、李典击之[2]。河内张晟众万余人寇崤、渑间，弘农张琰起兵以应之[3]。河东太守王邑被征，郡掾卫固及中郎将范先等诣司隶校尉钟繇请留之，繇不许。固等外以请邑为名，而内实与高干通谋。曹操谓荀彧曰：“关西诸将，外服内贰，张晟寇乱殽、渑，南通刘表，固等因之，将为深害。当今河东天下之要地也，君为我举贤才以镇之。”彧曰：“西平太守京兆杜畿，勇足以当难，智足以应变[4]。”操乃以畿为河东太守。

【注文】

[1]壶关口：古地名。在今山西长治东南壶口山下，因山形狭如壶口，地势险要，故名。

[2]乐进（？—218年）：曹操部将。字文谦，阳平卫国（今河南清丰）人。东汉末年随曹操起兵，任军假司马、陷陈都尉。东汉兴平元年（194年），跟从曹操击吕布，袭张超，征讨张绣，勇冠三军，封广昌亭侯。官渡之战时与许褚袭击乌巢，杀死淳于琼。东汉建安八年（203年）跟从曹操征讨袁谭、袁尚，因功授游击将军。后又从征高干、管承、刘备等，升任折冲将军。建安十三年（208年），留守襄阳，击退关羽进攻。建安十四年（209年），与张辽、李典驻守合肥，击败孙权大军围困，迁右将军。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病故。　　李典（生卒年不详）：曹操部将。字曼成，山阳巨野（今山东巨野东北）人。东汉末年起兵，汉献帝初平年间归附曹操，随其镇压黄巾军，攻吕布、袁术，任中郎将、离狐太守。官渡之战时率宗族部曲为曹军运输粮草，因功迁裨将军。后从曹操征讨袁谭、袁尚，督运军粮，封都亭侯。东汉建安十四年（209年），与张辽、乐进留守合肥，击破孙权围攻。不久病死。李典好学问，敬贤纳士，不与诸将争功，为军中长者。

[3]崤（xiáo）：即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西北接三门峡市陕州区边界，东接渑池。　　渑（miǎn）：即渑池，古县名。秦朝设置，汉代沿置。东汉治所在蠡（lǐ）城（今河南洛宁）。

[4]西平太守：西平郡的最高行政长官。西平郡，东汉建安中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县（今青海西宁）。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湟源、乐都间湟水流域。　　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划名，为三辅之一。即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地，治所长安，在今西安西北。京兆相当于郡，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其长官称京兆尹，相当于郡太守。　　杜畿（jī）（163—224年）：字伯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东汉末年历任郡功曹、守郑县令，能断案诀狱。荀彧（yù）将其举荐给曹操，被任为司空司直、护羌校尉、西平太守、河东太守、尚书等职。魏文帝时任尚书仆射，封丰乐亭侯。杜畿在河东减轻徭役，宽猛相济，政绩卓著，深得百姓爱戴。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年（205年）冬季十月，高干又在并（bīng）州反叛，抓住上党太守，率兵据守壶关口。曹操派其部将乐进、李典进攻高干。河内人张晟率众一万多人，在崤山、渑池一带抢掠，弘农人张琰（yǎn）起兵响应。河东太守王邑被征召去许都，河东郡掾卫固及中郎将范先等人去求见司隶校尉钟繇，请求把王邑留下，钟繇没有答应。卫固等人表面上是挽留王邑，实际上却暗中与高干勾结。曹操对荀彧说：“关西将领们表面上归附我，却怀有二心，张晟侵扰崤山、渑池地区，又向南勾结刘表，卫固等人也趁机作乱，将成为我的心腹大患。现在河东郡是天下要冲，你为我举荐一位贤能的人才去那里镇守。”荀彧说：“西平太守京兆人杜畿，他的勇气足以抵挡危急，智慧足以应付变故。”曹操于是任命杜畿为河东太守。

【原文】

会白骑攻东垣，高干入濩泽，畿将数十骑，赴坚壁而守之，吏民多举城助畿者[1]。比数十日，得四千余人。固等与高干、张晟共攻畿不下，略诸县，无所得。曹操使议郎张既西征关中诸将马腾等，皆引兵会，击晟等，破之，斩固、琰等首，其余党与皆赦之。

【注文】

[1]东垣：即垣县，西汉置垣县，属河东郡。治所在今山西垣曲东南。东汉、魏、晋因之。　　濩泽：城邑名。战国时属魏，西汉置为濩泽县，即今山西阳城县西泽城。

【译文】

此时正赶上张白骑领导义军进攻东垣，高干也率军进入濩泽，杜畿率领数十名骑兵前往河东，坚守城池，当地官员和百姓纷纷援助杜畿。等过了几十天，杜畿就聚集了四千多人。卫固等人与高干、张晟联合围攻杜畿，没有取胜，抢掠附近各县，也没有收获。曹操派遣议郎张既到关中征调马腾等人前去支援，他们都率军出击，联合进攻张晟等人，打败他们，杀卫固、张琰等人，而其他党羽都被赦免。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曹操自将击高干，留其世子丕守邺，使别驾从事崔琰傅之[1]。操围壶关，三月，壶关降。高干自入匈奴求救，单于不受。干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上洛都尉王琰斩之[2]。并州悉平。

【注文】

[1]世子：即太子。古代帝王、诸侯的嫡长子被立为继承人者称世子。　　崔琰（yǎn）（？—216年）：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二十九岁时跟从经学家郑玄学习，后归袁绍，被任为骑都尉。袁绍失败后投降曹操，任别驾从事、东西曹掾属征事、尚书、中尉等职。曾与毛玠掌管选举，受世人称誉。东汉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遭人诽谤，被曹操赐死。

[2]上洛：古县名。西汉置县，属弘农郡。东汉时改为国，属京兆尹。因在洛水上而得名，故址在今陕西商洛商州区。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一年（206年）春季正月，曹操亲自率军讨伐高干，留下世子曹丕镇守邺城，让别驾从事崔琰辅佐他。曹操围攻壶关，三月，壶关投降。高干亲自去匈奴求援，匈奴单于拒绝援助他。高干只身带几名骑兵逃亡，想向南投奔荆州刘表，被上洛都尉王琰俘获杀死。并（bīng）州全部被平定。

【原文】

是岁，乌桓乘天下乱，略有汉民十余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乌桓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寇，欲助尚复故地[1]。曹操将击之，凿平虏渠、泉州渠以通运[2]。

【注文】

[1]蹋（tà）顿（？—207年）：东汉末年辽西郡乌桓族首领，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从子。汉献帝初平年间，丘力居死，蹋顿为辽西乌桓大人，统一辽西、辽东、右北平及上谷乌桓各部。曾向袁绍请求和亲，帮助袁绍击破公孙瓒，被封为乌桓单于。袁绍死后，收容袁绍余部及袁尚，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在柳城被曹操打败，被杀。

[2]平虏渠：东汉建安十一年（206年），曹操为解决北征乌桓的军需物资运输问题而开凿的运渠。渠道起自呼沲河（今滹陀河），下入泒水。故道即今河北青县至天津静海独流镇之间的南运河。　　泉州渠：曹操为沟通潞河和泃（jū）河而开凿的运渠。渠因在泉州（今天津武清区西南）而名。此渠与平虏渠解决了曹操攻乌桓的运粮问题。

【译文】

这年，乌桓趁中原混战之时，掳掠了汉人十余万户。袁绍封乌桓各部落首领为单于，并把平民之女作为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辽西乌桓首领蹋顿尤为强大，受到袁绍厚待，所以袁尚兄弟去投奔他，多次入塞掳掠，想帮助袁尚收复失地。曹操准备讨伐蹋顿，开凿了平虏渠和泉州渠，以便运输粮草。

【原文】

十二年春二月，曹操自淳于还邺[1]。丁酉，操奏封大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因表万岁亭侯荀彧功状，三月，增封彧千户。又欲授以三公，彧使荀攸深自陈让，至于十数，乃止。

【注文】

[1]淳于：古都邑名。春秋时杞国都城，西汉时在此置县，东汉属北海国。故址在今山东安丘东北。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年）春季二月，曹操从淳于返回邺城。丁酉（初五日），曹操上奏汉献帝，封大功臣二十余人为列侯。又上表称赞万岁亭侯荀彧的功劳，三月，增加荀彧的食邑一千户。还打算授予荀彧三公之职，荀彧让荀攸表达自己恳切辞让之情，辞让了十多次，曹操才同意。

【原文】

曹操将击乌桓，诸将皆曰：“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郭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桓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已之有也[1]。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操从之。行至易，郭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趋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注文】

[1]觊（jì）觎（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图。

【译文】

曹操准备讨伐乌桓，诸位将领都说：“袁尚只不过是一个逃亡的罪人，乌桓贪婪，不讲情谊，难道还能被袁尚利用？现在如果深入塞外去征讨乌桓，刘备一定会劝说刘表来袭击许都，万一发生变乱，后悔也来不及。”郭嘉说：“您虽然威震天下，但乌桓依仗他们远在塞外，一定不会戒备。趁他们没有防备，突然攻击，可以打败他们。况且袁绍对河北地区的百姓和乌桓有恩德，而袁尚兄弟还活着。现在青州、冀州、幽州、并（bīng）州的百姓，只是因为畏惧才归附，还没有受过我们的恩德，如果离开这里去南征刘表，袁尚利用乌桓的力量，招集忠于袁氏的旧臣，乌桓一旦出动军队，河北地区的百姓和塞外异族都会响应，这样就会激起蹋顿趁机掳掠中原的野心，恐怕青州、冀州就不属于我们。刘表只不过是一个高谈阔论的人，知道自己的才能不能驾驭刘备，重用刘备就担心以后无法控制他，不重用他，刘备又不会为他效力。即使征调全部的军队去远征乌桓，国内空虚，您也不必担忧。”曹操听从了郭嘉的意见，决定讨伐乌桓。曹军行至易县，郭嘉说：“兵贵神速，现在远行千里去袭击敌人，辎重太多，很难把握有利时机，况且乌桓得知消息后一定会加强防备。不如留下辎重车辆，轻装加速前进，出其不意袭击他们。”

【原文】

初，袁绍数遣使召田畴于无终，又即授将军印，使安辑所统，畴皆拒之[1]。及曹操定冀州，河间邢颙谓畴曰：“黄巾起来，二十余年，海内鼎沸，百姓流离[2]。今闻曹公法令严。民厌乱矣，乱极则平，请以身先。”遂装还乡里。畴曰：“邢颙，天民之先觉者也。”操以颙为冀州从事。畴忿乌桓多杀其本郡冠盖，意欲讨之而力未能[3]。操遣使辟畴，畴戒其门下趣治严。门人曰：“昔袁公慕君，礼命五至，君义不屈。今曹公使一来，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畴笑曰：“此非君所识也。”遂随使者到军，拜为蓚令，随军次无终[4]。

【注文】

[1]田畴（？—214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今天津蓟州）人。初为幽州牧刘虞从事，公孙瓒杀刘虞后率宗族避入徐无山，拒绝袁绍父子的征辟。曹操北征乌桓时归附曹操，任司空户曹掾，建议取卢龙、平冈旧道讨伐乌桓，曹军获胜，因功封亭侯，不受。后又随曹操征伐荆州，拜议郎。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病故。

[2]邢颙（yóng）（？—223年）：字子昂，河间鄚（mào）县（今河北任丘）人。早年为孝廉，与右北平（治今内蒙古宁城西南）豪族田畴游历四方。曹操平定冀州后，被任命为冀州从事、司空掾、行唐令，在任期间劝课农桑。后为曹植家丞，劝说曹操立嫡子为太子。曹丕即位后，任太傅、尚书仆射、司隶校尉等职，赐爵关内侯。

[3]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骑，借指官员。

[4]蓚（tiáo）令：蓚县的县令。蓚：即蓚县。古县名，在今中国河北景县。　　无终：古县名。秦设置，治所在今天津蓟（jì）县。汉属右北平郡，三国魏属北平郡。

【译文】

当初，袁绍多次派遣使者到无终县去请田畴，又答应马上授予他将军印绶，让他去安抚以前所统率的部众，田畴都拒绝了。曹操平定冀州后，河间人邢颙对田畴说：“黄巾起兵以来二十多年，天下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现在听说曹操法令严明。百姓厌倦战乱，战乱到了极点就会回到太平，请让我先到冀州看看情况。”于是就收拾行装，返回故乡。田畴说：“邢颙是天下人之中的先知先觉者。”曹操任命邢颙为冀州从事。田畴怨恨乌桓经常杀害本郡知名人士，想讨伐他们，但力量不足。曹操派遣使者去请田畴，田畴吩咐他的部属赶快收拾行李。部属说：“过去袁绍仰慕您，曾经五次来聘请您，您都拒绝了。现在曹操的使者只来了一次，您好像就迫不及待了，这是为什么？”田畴笑着说：“这不是你们所能认识到的。”田畴就随同使者到曹操军中，曹操任命他为蓚县令，跟随曹军进驻无终县。

【原文】

时方夏水雨，而滨海洿下，泞滞不通，虏亦遮守蹊要，军不得进[1]。操患之，以问田畴。畴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为难久矣。旧北平郡治在平冈，道出卢龙，达于柳城；自建武以来，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2]。今虏将以大军当由无终，不得进而退，懈弛无备。若嘿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备，蹋顿可不战而禽也[3]。”操曰：“善。”乃引军还，而署大木表于水侧路傍曰：“方今夏暑，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复进军。”虏候骑见之，诚以为大军去也。

【注文】

[1]洿（wū）下：低下，低洼。　　蹊（xī）要：小路险要之处。

[2]北平郡：即右北平郡。战国燕置，秦时治所在无终县（今天津蓟州）。西汉移治平刚县（今内蒙古宁城西南），东汉徙治土垠县（今河北丰润）。西汉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建昌、建平以西，内蒙古英金河以南，河北围场、承德及天津蓟州以东地区（长城以南的滦河流域及其以东除外）。　　平冈：古县名，即平刚。西汉设置县，为右北平郡治，东汉废。故址在今内蒙古宁城西南。　　卢龙：关隘名。又称卢龙口、卢龙塞。即今潘家口，在河北喜峰口附近。为古代中原通往东北的交通要道。　　柳城：古县名。西汉设置，为辽西郡都尉治所，东汉时，先后为乌桓、鲜卑所据。故址在今辽宁朝阳西南。　　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公元25年至公元56年，共三十二年。

[3]嘿（mò）：同“默”，悄悄。　　白檀：古县名。西汉设置，属渔阳郡，东汉废，因白檀山而得名。故址在今河北滦平东北。

【译文】

当时正值夏季，大雨不止，沿海地区地势低洼，道路泥泞，乌桓也派兵扼守险要之处，曹军无法前进。曹操很忧虑，问田畴怎么办。田畴说：“这条道路夏秋两季经常积水，水虽然浅，但车马无法通行，也没有达到行舟的深度，这是长期无法解决的问题。过去北平郡治所设在平冈，有条道路从卢龙出发，可以到达柳城。自从光武帝建武年间以来，这条道路毁坏不通，已经二百年了，但是还有小路可走。现在乌桓人以为我军必然路过无终县，由于道路泥泞不通，不能前进，就只好撤退，所以他们会放松警惕，没有戒备。如果我们悄悄返回，从卢龙口越过白檀的险要地带，进入乌桓没有防备的空虚地区，路途较近而又方便，趁其不备，突然袭击，这样可以不经过大战就能把蹋顿擒获。”曹操说：“很好！”于是撤军，并在水边路旁树立一个大木牌，上面写道：“现在是夏季酷热，道路不通，等到秋季，再来进攻。”乌桓侦察的骑兵看到木牌以后，真的以为曹军已经撤回。

【原文】

操令畴将其众为乡导，上徐无山，堑山堙谷，五百余里，经白檀，历平冈，涉鲜卑庭，东指柳城[1]。未至二百里，虏乃知之。尚、熙与蹋顿及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将数万骑逆军[2]。八月，操登白狼山，卒与虏遇，众甚盛[3]。操车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惧。操登高，望虏阵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已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辽东单于速仆丸与尚、熙奔辽东太守公孙康，其众尚有数千骑[4]。或劝操遂击之，操曰：“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不烦兵矣。”

【注文】

[1]徐无山：山名。在今河北玉田东北。　　堑（qiàn）山堙（yīn）谷：挖山填谷。　　鲜卑：中国古代北方民族。汉初游牧于辽东，东汉时进入匈奴故地，势力逐渐强盛起来。汉桓帝时，首领檀石槐建庭立制，组成军事行政联合体，后瓦解。晋时分为数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为强盛。魏晋南北朝时，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后建立过政权。内迁的鲜卑人多转营农业，渐与中原民族融合。

[2]楼班（？—207年）：东汉时辽西乌桓首领，乌桓大人丘力居之子。其父死后由其从兄蹋顿代立为大人，总摄三郡。后被上谷乌桓大人难楼、辽东乌桓大人苏仆延举为单于。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在柳城打败乌桓，楼班败走辽东，被公孙康斩杀。其部众万余人投降，被迁到中原安置。

[3]白狼山：山名。又称白鹿山。在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境内。

[4]速仆丸（？—207年）：即苏仆延，东汉时辽东乌桓首领，勇健多谋。东汉灵帝初年，为辽东乌桓大人，自称峭王。东汉中平四年（187年），在东汉叛将张纯诱使下连续扰边，杀掠吏民。东汉中平六年（189年），在幽州牧刘虞劝诫下罢兵。东汉兴平二年（195年）率族众及鲜卑部众与袁绍合兵，打败公孙瓒，后被袁绍封为单于。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在柳城打败乌桓，速仆丸败走辽东，被公孙康斩杀。　　公孙康（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公孙度之子。东汉建安九年（204年）嗣位。袁绍之子袁尚、袁熙奔乌桓，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征乌桓，袁尚、袁熙遂奔辽东。公孙康将他们斩首，送于曹操，被封为襄平侯，拜大将军。卒后被魏文帝曹丕追赠大司马。

【译文】

曹操命令田畴带领他的部众做向导，上徐无山，沿途填平山谷，开凿山路，走了五百多里路，经过白檀、平冈，穿越鲜卑王庭，向东直奔柳城。走到距离柳城不到二百里的时候，乌桓人才发觉曹军来到。袁尚、袁熙与蹋顿及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人率领数万骑兵迎战。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八月，曹操登上白狼山，突然与乌桓军队相遇，乌桓人很多。曹操的辎重车辆在后边，穿铠甲的士兵少，将士都很恐惧。曹操登上高处，看到乌桓军队阵形不整，就发起猛攻，让张辽担任先锋，乌桓军队大败，杀死蹋顿及有名的蕃王、部将，胡人、汉人投降的有二十多万。辽东单于速仆丸与袁尚、袁熙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残余部众还有数千名骑兵。有人劝曹操乘胜追击他们，曹操说：“我正要让公孙康砍下袁尚、袁熙的首级送来，不必用兵了。”

【原文】

九月，操引兵自柳城还。公孙康欲取尚、熙以为功，乃先置精勇于厩中，然后请尚、熙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之，遂斩尚、熙，并速仆丸首送之[1]。诸将或问操：“公还而康斩尚、熙何也？”操曰：“彼素畏尚、熙，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操枭尚首，令三军：“敢有哭之者斩！”牵招独设祭悲哭，操义之，举为茂才[2]。时天寒且旱，二百里无水，军又乏食，杀马数千匹以为粮，凿地入三十余丈方得水。既还，科问前谏者，众莫知其故，人人皆惧[3]。操皆厚赏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幸，虽得之，天所佐也，顾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

曹操北征乌桓示意图

【注文】

[1]厩（jiù）：马棚，泛指牲口棚。

[2]茂才：汉代察举的重要科目。西汉称秀才，始于西汉元封五年（前106年），多任为地方县令。东汉避光武帝刘秀讳，改为茂才，又称茂材。

[3]科问：查问，讯问。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年）九月，曹操率军从柳林返回。公孙康想杀了袁尚、袁熙来立功，就事先在马棚中埋伏精兵，然后请袁尚、袁熙进来，还没有入座，公孙康就叫出伏兵，擒杀了袁尚和袁熙，连同速仆丸的首级一起送给曹操。众将领问曹操：“您率军回来，公孙康却把袁尚、袁熙杀了，这是为什么呀？”曹操说：“公孙康向来害怕袁尚、袁熙，我如果急于进攻，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如果暂缓出兵，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形势就是这样。”曹操把袁尚的头悬挂起来示众，说：“有敢哭的处死。”牵招却独自祭祀灵位，放声大哭。曹操认为他是忠义之士，推荐他为茂才。这时天气寒冷，又逢大旱，二百里之内没有水，部队又缺乏粮食，就杀了几千匹马作为粮食，挖地三十余丈才见到水。返回以后，曹操查问当初劝阻他的人，大家不知道为何追查，都很恐惧。曹操重赏了以前劝阻过他的人，说：“我此前远征乌桓，十分危险，虽然侥幸取胜，全靠上天的保佑，但以后不能经常这样。你们的劝谏才是万全之计，因此才赏赐你们，以后不要害怕进谏。”

【原文】

十三年春正月，曹操还邺。夏六月癸巳，以曹操为丞相[1]。秋七月，曹操南击刘表。八月，表病卒，遂以琮为嗣[2]。九月，操军至新野，琮遂举州降，以节迎操[3]。事见《刘备据蜀》。

【注文】

[1]丞相：古代官名。古代辅佐君主的最高行政长官。初置于战国时的秦悼王，为百官之长。秦代以后为官僚体系中的最高官职，帮助皇帝综理万机。汉初置相国，后复称丞相，与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汉末改丞相为大司徒，东汉末复称丞相。魏晋时，或称丞相或改司徒，或称大丞相、相国，废置不常。

[2]琮（cóng）：即刘琮（生卒年不详），刘表次子。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城）人。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讨荆州，刘表病死，刘琮在蔡瑁、张允支持下继承刘表官爵，在蒯越等人劝说下投降曹操，被任为青州刺史，迁谏议大夫，封为列侯。

[3]新野：古县名。西汉设置县，治所在今河南新野。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春季正月，曹操返回邺城。夏季六月癸巳（初九日），任命曹操为丞相。秋季七月，曹操南下进攻刘表。八月，刘表病死，立其子刘琮为继承人。九月，曹操率军到达新野，刘琮投降，持节去迎接曹操。事见《刘备据蜀》。

【原文】

刘琮将王威说琮曰：“曹操闻将军既降，刘备已走，必懈弛无备，轻行单进[1]。若给威奇兵数千，徼之于险，操可获也。获操即威震四海，非徒保守今日而已。”琮不纳。

【注文】

[1]懈弛：懈怠松弛，放松警惕。

【译文】

刘琮部将王威对他说：“曹操听说将军您已经投降，刘备也逃走，一定会松懈没有戒备，轻装前进。如果给我几千精兵，埋伏在险要之处袭击，可以擒拿曹操。抓住曹操就可以威震四海，不仅仅是保住现在这种局面。”刘琮不听。

【原文】

曹操进军江陵，以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并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1]。释韩嵩之囚，待以交友之礼，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用之[2]。以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3]。

【注文】

[1]江陵：古县名。春秋楚郢都，汉置江陵县，为南郡治所，今湖北荆州沙市区。

[2]韩嵩（sōng）（生卒年不详）：字德高，义阳（今河南桐柏）人。东汉末年隐居郦西山中，黄巾起义时避居荆州，为刘表从事中郎。奉命到许都见曹操，以观虚实，回来以后劝刘表与曹操结盟，未被采纳。刘表死后，与蒯越等人劝刘琮投降曹操，官至大鸿胪。　　擢（zhuó）：选拔。

[3]大鸿胪：古代官名。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设置，为九卿之一，主管封爵及内附边疆各族，掌诸王、列侯与内附边疆各族首领的封拜、朝见、迎送、接待之礼。当举行郊祭时，大鸿胪承担赞礼任务，以大声传告，即所谓“鸿声胪传之”，这便是大鸿胪一名之意。其属官有丞、主客、鸿胪文学、行人等。　　光禄勋：古代官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领宿卫侍从之士。东汉、魏晋沿置，以后废置不常。　　刘先（生卒年不详）：字始宋，零陵（今湖南永州零陵区）人。初为刘表别驾，劝说刘表归附曹操，未被采纳。刘表死后，刘先投降曹操，任武陵太守、尚书令。　　邓羲（生卒年不详）：章陵（今湖北枣阳南）人，初仕刘表，任治中。反对刘表与袁绍结盟，刘表不听，遂辞官。后归附曹操，任侍中。

【译文】

曹操进军江陵，任命刘琮（cónɡ）为青州刺史，封为列侯，加上蒯（kuǎi）越等人，被封侯的共十五人。曹操释放了韩嵩，以朋友礼节来接待他，让他品评荆州人士的优劣，对他们提拔任用。任命韩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原文】

荆州大将南阳文聘别屯在外，琮之降也，呼聘，欲与俱[1]。聘曰：“聘不能全州，当待罪而已。”操济汉，聘乃诣操。操曰：“来何迟邪？”聘曰：“先日不能辅弼刘荆州以奉国家，荆州虽没，常愿据守汉川，保全土境，生不负于孤弱，死无愧于地下，而计不在己，以至于此[2]。实怀悲惭，无颜早见耳。”遂歔欷流涕，操为之怆然，字谓之曰：“仲业，卿真忠臣也。[3]”厚礼待之，使统本兵，为江夏太守[4]。

【注文】

[1]文聘（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将领。字仲业，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初为刘表将领，防御北方。刘表死后归降曹操。曹操平定荆州，任其为江夏太守，委以边事。与乐进在寻口与关羽交战，因功授讨逆将军，封延寿亭侯。曹丕即位后迁后将军，封新野侯。曹丕去世时，孙权以五万大军在石阳围困文聘，但被打败。

[2]汉川：即汉中，古郡名。战国楚置，秦惠王又置，因在汉水中游而得名，治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西汉时曾移治西城（今陕西安康），东汉复还旧治。

[3]歔（xū）欷（xī）：哀叹抽泣。　　怆（chuàng）然：悲伤的样子。

[4]江夏：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西陵县（今湖北武汉新洲区），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潜江、仙桃、嘉鱼、赤壁、崇阳等地以东，河南光山、新县以西，信阳以北，淮河以南地区。三国魏、吴都设置江夏郡。吴郡治所在武昌县（今湖北鄂州），西晋太康元年（280年）灭吴后改为武昌郡。

【译文】

荆州大将南阳人文聘率军驻扎在外，刘琮投降时，招呼文聘，想与他一起去。文聘说：“我不能保全荆州，应当等待治罪。”曹操渡过汉水，文聘才派人去见曹操。曹操说：“为何来得这么晚？”文聘说：“以前我不能辅佐刘表归顺朝廷，刘表虽然已死，我常希望能守住汉中，保全荆州之地，活着对得起幼弱的刘琮，死后无愧于刘表，但我无力左右局势，才到了今天这一地步，实在是感到悲哀惭愧，没脸早来见您。”于是痛哭流涕。曹操也十分难过，叫文聘的字说：“仲业，你真是一位忠臣啊。”曹操对他厚礼相待，让他统率原来的军队，任命他为江夏太守。

【原文】

冬十二月，益州牧刘璋闻曹操克荆州，遣别驾张松致敬于操[1]。松为人短小放荡，然识达精果。操时已定荆州，走刘备，不复存录松。主簿杨修白操辟松，操不纳[2]。松以此怨，归，劝刘璋绝操，与刘备相结，璋从之。

【注文】

[1]益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雒（luò）县（今四川广汉），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折多山、云南怒山、哀牢山以东，甘肃陇南、两当和陕西秦岭以南，湖北郧阳、保康西北，贵州除东边以外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刘璋（生卒年不详）：东汉宗室。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潜江）人。继其父刘焉为益州牧，据有今四川等地区。刘璋懦弱无能，法令松弛，豪强骄横，政治腐败。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听说曹军进攻汉中张鲁，惧祸及己，迎请刘备入川，让刘备进攻汉中的张鲁。但刘备突然回师围攻成都，他被迫出降，迁于南郡公安（今湖北公安）。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孙权夺取荆州后，以刘璋为益州牧，驻秭归。不久病死。　　张松（？—212年）：字子乔，蜀郡（今四川成都）人。益州牧刘璋别驾从事。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奉命出使曹操，因不被礼遇，遂劝刘璋拒绝曹操，交结刘备。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讨伐汉中张鲁，张松劝刘璋迎接刘备。东汉建安十七年（212年），暗助刘备，被其兄张肃告发，被刘璋所杀。

[2]杨修（175—219年）：东汉末期文学家。字德祖，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出身名门世家，东汉建安中举孝廉，任郎中，后为曹操主簿。杨修好学能文，谦恭多识，负责军国内外诸事，多合曹操心意。与曹植友善，助其谋取太子地位，与曹丕争嗣，为曹操所忌，被杀。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冬季十二月，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占据了荆州，就派别驾张松向曹操表示敬意。张松身材矮小，性格放荡不羁，然而能洞察世事，通达事理，精明果断。曹操当时已经平定了荆州，赶走了刘备，不再有录用张松的想法。主簿杨修劝曹操延聘张松，曹操不听。张松因此怨恨曹操，回到益州，劝说刘璋和曹操断绝往来，与刘备交结，刘璋听从了张松的建议。

【原文】

习凿齿论曰：昔齐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曹操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1]。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岂不惜乎！

【注文】

[1]习凿齿（？—383年）：东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字彦威，襄阳（今湖北襄阳）人。豪族出身，初为荆州刺史桓温从事，后历任西曹主簿、别驾、户曹参军、荥阳太守，受桓温信任。著有《汉晋春秋》《襄阳耆旧记》等。　　齐桓：即齐桓公（？—前643年）。春秋五霸之一，姜姓，名小白。齐襄公时，政局混乱，他避祸奔莒（jǔ）（今山东莒县）。齐襄公死后，他回国夺取政权，任用管仲改革，选贤任能，国富兵强，以“尊王攘夷”为号召，联合诸国，先后灭掉谭、遂，打败鲁国；助燕击败山戎，援救邢、卫，阻止狄人进攻中原；南征蔡、楚，阻止楚国向中原扩张，平定东周王室内乱。多次会盟诸侯，成为中原霸主。晚年昏庸，信用小人。死后诸子争位，齐国遂衰。

【译文】

东晋史学家习凿齿评论说：春秋时齐桓公一炫耀自己的功绩，就引起了九个诸侯国的背叛，曹操一时的骄傲自负，导致了三国鼎立的局面。他们都是把辛苦了几十年取得的成果，毁弃在低头抬头的一瞬间，难道不是很可惜吗？

【原文】

十五年春，［操］下令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1]。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2]。”

【注文】

[1]孟公绰：春秋时鲁国大夫，性寡欲，为孔子所尊敬。

[2]明扬仄陋：也作“明扬侧陋”。扬：荐举。侧陋，指地位微贱而才德兼备的贤人。后指发掘并重用地位寒微的贤才。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年）春季，曹操下令：“孟公绰做晋国贵族赵、魏两家家臣的总管才能绰绰有余，但却不能胜任滕国、薛国两个小国的大夫。如果一定是廉洁的人才才能任用，那么齐桓公怎么能称霸于世呢？希望你们能帮助我从出身低微贫贱的人中选拔人才，只要有才能就要举荐上来，我一定会任用。”

【原文】

冬十二月己亥(2)，操下令曰：“孤始举孝廉，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世人之所凡愚，欲好作政教以立名誉，故在济南，除残去秽，平心选举[1]。以是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乡里。时年纪尚少，乃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为二十年规，待天下清乃出仕耳[2]。然不能得如意，征为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使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难，兴举义兵。后领兖州，破降黄巾三十万众。又讨击袁术，使穷沮而死。摧破袁绍，枭其二子。复定刘表，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3]。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恐妄相忖度，言有不逊之志，每用耿耿。故为诸君陈道此言，皆肝鬲之要也。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4]。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然封兼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今上还阳夏、柘、苦三县户二万，但食武平万户，且以分损谤议，少减孤之责也[5]。”

【注文】

[1]孝廉：汉朝选拔举荐人才的项目之一。孝指孝悌，儿子孝敬父母称“孝”，弟弟尊敬哥哥称“悌”；廉指廉洁的官吏。汉制规定，每年郡国从所属吏民中推举孝、廉各一人。到东汉，合孝廉为一，郡国每年从二十万人中推举孝廉一人，边远郡县从十万人中推举一人。所举孝廉，朝廷多任用为“郎”。　　济南：即济南国，曹操曾任济南相。济南国为西汉初置，因治所东平陵县（今山东章丘西）在济水之南而得名。公元前164年汉文帝改郡为国，封刘肥之子刘辟光为济南王。公元前154年，汉景帝以济南王参与吴楚七国之乱，国除为郡。东汉建武十五年（39年）改为济南国，西晋复为郡，晋怀帝永嘉后移治历城（今山东济南）。

[2]谯（qiáo）：古县名。秦朝设置，属泗水郡，西汉属沛郡，东汉属沛国。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改为谯国，治所在今安徽亳（bó）州。

[3]宰相：古代官名。封建社会中的最高行政长官，直接对皇帝负责，辅佐皇帝治理天下，总领国政。历代宰相的官名、职权广狭程度不同，行使职权的方式也不一样。

[4]武平：古县名。东汉设置，治所在今河南鹿邑西北，曹操曾被封为武平侯。

[5]阳夏（jiǎ）：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南太康。西汉属淮阳国，东汉属陈国。　　柘（zhè）：即柘县，古县名。秦朝设置，属陈郡。西汉属淮阳国，东汉属陈国，西晋太康中废。治所在今河南柘城，因县有柘沟而得名。　　苦：即苦县，古县名。春秋楚置，西汉属淮阴国，东汉属陈国。治所在今河南鹿邑东。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冬季十二月己亥日，曹操下令：“我当初被举荐为孝廉时，自认为不是隐居深山的知名人士，怕被世人认为是平常愚笨的人，想实施教化来树立名誉，所以在任济南相的时候，铲除贪官污吏，清除邪恶势力，公平选举。因此被豪强势力忌恨，我怕给家人招来祸害，所以就假装有病，辞职还乡。当时年纪还小，打算在谯县城东五十里的地方修建学舍，想在秋季、夏季读书，冬季、春季打猎，作了二十年的规划，想等到天下太平时再出来当官。然而未能如愿，被朝廷任命为典军校尉，志向于是就变成为国家讨伐逆贼，建功立业。在我死后，让人在墓碑上写上‘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就是我的志向。但是遇上董卓之乱，就兴起义兵，讨伐董卓。后来任兖（yǎn）州刺史，打败黄巾军，招降了三十多万人；又讨伐袁术，使他穷困沮丧而死；打败袁绍，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又平定了刘表，于是就平定了天下。我身为宰相，已经到了臣子最尊贵的地位，已经超过了我以前的愿望。假使国家没有我，不知道已有几个人称帝，几个人称王。有人见我势力强盛，又不信天命，恐怕会妄自猜测，说我有篡位的野心，每想到此事，就会感到不安，所以向你们说这些话，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然而，想让我放弃统率的军队，交出兵权给相关机构，回到我的封地武平侯国去，那绝对不可能。为什么呢？实在是害怕自己交出兵权、离开军队后会被别人谋害，既是为子孙作打算，又因为考虑到自己一旦失败，国家就会危亡，所以我不能因追求虚名而使国家受到实际的灾祸。然而我的封地有四个县，食邑三万户，我有多大的功德来享受这样优厚的待遇？天下还没有安定，我不能辞去官职，至于封地，可以辞让。现在我把阳夏、柘县、苦县三县两万人户的封地归还朝廷，只要武平的一万户封地，姑且来减少别人对我的诽谤和议论，也稍微减轻我的责任。”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以曹操世子丕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丞相副[1]。

【注文】

[1]五官中郎将：古代官名。秦汉设置。隶属郎中令，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五官中郎、侍郎和郎中，掌管持戟值班，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曹丕为五官中郎将，权力扩大，位在诸臣之上。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春季正月，任命曹操的长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设置属官，作为丞相的副手。

【原文】

十七年春正月，曹操还邺。诏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1]。

【注文】

[1]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这是皇帝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入朝不趋：谓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须趋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　　剑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朝，被视为极大的优遇。剑，佩剑。履，穿着鞋子。　　萧何（？—前193年）：西汉丞相，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曾为沛县吏，与汉高祖刘邦一同起兵。高祖为汉王，以其为丞相。楚汉相争时，荐举韩信为大将，自己留守关中，掌握兵饷粮秣（mò），使军中给养充裕。汉高祖刘邦即位后，论功行赏，萧何列为第一，封为酂（zàn）侯。后帮助刘邦、吕后翦除韩信、英布等异姓王。汉朝典制法律多由其所制定，所作《九章律》，今佚。　　故事：旧日的典章制度或行事制度，成例。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春季正月，曹操返回邺城。汉献帝下诏准许曹操在参拜皇帝时只称官职，不称名字，入朝不用急步而行，可以佩剑穿鞋上殿，遵循汉初萧何的前例。

【原文】

冬十月，董昭言于曹操曰：“自古以来，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处人臣之势者也。今明公耻有惭德，乐保名节，然处大臣之势，使人以大事疑己，诚不可不重虑也。”乃与列侯诸将议，以丞相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1]。荀彧以为“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悦。及击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辄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2]。操军向濡须，彧以疾留寿春，饮药而卒[3]。彧行义修整而有智谋，好推贤进士，故时人皆惜之。

【注文】

[1]九锡：帝王尊礼有权势的大臣时所给的九种器物。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器，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bēn）百人，七曰（fū）钺（yuè），八曰弓矢，九曰秬（jù）鬯（chàng）。

[2]光禄大夫：古代官名。秦郎中令属官有中大夫，为大夫之长，汉武帝时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其大夫也改名为光禄大夫。其中金紫光禄大夫又为光禄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选儒雅之士充任，掌议论、顾问，无固定职守。魏晋以后增设员额，皆非正职。　　持节：古代君主授予臣下权力的方式之一。汉代，节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有持节之制。曹魏有持节都督之制。　　参丞相军事：古代官名，东汉末年曹操置，掌参与谋议丞相府军事。

[3]濡须：即濡须城。东汉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为抗拒曹操而筑，因在濡须水口而得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冬季十月，董昭对曹操说：“自古以来，臣子拯救国家，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功业；有今天这样的功业，没有长时间处于人臣地位的。现在您以自己的德行有缺欠而感到羞愧，乐于保守名誉和节操，然而处在大臣的位置，让别人因为大事而怀疑自己，实在是不能不多加考虑。”于是就和列侯将领们商议，认为曹操应该封为国公，赐予九锡，来表彰他所作的特殊功勋。荀彧认为“曹公兴义兵本来是为了挽救朝廷统治，安定国家，怀有忠于国家的诚心，遵守谦让的准则。君子应当从德行上爱护别人，不应该这样”。曹操因此很不高兴。等到征讨孙权时，曹操上表请求派荀彧去谯县慰劳军队，趁机把他留下，任命他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曹操进军濡须，荀彧因病留在寿春，喝毒药而死。荀彧品行端正，有智谋，喜欢推荐有才能的人，所以当时世人对他的死都很惋惜。

【原文】

臣光曰：孔子之言仁也重矣，自子路、冉求、公西赤门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陈文子诸侯之贤大夫，皆不足以当之，而独称管仲之仁，岂非以其辅佐齐桓，大济生民乎[1]？齐桓之行若狗彘，管仲不羞而相之，其志盖以非桓公则生民不可得而济也[2]。汉末大乱，群生涂炭，自非高世之才，不能济也。然则荀彧舍魏武将谁事哉[3]？齐桓之时，周室虽衰，未若建安之初也。建安之初，四海荡覆，尺土一民，皆非汉有。荀彧佐魏武而兴之，举贤用能，训卒厉兵，决机发策，征伐四克，遂能以弱为强，化乱为治，十分天下而有其八，其功岂在管仲之后乎！管仲不死子纠而荀彧死汉室，其仁复居管仲之先矣[4]。而杜牧乃以为：“彧之劝魏武取兖州则比之高、光，官渡不令还许则比之楚、汉，及事就功毕，乃欲邀名于汉代，譬之教盗穴墙发匮而不与同挈，得不为盗乎[5]！”臣以为孔子称“文胜质则史”，凡为史者记人之言，必有以文之。然则比魏武于高、光、楚、汉者，史氏之文也，岂皆彧口所言邪？用是贬彧，非其罪矣。且使魏武为帝，则彧为佐命元功，与萧何同赏矣；彧不利此而利于杀身以邀名，岂人情乎[6]！

【注文】

[1]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北宋政治家、史学家。字君实，陕州夏县（山西夏县）人。二十岁中进士，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历任大理评事、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宰相等职。在政治上反对王安石变法，编纂了史学巨著《资治通鉴》。在《资治通鉴》中，以“臣光曰”的方式来总结历史经验，发表自己对历史的认识。　　子路（前542—前480年）：孔子弟子，春秋鲁国卞（今山东泗水东南）人。姓仲，名由，字子路，又字季路，性情直爽勇敢。曾为季孙氏家臣，后任卫大夫孔悝邑宰，在贵族内讧中被杀害。　　冉求（前522—前489年）：也称冉有，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弟子之一，曾为鲁国贵族季孙氏的家臣，帮助季氏改进赋税制度，增加财政收入，孔子批评他不应替季氏聚敛，号召学生鸣鼓而攻之。冉求的政治才干非常突出，曾受到孔子的称赞，是孔门以政事著称的弟子。在周敬王三十六年（前484年）鲁郊之战中，为鲁左师帅，率左师以长矛突入齐军，齐军败逃。　　公西赤（前509—？）：春秋末鲁人，姓公西，名赤，字子华，又称公西华，孔子弟子。志向远大，常与孔子讨论国家大事，表示愿意从政。孔门中公西赤以通礼仪、应宾客而见长。　　门人：指门生弟子。　　高第：指门人弟子中才能优越而品第高的优秀者。　　令尹子文（生卒年不详）：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宰相之职。子文姓斗，名彀（gòu）於（wū）菟（tú），字子文。《论语》记载楚国的令尹子文三次被任命为令尹，不露高兴的颜色；三次被免职，也不露怨恨的样子。　　陈文子（生卒年不详）：姓陈名须无，齐国大夫。《论语》记载齐国大夫崔杼（zhù）杀了齐庄公，陈文子有四十匹马舍弃不要，离开齐国。子张曾问陈文子为人，孔子认为他“清矣”，但认为他的行为“未知，焉得仁”。但《左传》则没有记载陈文子离开齐国，却记载了两年后他任齐相，曾与庆封等人参加宋向戍的诸侯弭兵之会。

[2]彘（zhì）：猪。

[3]魏武：即曹操。曹丕即位后追封曹操为魏武帝。

[4]纠（？—前685年）：春秋时齐襄公的弟弟。因与公子小白争夺君位，失败被杀。管仲辅佐公子纠与公子小白（即齐桓公）争位，但事情失败，公子纠被杀，管仲被囚。鲍叔牙知道管仲贤能，竭力向齐桓公举荐，管仲被齐桓公任为上卿，辅佐国政。

[5]杜牧（803—852年）：唐代文学家。字牧之，号樊川，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东北）人。在诗、赋、古文上有成就，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有《樊川文集》传世。　　高：指西汉高祖刘邦。　　光：指东汉光武帝刘秀。　　匮（guì）：柜子，后作“柜（櫃）”。　　挈（qiè）：用手提着。

[6]佐命：辅佐帝王创业。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孔子谈到仁的时候，非常庄重，认为子路、冉求、公西赤这些门人中的高徒，以及楚国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诸侯中的贤大夫，都够不上仁的资格，而唯独称赞管仲的仁德，难道不是因为他辅佐齐桓公，对百姓有过大功吗？齐桓公的行为就像猪狗一样，管仲不觉得羞耻还去辅佐他，因为管仲知道，如果没有齐桓公，百姓就不可能得到拯救。汉末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如果不是具有雄才大略的人就不能拯救百姓。那么，荀彧舍去魏武帝曹操，他还能辅佐谁呢？齐桓公之时，周王朝虽然衰落，但还没像建安初年那样混乱。建安初年，天下大乱，汉王室没有一寸土地，没有一个百姓。荀彧辅佐魏武帝曹操使汉朝兴复，举贤任能，训练军队，出谋划策，征伐四方，战无不胜，从弱小变得强大，变乱世为治世，占有十分之八的天下，他的功勋怎么会排在管仲之后！管仲不能为公子纠而死，荀彧却能为汉王朝尽忠而死，他的仁德又在管仲之上了。但杜牧却认为：“荀彧劝魏武帝曹操攻取兖州时，把他比做汉高祖刘邦和汉光武帝刘秀，官渡之战时劝阻曹操退回许都，把这次战役比做楚汉之争，等到大事告成，才想留下尽忠汉朝的美名，这就好像是教盗贼去挖墙破柜而不同盗贼一起分赃，怎能说他不是盗贼！”我认为孔子说“文采胜过质朴就显得虚浮”，即是指凡历史学家，记载前人的言论，都会加以修饰。而把魏武帝曹操比做西汉高祖刘邦、东汉光武帝刘秀，把官渡之战比做楚汉相争，这只是史学家修饰过的文字，难道是荀彧亲口说的？根据这些话来贬低荀彧，是冤枉他了。而且假如曹操做了皇帝，荀彧就是开国功臣，会得到与萧何一样的赏赐。荀彧不贪图开国元勋这样的荣耀和富贵，而用生命来沽名钓誉，这怎么会是人之常情！

【原文】

十八年夏五月丙申，以冀州十郡封曹操为魏公，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又加九锡：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衮冕之服，赤舃副焉；轩县之乐，六佾之舞；朱户以居；纳陛以登；虎贲之士三百人；、钺各一；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珪、瓒副焉[1]。

【注文】

[1]冀州十郡：即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十个郡国。　　大辂（lù）：古代帝王的坐车。　　戎辂：又称革辂。皇帝乘用的主要车辆之一，与玉辂、金辂、象辂、木辂合称皇帝“五辂”。　　玄牡：古代祭天地所用的黑色公牛。　　衮（gǔn）冕：衮衣和冕。是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礼服和礼冠，为皇帝王公贵族在祭天地、宗庙等重大庆典活动时穿戴的正式服装。　　赤舃（xì）：红色的鞋子。舃，鞋子。　　轩县：诸侯陈列乐器，是三面悬挂，称轩县。　　六佾（yì）：古代诸侯享用乐舞的规格。舞者分六列，每列六人，执翟雉之羽而舞。　　纳陛：古代君主赐给有特殊功勋的贵族、功臣的“九锡”之一。纳陛，本为皇帝专用，意为凿殿基为登升的台阶，纳之于屋檐下，使尊者不露而升。　　（fū）：铡刀，古代用于斩人的刑具之一。　　钺（yuè）：古代兵器，青铜制，像斧，比斧大，圆刃可砍劈。　　彤弓、彤矢：用赤色漆的弓和矢。古代君主用来赏赐有战功的诸侯或大臣，以示荣宠。　　玈（lú）弓、玈矢：黑色的弓箭。　　鬯（chàng）：古代祭祀用的酒，用郁金草酿黑黍而成。　　卣（yǒu）：古代一种盛酒的器具，口小腹大，有盖和提梁。　　瓒（zàn）：古代祭祀用的一种像勺子的玉器。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夏季五月丙申（初十日），把冀州所属的十郡作为曹操的封地，封他为魏公，仍然以丞相兼任冀州牧。又给他加九锡：大辂车、戎辂车各一辆，每辆车黑色雄马各四匹；帝王用的衮袍、冠冕，加上红色的礼鞋；诸侯王用的三面悬挂的乐器和三十六人组成的六佾歌舞方阵；住宅的大门可以漆成红色；可以从台阶走到殿上；虎贲卫士三百人；象征权威的兵器、钺各一柄；红色的弓一把，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把，黑色的箭一千支；祭祀用的美酒一卣，并配有玉圭和玉勺。

【原文】

秋七月，魏始建社稷、宗庙。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秋季七月，魏国开始建立祭祀天地的社稷和祭祀祖先的宗庙。

【原文】

冬十一月，魏初置尚书、侍中、六卿[1]。以荀攸为尚书令，凉茂为仆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弈、何夔为尚书，王粲、杜袭、卫觊、和洽为侍中，钟繇为大理，王修为大司农，袁涣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陈群为御史中丞[2]。

【注文】

[1]六卿：曹魏以郎中令、太仆、大理、大农、少府、中尉为六卿。

[2]毛玠（？—216年）：字孝先，陈留平丘（今河南封丘）人。东汉末年为县吏，投奔曹操后任治中从事，建议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为丞相东曹掾，与崔琰掌管选举，多选清正廉洁之士。后历任右军师、尚书仆射等职。崔琰被杀后，毛玠心怀不平，遭诬陷下狱，被免黜。　　常林（生卒年不详）：字伯槐，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东汉末年避乱上党，后依附河间太守陈延。并（bīng）州刺史梁习把常林推荐给曹操，历任南和县令、博陵太守、幽州刺史、丞相东曹属、尚书等职，皆有政绩。魏文帝曹丕时任少府、大司农，封乐阳亭侯。魏明帝即位后，任光禄勋太常，进封高阳乡侯。常林节操清峻，不畏权贵，卒后赠骠骑将军，谥贞侯。　　徐弈（？—219年）：字季才，东莞（今山东沂水）人。东汉末年避乱江东，后归本郡，被曹操任为司空掾属，随曹操西征马超。以任丞相长史留守西京，镇抚关中。后历任雍州刺史、魏郡太守、留府长史、尚书令、中尉、谏议大夫等职。徐弈勤政敢谏，以忠亮峻严著称。　　何夔（kuí）（生卒年不详）：字叔龙，陈郡阳夏（jiǎ）（今河南太康）人。东汉末年避乱淮南。东汉建安三年（198年）被曹操任为司空掾属，迁长广太守，招降当地豪杰三千余家。后历任丞相东曹掾、乐安太守、尚书仆射、太子太傅，所到皆有政绩。魏明帝时封成阳亭侯。卒后谥靖侯。　　杜袭（生卒年不详）：字子绪，颍（yǐng）川郡定陵县（今河南舞阳北）人。东汉末年避乱荆州，建安初回家乡，曹操任为西鄂长，有政绩，迁丞相军祭酒、侍中、丞相长史、驸马都尉。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曹操征张鲁，留关中镇抚诸军。魏文帝时为督军粮御史、尚书，封武平亭侯。魏明帝时任曹真和司马懿的军师、太中大夫，晋封平阳乡侯。卒后谥定侯。　　和洽（生卒年不详）：字阳士，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西）人。汉末避居荆州，曹操平定荆州后，任丞相掾属、侍中、郎中令。曹丕即位后，为光禄勋，封安城亭侯。魏明帝曹叡（ruì）时，晋封西陵乡侯，劝诫魏明帝省役兴农，禁绝浮华之费。　　大理：古代官名。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廷尉为大理，汉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复为廷尉。三国之初，各国均置大理，后改称廷尉。掌刑法审判。　　大司农：古代官名。秦置治粟内史，汉初沿置，景帝时改为大农令，武帝时又改称大司农。掌钱谷、仓储、盐铁、均输等。　　袁涣（生卒年不详）：字曜卿，陈郡扶乐（今河南太康西北）人。东汉末年避乱江淮间，先后为袁术、吕布部属，后归降曹操，历任沛南部都尉、谏议大夫、丞相军祭酒、郎中令等职，建议曹操以德义治天下，募民屯田。　　御史大夫：古代官名。秦汉时仅次于丞相的中央最高长官。主管监察、执法以及掌管文书图籍。西汉时丞相缺位，往往以其递补，并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后改称大司空、司空。　　御史中丞：古代官名。西汉时设置，为御史大夫的佐职，掌管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御史中丞为事实上的御史台统领，其权极重。北魏改御史中丞为御史中尉。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冬季十一月，魏国开始设置尚书、侍中、六卿等官制。任命荀攸为尚书令，凉茂为尚书仆射，毛玠（jiè）、崔琰（yǎn）、常林、徐弈、何夔为尚书，王粲、杜袭、卫觊（jì）、和洽为侍中，钟繇为大理，王修为大司农，袁涣为郎中令、行使御史大夫的职权，陈群为御史中丞。

【原文】

十九年春三月，诏魏公操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1]。

【注文】

[1]绂（fú）：古代系印纽的丝绳。　　远游冠：古代冠名，古代男子首服。冠有三梁，有展筒，以金附蝉，黑介帻，青，为王公及上等朝臣所戴。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春季三月，汉献帝下诏使魏公曹操位居诸侯王之上，授予金玺、赤绂、远游冠。

【原文】

二十一年夏五月，进魏公操爵为王。秋八月，魏以大理钟繇为相国[1]。

【注文】

[1]相国：古代官名，即宰相。封建官制中最高官职，废置不常。汉代设相国时少，而设丞相时多。魏晋以后，设相国比设丞相更为隆重，但也不常设。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夏季五月，封魏公曹操为王。秋季八月，魏王任命大理钟繇为相国。

【原文】

二十二年夏四月，诏魏王操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1]。

【注文】

[1]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谓之“警跸”。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夏季四月，汉献帝下诏允许魏王曹操使用天子专用的旌旗，同天子一样出入称“警跸”。

【原文】

六月，魏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1]。冬十月，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2]。魏以五官中郎将丕为太子。

【注文】

[1]华歆（xīn）（157—231年）：三国魏初名臣。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因品德高尚名闻当世。汉末为豫章太守，依附孙策后被待为上宾，曹操征为议郎，后代替荀彧为尚书令。魏国建立，历官司徒、太尉。华歆极受宠信，前后赏赐，诸臣莫及。而华歆淡于财利，受赐财物悉赠亲友，奴婢则皆放为良人。家业清贫，内无余财。

[2]旒（liú）：古代帝王礼帽前后悬垂的玉串。　　金根车：车名。帝王乘用的车子。因饰以金，故名为金根车。　　五时副车：古代随从帝王车驾的五色副车。有五色安车、五色立车各一，皆驾四马。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六月，魏王任命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汉献帝诏命魏王曹操戴有十二串旒的王冠，乘坐金根车，以六匹马驾驶，设五色副车。魏王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太子。

【原文】

二十四年秋七月，诏以魏王操夫人为王后。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秋季七月，汉献帝下诏封魏王曹操的夫人为王后。

【原文】

冬十二月，魏王操表孙权为票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1]。权遣校尉梁寓入贡，又遣朱光等归，上书称臣于操，称说天命[2]。操以权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侍中陈群等皆曰：“汉祚已终，非适今日[3]。殿下功德巍巍，群生注望，故孙权在远称臣[4]。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正大位，复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5]。”

【注文】

[1]孙权（182—252年）：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早年随其兄孙策平定江东，孙策死后继承其事业，在张昭、周瑜、程普等人辅助下，统治江东，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与曹操作战。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刘备结盟，在赤壁大败曹操，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杀关羽，取得荆州。曹丕称帝后，孙权向魏国称臣，被封为吴王。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命陆逊统军迎击刘备，在夷陵以火攻大败蜀军。三国吴黄龙元年（229年）称帝，建都武昌，国号吴。孙权统治江东五十多年，对内实行屯田，发展经济，开发边疆，但赋税繁重，刑罚严酷；对外与魏、蜀时战时和，择利而变。

[2]梁寓（生卒年不详）：字孔儒，吴国人，初被孙权任为校尉。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孙权通好曹操，他奉使进贡，曾被曹操辟为掾，不久南归。　　天命：古代人把天看作神，天命指上天的意志。

[3]陈群（？—236年）：字长文，颍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人。初为刘备别驾，后归曹操，任司空掾。后以司徒掾举高第，为治书侍御史，转参丞相军事。魏国建立，迁为御史中丞。曾建议选任官吏，实行九品中正制。魏明帝时任司空，录尚书事。三国魏太和三年（229年）与刘劭等人奉诏修订魏国法令，主张恢复肉刑。　　汉祚（zuò）：汉朝。祚，封建时代指皇位。

[4]殿下：古代对诸侯王、太子、诸王的尊称。

[5]周文王（生卒年不详）：商末周族领袖。名姬昌，周武王之父。居岐山之下，曾被商纣囚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后获释，为西方诸侯之长，称西伯，建都于丰（今陕西西安长安区沣河西），国势强盛。其子武王起兵伐纣灭商，建立西周王朝。周文王虽为周代建立奠定基础，但并未推翻商朝，其子周武王灭商称王，所以曹操说“吾为周文王”。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冬季十二月，魏王曹操上表举荐孙权为骠骑将军，授予符节，兼任荆州牧，封南昌侯。孙权派校尉梁寓入朝进贡，又把被吴军俘虏的朱光等人送回魏国，上书向曹操称臣，劝曹操顺应天命称帝。曹操把孙权的书给大臣将领们看，说：“这小子要把我放在火炉上烤吗？”侍中陈群等人都说：“汉朝的统治早已结束，不只是在今天。您的功德像高山一样巍峨，众望所归，所以孙权虽然远在江东也向您称臣。这是上天意志在人间的反应，所以大家都异口同声，您现在正应该称帝，还犹豫什么！”曹操说：“如果天命真的在我曹氏，我还是做周文王吧。”

【原文】

臣光曰：教化，国家之急务也，而俗吏慢之[1]。风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2]。夫惟明智君子，深识长虑，然后知其为益之大而收功之远也。光武遭汉中衰，群雄糜沸，奋起布衣，绍恢前绪，征伐四方，日不暇给，乃能敦尚经术，宾延儒雅，开广学校，修明礼乐，武功既成，文德亦洽[3]。继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临雍拜老，横经问道[4]。自公卿、大夫至于郡县之吏，咸选用经明行修之人，虎贲卫士，皆习《孝经》，匈奴子弟，亦游太学，是以教立于上，俗成于下[5]。其忠厚清修之士，岂唯取重于绅，亦见慕于众庶；愚鄙污秽之人，岂唯不容于朝廷，亦见弃于乡里[6]。自三代既亡，风化之美，未有若东汉之盛者也。及孝和以降，贵戚擅权，嬖幸用事，赏罚无章，贿赂公行，贤愚浑殽，是非颠倒，可谓乱矣[7]。然犹绵绵不至于亡者，上则有公卿大夫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之徒面引廷争，用公义以扶其危，下则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范滂、许邵之流，立私论以救其败，是以政治虽浊而风俗不衰，至有触冒钺，僵仆于前，而忠义奋发，继起于后，随踵就戮，视死如归[8]。夫岂特数子之贤哉？亦光武、明、章之遗化也。当是之时，苟有明君作而振之，则汉氏之祚犹未可量也。不幸承陵夷颓敝之余，重以桓、灵之昏虐，保养奸回，过于骨肉，殄灭忠良，甚于寇仇，积多士之愤，畜四海之怒[9]。于是何进召戎，董卓乘衅，袁绍之徒，从而构难，遂使乘舆播越，宗庙丘墟，王室荡覆，烝民涂炭，大命陨绝，不可复救[10]。然州郡拥兵专地者，虽互相吞噬，犹未尝不以尊汉为辞。以魏武之暴戾强伉，加有大功于天下，其蓄无君之心久矣，乃至没身不敢废汉而自立，岂其志之不欲哉？犹畏名义而自抑也。由是观之，教化安可慢，风俗安可忽哉？

【注文】

[1]教化：儒家倡导的治国安民的政治主张。用政教风化和教育感化的方法改变人心风俗。

[2]风俗：社会上长期传承而形成的风尚、习俗等。

[3]布衣：指普通百姓、平民。　　经术：汉代及后世对经学的别称。

[4]孝明：即汉明帝刘庄（28—75年），光武帝刘秀第四子。东汉中元二年（57年）即位，勤于理政，严明法令，禁止外戚封侯干政，防范贵戚功臣。提倡儒学，在京师为贵族官僚子弟设立学校；派遣窦固、耿忠等击败匈奴，经营西域；派王景主持修治黄河、汴渠，招抚流民，重视农业生产，东汉进入了繁荣期。由于他在位期间，遵奉光武帝旧制，东汉王朝得以稳定发展，章帝刘炟继承其政策，史称“明章之治”。　　孝章：即汉章帝刘炟（dá）（56—88年），汉明帝第五子。东汉永平三年（60年）立为皇太子，东汉永平十八年（75年）即位。在位期间，废除繁刑苛法，减轻徭赋，招徕流民，促进农业发展；爱好儒术，东汉建初四年（79年）召集白虎观会议，讨论五经同异，抬高谶（chèn）纬之学的地位，使儒家经典谶纬神学化；招抚羌、哀牢夷等少数民族，任用班超经营西域。然而章帝宽待外戚，开东汉外戚专政之始。　　遹（yù）：遵循继承。

[5]《孝经》：儒家经典之一。托名于孔子与学生曾参问答之言，论述封建孝道，宣传宗法思想。今本十八章，作者说法不一，多以为孔门后学所撰。　　太学：古代大学，是设在京师的全国最高学府。

[6]（jìn）绅（shēn）：同“缙绅”。古代称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缙绅，原意是红色的带子，用来插“笏”。“笏”是古代群臣朝见时手中所持的窄长板，称手板或笏板，用来记事或比画。

[7]孝和：即汉和帝刘肇（79—105年）。章帝子。十岁继帝位。窦太后临朝听政，其兄窦宪等专政，出兵征伐匈奴、羌及西域诸国。东汉永元四年（92年），宦官郑众定计捕杀窦氏兄弟及其党羽，郑众因功为大长秋，封鄛（cháo）乡侯，参与朝政，开始了东汉外戚、宦官交替专政的政局。从此东汉王朝逐渐衰落。　　嬖（bì）幸：被宠爱的人，常指姬妾、倡优、侍臣等。

[8]袁安（？—92年）：东汉大臣。字邵公，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历仕汉明帝、章帝、和帝三朝。初举孝廉，为阴平长、任城令，政令严明。汉明帝时历任楚郡太守、河南尹、太仆、司徒、司空等，断狱公平，名重京师。东汉和帝时，外戚窦宪兄弟专权，他多次弹劾。袁安后裔世代高官，为东汉著名世家大族。　　杨震（？—124年）：东汉大臣。字伯起，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名门世家出身，博览群经，有“关西孔子”之称。五十岁出仕，历任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司徒、太尉等职。为官廉洁，多次上书反对外戚、宦官专权，遭宦官诬告免官、自杀。后裔多任高官，“弘农杨氏”成为东汉中后期的世家大族。　　李固（94—147年）：东汉名士。字子坚，汉中南郑（今陕西汉中）人。少好学，曾游学洛阳太学。东汉阳嘉二年（133年）为议郎，力陈外戚、宦官专权弄势之弊，建议大将军梁商整肃朝纲。东汉永和年间，为荆州刺史、泰山太守、将作大匠、大司农，招抚起义军，指斥官僚侵害百姓。冲帝即位后，任太尉、录尚书事，为梁冀所忌恨，被免官入狱，后被杀。　　杜乔（？—147年）：东汉大臣。字叔荣，河内林虑（今河南林州）人。出生于官宦之家。初为杨震属吏，后任南郡太守、东海国相、侍中、太子太傅、大司农、太尉。汉顺帝、桓帝时，外戚梁冀专权，杜乔弹劾梁冀及其党羽，遭到忌恨。桓帝时遭梁冀诬陷，下狱而死。　　陈蕃（？—168年）：东汉大臣。字仲举，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北）人。少有大志，举孝廉，为郎中，后历任乐安太守、尚书令、太尉、太傅等，封高阳乡侯。为官清廉，不畏权贵，反对宦官专权，被宦官嫉恨。东汉灵帝时，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事情泄露，兵败被杀。　　李膺（yīng）（110—169年）：东汉名士。字元礼，颍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历官青州刺史、蜀郡太守、度辽将军、河南尹等。桓帝时为司隶校尉，与太学生首领郭泰等结交，反对宦官专权，声名很高。东汉延熹九年（166年），遭宦官陷害，被捕入狱，释放后禁锢终生。东汉灵帝时外戚窦武执政，任长乐少府，与陈蕃等密谋诛戮宦官失败，死于狱中。　　符融（生卒年不详）：东汉名士。字伟明，陈留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初为都官吏，后游太学，师从少府李膺，不应州郡公府举荐。汉桓帝党锢事起，被禁锢，郁郁而终。　　郭泰（128—169年）：东汉名士。字林宗，太原介休（今山西介休）人。早年家境贫寒，好学，博通典籍。游学洛阳时，与李膺等友善，成为太学生首领，名震京师。后归乡里，拒绝朝廷征召。汉桓帝时，党锢之祸起，闭门授徒数千人，后卒于家。　　范滂（pāng）（137—169年）：东汉名士。字孟博，汝南征羌（今河南漯河郾城区）人。初为清诏使，迁光禄勋主事、汝南太守，范滂刚正无私、抑制豪强，反对宦官，整顿风俗。东汉延熹九年（166年），因党锢之祸被捕入狱，次年释放。东汉建宁二年（169年）再次被宦官诬陷被逮，死于狱中。

[9]陵夷：衰落，败落。　　殄（tiǎn）灭：消灭，灭绝。

[10]何进（？—189年）：字遂高，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皇室外戚。汉灵帝时，其同父异母妹被选入皇宫，得宠于灵帝，何进以此拜为郎中，升任虎贲中郎将，出任颍（yǐng）川太守。东汉光和三年（180年），其妹由贵人立为皇后，何进被征入朝，得任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东汉中平元年（184年），黄巾大起义爆发，拜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兵马驻屯都亭，拱卫京师。灵帝去世，以拥立少帝刘辩有功，录尚书事，得以专断朝政。东汉光熹元年（189年），与袁绍等谋划尽诛宦官，因其妹何太后阻挠而犹豫不决，反被宦官张让等矫诏杀死。　　乘（shèng）舆（yú）：皇帝的代称。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教化是国家最重要的任务，但是平庸无能的官吏怠慢它；风俗是天下的大事，但是平庸的君主却忽视它。只有明智的君子，经过深思熟虑，才知道教化、风俗益处很大，影响深远。光武帝在西汉衰亡、群雄并起的时代，从平民中崛起，恢复西汉的事业，征伐四方，每天都很繁忙，没有闲暇时间，但还能推崇儒家经术，以宾客之礼聘请知名人士，兴办学校，讲习礼乐，武功完成，文德也普遍推行。汉明帝、汉章帝继位以后，遵从汉武帝的遗志，亲自到辟雍拜见有学问的儒士，向老师请教经义。上自公卿、大夫，下至郡县官吏，都选用通晓经术、品行端正的人。虎贲卫士都学习《孝经》，匈奴贵族的子弟也都来太学游学，因此，朝廷推行教化，社会上就会形成风俗。忠厚、清廉、作风正派的人，不仅受到士大夫的重视，也被百姓仰慕。昏庸、卑鄙、邪恶的人，不仅不能被朝廷容纳，也被乡里人鄙弃。自从夏商周三代灭亡以后，社会风气之好，就没有像东汉那样兴盛的。但是，汉和帝以后，外戚专权，宦官、奸佞小人得势，赏罚没有标准，贿赂公行，用人贤能和愚劣不分，是非颠倒，可以说社会已经十分混乱了。然而东汉王朝仍能苟延残喘，没有灭亡，原因在于上有公卿、大夫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等人在朝廷上据理力争，用公义来挽救危局；在下有平民中的清高知名人士符融、郭泰、范滂、许邵之辈，在民间制造舆论来抨击腐败，矫正社会风气，因此，政治上虽然黑暗，但好的社会风气还没有衰败。以至有人甘愿冒着被诛杀的危险去与邪恶势力作斗争，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忠义之士更加奋不顾身，前赴后继，视死如归。这难道只是几个忠义之士起的作用吗？也是光武帝、明帝、章帝的教化产生了作用。当时，假如有贤明的君主振作起来，那么汉朝的帝统气数还是无法估量的。不幸的是，经过东汉中叶国势衰败之后，又加上汉桓帝、汉灵帝的昏庸残暴，他们保养奸邪，胜过骨肉亲人；屠杀忠良之士，胜过对待仇敌；士大夫的愤怒和百姓的怨恨都汇集在一起。于是何进招来董卓进京诛杀宦官，董卓趁机把持政权，袁绍等人借此起兵讨伐董卓，从而使得天子流亡，宗庙荒废，王室动荡倾覆，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汉朝的统治崩溃，无法挽救。然而州郡拥兵割据的人，相互吞并，还都以尊崇汉室为号召。即使像魏武帝曹操那样残暴专横，功勋卓著，早已不把天子放在眼中，却至死没敢废掉汉献帝，自己称皇帝，难道他不想当皇帝吗？这还是因为他顾忌君臣名义而克制了自己的欲望。由此看来，教化怎么能轻视，风俗怎么能忽视呢？

【原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春正月，武王至洛阳，庚子，薨[1]。王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与敌对陈，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豪不与[2]。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对之流涕，然终无所赦。雅性节俭，不好华丽，故能芟刈群雄，几平海内[3]。

【注文】

[1]魏文帝：即曹丕（187—226年），三国时魏国创建者。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字子桓，曹操次子。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任五官中郎将，副丞相。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立为魏王太子。曹操去世后，袭为魏王，继任丞相。以陈群为尚书，立九品官人法，改革选举。东汉延康元年（220年）十月，代汉称帝，建都洛阳，国号魏，改元黄初。曾三次征吴无功。卒谥文帝。　　黄初元年：即公元220年。黄初：魏文帝曹丕的年号，自公元220年至226年，共七年。

[2]分豪：分毫。

[3]芟（shān）刈（yì）：杀戮、荡平。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春季正月，魏武王曹操到达洛阳，庚子（二十三日）去世。魏武王曹操善于识别人才，洞察世事，很难被假象所迷惑。选拔人才，即使出身贫贱、地位低下，也能破格录用，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在战场上和敌人对阵，态度从容，好像不愿打仗，可是一旦策略已定，就能当机立断，乘胜追击，充满气势。对于有功勋应该赏赐的人，不惜千金；对于没有功劳而希望赏赐的人，分文不给。执法严峻，犯法者必杀，有时对着犯人痛哭流泪，但最终也不赦免。性情风雅，生活节俭，不喜欢奢华，所以能够消灭各地割据势力，几乎统一了全国。

【原文】

是时太子在邺，军中骚动，群僚欲秘不发丧。谏议大夫贾逵以为事不可秘，乃发丧[1]。或言宜易诸城守，悉用谯沛人。魏郡太守广陵徐宣厉声曰：“今者远近一统，人怀效节，何必专任谯沛，以沮宿卫者之心[2]。”乃止。青州兵擅击鼓，相引去，众人以为宜禁止之，不从者讨之。贾逵曰：“不可。”为作长檄，令所在给其禀食。鄢陵侯彰从长安来赴，问逵先王玺绶所在[3]。逵正色曰：“国有储副，先王玺绶，非君侯所宜问也。”凶问至邺，太子号哭不已。中庶子司马孚谏曰：“君王宴驾，天下恃殿下为命[4]。当上为宗庙，下为万国，奈何效匹夫孝也！”太子良久乃止，曰：“卿言是也。”时群臣初闻王薨，相聚哭，无复行列。孚厉声于朝曰：“今君王违世，天下震动，当早拜嗣君，以镇万国，而但哭耶！”乃罢群臣，备禁卫，治丧事。群臣以为太子即位，当须诏命。尚书陈矫曰：“王薨于外，天下惶惧[5]。太子宜割哀即位，以系远近之望。且又爱子在侧，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即具官备礼，一日皆办。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即王位，大赦。汉帝寻遣御史大夫华歆奉策诏，授太子丞相印绶、魏王玺绂，领冀州牧。于是尊王后曰王太后。

【注文】

[1]谏议大夫：古代官名。秦初置谏大夫，属郎中令，无定员，掌管议论。汉武帝时沿置谏大夫，属光禄勋。东汉光武帝复置谏议大夫，秩六百石，掌侍从顾问、参谋讽议。　　贾逵（174—228年）：字梁道，河东襄陵人（今山西临汾）。初为郡吏，迁绛邑长，郭援攻河东郡，贾逵坚守城池，设计取胜。后举茂才，为渑池令，击败并（bīng）州刺史高干部将张琰（yǎn）。后被曹操重用，任为弘农太守、丞相主簿、谏议大夫，与夏侯尚并掌军计。魏文帝曹丕即位后，历任邺县令、魏郡太守、豫州刺史，因功封关内侯。贾逵率军征吴，打败吴将吕范，封建威将军。魏明帝时奉命统军伐吴，曹休在夹石被吴军打败，贾逵设计将其救出。赠谥“肃侯”。

[2]徐宣（？—236年）：字宝坚，广陵海西（今江苏灌南县）人。初为广陵太守陈登属吏，参与镇压本郡民众起义。后归附曹操，受器重，任齐郡太守，曹操西征马超，留其统率诸军。魏文帝曹丕即位后，历任御史中丞、司隶校尉、散骑常侍等，赐爵关内侯。魏明帝曹叡（ruì）时，任尚书左仆射、侍中、光禄大夫，直言劝谏魏明帝不要过分奢侈。徐宣历仕曹魏三帝，深受信任，为托孤寄命的柱石之臣。死后谥曰“贞侯”。

[3]鄢（yān）陵：古县名。西汉设置县，治所在今河南鄢陵县境内。汉至北魏属颍（yǐng）川郡。

[4]中庶子：古代官名。秦汉至魏晋南朝、北魏、北齐皆置，魏以前为国君属官，魏以后为太子属官。东汉时置五人，职如侍中，掌侍从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等。　　司马孚（180—272年）：字叔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懿之弟。初为曹植文学掾，迁太子中庶子。魏文帝时任中书郎、黄门侍郎、清河太守等职，封关内侯。魏明帝即位后任度支尚书、尚书令，积极防御蜀国的侵犯。齐王曹芳即位后，协助司马懿诛杀曹爽，率军抵御吴、蜀的进攻，为巩固司马氏政权立下汗马功劳。司马懿执政后，他逐渐引退，不参与司马氏废立魏帝之事。司马炎称帝后，他备受尊崇，封安平王，但他至死仍以魏臣自称。　　宴驾：指帝王之死。　　殿下：汉代以后对诸侯王、太子、诸王的尊称。

[5]陈矫（？—237年）：广陵东阳（今江苏盱眙东南）人，字季弼。早年避乱江东，谢绝孙策和袁术的聘请，后为广陵太守陈登的功曹。东汉建安五年（200年）赴许都劝说曹操出兵击破孙策，为陈登解围。不久归附曹操，历任司空掾属、乐陵太守、丞相长史、魏郡太守、尚书等职。曹丕称帝后，封高陵亭侯，迁尚书令。魏明帝曹叡时，任侍中、光禄大夫、司徒，封东乡侯。三国魏景初元年（237年）病死。

【译文】

这时，太子曹丕在邺城，洛阳城中的军队骚动不安，大臣们想对曹操去世的消息，保持秘密，暂不发布。谏议大夫贾逵认为不能保密，于是才公开发丧。有人说应该把各城守将换成谯县人和沛国人。魏郡太守广陵人徐宣大声说：“现在远近各地都归于曹氏统治，人人都怀有尽忠效劳之心，何必专用谯县人和沛国人，来阻止这些守卫将士的效忠之心。”这才没有更换守城将士。青州兵擅自击鼓，相互招引离开，众人认为应该下令禁止，对不服从命令的进行讨伐。贾逵说：“不能这样。”他写了一篇很长的文告，命令各地为出走的青州兵提供粮食。鄢陵侯曹彰从长安来奔丧，问贾逵魏王的印玺在哪里。贾逵严肃地说：“魏国有太子，先王的印玺在哪里，不是您应该问的。”曹操去世的消息传到邺城，太子曹丕大哭不止，中庶子司马孚劝他说：“先王去世，天下人都听从殿下您的号令。您应当上为宗庙着想，下为天下百姓考虑，怎能效法普通百姓那样尽孝呢！”曹丕哭泣很久才停止，说：“你说得对。”当时大臣们刚刚听到曹操去世的消息，就聚在一起大哭，朝廷行列都乱了。司马孚在朝堂上大声说：“现在魏王去世，天下震动，我们应当及早拜立继位的新君主，来镇抚天下，怎么能只是痛哭呢！”于是令大臣们退朝，加强宫廷警卫，办理丧事。大臣们认为太子继位，应当有天子的诏令。尚书陈矫说：“魏王在外去世，天下惊惶不安，太子应该节哀即位，来安定人心。况且又有魏王的爱子曹彰正守在灵柩旁边，如果他发生政变，国家就危险了。”当即召集百官，安排即位典礼，一日之内就把事情办完了。第二天早晨，用王后的命令，命太子曹丕继位为魏王，大赦天下罪犯。汉献帝不久就派御史大夫华歆送来诏书，授予太子曹丕丞相印绶和魏王印玺、绂绶，仍然兼任冀州牧。于是曹丕就尊称王后为王太后。

【原文】

二月丁卯，葬武王于高陵。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二月丁卯（二十一日），把魏武王曹操安葬在高陵。

【原文】

秋七月，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表言：“魏当代汉，见于图纬，其事众甚[1]。”群臣因上表劝王顺天人之望，王不许。

【注文】

[1]左中郎将：古代官名。两汉皆置，秩比二千石，掌管左署郎持戟值班，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　　太史丞：古代官名。秦代设置，为太史令副贰。汉代为太常属官，秩二百石，掌管天象历法、国家祭祀丧娶等事。　　李伏、许芝：魏国官吏，引谶（chèn）纬之言劝曹丕称帝。　　图纬：两汉时宣扬神学迷信的图谶和纬书。图指《河图》，相传伏羲氏时，龙马背负《河图》出现于黄河，伏羲据此画成八卦，演为《周易》。纬是演绎附会《易》《书》《礼》《诗》《乐》《春秋》《孝经》经义之书。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秋季七月，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上表说：“魏应当取代汉，征兆已经见于河图和纬书，很多事情都验证了这一点。”大臣们于是就上表，劝魏王曹丕顺应上天的意志，顺应臣僚和百姓的愿望，称皇帝，魏王不同意。

【原文】

冬十月乙卯，汉帝告祠高庙，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诏册，禅位于魏[1]。王三上书辞让，乃为坛于繁阳，辛未，升坛受玺绶，即皇帝位，燎祭天地、岳渎，改元，大赦[2]。

【注文】

[1]高庙：宗庙。　　张音（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官吏。曾任御史大夫、太常等职。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年），代汉献帝持节奉印玺书诏册，禅位于魏。

[2]繁阳：古地名。在今河南内黄西北。　　燎祭：古代祭祀仪式之一。把玉帛、牺牲放在柴堆上，焚烧祭天。　　岳渎：五岳和四渎的并称。泛指天下所有的山川之神。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四渎指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改元：新君即位，改变年号，称为改元。　　大赦：古代赦令的一种。即普赦天下，对所有的罪犯免除或减轻刑罚。始于中国春秋时代，秦汉时已成为盛典。各代皇帝凡遇改元、立太子、日食、封禅、获得珍禽异兽、平乱开疆、灾荒疾病等事，无不举行大赦。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冬季十月乙卯（十三日），汉献帝祭祀高祖庙，派代理御史大夫张音持符节，捧着皇帝的玺绶和诏书，让位给曹丕。曹丕三次上书辞让，然后在繁阳修筑受禅的高坛。辛未（二十九日），曹丕登坛接受皇帝的玺绶，即皇帝位，随即祭祀天地、五岳和四渎，更改年号，大赦全国。

【原文】

十一月癸酉，奉汉帝为山阳公，行汉正朔，用天子礼乐[1]。封公四子为列侯。追尊太王曰太皇帝；武王曰武皇帝，庙号太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2]。以汉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群臣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山阳公奉二女以嫔于魏。

【注文】

[1]正朔：正，一年的开始；朔，一月的开始。正朔就是一年第一天开始的时候。古代改朝换代一般都要颁布新历法，重定正朔，即改正朔。　　礼乐：礼与乐的合称。礼指中国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等级制的社会规范和道德规范，如饮食的种类和方式、音乐的规格、社会的政治制度、刑罚、道德等。乐指礼仪活动中的诗歌、音乐、舞蹈。古人认为礼乐是巩固统治秩序、区别尊卑的重要手段。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等所使用的礼乐不同，不得僭越。

[2]庙号：帝王死后，在太庙立室奉祀时的名号。庙号始于商代，止于清朝。从汉朝起，每个朝代的开国皇帝称为太祖、高祖或世祖，后继者称为太宗、世宗等。庙号一般由继位皇帝议立。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十一月癸酉（初一日），曹丕封汉献帝为山阳公，仍然使用汉朝的历法，准许用天子所用的礼乐，封他的四个儿子为列侯。曹丕追封他的祖父魏太王曹嵩为太上皇；追封父亲魏王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尊奉魏王的太后为皇太后。封汉朝的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大臣们都按级封爵、升官。将相国改为司徒，御史大夫改为司空。山阳公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送给魏文帝曹丕做妃子。

【原文】

帝欲改正朔，侍中辛毗曰：“魏氏遵舜、禹之统，应天顺民。至于汤、武，以战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时’，《左氏传》曰‘夏数为得天正’，何必期于相反[1]。”帝善而从之。时群臣并颂魏德，多抑损前朝。散骑常侍卫臻独明禅授之义，称扬汉美，帝数目臻曰：“天下之珍，当与山阳共之[2]。”

【注文】

[1]《左氏传》：即《左传》。原名《左氏春秋》，汉时称为《春秋左氏传》。成书于战国初期的编年体史书，相传为左丘明所作。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终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并叙及鲁悼公四年（前464年）之事，全面记载了春秋时期各国的政治、军事、外交等方面的活动，保存了大量古代史料。

[2]散骑常侍：古代官名。三国魏国设置，即汉代散骑和中常侍两种官的合称。在皇帝左右，掌侍从规谏，以备顾问应对。　　卫臻（zhēn）（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尚书右仆射、司徒。字公振，陈留襄邑（今河南睢县）人。历官黄门侍郎、户曹掾、散骑常侍、侍中、吏部尚书。魏明帝曹叡太和四年（230年）拜相，擢尚书右仆射，加侍中。景初元年（237年）免相，迁司空。为相期间，曾智退蜀汉和东吴军队对魏国的进攻。死后赠太尉，谥号“敬侯”。

【译文】

魏文帝想颁布新的历法，侍中辛毗（pí）说：“魏朝继承舜、禹的正统，顺应天命，合乎民心。至于商汤、周武王，通过武力平定天下，才更改历法。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左传》说‘夏朝的历法，最符合天地运行的规律’，何必要和他们相反呢！”魏文帝称赞辛毗说得对，并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大臣们都称颂魏国的功德，多贬损汉朝。只有散骑常侍卫臻阐明禅让的大义，称赞汉朝的美德，魏文帝多次看着卫臻说：“天下的珍宝，我要和山阳公共同享用。”

【原文】

魏明帝青龙二年春三月庚寅，山阳公卒，帝素服发丧[1]。秋八月，孝献皇帝葬于禅陵。

【注文】

[1]魏明帝：即曹叡（ruì）（204—239年），字元仲，魏文帝曹丕之子，历封武德侯、齐公、平原王。继位初期任用曹休、曹真、司马懿，平定新城太守孟达叛乱。后期委政于曹爽、司马懿，平定辽东公孙渊势力。魏明帝为人沉毅断识，御下严厉，但好兴土木，大修洛阳宫室，扩充园苑，妨害农业生产。　　青龙二年：即公元234年。青龙是魏明帝曹叡年号，即公元233年至237年，共五年。

【译文】

魏明帝青龙二年（234年）春季三月庚寅（初六日），山阳公去世，魏明帝穿着素服为山阳公发丧。秋季八月，孝献皇帝被埋葬于禅陵。

(1) 戊辰：应当为东汉兴平二年（195年）十一月戊辰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建安十五年（210年）十二月辛丑朔，无己亥日。

孙氏据江东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孙策、孙权兄弟创建吴国政权的历程。孙坚是东汉末年讨伐董卓的关东盟军将领之一，后被刘表部将黄祖袭杀。其子孙策继承遗志，在群雄争战中发展势力，不断壮大。

孙策少有大志，交结豪杰之士，与周瑜友善。孙坚死后，孙策依附袁术，袁术称帝后与他决裂，在吕范、周瑜、张纮（hóng）、张昭、韩当、黄盖等人的辅佐下，先后打败庐江太守陆康、刘繇、严白虎、王朗、刘勋等人，太史慈、祖郎等人归附，占据吴郡、会（kuài）稽、豫章等地区，被袁术、曹操推荐为怀义校尉、折冲校尉、骑都尉、明汉将军，继承父爵乌程侯。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孙策在丹徒被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刺杀。孙策去世时，已经占据江东大片土地，政权初步建立，但还未巩固，面临诸多挑战。

孙策死后，张昭、吕范、周瑜等人拥立孙权。孙权继承其兄孙策的事业，重用张昭、周瑜、鲁肃、吕蒙等文武大臣，招揽人才。对内平定山越叛乱，消除内患；对外征讨邻近割据势力，先后打败庐江太守李术、黄祖等人，扩张势力。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征，占领荆州，准备渡江东侵。在周瑜、鲁肃等人的建议下，孙权与刘备组成联军，共同抵御曹操，双方在赤壁对峙。孙刘联军利用火攻，打败曹军，曹操退回北方，孙权、刘备各自发展自己势力，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局面。赤壁之战后，孙权继续扩展势力，命甘宁率军进攻夷陵，开拓西部疆土。建安十四年（209年），孙权亲自率军围攻合肥，打败曹仁。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病卒，孙权以鲁肃接任周瑜的职务。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迁都秣（mò）陵城，改名为建业。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率军进攻孙权，临江而还。之后，吴军与曹军屡次交战，争夺淮南地区。孙权在建安十九年（214年）、二十年（215年）、二十一年（216年）、二十四年（219年）多次围攻合肥，均未攻破。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孙权与曹操修好，十月，鲁肃卒，吕蒙代领其职。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孙权派吕蒙袭杀关羽，夺取荆州。曹操为笼络孙权，先后封他为讨虏将军、骠骑将军、南昌侯。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四月，孙权迁都武昌。七月，刘备亲率大军对吴发动进攻。次年，吴将陆逊在夷陵使用火攻，打败刘备。黄初二年（221年）八月，孙权向魏国称臣，魏文帝封孙权为吴王。黄初三年（222年）至六年（225年），魏文帝曹丕屡次亲征孙权，均不胜而归。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孙权称帝，改元黄龙，正式建立吴政权。

孙权父子经过多年征战，据有江东地区，对内争取士家大族的支持，发展生产，对外联合刘备，抵抗曹操，最后称帝，正式形成三国鼎立形势。

夷陵之战示意图

【原文】

汉献帝兴平元年。初，孙坚娶钱唐吴氏，生四男策、权、翊、匡及一女[1]。坚从军于外，留家寿春。策年十余岁，已交结知名。舒人周瑜与策同年，亦英达夙成，闻策声问，自舒来造焉，便推结分好，劝策徙居舒，策从之[2]。瑜乃推道南大宅与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及坚死，策年十七，还葬曲阿[3]。已乃渡江，居江都，结纳豪俊，有复仇之志[4]。

【注文】

[1]孙坚（155—191年）：字文台，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初为郡县吏，武勇刚毅。东汉中平元年（184年），随朱儁（jùn）、张温镇压黄巾军，因功为别部司马，迁议郎。东汉中平四年（187年）任长沙太守，击败境内起义军，封乌程侯。汉灵帝死后，联合袁术、袁绍讨伐董卓，为破虏将军、豫州刺史，势力逐渐强大。董卓西迁长安后，孙坚率兵入洛阳，修治汉朝诸陵墓。东汉初平二年（191年）进击刘表，被刘表部将黄祖射死于岘（xiàn）山。孙权称帝后追尊为武烈皇帝。　　策：即孙策（175—200年），字伯符，东汉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坚长子。少时居寿春，与周瑜关系甚密。孙坚死后，依附袁术。东汉兴平元年（194年），袁术以孙坚部曲归其率领。翌年，率部渡江，扫平当地割据势力，据吴、会稽等五郡。孙策善于用人，依靠南北地方豪强势力，在江东创建孙氏政权。后为曹操器重，任讨逆将军，封吴侯。东汉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和袁绍战于官渡，他想袭击许昌，迎接汉献帝。兵未发，被故吴郡太守许贡门人刺伤而死。　　权：即孙权（182—252年）。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早年随其兄孙策平定江东，孙策死后继承其事业，在张昭、周瑜、程普等人辅助下，统治江东，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与曹操作战。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刘备结盟，大败曹操于赤壁，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杀关羽，取得荆州。曹丕称帝后，孙权向魏国称臣，被封为吴王。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命陆逊统军迎击刘备，在夷陵以火攻大败蜀军。三国吴黄龙元年（229年）称帝，建都武昌，国号吴。孙权统治江东五十多年，对内实行屯田，发展经济，开发边疆，但赋税繁重，刑罚严酷；对外与魏、蜀时战时和，择利而变。　　翊（yì）：即孙翊（184—204年）。字叔弼，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权之弟。曾为丹阳太守，后为部将所杀。　　匡：即孙匡，孙权之弟，字季佐，继承孙坚爵位为乌程侯。二十余岁卒。

[2]舒：古县名。汉朝设置。治所在今安徽庐江西南。　　周瑜（175—210年）：三国时吴国名将。字公瑾，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人，出身士族。少年时与孙策为友，后为孙策手下建威中郎将，帮助孙策在江东创立孙氏政权。孙策死后，与张昭同辅孙权，任前部大都督。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率军南下，他与鲁肃联合刘备，亲率吴军大破曹兵于赤壁。战后，孙权地位更加巩固，形成曹、孙、刘三方鼎峙局面。后病死。

[3]曲阿：古县名。本名云阳，秦改为曲阿，汉代沿置。三国吴国又改为云阳，治所在今江苏丹阳境内。

[4]江都：古县名。汉改秦广陵县为江都县，三国时废。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境内。

【译文】

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当初，孙坚娶钱塘吴氏为妻，生了孙策、孙权、孙翊、孙匡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孙坚长期在外征战，把家眷留在寿春。孙策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交结知名人士。舒县人周瑜和孙策同岁，也是少年英俊豪迈，听到孙策的名声，就从舒县前来拜访。两人一见便推心置腹，结为好友，周瑜劝孙策去舒县居住，孙策答应了。周瑜就把位于道路南边的一座大宅院让给孙策居住，还亲自到内堂拜见孙策的母亲，两家在财物上互通有无。孙坚死时，孙策十七岁，他把父亲的灵柩送回曲阿安葬。不久，孙策就渡江到江都，结交豪杰，立志要为父亲报仇。

【原文】

丹阳太守会稽周昕与袁术相恶，术上策舅吴景领丹阳太守，攻昕，夺其郡，以策从兄贲为丹阳都尉[1]。策以母、弟托广陵张纮，径到寿春见袁术，涕泣言曰：“亡父昔从长沙入讨董卓，与明使君会于南阳，同盟结好，不幸遇难，勋业不终[2]。策感惟先人旧恩，欲自凭结，愿明使君垂察其诚。”术甚奇之，然未肯还其父兵，谓策曰：“孤用贵舅为丹阳太守，贤从伯阳为都尉，彼精兵之地，可还依召募[3]。”策遂与汝南吕范及族人孙河迎其母诣曲阿，依舅氏，因缘召募，得数百人；而为泾县大帅祖郎所袭，几至危殆[4]。于是复往见术，术以坚余兵千余人还策，表拜怀义校尉[5]。策骑士有罪，逃入术营，隐于内厩，策指使人就斩之，讫，诣术谢。术曰：“兵人好叛，当共疾之，何为谢也。”由是军中益畏惮之。术初许以策为九江太守，已而更用丹阳陈纪[6]。后术欲攻徐州，从庐江太守陆康求米三万斛，康不与[7]。术大怒，遣策攻康，谓曰：“前错用陈纪，每恨本意不遂。每若得康，庐江真卿有也。”策攻康，拔之，术复用其故吏刘勋为太守，策益失望[8]。

【注文】

[1]会（kuài）稽：古郡、县名。即今浙江绍兴，春秋时为越国都，秦汉时为山阴县治所。　　吴景（？—203年）：孙坚妻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随孙坚征战有功，拜骑都尉。孙坚死后，袁术任他为丹阳太守，打败周昕，收留孙策及其部属。后被扬州刺史刘繇打败，依附袁术，任广陵太守。袁术称帝后，东归孙策，被任为扬武将军。　　贲（bēn）：即孙贲（？—219年），吴国宗室。字伯阳，孙坚之侄，少孤，随孙坚征伐。孙坚死后，依附袁术，担任豫州刺史、丹阳都尉。随孙策征庐江太守刘勋、江夏太守黄祖，获胜后担任豫章太守，后封都亭侯。

[2]张纮（hóng）（？—211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纲，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少时游学京师，后避乱江东，为孙策谋士，随孙策征讨四方。东汉建安四年（199年），被孙策派往许都，曹操留为侍御史。孙策死后，劝曹操善待孙权。后曹操任他为会稽东部都尉，希望能劝降孙权。张纮回江东后任长史，辅佐孙权，与张昭同理政事。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建议孙权定都秣（mò）陵（今江苏南京），被采纳。不久病死。

[3]使君：汉时称刺史为使君，汉以后对州郡长官尊称为使君。　　从伯：父亲的堂兄。

[4]吕范（？—228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衡，汝南细阳（今安徽太和东南）人。东汉末年避乱寿春，归附孙策，随孙策转战江东，征讨各地，任宛陵令、都督、征虏中郎将。赤壁之战时，与周瑜等打败曹操，拜裨将军，任彭泽太守，驻守柴桑。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任前将军，率徐盛、全琮等在洞口抵御曹休的进攻。后拜扬州牧。三国吴黄武七年（228年）卒。　　泾县：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安徽泾县西北，因青弋江上游称泾水，县依水而得名。

[5]怀义校尉：古代官名。位在将军下。

[6]丹阳：古地名。丹阳湖区及其附近，包括今皖、苏、浙三省间湖河丘陵地带的统称。西汉改鄣郡而置丹阳郡，即以此为名。

[7]陆康（生卒年不详）：字季宁，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灵帝时任高成令、乐安太守等职，有政绩。因上疏劝谏汉灵帝被免官。后任庐江太守，镇压境内农民起义。后被孙策围困，兵败而死。

[8]故吏：东汉时指被贵戚官僚荐举、辟用的官吏。故吏与原长官或举主存在臣属意识和依附关系。大官僚往往拥有众多故吏，形成社会政治势力。故吏一般会为举主效力，甚而生死相依，患难与共。

【译文】

丹阳太守会稽人周昕（xīn）与袁术相互敌视，袁术上表朝廷推荐孙策的舅舅吴景任丹阳太守，进攻周昕，夺取丹阳郡，任命孙策的堂兄孙贲为丹阳都尉。孙策把母亲和弟弟们托付给广陵人张纮照顾，自己直接到寿春去见袁术，哭着说：“先父当年从长沙率军讨伐董卓，与您在南阳相会，结为同盟，他不幸中途遇难，没有完成功业。我感念您对先父的恩情，想投靠您，为您效力，希望您明察我的诚意。”袁术对孙策的表现很惊奇，但是不肯将其父亲的军队还给他。袁术对孙策说：“我任命你舅舅吴景为丹阳太守，你的堂兄孙贲为丹阳都尉，丹阳是出精兵的地方，你可以回去依靠他们，在丹阳招募军队。”孙策就与汝南人吕范和族人孙河迎接他的母亲到曲阿，投靠舅舅，乘机招募军队，得到几百人，但遭到泾县豪强祖郎的袭击，几乎被杀。于是又去拜见袁术，袁术将孙坚的旧部一千多人还给他，上表推荐孙策为怀义校尉。孙策的一名骑士犯了罪，逃到袁术的大营，藏在马厩（jiù）里。孙策派人在马厩里将他斩首，然后去向袁术谢罪。袁术说：“有些士兵喜欢反叛，我们都痛恨这种人，不用谢罪。”从此以后，军中更加畏惧孙策。袁术当初答应让孙策做九江太守，不久却改用丹阳人陈纪。后来袁术想进攻徐州，向庐江太守陆康借三万斛大米，陆康不借给他。袁术大怒，派孙策攻打陆康，对他说：“以前我错用了陈纪为九江太守，经常后悔当初没有让你做九江太守。现在如果你能打败陆康，庐江就真的归你了。”孙策进攻陆康，夺取了庐江郡，但袁术却又任命他的旧吏刘勋为太守，孙策对他更加失望。

【原文】

侍御史刘繇有盛名，诏用为扬州刺史[1]。及策攻庐江，繇惧为袁、孙所并，遣将樊能屯横江，张英屯当利以拒之[2]。术使吴景与孙贲共将兵击英等。

【注文】

[1]侍御史：古代官名。秦代设置，汉代沿袭。秩六百石，负责公卿奏事、纠察百官、审讯案件，出使州郡，巡行风俗，督察军旅等事务，职权很重。　　刘繇（156—197年）：东汉末年东莱牟平（今山东烟台福山区）人，字正礼。举孝廉，为郎中，除下邑长。后弃官，避乱淮浦，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扬州刺史、振武将军。当时袁术已据州治所寿春（今安徽寿县），刘繇就渡江屯曲阿。袁术自置扬州刺史，并遣吴景等合力进攻，岁余不能下。东汉兴平二年（195年）刘繇被孙策击败，奔丹徒，南保豫章，驻彭泽，不久病卒。

[2]袁：指袁术（？—199年），东汉末年割据者。字公路，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袁绍堂弟。少以侠气闻名，初举孝廉，迁河南尹、虎贲（bēn）中郎将。董卓专权，他逃奔南阳，在孙坚的帮助下占据其地，参与讨伐董卓。联盟破裂后北连公孙瓒与袁绍抗衡，先后被袁绍和曹操打败，退居扬州。东汉建安二年（197年）在寿春称帝，置公卿百官。后为曹操击败，忧病而死。　　横江：古地名。今安徽省和县东南，是长江下游重要津渡。　　当利：即当利口，在今安徽和县东南，是当利水入江之口。

【译文】

侍御史刘繇有很高的名望，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扬州刺史。等到孙策进攻庐江的时候，刘繇害怕被袁术、孙策兼并，派他的部将樊能驻守在横江，张英驻守当利防御他们。袁术派吴景和孙贲一起率军进攻张英等人。

【原文】

二年。初，丹阳人朱治尝为孙坚校尉，见袁术政德不立，劝孙策归取江东[1]。时吴景攻樊能、张英等，岁余不克。策说术曰：“家有旧恩在东，愿助舅讨横江。横江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万兵，以佐明使君定天下。”术知其恨，而以刘繇据曲阿，王朗在会稽，谓策未必能定，乃许之，表策为折冲校尉[2]。将兵千余人，骑数十匹，行收兵，比至历阳，众五六千[3]。时周瑜从父尚为丹阳太守，瑜将兵迎之，仍助以资粮。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进攻横江、当利，皆拔之，樊能、张英败走。

【注文】

[1]朱治（156—224年）：吴国将领。字君理，丹阳故鄣县（今浙江安吉北）人。早年任县吏，后为州从事。东汉末年随孙坚四处征战，有战功，任司马、都尉。董卓专权，随孙坚讨伐董卓，进入洛阳，任督军校尉。孙坚死后，依附袁术，劝孙策回江东发展势力。孙策死后，与张昭等辅佐孙权，打败山越，征讨黄巾军，历任吴郡太守、安国将军，封毗陵侯。　　江东：古地区名，又作江左。隋、唐以前称自安徽芜湖至江苏南京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三国时也称孙权的统治地区为江东。

[2]王朗（？—228年）：三国时魏国大臣，经学家、训诂学家。字景兴，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早年任郎中、菑丘长，师从杨赐学经，后辞官回乡，为徐州刺史陶谦治中从事。董卓专权后王朗劝陶谦讨伐董卓，带奏章到长安见汉献帝，被任为会稽太守。孙策攻会稽，王朗被打败，投奔曹操，被任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少府、奉常、大理，以善于治狱而著名。魏文帝时，建议省刑罚，息兵务农，封乐平乡侯。魏明帝时，任太尉，封兰陵侯，屡次劝诫魏明帝，建议明帝减轻徭役，与民休息。　　折冲校尉：古代官名。东汉末年袁术置，曹操、孙权也曾设置此官。为领兵武官，地位低于将军、高于都尉。

[3]历阳：古县名。秦朝设置。因在历水之阳而得名。治所在今安徽和县。西汉为九江郡都尉治所，东汉为扬州刺史治所，西晋以后历为历阳郡、南豫州及和州治所。

【译文】

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当初，丹阳人朱治曾经任孙坚的校尉，看到袁术政治混乱，不修道德政治，就劝孙策返回故乡，夺取江东。当时，吴景正在攻打樊能、张英等人，一年多的时间也没有取胜。孙策劝袁术说：“我家过去对江东地区的民众有恩惠，我愿意帮助舅父吴景讨伐横江。攻下横江后，就回乡招募士兵，可以得到三万人，来辅佐您平定天下。”袁术知道孙策怨恨他，但他认为刘繇占据曲阿，王朗在会稽，孙策不一定能打败他们，就同意了，上表朝廷推荐孙策为折冲校尉。孙策率领一千多名士兵，几十匹战马，边走边招兵买马，到达历阳时，已经有五六千人。当时周瑜的伯父周尚任丹阳太守，周瑜率兵迎接孙策，并给他财物和粮食。孙策十分高兴，说：“我有了你的帮助，一定能成功。”于是就进攻横江、当利，全都取胜，樊能、张英战败逃走。

【原文】

策渡江转斗，所向皆破，莫敢当其锋者。百姓闻孙郎至，皆失魂魄。长吏委城郭，窜伏山草。及策至，军士奉令，不敢虏略，鸡犬菜茹，一无所犯，民乃大悦，竞以牛酒劳军[1]。策为人美姿颜，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策攻刘繇牛渚营，尽得邸阁粮谷、战具[2]。时彭城相薛礼、下邳相丹阳笮融依繇为盟主，礼据秣陵城，融屯县南，策皆击破之[3]。又破繇别将于梅陵，转攻湖孰、江乘，皆下之，进击繇于曲阿[4]。

【注文】

[1]菜茹：菜蔬。

[2]牛渚（zhǔ）营：在今安徽当涂西北长江边。　　邸（dǐ）阁：储蓄粮食及军需物资的仓库。

[3]笮（zé）融（生卒年不详）：丹阳（今安徽宣城）人。东汉末年聚众起兵，依附徐州牧陶谦，负责广陵、下邳、彭城漕运。他崇信佛教，擅用三郡钱粮造佛寺。曹操征陶谦，笮融败走广陵，杀广陵太守赵昱（yù）。东汉兴平二年（195年）被孙策打败，退守豫章。后被刘繇打败，逃入山中，被山民所杀。　　秣（mò）陵城：秣陵县治所，在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4]湖孰：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江乘（shèng）：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江苏南京东北，为长江下游重要渡口，南北交通要冲。

【译文】

孙策渡过长江，转战各地，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没人能够抵挡他。百姓听说孙郎要到了，都很害怕，失魂落魄。各地官员都弃城逃跑，到深山中躲避。等到孙策到后，军队纪律严明，不敢抢掠，连鸡狗青菜都不敢随便拿，完全没有侵犯百姓的行为，百姓都十分高兴，争先恐后送去牛肉和美酒来慰劳孙策的军队。孙策英俊潇洒，善于言谈，语言幽默，性格豁达开朗，能接受别人的意见，善于用人，因此见过他的士大夫、将士和百姓，都对他尽心尽力，乐意为他效力，虽死无悔。孙策攻取刘繇的牛渚营，获得了邸阁的全部粮食和武器。当时，彭城相薛礼、下邳相丹阳人笮融推举刘繇为盟主，薛礼据守秣陵城，笮融驻扎在秣陵城南，孙策把他们都打败了。孙策又打败了刘繇驻扎在梅陵的军队，然后进攻湖孰、江乘，全部攻克，于是就进攻在曲阿的刘繇。

【原文】

繇同郡太史慈时自东莱来省繇，会策至，或劝繇可以慈为大将[1]。繇曰：“我若用子义，许子将不当笑我邪[2]？”但使慈侦视轻重。时独与一骑卒遇策于神亭，策从骑十三，皆坚旧将辽西韩当、零陵黄盖辈也[3]。慈便前斗，正与策对。策刺慈马，而揽得慈项上手戟，慈亦得策兜鍪[4]。会两家兵骑并各来赴，于是解散。

【注文】

[1]太史慈（166—206年）：三国吴将领。字子义，东莱黄县（今山东龙口东南）人，少好学，勇猛善射。初为郡吏，东汉末年避祸辽东，依附孔融，帮助孔融打败黄巾军。后投奔刘繇，未被重用，不久归降孙策，深受器重，任折冲中郎将、建昌都尉。孙策死后，辅佐孙权，屡立奇功。赤壁之战后，随孙权围攻合肥，受命劫张辽营，兵败而亡。　　东莱：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掖县（今山东莱州），东汉后治所多次迁移。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莱州、青岛、崂山至海的地区。

[2]许子将：即许劭（shào）（150—195年），字子将，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人。早年为郡功曹，受到太守的器重，和堂兄许靖善于品评人物，每月更换品评题目，在汝南形成风气，被称为“月旦评”。汉末大乱，先后避居徐州、扬州、豫章等地。卒时四十六岁。

[3]神亭：古地名。在今江苏金坛西北。　　韩当（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字义公，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人。习弓马，有臂力。初从孙坚征伐，陷敌擒虏，为别部司马。及从孙策东渡，迁先登校尉，征刘勋，破黄祖，攻鄱阳，领乐安长，山越族无不畏服。后以中郎将与周瑜等破曹操于赤壁，又与吕蒙袭取南郡，迁偏将军，领永昌太守。夷陵之战，与朱然共攻涿乡蜀军，大获全胜，以功徙威烈将军，封都亭侯。曹真攻南郡，率众同心固守。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年），迁昭武将军，领冠军太守，加都督之号。不久病死。　　黄盖（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字公覆，零陵泉陵（今湖南永州零陵区）人。早年为郡吏，后从孙坚起兵，任别部司马，随孙坚进攻山越，讨伐董卓。孙坚死后，追随孙策、孙权，先后任山越守、春谷长、寻阳令，镇抚山越，迁丹阳都尉。赤壁之战中，诈降曹操，协助周瑜使用火攻，打败曹军，因功拜武锋中郎将。后率军镇压“武陵蛮”、长沙益阳山民的叛乱，任武陵太守、偏将军。黄盖历仕孙坚、孙策、孙权三君，为人严肃，善于训练士卒，勇猛善战，为吴国宿将。

[4]兜鍪（móu）：古代战士戴的头盔。

【译文】

刘繇同郡人太史慈这时从东莱来看望刘繇，正好孙策来攻打刘繇，有人劝刘繇可以任命太史慈为大将，刘繇说：“我如果任用太史慈为大将，那不是让许邵来嘲笑我吗？”只让太史慈去负责侦察敌军的情况。当时，太史慈独自带领一名骑兵在神亭和孙策相遇，孙策的随从人员有十三人，都是孙坚的旧将，有辽西人韩当、零陵人黄盖等。太史慈就向前出击，正好与孙策相对。孙策刺中了太史慈的战马，并夺得太史慈背后插的手戟，太史慈也夺取了孙策的头盔。这时两家的骑兵都赶来相救，于是就各自散去。

【原文】

繇与策战，兵败，走丹徒[1]。策入曲阿，劳赐将士，发恩布令，告谕诸县：“其刘繇、笮融等故乡部曲来降首者，一无所问，乐从军者一身行，复除门户，不乐者不强[2]。”旬日之间，四面云集，得见兵二万余人，马千余匹，威震江东。

【注文】

[1]丹徒：古县名。秦置，属于会稽郡，治所在今江苏镇江丹徒区。东汉属吴郡，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改为武进县。

[2]复除：免除徭役及赋税。

【译文】

刘繇与孙策交战失败，逃到丹徒。孙策进入曲阿，慰劳赏赐将士，对百姓施恩惠，发布命令，通告各县：“刘繇、笮融等人的乡人、亲友、部下来投降的，一概既往不咎，一家有一个人愿意从军的，免除他家的徭役，不愿意从军的也不勉强。”十天之内，四面八方的人都来归附，得到二万多名士兵，马一千多匹，威震江东。

【原文】

丙辰[1]，袁术表策行殄寇将军[2]。策将吕范言于策曰：“今将军事业日大，士众日盛，而纲纪犹有不整者，范愿暂领都督，佐将军部分之[3]。”策曰：“子衡既士大夫，加手下已有大众，立功于外，岂宜复屈小职，知军中细事乎。”范曰：“不然。今舍本土而托将军者，非为妻子也，欲济世务也。譬犹同舟涉海，一事不牢，即俱受其败。此亦范计，非但将军也。”策笑无以答。范出，便释褠，著袴褶，执鞭诣下启事，自称领都督[4]。策乃授传，委以众事，由是军中肃睦，威禁大行。

【注文】

[1]丙辰：当为十二月的丙辰日。

[2]殄寇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末年袁术置，掌征伐。

[3]都督：古代军事长官。出现于汉末，三国魏晋时发展为地方军政长官，职权较重。

[4]褠（gōu）：直袖的单衣。　　袴（kù）褶（zhě）：便于骑乘的战服。上穿褶，下着裤，外不加裘裳，是北方少数民族地区传入中原的一种服饰。

【译文】

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十二月）丙辰（二十日），袁术上表推荐孙策为代行殄寇将军。孙策的部将吕范对他说：“现在将军您的事业日益壮大，军队越来越多，但军法纲纪还不完善，我愿暂时担任都督的职务，帮助您整顿军法军纪。”孙策说：“子衡既是士大夫，又统率重兵，在外有战功，怎么能再担任这样的小官，在军中管理琐细的事务！”吕范说：“您不要这样认为。我离开家乡来追随您，不是为了妻子儿女，而是为了建功立业，做拯救天下的大事。这就像乘坐同一艘船渡海，一件事没办稳妥，大家都要受害。这也是为我自己着想，不只是为将军您谋划。”孙策笑着无法回答。吕范出来后，脱下单衣官服，穿上骑马的戎装，手里拿着鞭子到都督府去处理事务，自称已经担任都督的职务。孙策就授予他都督之职，委托他处理各项事务，从此军中纪律严明，将士和睦，军令得以彻底贯彻。

【原文】

策以张纮为正议校尉，彭城张昭为长史，常令一人居守，一人从征讨[1]。及广陵秦松、陈端等，亦参与谋谟。策待昭以师友之礼，文武之事，一以委昭。昭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策闻之，欢笑曰：“昔管子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

【注文】

[1]正议校尉：古代官名。东汉末年孙策置，掌参谋议，地位很高，或随军征伐，或主持留守事务。　　张昭（156—236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布，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年轻时勤奋好学，博览群书。二十岁被举为孝廉，未去就位。刺史陶谦举拔他为茂才，也不应征。汉末渡江南行，孙策任他为长史，抚军中郎将，文武大事全部委托于他。孙策临死，把弟弟孙权托付张昭，张昭便率领百官，尽力辅助孙权。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拜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孙权称吴王，拜他为辅吴将军。改封娄侯，食邑万户。谥“文侯”。

【译文】

孙策任命张纮（hóng）为正议校尉，彭城人张昭为长史，经常让一个人留守在家，一个人随军征讨四方。广陵人秦松、陈端等人也参与军政大事的谋划。孙策以老师和朋友的礼节对待张昭，把行政和军政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张昭经常收到北方士大夫的书信，把平定江东的功劳和治理的政绩都归于张昭，孙策听说后，高兴地说：“以前管仲为齐国相国，齐桓公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功劳也都归功于他，但齐桓公却成为春秋五霸之首。现在子布很贤明，我能任用他，他的功名不也是我的吗？”

【原文】

刘繇自丹徒奔豫章，使太守朱皓攻袁术所用诸葛玄，使笮融助皓攻玄[1]。融诈杀皓，代领郡事。繇进讨融，融走入山，为民所杀，诏以前太傅掾华歆为豫章太守[2]。

【注文】

[1]豫章：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南昌（今江西南昌）。辖境相当今江西省地，三国吴以后辖境缩小。

[2]太傅：古代官名。始设于周代，为三公之一，居于太师之前、太保之后，为辅弼国君的官。战国以后废，汉代复置，与太师、太尉并为三公，位在太师之下。东汉时太傅益重，录尚书事，参与朝政。其后历代太傅与太师皆称三公，但大多以他官兼任，或不设置。　　华歆（xīn）（157—231年）：三国魏初名臣。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因品德高尚名闻当世。汉末为豫章太守，归孙策后被待为上宾，曹操征为议郎，后代替荀彧为尚书令。魏国建立，历官司徒、太尉。华歆极受宠信，前后赏赐，诸臣莫及。而华歆淡于财利，受赐财物悉赠亲友，奴婢则皆放为良。家业清贫，内无余财。

【译文】

刘繇从丹徒逃到豫章，派太守朱皓进攻袁术所委任的豫章太守诸葛玄，派笮融帮助朱皓攻打诸葛玄。笮融设计杀死朱皓，自己代理豫章太守。刘繇进军讨伐笮融，笮融逃到山中，被山民杀死。朝廷下诏任命以前的太傅掾华歆为豫章太守。

【原文】

建安元年秋八月，袁术以谶言“代汉者当涂高”，自云名字应之[1]。又以袁氏出陈为舜后，以黄代赤，德运之次，遂有僭逆之谋[2]。闻孙坚得传国玺，拘坚妻而夺之[3]。及闻天子败于曹阳，乃会群下议称尊号，众莫敢对[4]。主簿阎象进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5]。明公虽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6]。”术默然。

【注文】

[1]谶（chèn）：巫师或方士制作的一种隐语或预言，是吉凶的符验或征兆。起于秦代，西汉后期至东汉谶纬之学大盛。谶言多用于政治斗争宣传，以此为谋求权力者或统治者造舆论，为其权力的合理性找到根据。如王莽与刘秀就分别利用图谶、符命，作为“改制”与“中兴”的合法依据。魏晋以后封建王朝禁止谶纬书流传。

[2]舜：古史传说时代的贤明帝王。　　德运：王朝的气数命运。　　僭（jiàn）逆：越礼犯上。

[3]传国玺（xǐ）：秦以后皇帝世代相传的印章。相传秦始皇用蓝田玉刻成印章，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李斯所写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秦亡归汉。汉高祖即位后使用，后代帝王以得此玺为符瑞之应，称传国玺。三国以后，秦玺下落不明，但历代统治者皆伪造传国玺。

[4]曹阳：古地名。在今河南灵宝市东北。

[5]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后建立周。周朝从公元前11世纪中期到公元前256年，约八百年，共历三十四王。可分为西周和东周两个时期，东周又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　　后稷：中国古史传说中周族的始祖。名弃。相传为有邰氏女姜嫄履大人迹而生，以为不祥，故名弃。少时游戏，喜种麻、菽。长而成人，遂好农作，善种各类粮食作物。虞、夏之际被封于邰，号后稷。　　文王：即周文王（生卒年不详），姓姬，名昌，号西伯。礼贤下士，注意整顿内政，尤重农业。文王任用姜尚为相，富国强兵，剪除商的羽翼，文王晚年国势日盛，“三分天下有其二”，为灭商奠定了基础。　　殷：朝代名。公元前16世纪成汤灭夏所建，最后传到纣，为周所灭，共传十七世，三十一王，约六百年。商代后期，盘庚将国都迁往殷，所以商朝又称殷商。

[6]纣（？—前1046年）：商朝末代王，历代有名暴君之一。帝乙之子，亦作“受”，亦称“帝辛”。在位期间，穷兵黩武，滥施暴政，刚愎自用，诛杀大臣。后周武王伐纣，战于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因商军在阵前倒戈，他兵败自焚。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秋季八月，袁术因为有谶书曾预言“代汉者当涂高”，认为自己的名字和预言相合。又因为袁氏出自舜的后裔陈姓，黄色代替红色，符合五行的顺序，于是有了篡位当皇帝的想法。袁术听说孙坚得到了汉代的传国玉玺，就拘捕了孙坚的妻子，夺取了传国玉玺。当袁术听说汉献帝在曹阳被打败的时候，就召集部下，商议称帝的事情，大家都不敢回答。主簿阎象上前说：“从前周朝从后稷到文王，世代都有恩德功勋，占有三分之二的天下，还向商称臣。您虽然也是世代位居高官，声名显赫，但还没有周朝那样昌盛；现在汉朝虽然衰弱，但还没有像商纣王那样残暴。”袁术听后沉默无言。

【原文】

术聘处士张范，范不往，使其弟承谢之[1]。术谓承曰：“孤以土地之广，士民之众，欲徼福齐桓，拟迹高祖，何如[2]？”承曰：“在德不在强。夫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由匹夫之资而兴霸王之功，不足为难。若苟欲僭拟，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不悦。

【注文】

[1]处士：古时称有才德而隐居不做官的人，后世泛指没做过官的读书人。　　张范（？—212年）：字公仪，河内修武（今河南获嘉）人。东汉末年避乱扬州，谢绝袁术聘请。后依附曹操，深受敬重，被任为谏议大夫、议郎、参丞相军事等。曹操外出征伐，常命他和邴原辅佐曹丕留守。

[2]齐桓：指齐桓公小白（？—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公元前685年至公元前643年在位。即位后他任用管仲为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是春秋五霸之一。　　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曾任秦朝泗水亭长，起兵响应陈胜起义，自称沛公。率军攻占咸阳，废秦朝苛法，与民约法三章，为关中民所拥戴。由于实力不如项羽，接受汉王封号，占有巴、蜀、汉中等地。后与项羽争战四年，史称楚汉战争。公元前202年战胜项羽，即皇帝位，建立汉朝。

【译文】

袁术想聘请处士张范，张范不去，派他的弟弟张承去致谢。袁术对张承说：“我有广袤的土地、众多的将士和百姓，想和齐桓公媲（pì）美，仿效汉高祖，怎么样？”张承说：“这事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势力的强大。用恩德来顺应天下民众的愿望，即使一个人去建立称霸天下的功业，也不困难。如果想篡位，违背时代潮流，轻举妄动，众人就会唾弃他，谁能够使他兴盛？”袁术听后很不高兴。

【原文】

孙策闻之，与术书曰：“成汤讨桀称‘有夏多罪’，武王伐纣曰‘殷有重罚’[1]。此二主者，虽有圣德，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以幼小，胁于强臣，异于汤、武之时也。且董卓贪淫骄陵，志无纪极，至于废主自兴，亦犹未也，而天下同心疾之，况效尤而甚焉者乎？又闻幼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德，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使君五世相承，为汉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节，以报王室，则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2]。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苟以悦主为美，不顾成败之计，古今所慎，可不熟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苟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术始自以为有淮南之众，料策必与己合，及得其书，愁沮发疾，既不纳其言，策遂与之绝。

【注文】

[1]成汤（？—前1588年）：商朝的建立者。名履，子姓。继位后，都于亳（河南商丘，一说山东曹县，一说河南偃师），任用伊尹、促虺（huī）为左右相，积极为灭夏做准备。汤首先翦除夏的属国葛，又相继攻灭了韦、顾、昆吾等国，最后在鸣条一战灭夏，建立商朝。　　桀（生卒年不详）：夏朝末代国王，历史上有名暴君之一，名履癸。在位期间荒淫暴虐，致使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在有仍（今山东济宁）与诸侯会盟，有缗（mín）氏反叛，被攻灭。桀后被商汤打败，逃至南方而死，夏朝灭亡。　　武王：即周武王（？—前1043年）。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名姬发。周文王之子，继承父志，联合庸、蜀、卢等族，兴师伐纣。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之战中，大败商军，灭亡商朝，建立西周王朝。定都于镐（今陕西西安长安区沣河以东），号称“宗周”。在位期间，曾大封诸侯于天下，以巩固周朝统治。

[2]旦：即周公旦（生卒年不详）。姓姬，名旦，西周武王之弟。武王即位，他辅政伐纣灭商。周朝建立，周公被封于鲁，但他没有到封地就封，而是留于朝中辅政。因为食邑在周，称为周公。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摄行朝政，其兄弟管叔、蔡叔、霍叔不服，联合纣王之子武庚及东方淮夷反叛，他率兵东征，平定叛乱，并攻灭东方十七国。为加强对殷商遗民的监管，进一步控制东部地区，周公派召公奭营建东都洛邑（今河南洛阳），作为东都，还继续大规模分封诸侯。同时周公厘定礼乐刑罚制度，主张“明德慎罚”，奖励农桑，一度出现“成康之治”的局面。　　奭（shì）：即召（shào）公奭（生卒年不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西周时燕国始祖。因其封地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所以称召公或召伯。曾辅佐武王灭商。周成王即位后，因年幼，由周公摄政。管叔、武庚作乱，他支持周公旦东征平定叛乱。又受命营建东都洛邑（今河南洛阳），并在此镇守，威慑东方，是周公旦得力助手。周成王时他曾任太保，与周公旦分陕而治，陕以西的地方归他管理。

【译文】

孙策听说袁术要称帝，就给袁术写信说：“商汤讨伐夏桀时说‘夏朝有很多罪恶’，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说‘殷朝应该受到严重的惩罚’。商汤与周武王，虽然都有恩德于天下，如果夏桀、商纣王没有过错，他们也无法夺取天下。现在天子没有恶行，只是因为年龄小，被权臣胁迫，和商汤、周武王时的情况不一样。况且像董卓那样贪婪骄横，目无法纪，野心极大的人，也不敢废黜天子，自己称帝，而天下的人都痛恨他，何况还有想仿效他，比他做得更过分的人呢？我又听说年幼的天子聪明睿智，少年有德，天下人虽然还没有得到他的恩惠，但都已经忠心拥护他了。您的祖上连续五代都是汉朝的宰相或三公，得到的荣耀和宠爱，任何家族都无法比拟，您应该效忠朝廷，严守节操，来报答汉朝的恩惠，那样就可以获得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名，赢得百姓的赞誉。现在很多人都被谶纬之言所迷惑，牵强附会地拼凑一些毫不相干的文字，来讨好主人，不考虑事情的成败，这是古今都很慎重的大事，不能不深思熟虑啊！忠言逆耳，发表不同的意见就会遭人憎恨，但是只要对您有好处，我没有不敢说的话。”袁术开始以为自己拥有淮南，地广兵多，孙策一定会附和自己，等收到孙策的信后，忧虑沮丧生了病。既然袁术不听从孙策的劝告，孙策于是就和他断绝了关系。

【原文】

孙策将取会稽，吴人严白虎等众各万余人，处处屯聚[1]。诸将欲先击白虎等，策曰：“白虎等群盗，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2]。会稽功曹虞翻说太守王朗曰：“策善用兵，不如避之[3]。”朗不从，发兵拒策于固陵[4]。

孙策占领江东示意图

【注文】

[1]严白虎（生卒年不详）：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为吴郡豪强，东汉末年拥兵数万。东汉建安四年（199年）被孙策打败，逃奔余杭（今属浙江），但其余党仍为吴国祸患。

[2]浙江：水名。即今钱塘江，位于今浙江省西北部。

[3]功曹：古代官名。汉朝始置，为地方官署的职事部门，掌管选举，并兼参与诸曹事务。其长官，司隶校尉府称功曹从事，州府称治中从事，郡称功曹史，县称功曹掾。其后，梁、陈、北魏将军府置功曹，长官称参军事。　　虞翻（164—233年）：三国时期吴国经学家。字仲翔，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年少好学，才高傲世。初为王朗功曹，后归附孙策。孙策死后，辅佐孙权。孙权以其为骑都尉，累以直言上谏冒犯孙权，最终被流徙交州。流放期间，依旧讲学不倦，弟子常数百人。虞翻出自《易》学世家，家传西汉今文孟喜之《易》，将八卦与天干、五行、方位相配合，推论象术数。

[4]固陵：古地名。在今浙江萧山西北十里西兴镇。

【译文】

孙策想夺取会稽，吴人严白虎等人各自拥兵万余人，驻扎在各地。吴军众将打算先攻打严白虎等人，孙策说：“严白虎等人只是一群盗贼，没有大的志向，早晚会消灭他们。”于是就率军渡过钱塘江。会稽功曹虞翻劝太守王朗说：“孙策善于用兵，不如躲避他。”王朗不听，派兵在固陵抵御孙策。

【原文】

策数渡水战，不能克。策叔父静说策曰：“朗负阻城守，难可卒拔[1]。查渎南去此数十里，宜从彼据其内，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者也[2]。”策从之。夜，多然火为疑兵，分军投查渎道袭高迁屯[3]。朗大惊，遣故丹阳太守周昕等率兵逆战，策破昕等，斩之。朗遁走，虞翻追随营护朗，浮海至东冶，策追击，大破之，朗乃诣策降[4]。

【注文】

[1]静：孙静（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将。字幼台，孙坚之弟，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坚起兵，孙静纠合乡曲及宗族数百人响应。孙策征讨会稽王朗，孙静向孙策献计击败王朗，攻克会稽，因功拜奋武校尉。孙权称帝后，任昭义中郎将，卒于家。

[2]查渎：在今浙江萧山西南。

[3]高迁屯：在今浙江萧山东北。

[4]东冶：古县名，东汉置，属会稽郡，治所在今福建福州鼓楼区。

【译文】

孙策多次渡江作战，都未能取胜。孙策的叔父孙静对他说：“王朗坚守城池，负隅顽抗，很难短时间把他攻破。查渎在城南几十里，应该从那里攻入王朗的后方，这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孙策采纳了孙静的建议。夜晚，点燃很多火把迷惑敌兵，然后分兵从查渎袭击高迁屯。王朗得知后十分吃惊，赶忙派原来的丹阳太守周昕等人率军迎战，孙策打败周昕等人，杀了他们。王朗逃走，虞翻跟着保护王朗，渡海逃到东冶。孙策乘胜追击，打败王朗，王朗于是就到孙策那里投降。

【原文】

策自领会稽太守，复命虞翻为功曹，待以交友之礼。策好游猎，翻谏曰：“明府喜轻出微行，从官不暇严，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故白龙鱼服，困于豫且；白蛇自放，刘季害之[1]。愿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不能改。

【注文】

[1]白龙鱼服，困于豫且：此典故出自刘向《说苑·正谏》：白龙变成一条鱼在河里游玩，被名叫豫且的渔人一箭射伤了眼睛。　　白蛇自放，刘季害之：此典故出自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秦始皇末年，刘邦做亭长时，有一天夜里喝醉了酒，在路上将挡路的大白蛇斩为两段。后来发现有一老妇人在蛇被杀死的地方哭，有人问她哭的原因，老妇人说，有人将我儿子杀死了，有人又问，怎么知道你儿子被杀了。老妇人说，我的儿子，就是化为蛇的白帝子，因挡在路上被赤帝子所斩。

【译文】

孙策自任会稽太守，仍然任命虞翻为功曹，以朋友的礼节来对待他。孙策喜欢打猎，虞翻劝谏说：“您喜欢轻装便服外出，随从人员来不及警戒，官兵们常常感到苦恼。作为君主，不稳重就没有威严，所以白龙变成鱼，渔夫豫且就能捕获它；白帝子变成白蛇，刘邦就能杀死它。希望您以后多加注意。”孙策说：“你说得很对。”但是仍然改不掉喜欢打猎的习惯。

【原文】

二年夏五月，曹操遣议郎王誧以诏书拜孙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领会稽太守，使与吕布及吴郡太守陈瑀共讨袁术[1]。策欲得将军号以自重，誧便承制假策明汉将军[2]。策治严，行到钱唐，瑀阴图袭策，潜结祖郎、严白虎等使为内应[3]。策觉之，遣其将吕范、徐逸攻瑀于海西，瑀败，单骑奔袁绍[4]。

【注文】

[1]王誧（bū）（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大臣。　　陈瑀（yǔ）（生卒年不详）：字公玮，下邳淮浦（今江苏涟水西）人。东汉末年任议郎、扬州刺史、吴郡太守等。先后为袁术、曹操部属。东汉建安二年（197年），与吕布、孙策讨伐袁术，图谋袭击孙策，失败后投奔袁绍，被任为故安都尉。

[2]承制：秉承皇帝旨意。有时非出自皇帝的命令，为一种假借的名义或政治待遇。　　假：古代官员任用的类别之一。代理、暂署之意。汉代指官吏未授正式官衔暂且代行职权，其位低于正式官职。　　明汉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末置，掌征伐或驻守。

[3]治严：即“治装”，收拾行装，准备上路。东汉时为避汉明帝刘庄讳，改“装”为“严”，后代沿用。

[4]海西：古县名。汉朝设置。治所在今江苏灌南县境内。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年）夏季五月，曹操派议郎王誧带着汉献帝的诏书，去任命孙策为骑都尉，继承他父亲孙坚的爵位乌程侯，兼任会稽太守，让他和吕布及吴郡太守陈瑀共同讨伐袁术。孙策想得到将军的名号来提高自己的地位，王誧就以汉献帝的名义任命孙策为明汉将军。孙策整理行装出发，率军走到钱塘时，陈瑀阴谋袭击孙策，暗地里勾结祖郎、严白虎等人为内应。孙策发觉后，派他的部将吕范、徐逸攻击驻扎在海西的陈瑀。陈瑀战败，单枪匹马去投奔袁绍。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孙策遣其正议校尉张纮献方物，曹操欲抚纳之，表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以弟女配策弟匡，又为子彰取孙贲女，礼辟策弟权、翊，以张纮为侍御史[1]。

【注文】

[1]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qiáo）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和文学家，三国时代魏国的奠基人。早年举孝廉为郎，参与镇压黄巾军，封济南相。曾任东郡太守、典军校尉等职。东汉初平元年（190年）与袁绍等讨伐董卓，镇压黑山农民起义，任兖（yǎn）州牧，收编青州黄巾军，组成“青州兵”。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汉献帝，建都许，历任大将军、司空、丞相，被封为魏公、魏王。曹操先后击败袁术、吕布、袁绍、刘表等割据势力，北征乌桓，西讨马腾、韩遂、张鲁，逐渐统一北方。赤壁之战时被孙权、刘备联军大败。他执政期间任人唯才，抑制豪强，提倡节俭，使北方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他还精通兵法，善作诗歌，有作品传世。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于洛阳。后被追尊为魏武帝。　　侍御史：古代官名。秦朝设置，汉代沿置。位在御史大夫之下，职责是给事殿中，举劾非法，督察郡县，奉使外出执行指定任务。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冬季十二月，孙策派他的正议校尉张纮（hóng）向朝廷进贡地方特产，曹操想安抚笼络孙策，就上表推荐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把侄女许配给孙策的弟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孙贲（bēn）的女儿，还礼聘孙策的弟弟孙权、孙翊到朝廷任职，并任命张纮为侍御史。

【原文】

袁术以周瑜为居巢长，以临淮鲁肃为东城长[1]。瑜、肃知术终无所成，皆弃官渡江从孙策，策以瑜为建威中郎将。肃因家于曲阿。

【注文】

[1]居巢长：居巢县县长。居巢：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巢湖东北，属九江郡。西汉属庐江郡，东汉改为侯国，晋复为县。　　临淮：古郡名。治所在今安徽定远。　　鲁肃（172—217年）：三国吴国名将。字子敬，临淮东城（今安徽定远）人。出身士族，与周瑜同到江南投奔孙策。曹操南下，严重威胁孙氏政权，他与周瑜坚决主战，并联合刘备军同拒曹操。孙权任命他为赞军校尉，帮助周瑜在赤壁大破曹操。东汉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死后，他任奋武校尉，主管军事，继续执行联合刘备抗击曹魏的战略。后迁汉昌太守、横江将军。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病卒。　　东城长：东城县县长。东城：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定远，属九江郡。东汉属下邳郡。

【译文】

袁术任命周瑜为居巢长，临淮人鲁肃为东城长。周瑜、鲁肃知道袁术最终成不了大事，都辞去官职，渡江投奔孙策。孙策任命周瑜为建威中郎将。鲁肃于是把家迁到曲阿。

【原文】

曹操表征王朗，策遣朗还，操以朗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

【译文】

曹操上表朝廷，请求召回王朗，孙策就把王朗送回。曹操任命王朗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

【原文】

袁术遣间使赍印绶与丹阳宗帅祖朗等，使激动山越，共图孙策[1]。刘繇之奔豫章也，太史慈遁于芜湖山中，自称丹阳太守[2]。策已定宣城以东，惟泾以西六县未服，慈因进住泾县，大为山越所附[3]。于是策自将讨祖郎于陵阳，禽之[4]。策谓郎曰：“尔昔袭孤，斫孤马鞍。今创军立事，除弃宿恨，惟取能用，与天下通耳，非但汝，汝勿恐怖。”郎叩头谢罪，即破械，署门下贼曹[5]。又讨太史慈于勇里，禽之，解缚，捉其手曰：“宁识神亭时邪？若卿尔时得我，云何？”慈曰：“未可量也。”策大笑曰：“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闻卿有烈义，天下智士也，但所托未得其人耳。孤是卿知己，勿忧不如意也。”即署门下督[6]。军还，祖郎、太史慈俱在前导，军人以为荣。

【注文】

[1]山越：三国时期聚居于江南山区的少数民族。包括古代越人后裔和为逃避赋役或避罪入山的汉族民众。孙吴政权常征发山越人当兵，征收赋税，不断激起反抗。后山越人被平定，出山进入平原耕种，对江南的开发起了积极作用。

[2]芜湖：古县名。汉代设置，属丹阳郡。因地势低洼蓄水而生芜藻，故名。在今安徽芜湖东。

[3]宣城：古县名。西汉设置，故址在今安徽宣城宣州区。

[4]陵阳：古县名。汉朝设置，治所在今安徽青阳南。

[5]门下贼曹：古代官名，汉朝设置。汉代自公卿到郡县皆置，是贼曹的长官，掌盗贼、警卫之事。

[6]门下督：古代官名。东汉末曹操为丞相时始置。将帅手下直属部队的将领，掌管侍从护卫。其品位因所属官长品位高低而异。

【译文】

袁术派遣使者秘密将印绶送给丹阳郡的豪族首领祖郎等人，让他们煽动山越人，共同反对孙策。刘繇被孙策打败逃往豫章时，太史慈逃到芜湖的山中，自称丹阳太守。孙策已经平定了宣城以东地区，只有泾县以西的六个县还没有归附，太史慈因此就进驻泾县，受到山越人的拥戴。于是孙策亲自率军去陵阳讨伐祖郎，将他捉住。孙策对祖郎说：“以前你袭击我，砍中我的马鞍。现在我创建军队，建功立业，抛弃旧怨，只要能为我效力，我就任用他，对所有的人都这样，不但对你如此，你不要害怕。”祖郎叩头谢罪，孙策随即打开祖郎的枷锁，任命他为门下贼曹。孙策又进军勇里讨伐太史慈，将他擒获。孙策解开太史慈的绳索，握着他的手说：“你还记得在神亭相遇争斗的事吗？如果那时你抓到我，怎么对待我呢？”太史慈说：“无法估量。”孙策大笑说：“我现在的事业，要和你一起开创。听说你忠烈，讲义气，是天下智勇双全的人，只是以前所依附的人不是真正的明主。我是你的知己，不要担心不会称心如意。”随即任命太史慈为门下督。孙策率军回去的时候，祖郎、太史慈都在前面开道，全体将士都以此为荣耀。

【原文】

会刘繇卒于豫章，士众万余人欲奉豫章太守华歆为主，歆以为“因时擅命，非人臣所宜”，众守之连月，卒谢遣之，其众未有所附[1]。策命太史慈往抚安之，谓慈曰：“刘牧往责吾为袁氏攻庐江，吾先君兵数千人尽在公路许，吾志在立事，安得不屈意于公路以求之乎[2]？其后不遵臣节，谏之不从，丈夫义交，苟有大故，不得不离[3]。吾交求公路及绝之本末如此，恨不及其生时与共论辨也。今儿子在豫章，卿往视之，并宣孤意于其部曲，部曲乐来者与俱来，不乐来者且安慰之[4]。并观华子鱼所以牧御方规何如[5]。卿须几兵，多少随意。”慈曰：“慈有不赦之罪，将军量同桓、文，当尽死以报德。今并息兵，兵不宜多，将数十人足矣。”左右皆曰：“慈必北去不还。”策曰：“子义舍我，当复从谁？”饯送昌门，把腕别曰：“何时能还[6]？”答曰：“不过六十日。”慈行，议者犹纷纭，言遣之非计。策曰：“诸君勿复言，孤断之详矣。太史子义虽气勇有胆烈，然非纵横之人，其心秉道义，重然诺，一以意许知己，死亡不相负，诸君勿忧也[7]。”慈果如期而反，谓策曰：“华子鱼良德也，然无他方规，自守而已。又丹阳僮芝自擅庐陵，番阳民帅别立宗部，言‘我已别立郡海昏上缭，不受发召’，子鱼但睹视之而已[8]。”策拊掌大笑，遂有兼并之志。

【注文】

[1]擅命：擅自发号施令，不受节制。　　连月：连续数月。

[2]先君：称已故的父亲。

[3]大故：对国家有重大影响的事变、事件，如灾害、入寇、国丧等。

[4]部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地方豪强和将领的私人军队。

[5]华子鱼：指华歆（xīn），三国时魏大臣，字子鱼。

[6]昌门：古城门名，即建业皇城的西门。故址在今江苏南京珠江路西口附近。

[7]然诺：承诺，许诺。

[8]庐陵：古郡名。东汉兴平元年（194年）孙策置，治所在石阳（今江西吉水东北）。三国吴移治高昌（今江西泰和西北）。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永新、峡江、乐安、石城等县以南地区。　　番阳：古地名。今江西鄱阳。　　宗部：东汉末年因社会混乱，地方豪强以宗族为核心，聚众结伙，据险自守，以保障财产不受侵犯，并拒征徭役、兵役，史称宗部、宗伍，或蔑称“宗贼”。宗部与汉晋间的坞壁相近似，具有地方割据性。其大者有五六千家，首领称宗帅。三国时宗部主要分布于今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北、广东、广西一带。　　海昏（mǐn）：古县名。西汉设置，后改为国，治所在今江西永修西北。　　上缭：古地名。三国时属海昏县，故址在今江西永修境内。

【译文】

正在这时，刘繇病死在豫章，他的部下一万多将士准备推举豫章太守华歆为首领。华歆却认为“利用时机，擅自夺取政权，不是人臣应该做的”。刘繇的部众坚持了几个月，华歆最终还是谢绝了他们的要求，这些部众找不到归附的人。孙策命令太史慈去安抚他们，对他说：“刘繇以前责备我替袁术攻击庐江。我先父的数千将士都在袁术那里，我立志要建功立业，怎么能不屈服于他，来求得他的帮助呢？后来袁术不遵守臣节，擅自称帝，他不听我的劝谏，大丈夫应当以道义相交，但是遇到大的变故，就不得不分开。我交结袁术以及和他断绝关系的经过就是这样，遗憾的是不能在刘繇活着的时候向他说清楚这件事。现在刘繇的儿子在豫章，你前去看望他们，并把我的意思告诉他的部曲，如果部曲愿意投靠我的就一起来，不愿意来的就安抚他们。并趁机观察华歆是怎样治理豫章的。你需要带多少士兵，由你决定。”太史慈说：“我曾经犯了不可赦免的罪过，将军您的度量如同齐桓公、晋文公，我应当以死来报答您的恩德。现在没有交战，不宜多带人，我带数十人就够了。”孙策左右的人都说：“太史慈一定会逃跑，不再回来。”孙策说：“太史慈离开我，他还能追随谁？”孙策在昌门给太史慈饯别，握着他的手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太史慈回答：“不过六十天。”太史慈走后，大家仍然议论纷纷，说派他去豫章是失策。孙策说：“你们不要再说了，我的决定是慎重考虑过的。太史慈虽然勇猛有胆识，但不是纵横游说、反复无常的小人，他心怀道义，注重诺言，一旦决心报答知己，至死不会相负，你们不要担忧了。”太史慈果然按期回来了，对孙策说：“华歆品德高尚，但没有治理地方的才能和方略，只能自保而已。再者，丹阳人僮芝擅自占据庐陵，番阳的豪强首领另设宗部，声称‘我们已经在海昏县的上缭另立郡府，不接受豫章郡的命令’，华歆对他们没有办法。”孙策听后鼓掌大笑，于是就有了兼并豫章的想法。

【原文】

四年冬十一月，庐江太守刘勋以袁术部曲众多，不能赡，遣从弟偕求米于上缭诸宗帅，不能满数，偕召勋使袭之[1]。孙策恶勋兵强，伪卑辞以事勋曰：“上缭宗民数欺鄙郡，欲击之，路不便。上缭甚富实，愿君伐之，请出兵以为外援。”且以珠宝、葛越赂勋[2]。勋大喜，外内尽贺。刘晔独否，勋问其故，对曰：“上缭虽小，城坚池深，攻难守易，不可旬日而举也[3]。兵疲于外，而国内虚，策乘虚袭我，则后不能独守。是将军进屈于敌，退无所归。若军必出，祸今至矣。”勋不听。遂伐上缭，至海昏，宗帅知之，皆空壁逃迁，勋了无所得。时策引兵西击黄祖，行及石城，闻勋在海昏，策乃分遣从兄贲、辅将八千人屯彭泽，自与领江夏太守周瑜将二万人袭皖城，克之，得术、勋妻子及部曲三万余人[4]。表汝南李术为庐江太守，给兵三千人以守皖城[5]。皆徙所得民东诣吴。勋还至彭泽，孙贲、孙辅邀击，破之。勋走保流沂，求救于黄祖，祖遣其子射率船军五千人助勋，策复就攻勋，大破之[6]。勋北归曹操，射亦遁走。

【注文】

[1]刘勋（生卒年不详）：字子台，琅邪人。东汉末年任沛国建平长，与曹操友善。后依附袁术，为庐江太守。东汉建安四年（199年）被孙策打败，投奔曹操，拜平虏将军，封华乡侯。后因骄横犯法，被杀。

[2]葛越：古南方布名，即葛布。

[3]刘晔（yè）（？—234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子扬，淮南成德（今安徽寿县东南）人。汉宗室之后。东汉末避乱，率部曲随庐江太守刘勋。刘勋失败后归曹操，为司空仓曹掾。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曹操征张鲁，迁行军长史兼领军，曾劝曹操乘破张鲁之机，经略蜀地，未被采纳。魏文帝、明帝时历官侍中、太中大夫、大鸿胪等职，以才策谋略见长。人称刘晔善于揣摩上意，魏明帝考验后属实，从此疏远他。刘晔于是发狂，出为大鸿胪，忧郁而死。　　旬日：十天，十来天，常指时间短暂。

[4]辅：即孙辅（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将，孙坚兄子。字国仪，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以扬武校尉辅佐孙策平定江东三郡，复受命屯驻历阳以抗拒袁术，又跟从孙策向西袭击庐江太守刘勋。孙辅屡次从征，身先士卒，立有战功，历任庐陵太守、平南将军、交州刺史。后孙辅唯恐孙权不能保住江东，于是暗中与曹操交通，被孙权发觉下狱，数年后死去。　　彭泽：古县名。西汉设置，属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湖口东南，因县西彭蠡泽而得名。东汉末年孙权在此置彭泽郡，不久废。　　黄祖（？—208年）：刘表部将。东汉初平三年（192年），奉命在襄阳岘（xiàn）山设伏，射杀孙坚，被刘表任为江夏太守。他屯兵鲁山，扼守长江航道，屡次与吴军交战。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被吴军打败杀死。

[5]李术（？—200年）：汝南人，孙策讨平刘勋后，任命李术为庐江太守，东汉建安四年（199年），李术截杀了曹操任命的扬州刺史严象。东汉建安五年（200年），孙策死后，李术不听从孙权的命令，于是孙权派兵进攻皖城。李术向曹操求救，而曹操没有援助他，结果被杀。李术之叛的平定使孙权在江东树立了威名。

[6]流沂：古地名。在今湖北黄石东，长江南岸。　　射：即黄射（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江夏太守黄祖的长子，官拜章陵太守。

【译文】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冬季十一月，庐江太守刘勋因为收容的袁术部曲太多，粮草供应不足，就派遣他的堂弟刘偕去向上缭宗族的首领们征集粮食，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数目，刘偕就告知刘勋，让他派兵袭击上缭，夺取粮食。孙策厌恶刘勋兵力强盛，假意用谦卑的言辞对刘勋说：“上缭的地方豪强多次欺凌我郡，想攻打他们，但是道路不方便。上缭十分富庶，希望您讨伐他们，我请求出兵作为您的外援。”并且送去珠宝和葛布贿赂刘勋。刘勋十分高兴，内外的人都向他祝贺，只有刘晔不以为然，刘勋问他原因，刘晔回答说：“上缭虽然小，但是城墙坚固，壕沟很深，易守难攻，十天之内不会被攻克。要是攻打上缭，军队在外面十分疲惫，内部又空虚，如果孙策乘机袭击我们，后方不能独自坚守。这样将军您进攻不能战胜敌人，后退又无家可归。如果您一定要去攻打上缭，灾祸马上就会到来。”刘勋不听刘晔的劝告，出兵讨伐上缭。大军到达海昏，上缭豪强首领们得到消息，都携带物资逃跑了，留下空城，刘勋一无所得。这时孙策率军向西攻打黄祖，走到石城，听说刘勋在海昏，孙策就派他的堂兄孙贲、孙辅率领八千人驻守彭泽，亲自和江夏太守周瑜率领二万人袭击皖城，将城攻克，俘虏了袁术和刘勋的妻子儿女以及部曲三万多人。孙策上表推荐汝南人李术为庐江太守，给他三千人驻守皖城，把俘获的人都迁移到吴郡。刘勋从上缭撤军，到彭泽时，遭到孙贲、孙辅的拦截，被打败。刘勋退守流沂，向黄祖求援，黄祖派他的儿子黄射率水军五千人来援助刘勋。孙策再次进攻刘勋，将他打败。刘勋向北投奔曹操，黄射也失败逃走。

【原文】

策收得勋兵二千余人，船千艘，遂进击黄祖。十二月辛亥，策军至沙羡，刘表遣从子虎及南阳韩晞将长矛五千来救祖[1]。甲寅，策与战，大破之，斩晞。祖脱身走，获其妻子及船六千艘，士卒杀溺死者数万人。

【注文】

[1]沙羡（xiàn）：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湖北武汉江夏区。　　刘表（142—208年）：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微山西北）人。他是东汉远支皇族。东汉初平元年（190年）为荆州刺史，得到蒯（kuǎi）良、蔡瑁（mào）等当地名士、大族的支持，招兵买马，先后平定境内其他军事势力，击败孙坚，占据湖北、湖南地区，成为当时一支重要割据势力。在军阀混战中力图自保，招纳前来避难的名士。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征荆州时病死。

【译文】

孙策收编刘勋的士兵二千多人，得到战船一千艘，接着就乘胜进攻黄祖。建安四年（199年）十二月辛亥（初八日），孙策的军队到达沙羡，刘表派他的侄子刘虎和南阳人韩晞率领长矛军五千人来救援黄祖。甲寅（十一日），孙策与黄祖交战，将他们打败，杀死韩晞，黄祖逃走，俘获黄祖的妻子儿女和六千艘船，黄祖的士兵被杀死、淹死的有数万人。

【原文】

策盛兵将徇豫章，屯于椒丘，谓功曹虞翻曰：“华子鱼自有名字，然非吾敌也[1]。若不开门让城，金鼓一震，不得无所伤害。卿便在前，具宣孤意。”翻乃往见华歆曰：“窃闻明府与鄙郡故王府君齐名中州，海内所宗，虽在东垂，常怀瞻仰[2]。”歆曰：“孤不如王会稽。”翻复曰：“不审豫章资粮器仗士民勇果，孰与鄙郡？”歆曰：“大不如也。”翻曰：“明府言不如王会稽，谦光之谭耳[3]。精兵不如会稽，实如尊教。孙讨逆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前走刘扬州，君所亲见，南定鄙郡，亦君所闻也。今欲守孤城，自料资粮，已知不足，不早为计，悔无及也。今大军已次椒丘，仆便还去，明日日中迎檄不到者，与君辞矣。”歆曰：“久在江表，常欲北归，孙会稽来，吾便去也[4]。”乃夜作檄，明旦遣吏赍迎[5]。策便进军，歆葛巾迎策[6]。策谓歆曰：“府君年德名望，远近所归，策年幼稚，宜修子弟之礼。”便向歆拜，礼为上宾。

【注文】

[1]徇：通“巡”，巡行。　　椒丘：古地名。在今江西新建东北。

[2]中州：古地区名。即中土，中原。古豫州因地处九州之中而称中州，今河南为古豫州之地，故相沿亦称河南为中州迄今。广义的中州有二：一是泛指黄河中游地区，二是指全国而言。　　瞻（zhān）仰：指怀着崇高的敬意往上或往前看。

[3]谦光：原指因谦让而有光辉，后用来形容礼让谦逊的风度。　　谭：同“谈”。

[4]江表：古代称长江中下游以南的地区。从中原人看来，地在长江之外，故称江表。

[5]赍（jī）：怀抱着，带着。

[6]葛巾：汉族服饰，汉代男子头巾，用葛布制成，单夹皆多用本色绢，后有两带垂下，为士庶男子通用。

【译文】

孙策率大军准备进攻豫章，驻扎在椒丘，对功曹虞翻说：“华歆虽然有名望，但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不开门投降，战鼓一响，发起进攻，就不可能没有死伤。请你去见华歆，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于是虞翻去拜见华歆，说：“我听说您和我郡的前任太守王朗在中原享有盛名，受到天下人的尊崇，我虽然住在江东，但内心常常景仰您。”华歆说：“我不如王朗。”虞翻又说：“不知道豫章的粮草储备、武器装备以及将士民众的勇敢斗志，比得上会稽郡吗？”华歆说：“远远不如会稽郡。”虞翻说：“您说自己名望不如王朗，是谦虚之词而已；但精兵不如会稽郡，却是事实。孙策将军智谋出众，用兵如神，以前赶走了扬州刺史刘繇，您亲眼看到了，后来南下平定了会稽郡，您也听说了。现在想要坚守孤城，已经知道自己的粮草不足，如果不早做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孙策的大军已经驻扎在椒丘，我这就回去，如果明天中午还没有接到迎接孙策的檄文，我就与您永别了。”华歆说：“我久在江南，常常想返回北方，既然孙将军来了，我就回去了。”华歆于是连夜写成迎接孙策的檄文，第二天早晨就派遣使者带着檄文去迎接孙策。孙策于是率军前往，华歆戴着葛巾去迎接孙策。孙策对华歆说：“您德高望重，远近归附，我年少，学识浅薄，应该用子弟拜见长辈的礼节来见您。”于是孙策施礼拜见华歆，把他当作贵宾。

【原文】

策分豫章为庐陵郡，以孙贲为豫章太守，孙辅为庐陵太守。会僮芝病，辅遂进取庐陵，留周瑜镇巴丘[1]。

【注文】

[1]巴丘：古县名。三国时吴国置，治所在今江西峡江西南。

【译文】

孙策从豫章郡分出一部分，设立庐陵郡，任命孙贲（bēn）为豫章太守，孙辅为庐陵太守。恰好此时，占据庐陵的僮芝生病，孙辅就去攻取庐陵，留下周瑜镇守巴丘。

【原文】

孙策之克皖城也，抚视袁术妻子；及入豫章收载刘繇丧，善遇其家，士大夫以是称之[1]。

【注文】

[1]皖城：古地名。春秋皖国，东汉皖县治所，其城在皖水之北，故名皖城。故城在今安徽潜山。

【译文】

孙策攻克皖城以后，照顾袁术的妻子儿女；进入豫章后，又运送刘繇的灵柩（jiù）北归，善待他的家眷，士大夫因此称赞孙策。

【原文】

会稽功曹魏腾尝迕策意，策将杀之，众忧恐，计无所出[1]。策母吴夫人倚大井谓策曰：“汝新造江南，其事未集，方当优贤礼士，舍过录功。魏功曹在公尽规，汝今日杀之，则明日人皆叛汝。吾不忍见祸之及，当先投此井中耳。”策大惊，遽释腾。

【注文】

[1]魏腾（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会（kuài）稽郡（今浙江绍兴）功曹，字周林，性格直率，刚毅不阿，办事坚持原则，不以长官意志行事。曾得罪吴主孙策，孙策想杀掉他，孙策之母吴夫人以想跳井进行阻止，未被杀。　　迕（wǔ）：违背，相抵触。

【译文】

会稽功曹魏腾曾经冒犯孙策，孙策要杀死他，众人都忧虑恐惧，但束手无策。孙策的母亲吴夫人倚着大井的栏杆对孙策说：“你刚刚平定江南，很多事情还没有办理，应当礼贤下士，原谅过失，奖励功劳。魏功曹奉公守法，你今天杀了他，明天众人都会背叛你。我不忍心看到大祸临头，应该先投井自尽。”孙策大惊，立即释放了魏腾。

【原文】

五年夏四月，广陵太守陈登治射阳，孙策西击黄祖，登诱严白虎余党，图为后害[1]。策还击登，军到丹徒，须待运粮。初，策杀吴郡太守许贡，贡奴客潜民间，欲为贡报仇[2]。策性好猎，数出驱驰，所乘马精骏，从骑绝不能及，卒遇贡客三人，射策中颊，后骑寻至，皆刺杀之[3]。策创甚，召张昭等谓曰：“中国方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呼权，佩以印绶，谓曰：“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4]。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丙午，策卒，时年二十六。

【注文】

[1]射阳：古县名。汉朝设置，故治在今江苏宝应东北。

[2]许贡（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官吏，先后任吴郡都尉、太守，为孙策所杀。

[3]驱驰：策马奔腾。　　从骑：骑马的随从。

[4]陈：战阵，行列。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夏季四月，广陵太守陈登把府治设在射阳，孙策西征黄祖，陈登引诱严白虎的余部，图谋扰乱孙策的后方。孙策回军进攻陈登，大军行到丹徒，等待运送粮草。当初，孙策杀了吴郡太守许贡，许贡的家奴和门客躲藏在民间，想为许贡报仇。孙策喜欢打猎，经常外出骑马奔驰，这一次他所骑的骏马跑得很快，而骑马的随从护卫追不上他，突然遇到许贡的三个门客，他们射中了孙策的面颊，护卫士兵赶到后，杀死了这三个人。孙策的伤势严重，召集张昭等人说：“现在中原大乱，凭借吴、越的人力，依靠三江的险要，足以坐观成败，希望你们好好辅佐我的弟弟。”孙策把孙权叫来，把印绶交给他，说：“率领江东的将士，在战场上随机应变，与天下的英雄豪杰相争，你不如我；选贤任能，使他们各尽其力，忠心保卫江东，我不如你。”丙午（初四日），孙策去世，当时他二十六岁。

【原文】

权悲号，未视事，张昭曰：“孝廉，此宁哭时邪[1]！”乃改易权服，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昭率僚属，上表朝廷，下移属城，中外将校，各令奉职。周瑜自巴丘将兵赴丧，遂留吴，以中护军与张昭共掌众事[2]。时策虽有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庐江、庐陵，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流寓之士，皆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而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遂委心而服事焉[3]。

【注文】

[1]视事：办公，就职治事。

[2]中护军：古代官名。东汉始设，为大将军幕府属官。魏晋至南北朝时与中领军同为重要军事长官，掌管中央军队，主管军职官员的选用。

[3]流寓：流落寄居异乡。　　委心：倾心，用心。

【译文】

孙权悲痛大哭，不能办理军政事务，张昭说：“孝廉，这难道是你哭的时候吗？”于是给孙权换上官服，把他扶到马上，让他出去巡视军营。张昭率领群臣，上表向朝廷禀告孙策去世的消息，通告所属各城，命令内外将士各自坚守职责。周瑜从巴丘率兵前来奔丧，就留在吴郡，以中护军的身份和张昭一起掌管军政事务。当时，孙策虽然占有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庐江、庐陵，但是偏远险要的地区，还没有完全控制；流亡客居在江南的士大夫，都以自身的安危来考虑是去是留，孙氏兄弟与他们还没有建立牢固的君臣关系。但是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孙权可以同他们一起创建大业，于是就全心全意辅佐孙权。

【原文】

冬十月，曹操闻孙策死，欲因丧伐之。侍御史张纮谏曰：“乘人之丧，既非古义，若其不克，成仇弃好，不如因而厚之。”操即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1]。

【注文】

[1]讨虏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光武帝时置，掌统兵征战。东汉建安五年（200年）孙权任此职，后遂常设此职。　　领：官员任用类别之一。其制是官吏除本职外又兼理其他职务。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冬季十月，曹操听说孙策去世，想趁孙权发丧的时候讨伐他。侍御史张纮（hóng）劝谏说：“趁别人发丧的时候出兵讨伐，这不符合古人的道义，如果不能取胜，就化友为敌了，不如趁机厚待他们。”曹操就上表朝廷，推荐孙权为讨虏将军，任会稽太守。

【原文】

操欲令纮辅权内附，乃以纮为会稽东部都尉[1]。纮至吴，太夫人以权年少，委纮与张昭共辅之。纮思惟补察，知无不为[2]。太夫人问扬武都尉会稽董袭曰：“江东可保不[3]？”袭曰：“江东有山川之固，而讨逆明府恩德在民，讨虏承基，大小用命，张昭秉众事，袭等为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时也，万无所忧[4]。”权遣张纮之部，或以纮本受北任，嫌其志趣不止于此，权不以介意。

【注文】

[1]内附：归附朝廷。　　会稽东部都尉：古代官名。东汉设置，俸比二千石（dàn），掌管地方军队，主管治安，防捕盗贼。

[2]补察：弥补过失，督察得失。

[3]扬武都尉：古代武官名。东汉末年置，掌领兵征伐。　　董袭（？—213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元代，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屡次随孙策征战，任别部司马、扬武都尉。孙策死后，追随孙权，迁偏将军。曾跟从孙权征黄祖，功劳最大。后随孙权出濡须抵御曹操，船覆溺死。

[4]讨逆：指孙策，因孙策曾任讨逆将军。　　讨虏：指孙权，因孙权曾任讨虏将军。　　承基：承受基业。　　爪牙：助手、党羽，比喻辅佐的人。

【译文】

曹操想让张纮辅佐孙权，劝他归附朝廷，就任命张纮为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到了吴郡，孙权的母亲吴夫人认为孙权年轻，委托张纮和张昭一起辅佐他。张纮尽力辅政，发现有缺漏就立即补救，凡是知道的事都认真处理。吴夫人问扬武都尉会稽人董袭说：“江东能保得住吗？”董袭说：“江东有山川大河，地势险要，孙策将军对民众有恩德，孙权将军继承他的基业，大小官吏将士都听从他的命令，张昭主持军政大事，我们作为爪牙羽翼辅助他，此可谓地利人和，您不必担忧。”孙权派张纮去会稽就职，有人认为张纮本来受曹操的委任，担心他另有意图，孙权毫不介意。

【原文】

鲁肃将北还，周瑜止之，因荐肃于权曰：“肃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权即见肃，与语，悦之。宾退，独引肃合榻对饮，曰：“今汉室倾危，孤思有桓、文之功，君何以佐之？”肃曰：“昔高帝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1]。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保守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耳。若因北方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此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毁肃年少粗疏，权益贵重之，赏赐储偫，富拟其旧[2]。

【注文】

[1]义帝：即楚怀王熊心（？—前205年），秦灭楚后藏匿民间牧羊，秦末农民起义中被项梁等人拥立为怀王。秦亡后项羽尊他为义帝，后来又把他放逐到长沙，并派人将他暗杀。

[2]储偫（zhì）：储备，特指存储物资以备需用。

【译文】

鲁肃想返回北方，周瑜劝他留下，并把他推荐给孙权，说：“鲁肃才能出众，能够辅佐您建功立业，应该多访求这样的人来成就事业。”孙权就召见鲁肃，与他交谈，很赏识他。宾客走了以后，孙权单独把鲁肃留下，坐在一起饮酒。孙权说：“现在汉朝将要灭亡，我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你如何辅佐我呢？”鲁肃说：“从前汉高祖想尊奉义帝，未能如愿，是因为有项羽从中妨碍。现在的曹操就如同过去的项羽，您怎么能建立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呢！我认为，汉室已经不可能再复兴，曹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被铲除，为将军您谋划，只有保守江东，坐观天下时局的变化。如果趁着北方多事的机会，消灭黄祖，讨伐刘表，占据整个长江流域，这才是帝王之业。”孙权说：“我现在只想全力经营江东，希望能辅佐汉室而已，你所说的这些我还没有考虑。”张昭诋毁鲁肃年轻，粗心草率，但孙权却更加器重他，赏赐给他大量财物，使他像以前一样富裕。

【原文】

权料诸小将兵少而用薄者，并合之。别部司马汝南吕蒙军容鲜整，士卒练习，权大悦，增其兵，宠任之[1]。

【注文】

[1]别部司马：古代官名。汉代设置，掌管领兵征伐。大将军领兵五部（营），每部置校尉一人，军司马一人。其别营领属为别部司马，其兵多少随时宜而变。其后三国沿置。　　吕蒙（？—219年）：三国时吴名将。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阳东南）人。少依孙策部将邓当。后从孙权，屡进奇计，攻战有功，任横野中郎将。后随周瑜、程普等大破曹操于赤壁。他曾攻读史书与兵书，有才略，果敢有胆识。鲁肃卒后代领其军，袭破关羽，占领荆州。不久病死。

【译文】

孙权整顿军队，把兵少而力量薄弱的低级将领加以合并。别部司马汝南人吕蒙的军队，军容整齐，士兵训练有素，孙权见后十分高兴，给他增兵，宠爱信任他。

【原文】

功曹骆统劝权尊贤接士，勤求损益，飨赐之日，人人别进，问其燥湿，加以密意，诱谕使言，察其志趣[1]。权纳用焉。统，俊之子也[2]。

【注文】

[1]骆统（193—228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公绪，会稽乌伤（今浙江义乌）人。初为孙权乌程相，有政绩，迁为功曹。劝孙权尊贤纳士，省役息民。随陆逊破蜀军于宜都，迁偏将军。三国吴黄武初，与严圭破魏，封新阳亭侯，迁濡须督。黄武七年（228年）卒。　　飨（xiǎng）赐：宴飨宾客，赏赐属下。　　燥湿：用苦燥药祛除湿邪的治疗方法，适用于中焦湿证，有苦温、苦寒两类。　　密意：隐秘的心事。

[2]俊：即骆俊（？—197年），字孝远，会稽乌伤（今浙江义乌）人。东汉末年陈王刘宠的国相，在任内励精图治，深得民众爱戴。东汉建安二年（197年），因拒绝借粮给僭（jiàn）号称帝的袁术而遭杀害。骆俊之子为三国吴国著名将领骆统。

【译文】

功曹骆统劝孙权尊敬贤才，招纳士人，经常审察典章制度的增加与减损，在宴会赏赐时，一个个单独接见臣僚，询问用苦燥药祛除湿邪的治疗方法，亲切关怀他们，并讲授主上隐秘的心事，引导他们畅所欲言，观察他们的志向和兴趣。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骆统是骆俊之子。

【原文】

庐陵太守孙辅恐权不能保江东，阴遣人赍书呼曹操。行人以告，权悉斩辅亲近，分其部曲，徙辅置东[1]。

【注文】

[1]部曲：部曲之名始于汉，最初为军队编制，将军辖部，部下有曲，后渐变成军队的代名、士卒队伍的代称。部曲受命于国家，与统兵将领无依附关系。东汉以后，对主将有人身依附关系的部曲逐渐成为地方豪强和将领的私人军队、部属。

【译文】

庐陵太守孙辅恐怕孙权不能保守江东，暗地派人带着书信去见曹操，希望他能率军南下江东。送信的人报告了孙权，孙权将孙辅的亲信全部处死，分散他的部属，把他迁移到东部进行监视。

【原文】

曹操表征华歆为议郎，参司空军事。庐江太守李术不肯事权，而多纳其亡叛。权以状白曹操曰：“严刺史昔为公所用，而李术害之，肆其无道，宜速诛灭。今术必复诡说求救。明公居阿衡之任，海内所瞻，愿敕执事，勿复听受[1]。”因举兵攻术于皖城。术求救于操，操不救，遂屠其城，枭术首，徙其部曲二万余人。严刺史者，扬州刺史严象也[2]。

【注文】

[1]阿（ē）衡：商汤时伊尹的官名，辅佐国君。后世为首辅大臣、宰相的代称。　　执事：古时指侍从左右供使令的人，后来书信中用以称呼对方，意思是不敢直陈，请执事者转达，表示尊敬。

[2]严象（？—200年）：字文则，京兆（今陕西西安）人，经荀彧（yù）荐举，任扬州刺史，被孙策部将李术所杀。

【译文】

曹操上表推荐华歆为议郎，参司空军事。庐江太守李术不愿归附孙权，而且收容孙权反叛逃亡的部属。孙权把这一情况禀报曹操，说：“扬州刺史严象以前为您效力，但李术却杀害了他。李术肆无忌惮做坏事，应该赶快把他消灭。我现在率军讨伐李术，他必然会再次花言巧语向您求救。您身居阿衡之位，为天下人敬仰，世人瞩目，我不敢直陈，请执事者代为转达，希望您不要再听信李术的谎言。”孙权于是率军围攻皖城的李术。李术向曹操求救，曹操不救援。孙权攻破皖城，屠城，把李术枭首示众，将他的部曲二万多人迁移到吴郡。严刺史就是扬州刺史严象。

【原文】

七年秋九月，曹操下书责孙权任子[1]。权召群僚会议，张昭、秦松等犹豫不决[2]。权引周瑜诣吴夫人前定议。瑜曰：“昔楚国初封，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遂据荆、扬，至于南海，传业延祚，九百余年[3]。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4]！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彼自亡之不暇，焉能害人。”吴夫人曰：“公瑾议是也。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质。

【注文】

[1]下书：投递书信。　　任子：即人质。三国魏晋南北朝时，征戍将领、地方长官、少数民族首领向君主、上司提供人质，或军阀集团之间互相提供人质，已形成制度。其人质称质子、任子或质任，或由任子馆、保宫等机构看管，或委以官职。纳质者如军败降敌或反叛，质任要受惩罚或被斩首。

[2]会议：会聚在一起讨论。　　秦松（生卒年不详）：字文表，广陵人（江苏扬州）。初从孙策，为其重要谋士，后辅助孙权。

[3]延祚（zuò）：国统相继延续。

[4]侯印：侯爵的印信。　　南面称孤：即称王称帝。南面：面对南方，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接见群臣或官员接见属下，都面向南而坐。孤：古时天子诸侯对自己的谦称，意即少德之人。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七年（202年）秋季九月，曹操给孙权送去书信，让他送儿子或弟弟去朝廷做人质。孙权召集群臣商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决。孙权把周瑜带到吴夫人面前商议决策，周瑜说：“从前楚国刚开始受封时，土地不满百里，但是后来的继承者贤明有才能，开拓疆土，占据荆州、扬州，直到南海，国统相继延续了九百多年。现在将军您继承父亲、兄长的基业，拥有六郡的土地和民众，军队精锐，粮草充足，将士服从命令，开采山上的矿石可以炼铜，蒸煮海水可以提炼食盐，境内富饶，人心安定，有什么压力逼迫，一定要送去人质。人质一送去就不得不受制于曹操，这样就不得不听从他的号令，被他所控制。听从曹操的号令，最多不过是得到一个封侯的印绶，十几个仆人，几辆车，几匹马，怎能和称王称帝相比呢！不如不送质子，静观局势变化。如果曹操能以仁义为天下表率，您再归顺他也不晚。如果他图谋不轨，他自救都来不及，还怎么能害别人！”吴夫人说：“公瑾（周瑜）说得对。公瑾与伯符（孙策）同岁，只是小一个月，我把他当作儿子看待，你要把他当作兄长侍奉。”于是就没有送质子。

【原文】

八年冬十月，孙权西伐黄祖，破其舟军，惟城未克，而山寇复动。权还，过豫章，使征虏中郎将吕范平鄱阳、会稽，荡寇中郎将程普讨乐安，建昌都尉太史慈领海昏，以别部司马黄盖、韩当、周泰、吕蒙等守剧县令长，讨山越，悉平之[1]。建安、汉兴、南平民作乱，聚众各万余人，权使南部都尉会稽贺齐进讨，皆平之，复立县邑，料出兵万人，拜齐平东校尉[2]。

【注文】

[1]征虏中郎将：古代武官名。三国吴设置，掌管征伐，吕范曾任此职。　　荡寇中郎将：古代官名。东汉末年孙策置，掌领兵征伐或驻守。　　程普（？—215年）：三国吴国将领。字德谋，右北平土垠（今河北唐山丰润区）人。初随孙坚征伐，镇压黄巾起义，大破董卓军。后帮助孙策占有江东，拜荡寇中郎将，领零陵太守。孙策死后，与张昭等共同辅佐孙权，征讨四方。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周瑜分任左右督，在赤壁大败曹操。先后出任江夏、南郡太守，迁荡寇将军。　　周泰（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字幼平，九江下蔡（今安徽凤台）人。初随孙策，屡立战功，任别部司马。后归孙权，多次救孙权于危难之中。曾从孙权讨伐黄祖，协同周瑜、程普等在赤壁抗拒曹操，在南郡围困曹仁。荆州平定后留守濡须，拜平虏将军。后从吕蒙破关羽于荆州，拜汉中太守、奋威将军，封陵阳侯。三国吴黄武间卒。

[2]建安：古县名。东汉建安元年（196年）置县，为会稽郡南部都尉治，治所在今福建建瓯南。　　汉兴：古县名。东汉建安元年（196年）置县，属会稽郡南部都尉治。治所在今福建浦城。　　南平：古县名。东汉建安元年（196年）置，治今福建南平，属会稽郡南部都尉治。　　南部都尉：古代官名。汉朝每郡都置都尉，有的分南北，有的分东西，有的有中部都尉；为掌管地方驻军的武官，主地方治安，或防御外族侵掠，俸比二千石。　　贺齐（？—227年）：吴国著名将领。字公苗，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为郡吏，孙策任为永宁长，因镇压山民有功，先后拜平东校尉、威武中郎将。孙策死后，辅佐孙权，被任为偏将军、奋武将军。与陆逊等率兵平定陵阳等地叛乱，拜安东将军，封山阴侯。后来在与魏国的多次边境争斗中也屡立战功，深受孙权器重。　　平东校尉：古代官名。三国吴置，掌领兵作战。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八年（203年）冬季十月，孙权西征黄祖，打败黄祖的水军，只是还未能攻克城池，而山越又起兵反抗。孙权回师，路过豫章，派征虏中郎将吕范平定鄱阳、会稽，荡寇中郎将程普讨伐乐安，建昌都尉太史慈管理海昏（mǐn），任用别部司马黄盖、韩当、周泰、吕蒙等人担任县令或县长，出兵讨伐山越，平定了他们的反抗。建安、汉兴、南平的民众反叛，各地聚集一万多人，孙权派南部都尉会稽人贺齐率军讨伐，平定了叛乱，重新设立县城，挑选出士兵一万人，任命贺齐为平东校尉。

【原文】

十二年，孙权西击黄祖，虏其人民而还。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年），孙权西征黄祖，俘虏他的百姓返回吴郡。

【原文】

权母吴氏疾笃，引见张昭等，属以后事而卒[1]。

【注文】

[1]属：即“嘱”。

【译文】

孙权的母亲吴氏病危，召见张昭等人，嘱托完后事就去世了。

【原文】

十三年。初，巴郡甘宁将僮客八百人归刘表，表儒人，不习军事，宁观表事势终必无成，恐一朝众散，并受其祸，欲东入吴[1]。黄祖在夏口，军不得过，乃留，依祖三年，祖以凡人畜之[2]。孙权击祖，祖军败走，权校尉凌操将兵急追之[3]。宁善射，将兵在后，射杀操，祖由是得免。军罢还营，待宁如初。祖都督苏飞数荐宁，祖不用。宁欲去，恐不免，飞乃白祖，以宁为邾长[4]。宁遂亡奔孙权，周瑜、吕蒙共荐达之，权礼异同于旧臣。

【注文】

[1]巴郡：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江州县（今重庆嘉陵江北岸），辖境相当于今四川阆中、南充、泸州等以东，重庆奉节以西，綦江、武隆以北地区。东汉兴平元年（194年）益州牧刘璋分其为永宁、固陵、巴三郡，后又改为巴、巴东、巴西三郡，合称三巴。　　甘宁（？—220年）：三国吴国将领。字兴霸，巴郡临江（今重庆忠县）人。初依刘表，后归孙权。曾随从周瑜破曹操，攻曹仁，又随吕蒙拒关羽。以功任西陵太守，折冲将军。后在濡须（今安徽无为北）率百骑夜袭曹营，以勇闻名。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从孙权攻打合肥，吴军不利，奋勇战死，扭转了局势。　　僮客：汉代以后私家拥有的依附人口的一种称谓。身份略高于奴婢，但同奴婢一样，成为主人财富的标志。

[2]夏口：古镇名。因在夏水（汉水下游的古称）注入长江处，故称夏口。本在江北，即今湖北武汉汉口。后三国吴孙权在今湖北武汉武昌黄鹄山上筑城，因与夏口相对，亦名夏口。

[3]凌操（？—203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吴郡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人，轻侠有胆气。孙策初兴，每从征伐，常为军锋，以功累迁校尉。东汉建安八年（203年），跟从孙权征讨江夏，凌操击破黄祖的前锋，轻舟独进，中流矢而死。

[4]邾（zhū）长：邾县县长。邾县，秦朝设置，为衡山郡治所，即今湖北黄冈黄州区。西汉属江夏郡，三国吴属蕲（qí）春郡。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当初，巴郡人甘宁带领僮客八百人依附刘表。刘表是一个儒士，不懂军事，据观察甘宁预料刘表最终难成大业，恐怕一旦部众溃散，自己受到祸害，准备向东进入吴郡。黄祖驻守在夏口，甘宁的军队无法通过，就留下来依附了黄祖三年，黄祖把他当成普通人看待。孙权进攻黄祖，黄祖被打败逃走，孙权的校尉凌操率军急速追击。甘宁善于射箭，率军在后面掩护，射死了凌操，黄祖才得以逃脱。吴军撤退，黄祖收兵回营，仍像过去那样对待甘宁。黄祖的都督苏飞数次推荐甘宁，但是黄祖并不重用甘宁。甘宁想离开黄祖，恐怕难以脱身，苏飞就禀告黄祖，任命甘宁为邾县县长。甘宁乘机投奔孙权，周瑜、吕蒙共同推荐甘宁，孙权像对待旧臣一样优待他。

【原文】

宁献策于权曰：“今汉祚日微，曹操终为篡盗。南荆之地，山川形便，诚国之西势也。宁观刘表虑既不远，儿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图之，不可后操[1]。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祖今昏耄已甚，财谷并乏，左右贪纵，吏士心怨，舟船战具，顿废不修，怠于耕农，军无法伍[2]。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军，鼓行而西，据楚关，大势弥广，即可渐规巴、蜀矣[3]。”权深纳之。张昭时在坐，难曰：“今吴下业业，若军果行，恐必致乱。”宁谓昭曰：“国家以萧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忧乱，奚以希慕古人乎？”权举酒属宁曰：“兴霸，今年行讨，如此酒矣，决以付卿。卿但当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则卿之功，何嫌张长史之言乎！”

【注文】

[1]至尊：地位至高无上，多指帝王。

[2]昏耄（mào）：衰老，老迈。

[3]楚关：即扞关。在今湖北长阳西七十里巴山村南。　　巴、蜀：指巴郡、蜀郡。巴郡，秦代设置，治所江州，今重庆。蜀郡，古蜀国，秦朝置郡，治所成都，今四川成都。

【译文】

甘宁向孙权献计说：“现在汉朝国祚日益衰微，曹操必将篡汉。荆州山川险要，是我们西部的屏障。我看刘表既不能深谋远虑，儿子又平庸无能，不能继承他的基业。您应当尽早占有荆州，不能落在曹操后面。现在黄祖已经老迈昏聩，缺乏财物和粮食，他的亲信贪婪放纵，官吏和将士心怀怨恨，战船和武器破旧，无人修理，农业荒废，军纪废弛。您现在去进攻他，一定能胜利。打败了黄祖，乘胜向西进军，占领楚关，势力更加强大，可以逐步夺取巴蜀之地。”孙权认为甘宁说得很对。当时张昭在座，质问说：“现在吴郡人心不稳，如果军队出征，恐怕会发生祸乱。”甘宁对张昭说：“君主把萧何那样的重任交给您，您留守后方，却担心发生祸乱，怎么还能建立古代名臣的功业呢？”孙权举起酒杯对甘宁说：“兴霸，今年讨伐黄祖，就像这杯酒一样，我决心交给你了。你只管尽力筹划作战策略，只要打败黄祖，功劳就是您的，何必计较张长史刚才所说的话呢？”

【原文】

权遂西击黄祖。祖横两蒙冲挟守沔口，以栟闾大绁系石为矴，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飞矢雨下，军不得前[1]。偏将军董袭与别部司马凌统俱为前部，各将敢死百人，人被两铠，乘大舸突入蒙冲里[2]。袭身以刀断两绁，蒙冲乃横流，大兵遂进。祖令都督陈就以水军逆战。平北都尉吕蒙勒前锋，亲枭就首[3]。于是将士乘胜，水陆并进，傅其城，尽锐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走，追斩之，虏其男女数万口。

【注文】

[1]蒙冲：古代的一种小型战船。外形狭而长，以生牛皮蒙船，速度很快，用以冲撞敌船。　　沔（miǎn）口：一名汉口。即今湖北武汉汉江入长江之口。　　栟（bīng）闾：即棕榈，其纤维柔软、有韧力、经久不腐，古人用以制作绳索。　　绁（xiè）：绳索。　　矴（dìng）：“碇”的异体字，系船的石墩。

[2]凌统（189—237年）：三国时吴将。字公绩，吴郡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人，凌操之子。初为孙权别部司马。跟从孙权征讨江夏，任前锋，以功拜承烈都尉。赤壁之战时，随周瑜在乌林击破曹军，在江陵进攻曹仁，迁校尉。后从孙权击破皖城，拜荡寇中郎将。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与吕蒙等攻取长沙、桂阳、零陵三郡。孙权被魏将张辽围困，凌统力战使其突围脱险，拜为偏将军。后奉命征讨东部山区部族的反抗，得精卒万人。不久病卒。　　舸（gě）：大船。

[3]平北都尉：古代官名。东汉末年孙权置，掌帅兵作战。

【译文】

孙权于是西征黄祖。黄祖用两艘蒙冲封锁沔口，并用棕榈纤维制成的粗绳子捆绑住大石头，作为碇石，把船固定住，上面有一千多名士兵，用弓弩轮流射箭，箭如雨下，吴军无法前进。偏将军董袭与别部司马凌统都是吴军的先锋，各自带领敢死队一百人，每人都穿上两层铠甲，乘坐大船，冲入黄祖的蒙冲中间。董袭用刀砍断两根绳索，蒙冲才被冲走，吴军得以前进。黄祖命令都督陈就率领水军迎战。平北都尉吕蒙率领前锋部队勇猛作战，亲自杀了陈就。于是吴军乘胜追击，水陆并进，直逼夏口，集中全部精锐部队攻击，攻陷城池后大肆屠杀。黄祖突围逃走，被吴军追上杀死。吴军俘虏了男女几万人。

【原文】

权先作两函，欲以盛祖及苏飞首[1]。权为诸将置酒，甘宁下席叩头，血涕交流，为权言：“飞畴昔旧恩，宁不值飞，固已捐骸于沟壑，不得致命于麾下[2]。今飞罪当夷戮，特从将军乞其首领[3]。”权感其言，谓曰：“今为君置之，若走去何？”宁曰：“飞免分裂之祸，受更生之恩，逐之尚必不走，岂当图亡哉！若尔，宁头当代入函。”权乃赦之。凌统怨宁杀其父操，常欲杀宁，权命统不得仇之，令宁将兵屯于他所。

【注文】

[1]函：匣子。

[2]畴昔：从前，过去。畴：助词，无义。　　值：相遇，遇见。　　骸：尸骨，也借指身体。

[3]夷戮：杀戮，斩杀。　　首领：脑袋和脖子。

【译文】

孙权预先做了两个木匣，打算盛放黄祖和苏飞的首级。孙权为众将摆酒设宴，甘宁走下座席向孙权叩头至流血，痛哭流涕，对孙权说：“苏飞以前对我有恩，如果我没有遇见苏飞，本来早已死在沟壑，不能为您效力了。现在苏飞的罪应当斩首，我特向将军您请求饶他不死。”孙权被甘宁的话感动，说：“现在我就为你赦免了他，如果他逃跑了怎么办？”甘宁说：“苏飞能免除被杀之祸，受到再生的恩德，赶他他都不走，怎会打算逃跑！如果他逃跑了，就把我甘宁的头放在木匣之中。”孙权于是赦免了苏飞。凌统怨恨甘宁杀了他的父亲凌操，经常想杀甘宁。孙权命令凌统不得仇视甘宁，并让甘宁率兵驻扎在其他地方。

【原文】

秋八月，刘表卒。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秋季八月，刘表去世。

【原文】

初，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1]。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

【注文】

[1]刘备（161—223年）：三国时蜀国的开国皇帝，东汉远支皇族。字玄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东汉末年参加镇压黄巾起义军，任高唐令、平原相。在军阀混战中先后依附公孙瓒、陶谦、曹操、刘表，任豫州刺史、镇东将军等职，与袁绍、袁术、吕布、曹操相对抗。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采纳诸葛亮建议，联吴抗曹，在赤壁大败曹军，乘机取得荆州四郡，势力逐渐壮大。之后又吞并刘璋所统辖的益州，占领汉中。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称帝，建都成都，国号汉，史称蜀汉。次年，为争夺荆州，亲率大军攻吴，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都）被吴军打败，三国蜀汉章武三年（223年）病死。　　枭雄：强悍雄健而有野心的人物。

【译文】

当初，鲁肃听说刘表病死，就对孙权说：“荆州与我们相邻，江山险固，沃野万里，百姓富裕，如果能占据此地，这就成为称帝为王的资本。现在刘表刚刚去世，他的两个儿子不和睦，军中的将领们都有各自的打算。刘备是天下的枭雄，与曹操有矛盾，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不喜欢他的才能，不肯重用他。如果刘备与刘表的儿子们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就应该安抚他们，同他们结为盟友；如果刘备与他们离心离德，我们就应另想办法，来成就大事。我请求您派我去向刘表的两个儿子吊唁（yàn），并慰劳军中有实权的将领，同时劝说刘备安抚刘表的部众，让他们同心同德，共同抵抗曹操，刘备一定很高兴，听从我们的安排。如果我们的计划能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不赶快去荆州，恐怕就会被曹操抢先。”孙权马上派鲁肃前往荆州。

【原文】

到夏口，闻操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备南走，肃径迎之，与备会于当阳长坂[1]。肃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2]。且问备曰：“豫州今欲何至？”备曰：“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3]。”肃曰：“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巨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甚悦。肃又谓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4]。”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5]。

【注文】

[1]兼道：兼程，加倍赶路。　　比至：及至，等到。　　琮（cóng）：即刘琮（生卒年不详），刘表次子。山阳高平（今山东微山西北）人。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荆州，刘表病死，刘琮在蔡瑁（mào）、张允支持下继承刘表官爵，在蒯（kuǎi）越等人劝说下投降曹操，被任为青州刺史，迁谏议大夫，封列侯。　　南郡：古郡名。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年）置，治所在郢（yǐng）（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东北），后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汉高祖元年（前206年），改为临江郡，五年（前202年）复旧。管辖包括今湖北襄樊以南，荆门、洪湖以西，长江、清江河流域以北，西至重庆巫山地区。后渐缩小。三国吴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西晋移治江陵。　　当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湖北荆门西北。东晋移治今湖北当阳。　　长坂：也叫长坂坡，又作绿林长坂、栎林长坂。在今湖北当阳东北，一说在今城西长坂公园。

[2]殷勤：恳切希望。

[3]苍梧：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汉武帝灭南越国（在今广东广西一带），以越人部落之地设置此郡，管辖临贺、富川、荔浦、猛陵、封阳等县，郡治广信（今广西梧州）。三国时属吴，辖今梧州、苍梧、藤县等地区。　　吴巨（？—211年）：东汉临湘（今湖南长沙）人。东汉建安中为苍梧太守，隶属荆州牧刘表。赤壁之战后拥兵五千，与所部都督区景英勇善战，深得士卒之心，实力雄厚。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为扩大势力，派步骘（zhì）为交州刺史，以议事为由，诱杀了吴巨、区景。

[4]诸葛亮（181—234年）：三国蜀国大臣，刘备重要谋士。字孔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东汉末年隐居南阳隆中（今湖北襄樊），后辅佐刘备，联合孙权在赤壁击败曹操，谋取荆州四郡，夺得益州。刘备称帝后，任丞相。三国蜀汉章武三年（223年），刘备去世后辅佐后主刘禅，多次北伐魏国，但屡遭挫败。三国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病卒于军中。谥号忠武侯。　　子瑜：即诸葛瑾（174—241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子瑜，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诸葛亮之兄。东汉末年移居江南，受到孙权优礼，任长史。后以绥南将军代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宣城侯，率军驻守公安。孙权称帝后，官至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牧。

[5]鄂县：秦朝设置，属江夏郡，治所即今湖北鄂州。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孙权自公安迁都于此，改名武昌县。　　樊口：在今湖北鄂城西北，因位于樊山脚下，为樊港入长江处，故名。又名衙门港，也叫金子矶。

【译文】

鲁肃到了夏口，听说曹操已率军向荆州进发，便昼夜兼程赶路。当鲁肃到达南郡时，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也向南撤退。鲁肃便直接迎住刘备，在当阳长坂与刘备相会。鲁肃向刘备转达了孙权的意图，讨论天下形势，恳切地关心他。并且问刘备：“刘豫州您现在准备到哪里去？”刘备说：“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交，想去投奔他。”鲁肃说：“孙权将军聪明仁慈，礼贤下士，江南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他，现在已经占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成就大事业。如今为您着想，不如派遣心腹之人去江东同孙权结盟，共同做一番大业。而您想去投靠吴巨，吴巨是一平庸之人，在偏远的郡县，不久就会被人吞并，怎么值得自己托付呢？”刘备很高兴。鲁肃又对诸葛亮说：“我是你哥哥诸葛瑾的朋友。”于是订交成为朋友。子瑜就是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为逃避战乱来到江东，是孙权的长史。刘备采纳了鲁肃的计策，率军驻扎在鄂县樊口。

【原文】

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1]。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2]。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3]？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4]。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5]。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6]。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与其群下谋之。

【注文】

[1]柴桑：古县名。西汉设置，因境内柴桑山而得名，治所在今江西九江西南。晋后为寻阳郡和江州治所。

[2]芟（shān）夷：铲除或消灭。

[3]按兵束甲：放下武器，停息战斗。　　北面：古代臣子、卑者之位，因天子是坐南向北，故臣见君则居南向北。

[4]田横（？—前202年）：齐国贵族。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秦末，随其兄田儋起兵，重建齐国。楚汉之争时，汉军灭齐，他自立为王。汉朝建立后，他率五百余人逃往海岛。汉高祖刘邦命他到洛阳归顺，因不愿称臣于汉，在途中自杀。留居海岛的五百余人，闻其死讯也全部自杀。　　胄：古代称帝王或贵族的后代。

[5]关羽（？—220年）：三国时蜀国大将。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人。东汉末年亡命涿郡（今河北涿州），随刘备起兵，是刘备的主要将领。东汉建安五年（200年），关羽在下邳（pī）被曹军俘获，备受礼遇，封汉寿亭侯，后仍复归刘备。赤壁之战后，拜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镇守荆州。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发兵围攻曹操大将曹仁于樊城（今湖北襄樊），大破于禁所率七军，迫使于禁投降，杀庞德，一时北方震惊。不久曹操许诺割江南以封孙权，在孙权部将吕蒙策划下，出兵袭夺荆州。关羽兵败麦城（今湖北当阳东南），突围时被俘，后遭杀害。　　刘琦（？—209年）：刘表长子。初受宠爱，后被刘表后妻蔡氏、妻弟蔡瑁（mào）、外甥张允所诋毁。刘琦向诸葛亮问计，诸葛亮教他求为江夏太守。后刘琮投降曹操，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刘琦率领万余人与刘备军一起逃奔夏口（今湖北武汉武昌区），以躲避曹操兵锋。赤壁之战后，刘备上表刘琦为荆州刺史，不久病故。

[6]疲敝：亦作“疲弊”，非常疲乏。　　强弩：强劲的弓，硬弓。　　鲁缟（gǎo）：古代鲁国出产的一种白色生绢，质地轻薄。　　蹶（jué）：跌倒，也指挫折、失败。

【译文】

曹操从江陵将要顺江东下。诸葛亮对刘备说：“形势危急，我请求奉命向孙权将军求救。”诸葛亮于是和鲁肃一起去见孙权。诸葛亮在柴桑见到孙权，对孙权说：“现在天下大乱，将军在江东起兵，刘豫州在汉水以南召集部众，同曹操争夺天下。现在曹操消灭了北方的主要敌对势力，平定了北方，接着南下攻破荆州，威震天下。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才逃到这里，希望将军您权衡自己的力量作出选择。如果想凭借吴、越的力量来与曹操抗衡，不如及早与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与曹操抗衡，为什么不放下武器，停止战斗，向他投降？现在将军您表面上归顺朝廷，而内心却犹豫不决，形势紧急而不能当机立断，马上就要大祸临头。”孙权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刘备为什么不归降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还坚守气节，不愿投降，何况刘备是汉朝皇室的后裔，具有雄才大略，举世无双，众人仰慕他，就如同水归大海一样。如果事情不成功，这是天意，怎么能再处于曹操之下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自己拥有吴国之地和十万将士，还要受人控制。我的主意已定！现在只有刘豫州还能抵挡曹操，但是刘豫州刚刚被打败，还能抗得住这次劫难吗？”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阪被打败，现在回归的战士和关羽的水军加起来还有精兵一万人，刘琦集结的江夏郡的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已经疲惫，听说为了追击刘豫州，轻装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多里，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最后，连鲁国生产的薄绸缎都穿不透’，所以兵法上忌讳这样的情况，说‘一定会损失上将军’。况且北方人不习惯进行水战。另外，荆州地区的百姓归附曹操是被逼无奈，不是诚心归附。现在如果将军派猛将率兵数万人，与刘豫州同心协力，一定能打败曹操。曹操被打败，必然会退回北方，这样，荆州、吴郡的势力就会增强，鼎足而立的形势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听后十分高兴，就和他的群臣商议计策。

【原文】

是时，曹操遗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1]。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2]。”权以示群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3]。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4]。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5]。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注文】

[1]旌麾（huī）：帅旗，上面用羽毛装饰，有时用做军队的代称。　　刘琮（cóng）（生卒年不详）：刘表少子，受到父母宠爱。刘表死后，在蔡瑁（mào）、张允等人支持下继位，与其兄刘琦势同水火。曹操进攻荆州，他率部迎降，被授为青州刺史，封列侯。　　束手：自缚其手，表示不抵抗，投降。

[2]会猎：会合打猎，比喻交战。

[3]斗舰：我国古代建造的一种双层中型战船，舷侧立有女墙、垛口，可蔽士兵半身，宛如水上小城。

[4]更衣：上厕所。　　宇下：廊檐下，屋檐下。

[5]乡党：周制以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乡，以五百户为党。泛指乡里。　　犊车：牛车。　　累官：逐步升官。累：积累。

【译文】

这时，曹操给孙权写信，说：“最近我奉天子之命，讨伐叛逆之臣，率军南下，刘琮束手投降。现在我率领八十万水军，准备与将军在吴地会合打猎。”孙权把曹操的信给群臣看，群臣都惊慌失色。长史张昭等人说：“曹操是豺狼猛虎，挟持天子，征伐四方，动不动就以天子的名义来发布命令，我们现在抗拒他，形势更加不利。况且将军您抵抗曹操的屏障是长江。现在曹操占据荆州，刘表训练的水军，有蒙冲、斗舰等各类战舰上千艘，曹操让它们全部顺江而下，再加上步兵，水陆并进。这样，曹操已经和我们一样，也占据了长江天险，而敌我双方力量相差悬殊。我认为不如迎接曹操，归降朝廷。”唯独鲁肃不说话。孙权起身去厕所，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鲁肃的心思，握着他的手说：“爱卿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我观察众人的议论，都是贻误将军，不能同他们商议大事。现在我鲁肃可归降曹操，但将军您就不行了。为什么呢？现在我归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家乡，品评我的德行，给我名誉地位，还能做下曹从事的小官，坐着牛车，有随从相随，同士大夫们交结，逐步升官，还能当上州牧、郡守。将军您归降曹操，想得到什么样的归宿呢？希望您及早作出决定，不要听信众人的意见。”孙权叹息说：“他们的意见，太让我失望了。现在你阐明的计策，正和我想的一样。”

【原文】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1]！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2]。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3]。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4]。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注文】

[1]烈：功绩，功业，事业。　　乐业：乐于职守，即乐于效力。　　除残去秽：驱除残暴邪恶的势力。秽：污秽，这里比喻恶势力。

[2]马超（176—222年）：字孟起，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出身于凉州豪强世家，东汉末年随父亲马腾起兵，击败苏氏坞、郭援等地方势力和董卓部将。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马腾被曹操征入许，马超统率其部众割据三辅，后与韩遂等联合反对曹操，在潼关被曹操打败，遂退居凉州，自称征西将军、领并（bīng）州牧、督凉州军事。后为杨阜、姜叙等所驱逐，投奔张鲁，不久归降刘备，帮助刘备攻刘璋，拜左将军。刘备称帝后，任骠骑将军，领凉州牧，封斄（lí）乡侯。　　韩遂（？—215年）：字文约，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人。汉灵帝时参加宫伯玉、李文侯领导的羌胡起义，后成为首领，割据凉州。曹操与袁绍在中原相争时，支持曹操。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联合马超反对曹操，被夏侯渊击败，不久为部将所杀。　　关西：汉、唐时，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的地区。

[3]藁（gǎo）：同“槁”，干枯。　　中国：本与四夷相对，指华夏族所建之国，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后指中原地带。中国与“中州”“中原”“中华”“中夏”含义相近。

[4]二袁：指袁绍和袁术。袁绍（？—202年）：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出身名门望族，曾任濮阳长、虎贲（bēn）中郎将、中军校尉等职。汉灵帝死后，与何进谋诛宦官，事泄，何进被杀，袁绍率军尽诛宦官。董卓专权后，袁绍以勃海太守起兵讨伐，被推为盟主。董卓死后，关东联军瓦解，相互兼并，袁绍代韩馥为冀州牧，大败公孙瓒，占据冀、幽、青、并四州，成为北方最大的割据势力。东汉建安五年（200年），与曹操在官渡进行决战，袁绍大败，两年后病死。袁术（？—199年）：东汉末年割据者。字公路，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袁绍堂弟。少以侠气闻名，初举孝廉，迁河南尹、虎贲中郎将。董卓专权，他逃奔南阳，在孙坚的帮助下占据其地，参与讨伐董卓。联盟破裂后北连公孙瓒与袁绍抗衡，先后被袁绍和曹操打败，退居扬州。东汉建安二年（197年）在寿春称帝，置公卿百官。后为曹操击败，忧病而死。　　吕布（？—198年）：字奉先，五原九原（今内蒙古包头九原区）人。初为并州刺史丁原部将，后归董卓，历任骑都尉、中郎将，封都亭侯。与王允合谋杀死董卓，任奋威将军，封温侯，被董卓余党打败，投靠袁术、袁绍，割据徐州。东汉建安三年（198年）被曹操打败杀死。

【译文】

当时，周瑜奉命到番阳，鲁肃劝孙权召回周瑜。周瑜到后，对孙权说：“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宰相，实际上是汉朝的奸贼。将军英明威武，有雄才大略，又有父兄的基业，占据江东，统治数千里的土地，兵精粮足，英雄豪杰愿意为您效力，应当横行天下，替汉室铲除奸臣，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怎么能投降他呢！请让我为将军分析形势：现在曹操的北方还没有完全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中，是曹操的后患；曹操舍弃鞍马，改乘战船，与我们对抗；现在又是严冬，战马没有草料；驱使北方中原地区的士兵，长途跋涉来到荆州，水土不服，一定会生病。这几点，都是兵家大忌，而曹操却贸然行事，现在正是将军您擒获曹操的时候。我请您给我数万精兵，进驻夏口，保证为您打败曹操。”孙权说：“老贼曹操想废帝自立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顾忌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现在其他英雄已经被消灭，只剩下我了。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说应当迎战曹操，正合我意，这是上天把你送给我。”孙权拔出佩刀，砍向桌案，说：“各位文武官员，有再敢说归降曹操的，就会像这个桌案一样。”于是停止了讨论。

【原文】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不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1]。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2]。”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3]。

【注文】

[1]子布、元表：子布指张昭，张昭，字子布。元表指秦松，秦松，字元表。　　子敬：指鲁肃，鲁肃，字子敬。　　赞：帮助，辅佐。

[2]邂（xiè）逅（hòu）：偶然，万一。

[3]赞军校尉：古代武官名。东汉末年孙权置，掌参赞军谋。　　方略：计谋策略。

【译文】

当天夜里，周瑜又去见孙权，说：“众人只看到曹操的信上说有水军、陆军八十万就各自惊恐，不去分析虚实，就提出要投降曹操，毫无价值。现在从实际情况分析，他所率领的中原军队不过十五六万，况且已经很疲惫了；新收编刘表的军队最多也不过七八万，他们还心存疑虑。用疲惫不堪的士卒，驾驭刘表猜疑不安的部众，数量虽多，没有什么值得畏惧。我只需五万精兵，自己就足以打败曹军，希望将军您不要忧虑。”孙权拍着周瑜的后背说：“公瑾，你说到这里，正合我的心意。张昭、秦松等人，都各顾自己的妻子儿女，怀有私心，使我非常失望；只有你、鲁肃和我的想法一样，这是上天派你们二人来辅佐我。五万精兵很难一时集结，我已经挑选了三万人，战船、粮草和武器已经准备齐全。你和鲁肃、程普先出发，我继续调集军队，多运送物资粮食，做你们的后援。你如果能战胜曹军就与他们交战，万一失利，就回到我这里来，我必当与曹操决一死战。”于是就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督，率军与刘备合力迎战曹操。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帮助出谋划策。

【原文】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1]。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2]。”备乃乘单舸往见瑜，问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备深愧喜。进，与操遇于赤壁[3]。

【注文】

[1]樊口：古地名。故址在今湖北鄂州西北五里樊港入江处。

[2]傥（tǎng）：假设，如果。

[3]赤壁：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孙权与刘备联军大败曹操之处。历来说法不一，迄今尚无定论。主要有二说：一即今湖北武汉江夏区西赤矶山，与纱帽山隔江相对；一即今湖北赤壁市西北赤壁山，北对洪湖市龙口镇乌林矶。

【译文】

刘备驻扎在樊口，每天派巡逻官吏站在江边等候孙权的军队。巡逻的官吏看到周瑜的战船，跑回去报告刘备，刘备派人去慰劳吴军。周瑜说：“我军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去拜访。如果刘备能屈尊到我这里来见面，一定不会让他失望。”刘备于是乘坐一只小船去见周瑜。刘备问周瑜：“现在抵抗曹操，是明智的决定，但不知有多少士兵。”周瑜说：“有三万人。”刘备说：“可惜太少。”周瑜说：“这已经够用了，您只管看我怎样打败曹操。”刘备想让鲁肃等人来一起会晤，周瑜说：“他军令在身，不能擅自离开，将军如果想见鲁肃，可以另外去拜访他。”刘备又惭愧又高兴。大军继续前进，与曹操在赤壁相遇。

【原文】

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1]。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进，北军大坏[2]。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3]。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4]。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5]。

【注文】

[1]豫备：预先准备。　　走舸：我国古代一种行驶速度很快的小型战船，正是因为速度快，常用来突袭进攻，往往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2]轻锐：轻装的精锐部队。

[3]华容道：故址在今湖北监利西北。因赤壁之战失败后曹操曾路过此地而闻名。

[4]蹈藉：践踏，蹂躏。

[5]征南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汉魏皆置，掌征伐或镇守。秩二千石，为四征将军之一。　　曹仁（168—223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子孝，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少好弓马弋（yì）猎，后随曹操起兵，为别部司马，代行厉锋校尉。曾跟从曹操进攻陶谦、吕布、张绣，常为先锋，积功封都亭侯。后从曹操平定荆州刘表，任征南将军，屯兵江陵，以抗吴将周瑜。曹操讨马超，以曹仁代行安西将军，督诸将拒守潼关。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拜征南将军，固守樊城，与蜀将关羽相拒。他为将军法严整，数有战功。曹丕时，曹仁任大将军，封陈侯，三国魏黄初四年（223年）病卒。谥忠侯。　　横野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有横野大将军，掌征伐。建安末曹操部将徐晃由偏将军迁横野将军，三国魏沿置，秩第五品。　　徐晃（？—227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公明，河东杨县（今山西洪洞东南）人。初为郡吏，继随车骑将军杨奉镇压黄巾军，以功拜骑都尉。与杨奉保护汉献帝至洛阳，封都亭侯。东汉建安元年（196年）随曹操转战南北，屡立战功。官渡之战时，徐晃率军截烧袁绍军粮车数千辆，迅速改变了曹、袁两军数月对峙中的力量对比，最终促使曹军胜利。渭南一战，徐晃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南）秘密渡河，奇袭渭北，保证曹操取得关中。曹丕称帝，拜徐晃为右将军。徐晃治军严格，用兵灵活，曾获曹氏父子赞誉。　　折冲将军：古代武官名。汉末建安中曹操部将乐进由游击将军迁任此职，三国魏沿置，秩第五品。晋与南朝时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晋与南朝宋秩均为五品。　　乐进（？—218年）：曹操部将。字文谦，阳平卫国（今河南清丰）人。东汉末年随曹操起兵，任军假司马、陷陈（阵）都尉。东汉兴平元年（194年），跟从曹操击吕布，袭张超，征讨张绣，勇冠三军，封广昌亭侯。官渡之战时与许褚袭乌巢，杀淳于琼。东汉建安八年（203年）从征袁谭、袁尚，因功授游击将军。后又从征高干、管承、刘备等，授折冲荡寇将军。建安十三年（208年），留守襄阳，击退关羽进攻。建安十四年（209年），与张辽、李典驻守合肥，击败孙权大军围困，迁右将军。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病故。　　襄阳：古城名。在今湖北襄樊襄阳区。建安十三年（208年），分置襄阳郡，晋为雍州襄阳郡，西魏改雍州为襄州。

【译文】

当时曹操军中已经发生疾病和瘟疫。两军刚一交战，曹军失利，就退回长江以北驻扎。周瑜等驻扎在长江南岸，其部将黄盖说：“现在敌众我寡，难以长时间与他们对峙。曹军现在把战舰连在一起，首尾相连，可以用火攻，将他们打败。”于是就用蒙冲、斗舰等战舰十艘，载满干燥的芦草和木柴，里面灌上油，外面盖上帷幕，上面插上旌旗，准备好快艇，系在船尾。黄盖先给曹操写信，假装说要投降。当时，东南风刮得很急，黄盖让十艘战舰在最前面，到了江中升起船帆，其他的船在后面依次前进。曹操的官兵都站在军营外观看，指着船说黄盖来投降了。船行到距离曹军还有二里多地的时候，十艘战舰同时点火，火烈风猛，船像箭一样飞驰冲向曹军营寨，大火将曹军的战船全部烧毁，还蔓延到岸上的营寨。顷刻之间，浓烟烈火遮天蔽日，曹军的士兵和战马被烧死、淹死的不计其数。周瑜等人率领轻装的精锐部队跟在后面，擂鼓震天，曹军大败。曹操率兵从华容小道逃走，道路泥泞，阻塞不通，天又刮起大风，于是命令老弱残兵背着草填路，骑兵才得以通过。老弱残兵被人马踩踏，陷在泥中，死得很多。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击曹操，直到南郡。当时，曹军又加上饥饿、瘟疫，死了一大半。曹操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驻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驻守襄阳，自己率军返回北方。

赤壁之战示意图

【原文】

周瑜、程普将数万众，与曹仁隔江，未战，甘宁请先径进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1]。益州将袭肃举军降，周瑜表以肃兵益横野中郎将吕蒙[2]。蒙盛称“肃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善其言，还肃兵。曹仁遣兵围甘宁，宁困急，求救于周瑜，诸将以为兵少不足分。吕蒙谓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绩于江陵，蒙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保公绩能十日守也。”瑜从之，大破仁兵于夷陵，获马三百匹而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瑜乃渡江屯北岸，与仁相拒。十二月，孙权自将围合肥[3]。

【注文】

[1]夷陵：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湖北宜昌东南。三国吴改名西陵。公元222年，刘备率大军与东吴陆逊大战于此。

[2]益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雒县（今四川广汉），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于今四川、贵州、云南三省大部，湖北省西北部和甘肃省小部，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3]合肥：西汉时置合肥县，东汉改合肥侯国。东晋改汝阴县，隋复改合肥县，并为庐州州治。

【译文】

周瑜、程普率领数万军队，与曹仁隔江对峙，还没有交战，甘宁请求先率军直接攻取夷陵，一去就攻下了城池，于是进城驻守。益州将领袭肃率军投降，周瑜上表孙权把袭肃的军队拨给横野中郎将吕蒙。吕蒙极力称赞袭肃，说“袭肃有胆识，有才干，而且是心怀仰慕，前来归降，从道义上来说应该增加他的兵力，而不应该剥夺他的部队”。孙权认为吕蒙说得很对，归还了袭肃的军队。曹仁派兵围攻甘宁，甘宁形势危急，向周瑜求救，众将们认为兵力单薄，不能再分兵去救援。吕蒙对周瑜、程普说：“留下凌统驻守江陵，我和你们一起去夷陵救援甘宁，不会需要多长时间。我保证凌统能坚守十天。”周瑜同意了吕蒙的建议，率军去救援甘宁，在夷陵打败曹仁的军队，缴获了三百匹战马凯旋。于是吴军士气倍增，周瑜就渡江驻扎在北岸，与曹仁对峙。十二月，孙权亲自率军围攻合肥。

【原文】

十四年春三月，孙权围合肥，久不下。权率轻骑欲身往突敌，长史张纮谏曰：“夫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壮之气，忽强暴之虏，三军之众，莫不寒心。虽斩将搴旗，威震敌场，此乃偏将之任，非主将之宜也[1]。愿抑贲、育之勇，怀霸王之计[2]。”权乃止。曹操遣将军张喜将兵解围，久而未至。扬州别驾楚国蒋济密白刺史，伪得喜书，云步骑四万已到雩娄，遣主簿迎喜[3]。三部使赍书语城中守将：“一部得入城，二部为权兵所得。”权信之，遽烧围走。

【注文】

[1]斩将搴（qīɑn）旗：斩杀将帅，拔掉军旗，形容战胜敌军，也作“搴旗斩将”。搴：拔取。

[2]贲（bēn）、育：指孟贲、夏育，两人皆为古代的勇士。后来把贲、育作为勇士代称。

[3]蒋济（？—249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子通，平阿（今安徽怀远西南）人。博学多识，有谋略，为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代辅臣。早年曾任计吏、扬州别驾、丹阳太守等职，是曹操的重要谋士。曹丕称帝后为中郎将、散骑常侍。魏明帝时任中护军，赐爵关内侯。齐王曹芳继位后，任领军将军、太尉。因随司马懿诛杀曹爽，封都乡侯。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卒。　　雩（yú）娄：古县名。故址在今河南固始县东南。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四年（209年）春季三月，孙权围攻合肥，很长时间不能攻破。孙权想亲自率领轻装骑兵攻击敌人，长史张纮劝谏说：“武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现在您仗着锐气，轻视强大的敌人，三军将士都为您担心。即使能斩杀敌将，拔掉敌人的军旗，威震敌军，这也是偏将的责任，不是主帅应该做的事情。希望您能克制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气，怀有争夺天下的谋略。”孙权这才打消了念头。曹操派遣将军张喜率军去救援合肥，很长时间也没有到。扬州别驾楚国人蒋济暗中告诉刺史，假装已经接到张喜的书信，说四万步兵、骑兵已经到达雩娄，派遣主簿去迎接张喜，并派三名使者携带书信，去告诉合肥城中的守将：“一名使者进入城中，另外两名使者被孙权的士兵抓住了。”孙权信以为真，立即烧掉围城器械退走了。

【原文】

冬十二月，周瑜攻曹仁岁余，所杀伤甚众，仁委城走。权以瑜领南郡太守，屯据江陵；程普领江夏太守，治沙羡；吕范领彭泽太守；吕蒙领寻阳令[1]。

【注文】

[1]沙羡：古地名。在今湖北武汉江夏区西。汉朝置县，属江夏郡。孙权时曾为江夏郡治所。　　彭泽：古郡名。东汉建安十四年（209年）孙权设置，治所在彭泽（今江西湖口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湖口、九江一带。　　寻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湖北黄梅西南，属庐江郡。三国吴属蕲春郡，西晋初又属庐江郡，惠帝末属寻阳郡。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四年（209年）冬季十二月，周瑜围攻曹仁一年多，曹军死伤很多，曹仁弃城逃走。孙权任命周瑜为南郡太守，驻守江陵；程普为江夏太守，治所在沙羡；吕范为彭泽太守；吕蒙为寻阳令。

【原文】

曹操密遣九江蒋干往说周瑜[1]。干以才辩独步于江、淮之间，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瑜。瑜出迎之，立谓干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邪？”因延干，与周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饮宴，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干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能移其意乎[2]！”干但笑，终无所言。还白操，称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也。

【注文】

[1]蒋干（生卒年不详）：字子翼，九江（治今安徽寿县）人。有才辩，曾奉曹操之命试图游说周瑜，未能成功。

[2]苏、张：即苏秦、张仪。苏秦（？—前284年）：战国著名纵横家。东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字季子。燕昭王时，苏秦赴燕游说，受到宠信。后到齐国，齐湣（mǐn）王任命他为相。苏秦与赵国奉阳君李兑共谋，发动韩、赵、魏、齐、燕合纵，迫使秦国废帝请服，赵封其为武安君。乐毅破齐前，遭车裂而死。张仪（？—前309年）：战国著名纵横家。魏国人，首创连横，游说入秦。秦惠王以他为相，封武信君。后去秦相魏，引韩、魏事秦，共制齐、楚，遭到公孙衍合纵势力的排斥，再次返回秦国。秦昭襄王时，齐、楚从亲，张仪奉命使楚，暗中用反间计，破坏齐、楚同盟。

【译文】

曹操秘密派遣九江人蒋干去游说周瑜。蒋干以雄辩之才闻名江淮一带，他穿着布衣，戴着葛巾，以私人名义拜访周瑜。周瑜出来迎接他，站着对蒋干说：“子翼辛苦了，你长途跋涉而来，是为曹操做说客的吗？”于是邀请蒋干一起观看军营，巡视仓库、军资、器仗之后，回去设宴款待蒋干，向他展示侍者、服饰、珍奇宝物等。然后对蒋干说：“大丈夫活在世上，遇到知己的君主，外表上看是君臣关系，内心却亲如兄弟，言听计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即使苏秦、张仪再生，能改变他的主意吗？”蒋干只是一笑，始终没说一句话。蒋干回来向曹操汇报，称赞周瑜胸襟宽广，志向远大，并非言语所能离间。

【原文】

十五年冬十二月，周瑜诣京见权曰：“今曹操新败，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蹴操，北方可图也[1]。”权许之。奋威者，孙坚弟子丹阳太守瑜也。

【注文】

[1]京：即京口，今江苏镇江。是吴和吴文化的发祥地，东汉末年，孙权将根据地迁至京口，号称“京”。　　奋威：即奋威将军孙瑜（177—215年），字仲异，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权从兄。初任恭义校尉，治军有方，深得士兵爱戴。东汉建安九年（204年），孙瑜任丹阳太守，加绥远将军。东汉建安十一年（206年）随周瑜攻克麻、保二屯，又从孙权抗拒曹操于濡须，迁奋威将军。当时诸将都以军事为务，而孙瑜虽在军旅，读经阅史，勤奋好学。　　张鲁（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五斗米道（天师道）首领。字公祺，沛国丰县（今江苏丰县）人，天师道创立者张陵之孙，世为天师道教主。东汉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刘焉的督义司马，率徒众攻取汉中，称师君，实行政教合一。他用天师道治政，社会安定，各地人民多乐迁往，所建政权存在约三十年。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进攻汉中，他战败而降，任镇南将军，封阆中侯。　　蹴（cù）：追逐。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年）冬季十二月，周瑜到京口去见孙权，说：“现在曹操刚刚战败，内部不稳，不能再与将军交战。我请求与奋威将军一起出征，夺取巴蜀，吞并张鲁，然后留下奋威将军坚守在那里，与马超结盟，相互支援。我回来与将军据守襄阳，威逼曹操，就可以设法夺取北方中原之地。”孙权同意了。奋威是孙坚弟弟之子丹阳太守孙瑜。

【原文】

周瑜还江陵为行装，于道病困，与权笺曰：“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方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1]。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傥所言可采，瑜死不朽矣。”卒于巴丘。权闻之，哀恸曰：“公瑾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2]！”自迎其丧于芜湖。瑜有一女二男，权为长子登娶其女，以其男循为骑都尉，妻以女；胤为兴业都尉，妻以宗女[3]。

【注文】

[1]朝士：中央官吏。　　旰（gàn）食：事务繁忙不能按时吃饭，指勤于政事。

[2]哀恸（tòng）：极为悲痛，悲哀到了极点。

[3]登：即孙登（209—241年），字子高，孙权长子。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孙权为吴王，任命孙登为东中郎将，封万户侯，孙登以患病为由固辞不受。三国吴黄龙元年（229年），孙权称帝，立孙登为皇太子。孙权迁都建业（今江苏南京），由大将军陆逊辅助孙登镇守武昌，领宫府留事。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孙权征新城，使孙登居守，总知留事。三十三岁时卒。　　循：即周循（生卒年不详），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人，东吴名将周瑜长子，有其父之风。被孙权厚待，官至骑都尉，娶吴国公主孙鲁班（孙权长女）为妻，早卒。　　胤：即周胤（生卒年不详），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人，东吴名将周瑜次子。最初官拜兴业都尉，娶孙氏宗室之女，并且授兵千人，屯驻公安。孙权称帝时，封他为都乡侯，后被免官为平民，并迁徙到庐陵郡。经诸葛瑾、步骘（zhì）、朱然及全琮（cóng）接连上疏替他求情，要求赦免其罪、发还他的兵马并恢复他的爵位，孙权许可，可是赦令未到，周胤已经病死在庐陵。　　兴业都尉：古代官名。三国吴置，掌征伐或驻守。

【译文】

周瑜返回江陵整理出征的装备，在途中患重病，给孙权写信说：“命有长短，实在不必惋惜，只是遗憾我小小的志愿没有实现，不能再执行将军的命令。现在曹操在北方，战事还没有平息；刘备寓居荆州，就像家中养着老虎；天下大事，还不知道最终怎么样，这正是文武大臣奋发忘食之时，将军殚精竭虑之日。鲁肃为人忠烈，遇事认真，可以代替我。如果将军能采纳我的建议，我虽死也可以不朽。”周瑜在巴丘病死。孙权得到周瑜去世的消息，悲痛地说：“周瑜有辅佐帝王的才能，现在突然短命病死，我将依赖谁呢？”亲自到芜湖迎接周瑜的灵柩。周瑜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孙权为自己的长子孙登娶了周瑜的女儿，任命周瑜的长子周循为骑都尉，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任命周瑜的次子周胤为兴业都尉，把孙氏宗族的女儿嫁给他。

【原文】

权以鲁肃为奋武校尉，代瑜领兵，令程普领南郡太守[1]。鲁肃劝权以荆州借刘备，与共拒曹操，权从之。乃分豫章为番阳郡，分长沙为汉昌郡[2]。复以程普领江夏太守；鲁肃为汉昌太守，屯陆口[3]。

【注文】

[1]奋武校尉：古代官名。东汉建安初年孙策设置，上表朝廷以孙静担任。东汉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卒，鲁肃自赞军校尉迁此职，代周瑜领兵，有部属四千余人，后增至万余人。

[2]汉昌郡：古郡名。东汉末年孙权分长沙郡而置，治所即今湖南平江，后废。

[3]陆口：古地名。在今湖北嘉鱼西南长江南岸。

【译文】

孙权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代替周瑜统率军队，下令任命程普为南郡太守。鲁肃劝孙权借荆州给刘备，与他共同抵抗曹操，孙权同意了。于是，从豫章郡分出番阳郡，从长沙郡中分出汉昌郡。又任命程普兼任江夏太守；鲁肃为汉昌太守，驻扎在陆口。

赤壁战后刘备、孙权、曹操势力范围示意图

【原文】

十七年。初，张纮以秣陵山川形胜，劝孙权以为治所。及刘备东过秣陵，亦劝权居之。权于是作石头城，徙治秣陵，改秣陵为建业[1]。

【注文】

[1]石头城：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徙治秣（mò）陵，改名为建业（今江苏南京）。次年在石头山上修筑了城周为“七里一百步”的军事要塞石头城。并于三国吴黄龙元年（229年）正式定都南京。虽系土坞，但依山为城，临江为池，十分险要。　　建业：三国时孙吴都城，即今江苏南京。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自京口（今江苏镇江）迁都秣陵，次年改名建业。晋灭吴后，复改建业为秣陵，西晋太康三年（282年）分淮水南为秣陵，北为建业，并改为建邺。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当初，张纮认为秣陵山川雄伟，地理形势优越险要，劝孙权把秣陵作为官府驻地。等到刘备向东经过秣陵时，也劝孙权定居在那里。孙权于是修建石头城，把官府驻地迁到秣陵，改名为建业。

【原文】

秋九月，吕蒙闻曹操欲东兵，说孙权夹濡须水口立坞[1]。诸将皆曰：“上岸击贼，洗足入船，何用坞为？”蒙曰：“兵有利钝，战无百胜，如有邂逅，敌步骑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权曰：“善。”遂作濡须坞[2]。

【注文】

[1]濡须水：又名石梁河、马尾沟、东关水，即今安徽巢湖东南濡须水。　　坞：防御用的小建筑物，小型城堡。

[2]濡须坞：又作濡须城。孙权为抗拒曹操而筑，故址在今安徽含山西南古濡须水口。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秋季九月，吕蒙听说曹操要东征，劝说孙权在濡须水口两岸修建城堡。众将领说：“上岸攻击敌人，洗脚就可以上船，修建城堡有什么用？”吕蒙说：“兵器有锋利的，也有钝劣的，战争没有百战百胜的，如果有万一，敌人的步兵、骑兵紧逼，来不及到水边，还能上船吗？”孙权说：“说得对。”于是修建濡须坞。

【原文】

冬十月，曹操东击孙权。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冬季十月，曹操东征孙权。

【原文】

十八年春正月，曹操进军濡须口，号步骑四十万，攻破孙权江西营，获其都督公孙阳[1]。权率众七万御之，相守月余。操见其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如刘景升儿子，豚犬耳[2]。”权为笺与操，说“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别纸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语诸将曰：“孙权不欺孤。”乃彻军还[3]。

【注文】

[1]公孙阳（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的孙吴将领。为东吴江西大营的都督，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进军濡须口，攻破孙权江西营，公孙阳被曹操俘获。

[2]孙仲谋：指孙权，孙权字仲谋。　　刘景升：指刘表，刘表字景升。

[3]彻军：所有的军队。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春季正月，曹操进军到濡须口，号称步兵、骑兵四十万，攻破了孙权在长江西岸的大营，俘虏了都督公孙阳。孙权率领七万大军抵御曹操，两军相持一个多月。曹操望见孙权的战船、武器、军队整齐肃穆，感叹说：“生儿子就应该像孙权这样，刘表的儿子，只不过是猪狗罢了。”孙权给曹操写信，说：“春天江水正要上涨，您应该马上撤军。”在另一张纸上写道：“你不死，我就不得安宁。”曹操对众将领说：“孙权不欺骗我。”于是全军返回北方。

【原文】

十九年。初，魏公操遣庐江太守朱光屯皖，大开稻田。吕蒙言于孙权曰：“皖田肥美，若一收熟，彼众必增。宜早除之。”闰［五］月，权亲攻皖城。诸将欲作土山，添攻具，吕蒙曰：“治攻具及土山，必历日乃成，城备既修，外救必至，不可图也。且吾乘雨水以入，若流经日，水必向尽，还道艰难，蒙窃危之。今观此城，不能甚固，以三军锐气，四面并攻，不移时可拔；及水以归，全胜之道也。”权从之。蒙荐甘宁为升城督。宁手持练，身缘城，为士卒先。蒙以精锐继之，手执枹鼓[1]，士卒皆腾踊。侵晨进攻，食时破之，获朱光及男女数万口。既而张辽至夹石，闻城已拔，乃退[2]。权拜吕蒙为庐江太守，还屯寻阳。

【注文】

[1]枹（fú）鼓：枹同“桴”，桴，鼓槌。鼓槌和鼓。古时作战，击鼓以示进军。

[2]夹石：古山名。今名北峡山，位于安徽桐城。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当初，魏公曹操派遣庐江太守朱光驻守皖城，大规模开垦稻田。吕蒙对孙权说：“皖城土地肥沃，如果一旦收获了稻子，曹军必然会增加，应该及早把它铲除。”闰五月，孙权亲自率军围攻皖城。众将领打算堆土山，增加攻城器械，吕蒙说：“制造攻城器械，堆筑土山，几天才能完成，那时城里的防御工事已经修好，外面的援兵也就到了，我们就无法夺取皖城。况且我们是乘借着雨水来的，如果延迟多日，雨水退去，回去就会很艰难，我认为那样很危险。我看皖城不是很坚固，凭着三军士气高昂，从四面一起攻城，很快就能攻破，然后顺着河水撤军，这是取胜的好办法。”孙权采纳了吕蒙的建议。吕蒙推荐甘宁担任升城督。甘宁手拿绳索，攀墙而上，身先士卒。吕蒙命精锐部队紧跟其后，亲自擂鼓助威，士兵们争先恐后攻城。凌晨开始攻城，到吃早饭的时候就攻破了皖城，俘虏了朱光和男女数万人。不久，张辽率援军到达夹石，听说皖城已经被吴军攻破，就退回。孙权任命吕蒙为庐江太守，回军驻扎在寻阳。

【原文】

二十年秋八月，孙权率众十万围合肥[1]。时张辽、李典、乐进将七千余人屯合肥[2]。魏公操之征张鲁也，为教与合肥护军薛悌，署函边曰：“贼至，乃发[3]。”及权至，发教，教曰：“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诸将以众寡不敌，疑之。张辽曰：“公远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教指及其未合逆击之，折其盛势，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进等莫对，辽怒曰：“成败之机，在此一战，诸君若疑，我将独决之。”李典素与辽不睦，慨然曰：“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请从君而出。”于是辽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犒飨[4]。明旦，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阵，杀数十人，斩二大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权大惊，不知所为，走登高冢，以长戟自守。辽叱权下战，权不敢动，望见辽所将众少，乃聚围辽数重。辽急击，围开，将麾下数十人得出。余众号呼曰：“将军弃我乎？”辽复还突围，拔出余众。权人马皆披靡，无敢当者。自旦战至日中，吴人夺气。乃还修守备，众心遂安。

【注文】

[1]合肥：古城邑名。故址在今安徽合肥境内。西汉设置合肥县，治所在今安徽合肥西。三国魏青龙元年（233年），满宠在合肥城西鸡鸣山东麓修筑新城，称为合肥新城。

[2]张辽（169—222年）：三国时魏国名将。字文远，雁门马邑（今山西朔州）人。初为并（bīng）州刺史从事，后归附何进、董卓、吕布。吕布败亡后归降曹操，任中郎将，封关内侯。以后跟随曹操屡战有功，先后任裨（pí）将军、中坚将军、荡寇将军、征东将军，封都亭侯。魏文帝时任前将军，封晋阳侯。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率军攻吴，病死军中。　　李典（生卒年不详）：曹操部将。字曼成，山阳巨野（今山东巨野）人。东汉末年起兵，汉献帝初平间归附曹操，随其镇压黄巾军，攻吕布、袁术，任中郎将、离狐太守。官渡之战时率宗族部曲为曹军运输粮草，因功迁裨将军。从曹操征袁谭、袁尚，督运军粮，封都亭侯。东汉建安十四年（209年），与张辽、乐进留守合肥，击破孙权围攻。不久病死。李典好学问，敬贤纳士，不与诸将争功，为军中长者。

[3]教：古代上级对下级的告谕。　　护军：秦汉时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出征时又有护军将军，其意为协调诸将领间的关系。魏晋以后置护军将军及中护军等，掌军职选用，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并置，为同掌中央军队的军事要职，亦有守护宫城之意。　　薛悌（tì）（生卒年不详）：字孝威，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人。东汉末曾任兖州从事、泰山太守等职。依附曹操，任丞相左长史、中领军、魏郡太守等。后以护军与张辽、乐进、李典屯驻合肥。三国魏黄初中拜尚书令，三国魏太和末历督军中领军，三国魏青龙中为尚书，封关内侯。

[4]犒（kào）飨（xiǎng）：用酒食或财物慰劳。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年）秋季八月，孙权率领十万大军围攻合肥。当时张辽、李典、乐进率领七千多人驻守在合肥。魏公曹操西征张鲁时，给合肥护军薛悌一道命令，在信封上写道：“敌人来了，再打开看。”等到孙权围攻合肥时，拆开曹操的信函，上面说：“如果孙权来了，张辽、李典两位将军出战，乐进将军留守，护军不得参战。”众将领认为寡不敌众，怀疑曹操的指令。张辽说：“魏公在外远征张鲁，等到援军到来，敌人就已经把我们攻破了。这道命令是指示我们在敌人还没有合围时立即出城迎战，打击敌人的锐气，稳定军心，然后才能坚守城池。”乐进等人都不回答，张辽大怒说：“成败的关键，在此一战。如果你们迟疑不决，我将独自出战。”李典一向与张辽不和，这时却慷慨地说：“这是国家大事，不知你有什么计策，我怎么能因为个人的恩怨而不顾国家大事，我跟你一起出战。”于是张辽连夜招募了八百人的敢死队，杀牛设宴犒赏他们。第二天早晨，张辽披上铠甲，拿着战戟，首先冲入吴军阵地，杀死几十人，斩杀两员大将，大喊着自己的名字，冲入吴军营寨，直取孙权。孙权大惊，不知如何是好，急忙跑上一处高地，拿着长戟抵御。张辽大叫着让孙权下来交战，孙权不敢动，看见张辽率领的军队很少，就派兵把张辽重重包围。张辽急忙冲出重围，却只有几十个部下冲出来。其余的人大喊：“将军要抛弃我们吗？”张辽又杀回来，救出其余的人。孙权的军队望风披靡，无人能抵挡。从早晨一直战到中午，吴军士气受挫。张辽回城后修筑工事，准备坚守，军心才安定下来。

【原文】

权守合肥十余日，城不可拔，彻军还。兵皆就路，权与诸将在逍遥津北，张辽觇望知之，即将步骑奄至[1]。甘宁与吕蒙等力战扞敌，凌统率亲近扶权出围，复还与辽战，左右尽死，身亦被创，度权已免，乃还。权乘骏马上津桥，桥南已彻，丈余无版，亲近监谷利在马后，使权持鞍缓控，利于后著鞭以助马势，遂得超度。贺齐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权，权由是得免。权入大船宴饮，贺齐下席涕泣曰：“至尊人主，常当持重，今日之事，几致祸败。群下震怖，若无天地，愿以此为终身之诫。”权自前收其泪曰：“大惭，谨已刻心，非但书绅也。”

【注文】

[1]逍遥津：古津渡名。在今安徽合肥东北隅，古为淝水上的渡口。　　觇（chān）：偷偷察看。

【译文】

孙权围困合肥十多天，未能攻破，全军回师。吴军都在回去的路上，孙权和他的众将领在逍遥津北岸。张辽偷偷看到后，立即率军去袭击。甘宁与吕蒙等奋力抵御，凌统率领亲兵保护孙权突围后，又回来与张辽交战，身边的士兵都战死，自己也受伤，估计孙权已经逃走，才返回。孙权乘坐骏马来到逍遥津桥上，桥南部的桥板已经拆除，一丈多宽没有木板，亲兵监谷利在马后，让孙权扶住马鞍，放松缰绳，然后用鞭子猛抽骏马，腾空跳跃，才得以渡过。贺齐率领三千人在逍遥津南岸迎接，孙权这才得以脱离危险。孙权登上大船设宴饮酒，贺齐走下坐席，哭着说：“您地位尊贵，应当小心谨慎，今天的事情，几乎招致灾难。群臣惊恐，就像天崩地裂一样，希望您终身记住这次教训。”孙权走向前，亲自为他擦去眼泪，说：“很惭愧，我已经铭记在心，不仅仅写在衣带上。”

【原文】

二十一年冬十月，魏王操治兵击孙权。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冬季十月，魏王曹操训练军队，准备进攻孙权。

【原文】

二十二年春正月，魏王操军居巢，孙权保濡须[1]。二月，操进攻之。三月，操引军还，留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张辽等二十六军屯居巢[2]。权令都尉徐详诣操请降，操报使修好，誓重结婚[3]。权留平虏将军周泰督濡须。

【注文】

[1]居巢：古地名。故址在今安徽巢湖居巢区。

[2]伏波将军：古代将军名号。西汉元鼎五年（前112年）设置，掌管征伐。三国魏沿置，秩五品。晋以后成为加官。　　夏侯惇（dūn）（？—220年）：字元让，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起兵讨伐董卓时为军司马。随曹操四处征战，深得曹操器重，历任折冲校尉、东郡太守、建武将军、河南尹，封高安乡侯。曹丕称帝后封为大将军，不久去世。夏侯惇虽为军人，但不忘治学，生活俭朴，乐于施舍，深得士卒爱戴。

[3]徐详（生卒年不详）：字子明，吴郡乌程（今浙江湖州吴兴区）人。孙策死后，他辅佐孙权，综典掌机密，文书多出其手。后任侍中，兼左领军。　　结婚：缔结婚姻关系。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春季正月，魏王曹操率军驻扎在居巢，孙权据守濡须。二月，曹军进攻孙权。三月，曹操率军退回，留下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张辽等二十六支军队驻守居巢。孙权派都尉徐详去见曹操，请求投降。曹操派使者前来重修旧好，立誓缔结婚姻关系。孙权留下平虏将军周泰在濡须统率军队。

【原文】

冬十月，鲁肃卒，孙权以从事中郎彭城严畯代肃，督兵万人镇陆口[1]。众人皆为畯喜，畯固辞以“朴素书生，不闲军事”，发言恳恻，至于流涕。权乃以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汉昌太守以代之。众嘉严畯能以实让。

【注文】

[1]从事中郎：古代官名。汉代始置，隶属将军，为参谋议事的散职官员，有时也领兵征战。汉末称雄的诸州也置此官。三国魏晋南北朝沿置，晋朝领兵的诸公及开府位从公加兵者皆置从事中郎。　　严畯（jùn）（生卒年不详）：字曼才，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早年避乱江东，张昭荐于孙权，任骑都尉、从事中郎。鲁肃卒后，孙权让他任大都督，他坚决推辞。孙权称帝后，任卫尉、尚书令。　　陆口：古地名。在今湖北嘉鱼西南长江南岸。因处陆水入江处而得名。东汉末及三国时为军事要地。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冬季十月，鲁肃去世，孙权让从事中郎彭城人严畯接替鲁肃，率一万人镇守陆口。大家都向严畯祝贺，严畯坚决推辞，说自己只是一个书生，不懂军事，言辞恳切，以至流泪。孙权就让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任汉昌太守，代替鲁肃。大家都赞扬严畯能够实事求是地让贤。

【原文】

定威校尉吴郡陆逊言于孙权曰：“方今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1]。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从之，以为帐下右部督。会丹阳贼帅费栈作乱，扇动山越[2]。权命逊讨栈，破之。遂部伍东三郡，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至肃清，还屯芜湖。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愁扰所在”。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权曰：“式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对曰：“式意欲养民，是以白逊。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3]。”

【注文】

[1]定威校尉：古代官名。东汉末年孙权设置，以陆逊担任，掌领兵征伐或驻守。位次将军。　　陆逊（183—245年）：三国时吴国名将。字伯言，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江东大族。历任吴偏将军、镇西将军、大都督、丞相等职。曾建议孙权平定山越，多次与曹魏作战，屡立战功。三国吴黄武元年（222年）在夷陵以火攻大败刘备。后因亲附太子，牵涉宫廷斗争，数遭孙权责问，忧愤而死。

[2]费栈（生卒年不详）：三国魏官员。初为丹阳贼帅，受曹操印绶为蕲（qí）春太守，煽动山越叛乱作为内应，孙权派遣陆逊讨伐，结果被打败。

[3]长者：古代对于有德行、受敬重人的尊称。

【译文】

定威校尉吴郡人陆逊对孙权说：“现在要打败敌人，平定战乱，没有军队不行，山越历来是祸害，盘踞在深山中。不消除心腹大患，很难远征，可以就此扩大军队，选取精锐。”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部督。这时丹阳豪强首领费栈叛乱，煽动山越反叛孙权。孙权命令陆逊率军讨伐，平定了叛乱。于是就在东部三个郡征集军队，强壮的当兵，老弱的补充为民户，得到精兵几万人。这样就肃清了长期以来山越、地方武装经常叛乱的祸根，回军驻守芜湖。会（kuài）稽（jī）太守淳于式上表孙权，说陆逊“随意征发、搜刮百姓，所到之处给百姓带来愁苦、劳扰”。陆逊后来到建业，称赞淳于式是个好官。孙权说：“淳于式告你，你却推荐他，为什么？”陆逊说：“淳于式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所以告我。如果我再诋毁他，那就是扰乱您的视听，这种风气不能长。”孙权说：“这是忠厚长者做的事，一般人做不到。”

【原文】

二十四年秋七月，孙权攻合肥。时诸州兵戍淮南。扬州刺史温恢谓兖州刺史裴潜曰：“此间虽有贼，然不足忧[1]。今水潦方生，而子孝县军，无有远备，关羽骁猾，正恐征南有变耳。”已而关羽果使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众攻曹仁于樊[2]。仁使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等屯樊北[3]。八月，大霖雨，汉水溢，平地数丈，于禁等七军皆没。禁与诸将登高避水，羽乘大船就攻之，禁等穷迫，遂降。庞德不降，骂羽，羽杀之。

【注文】

[1]温恢（178—223年）：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东南）人，字曼基，东汉末年举孝廉，曹操用为丞相刺奸主簿，迁扬州刺史，帮助张辽等守合肥。魏文帝时任侍中、魏郡太守。后迁凉州刺史、护羌校尉。　　裴潜（生卒年不详）：曹魏大臣。字文行，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汉末避乱荆州，后归附曹操，历官沛国相、兖州刺史、散骑常侍、尚书等职。东汉建安二十一年（216年）任代郡太守，安抚乌桓各部。魏文帝时任颍（yǐng）川典农中郎将、荆州刺史，封关内侯。魏明帝时历仕河南尹、大司农、尚书令等。虽贵为列侯，而廉洁自守，为世所称。

[2]糜（mí）芳（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国将领。字子方，东海朐（qú）县（今江苏连云港）人。蜀安汉将军糜竺之弟。东汉建安初年，曹操上表糜芳为彭城相，后随刘备，为南郡太守，与前将军关羽共事。糜芳素嫌关羽轻视自己而与关羽发生嫌隙。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关羽在樊城进攻魏国征南将军曹仁时，因供给军资不足，闻听关羽回来后将他治罪，内惧不安，于是投降吴国，促使关羽败亡。　　傅士仁（生卒年不详）：字君义，广阳人。本为关羽部下武将，负责镇守公安。吕蒙偷袭荆州时他和糜芳一同投降东吴，从此在吴国仕官。

[3]于禁（？—221年）：三国时期曹魏将领。字文则，泰山巨平（今山东泰安南）人。初随鲍信镇压黄巾起义军，后归曹操，为军司马。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讨伐青州黄巾军，迁平虏校尉。后随曹操征吕布、张绣、袁绍等，战功卓著，任虎威将军、左将军，封益寿亭侯。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率军援助被关羽围困在樊城的曹仁，兵败被俘投降。后被孙权遣返回魏国，遭曹丕羞辱，惭恨而死。　　庞德（？—219年）：三国时曹魏将领。字令明，雍州南安郡狟（huán）道县（今甘肃天水）人。初为西凉马腾部将，勇冠三军，屡次随马腾征战，有功，历任校尉、中郎将。随马超投降张鲁。曹操平定汉中，他兵败随众投降，拜立义将军，封关门亭侯。后随于禁与关羽交战，兵败被杀。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秋季七月，孙权进攻合肥。当时各州的兵都在淮南驻防，扬州刺史温恢对兖（yǎn）州刺史裴潜说：“这里虽然有吴军，但不必担忧。现在正是大雨时节，征南将军曹仁却孤军在荆州，没有长远的打算，关羽骁勇狡猾，恐怕曹仁那里会有变故。”不久，关羽果然让南郡太守糜芳留守江陵，将军傅士仁镇守公安，自己亲率大军向樊城进攻曹仁。曹仁命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等人驻守在樊城北面。八月，大雨连绵，汉水泛滥，平地有几丈深的积水，于禁等七路曹军都被洪水淹没。于禁与众将领登到高处避水，关羽乘坐大船前去攻击，于禁等人走投无路，被迫投降。庞德不愿投降，大骂关羽，被杀。

樊城、江陵之战（关羽北伐）示意图

【原文】

冬十月，丞相军司马司马懿、西曹属蒋济言于操曰：“于禁等为水所没，非战攻之失，于国家大计未足有损[1]。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操从之。

【注文】

[1]司马懿（179—251年）：三国时期魏国军事家、政治家，西晋的奠基者。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世族出身。早年曾任曹操丞相府文学掾、丞相主簿、军司马等职。曹操封魏王后，为太子中庶子，辅佐曹丕，屡出奇策，深得信任和重用。曹丕称帝后，历任丞相长史、抚军大将军。曹丕出征时，他多留下镇守许昌，供应军资。曹丕去世后，奉遗诏为魏明帝辅政大臣，率军击败孙权进攻，迁骠骑将军。三国魏太和五年（231年）至青龙二年（234年），率军抗蜀，与诸葛亮对峙，以逸待劳，使诸葛亮师劳功微。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击败辽东公孙渊。景初三年（239年），受遗诏辅佐齐王曹芳，与曹爽争权。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正月发动政变，诛杀曹爽及其支持者，拜相国，封安平郡公，独揽朝政。嘉平三年（251年）八月卒。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冬季十月，丞相军司马司马懿、西曹属蒋济对曹操说：“于禁等人被洪水淹没，不是在战争中失利，对国家大计没有损害。刘备和孙权外表亲密而内心疏远，关羽得志，孙权一定不愿意。可以派人去劝说孙权袭击关羽的后方，许诺将江南割让给孙权，那么樊城之围自然就解除了。”曹操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原文】

魏王操之出汉中也，孙权为笺与魏王操，请以讨羽自效。吕蒙袭公安、江陵，羽守将傅士仁、糜芳皆降[1]。蒙入江陵，释于禁之囚，得关羽及将士家属，皆慰抚之。羽遁走，兵皆解散。潘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于章乡，斩之[2]。事见《吴蜀通好》。

【注文】

[1]公安：古县名。东汉置，西晋太康元年（280年）改江安县，南朝陈复名公安县。故城在今湖北公安东北油江口。

[2]潘璋（？—234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文珪，东郡发干（今山东冠县东南）人。初奉孙权之命，自募军队，讨伐山越，以功升任别部司马。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从孙权进攻合肥，以功拜偏将军。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随孙权攻关羽，其部将马忠擒杀关羽，潘璋拜固陵太守、振威将军，封溧阳侯。三国吴黄武元年（222年）与陆逊大破刘备于猇（xiāo）亭，拜平北将军、襄阳太守。三国吴黄武五年，从孙权进攻石阳（今湖北武汉黄陂区），不克，潘璋断后退兵，魏军追击，依赖朱然力战方免。孙权称帝后，拜右将军。潘璋性情奢侈无度，数不奉法，孙权惜其功而不过问。　　马忠（？—249年）：三国时期吴国将领，任潘璋部下司马。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吴国都督吕蒙进攻关羽，马忠在章乡俘获关羽及其子关平，遂定荆州。　　章乡：古地名。故址在今湖北当阳东北漳水北岸。

【译文】

魏王曹操出兵汉中，孙权给曹操写信，请求讨伐关羽，效力朝廷。吕蒙袭击公安、江陵，关羽的守将傅士仁、糜芳都投降吴军。吕蒙进入江陵，释放了被囚禁的于禁，俘虏了关羽及其将士的家属，安抚他们。关羽逃走，部下溃散。潘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俘获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将他们杀死。事见《吴蜀通好》。

【原文】

十二月，魏王操表孙权为票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1]。

【注文】

[1]假节：古代大臣出使或出巡时所持的节杖、凭证、信物。汉朝使臣持节出巡或出使完毕则收回其“节”，称“假节”，意为临时持节。到三国时期长官无论在内秉政还是在外掌军，均得“假节”，而且是长期性的而非临时性的，成为象征地位高低的政治待遇。晋朝地方军事长官都督、监军、督军三级，各又分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等。都督之使持节者，可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持节者只可杀无官职的人，假节者只能杀战时违犯军令之人。南北朝沿袭此制。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十二月，魏王曹操上表推荐孙权为骠骑将军，授以符节，兼任荆州牧，封南昌侯。

【原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文帝即位[1]。秋七月，孙权遣使奉献。

【注文】

[1]黄初：三国魏文帝年号，自公元220年至226年，凡七年。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曹丕即位。秋季七月，孙权派遣使者进贡。

【原文】

二年夏四月，孙权自公安徙都鄂，更名鄂曰武昌[1]。

【注文】

[1]鄂：古邑名。春秋楚地，秦朝置县，在今湖北鄂州。鄂，边际之意。　　武昌：古郡、县名。公元221年，孙权分江夏、豫章、庐陵三郡而置武昌郡，治所在武昌（今湖北鄂州），不久又改为江夏郡。孙权迁都于此，为吴国长江上游重镇，先后为武昌郡、江夏郡治所。西晋时再改为武昌郡，隋初时废郡。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夏季四月，孙权将吴国都城从公安迁到鄂，将鄂改名为武昌。

【原文】

秋八月，孙权遣使称臣，卑辞奉章，并送于禁等还。朝臣皆贺，刘晔独曰：“权无故求降，必内有急。权前袭杀关羽，刘备必大兴师伐之。外有强寇，众心不安，又恐中国往承其衅，故委地求降，一以却中国之兵，二假中国之援，以强其众而疑敌人耳。天下三分，中国十有其八，吴、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国之利也。今还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兴师，径渡江袭之，蜀攻其外，我袭其内，吴之亡不出旬月矣。吴亡则蜀孤，若割吴之半以与蜀，蜀固不能久存，况蜀得其外，我得其内乎？”帝曰：“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不若且受吴降而袭蜀之后也。”对曰：“蜀远吴近，又闻中国伐之，便还军，不能止也。今备已怒，兴兵击吴，闻我伐吴，知吴必亡，将喜而进，与我争割吴地，必不改计抑怒救吴也。”帝不听，遂受吴降。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秋季八月，孙权派使者向魏国称臣，奏章言辞谦卑，并把于禁等人送还。大臣们都表示祝贺，只有刘晔说：“孙权无缘无故请求归降，一定是内部出现紧急情况。孙权不久前袭击杀死关羽，刘备一定会大举出兵讨伐他。外面有强大的敌人，内部人心不安，又担心我们乘机攻打他，所以才献出土地，请求投降，这样一是可以防止我们出兵进攻他，二是可以借助我们的援助，增强自己的势力，迷惑敌人。现在天下三分，我们占有十分之八，吴、蜀各自占据一州之地，依仗着山川险要，发生危急就相互救援，这是小国得以生存的有利条件。现在他们相互攻击，这是上天要让他们灭亡。我们应该出动大军，直接渡江袭击孙权，这样蜀国从外面攻击他，我们袭击他的内部，吴国不出一个月就灭亡了。吴灭亡后，蜀国就孤立无援，即使把吴国的一半割给蜀国，蜀国也不会长久存在，何况蜀国得到的是吴国的边境地区，而我们得到的是吴国的中心地区。”魏文帝说：“别人归降称臣而我却去讨伐他，会使天下想来归降我的人起疑心，不如暂且接受吴国的投降，袭击蜀国的后路。”刘晔说：“蜀国离我们遥远，吴国离我们近，如果听说我们去攻打他，就会回师，我们就无法制止。现在刘备已经恼怒，出兵攻打吴国，如果听说我们讨伐吴国，就知道吴国一定会灭亡，就会很高兴地进军，与我们争着分割吴国的国土，一定不会改变计划，抑制愤怒，去救援吴国。”魏文帝不听，于是接受了吴国的投降。

【原文】

于禁须发皓白，形容憔悴，见帝，泣涕顿首[1]。帝慰喻以荀林父、孟明视故事，拜安远将军，令北诣邺谒高陵[2]。帝使豫于陵屋画关羽战克，庞德愤怒，禁降服之状。禁见，惭恚，发病死。

【注文】

[1]皓（hào）白：洁白，雪白。　　形容：形体和容貌。　　顿首：古代一种拜礼，为九拜之一。行礼时，双膝着地，叩头至地，立即举起，头在地上停顿的时间极短，故称顿首。顿首可用于下对上或平辈之间行礼，也常用于书信的开头或末尾。

[2]慰喻：宽慰，晓喻。　　荀林父（？—前593年）：春秋时晋国重要将领。历仕晋文公、襄公、灵公、成公、景公五君。公元前597年，楚国围困郑国。他率军救郑，因诸将意见不一，在邲（bì）被楚军打败，请死未许。晋景公六年（前594年），他率军击败赤狄，消灭潞国，因功赏以“狄臣千室”。　　孟明视（生卒年不详）：春秋时秦国将领。即百里视，名视，字孟明，虞国（在今山西平陆）人。秦穆公三十二年（前628年）奉命与西乞术、白乙丙率师偷袭郑国，未成功，回师经过崤（xiáo）山，遭晋军偷袭，兵败被俘。不久被释放回秦，仍被穆公所重用。后来在王官之战中，打败晋军，雪被俘之耻。　　谒（yè）：拜见。　　高陵：曹操陵墓。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译文】

于禁胡子头发都白了，形体和面容都很憔悴，见到魏文帝哭着叩头。魏文帝以古代荀林父、孟明视的旧事来安慰他，任命他为安远将军，让他去邺城高陵祭拜曹操。魏文帝事先派人在陵园房屋的墙壁上画上关羽战胜，庞德愤怒，于禁投降的情形。于禁看到后，惭愧悔恨，患病而死。

【原文】

臣光曰：于禁将数万众，败不能死，生降于敌，既而复归；文帝废之可也，杀之可也，乃画陵屋以辱之，斯为不君矣。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于禁率领几万军队，兵败而不能战死，为求生而投降敌人，不久又回到魏国，魏文帝罢黜他可以，杀了他也可以，却在高陵的房屋上作画来羞辱他，这就不像一个君主了。

【原文】

丁巳，遣太常邢贞奉策即拜孙权为吴王，加九锡[1]。刘晔曰：“不可。先帝征伐天下，十兼其八，威震海内。陛下受禅即真，德合天地，声暨四远[2]。权虽有雄才，故汉票骑将军、南昌侯耳，官轻势卑，士民有畏中国心，不可强迫与成所谋也。不得已受其降，可进其将军号，封十万户侯，不可即以为王也[3]。夫王位去天子一阶耳，其礼秩服御相乱也。彼直为侯，江南士民未有君臣之分。我信其伪降，就封殖之，崇其位号，定其君臣，是为虎傅翼也[4]。权既受王位，却蜀兵之后，外尽礼以事中国，使其国内皆闻，内为无礼以怒陛下；陛下赫然发怒，兴兵讨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国，不爱珍货重宝，随时贡献，不敢失臣礼，而无故伐我，必欲残我国家，俘我人民以为仆妾[5]。’吴民无缘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战加十倍矣。”又不听。诸将以吴内附，意皆纵缓，独征南大将军夏侯尚益修攻守之备[6]。山阳曹伟素有才名，闻吴称藩，以白衣与吴王交书求赂，欲以交结京师，帝闻而诛之[7]。

【注文】

[1]太常：古代官名。秦朝置奉常，汉景帝时改为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选试博士。王莽改太常为秩宗，东汉复称太常。历代沿置，均掌礼仪祭祀等事，为九卿之一。　　邢贞（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太常，奉魏文帝曹丕之命策拜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　　策：君主对臣下封土、授爵、记功等的简册、文书。

[2]即真：由代理转为正式的，谓由摄政或监国而正式即皇帝位。

[3]十万户侯：侯为秦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的第二级，在这一级中，因功大功小而食户多少不等。十万户侯，意即该侯的食邑是十万户的税租。

[4]封殖：也作“封植”，扶植，加封官爵。

[5]赫然：形容大怒。　　委身：置身，寄身。　　贡献：即贡纳，进贡、进奉。臣属向君主的进贡，名曰贡献，其实带有某种强制性。

[6]夏侯尚（？—225年）：字伯仁，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夏侯渊从子。东汉建安九年（204年）从曹操征河北，为军司马，历迁五官将文学、黄门侍郎。东汉建安二十三年（218年），随鄢陵侯曹彰平定代郡乌桓，以功封平陵亭侯，拜散骑常侍，迁中领军。魏文帝时封为平陵乡侯，迁征南将军，领荆州刺史，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与蜀国降将孟达等人在上庸击败刘封，平三郡九县，迁征南大将军。黄初三年（222年），与曹真等围攻南郡（今湖北公安），次年败诸葛谨援军于江陵（今湖北荆州），屯兵江中渚，浮桥往来，为吴军所攻，退兵，迁荆州牧，封昌陵乡侯。后病卒。

[7]曹伟（？—221年）：三国魏山阳郡（治今山东巨野南）人，有才名。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听到吴国称藩于魏国，就写信给吴王孙权，进行交结求赂，魏文帝曹丕听说后杀了他。　　白衣：古代平民穿白布衣，后指无功名的人。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八月丁巳（十九日），魏文帝派太常邢贞携带书策去吴国，封孙权为吴王，授予九锡。刘晔说：“不能这样做。先帝征伐天下，占有天下的十分之八，威震海内。陛下接受汉献帝的禅让，即皇帝位，德行与天地相合，声威远播四方。孙权虽然有雄才大略，只不过是过去汉朝的骠骑将军、南昌侯而已，官爵小，地位低，他统治的官吏百姓有畏惧中原朝廷之心，孙权无法强迫他们与自己共成大事。我们不得已接受孙权的投降，可以晋升他将军的名号，封他为十万户侯，不可以立即封他为王。王位与帝位只有一步之遥，礼仪、服饰、车马的等级容易混淆。他只是一个侯，江南的百姓就和他没有君臣关系。我相信孙权在诈降，如果封他为王，扶植他，提高他的地位，确定他与统辖百姓的君臣关系，就是给老虎添上了翅膀。孙权接受我们册封的王位，击退蜀军之后，外表上遵守礼节侍奉朝廷，让他国内的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孙权会对朝廷无礼，来激怒陛下。等到陛下勃然大怒，发兵讨伐他，他就会对百姓说：‘我尽心侍奉中原朝廷，不爱惜奇珍异宝，随时贡献，不敢违背礼节，但魏国却无缘无故来讨伐我们，一定要消灭我们的国家，俘虏我们的百姓作为奴仆婢妾。’吴地的百姓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相信这些言论就会感到愤怒，上下一心，战斗力就会增加十倍。”魏文帝又不听。众将领认为吴国已经归附，都松懈下来，只有征南大将军夏侯尚进一步加强防备。山阳人曹伟，一直因为有才华而闻名，听说吴国向魏国称臣，就以平民的身份给吴王孙权写信，索求财物，想让孙权借此来交结京城的官员，魏文帝知道后就把他杀了。

【原文】

吴（人）［又］城武昌。

【译文】

吴国又修建武昌城。

【原文】

十一月，邢贞至吴，吴人以为宜称上将军、九州伯，不当受魏封[1]。吴王曰：“九州伯，于古未闻也。昔沛公亦受项羽封为汉王，盖时宜耳，复何损邪[2]！”遂受之。吴王出都亭候贞，贞入门，不下车[3]。张昭谓贞曰：“夫礼无不敬，法无不行。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寡弱，无方寸之刃故乎？”贞即遽下车。中郎将琅邪徐盛忿愤，顾谓同列曰：“盛等不能奋身出命，为国家并许、洛，吞巴、蜀，而令吾君与贞盟，不亦辱乎[4]！”因涕泣横流。贞闻之，谓其徒曰：“江东将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注文】

[1]上将军：古代官名。战国时始置，位在诸将军之上，为督军征战的主帅。秦末楚怀王曾先后任命宋义、项羽为上将军。西汉沿置，地位极尊，省称上将。西晋惠帝永康年间，赵王司马伦也设置此职。　　九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后用做中国的代称。　　伯：由官名发展为爵称。商代的伯与侯相同，都担任军事征伐之事，由于守御一方，渐发展为诸侯之谓。西周春秋时期，一些小国国君称伯。另外，春秋时伯亦做霸主的称号，意为“诸侯之长”。魏晋以后，伯为封爵的一级，其地位在王、公、侯之下。

[2]沛公：汉高祖刘邦为汉王前称沛公，因其起事于沛。

[3]都亭：古代临近城郭的亭舍。秦法，十里一亭，郡、县治所则设置都亭。

[4]徐盛（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字文向，琅邪莒县（今山东莒县）人，东汉末年避乱江东，孙权任为别部司马。因抗击黄祖有功，任中郎将，后历任建武将军、庐江太守、安东将军，封芜湖侯。徐盛智勇双全，早年随周瑜参加赤壁之战、南郡争夺战，后随孙权征战合肥，从吕蒙偷袭荆州，在夷陵之战中随陆逊击败刘备，战功卓著。黄武年间卒。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十一月，邢贞到达吴国，吴人认为孙权应该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不应当接受魏国的封号。吴王说：“从古至今，没有听说九州伯这一称号。过去沛公刘邦也被项羽封为汉王，这是权宜之计罢了，又有什么损失！”于是就接受了魏国的封号。吴王到都亭迎接邢贞，邢贞进门不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节不能不恭敬，法令不能不实行。你竟敢妄自尊大，难道认为我们江南弱小，连一把小小的匕首也没有吗？”邢贞于是立即下车。中郎将琅邪人徐盛十分愤怒，对其他将领说：“我们不能奋勇献身，为我朝攻取许都、洛阳，吞并巴、蜀，而让我们的君主与邢贞结盟，难道不感到耻辱吗？”于是痛哭流涕。邢贞听说后，对他的随从说：“江东的将相们这样，不可能长时间居于人下。”

【原文】

吴王遣中大夫南阳赵咨入谢[1]。帝问曰：“吴王何等主也？”对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问其状，对曰：“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陈，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虎视于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帝曰：“吴王颇知学乎？”咨曰：“吴王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虽有余闲，博览书传，历史籍，采奇异，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2]。”帝曰：“吴可征否？”对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备御之固。”帝曰：“吴难魏乎？”对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难之有？”帝曰：“吴如大夫者几人？”对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车载斗量，不可胜数[3]。”

【注文】

[1]中大夫：古代官名。秦朝设置，为皇帝左右侍从官员，职掌议论答对，属郎中令。汉初沿置，秩比二千石，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禄大夫。北魏复置，为各机构长官、次官，前冠以机构名称，如典命中大夫等。　　赵咨（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德度，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富有智略，善于应对，历任中大夫、骑都尉等职，多次出使魏国，劝孙权称帝，深得信任。

[2]带甲：披甲将士，泛指士兵。　　经略：筹划，治理。　　寻章摘句：寻求和摘取书本里的片言只语。比喻只局限于套用前人章法，或仅在文字上追求，而没有创造性。

[3]特达：突出，特出。　　车载斗量：可以用车子来装、用斗来量，形容人数多极了。载：装载。

【译文】

吴王派中大夫南阳人赵咨入朝答谢。魏文帝问赵咨：“吴王是个怎样的君主？”赵咨回答说：“吴王是一个聪明、仁爱、智慧、有雄才大略的君主。”魏文帝询问具体情形，回答说：“从普通人中选拔鲁肃，这是他的聪慧；在行伍中提拔吕蒙，这是他的英明；俘获了于禁而不杀害他，这是他的仁慈；夺取荆州兵不血刃，这是他的聪明；占据三州之地，对天下虎视眈眈，这是他的威武；向陛下称臣，这是他的谋略。”魏文帝说：“吴王很有学问吗？”赵咨说：“吴王拥有战船万艘，军队百万，任贤用能，有经略天下的志向，如果有闲暇的时间，就博览群书，翻阅史籍，采纳奇策异见，不像那些只知道寻章摘句的书生。”魏文帝问：“吴国可以征伐吗？”回答说：“大国有征伐的兵力，小国也有坚固的防守。”魏文帝问：“吴国抵抗魏国有困难吗？”回答说：“吴有百万军队，长江、汉水是屏障，有什么困难呢？”魏文帝问：“吴国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回答说：“特别聪明杰出的人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的人，可以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原文】

帝遣使求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于吴[1]。吴群臣曰：“荆、扬二州，贡有常典，魏所求珍玩之物，非礼也，宜勿与。”吴王曰：“方有事于西北，江表元元，恃主为命。彼所求者，于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且彼在谅暗之中，而所求若此，宁可与言礼哉[2]？”皆具以与之。

【注文】

[1]雀头香：中药香附的别称。　　大贝：贝类。古时以为宝器，可以当作货币使用。　　玳（dài）瑁（mào）：热带和亚热带海洋里的一种食肉性爬行动物，形状像龟，甲壳光润，可以做装饰品。　　斗鸭：古代以鸭相斗的一种博戏，相传起于汉代，魏晋以后盛行于江南地区。鸭子嘴扁而长，行动不灵敏，进攻更困难，斗起来摇摇摆摆十分有趣，宫廷及富贵人家多用来消遣取乐或赌博。

[2]元元：平民，百姓。　　谅暗：指居父母之丧，特指帝王居丧。

【译文】

魏文帝派使臣向吴国索取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吴国群臣说：“荆州、扬州向魏国进贡的物品，有一定的规定，魏国所要的珍奇玩物，不符合礼制，不应该给他。”吴王说：“目前我们正在西北与蜀国交战，江东的百姓还要靠魏国保全。魏文帝所要的东西对我来说就像石块瓦片一样，没什么可惜的。何况曹丕还在居丧期间，他却要这些东西，还同他谈什么礼仪？”吴国按照魏国的要求全部供给。

【原文】

十二月，帝欲封吴王子登为万户侯，吴王以登年幼，上书辞不受[1]。复遣西曹掾吴郡沈珩入谢，并献方物[2]。帝问曰：“吴嫌魏东向乎？”珩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恃旧盟，言归于好，是以不嫌。若魏渝盟，自有豫备。”又问：“闻太子当来，宁然乎？”珩曰：“臣在东朝，朝不坐，宴不与，若此之议，无所闻也。”帝善之。

【注文】

[1]万户侯：汉代食邑万户的侯，后泛指高官贵爵。

[2]西曹掾：古代官名。东汉、三国魏诸公府属下西曹的长官，掌府吏署用事。东汉时秩比四百石。　　吴郡：古郡名。汉初以会稽郡治在吴县（今江苏苏州），所以也称吴郡。东汉永建四年（129年）分浙江以西而置，属扬州，治所在吴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苏、上海长江以南，大茅山、浙江长兴及湖州、天目山以东，与建德以下的钱塘江两岸。三国吴后辖境逐渐缩小。　　沈珩（héng）（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字仲山，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精通经学，富有智谋。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孙权称吴王，命他出使魏国，应对机敏。归后封永安乡侯，官至少府。　　方物：地方的土特产。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十二月，魏文帝准备封吴王的儿子孙登为万户侯，吴王认为儿子年幼，上书推辞。又派西曹掾吴郡人沈珩入朝答谢，并贡献地方特产。魏文帝问沈珩：“吴国怀疑魏国会向东进攻吗？”沈珩说：“不怀疑。”魏文帝问：“为什么？”沈珩说：“相信魏国会遵守以前的盟誓，我们已经言归于好，所以不怀疑。如果魏国违背盟约，吴国自然有所准备。”魏文帝又问：“听说吴国的太子要来，是真的吗？”沈珩说：“我在吴国，不上朝，也不参加宴会，这样的议论，我没听说过。”魏文帝认为沈珩的回答很得体。

【原文】

三年。初，吴王遣于禁护军浩周、军司马东里衮诣帝，自陈诚款，辞甚恭悫[1]。帝问周等：“权可信乎？”周以为权必臣服，而衮谓其不可必服。帝悦周言，以为有以知之，故立为吴王，复使周至吴。周谓吴王曰：“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周以阖门百口明之[2]。”吴王为之流涕沾襟，指天为誓。周还而侍子不至，但多设虚辞。帝欲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往与盟誓，并责任子，吴王辞让不受[3]。帝怒，欲伐之。刘晔曰：“彼新得志，上下齐心，而阻带江湖，不可仓卒制也。”帝不从。九月，命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出洞口，大将军曹仁出濡须，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郃、右将军徐晃围南郡[4]。吴建威将军吕范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南郡，裨将军朱桓以濡须督拒曹仁[5]。

【注文】

[1]浩周（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官吏。字孔异，上党人（今山西长治）。初为曹操属官，任萧令，迁徐州刺史。以护军随于禁援救曹仁，被关羽俘虏，关羽死后，辗转至吴国。后被孙权遣还魏国，终身不被任用。　　军司马：古代官名。汉朝设置，是各部校尉佐官，秩比千石，掌领兵。三国魏国军司马为八品或九品，是初级军事职官。　　东里衮：三国时吴国军司马。曾随浩周共去拜见曹丕，说孙权不一定臣服于魏。　　悫（què）：诚实，谨慎。

[2]阖（hé）门：全家。

[3]桓阶（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大臣。字伯绪，长沙临湘（今湖南长沙）人。东汉中平时仕郡功曹，孙坚举为孝廉，除尚书郎。曾劝说长沙太守张羡抗拒刘表归顺曹操。曹操征荆州，辟为丞相掾主簿，迁赵郡太守。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为虎贲中郎将侍中，数陈曹丕德优年长，宜立为太子，为曹操所重，拜尚书，典选举。曹操死后，与群臣劝曹丕代汉，迁尚书令，封高乡亭侯，加侍中，不久又徙封安乐乡侯。三国魏黄初中拜太常，后因病重罢相，转为太常，不久去世。

[4]曹休（？—228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文烈，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常从曹操征战四方，曾领虎豹骑宿卫，拜中领军。曹丕称帝后，封东阳亭侯，先后任征东将军、扬州刺史等职。曹休曾经跟从曹丕征讨孙权，授以要职，拜扬州牧。曹丕去世后奉诏辅佐魏明帝曹叡（ruì），晋封长平侯，屡破吴军，迁大司马。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中孙权之计，接应诈降吴将，遭到袭击，战败而还，不久病卒。　　臧霸（生卒年不详）：字宣高，泰山华县（今山东费县）人。东汉末年跟随陶谦镇压黄巾起义军，任骑都尉。后与孙观、尹礼、吴敦占据徐州地区。东汉建安三年（198年）曹操攻打吕布，臧霸率军支援吕布。吕布败后归降曹操，为琅邪国相，封都亭侯，任威虏将军、徐州刺史，与袁绍、孙权战于青州、徐州、扬州等地。魏明帝时任镇东将军，封武安乡侯，都督青州诸军事。后因被曹丕怀疑叛乱夺取兵权。　　曹真（？—231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子丹，东汉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少孤，为曹操收养，授虎豹骑。以镇压灵丘黄巾军有功，封灵寿亭侯。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以偏将军随曹洪与刘备战于下辩，升中坚将军，次年九月，领中领军。东汉延康元年（220年），为镇西将军，晋封东乡侯。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任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后任中军大将军。黄初七年（226年），曹叡即位，受遗诏辅政，封邵陵侯，授大将军。三国魏太和四年（230年）升大司马，后因病回洛阳。卒谥元侯。　　夏侯尚（？—226年）：字伯仁，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夏侯渊从子。东汉建安九年（204年）从曹操征河北，为军司马，历迁五官将文学、黄门侍郎。建安二十三年（218年），随鄢陵侯曹彰平定代郡乌桓，以功封平陵亭侯，拜散骑常侍，迁中领军。魏文帝时封为平陵乡侯，迁征南将军，领荆州刺史，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与蜀国降将孟达等人在上庸击败刘封，平三郡九县，迁征南大将军。黄初三年（222年），与曹真等围南郡（今湖北公安），次年败诸葛谨援军于江陵（今湖北荆州），屯兵江中渚，浮桥往来，为吴军所攻，退兵，进荆州牧。封昌陵乡侯。后病卒。

[5]裨（pí）将军：古代武官名。战国时秦置，即副将。三国魏亦置裨将军，南朝宋时秩九品，梁为一班，陈秩从九品下。　　朱桓（177—238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休穆，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东汉建安初年，镇压丹阳等地反抗，因功为裨将军。三国吴黄武初击败魏将曹仁，封嘉兴侯。三国吴黄龙初年任青州牧，授前将军。三国吴赤乌元年（238年）卒。

【译文】

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当初，吴王孙权派于禁的护军浩周、军司马东里衮去朝见魏文帝，表达他的诚意，言辞十分恭敬。魏文帝问浩周等人：“孙权可以相信吗？”浩周认为孙权一定会臣服，但东里衮说孙权一定不会臣服。魏文帝很喜欢浩周的话，认为他了解情况，所以封孙权为吴王，又派浩周到吴国。浩周对吴王孙权说：“陛下（魏文帝）不相信吴王您会送儿子去魏国做人质，我以全家百余人的性命担保您一定会送去的。”吴王孙权十分感动，泪流沾衣，指天发誓一定会把儿子送去。浩周返回魏国，但孙权却没把儿子送去，只是说些漂亮话来推辞。魏文帝想派遣侍中辛毗（pí）、尚书桓阶去和孙权盟誓，并催促孙权送儿子去魏国，被孙权拒绝。魏文帝很恼怒，准备讨伐孙权，刘晔说：“孙权刚刚取得胜利，上下团结一致，而且有江湖的阻隔，不可能很快把他制服。”魏文帝不听。九月，魏文帝命令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从洞口出兵，大将军曹仁从濡须出兵，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郃、右将军徐晃围攻南郡。孙权命建威将军吕范统率五路大军，用水军抵御曹休等人，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援南郡，裨将军朱桓任濡须督，抵御曹仁。

【原文】

冬十月，吴王以扬越蛮夷多未平集，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寄命交州，以终余年[1]。又与浩周书云：“欲为子登求昏宗室。”又云：“以登年弱，欲遣孙长绪、张子布随登俱来[2]。”帝报曰：“朕之与君，大义已定，岂乐劳师，远临江、汉。若登身朝到，夕召兵还耳。”于是吴王改元黄武，临江拒守[3]。

【注文】

[1]交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设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广信，在今广西梧州；后移至番禺，在今广东广州。辖境为当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分和越南横山—班社一线以北诸省。

[2]孙长绪（163—225年）：即孙邵，三国时吴国丞相，字长绪，北海（今山东昌乐西）人。初为北海孔融功曹，后从刘繇到江东，历官庐江太守、车骑长史，三国吴黄武元年（222年），拜丞相兼威远将军，封阳羡侯。黄武四年（225年）卒。　　张子布：即张昭。

[3]黄武：孙权的年号，自公元222年至229年，共八年。

【译文】

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冬季十月，吴王因为扬越地区的很多少数民族还没有平定，就用谦卑的言辞上书魏文帝，请求改过自新。孙权说，如果认为我的罪过难以赦免，一定要惩罚，那么我就归还朝廷的封地和百姓，到交州度过余年。孙权又给浩周写信说：“我准备为我的儿子孙登向魏国宗室求婚。”又说：“孙登年龄小，打算派孙邵、张昭陪同孙登一起去魏国。”魏文帝回信说：“我和你君臣关系已经确定，也不愿意劳师兴众，远到长江、汉水。如果孙登早晨到，我晚上就撤军。”于是吴王改年号为黄武，沿着长江设防。

【原文】

帝自许昌南征，复郢州为荆州。十一月辛丑，帝如宛。曹休在洞口，自陈“愿将锐卒，虎步江南，因敌取资，事必克捷，若其无臣，不须为念”。帝恐休便渡江，驿马止之。侍中董昭侍侧，曰：“窃见陛下有忧色，独以休济江故乎？今者渡江，人情所难，就休有此志，势不独行，当须诸将。臧霸等既富且贵，无复他望，但欲终其天命，保守禄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倖[1]。苟霸等不进，休意自沮，臣恐陛下虽有敕渡之诏，犹必沈吟，未便从命也。”顷之，会暴风吹吴吕范等船，绠缆悉断，直诣休等营下，斩首获生以千数，吴兵迸散。帝闻之，敕诸军促渡。军未时进，吴救船遂至，收军还江南。曹休使臧霸追之，不利，将军尹卢战死。

【注文】

[1]禄（lù）祚（zuò）：福禄。禄，古代官吏的俸给。祚，赐福。

【译文】

魏文帝从许昌出发，亲自南征，又把郢（yǐng）州改称荆州。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十一月辛丑（十一日），魏文帝到达宛城。曹休在洞口，上书请求：“我愿意率领精锐部队，像猛虎一样进军江南，从敌人那里夺取军用物资，战事一定要胜利，如果我不幸战死，不必想念我。”魏文帝恐怕曹休马上渡江，就派人乘坐驿站快马传令制止他。侍中董昭在旁侍立，说：“我看到陛下很忧虑，只是因为担心曹休渡江吗？现在渡长江很困难，即使曹休有这一愿望，他自己也不能单独去，应当同其他将领们一起去。臧霸等人既富有，地位又尊贵，没有其他奢望，只希望始终保有天命，保住功名利禄传给子孙而已，怎么会冒险去危险的地方，企图侥幸取胜呢！如果臧霸等人不愿进军，曹休自然也就丧失信心，我怕即使陛下下令渡江，他们也会犹豫不决，不一定立即听从命令。”不久，暴风把吴军吕范等人的战船缆绳吹断，船直接漂到曹休等人的军营下，魏军杀死、俘虏了千余人，吴军溃散。魏文帝听说后，下令各军迅速渡江。魏军还没有渡江，吴国救援的船已经到达，收军返回江南。曹休派臧霸追击，失利，将军尹卢战死。

【原文】

吴将孙盛督万人据江陵中洲，以为南郡外援。

【译文】

吴将孙盛率领一万人占据江陵中洲，作为南郡的外援。

【原文】

四年春正月，曹真使张郃击破吴兵，遂夺据江陵中洲。

【译文】

魏文帝黄初四年（223年）春季正月，曹真派张郃大败吴军，于是夺取了江陵中洲。

【原文】

二月，曹仁以步骑数万向濡须，先扬声欲东攻羡溪，朱桓分兵赴之[1]。既行，仁以大军径进，桓闻之，追还羡溪兵，兵未到而仁奄至。时桓手下及所部兵在者才五千人，诸将业业，各有惧心[2]。桓喻之曰：“凡两军相交对，胜负在将，不在众寡。诸君闻曹仁用兵行师，孰与桓邪？兵法所以称‘客倍而主人半’者，谓俱在平原，无城隍之守，又谓士卒勇怯齐等故耳[3]。今仁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马罢困。桓与诸君共据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陵，以逸待劳，为主制客，此百战百胜之势，虽曹丕自来，尚不足忧，况仁等邪！”桓乃偃旗鼓，外示虚弱，以诱致仁。仁遣其子泰攻濡须城，分遣将军常雕、王双等乘油船别袭中洲[4]。中洲者，桓部曲妻子所在也。蒋济曰：“贼据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是为自内地狱，危亡之道也。”仁不从，自将万人留橐皋，为泰等后援[5]。桓遣别将击雕等，而身自拒泰。泰烧营退，桓遂斩常雕，生虏王双，临陈杀溺死者千余人。

【注文】

[1]羡溪：在今安徽含山南，古濡须坞东三十里。

[2]业业：畏惧的样子。

[3]城隍：城墙与护城河，泛指城池。

[4]油船：涂上油的牛皮船，可以防水浸入。

[5]橐（tuó）皋：今安徽巢湖西北柘（zhè）皋镇。汉朝置县，属九江郡，东汉并入居巢县。

【译文】

魏文帝黄初四年（223年）二月，曹仁率领步兵、骑兵几万人进军濡须，事先诈称先向东攻取羡溪，朱桓派兵去增援。援军刚走，曹仁率领大军直扑濡须，朱桓听说后，马上追回派往羡溪的军队，部队还没返回，曹仁的军队铺天盖地来到。当时朱桓的守军才五千人，众将领都恐慌不安。朱桓告诉他们说：“但凡两军交战，胜败的关键在于将领，不在人数的多少。你们听说曹仁用兵打仗，比得上我吗？兵法所说‘进攻的军队要超过防守的一半’，是说在平原地区，没有城池可以防守，而且双方将士的勇气一样而已。现在曹仁不是智勇双全的将领，加上他的士兵很怯懦，又跋涉千里而来，人困马乏。我和你们共同据守高城，南临长江，北靠山陵，以逸待劳，做好准备，制服远方来犯的敌人，这是百战百胜的形势，即使曹丕亲自来，也不值得忧虑，何况曹仁等人呢！”朱桓于是偃旗息鼓，外表故意显得很虚弱，来引诱曹仁。曹仁派他的儿子曹泰进攻濡须城，又派将军常雕、王双等人乘油船另外袭击中洲。中洲是朱桓部属妻子儿女所在的地方。蒋济说：“敌人占据长江西岸，战船排列在上游，而我军却攻入中洲，是自己进入地狱，这是非常危险的。”曹仁不听，亲自率领一万人留在橐皋，为曹泰等人的后援。朱桓另派部将攻击常雕等人，而亲自迎战曹泰。曹泰烧毁营地退走，朱桓于是斩杀常雕，俘虏了王双，魏军临阵被杀死、淹死的一千多人。

【原文】

初，吕蒙病笃，吴王问曰：“卿如不起，谁可代者？”蒙对曰：“朱然胆守有余，愚以为可任[1]。”朱然者，九真太守朱治姊子也，本姓施氏，治养以为子，时为昭武将军[2]。蒙卒，吴王假然节，镇江陵。及曹真等围江陵，破孙盛，吴王遣诸葛瑾等将兵往解围，夏侯尚击却之。江陵中外断绝，城中兵多肿病，堪战者裁五千人[3]。真等起土山，凿地道，立楼橹临城，弓矢雨注，将士皆失色[4]。然晏如无恐意，方厉吏士，伺间隙，攻破魏两屯[5]。魏兵围然凡六月，江陵令姚泰领兵备城北门，见外兵盛，城中人少，谷食且尽，惧不济，谋为内应，然觉而杀之。

【注文】

[1]朱然（182—249年）：三国吴将。字义封，丹阳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本姓施，为朱治嗣子。少与孙权同学书，关系甚密。历任余姚长、山阴令、折冲校尉、临川太守。主持修大坞及三关屯，与曹军对峙于濡须，以功拜偏将军。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从吕蒙征荆州，与潘璋一同擒关羽，迁昭武将军，封西安乡侯。吕蒙病重，推荐朱然代守镇江。三国吴黄武初年，与陆逊并力击破刘备，晋升征北将军、永安侯。后魏将曹真、张郃（hé）等人进攻江陵，围城六月有余，不克乃退。由于朱然名震敌国，改封当阳侯，后拜左大司马、右军师。三国吴赤乌十二年（249年）卒。

[2]昭武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始置，秩第五品，正始中诸葛诞以扬州刺史加授此职。蜀无昭武将军而置昭文将军。吴国亦置，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年），韩当由威烈将军迁任此职。北魏亦置昭武将军，用以褒赏勋庸，秩正四品下。

[3]肿病：病症名。身面皆肿的病。

[4]土山：即用土堆成的假山。　　楼橹：亦作楼樐、楼。古代作战中用以侦察、防御或攻城的无顶盖高台，建于地面或车船之上。

[5]晏如：平静、泰然自如、安逸的样子。

【译文】

当初，吕蒙病重，吴王问他：“如果你不能病愈，谁能代替你？”吕蒙说：“朱然胆略过人，我认为可以胜任。”朱然是九真太守朱治姐姐的儿子，原本姓施，朱治收为养子，当时任昭武将军。吕蒙去世，吴王赐给朱然符节，让他镇守镇江。曹真等人围攻江陵，大败孙盛，吴王派诸葛瑾等人率兵去救援，被夏侯尚击退。江陵城和外界联系断绝，城中士兵多患浮肿病，能战斗的才五千人。曹真等人堆筑土山，挖凿地道，靠近城池架起望楼，向城中射箭，箭如雨下，守城将士们都惊慌失色，朱然却泰然自若，毫无畏惧，激励将士，寻找机会，攻破魏军的两座营寨。魏军围困江陵共六个月，江陵令姚泰率军在北门防守，看到城外敌军强大，城中人少，粮食将要用完，害怕江陵城守不住，阴谋作为魏军的内应，朱然发觉后把他杀死。

【原文】

时江水浅狭，夏侯尚欲乘船将步骑入渚中安屯，作浮桥，南北往来，议者多以为城必可拔[1]。董昭上疏曰：“武皇帝智勇过人，而用兵畏敌，不敢轻之若此也[2]。夫兵好进恶退，常然之数。平地无险，犹尚艰难，就当深入，还道宜利，兵有进退，不可如意。今屯渚中，至深也；浮桥而济，至危也；一道而行，至狭也。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贼频攻桥，误有漏失，渚中精锐，非魏之有，将转化为吴矣。臣私戚之，忘寝与食，而议者怡然不以为忧，岂不惑哉！如江水向涨，一旦暴增，何以防御？就不破贼，尚当自完，奈何乘危不以为惧！惟陛下察之[3]。”帝即诏尚等促出，吴人两头并前，魏兵一道引去，不时得泄，仅而获济。吴将潘璋已作荻茷，欲以烧浮桥，会尚退而止。后旬日，江水大涨，帝谓董昭曰：“君论此事，何其审也！”会天大疫，帝悉召诸军还。

【注文】

[1]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2]武皇帝：即曹操。曹丕称帝后，追封曹操为武皇帝。

[3]陛下：陛，宫殿的台阶；陛下，本指群臣列于阶下，后借做帝王的尊称。

【译文】

当时江水浅，水面狭窄，夏侯尚想乘船率领步兵、骑兵进入江渚中驻扎，架起浮桥，便于南北交通，议论的人大多认为江陵城一定能够攻破。董昭上书说：“武皇帝（曹操）智勇过人，但用兵却十分谨慎，不敢像现在这样轻视敌人。用兵打仗进兵容易，退兵困难，这是常态的定数。平原地区没有险要地形，尚且困难，尤其是深入险境，还要考虑到是否容易撤退。军队的进退，不可能完全称心如意。现在我军驻扎在江渚之中，很深入；通过浮桥往来交通，很危险；一条道路通行，通道最狭窄。这三点都是兵家大忌，而现在我军正在施行。敌人频繁攻击浮桥，如果我军稍有疏忽，江渚之中的精锐部队就不再属于魏国，而会成为吴国的俘虏。我担忧得废寝忘食，但是议论的人却怡然自得，毫不担心，真是很疑惑！加上江水正在上涨，一旦暴涨，怎么防御？如果不能打败敌人，就应该保全自己，为什么面临这样的危险，还不畏惧呢？希望陛下认真考虑。”魏文帝立即下令催促夏侯尚等人赶快从江渚中撤出。吴军从两边并进，魏兵一路后撤，十分拥挤，最后勉强渡完。吴将潘璋已经做好芦苇筏，准备去烧魏军的浮桥，正好赶上夏侯尚撤走而中止。十天以后，江水暴涨，魏文帝对董昭说：“你预料事情，是多么准确啊！”赶上疾病流行，魏文帝命令魏军全部撤回。

【原文】

三月丙申，车驾还洛阳。初，帝问贾诩曰：“吾欲伐不从命以一天下，吴、蜀何先？”对曰：“攻取者先兵权，建本者尚德化。陛下应期受禅，抚临率土，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则平之不难矣。吴、蜀虽蕞尔小国，依山阻水[1]。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治国。孙权识虚实，陆逊见兵势。据险守要，泛舟江湖，皆难卒谋也。用兵之道，先胜后战，量敌论将，故举无遗策。臣窃料群臣无备、权对，虽以天威临之，未见万全之势也。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2]。”帝不纳，军竟无功。

【注文】

[1]蕞（zuì）尔：形容很小。

[2]舜舞干戚：故事出自《韩非子·五蠹（dù）》：古代虞舜之时，南方部落有苗不服从统治，禹请求率兵征伐，舜不许，说：“在上者德行不宽厚却要靠武力去征服，不是治国之道。”于是就修养德行，全面实行教化，自己拿着盾和斧舞蹈，有苗氏听说舜施行的德政，才服顺了。　　有苗：又称三苗，我国古代少数民族。上古时，三苗与中原华夏族和平相处。舜时，三苗不来纳贡，舜命禹征讨，但没有使之屈服。后改为以德教化，于是三苗前来宾服。

【译文】

魏文帝黄初四年（223年）三月丙申（初八日），魏文帝返回洛阳。当初，魏文帝问贾诩说：“我想讨伐不听从命令的叛逆，统一天下，吴和蜀我应该先讨伐哪一个？”贾诩说：“进攻他人，应该先在军事上权衡；建立根本，应该崇尚道德教化。陛下顺应天命，接受汉朝的禅让，统治天下，如果施行礼乐教化，等待形势变化，平定天下就不难了。吴、蜀虽然是小国，但有山川相隔，地势险要。刘备有雄才大略，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孙权能洞察敌我虚实，陆逊精通军事。他们扼守险要之地，纵横江湖之间，很难短时间打败他们。用兵的原则是要先有战胜的把握，然后再作战，根据敌人的力量来选用将领，这样，决策才没有遗漏。我估计群臣中没人是刘备、孙权的对手，即使陛下亲征，也不一定能取胜。从前舜修文德，有苗部落归附，我认为现在应该先实行文教，然后再用武力征服。”魏文帝没有采纳，结果大军无功而返。

【原文】

丁未，陈忠侯曹仁卒。

【译文】

魏文帝黄初四年（223年）三月丁未（十九日），陈忠侯曹仁去世。

【原文】

五年秋七月，帝欲大兴军伐吴，侍中辛毗谏曰：“方今天下新定，土广民稀，而欲用之，臣诚未见其利也[1]。先帝屡起锐师，临江而旋。今六军不增于故，而复修之，此未易也。今日之计，莫若养民屯田，十年然后用之，则役不再举矣。”帝曰：“如卿意，更当以虏遗子孙邪？”对曰：“昔周文王以纣遗武王，惟知时也。”帝不从。留尚书仆射司马懿镇许昌。八月，为水军，亲御龙舟，循蔡、颍浮淮如寿春[2]。九月，至广陵[3]。

【注文】

[1]辛毗（p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大臣。字佐治，颍（yǐng）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初随兄依附袁绍，袁氏兄弟内讧时，奉袁谭之命，向曹操求和。当时曹操想去平定荆州，于是先攻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上表辛毗为议郎，后为丞相长史。魏文帝时，迁侍中，赐爵关内侯。魏文帝想迁徙冀州士家十万户充实河南，而河南连年天灾民饥，辛毗于是极力进谏，只迁徙了一半。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以行军师随上军大将军曹真进攻江陵（今湖北荆州），封广平亭侯。魏明帝即位，封颍乡侯。三国魏青龙二年（234年），大将军司马懿与诸葛亮在渭水对峙，魏明帝怕司马懿出战，让辛毗为军师，持节进行节制。

[2]蔡：即蔡河。　　颍：即颍水。

[3]广陵：今江苏扬州。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五年（224年）秋季七月，魏文帝想出兵讨伐吴国，侍中辛毗劝谏说：“现在天下刚刚安定，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在这个时候动用百姓的人力物力，我实在没看到有什么好处。先帝多次出动精锐部队讨伐吴国，但每次到了长江就要退兵。现在军队没有比过去增加，而再去讨伐孙权，这事不容易。现在最好的策略，不如休养生息，进行屯田，十年之后再征用百姓，就能一举成功。”魏文帝说：“按照你的意思，是要把孙权这个祸患留给子孙去消灭吗？”辛毗回答说：“从前周文王把商纣王留给周武王去消灭，是因为他知道灭商的时机还没成熟。”魏文帝不听，留下尚书仆射司马懿镇守许昌。八月，集结水军，亲自乘坐龙船，沿着蔡河、颍水进入淮河，到达寿春。九月，到达广陵。

【原文】

吴安东将军徐盛建计，植木衣苇，为疑城假楼，自石头至于江乘，联绵相接数百里，一夕而成[1]。又大浮舟舰于江。

【注文】

[1]安东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末年设置，掌率军征伐或镇守一方，兼任地方长官或为地方长官兼管地方军事。

【译文】

吴国安东将军徐盛献计，在江中树立木桩，外面用芦苇包起来，做成假的望楼，从石头城到江乘，延绵几百里，一夜之间全部建成。又在江上漂浮大量战船。

【原文】

时江水盛涨，帝临望叹曰：“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之，未可图也。”帝御龙舟，会暴风漂荡，几至覆没。帝问群臣：“权当自来否？”咸曰：“陛下亲征，权恐怖，必举国而应，又不敢以大众委之臣下，必当自来。”刘晔曰：“彼谓陛下欲以万乘之重牵己，而超越江湖者在于别将，必勒兵待事，未有进退也[1]。”大驾停住积日，吴王不至，帝乃旋师[2]。是时曹休表得降贼辞：“孙权已在濡须口。”中领军卫臻曰：“权恃长江，未敢亢衡，此必畏怖伪辞耳[3]。”考核降者，果守将所作也。

【注文】

[1]刘晔（yè）（？—234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子扬，淮南成德（今安徽寿县东南）人。汉宗室之后。东汉末避乱，率部曲随庐江太守刘勋。刘勋失败后归曹操，为司空仓曹掾。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曹操征张鲁，迁行军长史兼领军。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为侍中，赐爵关内侯。魏明帝时，很受器重，封东亭侯，拜太中大夫。人称刘晔善于揣摩上意，魏明帝考验后属实，从此疏远他。刘晔于是发狂，出为大鸿胪，忧郁而死。

[2]大驾：皇帝车驾规模最大的一种，后来也代指皇帝。　　积日：累日、多日。

[3]卫臻（zhēn）（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大臣，字公振，陈留襄邑（今河南宁陵）人。历任黄门侍郎、户曹掾、散骑常侍、侍中、吏部尚书。三国魏太和年间任尚书右仆射，加侍中。三国魏景初元年（237年）迁司空。景初三年（239年），又迁司徒。三国魏正始九年（248年），不满曹爽专权，辞职。为相期间，打败蜀汉和东吴军队对魏国的进攻。死后赠太尉，谥号“敬侯”。

【译文】

当时江水正在暴涨，魏文帝在长江岸边眺望江东，叹息说：“魏国虽然有成千上万的大军，但没有用武之地，孙权不容易打败。”魏文帝坐的龙船遇到大风，颠簸飘荡，几乎倾覆沉没。魏文帝问群臣：“孙权会亲自来吗？”臣下都说：“陛下亲征，孙权感到恐惧，一定会集中全国的力量来迎战。他又不敢把军队交给臣下指挥，一定会亲自来。”刘晔却说：“孙权一定会认为陛下亲征是引诱他出战，而另派将领率军来抵御，他自己坐镇后方指挥军队，不会亲自来。”魏文帝在江边停留了几天，吴王没有来，魏文帝就返回北方。当时，曹休上书魏文帝，说得到了投降的吴军的供词：“孙权已经在濡须口。”中领军卫臻说：“孙权依靠长江天险，不敢迎战，说在濡须口只是心中恐怖，散布的假消息罢了。”审问投降的吴军，核实消息的真假，果然是吴军守将散布的谎言。

【原文】

六年春三月辛未(1)，帝以舟师复征吴，群臣大议。宫正鲍勋谏曰：“王师屡征而未有所克者，盖以吴、蜀唇齿相依，凭阻山水，有难拔之势故也[1]。往年龙舟飘荡，隔在南岸，圣躬蹈危，臣下破胆，此时宗庙几至倾覆，为百世之戒。今又劳兵袭远，日费千金，中国虚耗，令黠虏玩威，臣窃以为不可。”帝怒，左迁勋为治书执法[2]。勋，信之子也[3]。

【注文】

[1]宫正：即御史中丞。三国魏黄初四年（223年），改御史中丞为宫正。　　鲍勋（？—226年）：三国时魏国官吏。字叔业，泰山平阳（今山东新泰）人。历官丞相府掾属、太子中庶子、黄门侍郎、侍中、宫正等职。曹操执政期间，他因刚正不阿得罪曹丕。曹丕即位后又多次抗言直谏，三国魏黄初六年（225年）被曹丕借故处死。

[2]左迁：即降职，为官员降罚方式之一。　　治书执法：古代官名。三国魏置，隶属御史台，专掌奏劾。

[3]信：即鲍信（？—192年），鲍勋之父。汉灵帝时为骑都尉，董卓之乱，策动袁绍讨伐董卓。后与曹操相联结，佐助曹操在中原地区发展力量，官至济北相。在与黄巾军作战时阵亡。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春季三月辛未日，魏文帝又出动水师征伐吴国，群臣议论纷纷。宫正鲍勋劝谏说：“大军多次征伐吴国，都没有取胜，是因为吴国、蜀国唇齿相依，凭着山川险要，易守难攻，有难以攻克的形势。去年龙船被大风吹得颠簸飘荡，被隔在南岸，陛下陷入险境，群臣心惊胆战，这时国家几乎被颠覆，应该是后世的鉴戒。现在我们又劳师兴众，进行远征，每天消耗千金费用，中原财富虚耗，让狡猾的敌人耀武扬威，我认为不能出兵。”魏文帝大怒，把鲍勋降职为治书执法。鲍勋是鲍信之子。

【原文】

夏五月戊申，帝如谯。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夏季五月戊申（初二日），魏文帝到谯国。

【原文】

秋八月，帝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1]。尚书蒋济表言“水道难通”，帝不从。冬十月，如广陵故城，临江观兵，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有渡江之志。吴人严兵固守。而大寒，冰，舟不得入江。帝见波涛汹涌，叹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归。孙韶遣将高寿等率敢死之士五百人，于径路夜要帝，帝大惊[2]。寿等获副车、羽盖以还[3]。于是，战船数千，皆滞不得行。

【注文】

[1]涡（guō）：即涡水。淮河的第二大支流，位于安徽西北部。

[2]孙韶（？—241年）：三国时吴国宗室，字公礼。东汉建安九年（204年），收罗遇害伯父孙河的部众，屯守京城，受到孙权的器重。历任承烈校尉、广陵太守、偏将军、扬威将军，封建德侯。孙权称帝后任镇北将军，守边十余年，多次与魏军作战，功绩显赫，领幽州牧。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魏、吴合肥之战时，孙韶进攻广陵与淮阴，无功而返。三国吴赤乌四年（241年）卒。

[3]副车：皇帝出行的仪仗属车。在主车之后，对主车起护卫作用。　　羽盖：以翠羽为饰的车盖。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秋季八月，魏文帝曹丕率领水军从谯国沿着涡水进入淮河。尚书蒋济上书说“水路很难通行”，魏文帝不听。冬季十月，到达广陵旧城，在长江岸边检阅军队，魏军士兵十多万，旌旗长达数百里，有渡过长江、进攻吴国的意图。吴国军队加强戒备，沿江固守。但当时天气寒冷，江边结冰，战船无法进入长江。魏文帝看着波浪汹涌的长江，叹息说：“哎！这是上天要以长江分割南北啊！”于是撤军北归。孙韶派他的部将高寿等人率领五百敢死队，从小路在晚上袭击魏文帝，魏文帝大惊。高寿等人缴获了魏文帝的副车、羽盖返回。于是几千艘战船都滞留在河中，无法前进。

【原文】

七年春正月壬子，帝还洛阳。夏五月，帝疾笃，丁巳，帝殂[1]。

【注文】

[1]殂（cú）：死亡。

【译文】

魏文帝黄初七年（226年）春季正月壬子（初十日），魏文帝返回洛阳。夏季五月，魏文帝病重，丁巳（十七日），去世。

【原文】

明帝泰和三年夏四月丙申，吴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黄龙[1]。百官毕会。吴主归功于周瑜。绥远将军张昭举笏欲褒赞功德，未及言，吴主曰：“如张公之计，今已乞食矣[2]。”昭大惭，伏地流汗。吴主追尊父坚为武烈皇帝，兄策为长沙桓王，立子登为皇太子。

【注文】

[1]黄龙：孙权的年号，自公元229年至公元231年，共三年。

[2]笏（hù）：古代大臣上朝时拿着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制成，上面可以记事。

【译文】

魏明帝泰和三年（229年）夏季四月丙申（十三日），吴王孙权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黄龙。文武百官都来朝贺。孙权把功劳归于周瑜。绥远将军张昭举起笏板想歌功颂德，还没等说话，孙权说：“如果当初听从你的计策，现在已经讨饭了。”张昭很羞愧，伏在地上直流汗。孙权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哥哥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儿子孙登为太子。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黄初六年（225年）三月戊寅朔，无辛未日。

刘备据蜀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刘备一生的经历及其建立蜀汉政权的过程。

刘备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少有大志。东汉末年随公孙瓒镇压黄巾军，讨伐董卓，曾任平原相等职。刘备早年与关羽、张飞友善，亲如兄弟，后来赵云也归附刘备。东汉兴平元年（194年）徐州牧陶谦病卒，糜竺等迎接刘备为州主。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袁术与刘备争夺徐州，吕布乘机夺取下邳（pī），俘虏刘备妻子及其将士家属。刘备战败，归降吕布。不久，吕布进攻刘备，刘备投奔曹操。东汉建安四年（199年），董承受汉献帝密诏，准备与刘备等人秘密诛杀曹操，后事情败露，曹操讨伐刘备。刘备被曹操打败后投奔袁绍，袁绍派他去汝南，联合刘表进攻曹操。曹操进攻汝南，刘备被打败，投奔刘表，刘表让他率军驻守新野。刘备在荆州寻访名士，三顾茅庐，延请诸葛亮为军师，共图大业。建安十三年（208年），刘表病逝，其子刘琮（cóng）投降曹操，刘备败走江陵，与孙权联合，在赤壁大败曹操。赤壁之战后，孙权以刘备为荆州牧，将其妹嫁给刘备，进行联姻。周瑜病逝后，鲁肃劝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共同抵抗曹操。刘备遂以荆州为根据地，发展势力。

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益州牧刘璋在张松、法正等人的劝说下，邀请刘备入蜀讨伐汉中张鲁。刘备遂率军入蜀，沿途受到刘璋部属的款待，在涪（fú）县与刘璋会面。刘璋厚赐刘备，并拨给他军队，让他到葭萌去攻打张鲁。刘备在葭萌没有进攻张鲁，却大肆收买人心。建安十七年（212年）刘备以援助孙权为名，假装要退回荆州，向刘璋索要财物和军队，刘璋不给。刘备遂起兵进攻刘璋。刘备杀死刘璋任命的白水军将领杨怀等人后，向成都进军。刘璋派部将张任等人抵御，大败，刘备连克绵竹等地。这时，诸葛亮及张飞、赵云等人也率军入蜀，沿途攻占巴东、江州、犍（qián）为、巴西、德阳等地。刘备围攻成都，刘璋出城投降，刘备占领蜀地。

刘备占领成都后，大封功臣，笼络当地士人，稳定社会秩序，任命诸葛亮等治理蜀地，发展生产。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打败张鲁后，派张郃等攻蜀，蜀地震恐，刘备亲自率军迎战，打败张郃。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刘备进攻汉中，曹操派曹洪抵御，双方交战，各有胜负。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初，刘备部将黄忠在定军山斩杀魏军主帅夏侯渊。三月，曹操亲率大军进攻刘备，未能取胜。曹军退回长安，刘备占据汉中。刘备在成都称汉中王。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刘备称帝，改元章武，建立蜀汉政权。

【原文】

汉献帝初平二年[1]。初，涿郡刘备，中山靖王之后也，少孤贫，与母以贩履为业[2]。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有大志，少语言，喜怒不形于色。尝与公孙瓒同师事卢植，由是往依瓒[3]。瓒使备与田楷徇青州，有功，因以为平原相[4]。备少与河东关羽、涿郡张飞相友善，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5]。备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备周旋，不避艰险[6]。常山赵云为本郡将吏兵诣公孙瓒，瓒曰：“闻贵州人皆愿袁氏，君何独迷而能反乎[7]？”云曰：“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私明将军也[8]。”刘备见而奇之，深加接纳，云遂从备至平原，为备主骑兵。

【注文】

[1]汉献帝：即刘协（181—234年），东汉最后一位皇帝。字伯和，汉灵帝子，曾被封为勃海王、陈留王。董卓废少帝刘辩后，迎立刘协为帝，年仅九岁。董卓死后，又被李傕（jué）等挟持。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被曹操迎归，迁都于许。汉献帝在位期间，朝政先后被董卓、曹操把持，东汉政权已名存实亡。曹操死后，曹丕称帝，封他为山阳公，东汉灭亡。死后谥献帝，葬于禅陵。　　初平二年：即公元191年。初平是汉献帝的年号，即公元190年至公元193年，共四年。

[2]涿（zhuō）郡：古郡名。西汉高祖刘邦设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汉成帝末年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房山区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安平、河间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三国魏黄初七年（226年）改名范阳郡。　　刘备（161—223年）：三国时蜀国的开国皇帝，东汉远支皇族。字玄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东汉末年参加镇压黄巾军，任高唐令、平原相。在军阀混战中先后依附公孙瓒、陶谦、曹操、刘表，任豫州刺史、镇东将军等职，与袁绍、袁术、吕布、曹操相对抗。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采纳诸葛亮建议，联吴抗曹，在赤壁大败曹军，乘机取得荆州四郡，势力逐渐壮大。之后又吞并刘璋所统辖的益州，占领汉中。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称帝，建都成都，国号汉，史称蜀汉。次年，为争夺荆州，亲率大军攻吴，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都）被吴军打败，章武三年（223年）病死。　　中山靖王：即刘胜（？—前113年），汉景帝刘启的庶子，被封为中山王。在诸王中，刘胜不学无行，毫无功业，唯以酒色为务，生子一百二十余人，是一位“平淡”之王，谥“靖王”。

[3]公孙瓒（？—199年）：字伯珪（ɡuī），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人。早年曾为郡吏，后任中郎将、辽东属国长史，率兵镇压乌桓及胡人丘力居等，因功封都亭侯。东汉初平二年（191年）镇压青、徐黄巾军，拜奋武将军，晋封蓟（jì）侯。后割据幽州，与袁绍连年争战，东汉建安四年（199年）被袁绍伏兵打败，自焚而死。　　卢植（？—192年）：字子幹，东汉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才兼文武。师事马融，通古文经及今文经，好研经文而不守章句。东汉灵帝初年征为博士，历任九江、庐江太守，镇压蛮族的反抗斗争。东汉中平元年（184年）黄巾起义爆发，拜北中郎将，发诸郡兵镇压河北黄巾军，被张角打败。董卓之乱时，曾反对大将军何进召董卓进京，中平六年（189年）董卓废汉灵帝，只有卢植不同意，董卓想杀他，得蔡邕之救而免死罢官，隐居于上谷，不久任袁绍军师。

[4]青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地区。东汉治临菑（今山东淄博临淄区），魏、晋时西北部略有缩小，而南部则扩展至今山东莒南、日照等地。　　平原：古郡名。汉朝设置，治所在今山东平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及河北吴桥等地。　　相：古代官名。汉代诸侯国由天子代为设置相国，辅佐管理诸侯国事务，秩二千石，是诸侯国中最高的行政长官。

[5]河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西南部，唐朝以后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黄河经此折向南流，山西因位于黄河以东而得名。河东历来为军事上控制关中的要地。　　关羽（？—220年）：三国蜀国名将。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人。东汉末年亡命涿（zhuō）郡，随刘备起兵，为刘备主要将领。东汉建安五年（200年）关羽在下邳（pī）被曹军俘获，受到礼遇，封汉寿亭侯，后来仍然回归刘备。赤壁之战后，拜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建安十九年（214年）镇守荆州。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许诺割江南以封孙权，在孙权部将吕蒙策划下，出兵夺取荆州。关羽兵败麦城（今湖北当阳东），突围时被擒获杀死。　　张飞（？—221年）：三国时期蜀国著名将领。字翼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年轻时与关羽共事刘备，生死与共。曹操入据荆州后，刘备逃奔江南，为曹军追击，张飞率军断后，力拒曹军于长阪，迫使曹操不敢轻进。刘备定江南，受命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刘备入据益州，张飞自南郡溯流而上，每战皆捷，活捉严颜，升任巴西太守。刘备称汉中王，拜张飞为右将军。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改任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后从刘备伐吴，临行时为部将所杀，谥“桓侯”。　　部曲：部曲之名始于汉，最初为军队编制，将军辖部，部下有曲，后渐变成军队的代名、士卒队伍的代称。部曲受命于国家，与统兵将领无依附关系。东汉以后，对主将有人身依附关系的部曲逐渐成为地方豪强和将领的私人军队、部属。

[6]稠人广坐：稠：多而密；坐：指在座的人；形容人很多。　　周旋：比喻交际、应酬。

[7]赵云（？—229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子龙，常山真定（今河北正定南）人。以勇敢善战著称，由公孙瓒归刘备。曹操在当阳长坂击败刘备，他力战保护甘夫人，抱刘备幼子刘禅杀出重围。不久从刘备取成都、定益州，历任翊军将军、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三国蜀汉建兴六年（228年），随诸葛亮出汉中，不久失利退回，建兴七年（229年）因病去世。谥“顺平侯”。

[8]讻讻：同“汹汹”，喧哗纷乱的样子。　　倒县：倒悬。县，同“悬”。　　厄：困苦，灾难。

【译文】

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当初，涿郡人刘备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幼年丧父，与母亲一起靠贩卖草鞋为生。刘备身高七尺五寸，双臂下垂可以超过膝盖，回头可以看见自己的耳朵。他胸怀大志，沉默寡言，无论高兴还是恼怒，都不在脸上表现出来。刘备曾经和公孙瓒（zàn）一起跟随卢植学习，因此去投靠公孙瓒。公孙瓒派刘备和田楷去夺取青州，立下战功，就任命刘备为平原相。刘备年轻的时候与河东人关羽、涿郡人张飞是好朋友，他任平原相后，任用关羽和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别统领部曲。刘备与关羽、张飞同床睡觉，情同兄弟，人多的时候，关羽、张飞就整天站在刘备身旁侍候，跟随刘备应酬，不畏艰难险阻。常山人赵云率领本郡的部队投奔公孙瓒，公孙瓒说：“听说冀州的人都愿意归附袁绍，你为什么能迷途知返呢？”赵云说：“天下大乱，不知道谁是谁非，百姓就像被倒悬起来，痛苦不堪。我们州的百姓向往仁政，并不轻视袁绍，偏爱将军您。”刘备见到赵云，认为他才能出众，真诚接纳他，赵云于是就随刘备到平原，为刘备统领骑兵。

【原文】

兴平元年十二月，徐州牧陶谦疾笃，谓别驾东海糜竺曰：“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1]。”谦卒，竺率州人迎备。备未敢当，曰：“袁公路近在寿春，君可以州与之。”典农校尉下邳陈登曰：“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2]。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下可以割地守境，若使君不见听许，登亦未敢听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谓备曰：“袁公路岂忧国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与能。天与不取，悔不可追[3]。”备遂领徐州。

【注文】

[1]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兴平：东汉献帝的年号，自194年至195年，共两年。　　东海：古郡名。秦置东海郡，汉代沿置，治所在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临沂、费县和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pī）州以东，江苏宿迁、灌南以北地区。东汉以后缩小。三国魏黄初中改东海国，西晋复为东海郡。　　糜竺（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国大臣。字子仲，东海朐（qú）（今江苏连云港）人，出生于世代富商之家。初为陶谦别驾从事。陶谦卒后，奉命迎接刘备至徐州，从此辅佐刘备。东汉建安元年（196年），将其妹嫁于刘备，并赠以丰厚嫁妆，刘备赖此摆脱困境。后历任从事中郎、安汉将军等职，为蜀汉老臣之一。

[2]典农校尉：古代官名。东汉末置，掌管屯田事务，相当于太守，秩比二千石。三国魏沿置，六品。　　陈登（生卒年不详）：字元龙，下邳（pī）淮浦（今江苏涟水西）人，早年曾任东阳长。陶谦为徐州牧时任命他为典农校尉，兴修水利，实行屯田。吕布割据徐州时，离间吕布与袁术的关系，暗中投降曹操，献灭吕布的计策。吕布被杀后，因功封伏波将军，任广陵太守，在匡琦城抗击孙策的围攻，以智取胜，迁东城太守。

[3]孔融（153—208年）：东汉末年文学家。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后裔。汉灵帝至汉献帝时历任侍御史、司空掾、虎贲（bēn）中郎将、北海相、将作大匠、太中大夫，时称“孔北海”。喜欢招揽宾客、评论时政。后因触怒曹操被杀。孔融是建安七子之一，有文才，能诗善文，言辞锋利简洁。

【译文】

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十二月，徐州牧陶谦病重，对别驾东海人糜竺说：“除了刘备，没人能使徐州安定。”陶谦死后，糜竺率领徐州的官民迎接刘备。刘备不敢担任，说：“袁术近在寿春，你们可以把徐州交给他。”典农校尉下邳人陈登说：“袁术骄横，不是治理乱世的君主，现在我们想给您集结十万步兵、骑兵，上可以辅佐天子，拯救百姓，下可以割据徐州，占据一方，如果您不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们也不会听从您的建议。”北海相孔融对刘备说：“袁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吗？他只不过是坟墓中的一具朽骨罢了，不值得一提！现在的事情是百姓想选择贤能的人来治理徐州。上天赐给你徐州，如果不接受，将来后悔也来不及。”刘备就接任了徐州牧。

【原文】

建安元年夏六月，袁术攻刘备以争徐州。备使司马张飞守下邳，自将拒术于盱眙、淮阴，相持经月，更有胜负[1]。下邳相曹豹，陶谦故将也，与张飞相失，飞杀之，城中乖乱[2]。袁术与吕布书，劝令袭下邳，许助以军粮。布大喜，引军水陆东下。备中郎将丹阳许耽开门迎之。张飞败走，布虏备妻子及将吏家口。备闻之，引还，比至下邳，兵溃。备收余兵东取广陵，与袁术战，又败，屯于海西，饥饿困踧，吏士相食，从事东海糜竺以家财助军[3]。备请降于布，布亦忿袁术运粮不继，乃召备复以为豫州刺史，与并势击袁术，使屯小沛[4]。

【注文】

[1]盱（xū）眙（yí）：古县名。秦置盱台县，西汉时改名盱眙县，即今江苏盱眙县。位于今江苏西部，北临洪泽湖。　　淮阴：春秋时属吴国，战国时属楚国。秦朝设置淮阴县，以在淮水之阴而得名，治所在今江苏淮阴西南。境内有韩信故里和韩信城等古迹。　　经月：一个月。

[2]曹豹（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徐州牧陶谦的部将。东汉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征陶谦，曹豹与刘备屯驻郯（tán）东，被曹操击破。刘备领徐州牧后，与袁术战于淮阴石亭，曹豹与张飞守下邳（pī）。曹豹反对刘备，暗中迎接吕布，致使吕布得以自称徐州刺史。

[3]困踧（cù）：陷在艰难困窘或无法摆脱的环境中。　　从事：古代官名。汉三公及州郡长官的佐吏多称从事，其名称有都官从事史、功曹从事史、别驾从事史、簿曹从事史等，各掌一方面的事务。郡国从事，每郡一人，主管督促文书，察举非法。军府从事，掌文书簿籍之类。

[4]小沛：汉代沛县的别称，秦置沛县，治所在今江苏沛县，为汉高祖刘邦的故乡。汉朝改泗水郡为沛郡，治所在相县（今安徽淮北相山区），所以称沛县为小沛。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夏季六月，袁术进攻刘备来争夺徐州。刘备派司马张飞留守下邳，亲自率军在盱眙、淮阴抵抗袁术，相持一个多月，各有胜负。下邳相曹豹是陶谦的部将，与张飞发生矛盾，张飞把他杀了，引起城中混乱。袁术给吕布写信，劝他袭击下邳，许诺援助他军粮。吕布十分高兴，率军水陆并进，袭击下邳。刘备的中郎将丹阳人许耽打开城门，迎接吕布。张飞失败逃走，吕布俘虏了刘备的妻子儿女及其将士的家属。刘备听说后，率军返回，到达下邳的时候，军队溃散。刘备收集残兵，向东夺取广陵，与袁术交战，又被打败，驻扎在海西。这时将士饥饿困乏，自相残杀，以人肉充饥，从事东海人糜竺拿出自家的财物，资助刘备。刘备向吕布请求投降，吕布也怨恨袁术不肯继续供应军粮，就接受刘备的投降，重新任命他为豫州刺史，与他一起进攻袁术，让刘备驻扎在小沛。

【原文】

秋九月，袁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攻刘备，备求救于布。诸将谓布曰：“将军常欲杀刘备，今可假手于术。”布曰：“不然。术若破备，则北连泰山诸将，吾为在术围中，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骑千余驰往赴之。灵等闻布至，皆敛兵而止。布屯沛城西南，遣铃下请灵等，灵等亦请布，布往就之，与备共饮食[1]。布谓灵等曰：“玄德，布弟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喜解斗耳。”乃令军候植戟于营门，布弯弓顾曰：“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中者当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斗[2]。”布即一发正中戟支。灵等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注文】

[1]铃下：古代官名。将帅的侍从、门卒，负责随从、护卫、威仪等事。

[2]军候：古代官名。掌维持军纪、侦察等事。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秋季九月，袁术派部将纪灵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进攻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众将对吕布说：“将军经常想杀掉刘备，现在可以借袁术之手除掉他。”吕布说：“不行。如果袁术打败了刘备，就可以联合北边泰山郡的将领们，我就在袁术的包围之中了，不能不救刘备。”吕布就率领一千多步兵、骑兵急速去救援刘备。纪灵等人听说吕布到了，都收兵停止攻击。吕布驻扎在小沛城的西南，派侍卫去请纪灵等人，纪灵等人也去请吕布，吕布前往纪灵大营，并邀请刘备一起赴宴。吕布对纪灵等人说：“玄德是我的兄弟，被你们围困住，所以我来救援他。我不喜欢争斗，喜欢化解争斗。”就命令军候在营门立起铁戟，吕布拉开弓，回头对他们说：“你们看我射铁戟的小支，如果射中了就各自收兵回去，射不中就可以留下来决斗。”吕布随即一箭射中戟支。纪灵等人都很吃惊，说：“将军真是神威啊！”第二天又设宴欢饮，然后各自罢兵回去。

【原文】

备合兵得万余人，布恶之，自出兵攻备。备败走，归曹操。操厚遇之，以为豫州牧。或谓操曰：“备有英雄之志，今不早图，后必为患。”操以问郭嘉，嘉曰：“有是。然公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仗信以招俊杰，犹惧其未也[1]。今备有英雄名，以穷归己而害之，是以害贤为名也。如此，则智士将自疑，回心择主，公谁与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也，不可不察。”操笑曰：“君得之矣。”遂益其兵，给粮食，使东至沛，收散兵以图吕布。

【注文】

[1]郭嘉（170—207年）：曹操的重要谋士。字奉孝，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少有谋略，初从袁绍，后由荀彧（yù）推荐归曹操，任司空军师祭酒。随曹操征伐四方，常献计策，打败吕布、袁绍等割据势力，北伐乌桓，屡有战功，因功封洧（wěi）阳亭侯，为曹操统一北方做出了贡献。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病卒于征乌桓途中。

【译文】

刘备招集到一万多士兵，吕布很不高兴，亲自率军攻打刘备。刘备失败逃走，投奔曹操。曹操很优待他，任命他为豫州牧。有人对曹操说：“刘备有英雄大志，现在如果不及早除掉他，今后一定会成为祸患。”曹操拿这事询问郭嘉，郭嘉说：“有这码事。但您举义兵，是为百姓铲除暴虐，诚心诚意招纳天下英雄豪杰，还恐怕招纳不来。现在刘备有英雄之名，因为走投无路来投奔您，而您却杀害他，这就会落下谋害贤人的恶名。这样，有才智的人就会有疑虑，变心另外选择主人，您还能跟谁一起平定天下？因为铲除一个人的祸患，而失去了天下人对您的仰慕，这是关系安危的重大问题，不能不仔细考虑。”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于是给刘备增兵，供给他军粮，让他东去小沛，收拾散兵，对抗吕布。

【原文】

三年夏四月，吕布复与袁术通，遣其中郎将高顺及北地太守雁门张辽攻刘备[1]。曹操遣将军夏侯惇救之，为顺等所败。秋九月，顺等破沛城，虏备妻子，备单身走。

【注文】

[1]雁门：古郡名。战国赵武灵王置。秦、西汉治所在善无县（今山西右玉南），东汉移治阴馆县（今山西朔州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地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区。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四月，吕布又和袁术联合，派他的中郎将高顺及北地太守雁门人张辽进攻刘备。曹操派将军夏侯惇救援刘备，被高顺等人打败。秋季九月，高顺等人攻破小沛，俘虏了刘备的妻子儿女，刘备只身逃走。

【原文】

四年。初，车骑将军董承称受帝衣带中密诏，与刘备谋诛曹操[1]。操从容谓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2]。”备方食，失匕箸，值天雷震，备因曰：“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良有以也。”遂与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服等同谋[3]。会操遣备与朱灵邀袁术，程昱、郭嘉、董昭皆谏曰：“备不可遣也[4]。”操悔，追之，不及。术既南走，朱灵等还。备遂杀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行太守事，身还小沛[5]。东海贼昌豨及郡县多叛操为备[6]。备众数万人，遣使与袁绍连兵，操遣司空长史沛国刘岱、中郎将扶风王忠击之，不克[7]。备谓岱等曰：“使汝百人来，无如我何；曹公自来，未可知耳。”

【注文】

[1]董承（？—200年）：东汉末年大臣。河间（治今河北献县）人，汉献帝的岳父，曾任车骑将军。董卓之乱后，随汉献帝还洛阳，因为韩暹干政，秘密召来曹操，曹操遂将汉献帝迁到许。曹操专政后，因密谋诛曹操，被杀。

[2]本初：指袁绍，袁绍字本初。

[3]长水校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长水宣曲胡骑。东汉为北军五校尉之一，魏晋南朝沿置，为中领军所属禁卫军官之一，其职任已轻。　　种（chóng）辑（？—200年）：东汉末年大臣。东汉末年董卓当政时为侍中，与荀攸、郑泰等谋诛董卓，董卓死后为长水校尉，后任越骑校尉。东汉建安四年（199年），与车骑将军董承、昭信将军王服、吴硕、王义郎等人接汉献帝密旨，准备铲除曹操。后衣带诏之事被发觉，建安五年（200年）正月被曹操所杀，并株连三族。　　吴子兰（？—200年）：东汉末年为昭信将军，参与董承暗杀曹操的计划，被曹操发现后处刑。

[4]朱灵（生卒年不详）：三国魏国将领。字文博，清河鄃（shū）县（今山东夏津）人。初为袁绍部将，后归曹操。曾随曹操西征马超、张鲁，有战功，声名显赫，官至后将军，封高唐侯。

[5]车冑（？—200年）：东汉末年曹操部将。官至车骑将军，当曹操击败吕布后，被任命为徐州刺史。东汉建安五年（200年），袁术因南方发展失利，北上投奔袁绍，曹操命刘备在徐州拦截袁术，但是刘备却趁机袭杀车冑，夺取徐州。

[6]昌豨（xī）（生卒年不详）：三国魏徐州东海太守，原为泰山群寇之一，后投降曹操，然而昌豨此人反复无常，屡次叛乱，最后被于禁率兵击杀。

[7]司空长史：古代官名。掌司空府诸曹事，地位仅次于司空公。　　沛国：古国名。东汉改沛郡为沛国，治所在今江苏沛县。西汉成帝末年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北，西淝河以东，河南夏邑、永城及江苏沛、丰等地。　　刘岱（？—192年）：曹操的部将。字公山，东莱牟平（今山东烟台牟平区）人。曾任司空长史，因随曹操征战有功封列侯。　　扶风：即右扶风，汉代三辅之一。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主爵都尉而置，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东汉移治槐里县（今陕西兴平东南）。三国魏文帝时以右扶风改名为扶风郡，治所仍在槐里，辖区约相当于今陕西永寿、礼泉、鄠邑以西，秦岭以北地区。西晋移治郿县（今陕西眉县东），辖地屡有增减。　　王忠（生卒年不详）：魏国将领。扶风（治今陕西兴平东南）人。早年曾任亭长，后归附曹操，任中郎将，随曹操征讨四方。

【译文】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当初，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汉献帝刘协藏在衣带中的密诏，与刘备一起密谋诛杀曹操。曹操从容对刘备说：“现在，天下的英雄只有你和我而已。袁绍之流，不算英雄。”刘备正在吃饭，惊慌得筷子掉在地上，正好当时天在打雷，刘备于是说：“圣人说‘迅雷大风会使人变色’，的确是这样。”于是就与董承以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服等人一起密谋。这时，正巧曹操派刘备与朱灵去拦截袁术，程昱、郭嘉、董昭都劝曹操说：“不能派刘备去。”曹操后悔，派人去追，没追上。袁术南逃后，朱灵等人返回。刘备杀死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驻守下邳（pī），行使太守的职权，自己返回小沛。东海郡叛民昌豨及附近的郡县多背叛曹操，归附刘备。刘备有数万军队，派使者与袁绍联合。曹操派司空长史沛国人刘岱、中郎将扶风人王忠进攻刘备，没有取胜。刘备对刘岱等人说：“像你们这样的将领，来一百个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如果曹操亲自来，胜负也难料。”

【原文】

五年春正月，董承谋泄，壬子(1)，曹操杀承及王服、种辑，皆夷三族[1]。操欲自讨刘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操曰：“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郭嘉曰：“绍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备新起，众心未附，急击之，必败。”操师遂东。冀州别驾田丰说袁绍曰：“曹操与刘备连兵，未可卒解。公举军而袭其后，可一往而定[2]。”绍辞以子疾，未得行。丰举杖击地曰：“嗟乎，遭难遇之时，而以婴儿病失其会，惜哉，事去矣！”曹操击刘备，破之，获其妻子。进拔下邳，禽关羽。又击昌豨，破之。备奔青州，因袁谭以归袁绍。绍闻备至，身去邺二百里迎之。驻月余，所亡士卒稍稍归之。

【注文】

[1]夷三族：因一人犯罪而诛灭三族的酷刑，多用来惩治谋反、谋大逆等重罪。所谓三族，一说为父母、兄弟、妻子；一说为父族、母族、妻族。

[2]田丰（？—200年）：字元皓，巨鹿（今河北巨鹿）人。历任太尉府吏、侍御史、冀州别驾，是袁绍重要的谋士之一，以足智多谋著称。曾劝袁绍迎立汉献帝，未被采纳。因劝袁绍不要征伐曹操被监禁，官渡之战时屡出奇策，袁绍不听。官渡之战后被杀。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春季正月，董承的密谋泄露。壬子日，曹操杀死董承以及王服、种辑，并诛灭他们三族。曹操准备亲自讨伐刘备，众将领说：“与您争夺天下的人是袁绍。现在袁绍要进攻我们，而您却要向东去讨伐刘备，如果袁绍从背后袭击我们，怎么办？”曹操说：“刘备是人中的豪杰，现在不去攻打他，以后一定成为祸患。”郭嘉说：“袁绍性情迟缓多疑，即使来攻，也不会太快。刘备刚刚兴起，人心还没有完全归附他，赶快出兵攻击，一定能取胜。”曹操于是率军东去进攻刘备。冀州别驾田丰对袁绍说：“曹操和刘备交战，不可能很快就结束。您率军袭击曹操的后方，可以一举成功。”袁绍借自己的儿子患病来推辞，没有出兵。田丰用手杖击打地面说：“唉！遇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因为婴儿生病而放弃良机，可惜啊！大势已去。”曹操攻打刘备，将他打败，俘虏了刘备的妻子儿女。又攻下下邳，捉住了关羽；又攻击昌豨并打败了他。刘备逃到青州，通过袁谭投降了袁绍。袁绍听说刘备到了，亲自出邺城二百里外去迎接他。刘备在邺城住了一个多月，被打散的士兵才逐渐回归。

【原文】

初，操壮关羽之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使张辽以其情问之。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耳。”辽以羽言报操，操义之。及羽杀颜良，操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刘备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操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译文】

当初，曹操器重关羽的为人，但观察他的心思，没有留下的意思，就派张辽去了解关羽的想法。关羽叹息说：“我十分明白曹公优待我，但是我受刘将军的恩惠，发誓同生共死，不能背叛他。我最终不会留在这里，但要立功报答曹公后再离开。”张辽把关羽的话告诉曹操，曹操很敬重他的义气。等到关羽斩杀颜良以后，曹操知道他必定会离开，赏赐他很多。关羽把曹操所赏赐的财物封存起来，留下书信辞别，投奔在袁绍军中的刘备。曹操身边的亲信要去追杀关羽，曹操说：“他投奔刘备，各为其主，不要追了。”

【原文】

秋七月，刘备略汝、颍之间，自许以南，吏民不安。曹操患之。曹仁曰：“南方以大军方有目前急，其势不能相救，刘备以强兵临之，其背叛故宜也。备新将绍兵，未能得其用，击之，可破也。”操乃使仁将骑击备，破走之，尽复收诸叛县而还。备还至绍军，阴欲离绍，乃说绍南连刘表。绍遣备将本兵复至汝南，与贼龚都等合，众数千人[1]。曹操遣将蔡杨击之，为备所杀[2]。

【注文】

[1]龚都（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汝南地区农民起义首领。东汉建安六年（201年）归附刘备，随刘备打败曹操部将蔡杨。不知所终。

[2]蔡杨（？—201年）：曹操的部将。建安六年（201年）受曹操之命讨伐刘备，被刘备所杀。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秋季七月，刘备攻略汝水、颍（yǐng）水地区，从许都以南，官民恐慌不安，曹操感到担忧。曹仁说：“南部地区的将领认为我们的大军正处于紧急关头，不能去救援，刘备率领强大的军队去进攻，他们背叛是可以理解的。刘备刚开始统率袁绍的军队，士兵还不完全听从他的指挥，现在去攻击他，还可以将他打败。”曹操于是派曹仁率领骑兵攻击刘备，打败并赶走了刘备，全部收复了反叛的县后返回。刘备回到袁绍军中，暗中打算离开袁绍，就劝说袁绍联合南方的刘表。袁绍派刘备率领自己的军队再次到汝南，刘备与叛民龚都等人汇合，有数千人。曹操派部将蔡杨攻击刘备，被刘备杀死。

【原文】

六年秋九月，操自击刘备于汝南，备奔刘表，龚都等皆散。表闻备至，自出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备在荆州数年，尝于表坐起至厕，慨然流涕。表怪问备，备曰：“平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1]。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如流，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注文】

[1]髀（bì）：大腿。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秋季九月，曹操亲自率军到汝南攻击刘备，刘备逃奔刘表，龚都等人都溃散。刘表听说刘备到了，亲自出城迎接，用接待贵宾的礼节对待他，增加他的兵力，让他驻扎在新野。刘备在荆州几年，曾经在刘表的座席上，一起去上厕所，感慨地流下眼泪。刘表看到后很奇怪，询问缘故，刘备说：“我平时身不离马鞍，大腿肌肉消瘦。现在不再骑马，大腿内侧都长肉了。岁月如同流水，我马上就要老了，还没有建功立业，所以很悲伤。”

【原文】

十二年。初，琅邪诸葛亮寓居襄阳隆中，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颍川徐庶与崔州平谓为信然[1]。州平，烈之子也[2]。刘备在荆州，访士于襄阳司马徽，徽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3]。”备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庞士元也[4]。”徐庶见备于新野，备器之。庶谓备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备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5]。”

【注文】

[1]隆中：山名。在湖北襄阳西，濒临汉江，东汉末诸葛亮曾隐居于此。　　乐（yuè）毅（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燕国将领。中山国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燕昭王时为上将军，率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伐齐，大破齐军，诸侯罢兵归国后，乐毅孤军留下作战，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因功封为昌国君。燕惠王即位，中田单反间计，改用骑劫为将，乐毅投奔赵国，赵国待他为客卿，后死于赵。　　徐庶（生卒年不详）：字元直，颍（yǐng）川（今河南禹州）人。初与诸葛亮友善，后为刘备谋士，向刘备推荐诸葛亮。赤壁之战前，因其母为曹操所俘获，被迫归附曹操。历任右中郎将、御史中丞等职。魏明帝时病死。　　崔州平：即崔钧（生卒年不详），字州平，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太尉崔烈之子，议郎崔均之弟。崔钧年少时交结英豪，有名望，历任虎贲（bēn）中郎将、西河太守。汉献帝初年，崔钧与袁绍一同起兵山东，讨伐董卓。后与诸葛亮、徐庶、石韬、孟建等人相善，与石韬、孟建、徐庶一起为“诸葛四友”。

[2]烈：即崔烈（？—192年），崔寔从兄，北方名士，历位郡守、九卿。灵帝时公开标价卖官，他纳钱五百万，买得司徒一官，自此声誉大减，官至太尉。因其子崔钧参与山东起兵，被董卓逮捕下狱，不久为李傕乱兵所杀。

[3]司马徽（？—208年）：汉末名儒。字德操，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东汉末年寓居荆州，以善于鉴别推荐人才而著称，曾将诸葛亮、庞统推荐给刘备。

[4]庞士元：即庞统（179—214年），字士元，号凤雏，荆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与诸葛亮齐名，被誉为“南州士之冠冕”。经诸葛亮和鲁肃推荐，成为刘备的重要谋士，任军师中郎将。后随刘备入蜀，谋划袭取益州。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在围攻雒县时中流矢而死。赐爵关内侯，谥靖侯。

[5]屈致：委屈他，召他上门来。致，招致，引来。　　枉驾：谓人屈尊相访。意思是委屈你的车马。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年）。当初，琅邪人诸葛亮寄居在襄阳隆中，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人都不认可，只有颍川人徐庶和崔州平认为的确是这样。崔州平是崔烈的儿子。刘备在荆州，向襄阳人司马徽访求人才，司马徽说：“一般的儒生和庸俗的士人不识时务，识时务的都是才能出众的人。襄阳这里有卧龙、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说：“是诸葛亮和庞统。”徐庶到新野求见刘备，刘备很器重他。徐庶对刘备说：“诸葛亮是卧龙，将军愿意见他吗？”刘备说：“你和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你可以去拜见他，不能让他屈尊来见您。将军应该屈驾去拜见他。”

【原文】

备由是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1]。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2]。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3]。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抚和戎、越，结好孙权，内修政治，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4]。”备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不悦，备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注文】

[1]倾颓：衰败，衰亡。　　度德量力：衡量自己的德行能否服人，估计自己的能力能否胜任。度，估计，衡量。　　信：通“申”，伸张。　　猖蹶：颠覆，失败。

[2]吴会：古地区名。吴地本属于秦朝的会（kuài）稽郡，后汉分为吴郡、会稽郡，后世将两浙一带通称吴会。

[3]天府：古人称形势险要、物产富庶的地区为天府。　　张鲁（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五斗米道（天师道）首领。字公祺，沛国丰县（今江苏丰县）人。天师道创立者张陵之孙，世为天师道教主。东汉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刘焉的督义司马，率徒众攻取汉中，称师君，实行政教合一。他用天师道治政，社会安定，各地人民多乐迁往，所建政权存在约三十年。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进攻汉中，他战败而降，任镇南将军，封阆中侯。

[4]岩阻：险阻，险要。

【译文】

刘备于是去拜访诸葛亮，去了三次，才见到诸葛亮。刘备让随从避开，说：“汉朝衰败，奸臣当权，我自不量力，想伸张正义，但智谋不足，屡遭失败，到了今天这一地步。但是我壮志未灭，你认为我该怎么办呢？”诸葛亮说：“现在曹操有百万军队，势力强大，又挟持天子，号令天下，实在不能与他争斗。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代，地势险要，百姓归附，贤能的人才为他效力，可以与他结成联盟，相互援助，而不能想着吞并他。荆州北靠汉水、沔水，南至南海，东边与吴郡、会稽郡相连，西边可以通往巴郡、蜀郡，这是利于用兵的地区，但是它的主人刘表不能固守，这是上天赐给将军的资本。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富饶的地区，但是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在北边，百姓富庶，国家财力充足，君主却不知道珍惜，贤能的人希望能得到圣明的君主。将军您是汉朝王室的后裔，信誉闻名天下，如果能占据荆州和益州，扼守要塞，安抚境内的戎族、越族等少数民族，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那么霸王之业就可以建成，汉王室就可以复兴。”刘备说：“很好。”于是刘备和诸葛亮情谊日益亲密。关羽、张飞不高兴，刘备对他们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儿有了水。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不再抱怨。

【原文】

十三年。初，刘表二子琦、琮，表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侄，蔡氏遂爱琮而恶琦。表妻弟蔡瑁、外甥张允并得幸于表，日相与毁琦而誉琮[1]。琦不自宁，与诸葛亮谋自安之术，亮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梯，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2]？”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为江夏太守。表病甚，琦归省疾。瑁、允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乃谓琦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军至，琦奔江南。

【注文】

[1]蔡瑁（mào）（生卒年不详）：字德珪，襄阳蔡州（今湖北襄阳）人。蔡氏为荆州名族，刘表为荆州刺史，蔡瑁协助刘表平定荆州，历任江夏、南郡、章陵等郡太守。刘表死后，拥立刘表次子刘琮（cóng）继位，后投降曹操，任从事中郎、长水校尉等职，封汉阳亭侯。

[2]申生（？—前656年）：春秋时晋国人，晋献公太子，很贤能。晋献公宠爱骊姬所生之子奚齐，想废黜申生，立奚齐为太子。在骊姬的操纵下，晋献公屡次派申生率军出征，攻霍、东山等，申生都获胜，表明他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帅才。后被骊姬等用毒酒害死。　　重耳：即晋文公（前697—前628年），春秋时期晋国国君，五霸之一，晋献公次子，姓姬名重耳。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因逃避晋献公废立太子之乱，在外流亡十九年。晋献公死后，晋国内乱，重耳在秦穆公的帮助下返回晋国为君，时年六十一岁。后以“尊王”相号召，联合诸国，平定周王室内乱，在诸侯间很有声望。公元前632年，在城濮（今山东鄄城）大败楚军，不久在践土（今河南原阳）会盟诸侯，并被周天子策命为“侯伯”，从此称霸中原。在位九年，卒谥文。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当初，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刘表替刘琮娶了他后妻蔡氏的侄女，蔡氏就喜欢刘琮而厌恶刘琦。刘表的妻弟蔡瑁和外甥张允都受到刘表的宠幸，经常在刘表面前诋毁刘琦，赞颂刘琮。刘琦心中不安，请诸葛亮为他谋划保全自己的谋略，诸葛亮没有答应。后来刘琦与诸葛亮一起登上高楼，让人把楼梯撤去。刘琦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到天，下不到地，话从你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朵，可以说了吗？”诸葛亮说：“你难道不知道春秋时期晋国的太子申生在国都性命不保，而公子重耳却因为居住在外而安全吗？”刘琦领悟了诸葛亮的意思，暗中想办法到外地去。正好黄祖死去，刘琦请求接替黄祖的职务，刘表就任命刘琦为江夏太守。刘表病重，刘琦回去探视。蔡瑁、张允恐怕刘琦见到刘表后触动父子之情，刘表甚至有意将他作为继承人，就对刘琦说：“将军让你镇守江夏，责任重大，现在你擅离职守，必定受到谴责。这样会伤了父子之情，加重他的病情，不是孝顺的做法。”于是把刘琦阻挡在门外，不让他见刘表，刘琦只好流着眼泪离开。刘表死后，蔡瑁、张允等人立刘琮为继承人。刘琮把侯爵的印绶送给刘琦，刘琦大怒，把印绶摔在地上，打算趁着奔丧的名义进攻刘琮。适逢曹操大军到荆州，刘琦逃到江南。

【原文】

章陵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劝刘琮降操，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1]。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而敌曹公，不当也。三者皆短，将何以待敌？且将军自料何如刘备？若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琮从之。九月，操军至新野，琮遂举州降，以节迎操。诸将皆疑其诈，娄圭曰：“天下扰攘，各贪王命以自重，今以节来，是必至诚[2]。”操遂进兵。

【注文】

[1]傅巽（xùn）（生卒年不详）：字公悌，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人。初为刘表部属，后归曹操，历任尚书郎、散骑常侍、侍中、尚书等职，封关内侯。

[2]娄圭（生卒年不详）：字子伯，南阳（今河南南阳）人。东汉末年依附刘表，后归附曹操，在曹操左右，参与军国大计议决。随曹操征刘表、马超，出谋划策，深得曹操信任。后因居功自傲，被杀。

【译文】

章陵太守蒯（kuǎi）越及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投降曹操，说：“叛逆和顺从是重大问题，力量的强弱有一定的形势。以臣下来抗拒天子，是叛逆；以刚接手的荆州来对抗朝廷大军，一定很危险；依靠刘备来抵抗曹操，肯定不行。这三方面都不行，将军用什么对付曹操？况且将军自己想一想能比得上刘备吗？如果刘备抵挡不住曹操，那么整个荆州也就不能自保了；如果能抵御曹操，那么刘备就不会屈居在将军下面。”刘琮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九月，曹操的军队到达新野，刘琮投降，拿着朝廷赐给刘表的符节去迎接曹操。众将领怀疑刘琮诈降，娄圭说：“天下大乱，各地势力都想求得天子之命来提高自己的地位，现在刘琮拿着符节来归降，一定是诚心诚意。”曹操于是进军。

【原文】

时刘备屯樊，琮不敢告备。备久之乃觉，遣所亲问琮，琮令其官属宋忠诣备宣旨。时曹操已在宛，备乃大惊骇，谓忠曰：“卿诸人作事如此，不早相语，今祸至方告我，不亦太剧乎！”引刀向忠曰：“今断卿头，不足以解忿，亦耻丈夫临别复杀卿辈！”遣忠去，乃呼部曲共议。或劝备攻琮，荆州可得。备曰：“刘荆州临亡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死何面目以见刘荆州乎？”备将其众去，过襄阳，驻马呼琮，琮惧，不能起。琮左右及荆州人多归备。备过辞表墓，涕泣而去。比到当阳，众十余万人，辎重数千两，日行十余里，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或谓备曰：“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备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译文】

当时刘备驻扎在樊城，刘琮（cóng）不敢把投降曹操的事告诉他。刘备过了很久才发觉，派亲信去问刘琮，刘琮派属官宋忠去向刘备传达旨意。当时曹操已经到了宛城，刘备十分惊恐，对宋忠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办事，不早告诉我，大祸临头才告诉我，不是太过分了吗？”拔出佩刀指着宋忠说：“现在砍下你的头，也不解我心头之恨，身为大丈夫，临别时再杀你们这些人也感到羞耻。”刘备放宋忠回去，急忙召集部属，商量对策。有人劝刘备进攻刘琮，这样可以夺取荆州。刘备说：“刘表临死前把儿子托付给我，这样背信弃义、只图私利的事情我不能做。如果那样，我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刘表？”刘备率领他的军队离开樊城，路过襄阳，停下马呼唤刘琮。刘琮害怕，不敢去见刘备。刘琮的部属和百姓多归附刘备。刘备路过刘表的墓，向他拜别，流着眼泪离开。到了当阳，跟随刘备的人已经达十多万人，数千辆辎重车，一天才走十多里路，另外派关羽率领部众乘坐几百艘船，到江陵会合。有人对刘备说：“应该火速前进，保护江陵。现在虽然人数很多，但身披铠甲能作战的人并不多，如果曹军来到，怎么抵抗？”刘备说：“要做大事一定以人为根本，现在百姓归附我，我怎么能忍心抛弃他们？”

【原文】

习凿齿论曰：刘玄德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顾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终济大业，不亦宜乎！

【译文】

东晋史家习凿齿评论说：刘备虽然处于颠沛流离、艰难危险之中，却更讲信义；形势十分危急，但说话不背离道德。他感念刘表的旧恩，感动三军将士；不忍心抛弃追随自己的民众，使他们心甘情愿地与自己患难与共。最终成就帝业，不也是应该的吗？

【原文】

操以江陵有军实，恐刘备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1]。闻备已过，操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及于当阳之长坂。备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操大获其人众辎重。徐庶母为操所获，庶辞备，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2]。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操。

【注文】

[1]军实：古代称器械、粮饷等军用物资。　　辎重：部队行军中所携带的器械、粮草、营帐、服装等军用物资的统称。　　轻军：人数不多、轻装疾行的部队。

[2]方寸：指人的心。

【译文】

曹操知道江陵有军用物资，恐怕刘备占据江陵，就留下辎重，轻装前进，赶到襄阳。听说刘备已经从襄阳过去，曹操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急速追击，一天一夜行军三百多里，在当阳长坂追上了刘备。刘备抛弃妻子儿女，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几十人逃走，曹操俘获刘备的大量民众和辎重车辆。徐庶的母亲也被曹操俘获，徐庶向刘备告辞，指着自己的心说：“本来想和将军一起建立帝王之业，靠的就是这方寸之心。现在失去母亲，方寸已乱，留下来对将军也没有用处了，请从此与您分别。”徐庶就去拜见曹操。

【原文】

张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1]。”操兵无敢近者。或谓备：“赵云已北走。”备以手戟擿之曰：“子龙不弃我走也[2]。”顷之，云身抱备子禅与关羽船会，得济沔，遇刘琦众万余人，与俱到夏口。

【注文】

[1]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愤怒。

[2]擿（zhì）：同“掷”，投掷。

【译文】

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张飞据守河边，拆去桥梁，怒目而视，手持长矛，大喊：“我就是张益德，谁来与我决一死战！”曹操的将士没人敢前去。有人对刘备说：“赵云已经向北逃走了。”刘备用手戟掷向那个人，说：“子龙不会丢下我逃走的。”过了一会儿，赵云抱着刘备的儿子刘禅到关羽的船上来相会。他们于是渡过沔水，遇到刘琦的部众一万多人，与他们一起到达夏口。

【原文】

冬十月，刘备因鲁肃以归孙权。事见《孙氏据江东》。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冬季十月，刘备通过鲁肃归附孙权。事见《孙氏据江东》。

【原文】

十二月，刘备表刘琦为荆州刺史，引兵南徇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1]。庐江营帅雷绪，率部曲数万口归备。备以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以偏将军赵云领桂阳太守。

【注文】

[1]武陵：古郡名。西汉高祖设置，治所在义陵县（今湖南溆浦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沅江流域以西，贵州东部，湖北长阳、鹤峰、五峰、来凤等地，广西龙胜、三江等地。东汉移治临沅县（今湖南常德西），其后辖境逐渐缩小。　　长沙：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临湘（今湖南长沙）。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大部，广西小部，广东连州、英德等地和江西一部。西汉改为郡国，东汉仍改为郡，辖境渐小。　　桂阳：古郡名。西汉高帝设置，治所在郴（chēn）县（今湖南郴州）。辖境约相当于今湖南耒（lěi）阳以南的耒水、春陵水流城，北至洣（mǐ）水入湘处附近，南及广东英德以北的北江流域。其后屡有变化，三国吴国在南部分置始兴郡，辖境缩小。　　零陵：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阳郡而置，治所在零陵县（今广西全州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南邵阳以南的资水上游、衡阳、道县之间的湘江潇水流域，和广西桂林、永福以东，阳朔以北地区。东汉移治泉陵县（今湖南永州北）。三国后辖境缩小。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十二月，刘备上表推荐刘琦为荆州刺史，率兵夺取荆州以南的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都投降了刘备。庐江营帅雷绪也率领数万部众归附刘备。刘备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让他统率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收这三地的赋税来充实军用物资。任命偏将军赵云为桂阳太守。

【原文】

十四年冬十二月，孙权以备领荆州牧，周瑜分南岸地以给备。备立营于油口，改名公安[1]。权以妹妻备，妹才捷刚猛，有诸兄风，侍婢百余人，皆执刀侍立，备每入，心常凛凛[2]。

【注文】

[1]油口：一名油江口，在今湖北公安西北隅。　　公安：古城名。东汉建安中置城，在今湖北公安北古油水入江之口。

[2]凛（lǐn）凛：恐惧的样子。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四年（209年）冬季十二月，孙权任命刘备为荆州牧，周瑜将长江南岸之地分给刘备。刘备把军营设在油口，把油口改名为公安。孙权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刘备。孙权的妹妹才思敏捷，性情刚猛，有兄长们的风度。她的侍女一百多人，都执刀站在两旁，刘备每次去内宅，都很害怕。

【原文】

十五年冬十二月，刘表故吏士多归刘备，备以周瑜所给地少，不足以容其众，乃自诣京见孙权，求都督荆州。瑜上疏于权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1]。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2]。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3]。”吕范亦劝留之。权以曹操在北，方当广揽英雄，不从。备还公安，久乃闻之，叹曰：“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时孔明谏孤莫行，其意亦虑此也。孤方危急，不得不往，此诚险涂，殆不免周瑜之手。”

【注文】

[1]枭雄：强悍雄健而有野心的人物。

[2]玩好：供玩赏的奇珍异宝。

[3]猥（wěi）：随便，轻易。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年）冬季十二月，刘表部下的官吏和将士纷纷归附刘备，刘备因为周瑜给他的土地太少，无法容纳他的部众，就亲自到京口去求见孙权，请求治理荆州。周瑜上书孙权说：“刘备是天下的英雄，有关羽、张飞这些猛将，一定不会长时间屈居人下，为别人效力。我认为长久之计应该是把刘备迁徙到吴郡，给他建造豪华的宫殿，多给他美女、珍宝玩物，让他迷恋。把张飞和关羽分开，让他们驻扎在不同的地方，使像我这样的将领统率他们作战，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却轻易割让土地给他做资本，让他们三个人聚在疆场上，恐怕就如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会在水池之中久留。”吕范也劝孙权把刘备留在吴郡。孙权认为曹操在北方，自己正应该广泛招揽天下英雄，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刘备回到公安，过了很久才听到这些事情，叹息说：“天下的智谋之士，看法都差不多。当时孔明劝我不要去，他也考虑到这些情况。我正处于危急之中，不得不去，这的确是一条很危险的途径，几乎落到周瑜手里。”

【原文】

周瑜卒，权以鲁肃代瑜领兵。鲁肃劝权以荆州借刘备与共拒曹操，权从之。

【译文】

周瑜死后，孙权任命鲁肃代替周瑜统率军队。鲁肃劝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共同抵抗曹操，孙权同意了。

【原文】

十六年冬十二月，扶风法正为刘璋军议校尉，璋不能用，又为其州里俱侨客者所鄙，正邑邑不得志[1]。益州别驾张松与正善，自负其才，忖璋不足与有为，常窃叹息[2]。松劝璋结刘备，璋曰：“谁可使者？”松乃举正。璋使正往，正辞谢，佯为不得已而行。还，为松说备有雄略，密谋奉戴以为州主。

【注文】

[1]扶风：即右扶风，汉代三辅之一。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主爵都尉置，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汉长安城）。东汉移治槐里县（今陕西兴平东南）。三国魏文帝时把右扶风改名为扶风郡，治所仍是槐里，辖区约相当于今陕西永寿、礼泉、鄠邑以西，秦岭以北地区。西晋时移治郿县（今陕西眉县东），辖地屡有增减。　　刘璋（？—221年）：东汉宗室。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人。继其父刘焉为益州牧，据有今四川等地区。刘璋懦弱无能，法令松弛，豪强骄横，政治腐败。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听说曹军进攻汉中张鲁，惧祸及己，迎请刘备入川，让刘备进攻汉中的张鲁。刘备突然回师围攻成都，他被迫出降，迁于南郡公安（今湖北公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孙权夺取荆州后，以刘璋为益州牧，驻守秭归。后卒于吴。　　法正（176—220年）：三国时刘备谋士。字孝直，右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东）人。东汉建安初，依附刘璋，奉命邀请刘备入蜀抗拒张鲁。他献策给刘备，劝其伺机取蜀。刘备得益州，以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后刘备又采用他的策略，进兵汉中，运筹谋划，斩杀曹操大将夏侯渊。刘备立为汉中王，以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　　军议校尉：古代官名。东汉建安初年益州牧刘璋设置，掌参议军事。　　邑邑：同“悒悒”。愁闷不安的样子。

[2]张松（？—212年）：字子乔，蜀郡（今四川成都）人。益州牧刘璋别驾。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奉命出使曹操，因不被礼遇，遂劝刘璋拒绝曹操，交结刘备。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讨伐汉中张鲁，张松劝刘璋迎接刘备。建安十七年（212年），暗助刘备，被其兄张肃告发，为刘璋所杀。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冬季十二月，扶风人法正任刘璋的军议校尉，但不被重用，又受到寄居益州的同乡鄙视，经常郁闷不得志。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友善，恃才自傲，认为刘璋昏庸无能，不能同他一起有所作为，常常暗中叹息。张松劝刘璋交结刘备，刘璋说：“谁能充当使者？”张松举荐法正。刘璋派遣法正前往，法正推辞，假装不得已才去。法正返回后，告诉张松刘备有雄才大略，密谋策划拥戴刘备做益州之主。

【原文】

会曹操遣钟繇向汉中，璋闻之，内怀恐惧[1]。松因说璋曰：“曹公兵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之资以取蜀土，谁能御之？刘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鲁必破矣。鲁破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今州中诸将庞羲、李异等皆恃功骄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则敌攻其外，民攻其内，必败之道也。”璋然之，遣法正将四千人迎备。主簿巴西黄权谏曰：“刘左将军有骁名，今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2]。若客有泰山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不若闭境以待时清。”璋不听，出权为广汉长[3]。从事广汉王累自倒县于州门以谏，璋一无所纳。

【注文】

[1]钟繇（151—230年）：字元常，东汉末颍（yǐng）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曾举孝廉，除尚书郎、阳陵令。因知军政，颇得曹氏父子赏识，马腾、韩遂拥兵关中，钟繇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都督关中诸军，曹操征袁绍，皆仰关中供应。又平定郭援、卫固叛乱，使朝廷无西顾之忧。明帝时，迁太傅、封定陵侯，死后谥成侯。钟繇擅长书法，尤精于隶楷，与书圣王羲之并称“钟王”。

[2]巴西：古郡名。东汉建安六年（201年）刘璋改巴郡而置，治所在阆中县（今四川阆中）。辖境相当于今四川阆中、武胜以东，广安、渠县以北，万源、开江以西地区。　　黄权（？—240年）：三国蜀国大臣。字公衡，巴西阆中（今四川阆中）人。本为益州牧刘璋主簿，因劝谏刘璋不要迎接刘备入蜀，被贬为广汉长。刘备袭取益州，遂闭门坚守，刘璋投降后才出来归降，后任治中从事。刘备称帝，任镇北将军，督军江北以防魏国。刘备在夷陵战败，归路被吴军切断，于是率军投降曹魏。曹丕拜其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加侍中。累迁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其子黄崇留蜀，随卫将军诸葛瞻抗拒魏军，战死于绵竹黄夷。

[3]广汉：古郡名。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而置，治所乘乡，在今四川金堂县东。东汉移治涪（fú）县，在今四川绵阳东。后又治雒县，即今四川广汉北。

【译文】

正在这时，曹操派遣钟繇率军讨伐汉中，刘璋听说后感到恐惧。张松乘机劝刘璋说：“曹操的军队天下无敌，如果利用张鲁的物资进攻益州，谁能抵抗他？刘备是您的宗族、曹操的仇人，善于用兵，如果让他去讨伐张鲁，一定会打败张鲁。张鲁被打败，那么益州势力增强，曹操即使来了，也无能为力。现在益州的将领庞羲、李异等人都依仗着有功，骄傲蛮横，打算向外投靠。如果得不到刘备的帮助，那么敌人从外面进攻，百姓在内部反叛，我们必然会失败。”刘璋认为张松说得对，就派法正带领四千人去迎接刘备。主簿巴西人黄权劝谏说：“刘左将军骁勇，举世闻名，现在去请他来益州，把他当作部曲看待，他肯定不满意；把他当作宾客，但一国不容二主。如果客人的地位像泰山一样安稳，那主人就非常危险了。不如封锁边境，等待时局安定。”刘璋不听，把黄权调出，担任广汉县长。从事广汉人王累把自己倒悬在成都城门外，以死来劝谏刘璋，但刘璋一概不听。

【原文】

法正至荆州，阴献策于刘备曰：“以明将军之英才，乘刘牧之懦弱，张松州之股肱，响应于内，以取益州，犹反掌也[1]。”备疑未决。庞统言于备曰：“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孙车骑，北有曹操，难以得志。今益州户口百万，土沃财富，诚得以为资，大业可成也。”备曰：“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奈何？”统曰：“乱离之时，固非一道所能定也。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古人所贵。若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备以为然。乃留诸葛亮、关羽等守荆州，以赵云领留营司马，备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2]。

【注文】

[1]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比喻辅佐君主的大臣。

[2]留营司马：古代官名。东汉建安年中刘备设置，以赵云充任，统领留守荆州军营事务。

【译文】

法正到达荆州，暗中向刘备献计说：“以将军的英明才干，利用刘璋的软弱无能，张松是益州的大臣，在内响应，这样夺取益州，易如反掌。”刘备犹豫不决。庞统对刘备说：“荆州荒芜残破，人力财物已经耗尽，东边有孙权，北边有曹操，在这里很难有所作为。现在益州有户口百万，土地肥沃，财物富裕，如果真能取得益州作为资本，可以成就大业。”刘备说：“现在与我势同水火的是曹操。曹操严厉，我宽厚；曹操残暴，我仁慈；曹操狡诈，我忠心。事事与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现在因为贪图小的利益，而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信义，怎么办？”庞统说：“在战乱的时候，不能指望依靠一种方法来平定天下。况且兼并弱小，攻击愚昧，用不正当的方法来夺取，用常规的方法来治理，这是古人所崇尚的。如果平定益州之后，封给刘璋大片土地，怎么说违背信义呢？现在不去夺取，终究会被他人夺取。”刘备认为庞统说得对。刘备于是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镇守荆州，任命赵云为留营司马，亲自率领数万步兵进入益州。

【原文】

孙权闻备西上，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欲将备子禅还吴，张飞、赵云勒兵截江，乃得禅还。

【译文】

孙权听说刘备西去益州，就派船去接他的妹妹。孙夫人想把刘备的儿子刘禅带回东吴，张飞、赵云率兵拦截，才把刘禅接回来。

【原文】

刘璋敕在所供奉备，备入境如归，前后赠遗以巨亿计。备至巴郡，巴郡太守严颜拊心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放虎自卫’者也[1]。”备自江州北由垫江水诣涪，璋率步骑三万余人，车乘帐幔，精光耀日，往会之[2]。张松令法正白备，便于会袭璋。备曰：“此事不可仓猝。”庞统曰：“今因会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备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推备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备亦推璋行镇西大将军，领益州牧[3]。所将将士，更相之适，欢饮百余日。璋增备兵，厚加资给，使击张鲁，又令督白水军。备并军三万余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璋还成都，备北到葭萌，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4]。

【注文】

[1]巴郡：古郡名。秦在古巴国地置郡，治所在江州（今重庆市北嘉陵江北岸）。东汉兴平元年（194年），刘璋分此郡为巴郡、永宁、固陵三郡。东汉建安六年（201年），又改巴郡为巴西，改永宁为巴郡。三国蜀汉移治今重庆市区。　　严颜：三国时临江（今重庆忠县）人。益州牧刘璋任为巴郡太守。严颜认为刘璋迎刘备入蜀，是“放虎自卫”，率众拒守。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江州（今重庆）被张飞攻破，严颜被擒，张飞要杀他，但严颜神色不变，被张飞释放，引为宾客。及益州平定，刘备以严颜为前将军。严颜后随刘备讨伐汉中，屡立战功。　　拊（fǔ）心：抚胸，拍胸。表示悲愤或哀叹。　　独坐穷山，放虎自卫：独自坐在没有出路的深山里，放出老虎来护卫自己。比喻自招祸殃。

[2]江州：古县名。本巴国都城，秦朝置县，汉为巴郡治所，治所在今重庆嘉陵江北岸。三国蜀汉时移治嘉陵江南岸，即今重庆。　　垫江水：水名。西汉水（今四川嘉陵江）下游经垫江县（今重庆合川区）入长江的一段称为垫江。

[3]行大司马：代行大司马之职，主武事，掌征伐。

[4]葭（jiā）萌：古县名。东汉以葭明县改名，治所在今四川广元西南，三国蜀汉改为汉寿县。

【译文】

刘璋命令沿途郡县为刘备提供物资供应，刘备进入益州，就像回家一样，刘璋赠送给刘备的物资，多达上亿。刘备到巴郡，巴郡太守严颜捶胸叹息说：“这正是‘独自坐在深山中，放出老虎来自卫’啊。”刘备从江州北由垫江前往涪（fú）县，刘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多人，乘着豪华的车，前往涪县迎接刘备。张松让法正告诉刘备，在相会的时候袭击刘璋。刘备说：“这事不能仓促！”庞统说：“现在乘着相会之机捉住刘璋，将军就可以不必动武而取得益州。”刘备说：“刚到益州，还没有施行恩德和信义，不能这样做。”刘璋推举刘备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刘备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双方的将士也相互交往，在一起饮酒作乐一百多天。刘璋给刘备增加军队，提供大量军用物资，让他去进攻张鲁，又让他统率驻守白水的军队。刘备合并各路军队共三万余人，车辆、盔甲、武器、粮草等十分充足。刘璋返回成都，刘备北去葭萌，没有马上去讨伐张鲁，先广施恩德，收买人心。

【原文】

十七年冬十二月，刘备在葭萌，庞统言于备曰：“今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刘璋既不武，又素无豫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1]。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各杖强兵，据守关头，闻数有笺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2]。将军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沈吟不去，将致大困，不可久矣[3]。”备然其中计。

【注文】

[1]不武：不逞勇武。　　豫备：指凡事预有准备。

[2]杨怀（？—212年）：东汉末年益州牧刘璋的属下，白水都督，后被刘备所杀。　　高沛（？—212年），扬州淮南成德（今安徽怀远西南）人，东汉末年益州牧刘璋属下，与杨怀镇守关头，刘备图谋益州，用庞统之计，引诱二人来，然后斩杀。

[3]沈吟：沉思吟味。沈，同“沉”。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冬季十二月，刘备驻扎在葭萌，庞统对他说：“现在暗中挑选精锐士兵，昼夜兼程，直接袭击成都，刘璋既不懂军事，平时又没有防备，我们的大军突然到达，可以一举平定益州，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拥有强大的兵力，占据要塞，听说多次上书刘璋，劝谏刘璋让您返回荆州。将军派人告诉他们，说荆州有紧急情况，打算回去救援，并收拾行装，假装要返回。这两个人既佩服您的英名，又高兴您要离开这里，估计他们会骑着快马来见将军，乘此机会把他们捉住，吞并他们的军队，再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退到白帝城，联合荆州，慢慢谋划进攻益州，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将会陷入困境，不能再犹豫了。”刘备采纳了庞统的中策。

【原文】

及曹操攻孙权，权呼备自救。备贻璋书曰：“孙氏与孤本为唇齿，而关羽兵弱，今不往救，则曹操必取荆州，转侵州界，其忧甚于张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因求益万兵及资粮，璋但许四千，其余皆给半。备因激怒其众曰：“吾为益州征强敌，师徒勤瘁，而积财吝赏，何以使士大夫死战乎！”张松书与备及法正曰：“今大事垂立，如何释此去乎。”松兄广汉太守肃恐祸及己，因发其谋。于是璋收斩松，敕关戍诸将文书皆勿复得与备关通。备大怒，召璋白水军督杨怀、高沛，责以无礼，斩之。勒兵径至关头，并其兵，进据涪城[1]。

【注文】

[1]涪（fú）城：古地名。故址在今四川绵阳。

【译文】

等到曹操进攻孙权时，孙权向刘备请求救援。刘备给刘璋写信说：“孙权与我唇齿相依，关羽兵力薄弱，现在如果不去救援，曹操一定会夺取荆州，然后侵犯益州边界，祸患大于张鲁。张鲁是只求自保，不值得担忧。”因此请求刘璋给他增加一万兵力和粮草等军用物资。刘璋只答应给四千人，其他的要求只给一半。刘备趁此激怒他的部下，说：“我们替益州征讨强大的敌人，将士们非常辛苦，而刘璋却吝惜财物，不愿给予赏赐，如何能使将士们为他拼死作战！”张松给刘备和法正写信说：“现在大事马上就要成功了，怎么可以放弃离开？”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连累自己，就告发了张松的阴谋。刘璋逮捕并处斩了张松，命令各关隘的守将不能再与刘备联系。刘备大怒，召见刘璋驻守白水的军队统帅杨怀和高沛，斥责他们无礼，并杀了他们。刘备率军直接到达白水关，吞并了驻守军队，进军占领涪城。

【原文】

十八年夏五月，益州从事广汉郑度闻刘备举兵，谓刘璋曰：“左将军悬军袭我，兵不满万，士众未附，军无辎重，野谷是资，其计莫若尽驱巴西、梓潼民内、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静以待之[1]。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必将自走。走而击之，此必禽耳。”刘备闻而恶之，以问法正。正曰：“璋终不能用，无忧也。”璋果谓其群下曰：“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不用度计。

【注文】

[1]梓潼：古郡、县名。汉朝置县，为广汉郡治所。蜀汉改为郡，治所在梓潼县（今四川梓潼）。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江油、安县以东，绵阳、盐亭以北，广元、剑阁以西，陕西宁强、四川青川以南地区。　　涪（fú）水：水名。在四川中部，注入嘉陵江。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夏季五月，益州从事广汉人郑度听说刘备起兵，对刘璋说：“刘备孤军袭击我们，兵力不足万人，百姓没有归附他，军队没有粮草，只能靠临时征集。最好的办法是把巴西、梓潼地区的百姓迁移到内水、涪水以西，把粮仓和田野的庄稼全部烧掉，修筑高墙，挖深壕沟，静观其变。刘备到后请求决战，我们坚守不出，时间一长，他们就没有粮草，不出一百天，必然会自己退走。等他们撤军的时候发动攻击，一定能擒获刘备。”刘备听说后很不高兴，去请教法正。法正说：“刘璋最后不会采用郑度的计策，您不用担心。”刘璋果然对群臣说：“我只听说抵抗敌人是为了安定百姓，没有听说过迁移百姓来躲避敌人。”没有采纳郑度的计策。

【原文】

璋遣其将刘璝、冷苞、张任、邓贤、吴懿等拒备，皆败，退保绵竹，懿诣军降[1]。璋复遣护军南阳李严、江夏费观督绵竹诸军，严、观亦率其众降于备[2]。备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刘璝、张任与璋子循退守雒城，备进军围之[3]。任勒兵出战于雁桥，军败，任死[4]。

【注文】

[1]绵竹：古县名。汉朝置县，治所在今四川绵竹。

[2]李严（？—234年）：字正方，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少为郡吏，以才干著称，刘璋任其为成都令。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为护军，率众投降刘备，拜裨（pí）将军，迁为犍（qián）为太守、兴业将军。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拜尚书令，翌年春，刘备临终前托付李严辅政，做诸葛亮之副，以中都护统率内外军事。三国蜀汉建兴元年（223年），加光禄勋；建兴四年（226年），转为前将军。建兴九年（231年），诸葛亮兵屯岐山，命李严催督运事，因军粮不继，假作诏书令诸葛亮退军，被废为平民。建兴十二年（234年），闻诸葛亮卒，发病而亡。　　费观（生卒年不详）：字宾伯，江夏（méng）（今河南罗山西南）人。初为刘璋部属，后投降刘备，历任裨将军、巴郡太守、江州都督、振威将军等职，封都亭侯。

[3]雒（luò）城：广汉郡治所，即今四川广汉北。

[4]雁桥：又名金雁桥。在今四川广汉北鸭子河上。

【译文】

刘璋派部将刘璝（guī）、冷苞、张任、邓贤、吴懿等人抵御刘备，都被打败，退守绵竹。吴懿投降了刘备。刘璋又派护军南阳人李严、江夏人费观统率绵竹的部队，李严、费观也率军投降了刘备。刘备的军队更加强大，分派部将平定附近各县。刘璝、张任与刘璋的儿子刘循退守雒城，刘备进军包围雒城。张任率军在雁桥出战，被打败，张任战死。

【原文】

十九年夏五月，诸葛亮留关羽守荆州，与张飞、赵云将兵溯流克巴东[1]。至江州，破巴郡太守严颜，生获之。飞呵颜曰：“大军既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容止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分遣赵云从外水定江阳、犍为，飞定巴西、德阳[2]。

【注文】

[1]巴东：古郡名。东汉末年刘璋割据蜀地，分巴郡置巴东属国。治涪陵（今重庆彭水）。辖境相当于今重庆东南部的黔江、彭水、武隆、酉阳等地区。

[2]外水：即今四川岷江。　　江阳：古郡名。东汉末年刘璋设置，治所在江阳县（今四川泸州江阳区）。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的泸县、古蔺、合江、内江、兴文等地。　　犍（qián）为：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鄨（bì）县（今贵州遵义），后移治南广（今四川筠连）、僰（bó）道（今四川宜宾）、武阳（今四川彭山）。　　德阳：古县名。东汉设置，故城在今四川德阳，后移于今遂宁县东南。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夏季五月，诸葛亮留下关羽镇守荆州，与张飞、赵云率军逆长江而上，攻克巴东。到江州，打败巴郡太守严颜，活捉了他。张飞呵斥严颜说：“我们的大军到了，为什么不投降，还敢抵抗！”严颜说：“你们无缘无故夺取我江州，江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左右的人把严颜拉下去砍头。严颜面不改色，说：“砍头就砍头，何必发怒！”张飞佩服严颜的胆识，释放了他，把他作为自己的宾客。诸葛亮派赵云从外水平定江阳、犍为，张飞平定巴西、德阳。

【原文】

刘备围雒城且一年，庞统为流矢所中，卒。法正笺与刘璋为陈形势强弱，且曰：“左将军从举兵以来，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愚以为可图变化，以保尊门[1]。”璋不答。雒城溃，备进围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引兵来会[2]。

【注文】

[1]依依：眷恋亲热。　　薄意：轻薄的意思。

[2]成都：古都邑名。战国时蜀国都城，曾为三国蜀汉，十六国成汉，五代前蜀、后蜀的都城。今为四川成都。

【译文】

刘备围困雒城将近一年，庞统被流矢射死。法正给刘璋写信，向他分析当前形势的强弱，并且说：“左将军（刘备）自发兵以来，没有忘记旧情，确实没有怠慢之意。我认为您可以改变敌对态度，来保全家门的尊贵。”刘璋没有回信。雒城被攻破后，刘备进军围困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也率军来会合。

【原文】

马超知张鲁不足与计事，又鲁将杨昂等数害其能，超内怀于邑。备使建宁督邮李恢往说之，超遂从武都逃入氐中，密书请降于备[1]。马超从张鲁事见《韩马之叛》。备使人止超，而潜以兵资之。超到，令引军屯城北，城中震怖。

【注文】

[1]建宁：古郡名。三国蜀汉建兴三年（225年）置，治所在味县（今云南曲靖）。　　督邮：古官名。汉代各郡的重要属吏，秩六百石。掌督察纠举所领县乡违法之事，宣达教令，司狱讼捕亡等事。　　武都：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武都（今甘肃西和南），东汉移至下辨道（今甘肃成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南、徽县、康县、西和、两当及陕西略阳、凤县等县地。

【译文】

马超知道张鲁不值得一起商议大事，而且张鲁的部将杨昂等人多次诋毁他的才能，马超心中忧虑。刘备派建宁督邮李恢去游说马超，马超于是就从武都逃到氐中，秘密向刘备写信，请求投降。马超从张鲁事见《韩马之叛》。刘备派人阻止马超，并暗中给他派兵。马超到成都后，刘备命他率军驻扎在城北，成都守军知道马超来到，十分震惊。

【原文】

备围城数十日，使从事中郎涿郡简雍入说刘璋[1]。时城中尚有精兵三万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璋言：“父子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遂开城，与简雍同舆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备迁璋于公安，尽归其财物，佩振威将军印绶。

【注文】

[1]简雍（生卒年不详）：字宪和，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少与刘备友善，常随其左右。刘备在荆州，他任从事郎中。后随刘备入蜀，劝刘璋投降，因功任昭德将军。

【译文】

刘备围困成都几十天，派从事中郎涿郡人简雍进城劝降刘璋。当时，成都城内还有精兵三万人，粮草、布帛能够支持一年，官吏和百姓都愿意死战到底。刘璋说：“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没有给百姓什么恩德。百姓苦战了三年，暴尸荒野，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怎能安心！”于是打开城门，与简雍乘坐同一辆车投降刘备。刘璋的群臣都伤心落泪。刘备把刘璋迁移到公安居住，全部归还了他的财物，让他佩带振威将军的印绶。

【原文】

备入成都，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还其谷帛。备领益州牧，以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益州太守南郡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并署左将军府事，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军议校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糜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北海孙乾为秉忠将军，广汉长黄权为偏将军，汝南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山阳伊籍为从事中郎，零陵刘巴为西曹掾，广汉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1]。

【注文】

[1]董和（生卒年不详）：字幼宰，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人。初为刘璋部属，任成都令、益州太守，奉公守法，深得百姓爱戴。刘备得益州，任为掌军中郎将，与诸葛亮同掌左将军、大司马府事。　　黄忠（？—220年）：字汉升，荆州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初为刘表部将，任中郎将，驻守长沙。后归降刘备，随刘备入蜀，冲锋陷阵，勇冠三军，因功封讨虏将军。刘备攻取汉中，他在定军山斩杀曹操大将夏侯渊，封征西将军，赐爵关内侯。　　孙乾（生卒年不详）：刘备谋士。字公祐，北海（今山东昌乐）人。刘备在荆州，孙乾依附刘备，任从事，之后常随刘备征战。曾奉命交结袁绍、刘表，深得刘备信任。刘备平定益州后，任秉忠将军，地位仅次于糜竺。　　庞羲（生卒年不详）：河南（今河南洛阳）人。东汉末年为议郎，后随刘焉入蜀，任中郎将。刘璋任为巴西太守，抵御张鲁。刘备平定益州，任左将军司马。　　伊籍（生卒年不详）：字机伯，山阳（山东巨野南）人。原为刘表部属，刘表死后，随刘备入蜀，历任左将军从事中郎、昭文将军等职。与诸葛亮共同主持蜀国立法，制定《蜀科》。　　刘巴（？—222年）：字子初，零陵烝（zhēng）阳（今湖南邵东东南）人。初为郡吏，投奔曹操，任为掾吏。后受命招降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未成功，入蜀投奔刘璋，劝刘璋阻止刘备入蜀。刘备平定益州后，任他为左将军西曹掾、尚书、尚书令，主管中央军政机要，蜀汉的重要文诰策命，多出其手。　　彭羕（yàng）（184—220年）：字永年，广汉（今四川广汉）人。初为刘璋部属，受谤毁被贬徒隶。刘备入蜀后，受庞统、法正推荐，任为治中从事。后因骄横被贬为江阳太守，因劝马超谋反被杀。

【译文】

刘备进入成都后，大摆宴席，犒劳士兵。取出城中的金银，赏赐给将士，把粮食和布帛送还。刘备任益州牧，任命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益州太守南郡人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并执掌左将军府事，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军议校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人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糜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北海人孙乾为秉忠将军，广汉长黄权为偏将军，汝南人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山阳人伊籍为从事中郎，零陵人刘巴为西曹掾，广汉人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

【原文】

初，董和在郡，清俭公直，为民夷所爱信，蜀中推为循吏，故备举而用之[1]。备之自新野奔江南也，荆、楚群士从之如云，而刘巴独北诣魏公操。操辟为掾，遣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会备略有三郡，巴事不成，欲由交州道还京师。时诸葛亮在临蒸，以书招之，巴不从，备深以为恨[2]。巴遂自交趾入蜀依刘璋。及璋迎备，巴谏曰：“备，雄人也，入必为害。”既入，巴复谏曰：“若使备讨张鲁，是放虎于山林也。”璋不听，巴闭门称疾。备攻成都，令军中曰：“有害巴者，诛及三族。”及得巴，甚喜。是时益州郡县皆望风景附，独黄权闭城坚守，须璋稽服乃降[3]。于是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懿、费观等璋之婚亲也，彭羕，璋之所摈弃也，刘巴，宿昔之所忌恨也，备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益州之民，是以大和。

【注文】

[1]循吏：指奉职守法、重农宣教、清正廉洁、造福于百姓的官吏。

[2]临蒸：古县名。即“临烝”。三国吴置，治所在今湖南衡阳。

[3]景附：“景”同“影”。互相依附，如影随形。

【译文】

当初，董和担任益州太守的时候，清廉公正，受到汉人和少数民族百姓的爱戴信任，被大家公认为奉公守法的官吏，因此刘备任用他。刘备从新野逃到江南，荆州一带的士人追随他的很多，但是刘巴却独自向北投靠曹操。曹操任命他为掾，派他去招降长沙、零陵、桂阳。适逢刘备夺取三郡，刘巴招降之事无法完成，准备从交州返回许都。当时诸葛亮在临蒸，给他写信招降他，刘巴不同意，刘备深感遗憾。刘巴于是就从交趾进入蜀国，依附刘璋。等到刘璋迎接刘备入蜀的时候，刘巴劝谏说：“刘备是一代枭雄，入蜀一定会成为祸患。”刘备入蜀后，刘巴又劝谏刘璋说：“如果让刘备去讨伐张鲁，就是放虎归山。”刘璋不听，刘巴就闭门称病。刘备围攻成都，向军中下令：“如果谁敢伤害刘巴，诛灭三族。”等到得到刘巴，很高兴。当时益州各郡县都望风归降，只有黄权闭城坚守，刘璋归附后，他才投降。董和、黄权、李严等人本来是刘璋任用的官吏，吴懿、费观等人是刘璋的姻亲，彭羕是刘璋摈弃不用的人，刘巴是刘备以前很忌恨的人，刘备都把他们提升到显要的位置，各尽其能。有志气的人士，都争相尽力尽职，益州的百姓，从此非常和睦团结。

【原文】

初，刘璋以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将溃，靖谋逾城降备，备以此薄靖不用也[1]。法正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宜加敬重，以慰远近之望[2]。”备乃礼而用之。

【注文】

[1]许靖（？—222年）：蜀汉大臣。字文休，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人，曾任刘璋所署巴郡、广汉太守，转任蜀郡太守。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占据益州，任为左将军长史；刘备称汉中王，许靖为太傅；刘备称帝，以他为司徒。虽年逾七十，却仍能“诱纳后进，清谈不倦”。

[2]户说：挨家挨户地告谕解说。

【译文】

当初，刘璋任命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将要被攻破，许靖打算出城投降，刘备因此轻视许靖，不任用他。法正说：“世上有一种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的人，许靖就是这样的人。但是现在您刚开始创业，不能对天下的人一一告谕解说，所以应该敬重许靖，来抚慰远近之人的期望。”刘备于是以礼对待许靖，并重用他。

【原文】

成都之围也，备与士众约：“若事定，府库百物，孤无预焉[1]。”及拔成都，士众皆舍干戈赴诸藏，竞取宝物。军用不足，备甚忧之。刘巴曰：“此易耳。但当铸直百钱，平诸物价，令吏为官市[2]。”备从之。数月之间，府库充实。

【注文】

[1]府库：旧时称公家储藏文书、财物的地方。

[2]官市：古代官府向民间购买物资，通称官市。官府可规定何种物资限于官市，何种物资官市后方许民间买卖，它是统制商业的一种手段。

【译文】

在围困成都时，刘备与部下约定：“如果攻破成都，府库的财物，你们随便拿，我不干预。”等攻下成都后，士兵们都放下武器，去争抢府库中的财物。军用物资不足，刘备很忧虑，刘巴说：“这很容易，只要铸造一种面值当百钱的钱币，稳定物价，命官吏设置官市进行买卖。”刘备采纳了。经过几个月，府库的财物就充实了。

【原文】

时议者欲以成都名田宅分赐诸将。赵云曰：“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用家为[1]。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2]。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3]。不宜夺之，以私所爱也。”备从之。

【注文】

[1]霍去病（前140—前117年）：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卫青的外甥。十八岁为侍中，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两次出击匈奴，打开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元狩四年（前119年）与卫青率军深入漠北，击败匈奴主力。他先后六次出击匈奴，为解除匈奴对汉朝的威胁立下了汗马功劳。霍去病因反击匈奴有功，官至骠骑将军，封冠军侯。元狩六年（前117年）病故，年仅二十四岁。

[2]桑梓：古代常于所居的宅旁栽桑树和梓树，后用做故乡的代称。

[3]罹（lí）：遭受苦难或不幸。　　兵革：兵器衣甲的总称，可引申指战争、兵力等。　　役调：服役与征户税。

【译文】

当时，有人建议将成都的良田和名宅分给各位将领。赵云说：“霍去病认为匈奴没有消灭，不考虑自己的家业。现在国贼不仅仅是匈奴，我们不能贪图安逸享乐。等到天下都安定后，各自返回故乡，耕种自己的田地，才是封赏的合适时机。益州的百姓刚刚遭受兵祸，应该把土地和房屋都归还给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恢复生产，然后才能征收赋税，调发徭役，得到他们的欢心。不应该夺取他们的田宅，用来赏赐自己喜爱的将领。”刘备采纳了赵云的建议。

【原文】

备之袭刘璋也，留中郎将南郡霍峻守葭萌城[1]。张鲁遣杨昂诱峻求共守城。峻曰：“小人头可得，城不可得。”昂乃退。后璋将扶禁、向存等帅万余人由阆水上，攻围峻，且一年[2]。峻城中兵才数百人，伺其怠隙，选精锐出击，大破之，斩存。备既定蜀，乃分广汉为梓潼郡，以峻为梓潼太守[3]。

【注文】

[1]霍峻（生卒年不详）：字仲邈，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人。初为刘表部属，后率众归刘备。任中郎将。刘备入蜀，留霍峻守葭萌城，拒绝张鲁诱降，坚守城池。刘备平定益州后，任为梓潼太守、裨将军。

[2]阆（làng）水：水名。即今嘉陵江中游四川阆中河段。

[3]梓潼郡：古郡名。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刘备设置，属益州，治所梓潼县（今四川梓潼）。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江油、安县以东，绵阳、盐亭以北，广元、剑阁以西，陕西宁强、四川青川以南地区。西晋属梁州，永嘉后移治涪（fú）县（今四川绵阳东），与巴西侨郡同治，合称为巴西、梓潼郡。

【译文】

刘备袭击刘璋的时候，留下中郎将南郡人霍峻据守葭萌城。张鲁派杨昂引诱霍峻，请求与他一起守城。霍峻说：“我的头你们可以得到，但葭萌城你们得不到。”杨昂只好作罢。后来刘璋的部将扶禁、向存等人率领一万多人从阆水逆流而上，围攻霍峻，将近一年。霍峻在葭萌城中才有数百名士兵，趁敌人疲惫的时候，挑选精锐士卒出城反击，大败敌军，斩杀向存。刘备平定蜀地后，就从广汉郡中分出梓潼郡，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

【原文】

法正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1]。或谓诸葛亮曰：“法正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2]。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3]，不可复制。如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邪！”

【注文】

[1]睚（yá）眦（zì）：瞪眼睛，怒目而视，形容极小的怨恨。睚眦本为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是邪恶的化身。龙身豺首，性格刚烈，好勇擅斗，嗜杀好斗，总是嘴衔宝剑，怒目而视，刻镂于刀环、剑柄吞口，以增加自身的强大威力。

[2]肘（zhǒu）腋（yè）：胳膊肘与胳肢窝，比喻极近的地方。

[3]翱（áo）翔（xiáng）：在空中回旋地飞。

【译文】

法正在外管辖成都附近的地区，对内是刘备的主要谋士，对于一顿餐的恩惠，一瞪眼的怨恨，都要报复，擅自诛杀了一些伤害过自己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太骄横了，将军应该禀告主公限制他作威作福。”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的时候，北面畏惧曹操的强大，东面害怕孙权的威逼，又担心孙夫人在家中发生变故。法正辅佐主公，让他如同鸟有了翅膀，任意飞翔，不再受限制。怎么能禁止法正，不让他稍微能够称心如意呢？”

【原文】

诸葛亮佐备治蜀，颇尚严峻，人多怨叹者。法正谓亮曰：“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初有其国，未垂惠抚，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愿缓刑弛禁，以慰其望。”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暗弱，自焉已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1]。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2]。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敝，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矣。”

【注文】

[1]焉：即刘焉（？—194年）。字君郎，江夏竟陵（今湖北天门）人。东汉远支皇族，曾任郎中、南阳太守、太常、益州牧。东汉末年割据益州。　　羁（jī）縻（mí）：用怀柔的手段笼络。

[2]自恣：放任，为所欲为。　　陵替：朝纲衰败，上下失序。

【译文】

诸葛亮辅佐刘备治理蜀地，比较推崇严刑峻法，引起很多人的怨恨。法正对诸葛亮说：“过去汉高祖刘邦进入函谷关，约法三章，秦地的民众感激他的恩德。现在您凭借武力，占据益州，刚开始统治这里，还没有施加恩惠，安抚百姓，何况新来的人应该对土著态度温和，希望减轻刑罚，放松禁令，来满足民众的愿望。”诸葛亮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因为施行暴政，引起百姓怨恨，一个平民百姓大声一呼，秦朝的统治就土崩瓦解。汉高祖面对这一情况，可以施行宽大的政策。刘璋昏庸软弱，自刘焉以来，对蜀地有两世的恩德，施行笼络、宽松的政策，导致相互阿谀奉承，好的政令不能实行，刑罚不严。蜀地的人士，专权放纵，直到君臣纲纪逐渐败坏废弛。用高官来宠爱人，官位达到最高，也就不显得高贵了；顺从臣下的要求，施加恩惠，一旦恩德枯竭，他们就会傲慢。蜀地之所以有这些弊病，实际上都根源于此。我现在要树立法令的威严，法令得到推行，民众才知道恩德；限制官爵的数量，给他爵位才知道荣耀。荣耀和恩德相辅相成，上下有一定规矩，这是治理天下的关键。”

【原文】

二十年，操自将击张鲁，鲁奔南山，入巴中。事见《曹氏篡汉》。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亲自率军进攻张鲁，张鲁逃到南山，进入巴中。事见《曹氏篡汉》。

【原文】

秋七月，丞相主簿司马懿言于操曰：“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而远争江陵，此机不可失也。今克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可失时也。”操曰：“人苦无足，既得陇，复望蜀邪？”刘晔曰：“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恃也[1]。今破汉中，蜀人震恐，其势自倾，以公之神明，因其倾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小缓之，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险守要，则不可犯矣。今不取，必为后忧。”操不从。居七日，蜀降者说“蜀中一日数十惊，守将虽斩之而不能安也。”操问晔曰：“今尚可击不？”晔曰：“今已小定，未可击也。”乃还。以夏侯渊为都护将军，督张郃、徐晃等守汉中。以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督汉中事[2]。

【注文】

[1]刘晔（yè）（？—234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子扬，淮南成德（今安徽寿县东南）人。汉宗室之后。东汉末避乱，率部曲随庐江太守刘勋。刘勋失败后归曹操，为司空仓曹掾。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曹操征张鲁，迁行军长史兼领军，曾劝曹操乘破张鲁之机，经略蜀地，未被采纳。魏文帝、明帝时历官侍中、太中大夫、大鸿胪等职，以才策谋略见长。人称刘晔善于揣摩上意，魏明帝考验后属实，从此疏远他。刘晔于是发狂，出为大鸿胪，忧郁而死。

[2]杜袭（生卒年不详）：字子绪，颍川郡定陵县（今河南舞阳北）人。东汉末年避乱荆州，建安初回家乡，曹操任为西鄂长，有政绩，迁丞相军祭酒、侍中、丞相长史、驸马都尉。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曹操征张鲁，留关中镇抚诸军。魏文帝时为督军粮御史、尚书，封武平亭侯。魏明帝时任曹真和司马懿的军师、太中大夫，晋封平阳乡侯。卒后谥定侯。　　驸马都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始置，历代沿置。秩比二千石。为侍从近臣，掌管皇帝出行时的副车。魏、晋时，与奉车、骑都尉并称三都尉，多用做宗室、外戚、功臣子、贵族、驸马、亲近之臣的加官。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年）秋季七月，丞相主簿司马懿对曹操说：“刘备利用欺诈的手段俘获了刘璋，蜀人还没有归附他，他却远行同吴争夺江陵，这种好的机会不能失去。现在我们攻取了汉中，益州震惊，此时出兵攻击益州，益州一定会土崩瓦解。圣人不能违背天时，也不能错失良机。”曹操说：“人就怕不知满足，既然已经得到了陇地，还希望得到蜀地吗？”刘晔说：“刘备是人中的豪杰，做事有章法，但是迟缓，取得蜀地的时间还不长，还不能依靠蜀人。现在我们攻破了汉中，蜀人震惊，非常恐慌，刘备的势力将要崩溃。凭您的英明，趁着他们将要崩溃的时候发动攻击，没有攻不破的。如果稍有迟缓，刘备有善于治国的诸葛亮为丞相，有勇冠三军的关羽、张飞为大将，蜀地的百姓一旦安定，扼守险要之地，就很难进攻了。现在不去攻取，一定会成为后患。”曹操不听。过了七天，投降的蜀人说：“蜀中一天发生几十次惊扰，守将虽然诛杀传言的人，也不能使百姓安定。”曹操问刘晔：“现在还能进攻吗？”刘晔说：“现在蜀地已经稍微安定，不能再进攻了。”曹操于是撤军，命夏侯渊为都护将军，率领张郃、徐晃等人留守汉中。以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下掌管汉中事务。

【原文】

张鲁之走巴中也，黄权言于刘备曰：“若失汉中，则三巴不振，此为割蜀之股臂也[1]。”备乃以权为护军，率诸将迎鲁。鲁已降，权遂击朴胡、杜濩、任约，破之。魏公操使张郃督诸军徇三巴，欲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刘备使巴西太守张飞与郃相拒，五十余日，飞袭击郃，大破之[2]。郃走还南郑，备亦还成都[3]。

【注文】

[1]巴中：古地区名。指三巴之中，即今四川东部一带。三巴指巴东、巴西和巴郡。

[2]宕（dàng）渠：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四川渠县东北。

[3]南郑：古县名。战国秦置，治所在今陕西汉中。

【译文】

张鲁逃奔巴中时，黄权对刘备说：“如果失去了汉中，三巴地区就会受到威胁，就等于割掉了蜀的手臂。”刘备就任命黄权为护军，率领众将们迎接张鲁。张鲁投降了曹操，黄权就去攻打朴胡、杜濩、任约，打败了他们。魏公曹操派张郃率领大军进攻三巴，想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汉中。张郃等进军宕渠，刘备派巴西太守张飞迎战张郃，两军对峙了五十多天。张飞袭击打败张郃。张郃退回南郑，刘备也返回成都。

【原文】

二十二年冬十月，法正说刘备曰：“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今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1]。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备善其策，乃率诸将进兵汉中，遣张飞、马超、吴兰等屯下辨[2]。魏王操遣都护将军曹洪拒之。

【注文】

[1]雍、凉：即雍州和凉州。雍州：古州名。在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和青海省东部地区。三国魏时，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关中平原、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一部分地区，以后逐渐缩小。西晋建兴后，先后为刘聪、石勒、苻健、姚苌（cháng）、赫连勃勃所据，北魏仍置雍州。凉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起、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魏文帝复置，移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

[2]下辨：古县名。东汉设置，故址在今甘肃成县西北。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冬季十月，法正劝刘备：“曹操一举平定汉中，张鲁投降，不趁此机会进攻巴、蜀，而留下夏侯渊、张郃驻守汉中，自己急忙北归，不是他的才智不够和力量不足，一定是有内部的忧患。现在估计夏侯渊、张郃的才能敌不过我们的将帅，出兵去攻打他们，必定能取得胜利。打败他们以后，发展农业生产，积聚粮草，观察形势，等待有利时机。上可以彻底消灭敌人，尊崇王室；中可以慢慢吞并雍州、凉州，开拓疆土；下可以固守要塞，作为与敌军长久对峙的基地。这大概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不能错失良机。”刘备认为法正说得对，就率领众将领进军汉中，派张飞、马超、吴兰等人驻扎在下辨。魏王曹操派都护将军曹洪抵御刘备。

【原文】

二十三年夏四月，刘备屯阳平关，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与之相拒[1]。备遣其将陈式等绝马鸣阁道，徐晃击破之[2]。张郃屯广石，备攻之，不能克，急书发益州兵[3]。诸葛亮以问从事犍为杨洪，洪曰：“汉中，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发兵何疑？”

【注文】

[1]阳平关：古关名。故址在今陕西勉县西白马河入汉水处，当川陕交通要冲，是汉中盆地西边门户。

[2]陈式（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将领。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猇（xiāo）亭之战前，与吴班率水军屯夷陵。三国蜀汉建兴七年（229年），进攻魏武都、阴平二郡，将二郡攻克。　　马鸣阁道：古道路名。在今四川广元西北。

[3]广石：在今陕西勉县西。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夏季四月，刘备驻扎在阳平关，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人与他对峙。刘备派部将陈式等人截断马鸣阁道，徐晃打败他们。张郃驻扎在广石，刘备围攻他，不能攻克，紧急写信给诸葛亮调遣益州的军队。诸葛亮问从事犍（qián）为人杨洪该怎么办，杨洪说：“汉中是益州的咽喉、存亡的关键所在，如果失去了汉中，就等于没有蜀地了。这是家门口的祸患，发兵还犹豫什么？”

【原文】

秋七月，操自将击刘备。九月，至长安。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秋季七月，曹操亲自率军进攻刘备。九月，到达长安。

【原文】

二十四年。初，夏侯渊战虽数胜，魏王操常戒之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及渊与刘备相拒逾年，备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营于定军山，渊引兵争之[1]。法正曰：“可击矣。”备使讨虏将军黄忠乘高鼓噪攻之，渊军大败，斩渊及益州刺史赵颙，张郃引兵还阳平。是时新失元帅，军中扰扰，不知所为。督军杜袭与渊司马太原郭淮收敛散卒，号令诸军曰：“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不能安也[2]。”遂权宜推郃为军主。郃出，勒兵按陈，诸将皆受郃节度，众心乃定。明日，备欲渡汉水来攻，诸将以众寡不敌，欲依水为陈以拒之。郭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敌，非算也。不如远水为陈，引而致之，半济而后击之，备可破也。”既陈，备疑不渡，淮遂坚守，示无还心。

【注文】

[1]沔（miǎn）水：水名，即今汉水。北源出自今陕西留坝县西，一为沔水；西源出自今陕西宁强县北，叫汉水，两水合流后通称沔水或汉水。又沔水入长江后，今湖北武汉以下的长江，古代也通称为沔水。　　定军山：山名。在今陕西勉县南，处汉中盆地西缘，为大巴山北侧低山丘陵。

[2]郭淮（？—255年）：三国魏国将领。字伯济，太原阳曲（今山西阳曲）人。东汉建安中举孝廉，任平原府丞，转为丞相兵曹议令史。曾经是夏侯渊的军司马，夏侯渊战死，军中骚乱，郭淮于是收集散兵，推张郃为军主，各军营才安定下来。曹丕即王位后，赐爵关内侯，转为镇西长史。三国魏黄初五年（224年），擢为雍州刺史，打败安定羌大帅辟蹏（tí）。三国魏青龙二年（234年），诸葛亮出斜谷，司马懿屯渭南，他料定诸葛亮必争北原，应该抢先占据，后蜀军果然来到，郭淮率兵击退。累迁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封阳曲侯。在关内三十余年，外征蜀、羌，对内安抚各族，有功于魏国，追赠大将军，谥贞侯。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当初，夏侯渊虽然多次打胜仗，魏王曹操还是经常告诫他说：“作为将领应该有胆怯的时候，不能只凭勇猛。将领应该以勇敢为根本，但必须有智谋才能行动；只知一味地勇猛，只能是一个普通人的对手。”等到夏侯渊与刘备相持一年多，刘备从阳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麓慢慢向前推进，在定军山扎营，夏侯渊率兵前来争夺定军山。法正说：“可以出击了。”刘备派讨虏将军黄忠居高临下，击鼓呐喊，发动攻击。夏侯渊大败，黄忠斩杀了夏侯渊及益州刺史赵颙（yóng），张郃率军退回阳平。这时候魏军失去元帅，军中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督军杜袭与夏侯渊的司马太原人郭淮收集残兵败卒，对各军下令说：“张将军是国家的名将，连刘备都害怕他，现在形势紧急，只有张将军才能安定局势。”于是临时推举张郃为曹军的主帅。张郃出营巡视，部署防御，众将领都接受张郃的指挥，军心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刘备打算渡过汉水来进攻，众将领认为敌众我寡，难以抵挡，准备凭借汉水列阵抵抗。郭淮说：“这样是向敌人显示我们弱小，不能挫败敌人，不是好的计策。不如远离汉水列阵，引诱敌人过来，等他们渡到一半的时候发动攻击，就可以打败刘备。”曹军列阵以后，刘备产生怀疑，没有渡河。郭淮于是坚守营寨，表示决不后退。

【原文】

春三月，魏王操自长安出斜谷，军遮要以临汉中[1]。刘备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乃敛众拒险，终不交锋。操运米北山下，黄忠引兵欲取之，过期不还。翊军将军赵云将数十骑出营视之，值操扬兵大出，云猝与相遇，遂前突其陈，且斗且却。魏兵散而复合，追至营下，云入营更大开门，偃旗息鼓。魏兵疑云有伏，引去。云雷鼓震天，惟以劲弩于后射魏兵。魏兵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中死者甚多。备明旦自来至云营，视昨战处曰：“子龙一身都为胆也。”

【注文】

[1]斜谷：在今陕西眉县西南，即褒斜道之东口，谷口有斜谷关。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春季三月，魏王曹操从长安出发，穿过斜谷，沿途派军占据要塞，到达汉中。刘备说：“曹操虽然来了，也无能为力，我们一定会占有汉川。”于是就集结部队，扼守要塞，始终不与曹军交战。曹操在北山下运送粮草，黄忠率军准备夺取，在预定的时间没有返回。翊军将军赵云率领几十名骑兵出营巡视，正好遇上曹操大军出动，赵云与曹军突然相遇，于是就冲入敌阵，且战且退。魏兵被冲散后又集合起来，追击到赵云营寨前，赵云进入营寨后大开营门，偃旗息鼓。魏兵怀疑赵云有埋伏，退走。赵云命令擂鼓，鼓声震天，但只用强弩在后边射击魏兵。魏兵惊慌失措，自相踩踏，落入汉水淹死的很多。刘备第二天亲自来到赵云营中，查看昨天的战场，说：“子龙一身都是胆啊！”

【原文】

操与备相守积月，魏军士多亡。夏五月，操悉引出汉中诸军还长安，刘备遂有汉中。

【译文】

曹操与刘备对峙一个多月，魏军死伤很多。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夏季五月，曹操率领进攻汉中的军队返回长安，刘备就占据了汉中。

【原文】

秋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设坛场于沔阳，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乃拜受玺绶，御王冠[1]。因驿拜章，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立子禅为王太子。拔牙门将军义阳魏延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以镇汉川[2]。备还治成都，以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余皆进位有差。

【注文】

[1]坛场：举行祭祀与各种典礼的场所。场，原指祭神的场所；祭祀时，除平地为场外，还要在场上用土堆筑起高台来，这种高台称“坛”。　　沔（miǎn）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陕西勉县东，以在沔水之阳得名。东汉末年刘备曾在此称汉中王。　　陪位：陪席，陪同。

[2]魏延（？—234年）：三国时蜀汉名将。字文长，原籍义阳（今河南信阳东南）。初以部曲随刘备入蜀，屡有战功，升迁牙门将军。刘备为汉中王，进驻成都，任他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后任镇北将军，封都亭侯。三国蜀汉建兴五年（227年），诸葛亮驻汉中，命他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次年西入羌中，升征西大将军，进封南郑侯。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死，他与长史杨仪争权，率兵击杨仪，兵败被杀。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秋季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在沔阳设立坛场，把军队排列成阵，群臣都来陪位，读完奏章，叩头接受汉中王的印玺绶带，戴上王冠。派人乘驿站快马将奏章送给汉献帝，归还以前授予的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立儿子刘禅为王太子。提拔牙门将军义阳人魏延为镇远将军，兼任汉中太守，镇守汉川。刘备回成都，任命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其余的人都有不同的升迁。

【原文】

遣益州前部司马犍为费诗即授关羽印绶，羽闻黄忠位与己并，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1]！”不肯受拜。诗谓羽曰：“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曹与高祖少小亲旧，而陈、韩亡命后至，论其班列，韩最居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2]。今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汉升，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谓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以为意也。仆一介之使，御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还，但相为惜此举动，恐有恨悔耳。”羽大感悟，遽即受拜。

【注文】

[1]费诗（生卒年不详）：字公举，犍为南安（今四川乐山）人。初为刘璋部属，任绵竹令。后投降刘备，历任督军从事、牂牁（Zāngkē）太守、州前部司马等职。因对刘备称帝持异议，被贬为永昌从事。后蒋琬（wān）执政，任为谏议大夫。

[2]萧、曹：即萧何和曹参。萧何（？—前193年）：西汉丞相。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曾为沛县吏，与汉高祖刘邦一同起兵。高祖为汉王，他为丞相。楚汉相争时，荐举韩信为大将，自己留守关中。掌握兵饷粮秣，使军中给养充裕。高祖即位为皇帝，论功行赏，萧何列为第一，封为酂（zàn）侯。后帮助刘邦、吕后翦除韩信、英布等异姓王。汉朝典制法律多由其制定，作有《九章律》等。曹参（？—前190年）：为汉初名将、大臣。沛县（今江苏沛县）人，秦末为沛县狱吏。公元209年，随刘邦起兵，屡立战功。秦朝灭亡，从刘邦退入汉中，任将军。不久，又从刘邦还定三秦。后又以丞相隶属韩信，大破齐楚联军，并会师垓（ɡāi）下，击灭项羽。汉朝建立，任齐相九年，在齐以“清静无为”作为理政原则，齐国大治。萧何死后，继为相国，依然以“清静无为”为理政指导方针，一遵萧何旧规而不改，世称“萧规曹随”，又并称为萧曹。为相三年死。　　陈、韩：即陈平和韩信。陈平（？—前178年）：西汉初年丞相。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陈胜起义后，依附魏王咎，后投奔项羽，随项羽入关破秦，拜为都尉。后来投降汉王刘邦，拜为护军中尉。建议刘邦用金钱施反间计，除掉了项羽谋士范增。汉高祖六年（前201年），设计帮助刘邦逮捕楚王韩信。次年献计解白登之围，因功封曲逆侯。又帮助刘邦翦灭陈豨（xī）、英布等异姓诸侯王。惠帝、吕后时为丞相，因吕后专权，不理政事。吕后死，陈平与周勃一起平定诸吕之乱，迎立汉文帝，仍任丞相。韩信（？—前196年）：西汉初期著名将领。西汉淮阴（今江苏淮阴）人。韩信苦读兵法，陈胜、吴广反秦起义时，投奔项梁、项羽，因为未被重用，弃楚归汉，被汉王刘邦拜为大将。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引兵东向，平定三秦。在楚汉战争相持阶段，韩信指挥了破魏之战、井陉（xínɡ）之战和潍（wéi）水（今山东潍河）之战，因功被封为齐王。当时项羽正重兵将刘邦围困在固陵（今河南太康南），韩信围魏救赵，奇袭彭城，迫使项羽解围固陵，兵向垓下（今安徽灵璧），终致失败。韩信后遭刘邦猜忌，被夺去兵权，徙为楚王，继又贬为淮阴侯。汉高祖十年（前197年）刘邦亲征陈豨，吕后以“谋反”罪，将韩信骗杀于长乐宫钟室，诛灭“三族”。

【译文】

刘备派益州前部司马犍为人费诗去荆州授予关羽印绶，关羽听说黄忠的地位与自己一样，愤怒地说：“大丈夫岂能和老兵同列！”不肯接受。费诗对关羽说：“建立帝王之业的君主，所任用的人都不一样。过去萧何、曹参与汉高祖刘邦小时候关系就很好，而陈平、韩信是逃亡后才归附汉高祖，按地位排列，韩信最高，没有听说萧何、曹参因此而抱怨。现在汉中王因为一时的功劳尊崇黄忠，而在他心中，黄忠怎么能和您相比呢！况且汉中王与您亲如兄弟，休戚相关，福祸共享，我认为您不应该计较官号的高低和俸禄的多少。我只是一个使者，奉命前来，您如果不愿接受，我就回去，只是为您这样做感到惋惜，恐怕以后您会后悔。”关羽听了大为感悟，立即接受任命。

【原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春三月，蜀中传言汉帝已遇害，于是汉中王发丧制服，谥曰孝愍皇帝[1]。群下竞言符瑞，劝汉中王称尊号。前部司马费诗上疏曰：“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羁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与楚约，先破秦者王之。及屠咸阳，获子婴，犹怀推让，况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邪[2]？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王不悦，左迁诗为部永昌从事。

【注文】

[1]制服：丧服，居丧时所穿的衣服。

[2]子婴（？—前206年）：秦始皇之孙。公元前207年，赵高杀死二世，立他为秦王。他设计诛杀赵高，但无力面对反秦势力，投降刘邦，后被项羽杀死。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春季三月，蜀中传言汉献帝已经遇害，于是汉中王刘备为汉献帝发丧，汉献帝谥号孝愍（mǐn）皇帝。群臣部下争相献上符瑞，劝刘备称帝。前部司马费诗上奏章说：“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迫天子，篡夺帝位，所以才漂泊万里，招集将士，讨伐贼臣。现在还没有打败敌人，而自己先称皇帝，恐怕人心疑惑。从前汉高祖与西楚霸王项羽相约，先打败秦朝的称王。等攻克咸阳，俘获子婴后，刘邦尚且推让，何况现在殿下还没有走出家门讨伐敌人，便要自立皇帝。我认为您不应该这样做。”刘备不高兴，将费诗降职为永昌从事。

【原文】

夏四月丙午，汉中王即皇帝位于武担之南，大赦，改元章武[1]。

【注文】

[1]武担：山名。在今四川成都城内西北隅。　　章武：三国时期蜀汉昭烈帝刘备的年号，即公元221年至223年，共计三年。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夏季四月丙午（初六日），汉中王刘备在武担山南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

【原文】

臣光曰：天生烝民，其势不能自治，必相与戴君以治之[1]。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赏善罚恶使不至于乱，斯可谓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内诸侯，何啻万国，有民人、社稷者，通谓之君[2]。合万国而君之，立法度，班号令，而天下莫敢违者，乃谓之王。王德既衰，强大之国能帅诸侯以尊天下者，则谓之霸。故自古天下无道，诸侯力争，或旷世无王者，固亦多矣。秦焚书坑儒，汉兴，学者始推五德生、胜，以秦为闰位，在木火之间，霸而不王，于是正闰之论兴矣[3]。及汉室颠覆，三国鼎峙，晋氏失驭，五胡云扰[4]。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穷、新，运历年纪，皆弃而不数，此皆私己之偏辞，非大公之通论也[5]。臣愚诚不足以识前代之正闰，窃以为苟不能使九州合为一统，皆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实者也。虽华夷仁暴，大小强弱，或时不同，要皆与古之列国无异，岂得独尊奖一国，谓之正统，而其余皆为僭伪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为正邪，则陈氏何所授[6]？拓跋氏何所受[7]？若以居中夏者为正邪，则刘、石、慕容、苻、姚、赫连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旧都也[8]。若以有道德者为正邪，则蕞尔之国必有令主，三代之季岂无僻王？是以正闰之论，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义，确然使人不可移夺者也。臣今所述，止欲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非若《春秋》立褒贬之法，拨乱世反诸正也。正闰之际，非所敢知，但据其功业之实而言之。周、秦、汉、晋、隋、唐皆尝混壹九州，传祚于后，子孙虽微弱播迁，犹承祖宗之业，有绍复之望，四方与之争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临之。其余地丑德齐，莫能相壹，名号不异，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国之制处之。彼此均敌，无所抑扬，庶几不诬事实，近于至公。然天下离析之际，不可无岁时月日以识事之先后。据汉传于魏而晋受之，晋传于宋以至于陈而隋取之，唐传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年号，以纪诸国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闰之辨也。昭烈之于汉，虽云中山靖王之后，而族属疏远，不能纪其世数、名位，亦犹宋高祖称楚元王后，南唐烈祖称吴王恪后，是非难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晋元帝为比，使得绍汉氏之遗统也[9]。

【注文】

[1]烝（zhēnɡ）民：众人，百姓。

[2]三代：指上古史夏、商、周三个朝代。　　啻（chì）：只、仅。

[3]五德：五行之德，即水、火、木、金、土五种德性。战国末期邹衍提出，是先秦一种历史观，并以五行相生相克、终而复始的观点，解释历史上王朝的更替。　　闰位：非正统的帝位。　　正闰：正统与非正统。

[4]五胡：指匈奴族、羯（jié）族、鲜卑族、氐（dī）族、羌族。晋武帝死后，匈奴族刘渊、赫连勃勃，羯族石勒，鲜卑族慕容氏、秃发氏、乞伏氏，氐族苻氏、吕氏，羌族姚氏等相继建立王朝，史称五胡。

[5]朱邪：后唐庄宗为西突厥西沙陀部后裔，以朱邪为姓，归唐后赐姓李。　　穷：指有穷氏部落首领后羿，曾推翻夏王太康的统治，取得王位，后因贪恋狩猎，不修民事，被寒浞（zhuó）所杀。　　新：指王莽建立的新朝。封建正统史学家认为王莽新朝不是正统，为僭（jiàn）伪政权。

[6]僭伪：封建时代称割据对立的王朝为僭伪。也指超越本分、妄称尊号者。　　陈氏：指南北朝时陈霸先建立的陈朝。

[7]拓跋氏：指鲜卑族拓跋部建立的北魏。

[8]刘、石、慕容、苻、姚、赫连：指魏晋南北朝时期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刘：指匈奴族刘渊建立的汉国和刘曜（yào）建立的赵国。石：指羯族石勒建立的赵国。慕容：指鲜卑族慕容皝（huàng）建立的前燕和慕容垂建立的后燕。苻（fú）：指氐族苻健建立的前秦。姚：指羌族姚苌（chánɡ）建立的后秦。赫连：指匈奴族赫连勃勃建立的夏国。　　五帝：传说中的五个帝王，古代典籍记载不一，有五种说法，通常指黄帝、颛（zhuān）顼（xū）、帝喾（kù）、唐尧、虞舜。　　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也指夏、商、周三代。

[9]宋高祖：即南朝宋武帝刘裕（363—422年）。字德舆，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早年贫穷，以贩履为业，后成为东晋北府兵将领，先后镇压了刘毅、孙恩、卢循、司马休等人，击败桓玄，平定内乱，掌握东晋的大权。又出兵消灭南燕、后秦等敌对势力。东晋元熙二年（420年），代晋称皇帝，国号宋。刘裕自称是西汉楚元王刘交的后裔。　　楚元王：即汉高祖刘邦异母弟刘交。字游，少时曾与鲁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诗》于荀卿弟子浮丘伯。后从高祖起兵，封文信君，深受高祖信任。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废楚王韩信，分其地为二国，立刘贾为荆王，刘交为楚王，属地三十六县。刘交至楚后，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高后时，浮丘伯在长安，刘交遣子刘郢（yǐnɡ）客与申公一起去学习。刘交喜读书而多才艺，尤好《诗经》，申公为《诗》传，号称《鲁诗》，而刘交亦为《诗》传，号《元王诗》，今佚。　　南唐烈祖：即五代时南唐国的建立者李昪（biàn）（888—943年）。字正伦，徐州（今江苏徐州）人。少孤，唐末流寓江淮，被杨行密收养。后又为徐温养子。历任升州刺史、润州团练使等职。他帮助徐温平定内乱，延揽人才，笼络人心，逐渐掌握了吴国大权。公元937年废吴帝杨浦自立，国号大齐，公元939年改国号为唐。李昪自称是唐太宗第三子吴王李恪的后裔。　　吴王恪：即唐太宗第三子李恪。母杨妃（隋炀帝女），唐武德三年（620年），封长沙郡王，累迁汉王、蜀王、吴王。善于骑射，有文武之才，太宗以为与己类似，欲立为嗣，因长孙无忌反对而作罢。唐永徽四年（653年），房遗爱以谋反罪被诛，长孙无忌构陷李恪与房遗爱同谋而致其被杀。　　晋元帝：即司马睿（276—322年），为东晋皇帝，字景文，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公元317年至公元322年在位，司马懿曾孙。初袭封琅邪王。西晋永嘉元年（307年），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长安被匈奴攻陷后，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建立政权，史称东晋。他依靠中原南迁士族，联合江南大族顾荣、何循等，维持偏安之局。后因王敦凭借武力，专擅朝政，忧忿而死。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上天养育百姓，他们不能自己管理自己，必须拥戴君主来治理他们。如果能铲除暴乱祸害，保全百姓的生命，奖赏善良、惩罚邪恶，使社会不发生动乱，这就可以称为君主。因此，三代以前，天下的诸侯，何止一万个国家，有人民、有社稷的人，统称为君主。集合万国加以统治，创立制度，发布号令，天下的人都不敢违抗，这称为王。王的德行衰落，强大的诸侯国君能够统率诸侯，维护天子的威信，这就被称为霸。所以自古以来，天下无道的时候，诸侯们就会依靠武力争权夺利，或者长时间没有王来统治，这样的时代也很多。秦朝焚书坑儒，汉朝兴起后，学者开始推演金、木、水、火、土五德相生相克的理论，认为秦朝的“闰”位在“木德”和“火德”之间，能够称霸，但不能称王，于是正统和非正统的理论兴起了。等到汉朝被颠覆，出现三国鼎立局面，后来晋朝失去控制全国的能力，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少数民族侵扰中原。南朝宋和北魏以后，在南、北分别统治中国，各自都有自己的国史，相互排斥贬低，南朝骂北朝是“索虏”，北朝骂南朝是“岛夷”。朱温取代唐朝，天下分裂，沙陀人朱邪氏进入汴梁，建立后唐，把他们比作篡夺夏朝政权的有穷氏和篡夺西汉政权的王莽，他们的历法和纪年都抛弃不列，这都是一己的偏颇之辞，而不是公论。我愚钝，确实不能辨清前代王朝的正统、闰统问题，我认为如果不能使全国统一，这样的君主都是只有其名，没有其实。不管这些政权的建立者是汉族还是异族，是仁慈还是残暴，是强大还是弱小，或者时代不同，但都与古代的列国一样，怎么能够尊崇一个王朝，而把其他的称作僭位的伪政权呢！如果把上下交替的政权称为正统，那么南朝的陈朝继承的是谁？拓跋氏建立的北魏继承的是谁？如果以在中原建立的政权为正统，那么匈奴族刘氏、羯族石氏、鲜卑族慕容氏、氐族苻氏、羌族姚氏、匈奴族赫连氏所统治的地区，都是五帝三王的旧地。如果以有道德的政权为正统，那么连小国也有贤明的君主，夏、商、周三代末年难道没有昏君吗？所以正统与闰统的理论，从古到今都没有一种真正阐明它的标准，使人确信不疑。我现在所叙述的，只是记述国家的兴衰，写下与国计民生有关的史实，让读者自己辨别善恶、得失，作为鉴戒，不像《春秋》那样确立褒贬的原则，拨乱反正，使社会由混乱走向正轨。正统、闰统的关系，我不敢说了解，只是根据他们的功业进行叙述。周、秦、汉、晋、隋、唐都曾经统一全国，传位给后代，后代虽然衰微流亡，但仍能继承祖宗的功业，有希望恢复的愿望，天下与其争夺政权的人，都是以前的臣子，所以仍然用天子的制度来对待他们。其余土地、德行相等，不能统一，名号没有不同，本来就没有君臣关系，都用对待列国的关系来处理。他们势均力敌，不能抬高一方，贬低另一方，这样才能不歪曲事实，接近公正。但是天下分崩离析的时代，不能没有年、月、日、时等时间概念，来记述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根据汉禅让给魏、魏禅让给晋，晋传位给宋，直到陈，隋又取代陈，唐传位给梁，直到后周，大宋又继承后周，所以不得不采用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的年号，来记载各国的事情，并不是尊崇这个国家，而贬低另外一个国家，辨别正统与非正统。蜀汉昭烈帝对汉朝来说，虽说是中山靖王的后代，但是族属关系已经疏远，已经说不清辈数、名号，这正和南朝宋高祖说自己是西汉楚元王的后代、南唐烈祖说自己是吴王李恪的后代一样，真假难辨，所以不敢把蜀汉昭烈帝与光武帝、晋元帝相提并论，把他当成东汉王朝的继承者。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建安五年（200年）正月甲戌朔，无壬子日。

附录：

曹魏皇帝世系表

蜀汉皇帝世系表

东吴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史明文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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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 卷十/（宋）袁枢撰；李志生等　主编；宁欣分册主编；史明文注译. — 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 ①通…　Ⅱ. ①袁…　②李…　③宁…　④史…　Ⅲ. 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 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68号

目录

吴蜀通好

诸葛亮出师　平南中附

吴侵淮南

魏平辽东

明帝奢靡

司马懿诛曹爽

吴易太子

诸葛恪寇淮南孙逆节附

附录：

曹魏皇帝世系表

蜀汉皇帝世系表

孙吴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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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蜀通好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三国时吴国与蜀国之间的战争与通好。

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孙权得知刘备已夺取益州，便派诸葛瑾索要荆州，刘备托辞拒绝。在争夺荆州的问题上，吴、蜀关系趋向紧张。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关羽进攻曹操占领的樊城，吕蒙与孙权共同商议乘机夺取荆州的计划。为了防备孙权偷袭荆州，关羽进行了严密的防范。吕蒙探知此情，就佯称病重回建业休养，以名望不大的陆逊代替自己。陆逊到任后，派使者给关羽送信恭维他。关羽的防范之心松懈下来，把荆州大部分军队陆续调到樊城。由于粮食匮乏，关羽擅自强占东吴在湘关的粮食。于是孙权任命吕蒙为大都督，发兵袭击关羽的后方。

吕蒙率军进至寻阳，把精锐士卒埋伏在伪装的商船中，令将士化装成商人，直接袭击江陵。吕蒙先让虞翻写信诱降驻守公安的蜀将傅士仁，又让傅士仁引吴军迫使驻守江陵的蜀将麋芳投降，于是一举夺回蜀军长期占据的荆州。进占江陵后，吕蒙对关羽部下兵将的家属加以优待和抚慰，下令军中不得侵扰百姓，使城内秩序迅速恢复。关羽得知江陵失守，于是撤军想夺回荆州。关羽手下的将士得知家属安然无恙，斗志尽失，大多半途而逃。关羽自知势孤，败走麦城，被吴将潘璋部下的司马马忠擒获，结果被杀。

刘备以替关羽报仇为由，率军东征孙权，想夺回荆州。面对蜀军的进攻，孙权奋起应战，任命陆逊为大都督，统率朱然、潘璋、韩当、徐盛、孙桓等部共五万人开赴前线，抵御蜀军；同时又派遣使者与魏国修好，避免两线作战。陆逊上任后，认为刘备兵势强大，居高守险，求胜心切，吴军应暂时避开蜀军的锋芒，再伺机破敌。吴军一直撤到夷道、猇（xiāo）亭一带，再集中兵力，准备寻机决战。

刘备亲率主力大军进抵猇亭，在巫峡建平至夷陵一线，设立数十个营寨。为了迅速同吴军进行决战，刘备数次派军引诱吴军出战，但陆逊坚守不出，蜀军斗志逐渐涣散松懈。六月暑气逼人，蜀军将士不胜其苦，刘备只好把军营设于深山密林里，树栅连营七百余里。陆逊认为与蜀军进行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六月，命令吴军乘夜突袭蜀军营寨，火烧蜀军连营四十余寨，蜀军死伤惨重。刘备败退至马鞍山，依险据守，陆逊集中兵力，四面围攻，蜀军土崩瓦解，数万人被歼。刘备逃奔秭（zǐ）归，下令在险道上焚烧铙（náo）铠，以阻止吴兵追击。当刘备逃往白帝城时，陆逊为防备曹魏袭击，没有大举追击。猇亭之战后，刘备病死。诸葛亮想要交好吴国，却没有合适的人选，邓芝自告奋勇前去游说，果然使吴、蜀两国重新结盟。三国魏太和三年（229年），吴、蜀两国定下协议，约定瓜分曹魏占领的土地。

吴蜀两国唇齿相依，时而结盟、时而交战。吴杀关羽，取荆州，吴蜀交恶，蜀军攻吴，两军对峙于猇亭，刘备战败忧愤而死。诸葛亮审时度势，遣使与吴重修旧好，商定共同抵抗曹魏策略，奠定了之后吴蜀友好往来的基础。

【原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年[1]。初，刘备在荆州，周瑜、甘宁等数劝孙权取蜀[2]。权遣使谓备曰：“刘璋不武，不能自守，若使曹操得蜀，则荆州危矣[3]。今欲先攻取璋，次取张鲁，一统南方，虽有十操，无所忧也[4]。”备报曰：“益州民富地险，刘璋虽弱，足以自守[5]。今暴师于蜀、汉，转运于万里，欲使战克攻取，举不失利，此孙、吴所难也[6]。议者见曹操失利于赤壁，谓其力屈，无复远念[7]。今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将欲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何肯守此，坐须老乎[8]？而同盟无故自相攻伐，借枢于操，使敌承其隙，非长计也[9]。且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10]。今璋得罪于左右，备独悚惧，非所敢闻，愿加宽贷[11]。”权不听，遣孙瑜率水军住夏口[12]。备不听军过，谓瑜曰：“汝欲取蜀，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使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据南郡，备自住孱陵[13]。权不得已，召瑜还。及备西攻刘璋，权曰：“猾虏，乃敢挟诈如此[14]！”备留关羽守江陵，鲁肃与羽邻界，羽数生疑贰，肃常以欢好抚之[15]。

【注文】

[1]汉献帝：即刘协（181—234年），东汉最后一个皇帝。汉灵帝子，曾被封为勃海王、陈留王。董卓废少帝刘辩后，刘协被迎立为帝，年仅九岁。董卓死后，又被李傕（jué）等挟持。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被曹操迎归，迁都于许。汉献帝在位期间，朝政先后被董卓、曹操把持，东汉政权已名存实亡。曹操死后，曹丕称帝，封他为山阳公，东汉灭亡。死后谥献帝，葬于禅陵。　　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建安是东汉献帝刘协的年号，自公元196年至220年，共二十五年。

[2]刘备（161—223年）：三国时蜀国的开国皇帝，东汉远支皇族。字玄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东汉末年参加镇压黄巾起义军，任高唐令、平原相。在军阀混战中先后依附公孙瓒、陶谦、曹操、刘表，任豫州刺史、镇东将军等职，与袁绍、袁术、吕布、曹操相对抗。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采纳诸葛亮建议，联吴抗曹，在赤壁大败曹军，乘机取得荆州四郡，势力逐渐壮大。之后又吞并刘璋所统辖的益州，占领汉中。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称帝，建都成都，国号汉，史称蜀汉。次年，为争夺荆州，亲率大军攻吴，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都）被吴军打败，次年病死。　　荆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的一部分。东汉荆州治所在汉寿县（今湖南常德东北），辖境西北扩大至今陕西山阳县。三国时魏国、吴国分别设置荆州。魏国的荆州治所在新野县（今河南新野），辖地是东汉荆州北部，相当于今湖北北半省大部、陕西秦岭以南的东部、河南西南部和南部的一小部。吴国的荆州治江陵县（今湖北荆州），辖地是东汉荆州的南部，相当于今湖南全省、湖北南半省、重庆、江西两省市小部、贵州东部、广东北部和广西东北部。　　周瑜（175—210年）：三国时吴国名将。字公瑾，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人。出身士族，少年时与孙策为友，后来成为孙策手下的建威中郎将，帮助孙策在江东创立孙氏政权。孙策死后，与张昭共同辅孙权，任前部大都督。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率军南下，周瑜与鲁肃联合刘备，亲率吴军在赤壁打败曹操。赤壁之战后，孙权地位更加巩固，形成曹、孙、刘三方鼎峙局面。建安十五年（210年）病死。　　甘宁（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兴霸，巴郡临江（今重庆忠县）人。初依附刘表，后来归顺孙权。曾随周瑜打败曹操，进攻曹仁，又从吕蒙抵御关羽。因功任西陵太守、折冲将军。后来在濡须（今安徽无为北）率领百余名骑兵夜袭曹营，勇冠三军。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孙权攻打合肥，吴军失利，他奋勇战死，扭转了局势。　　孙权（182—252年）：三国吴国君主。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早年随兄孙策平定江东，孙策死后继承其事业，在张昭、周瑜、程普等人的辅助下，统治江东，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与曹操作战。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刘备结盟，在赤壁大败曹操，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杀关羽，取得荆州。曹丕称帝后，孙权向魏国称臣，被封为吴王。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命陆逊统军迎击刘备，在夷陵以火攻大败蜀军。黄龙元年（229年）称帝，建都武昌，国号吴。孙权统治江东五十多年，对内实行屯田，发展经济，开发边疆，但赋税繁重，刑罚严酷；对外与魏、蜀时战时和，择利而变。

[3]刘璋（？—219年）：东汉宗室。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宜昌东南）人。继其父刘焉为益州牧，据有今四川等地区。刘璋懦弱无能，法令松弛，豪强骄横，政治腐败。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听说曹军进攻汉中张鲁，十分恐惧，迎接刘备进入益州，让刘备进攻汉中的张鲁。刘备却突然回师围成都，他被迫投降，迁居南郡公安（今湖北公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孙权夺取荆州后，任刘璋为益州牧，驻守秭（zǐ）归。不久刘璋病死。　　曹操（155—220年）：东汉末年著名军事家、政治家和文学家，三国时期魏国奠基人。字孟德，沛国谯（qiáo）县（今安徽亳州）人。早年举孝廉为郎官，参与镇压黄巾军，封济南相。曾任东郡太守、典军校尉等职。东汉初平元年（190年）与袁绍等讨伐董卓。镇压黑山农民起义，任兖州牧，收编青州黄巾军，建立青州兵。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汉献帝，建都许，任为大将军、司空、丞相，被封为武平侯、魏王。先后击败袁术、吕布、袁绍、刘表等割据势力，北征乌桓，逐渐统一北方。赤壁之战时被孙权、刘备联军大败。后出兵关中，打败马超、韩遂、张鲁等割据势力，与刘备争夺汉中。他执政期间任人唯才，抑制豪强，提倡节俭，使北方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他还精通兵法，善作诗歌，有作品传世。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于洛阳。后追尊为魏武帝。

[4]张鲁（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年五斗米道（天师道）首领。字公祺，沛国丰县（今江苏丰县）人。天师道创立者张道陵之孙，世代为天师道教主。东汉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刘焉的督义司马，率徒众攻取汉中，称师君，在汉中建立政教合一的政权。他用天师道治理社会，社会安定，各地人民都乐于依附他，所建政权存在约三十年。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进攻汉中，他战败投降，任镇南将军，封阆（làng）中侯。

[5]益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洛（luò）县（今四川广汉），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北），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折多山、云南怒山、哀牢山以东，甘肃陇南市、两当、陕西秦岭以南，湖北郧县、保康西北，贵州除东边以外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6]暴师：指军队在外蒙受风霜雨露的情况，后泛指为用兵在外。

[7]赤壁：古地名。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孙权与刘备联军大败曹操之处。历来说法不一，迄今尚无定论。主要有二说：一说在今湖北武汉江夏区西赤矶山，与纱帽山隔江相对；一说在今湖北赤壁市西北赤壁山，北对洪湖市龙口镇乌林矶。

[8]沧海：旧时东海的别称。　　吴会：古地区名。东汉吴郡、会（kuài）稽二郡的合称，三国及西晋初又泛指孙吴政权所辖地区为吴会。

[9]攻伐：军事征讨。　　枢：门上的转轴，指重要的或中心的部分。

[10]宗室：帝王的宗族。　　英灵：杰出的人才。

[11]悚（sǒng）惧：害怕，恐惧。

[12]孙瑜（177—215年）：三国吴国将领、宗室。字仲异，东汉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权从兄。初任恭义校尉，治军有方，深得士兵爱戴。东汉建安九年（204年），孙瑜任丹阳太守，加绥远将军。东汉建安十一年（206年），随周瑜攻克麻、保二屯，又从孙权在濡须抗拒曹操，迁奋威将军。当时诸将都以军事为务，而孙瑜虽在军旅，读经阅史，勤奋好学。　　夏口：古镇名。因在夏水（汉水下游的古称）注入长江处，故称夏口。本在江北，即今湖北武汉市汉口。后三国吴孙权在今湖北武汉市武昌黄鹄山上筑城，因与夏口相对，也称夏口。

[13]关羽（？—220年）：三国蜀国名将。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人。东汉末年亡命涿（zhuō）郡，随刘备起兵，为刘备主要将领。东汉建安五年（200年）关羽在下邳（pī）被曹军俘获，受到礼遇，封汉寿亭侯。后来仍然回归刘备。赤壁之战后，拜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建安十九年（214年）镇守荆州。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发兵围攻驻守樊城的曹操大将曹仁，大破于禁所率七军，迫使于禁投降，杀死庞德，一时北方震惊。不久曹操许诺割江南以封孙权，在孙权部将吕蒙策划下，出兵夺取荆州。关羽兵败麦城（今湖北当阳东），突围时被擒获杀死。　　江陵：古县名。春秋楚郢（yǐnɡ）都，汉置江陵县，是南郡的治所。今为湖北荆州市荆州区。　　张飞（？—221年）：三国时蜀国名将。字翼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年轻时与关羽共同追随刘备，生死与共。曹操率军进入荆州后，刘备逃奔江南，被曹军追击，张飞率军断后，在长阪抵御曹军，迫使曹操不敢轻进。赤壁之战后，刘备占据荆州等地，受命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刘备进军益州，张飞自南郡溯流而上，每战皆捷，活捉严颜，升任巴西太守。刘备称汉中王，拜张飞为右将军。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改任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随刘备伐吴，临行时被部将所杀。谥“桓侯”。　　秭（zǐ）归：古县名，即今湖北秭归西北。位于今湖北西部，地处川鄂咽喉长江西陵峡两岸。西汉置秭归县，北魏改置长宁县，隋复秭归县。　　诸葛亮（181—234年）：三国蜀国大臣，刘备重要谋士。字孔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东汉末年隐居南阳隆中（今湖北襄樊），后辅佐刘备，联合孙权在赤壁击败曹操，谋取荆州四郡，夺得益州。刘备称帝后，任丞相。三国蜀汉章武三年（223年），刘备去世后辅佐后主刘禅，多次北伐魏国，但屡遭挫败。三国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病卒于军中。谥号忠武侯。　　南郡：古郡名。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年）置。治所在郢（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东北），后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辖境相当于今湖北粉青河及襄樊市以南，荆门、洪湖以西，长江和清江流域以北，西至重庆巫山。后渐缩小，三国吴国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西晋移治江陵。　　孱（chán）陵：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湖北公安县西。

[14]猾虏：指奸狡的敌人，是对敌方的蔑称。

[15]鲁肃（172—217年）：三国吴国名将。字子敬，临淮东城（今安徽定远）人。出身士族，与周瑜同到江南归附孙策。孙策死后，辅佐孙权。曹操南下，严重威胁孙氏政权，他与周瑜坚决主战，并联合刘备军同拒曹操。孙权任为赞军校尉，帮助周瑜在赤壁大破曹操。东汉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死后，他任奋武校尉，主管军事，继续执行联合刘备抗曹魏的战略。后迁汉昌太守、横江将军。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病卒。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年）。当初，刘备在荆州时，周瑜、甘宁等人多次劝孙权夺取蜀地。孙权派使者对刘备说：“刘璋软弱，自己不能保护自己的地盘，假如曹操得到蜀地，那么荆州就危险了。现在我们计划先攻取刘璋，再击败张鲁，统一南方，这样即使有十个曹操，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刘备回答说：“益州人民富裕，地势险要，刘璋虽然软弱，保护自己还有足够的力量。现今如果使军队在外出征，进入蜀、汉之地，风餐露宿，在万里路上转运给养，要想战必克，攻必取，举措不失利，就是孙武和吴起这样的名将也难以做到。议论的人见曹操在赤壁失败，就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不再有长远打算。现今三分天下，曹操已拥有其二，准备到沧海去饮马，到吴郡会稽来阅兵，怎么会守着这一局面坐等年老呢？而抗曹的同盟之间却无故自相攻伐，把机会借给曹操，让敌人钻空子，这不是长久之计。况且我和刘璋都是刘氏皇族，希望凭借祖上神灵来匡扶汉朝。如今刘璋得罪了您，刘备我独自感到惶恐，不敢听从您的计划，请求宽恕。”孙权不听刘备的劝告，派孙瑜率水军驻扎在夏口。刘备不允许孙权的军队过境，对孙瑜说：“你们若要攻取蜀地，我将披头散发，隐退山林之中，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失信。”刘备让关羽驻守江陵，张飞屯兵在秭归，诸葛亮据守南郡，自己坐镇孱陵。孙权不得已，把孙瑜召回。等到刘备向西进攻刘璋时，孙权说：“这个滑头，竟敢如此搞阴谋诡计！”刘备留下关羽防守江陵，鲁肃的防区与关羽邻界，关羽多次产生猜疑，鲁肃则经常以友好的态度安抚他。

【原文】

及备已得益州，权令中司马诸葛瑾从备求荆州诸郡，备不许，曰：“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相与耳[1]。”权曰：“此假而不反，乃欲以虚辞引岁也[2]。”遂置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长吏[3]。关羽尽逐之。权大怒，遣吕蒙督兵二万以取三郡[4]。

荆州郡县示意图

【注文】

[1]中司马：古代官名。中尉司马的简称，秦汉时中尉的属官，掌管巡查京师或领兵作战。　　诸葛瑾（174—241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子瑜，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亮之兄。东汉末年移居江南，受到孙权优礼，任长史。后来以绥南将军代替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宣城侯，率军驻守公安（今湖北公安）。孙权称帝后，官至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牧。　　凉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起、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魏文帝时复置，移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

[2]虚辞：虚夸不实的言辞或文辞。　　引岁：拖延岁月，延迟时间。

[3]长沙：古郡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临湘（今湖南长沙）。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大部，广西小部，广东连州、英德等地和江西一部。西汉改为郡国，东汉仍改为郡，辖境渐小。　　零陵：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阳郡置，治所在零陵县（今广西全州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南邵阳、衡阳、武冈等地以南和广西阳朔、永福等以北地区。东汉移治泉陵县（今湖南永州）。北部辖境扩大至今蒸水上游和涟水中游。三国后辖境缩小。　　桂阳：古郡名。西汉高祖二年（前205年）设置，治所在郴（chēn）县（今湖南郴州）。辖境约当今湖南耒（lěi）阳以南的耒水、舂陵水流域，北至洣（mǐ）水入湘处附近，南至广东英德以北的北江流域。其后屡有变化，三国吴国在南部分置始兴郡，辖境缩小。　　长吏：地位较高官吏的统称。秦、汉一般指秩六百石Mg（dàn）以上官吏，县丞、尉禄秩虽低，也可称长吏。魏、晋以后，多指县令长和郡守。

[4]吕蒙（178—220年）：三国时吴名将。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南东南）人。早年依附孙策部将邓当。后归孙权，屡献奇计，攻战有功，任横野中郎将。后随周瑜、程普等在赤壁打败曹操。他曾攻读史书与兵书，果敢有胆略。鲁肃卒后代领其军，打败关羽，占领荆州，不久病死。

【译文】

到了刘备得到益州后，孙权派中司马诸葛瑾向刘备索求荆州各郡，刘备不同意，说：“我正准备夺取凉州，取得凉州以后，才能把荆州全部给你们。”孙权说：“这是有借无还，不过是找借口来拖延时日罢了。”因此任命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地方长官。关羽却全部加以驱逐。孙权大怒，派吕蒙率兵二万人夺取三郡。

【原文】

蒙移书长沙、桂阳，皆望风归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1]。刘备闻之，自蜀亲至公安，遣关羽争三郡[2]。孙权进住陆口，为诸军节度[3]。使鲁肃将万人屯益阳以拒羽，飞书召吕蒙，使舍零陵急还助肃[4]。蒙得书，秘之，夜召诸将授以方略[5]。晨，当攻零陵，顾谓郝普故人南阳邓玄之曰：“郝子太闻世间有忠义事，亦欲为之，而不知时也[6]。今左将军在汉中，为夏侯渊所围，关羽在南郡，至尊身自临之[7]。彼方首尾倒县，救死不给，岂有余力复营此哉[8]。今吾计力度虑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后，身死何益于事，而令百岁老母戴白受诛，岂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问，谓援可恃，故至于此耳。君可见之，为陈祸福。”玄之见普，具宣蒙意，普惧而出降。蒙迎，执其手与俱下船。语毕，出书示之，因拊手大笑[9]。普见书，知备在公安而羽在益阳，惭恨入地。蒙留孙（河）［皎］委以后事，即日引军赴益阳[10]。

【注文】

[1]太守：古州、郡最高行政长官。战国时为郡守的尊称，西汉景帝时改郡守为太守，掌管郡内军政诸事。三国时秩二千石，官五品，其权力渐被刺史、州牧所侵夺。后代沿置，职权、品秩各有不同。　　郝普（生卒年不详）：三国蜀、吴将领。字子太，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刘备率军进入益州，留郝普为零陵太守，守零陵。被吴将吕蒙骗降吴国，吴国把他送还刘备。后来吕蒙袭击荆州，杀关羽，郝普又投降吴国，官至廷尉。青州人隐蕃投奔吴国，郝普与他亲善。后隐蕃作乱被杀，郝普惶惧自杀。

[2]公安：古县名。东汉为作唐县，属武陵郡。三国蜀改为公安县，属南郡。故城在今湖北公安东北油口。

[3]陆口：古地名。又名蒲圻口、蒲矶口，俗名陆溪口。在今湖北嘉鱼西南长江南岸，因处陆水入江处，故名。东汉末、三国时为东吴军事重镇。　　节度：调度，指挥。

[4]益阳：古县名。今湖南益阳东春秋时为楚地，秦设立长沙郡，下设益阳等九县。西汉时期益阳分属长沙国、武陵郡。东汉废长沙国为郡。三国吴太元二年（252年）分长沙西部都尉而设置衡阳郡，益阳属于衡阳郡。

[5]方略：关乎全局的计划和谋略，作战方略。

[6]南阳：古郡名。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之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广水、郧县之间地区。后来辖境逐渐缩小。西晋时改为国。　　邓玄之（生卒年不详）：南阳人，是零陵太守郝普的朋友，吕蒙曾通过邓玄之劝降郝普。

[7]左将军：指刘备，刘备曾任左将军，故称。　　汉中：古郡名。战国楚置，秦惠王又置，因在汉水中游而得名，治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西汉时移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东汉复还旧治。秦时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粉青河、珍珠岭以北，留坝、勉县以东，乾佑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郧县、保康以西地区。　　夏侯渊（？—219年）：三国时魏国名将。字妙才，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夏侯惇族弟，为人有韬略。东汉末年随曹操起兵，任别部司马、骑都尉，迁陈留、颍（yǐnɡ）川太守。从曹操征袁绍、韩遂，常出敌不意，屡建奇功，封博昌亭侯。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任征西将军，守汉中。东汉建安二十三年，率军在阳平关抵御刘备军，次年被刘备部将黄忠袭击杀死，追谥愍。　　至尊：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尊贵。古代有时指帝王之位，更多的时候是作为天子的代称。

[8]倒县：“县”通“悬”，头向下脚向上地被倒挂，比喻处境极困苦危急。

[9]拊（fǔ）手：拍手，鼓掌。表示高兴、赞赏。

[10]孙皎（？—219年）：吴国宗室。字叔朗，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静之子，孙权从弟。初为护军校尉，后迁都护征虏将军。他轻财能施舍，善于交结，勇锐善战，与诸葛瑾友善。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孙权袭夺荆州，想命他与吕蒙为左右部大督，吕蒙因他为孙氏宗亲，恐受牵制，孙权才命吕蒙为大都督，命他为后继。在擒关羽、定荆州时，孙皎很有战功。不久病死。

【译文】

吕蒙向长沙、桂阳发送文书，二郡都望风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池而不投降。刘备得到消息以后，亲自从蜀国抵达公安，派关羽争夺三郡。孙权则亲自到陆口坐镇，指挥调度各军。派鲁肃领兵一万人驻屯益阳，对抗关羽；用紧急军书传召吕蒙，让他放弃零陵去帮助鲁肃。吕蒙接到孙权的书信命令后，秘密藏起来，连夜召集部下将领，传授自己的作战方案。清晨，在向零陵发起攻击时，吕蒙看着郝普的旧友南阳人邓玄之说：“郝普听说世间有忠义之事，也想那样做，但他不了解时势。现在左将军（刘备）在汉中，被夏侯渊包围，关羽则在南郡，我们主公亲自来征讨，他们好像首尾倒悬，救命都来不及，哪里有剩余力量再来救援零陵啊。如今我已考虑周全，准备充分，将向零陵城发起攻击，不久必定可以攻进城去，城破之后，郝普自身死了，对时势有何益处？却牵连百岁白发老母遭受诛杀，怎会不让人痛心啊！我想郝普是得不到外边的消息，以为可以依靠援兵，所以才坚守到现在。你应该去见他，为他分析祸福利害。”邓玄之见到郝普，把吕蒙的意思全都告诉他。郝普因为恐惧而出城投降。吕蒙亲自迎接，拉着他的手一起下船。谈话完毕后，吕蒙把孙权的军书拿来给他看，于是拍手大笑。郝普看到军书，才知道刘备已到公安，而关羽在益阳，惭愧悔恨得要钻入地下。吕蒙留下孙皎，命令他处理零陵事务，自己当天率军奔赴益阳。

【原文】

鲁肃欲与关羽会语，诸将疑恐有变，议不可往。肃曰：“今日之事，宜相开譬[1]。刘备负国，是非未决，羽亦何敢重欲干命[2]！”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以不返三郡，羽曰：“乌林之役，左将军身在行间，戮力破敌，岂得徒劳，无一块土，而足下来欲收地邪[3]？”肃曰：“不然。始与豫州觐于长阪，豫州之众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望不及此[4]。主上矜愍豫州之身无有处所，不爱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荫以济其患，而豫州私独饰情，愆德堕好[5]。今已藉手于西州矣，又欲翦并荆州之土，斯盖凡夫所不忍行，而况整领人物之主乎[6]！”羽无以答。会闻魏公操将攻汉中，刘备惧失益州，使使求和于权。权令诸葛瑾报命，更寻盟好[7]。遂分荆州，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8]。

【注文】

[1]譬：知晓，了解，明白。

[2]干命：违反命令。

[3]责数：责备数落。　　乌林：古地名。故址在今湖北洪湖东北长江北岸的邬林矶。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之战后，孙权与刘备在此大败曹操。　　行间：指军中行伍之间。　　戮力：并力，合力。

[4]豫州：此处指刘备，因刘备曾任豫州牧，因此人称刘豫州。　　觐（jìn）：古代诸侯秋天朝见帝王称“觐”，此处指拜见，会见。　　长阪（bǎn）：位于当阳市西南郊，三国古战场遗址之一。　　计穷虑极：想尽了所有的计谋。

[5]矜愍（mǐn）：怜惜。愍，同“悯”。　　庇荫：覆盖，保护。　　愆（qiān）：违背，违反。

[6]藉手：借他人之手达到自己的目的。　　西州：指今四川盆地。　　凡夫：平庸无能的人。

[7]报命：谦辞，执行命令后回报。

[8]湘水：水名。又称湘川，今湖南之湘江。　　江夏：古郡名。西汉置，三国魏、吴国分别设置，吴的治所在武昌县（今湖北鄂州）。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潜江、仙桃、嘉鱼、赤壁、崇阳等地以东，及河南光山、新县以西，信阳以东，淮河以南地区。西晋太康元年（280年）改为武昌郡。　　武陵：古郡名。西汉高祖刘邦设置，治所在义陵县（今湖南溆浦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沅江流域以西，贵州东部，湖北长阳、鹤峰、五峰、来凤等县和广西三江、龙胜等地。东汉移治临沅县（今湖南常德西），其后辖境逐渐缩小。

【译文】

鲁肃准备与关羽会谈，将领们疑虑恐怕发生变故，劝鲁肃不要去。鲁肃说：“事到如今，最好的办法是开导劝说。刘备忘恩负义，是非还没有最后结论，关羽又如何敢谋害我的性命！”于是邀请关羽会面，各自在百步以外驻扎自己的部队，只有双方将领带佩刀相见。鲁肃于是责备数落关羽不退还三郡，关羽说：“乌林那次战役，左将军（刘备）直接参战，竭尽全力打败敌人，难道能白白辛苦，不拥有一块土地，而您要来收取土地吗？”鲁肃说：“不是这样。开始在长阪与刘豫州会面时，他的部众抵挡不了一校的人马，智竭计穷，士气低落，势力衰颓，打算远逃，那时想不到会有今天。我们主公可怜刘豫州无处安身，不吝惜土地和百姓劳力，使刘备有了落脚之地，帮助他解决困难。而刘豫州却自私自利，虚情假意，忘恩负义，损坏我们的友好关系。现在他已经得到益州，有了力量，又要兼并荆州土地，这样的事连凡夫俗子都不忍心做，更何况领导一方的领袖人物！”关羽无话可说。正在这时，听说魏公曹操将要攻打汉中，刘备恐怕失去益州，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命令诸葛瑾答复刘备，愿意再度和好。于是双方以湘水为界，分割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属刘备。

【原文】

二十四年。初，鲁肃常劝孙权以曹操尚存，宜且抚辑关羽，与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吕蒙代肃屯陆口，以为羽素骁雄，有兼并之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密言于权曰：“今令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于操，何赖于羽[1]。且羽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2]。今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旦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3]！”权曰：“今欲先取徐州，然后取羽，何如[4]？”对曰：“今操远在河北，抚集幽、冀，未暇东顾，徐土守兵，闻不足言，往自可克[5]。然地势陆通，骁骑所骋，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后旬必来争，虽以七八万人守之，犹当怀忧[6]。不如取羽，全据长江，形势益张，易为守也。”权善之。

【注文】

[1]骁雄：骁勇雄豪而有大志。　　征虏：即孙皎，孙皎曾以护军校尉迁征虏将军。　　潘璋（？—234年）：三国吴国将领。字文珪，东郡发干（今山东冠县东南）人。初奉孙权之命，自募为军，讨伐山越，以功任别部司马。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孙权进攻合肥，以功拜偏将军。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随孙权攻关羽，其部将马忠擒杀关羽，潘璋拜固陵太守、振威将军，封溧（lì）阳侯。三国吴黄武元年（222年）随陆逊在猇（xiāo）亭大破刘备，拜平北将军、襄阳太守。孙权称帝后，拜右将军。潘璋性情奢侈无度，不遵守法令，孙权因他有功而不过问。　　白帝：古地名。在今重庆奉节县东瞿塘峡口。　　蒋钦（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字公奕，九江寿春（今安徽寿县）人。初随孙策东渡，拜别部司马，平定江东，以功拜中郎将。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从孙权征合肥，在逍遥津力战张辽，战功显著，迁荡寇将军，领濡须督。不久召还，拜右护军。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从孙权征讨关羽，督水军入沔，不久，回军中道病死。　　游兵：流动不定的军队。　　国家：古时诸侯有国，大夫有家，也指称帝王。　　襄阳：古县名。在今湖北襄樊市襄阳区。

[2]矜：矜伐。恃才夸功，夸耀。　　反覆：反复无常。　　腹心：腹部和心脏，比喻最亲信的人。

[3]僵仆：僵直地倒下，也指死亡。

[4]徐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屡变，东汉时治所在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北），三国魏移治彭城县（今江苏徐州），东晋时移治京口（今江苏镇江）。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

[5]河北：泛指今黄河以北地区。　　幽、冀：指幽州和冀州。幽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蓟（jì）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小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西晋移治涿县（今河北涿州）。冀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及河南北端。东汉治所在高邑（今河北柏乡北），后又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晋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辖境逐渐缩小。

[6]骁骑：勇猛的骑兵。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当初，鲁肃经常劝说孙权，由于曹操势力仍然存在，应该暂且安抚结交关羽，和他共同对敌，不能失去睦邻友好。等到吕蒙代替鲁肃驻军陆口，认为关羽素来勇猛雄武，怀有兼并江南的野心，况且他的军队驻扎在孙权势力的上游，这种形势难以持久，于是秘密告诉孙权说：“如今命令征虏将军孙皎驻守南郡，潘璋驻守白帝，蒋钦率领流动部队一万人沿长江上下活动，哪里出现敌人，就在哪里投入战斗，而我为朝廷据守襄阳，这样，何必担忧曹操，又何必依赖关羽。况且关羽君臣矜伐他们的诡诈力量，反复无常，不可以推心置腹来对待。现在关羽所以没有立即向东进攻我们，是因为您圣贤英明，以及我和其他将领们还存在。如今，我们不在力量强壮时解除这一后患，一旦我们势力衰落，再想与他较量，怎么还有可能！”孙权说：“现在，我准备先攻取徐州，然后再进攻关羽，怎么样？”吕蒙回答说：“如今曹操远在黄河以北，安抚笼络幽州、冀州，来不及考虑东部地区的防守，徐州地区的守军听说不值一提，前去进攻就可以打败。然而这里交通方便，适合骁勇的骑兵驰骋，您今天夺取徐州，曹操十余天后就一定会来争夺，尽管用七八万人防守，仍会令人担忧。不如击败关羽，将长江上下游全部占据，我们的势力更加壮大，也就容易守卫了。”孙权很赞同吕蒙的建议。

【原文】

权尝为其子求昏于羽，羽骂其使，不许昏，权由是怒[1]。及羽攻樊，关羽攻曹仁于樊事，见《孙氏据江东》。吕蒙上疏曰：“羽讨樊而多留备兵，必恐蒙图其后故也[2]。蒙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以治疾为名[3]。羽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大军浮江，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4]。”遂称病笃[5]。权乃露檄召蒙还，阴与图计[6]。蒙下至芜湖，定威校尉陆逊谓蒙曰：“关羽接境，如何远下，后不当可忧也[7]？”蒙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逊曰：“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8]。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曰：“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蒙至都，权问：“谁可代卿者？”蒙对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非羽所忌，无复是过也[9]。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内察形便，然后可克[10]。”权乃召逊，拜偏将军、右部督，以代蒙[11]。逊至陆口，为书与羽，称其功美，深自谦抑，为尽忠自托之意。羽意大安，无复所嫌，稍撤兵以赴樊。逊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12]。

【注文】

[1]昏：通“婚”。

[2]樊：古城名。即今湖北襄樊。

[3]建业：三国时孙吴都城，即今江苏南京。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自京（今江苏镇江）迁都秣（mò）陵，次年改名建业。晋灭吴后，复改建业为秣陵，晋太康三年（282年）分淮水南为秣陵，北为建业，并改为建邺。

[4]禽：通“擒”，捕捉，捉拿。

[5]病笃：病势沉重。

[6]露檄：发布公告。

[7]芜湖：古县名。汉置，属丹阳郡，因地势低洼蓄水而生芜藻，故名。在今安徽芜湖东。　　定威校尉：古代官名。东汉末年孙权任命陆逊为定威校尉，掌领兵征伐或驻守，位次将军。　　陆逊（183—245年）：三国吴国大将。字伯言，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江东大族。历任吴偏将军、镇西将军、大都督、丞相等职。曾建议孙权平定山越，多次与曹魏作战，屡立战功。三国吴黄武元年（222年）在夷陵以火攻大败刘备。后因亲附太子，牵涉宫廷斗争，多次遭到孙权责问，忧愤而死。

[8]矜（jīn）：自尊，自夸。　　骁（xiāo）：勇猛、勇健。　　陵轹（lì）：欺凌，欺压。

[9]意思：考虑，打算。　　堪：可以，能够。

[10]韬隐：韬晦，隐晦。

[11]偏将军：古代官名。西汉置，为主将之下的副将。东汉、三国时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低者，仅高于裨（pí）将军。魏、晋、南朝宋为八品。　　右部督：古代官名。三国吴置。孙权把武昌驻军分为左右两部，每部置督一人，左部督负责下游防务，右部督负责上游防务。

[12]形状：形势，状态。

【译文】

孙权曾经为自己的儿子向关羽之女求婚，关羽大骂孙权使者，拒绝通婚，孙权因此很恼怒。等到关羽进攻樊城，关羽攻打曹仁所据的樊城一事，见《孙氏据江东》。吕蒙向孙权上书说：“关羽征讨樊城，却留下很多军队防守，一定是害怕我从后面进攻他。我经常患病，请求您允许我以治病为名，率一部分士兵回归建业。关羽听说后，必定撤走防守部队，全部调往襄阳。我方大军昼夜乘船溯长江而上，趁他防守空虚，进行袭击，南郡就可以攻取，关羽也会被我擒获。”于是，吕蒙自称病重。孙权则公开发布命令召吕蒙返回，暗中与他进行策划。吕蒙顺江而下到达芜湖时，定威校尉陆逊对吕蒙说：“关羽和您的防区相邻，为何远远离开，以后不会为此而担忧吗？”吕蒙说：“的确如您所说，可我病得很重。”陆逊说：“关羽自负骁勇，欺压他人，刚刚取得大功，就骄傲自大，一心致力向北进攻，对我军未加怀疑，又听说您病重，必然更无防备，如果出其不意，就可以将他擒获制服。您见到主公，应该妥善筹划此事。”吕蒙说：“关羽素来勇猛善战，我们很难与他为敌，况且他已经占据荆州，大施恩德信义，再加上刚刚取得很大成功，胆略和气势更加旺盛，不易对付。”吕蒙回到建业，孙权询问说：“谁可以代替你？”吕蒙回答说：“陆逊思虑深远，有能力担负重任，看他的气度思想，终究可以大用，而且他没有大的名声，不是关羽所顾忌的人物，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如果任用他，应该要他在外隐藏锋芒，内里观察形势，寻找可乘之机，然后向敌人进攻，可以取得胜利。”孙权于是召来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来接替吕蒙。陆逊到达陆口，写信给关羽，称颂关羽的功德，深深地自我谦恭，表示愿意尽忠修好，托付自己的前程。关羽因此感到很安心，不再有怀疑，便逐渐撤出防守的军队赶赴樊城。陆逊把全部情况向孙权进行汇报，陈述可以擒拿关羽的战略要点。

【原文】

羽得于禁等人马数万，粮食乏绝，擅取权湘关米[1]。权闻之，遂发兵袭羽。权欲令征虏将军孙皎与吕蒙为左、右部大督。蒙曰：“若至尊以征虏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虽事决于瑜，普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2]。”权寤，谢蒙曰：“以卿为大督，命皎为后继可也[3]。”

【注文】

[1]于禁（？—221年）：三国魏国大将。字文则，泰山巨平（今山东泰安南）人。东汉末年随鲍信起兵，后归附曹操，拜军司马。从曹操征吕布、张绣、袁绍、昌豨（xī）等，以军功拜虎威将军、左将军等职。于禁治军严整，所得财物不入私囊，与张辽、乐进、张郃（hé）、徐晃号为名将。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被蜀军打败，投降关羽，辗转至孙吴。魏文帝时遣还，不久惭恨而死，谥厉侯。　　湘关：三国吴孙权设置，今址待考。

[2]程普（？—215年）：三国吴国将领。字德谋，右北平土垠（今河北唐山丰润区）人。初随孙坚征伐，镇压黄巾起义，大破董卓军。后帮助孙策占有江东，拜荡寇中郎将，领零陵太守。孙策死后，与张昭等共同辅佐孙权，征讨四方。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周瑜分任左右督，在赤壁大败曹操。先后领江夏、南郡太守，迁荡寇将军。

[3]寤（wù）：古同“悟”，理解，明白。

【译文】

关羽得到于禁等人的军队数万人，粮食不足，军队供应断绝，便擅自取用孙权存放在湘关的粮米。孙权闻知此事，便派兵袭击关羽。孙权准备任命征虏将军孙皎和吕蒙为左、右两路军队的大都督。吕蒙说：“如果您认为征虏将军有才能，就应任用他为统帅；如果认为我有才能，就应当任用我。昔日周瑜和程普为左、右部督，率兵攻打江陵，虽然事情由周瑜作决定，然而程普仗恃自己是老将，而且二人都是统帅，于是双方不和睦，几乎败坏国家大事，这正是现在要引以为戒的。”孙权醒悟，向吕蒙道歉说：“以你为统帅，可以任命孙皎做你的后援。”

【原文】

魏王操之出汉中也，使平寇将军徐晃屯宛，以助曹仁以攻羽[1]。孙权为笺与魏王操，请以讨羽自效[2]。及晃击败羽，羽遂撤围退，然舟船犹据沔水，襄阳隔绝不通[3]。

【注文】

[1]平寇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三国魏置，掌征伐。　　徐晃（？—227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公明，河东杨县（山西洪洞东南）人。初为郡吏，随车骑将军杨奉镇压黄巾军，以功拜骑都尉。与杨奉保护汉献帝至洛阳，封都亭侯。东汉建安元年（196年）随曹操转战南北，屡立战功。官渡之战，徐晃率军截烧袁绍军粮车数千辆，迅速改变了曹、袁两军数月对峙中的力量对比，最终促使曹军胜利。渭南一战，徐晃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南）秘密渡河，奇袭渭北，保证曹操取得关中。曹丕称帝，拜徐晃为右将军。徐晃治军严格，用兵灵活，深得曹氏父子赞誉。　　宛（yuān）：古县名。初为楚国宛郡治所。战国时一直是楚国冶炼铜铁、制造武器的中心城市之一。秦设南阳郡后，宛县仍是郡治，名称亦沿用未改，历经汉魏六朝。至隋初始改县名为南阳县。　　曹仁（168—223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子孝，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少好弓马弋猎，后随曹操起兵，为别部司马、厉锋校尉。从曹操攻陶谦、吕布、张绣，常为先锋，积功封都亭侯。后随曹操平定荆州刘表，任征南将军，屯兵江陵，以抗吴将周瑜。曹操讨马超，以曹仁行安西将军，督诸将拒守潼关。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拜征南将军，驻守樊城，与蜀将关羽相拒。他为将军法严整，数有战功。曹丕时，曹仁任大将军，封陈侯，三国魏黄初四年（223年）病卒。谥曰忠侯。

[2]笺：书札、奏记的一种，多见于上书皇后、太子、诸王。魏晋以后只称笺，有时上行于下也用笺。

[3]沔（miǎn）水：古代水名，即今汉水。北源出自今陕西留坝西，一名沮水者为沔；西源出自今陕西宁强北曰汉水，两水合流后通称沔水或汉水。

【译文】

魏王（曹操）出兵汉中时，派平寇将军徐晃屯驻宛城，来援助曹仁，以进攻关羽。孙权写信给魏王，请求允许他讨伐关羽，为朝廷效力。等到徐晃击败关羽，关羽于是撤围退走，然而关羽的船只据守沔水，通往襄阳的路隔绝不通。

【原文】

吕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1]。麋芳、傅士仁素皆嫌羽轻己，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及，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惧[2]。于是蒙令故骑都尉虞翻为书说仁，为陈成败，仁得书即降[3]。翻谓蒙曰：“此谲兵也，当将仁行，留兵备城[4]。”遂将仁至南郡。糜芳城守，蒙以仁示之，芳遂开门出降。蒙入江陵，释于禁之囚，得关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之，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5]。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6]。羽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至。

【注文】

[1]：一种大型的战船。　　贾（gǔ）人：泛指商人。　　兼行：加倍赶路。　　屯候：犹斥候，哨兵。

[2]麋（mí）芳（生卒年不详）：三国蜀国将领。字子方，东海朐（qú）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蜀安汉将军麋竺之弟。东汉建安初，曹操上表麋芳为彭城相，后归附刘备，为南郡太守，与前将军关羽共事。麋芳因关羽轻视自己而与关羽发生嫌隙。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关羽在樊城（今湖北襄樊）进攻魏国征南将军曹仁时，因供给军资不足，听说关羽回来后要将他治罪，十分恐惧，投降吴国，加速了关羽的败亡。　　傅士仁（生卒年不详）：三国蜀国将领，后投降吴国。字君义，广阳（今北京房山区东北）人。本为关羽部下武将，负责镇守公安。吕蒙偷袭荆州时他和糜芳一同投降东吴，从此在吴国为官。

[3]骑都尉：古代官名。秦末汉初为统领骑兵武官，无固定职掌，不统兵时为侍卫武官。东汉名义上隶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魏晋时期与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并号“三都尉”，都是亲近侍从武官，多用做皇族、外戚的加官，六品。西晋末司马睿为晋王时，其府行参军、舍人悉委以此职。　　虞翻（164—233年）：三国时期吴国经学家。字仲翔，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年少好学，才高傲世。孙权任他为骑都尉，以直言上谏冒犯孙权，终于被流徙到交州（治今广东广州番禺区）。流放期间，依旧讲学不倦，弟子常数百人。

[4]谲（jué）：欺诈，玩弄手段。

[5]干历：骚扰。

[6]存恤：慰问抚恤。　　耆（qí）老：多指在地方上有身份地位的老年人。古称六十岁以上为耆。

【译文】

吕蒙到达寻阳，把精锐士卒都埋伏在大型战船之中，让百姓摇橹，士兵穿上商人衣服作掩护，昼夜兼程，将关羽设置在江边守望的官兵全都抓起来，所以关羽对吕蒙的行动一无所知。麋芳、傅士仁一向都不满意关羽轻视自己，关羽率兵在外，麋芳、傅士仁供应军用物资不能全部送到，关羽放言“回去后，应当治罪”，所以麋芳、傅士仁都感到非常恐惧。于是吕蒙命令原骑都尉虞翻写信游说傅士仁，为他指明利害得失，傅士仁得到虞翻书信后，便投降了。虞翻对吕蒙说：“这种隐秘的军事行动，应该带着傅士仁同行，留下军队守城。”于是带着傅士仁到达南郡。麋芳守城，吕蒙要傅士仁出来与他相见，麋芳于是开城出来投降。吕蒙到达江陵，把被囚的于禁释放，俘虏关羽手下将士及其家属，对他们都予以抚慰，同时向军中下令，不得骚扰百姓和向百姓索取财物。吕蒙还在早晨和晚间派亲信去慰问和抚恤老人，询问他们生活有什么困难，给病人送去医药，对饥寒者赐予衣服和粮食。关羽库存的财物和珍宝，全部封存起来，等候孙权前来处理。

【原文】

关羽闻南郡破，即走南还。羽数使人与吕蒙相闻，蒙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人还，私相参讯，咸知家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吏士无斗心[1]。会权至江陵，荆州将吏悉皆归附。

【注文】

[1]恙（yàng）：病。

【译文】

关羽得知南郡失守后，立即向南撤回。关羽多次派使者与吕蒙联系，吕蒙每次都厚待关羽的使者，允许他在城中各处观览，向关羽部下亲属各家表示慰问，有人亲手写信托他带走，作为平安的证明。使者返回，关羽部属私下向他询问家中情况，都说家中平安，所受待遇超过平时，因此关羽的将士都无心再战了。正在此时，孙权到达江陵，荆州的文武官员都归顺他了。

【原文】

十一月，汉中王备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于逊[1]。逊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击蜀将詹晏等及秭归大姓拥兵者，皆破降之，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2]。权以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屯夷陵，守峡口[3]。

【注文】

[1]宜都：古郡名。三国时刘备改临江郡置，治所在今湖北宜都。　　樊友（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国宜都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蛮夷：古代泛指华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南方少数民族。

[2]詹晏：为蜀国将军，生平事迹不详。　　招纳：招引接纳。

[3]右护军：古代官名。东汉末年孙权置，掌辞讼。　　镇西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东汉置，掌帅兵镇守一方。三国也置，多授持节都督，出镇方面，二品，位在征西将军下，一般不与征西将军并置，并与镇东、镇南、镇北三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其后晋、十六国、南北朝多沿置。　　夷陵：古县名。西设汉置，治所在今湖北宜昌东南，三国吴改名西陵，公元222年，刘备率大军与东吴陆逊大战于此。唐移治今宜昌市。　　峡口：即西陵峡口。在今湖北宜昌县西二十五里。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十一月，汉中王刘备委任的宜都太守樊友放弃郡城逃走，各城长官以及各少数部族的酋长都归降陆逊。陆逊请求以金、银、铜制的官印授予刚刚归附的官吏，并进攻刘备的将领詹晏等人和世居秭（zǐ）归、拥兵自重的大姓，将他们全部击溃，使他们归降，前后斩首、俘获以及招降之人数以万计。孙权任命陆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为娄侯，率兵驻扎夷陵，守卫峡口。

【原文】

关羽自知孤穷，乃西保麦城[1]。孙权使诱之，羽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才十余骑[2]。权先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3]。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于章乡，斩之，遂定荆州[4]。

【注文】

[1]麦城：在今湖北当阳东南四十四里两河镇境内。

[2]幡（fān）旗：旗帜，旌旗。

[3]朱然（182—249年）：三国吴将。字义封，丹阳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本姓施，为朱治嗣子。少时与孙权同学书，关系很密切。历任余姚长、山阴令、折冲校尉、临川太守。主持修大坞及三关屯，与曹军在濡须对峙，以功拜偏将军。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随吕蒙征荆州，与潘璋一同擒关羽，迁昭武将军，封西安乡侯。吕蒙病重，推荐朱然代镇江陵。三国吴黄武初，与陆逊并力击破刘备，封北将军、永安侯。后魏将费真、张郃等攻江陵，围城六月余，不能取胜。由于朱然名震敌国，改封当阳侯，后拜左大司马、右军师。三国吴赤乌十二年（249年）卒。　　径路：狭小的道路。

[4]司马：古代官名，相传商代始置。汉制，大将军营五部，部各置军司马一人。魏晋以后，刺史多带将军开府，置府僚，司马遂为军府之官。司马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之事，参与军事计划。　　马忠（生卒年不详）：吴国将领潘璋手下的司马，曾在章乡擒获关羽父子，其余事迹不详。　　章乡：一作漳乡。在今湖北当阳东北漳水北岸。

【译文】

关羽自知孤立困穷，便向西退守麦城。孙权派人诱降，关羽伪装投降，把幡旗做成人像立在城墙上，于是逃跑，士兵都解散溃逃，跟随他的只有十余名骑兵。孙权事先命令朱然、潘璋切断关羽的去路。十二月，潘璋手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擒获关羽及其子关平，将他们斩首，于是，孙权占据荆州。

关羽败走麦城路线图

【原文】

初，偏将军吴郡全琮上疏陈关羽可取之计，权恐事泄，寝而不答[1]。及已禽羽，权置酒公安，顾谓琮曰：“君前陈此，孤虽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2]。”于是封琮阳华亭侯[3]。

【注文】

[1]吴郡：古郡名。汉初以会（kuài）稽郡治吴县（今江苏苏州），所以也称吴郡。东汉永建四年（129年）分浙江以西置，属扬州，治所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今江苏、上海长江以南，大茅山以东，浙江长兴、湖州市、天目山以东，与建德市以下的钱塘江两岸。三国吴后辖境逐渐缩小。　　全琮（cónɡ）（？—249年）：三国时吴将。字子璜，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少时乐善好施，闻名远近。孙权重其为人，授以奋威校尉，率军驻扎在牛渚，迁偏将军。三国吴黄武初，随吕范与魏军激战江中，斩魏将尹卢，以功迁绥南将军，封钱塘侯，任九江太守。三国吴黄龙元年（229年），迁卫将军、左护军、徐州牧。三国吴嘉禾二年（233年），督步骑五万征讨六安。赤乌时，官至大司马、左军师。　　寝：搁置。

[2]孤：封建王侯的自称。

[3]亭侯：古代爵位名。东汉制，列侯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亭侯以亭为食邑，为侯爵中最低的一级。魏晋与南朝宋沿置，齐制不详。梁陈亦置亭侯，与乡侯秩均为八品。

【译文】

当初，偏将军吴郡人全琮向孙权上书，陈述进攻关羽的策略，孙权担心事情泄露，将其奏疏搁置一旁而未作答复。等到擒获关羽以后，孙权在公安摆酒宴，看着全琮说：“你先前陈述进攻关羽的策略，我虽然没有答复，但今天取得的胜利，也有你的功劳。”于是封全琮为阳华亭侯。

【原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六月，汉主耻关羽之没，将击孙权[1]。翊军将军赵云曰：“国贼，曹操，非孙权也[2]。若先灭魏，则权自服。今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3]。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非策之上也。”群臣谏者甚众，汉主皆不听。广汉处士秦宓陈天时必无利，坐下狱幽闭，然后贷出[4]。

【注文】

[1]魏文帝（187—226年）：即曹丕，三国魏国创建者，公元220年至226年在位。字子桓，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次子。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任五官中郎将，为丞相副。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立为魏王太子。曹操死，袭魏王，继任丞相。以陈群为尚书，立九品官人法，改革选举。东汉延康元年（220年）十月，代汉称帝，建都洛阳，国号魏，改元黄初。曾三次征吴无功，卒谥文帝，庙号世祖。善文学，与曹操、曹植并称“三曹”。　　黄初二年：公元221年。黄初是三国魏文帝曹丕年号，自公元220年至226年，共七年。

[2]翊（yì）军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东汉末年刘备置，掌征伐或驻守。三国蜀、十六国成汉沿之，北齐时从二品。　　赵云（？—229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子龙，常山真定（今河北正定）人。以勇敢善战著称，初为公孙瓒部将，后归刘备。曹操在当阳长坂击败刘备，他力战保护甘夫人，抱刘备幼子刘禅杀出重围。不久跟从刘备取成都、定益州，历任翊军将军、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三国蜀汉建兴六年（228年），随诸葛亮出汉中，不久失利退回，七年后因病去世，谥“顺平侯”。

[3]关中：古地区名。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现在的陕西。有时又泛指战国末期秦的故地，包括秦岭以南的汉中、巴蜀在内，有时甚至包括陇西。　　河、渭：河，又称大河、河水，古“四渎”之一，即今黄河。黄河中、上游变化较小，唯自河南武陟（zhì）县以下历代变迁较大，原由今河北东北入海，后渐南移，金以后改由今苏北夺淮入海，清代咸丰五年（1855年）在今河南兰考县铜瓦厢决口，形成现在的河道。渭，即渭河，发源于甘肃，流经陕西入黄河。　　关东：秦、汉、唐等王朝定都今陕西，因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今河南、山东等地为“关东”。　　义士：旧指忠义之士。　　裹粮：携带粮食，以备远行。　　师：天子的军队，也指仁义之师。

[4]广汉：古郡名。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而置，治所乘乡（今四川金堂东）。东汉移治涪（fú）县（今四川绵阳），又治洛（luò）县（今四川广汉）。辖境相当今四川涪江、沱江、西汉水流域和白龙江下游、嘉陵江上游地区。　　处士：古时称有才德而隐居不做官的人，后世泛指没做过官的读书人。　　秦宓（mì）（？—226年）：三国蜀国官吏。字子敕，广汉绵竹（今四川德阳北）人。少有才学，而不愿意做官。刘备平定益州，任从事祭酒。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以天时不利反对征吴，下狱，后被释放。三国蜀汉建兴二年（224年），蜀相诸葛亮任为别驾，不久拜左中郎将、长水校尉，迁大司农。善于文辩，答对敏捷，辞义雅美。　　幽闭：囚禁、关押。　　贷：宽恕。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六月，汉王（刘备）为关羽的被杀深感耻辱，准备进攻孙权。翊军将军赵云说：“国贼是曹操，而不是孙权。如果先灭掉曹魏，则孙权自然归服。如今曹操虽然已经死去，他的儿子曹丕篡夺盗取汉朝的皇位，我们应当顺应民心，尽早夺取关中，占据黄河、渭水上游，以利于征讨凶顽的叛逆，函谷关以东的义士，一定会自带军粮，驱策战马迎接陛下的正义之师。我们不应置曹魏而不顾，先和孙权开战。两国战事一开，不可能很快结束，这不是上策。”大臣中劝谏的人很多，但汉王都不同意。广汉处士秦宓上书，陈述天时对出兵肯定不利，因而被治罪入狱关押，后来才被赦免。

【原文】

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礼君子而不恤军人[1]。汉主常戒飞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楇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2]。”飞犹不悛[3]。汉主将伐孙权，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以其首顺流奔孙权[4]。汉主闻飞营都督有表，曰：“噫，飞死矣！”

【注文】

[1]车骑将军：古代官名。西汉开始设置，位次上卿，金印紫授。后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也加此衔，东汉权势尤重。魏晋南北朝多沿置，隋朝车骑将军属骠骑府，唐代废。

[2]楇（kuǎ）：击。　　健儿：古代对军中勇士的称谓。

[3]悛（quān）：悔改。

[4]阆（làng）中：位于嘉陵江上游，是巴蜀通往关中的门户。西周至春秋时期巴国四国都之一。三国时刘备定益州后，令张飞驻守阆中。　　江州：古县名。本巴国都，秦置县，汉为巴郡治所，治所在今重庆市区。　　张达、范强：三国时蜀国将军张飞部将。刘备伐吴时，张飞应当率兵万人自阆中出发。临出发之前，张达与范强杀死张飞，带着他的首级投奔孙权。

【译文】

当初，车骑将军张飞英勇善战、雄壮威武仅次于关羽，关羽关爱士兵，对士大夫却很傲慢，而张飞则对士大夫彬彬有礼，却不关爱士兵。汉王（刘备）经常劝告张飞说：“你刑罚过于严厉，杀人太多，又每天鞭打士兵，还把那些受过鞭打的人留在自己身边，这是招致杀身之祸的做法。”但张飞还是不悔改。汉王将要讨伐孙权，张飞应当率兵一万人从阆中出发，在江州与大军会合。发兵之际，张飞的帐下将领张达、范强杀死张飞，二人带着张飞的首级，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投降了孙权。汉王听说张飞军营的都督有表上奏，便说：“哎呀，张飞死了！”

【原文】

陈寿评曰：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1]。羽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颜，并有国士之风[2]。然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3]。

【注文】

[1]陈寿（233—297年）：晋朝史学家。字承祚（zuò），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北）人。曾任蜀汉卫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散骑黄门侍郎。西晋建立后历仕佐著作郎、巴西郡中正、阳平令、著作郎、治书侍御史。西晋太康元年（280年）吴灭后，他搜集魏、蜀、吴史料，约经十年，撰成《三国志》六十五卷。另外还著有《益部耆旧传》《古国志》等。

[2]严颜（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临江（今重庆忠县）人，益州牧刘璋任为巴郡太守。严颜认为刘璋迎刘备入蜀，是“放虎自卫”，率众拒守。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江州被张飞等攻破，严颜被擒。张飞恼怒他的拒战，要将其斩首，而严颜神色不变，张飞将他释放，作为宾客。　　国士：国中才能出众的人。

[3]理数：指数的变化所具有的逻辑性，理与数是统一的。

【译文】

（晋代史家）陈寿评论说：关羽、张飞都被称作万人无敌，是当世的虎将。关羽报恩曹操，张飞义释严颜，都有国士豪杰的风度。但关羽刚愎自用，自恃才智勇力而骄傲自大，张飞性情暴虐，对属下不施恩惠，两人都因为自身的短处而失败丧命，这是合乎命理定数的。

【原文】

秋七月，汉主自率诸军击孙权，权遣使求和于汉。南郡太守诸葛瑾遗汉主笺曰：“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1]？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矣[2]。”汉主不听。时或言瑾别遣亲人与汉主相闻者，权曰：“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3]。”然谤言流闻于外，陆逊表明瑾必无此，宜有以散其意。权报曰：“子瑜与孤从事积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4]。其为人非道不行，非义不言。玄德昔遣孔明至吴，孤尝语子瑜曰：‘卿与孔明同产，且弟随兄，于义为顺，何以不留孔明[5]？孔明若留从卿者，孤当以书解玄德，意自随人耳。’子瑜答孤曰：‘弟亮已失身于人，委质定分，义无二心[6]。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贯神明，今岂当有此乎？前得妄语文疏，即封示子瑜，并手笔与之。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间[7]。知卿意至，辄封来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

【注文】

[1]陛下：陛，宫殿的台阶；陛下，本指群臣列于阶下，后借做帝王的尊称。　　先帝：历代先皇帝简称，指已去世的前朝皇帝。

[2]反掌：指反手，比喻事情容易办到。

[3]子瑜：诸葛瑾的字，三国吴国将领。

[4]积年：多年，连年。

[5]玄德：指刘备，玄德为刘备的字。　　孔明：指诸葛亮，孔明为诸葛亮的字。

[6]委质：人臣拜见人君时的一种礼节，即下拜。后引申为归顺，寄身。　　定分：宿命论的说法，指天定的名分和职分。

[7]文疏：即公文，奏章。　　神交：精神之交，指以道义相交，推心置腹。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秋季七月，汉王（刘备）亲自率领各路大军，出击孙权，孙权派遣使臣向蜀国求和。南郡太守诸葛瑾写信给汉王，说：“陛下您认为自己和关羽的感情，与先帝相比，哪个更亲密？荆州大小与全国相比，哪个更大？都应当仇恨的话，哪个应当在先，哪个应当在后？如果明白这一定数，应当何去何从就易如反掌。”汉王根本不听。当时有人传言，诸葛瑾另派遣亲信和汉王互通消息，孙权说：“我和诸葛瑾有生死不易的君臣誓言，他不会背叛我，如同我不会背叛他一样。”然而流言诽谤之语仍然四处传播，陆逊上表认为诸葛瑾肯定不会做那种事，但是应当有所表示，以解除他心中的顾虑。孙权回复说：“诸葛瑾和我共事多年，恩情如同骨肉一般，互相了解非常深。他的为人处世，不符合道义的事情不做，不符合道义的话不说。昔日刘备派遣诸葛亮到东吴，我曾经对诸葛瑾说：‘你与诸葛亮是同胞兄弟，而且弟弟顺从兄长，才符合礼义，为何不把诸葛亮留下呢？如果诸葛亮留下和你在一起，我当会写信给刘备解释，我想他会随从诸葛亮的心愿。’诸葛瑾回答说：‘我弟弟诸葛亮失于算计，已经为刘备效力，双方君臣名分已经确定，按照礼义不应再有二心。弟弟诸葛亮不留在东吴，正如同诸葛瑾不去投降刘备，是同一个道理。’他的话足以贯通神明，现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之前我收到对他妄语诽谤的奏疏，立即封存送给诸葛瑾，并亲笔写上批示。我和诸葛瑾可以说是推心置腹的神交，不是外人的流言所能离间的。我清楚你的至诚心意，立即将你的上疏封好，送给诸葛瑾，让他了解你的心意。”

【原文】

汉主遣将军吴班、冯习攻破权将李异、刘阿等于巫，进军秭归，兵四万余人[1]。武陵蛮夷皆遣使往请兵，权以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督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2]。

【注文】

[1]吴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将。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与冯习在巫县攻破吴军，进兵秭（zǐ）归，后陆逊派五万军队抵御。　　冯习（？—222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休元，南郡（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人。自荆州随刘备入蜀。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随刘备征吴，统率诸军，出兵三峡。与吴班在巫县打败吴将李异、刘阿，进军秭归。次年，任前军大督，与吴军对峙，半年不能决战。后吴督陆逊火攻蜀营，冯习奔夷陵率军救援刘备，遭吴兵堵截，奋力不逃脱，死于乱军之中。　　李异、刘阿：三国时期孙权手下将领，猇（xiāo）亭之战中曾在巫县被蜀将吴班、冯习打败，其他事迹不详。　　巫：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重庆巫山。

[2]假节：大臣出使或出巡时所持的节杖、凭证、信物。汉朝使臣持节出巡或出使完毕则收回其“节”，称“假节”，意为临时持节。到三国时期长官无论在内秉政还是在外掌军，都“假节”，而且是长期性的而不是临时性的，成为象征地位高低的政治待遇。晋朝地方军事长官都督、监军、督军三级，各又分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等。都督之使持节者，可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持节者只可杀无官职的人，假节者只能杀战时犯军令之人。南北朝沿袭此制。　　宋谦（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将领。初随孙策平东南。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孙权攻打合肥，被曹操部将张辽阻击，与徐盛等人被打败。三国吴黄武元年（222年），为大都督陆逊部将，随陆逊抗拒刘备，进攻蜀国五屯，全被击破，并斩杀蜀国将领，刘备败走，遂上表乞求进攻驻扎在白帝城的刘备，陆逊为防备魏国攻击，劝阻孙权，未纳其主张。　　韩当（？—226年）：三国吴国将领。字义公，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人，习弓马，有臂力。初从孙坚征伐，陷敌擒虏，为别部司马。后随孙策东渡，迁先登校尉，讨伐刘勋，打败黄祖，攻鄱阳（今江西鄱阳东北），领乐安长，山越族无不畏惧服从。后与周瑜等在赤壁打败曹操，又与吕蒙袭取南郡（治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迁偏将军，领永昌太守。夷陵之战，与朱然一起攻击涿乡蜀军，大获全胜，以功徙威烈将军，封都亭侯。曹真攻南郡，他率众同心固守。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年），迁昭武将军，领冠军太守，加都督之号。不久病死。　　徐盛（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将。字文向，琅邪莒（今山东莒县）人。汉末动乱，客居吴地，以勇气闻名。孙权以徐盛为别部司马，驻守柴桑，抗拒黄祖，屡立战功，累迁中郎将。后任建武将军，封都亭侯，领庐江太守，刘备屯军西陵，徐盛攻取诸寨，有战功。又在洞口抗拒曹休，以少御多，敌不能克。后迁安东将军，更封芜湖侯。黄武年间卒。　　鲜于丹（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孙权袭击荆州，大都督吕蒙派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人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三国吴黄武元年（222年），刘备为夺回荆州进攻吴国，大都督陆逊派朱然、潘璋、鲜于丹等人率五万兵马抗拒。　　孙桓（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将。字叔武，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孙河之子。二十五岁拜安东中郎将，与陆逊共拒刘备于猇（xiāo）亭，孙桓奋命搏击，以骁勇闻名，以功拜建武将军，封丹徒侯。后督牛渚，督修横江坞，卒。

【译文】

汉王（刘备）派遣将军吴班、冯习在巫县击溃孙权手下将领李异、刘阿等人，率兵四万余人，向秭归进军。武陵的各部蛮夷都派使者请求派兵前往助阵。孙权派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手持朝廷符节，督率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人，统兵五万，来抵挡蜀国的军队。

【原文】

初，帝诏群臣令料刘备当为关羽出报孙权否？众议咸云：“蜀小国耳，名将唯羽，羽死军破，国内忧惧，无缘复出。”侍中刘晔独曰：“蜀虽狭弱，而备之谋欲以威武自强，势必用众以示有余[1]。且关羽与备，义为君臣，恩犹父子；羽死不能为兴军报敌，于终始之分不足矣。”

【注文】

[1]侍中：入侍于天子的一种近臣。“中”指宫廷之内，凡侍中都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汉武帝后侍中参与朝政，外戚进行辅政也都被加以侍中衔。　　刘晔（yè）（？—234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子扬，淮南成德（今安徽寿县东南）人，汉宗室之后。东汉末避乱，率部曲随庐江太守刘勋。刘勋失败后归曹操，为司空仓曹掾。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随曹操征张鲁，迁行军长史兼领军。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为侍中，赐爵关内侯。魏明帝时，很受器重，封东亭侯，拜太中大夫。人称刘晔善于揣摩上意，魏明帝考验后属实，从此疏远他。刘晔于是发狂，出为大鸿胪，忧郁而死。

【译文】

当初，魏文帝给群臣下诏，要大家分析：刘备是否会为关羽报仇，进攻孙权？大家都议论说：“蜀国是小国罢了，名将唯有关羽一人，他战败身亡，军队被消灭，国内处在担忧和恐惧之中，没有理由再出兵了。”只有侍中刘晔说：“蜀国虽然地界狭小，国力弱小，但刘备的图谋是依靠威武来加强自己的力量，势必要以兵力众多，来表明蜀国力量强大有余。况且关羽和刘备，名义上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关羽被杀，不能出兵为他报仇，也不符合善始善终的礼义名分。”

【原文】

三年春二月，汉主自秭归将进击吴，治中从事黄权谏曰：“吴人悍战，而水军沿流，进易退难[1]。臣请为先驱以当寇，陛下宜为后镇[2]。”汉主不从，以权为镇北将军，使督江北诸军，自率诸将，自江南缘山截岭，军于夷道猇亭[3]。吴将皆欲迎击之，陆逊曰：“备举军东下，锐气始盛，且乘高守险，难可卒攻，攻之纵下，犹难尽克，若有不利，损我大势，非小故也。今但且奖厉将士，广施方略，以观其变[4]。若此间是平原旷野，当恐有颠沛交逐之忧，今缘山行军，势不得展，自当罢于木石之间，徐制其敝耳。”诸将不解，以为逊畏之，各怀愤恨。

【注文】

[1]治中从事：古代官名。汉朝设置，也简称治中，为州佐吏。在司隶校尉则称功曹从事，在其他十二州则称治中从事，掌州选署及文书案卷众事。　　黄权（？—240年）：三国时蜀国将领。字公衡，巴西阆中（今四川阆中）人。本为益州牧刘璋主簿，因劝谏刘璋不要迎接刘备入蜀，被贬为广汉长。刘备袭取益州，他闭门坚守，刘璋投降后才出来投降，后任治中从事。刘备称帝，任镇北将军，在江北防备魏国。刘备在彝陵战败，归路被吴军切断，于是率军投降魏国。曹丕任他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加侍中，迁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其子黄崇留蜀，随卫将军诸葛瞻抗拒魏军，战死于绵竹。

[2]先驱：前行开路，也指先锋，前导。

[3]镇北将军：古代官名。东汉建安间置，三国魏时，位列东、西、南、北四镇将军，多授持节都督，出镇方面，魏晋及南北朝前期权势甚重。三国魏定为二品，晋、南朝宋改为三品，如持节，进为二品。　　猇（xiāo）亭：在今湖北宜昌东南长江北岸猇亭镇。

[4]奖厉：劝勉，勉励。“厉”同“励”。

【译文】

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春季二月，汉王（刘备）从秭归将要出兵进攻吴国。治中从事黄权劝谏说：“吴人骁悍善战，而我们的水军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前进容易，撤退困难。请陛下任命我率军为前锋，来抵挡敌寇，陛下应该在后方为我军坐镇。”汉王没有采纳这一意见，任命黄权为镇北将军，让他统领长江以北的各路蜀军，而刘备亲自率领诸位将士，从长江南岸翻山越岭向吴国进发，在夷道县猇亭驻扎军队。吴国将领都请求出兵迎战，陆逊说：“刘备率领全军沿着长江东下，锐气正盛，而且凭借高山，坚守险要之处，我军很难向他们发起一举成功的进攻。即使将他们一举攻下，还是很难完全将他们击败；如果攻击不利，将损伤我们的军事大势，绝非小小的失误而已。目前，我们只有褒奖和激励将士，广泛采纳和实施破敌制胜的策略，静观形势变化。如果这一带为平原旷野，我们还要担心有到处流动互相角逐的困扰，如今蜀军沿着山岭部署进兵，不但兵力无法展开，反而会因为在树木乱石之中行进，使自己精疲力竭，我们慢慢等他们的弊端暴露出来，再加以攻击。”各位将领仍不能理解，认为陆逊惧怕刘备大军，各人都怀有愤恨怨怒之情。

【原文】

夏五月，汉人自巫峡建平连营至夷陵界，立数十屯，以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督，自正月与吴相拒，至六月不决[1]。汉主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吴将帅皆欲击之，陆逊曰：“此必有谲，且观之。”汉主知其计不行，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2]。”逊上疏于吴王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3]。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不安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无可忧者[4]。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5]。”

【注文】

[1]巫峡：在湖北巴东县与四川巫山县交界处，因巫山得名，为长江三峡之一。　　建平：古郡名。三国吴置，治所在巫县（今重庆巫山北），辖境相当于今重庆巫山，湖北、秭（zǐ）归、巴东、兴山、利川、宣恩、咸丰恩施、建始等地。　　大督：大都督的省称，第一品，不常置。　　张南（？—222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文进，荆州人。随刘备入蜀，为校尉。后领兵随刘备征东吴，任副将、前部先锋、前部都督，在夷陵围困吴将孙桓。吴督陆逊火烧蜀营，刘备败走白帝城，张南与冯习前去救援，死于乱军之中。　　前部督：古代官名。东汉末年孙权置，为征伐时的前部长官。

[2]巧故：虚伪，狡诈。

[3]关限：疆域的界限。

[4]干：触犯、冒犯。　　天常：人世的常道，天理。　　窟穴：洞穴。　　威灵：威势，声威。

[5]高枕：垫高了枕头安稳地睡觉。比喻平安无事，无所忧虑。

【译文】

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夏季五月，蜀军从巫峡建平扎营，直到夷陵地界，设立数十座营盘，以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督，从正月开始与吴军对峙，直到六月仍然没有进行决战。汉王（刘备）命令吴班率领数千人，在平地扎营。吴国将领都要求出击蜀军，陆逊说：“这一定有诡诈，我们暂且观察，按兵不动。”汉王见计谋无法实现，只好率领八千伏兵，从山谷中撤出来。陆逊说：“我之所以没有听从诸位的建议，进攻吴班，就是因为我估计里面一定有机巧的缘故。”陆逊向吴王（孙权）上书说：“夷陵是军事要地，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关隘，虽然容易得到，也容易再度失守。失去夷陵，不仅仅是损失了一个郡的土地，就连荆州的安危也令人担忧。今日争夺夷陵，一定要取得彻底胜利。刘备违背天理常情，不安守自己的巢穴，却胆敢自己送上门来找死，臣下虽然无能，凭借大王的声威，名正言顺地讨伐逆师，大败敌军就在眼前，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我当初担心刘备会水陆并进，现在他却舍去水路不走，从陆路进兵，随处安营扎寨，观察他的军事部署，一定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希望至尊的大王高枕而卧，不必把这件事挂记在心上。”

猇亭之战示意图

【原文】

闰月，逊将进攻汉军，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1]。”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2]。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3]。汉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4]。

【注文】

[1]干（ɡān）：触犯，冒犯，冲犯。　　掎（jǐ）角：指分兵夹击或牵制敌人。

[2]敕（chì）：告诫。

[3]沙摩柯（？—222年）：三国时期五溪蛮夷首领。三国蜀汉章武初年，刘备亲自领兵进攻孙权，以金锦爵赏引诱沙摩柯助战。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吴大都督陆逊以火攻击败刘备，率诸军追杀，沙摩柯战败而死。

[4]杜路（生卒年不详）：三国蜀将。刘备夷陵之战大败，他因穷苦被逼无奈而投降吴国。　　刘宁（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国将领。随刘备进攻吴国，蜀军败于夷陵，刘宁穷苦无奈投降吴国。

【译文】

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闰六月，陆逊将要对蜀军发动进攻，诸位将领都说：“发动进攻，应当在刘备立足未稳之时，如今蜀军已经深入五六百里，与我们对峙七八个月，占据险要之地，且防守加强，现在进攻肯定不会顺利。”陆逊说：“刘备老奸巨猾，曾经历诸多变故动荡，蜀军刚刚集结之时，他思虑周详，我们不能冒犯他。如今蜀军驻扎已久，却找不到乘机进攻的时机，将士疲惫，心情沮丧，再也无计可施。现在正是分兵夹击他们的好机会。”于是下令先向蜀军的一个营垒发动攻击，战斗失利，将领们都说：“白白损兵折将罢了！”陆逊说：“我已知道破敌之策。”于是命令战士每人手持一束茅草，用火攻之策进攻，取得胜利。一处成功，又乘势率领各路兵马全面出击，斩杀蜀将张南、冯习和胡人酋长沙摩柯等人，总共攻破蜀军营垒四十余座。蜀将杜路、刘宁走投无路，只得向吴军请求投降。

【原文】

汉主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1]。汉主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2]。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塞江而下。汉主大惭恚，曰：“吾乃为陆逊所折辱，岂非天邪[3]！”将军义阳傅肜为后殿，兵众尽死，肜气益烈[4]。吴人谕之使降，肜骂曰：“吴狗，安有汉将军而降者！”遂死之。从事祭酒程畿溯江而退，众曰：“后追将至，宜解舫轻行[5]。”畿曰：“吾在军，未习为敌之走也。”亦死之。

【注文】

[1]马鞍山：山名。在今湖北襄樊西南。　　蹙（cù）：收缩。　　土崩瓦解：如土崩塌，瓦分解一般。瓦解：制瓦时先把陶土制成圆筒形，分解为四，即成瓦，比喻事物的分裂，彻底溃败，不可收拾。

[2]遁（dùn）：逃避，躲闪。　　铙（náo）：铜质圆形的打击乐器，比钹（bó）大。　　铠（kǎi）：古代的战衣，可以保护身体。

[3]惭恚（huì）：羞惭怨恨，羞惭愤怒。

[4]傅肜（róng）：三国蜀汉将领。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官至将军。随刘备攻吴，在猇（xiāo）亭被吴军陆逊打败，刘备败走，傅肜断后拒战，兵败战死。

[5]从事祭酒：古代官名。东汉末年置，为州府属吏，无固定人数，地位尊显，多以年高博学者为之。汉末蜀益州、荆州也置。　　程畿（jī）（？—222年）：字季然，东汉末年巴西阆中（今四川阆中）人，三国时蜀国从事祭酒。随刘备攻吴，蜀军在猇亭被吴军陆逊打败，沿江而退，部众劝他乘方舟快走，程畿认为打仗从未学习过逃亡，后战死。　　溯（sù）江：逆着水流的方向走。　　舫（fǎng）：并连起来的两船。

【译文】

汉王（刘备）登上马鞍山，围绕自己部署军队，陆逊督促各军四面围攻，紧缩包围，蜀军土崩瓦解，死伤一万多人。汉王连夜逃走，驿站士兵亲自焚烧铙钹铠甲断后，以阻挡吴军追击，汉王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军的船只、器械、水陆军用物资，一时丧失殆尽，蜀军的尸体塞满长江江面，顺流而下。汉王非常惭愧愤怒，说：“我被陆逊羞辱，难道是天意吗？”将军义阳人傅肜掩护蜀军撤退，部下全部战死，他却愈战愈勇，吴军劝他投降，他大骂说：“吴狗，哪有大汉将军会投降的！”终于血战而死。从事祭酒程畿逆长江乘船退却，部下说：“后面追兵紧迫，应把连结方舟的两船拆开，轻舟撤退。”程畿说：“我从军以来，还没有学过如何逃跑。”也战死了。

【原文】

初，吴安东中郎将孙桓别击汉前锋于夷道，为汉所围，求救于陆逊[1]。逊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公族，见围已困，奈何不救[2]？”逊曰：“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及方略大施，汉果奔溃。桓后见逊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

【注文】

[1]安东中郎将：古代杂号将军名。三国吴置，掌征伐或镇守。　　夷道：即夷道县，今湖北宜都。因县城濒临清江，而清江古称夷水，因此得名。

[2]公族：帝王或诸侯的同族。

【译文】

当初，吴安东中郎将孙桓，另外率军在夷道县抗击蜀军前锋，被蜀军包围，向陆逊求援，陆逊说：“不可以。”将领们说：“孙将军是大王的同族，如今被围受困，为什么不派兵救援？”陆逊答道：“孙将军深得军心，城池坚固，军粮充足，不必担忧。我的计划成功之后，我们不救孙将军，对孙将军的包围也会自行解除。”等到陆逊的计划大获成功，包围孙桓的蜀军果然溃败逃走。后来，孙桓见到陆逊说：“最初确实埋怨你不来救援，现在事情已经明朗，才知道你调度有方。”

【原文】

初，逊为大都督，诸将或讨逆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1]。逊按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何也[2]？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3]。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吴王闻之曰：“公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4]？”对曰：“受恩深重，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5]。”王大笑称善，加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改封江陵侯[6]。

【注文】

[1]公室：指君主之家，王室。　　矜恃：高傲自负。

[2]荷：肩负。　　辑睦：和睦，团结。

[3]仆：旧时男子谦称自己。　　忍辱负重：能忍受屈辱，而肩负重任。

[4]启：文体名，奏疏的另一类。魏晋间开始应用，既用来上书言事，又用以谦逊爵位或谢恩，篇幅短小而富于文采，此外还用于亲朋间的书信往来。此处指报告，陈述。

[5]爪牙：动物的牙和爪，攻击和防卫的工具，比喻武士。　　相如：即蔺相如（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人。原为宦者令舍人，赵惠文王时，赵国得到楚和氏璧，秦昭王想用十五座城池交换。蔺相如奉使赴秦，机智周旋，终于完璧归赵。公元前279年，秦、赵在渑池（今河南渑池西）会盟。相如随侍赵孝成王，面斥强秦，不辱国体，以功封为上卿。位列廉颇之上，招致廉颇的妒忌。但蔺相如能以国家利益为上，容忍谦让，终于使廉颇悔悟，登门负荆请罪，二人结为刎颈之交。　　寇恂（xún）（？—36年）：东汉初将领。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区东南）人。出身望族，最初任郡功曹，被太守耿况重用。王莽新朝覆灭后，寇恂归附光武帝刘秀，被封为偏将军，号承义侯。刘秀收河内，寇恂出任河内太守，代行大将军事，转输军需为得力。东汉建武元年（25年），与冯异联合作战，战胜刘玄部将苏茂。次年，因故受牵连而免官，后又任颍（yǐnɡ）川太守，封雍奴侯。东汉建武三年（27年），迁任汝南太守。在任修建学校，亲授生徒，很有政绩。建武七年（31年），代朱浮为执金吾。随从刘秀征陇西，迫使隗（wěi）嚣部将高峻投降。死后谥“威侯”。

[6]辅国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建安元年（196年）置，三国、两晋沿置。魏、晋都是三品。十六国后秦、后凉、北凉亦置。　　荆州牧：荆州的最高长官。牧：古代官名。一州之长。西汉时设，不常置；东汉三国时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军政大权。

【译文】

当初，陆逊被任命为大都督，部下将领有的是讨逆将军孙策的旧将，有的是孙权的同族或亲戚，各自骄傲矜持，不服从调遣指挥。陆逊手按宝剑说：“刘备是天下闻名，曹操都畏惧他，如今亲率大军侵入我国边境，是我军的强劲对手。诸位都受过国恩，应该团结和睦，齐心合力剪除强敌，以报国家，但你们却不服从指挥，究竟为什么呢？陆逊虽是一介书生，却是受命于主上。主上之所以委屈诸位让你们听从我指挥，是因为我有一点可以称道，那就是可以忍辱负重。大家各有职守，岂能推辞？军队有军法，不可违犯！”等到大败刘备，计谋多出自陆逊，各位将领才从心底佩服。吴王听说这些事情以后，对陆逊说：“将军当初为何不向我禀报那些违抗节制调度的将领？”陆逊回答说：“我受主公恩遇深重，而诸将有的是陛下心腹爱将，有的是卫国武士，有的是国家功臣，都是国家依赖共同成就大业的人。我仰慕蔺相如、寇恂以国事为重，谦虚恭让的做法，以有利于国家大事。”吴王大笑，倍加赞赏，加封陆逊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改封江陵侯。

【原文】

初，诸葛亮与尚书令法正好尚不同，而以公义相取，亮每奇正智术[1]。及汉主伐吴而败，时正已卒，亮叹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就使东行，必不倾危矣[2]。”汉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谦等各竞表言：“备必可禽，乞复攻之。”吴王以问陆逊，逊与朱然、骆统上言曰：“曹丕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辄还[3]。”

【注文】

[1]尚书令：古代官名。秦朝始置尚书令，汉朝沿置，本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书，汉武帝后职权渐重，到东汉政务皆归尚书，尚书令成为总揽政令的长官。魏晋以后，尚书令成为实际的宰相。　　法正（176—220年）：三国时刘备谋士。字孝直，右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东）人。东汉建安初，依附刘璋，奉命邀请刘备入蜀抗拒张鲁。他献策给刘备，劝其伺机取蜀。刘备得益州，以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后刘备又采用其策，进兵汉中，运筹谋划，斩曹操大将夏侯渊。刘备立为汉中王，以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　　奇正：古代军事兵法上的一对术语。“奇”与“正”相对，奇即指新奇，不寻常；正则指正规、正常。

[2]倾危：倾斜危险，倾覆。

[3]骆统（193—228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公绪，会稽乌伤（今浙江义乌）人。二十岁试为乌程相，有惠政，孙权召为功曹。后出为建州中郎将，代凌统卒领军。随陆逊在宜都打败蜀军，迁偏将军。三国吴黄武初，与严圭共破中州曹军，因功封新阳亭侯，迁濡须督。

【译文】

当初，诸葛亮和尚书令法正爱好崇尚不同，但是二人都以公正的义理为重，诸葛亮对法正智谋每每称奇。汉王攻吴惨败时，法正已经去世，诸葛亮感叹说：“如果法正在世，一定能阻止主公东下进攻吴国，即使东进，也必然不会倾覆危难。”汉王逃到白帝城，吴将徐盛、潘璋、宋谦等人争相上表说：“刘备一定能够生擒，请求再次进兵。”吴王问陆逊怎么办，陆逊和朱然、骆统上书说：“曹丕正大量调集军队，表面上宣称帮助我们讨伐刘备，实际上包藏祸心，请您下令全军退回。”

【原文】

初，帝闻汉兵树栅连营七百余里，谓群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1]。孙权上事令至矣。”后七日，吴破汉书到。

【注文】

[1]苞：草木茂盛。　　原隰（xí）：平原与洼地，泛指原野。高而广平之地称原，低下而常有积水之地曰隰。

【译文】

当初，魏文帝听说蜀军树立木栅扎营，相连七百余里，对大臣们说：“刘备不懂军事，哪有连营七百里的，这样可以拒敌人吗？‘在杂草丛生、地势平坦、潮湿低洼、艰险阻塞之处安营之军，一定被敌人擒获’，这是兵家大忌。孙权报捷的上奏，很快就到。”仅过七天，吴军攻破蜀军的捷报就送到了。

【原文】

冬十一月，吴王使太中大夫郑泉聘于汉，汉太中大夫宗玮报之，吴汉复通[1]。

【注文】

[1]太中大夫：古代官名。秦制，郎中令属官有太中大夫，与中大夫、谏大夫共同参与议论政事，其地位高于中大夫。两汉沿置，属光禄勋。西汉无固定员额，秩比一千石，东汉定员二十人，秩千石。魏晋以后无固定员额，无具体职事，禄赐与卿同。　　郑泉（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官吏。字文渊，陈郡（今河南淮阳）人，孙权时曾官郎中、太中大夫。吴蜀夷陵之战后，郑泉奉孙权之命出使蜀汉，与蜀国重建联盟。　　宗玮（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的太中大夫，吴国遣使通好，宗玮为蜀使节回报。　　聘：聘问。古时国家之间遣使访问。

【译文】

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冬季十一月，吴王派太中大夫郑泉至蜀汉聘问，蜀汉派太中大夫宗玮至吴国回访，吴蜀之间又恢复关系。

【原文】

四年夏四月癸巳(1)，汉主殂于永安。五月，太子禅即位[1]。秋八月，汉尚书义阳邓芝言于诸葛亮曰：“今主上幼弱，初即尊位，宜遣大使，重申吴好[2]。”亮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芝问：“其人为谁？”亮曰：“即使君也[3]。”乃遣芝以中郎将修好于吴[4]。冬十月，芝至吴，时吴王犹未与魏绝，狐疑，不时见芝[5]。芝乃自表请见曰：“臣今来亦欲为吴，非但为蜀也。”吴王见之曰：“孤诚愿与蜀和亲，然恐蜀主幼弱，国小势逼，为魏所乘，不自保全耳[6]。”芝对曰：“吴、蜀二国，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诸葛亮亦一时之杰也[7]。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8]。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质于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内侍，若不从命，则奉辞伐叛，蜀亦顺流，见可而进，如此，江南之地非复大王之有也。”吴王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9]。”遂绝魏，专与汉连和。

【注文】

[1]殂（cú）：死亡。　　永安：古地名，在今重庆奉节县地。原名鱼复县，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改为永安。刘备伐吴兵败，卒于永安宫。　　太子：已确定继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　　禅：即刘禅（207—271年），三国蜀汉后主。字公嗣，小字阿斗，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刘备之子。公元223年至263年在位。初由丞相诸葛亮辅政，诸葛亮死后，他信用宦官黄皓，朝政日趋腐败。三国蜀汉炎兴元年（263年），魏军进逼成都，刘禅出降，后被封为安乐公。　　即位：开始做帝王或诸侯。

[2]尚书：古代官名。战国时设置，后代沿用。汉魏初期位低权重，后来品秩渐高，为三品，但职掌由纳奏拟诏、下达政令转为承受诏命，成为行政官员。

[3]使君：汉时称刺史为使君，汉以后对州郡长官尊称为使君。

[4]中郎将：古代官名。秦置，汉至唐沿袭，职掌、品秩常有变化。汉末魏晋时为统军将领，地位次于将军，高于校尉，品秩高低不等。

[5]狐疑：传说狐性多疑，所以多疑叫狐疑。

[6]逼：逼迫。

[7]命世：闻名于当世。

[8]三江：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古时长江流过彭蠡（lǐ）（今江西鄱阳湖）之后，分三道入海，故称三江。

[9]默然：沉默无言的样子。

【译文】

魏文帝黄初四年（223年）夏季四月癸巳日，汉王（刘备）在永安去世。五月，太子刘禅即位。秋季八月，蜀汉尚书义阳人邓芝对诸葛亮说：“如今皇上年幼，刚即帝位，应当派遣重要使臣，再次申明与吴国和好的愿望。”诸葛亮说：“我已考虑很久，只是没有合适人选，现在找到了。”邓芝问：“此人是谁？”诸葛亮说：“就是使君您啊。”于是派遣邓芝以中郎将的身份，与吴国重建友好关系。冬季十月，邓芝到达吴国。当时吴王尚未和魏国断绝关系，所以犹豫不决，没有立即接见邓芝。邓芝于是自上奏表，请求接见，说：“我这次来，也是为吴国着想，非但只为蜀国利益。”吴王这才接见邓芝，说：“孤确实愿与蜀国和好，但是恐怕蜀国君主年幼，国土狭小，势力不强，给魏国以可乘之机，无法保全自己。”邓芝回答说：“吴、蜀两国有四个州的地盘。大王是当世英雄，诸葛亮也是一代豪杰。蜀国地势险要，防守坚固，吴国有三江之险。两国优势合在一起，像唇齿一样相依相辅，进可兼并天下，退可与魏国鼎足而立，这是非常自然的道理。假如大王归附魏国，魏国一定会进一步希望您朝拜，要求太子做人质，如果不服从，便以讨伐叛逆为借口，发动进攻；蜀国则顺流东下，趁机分取利益，这样的话，江南之地可就不再为大王所有。”吴王沉默很久，说：“你说得很对。”于是和魏国断绝关系，一门心思只与蜀汉连和。

【原文】

五年夏四月，吴王使辅义中郎将吴郡张温聘于汉，自是吴蜀信使不绝[1]。时事所宜，吴王常令陆逊语诸葛亮。又刻印置逊所，王每与汉主及诸葛亮书，常过示逊，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之。汉复遣邓芝聘于吴，吴王谓之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乐乎？”芝对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如并魏之后，大王未深识天命，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则战争方始耳[2]。”吴王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当尔耶[3]！”

【注文】

[1]辅义中郎将：古代官名。三国吴置，本为领近卫军的武官，有时也奉旨出使他国。　　张温（193—230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惠恕，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孙权东曹掾张允之子。少有节操，孙权拜为议郎、选曹尚书，迁太子太傅。三国吴黄武三年（224年），以辅义中郎将之名出使蜀国，蜀人赞赏他的才干。出使回来后，率军前往豫章讨伐山越。后来孙权讨厌他称赞蜀国政治，又因为其声名太盛，恐怕不为自己效力，将他罢官。将军骆统为之说情，孙权并未采纳，后病卒。　　聘：聘问。古时国家之间遣使访问。　　信使：古代称使者为“信”或“使”，合称“信使”。

[2]天命：天赋予民族、国家和个人的命运，即上帝的意志和命令。古人认为天为至高无上之主宰，民族、国家、个人之命运均由其赋予、决定。　　茂：大，盛大。　　枹（fú）鼓：鼓槌和鼓，古时作战，击鼓以示进军，比喻军旅。枹，又作“桴”，鼓槌。

[3]诚款：真诚恳切。款：诚恳，恳切。

【译文】

魏文帝黄初五年（224年）夏季四月，吴王（孙权）派辅义中郎将吴郡人张温到蜀汉聘问，从此吴、蜀两国信使往来不断。时事合宜，吴王经常令陆逊告诉诸葛亮，还专刻印章放在陆逊那里，吴王每次给蜀汉后主或诸葛亮写信，常先给陆逊看，言辞轻重、处事可否，若有不当之处，便令陆逊改正，再用印封好发出。蜀汉再次派邓芝到吴国聘问，吴王对他说：“如果天下太平，两国君主分而治之，不是很快乐的事吗？”邓芝回答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如果兼并魏国之后，大王未能深刻认识天命，两国国君各自发扬德行，两国臣子各自尽忠君王，将领则擂起战鼓，那时我们两国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吴王大笑说：“你的真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原文】

明帝太和三年夏四月，吴主使以并尊二帝之议往告于汉[1]。汉人以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绝其盟好。丞相亮曰：“权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2]。今若加显绝，仇我必深。更当移兵东戍，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3]。彼贤才尚多，将相辑穆，未可一朝定也[4]。顿兵相守，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5]。昔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吴盟，皆应权通变，深思远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6]。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已满，无上岸之情[7]。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8]。若大军致讨，彼高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卫尉陈震使于吴，贺称尊号[9]。吴主与汉人盟约中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汉，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10]。

【注文】

[1]明帝：即魏明帝曹叡（ruì）（205—239年），曹丕之子。字元仲，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丕去世后，曹叡继皇帝位，在曹真、司马懿等人辅佐下，多次抵御吴、蜀的攻伐，平定鲜卑，攻灭公孙渊，很有作为。但在位期间大兴土木，生活奢靡，临终托孤不当。谥号明帝。　　太和三年：指公元229年。太和是魏明帝曹叡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227年至232年，共六年。

[2]丞相：古代官名。初置于战国时的秦，为百官之长，也称相邦（楚国称令尹）。秦代以后为国家官僚组织中的最高官职，帮助皇帝处理事务。汉初置相国，后改称丞相，与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汉末改丞相为大司徒，东汉末复称丞相。魏晋时，或称丞相或改司徒，或称大丞相、相国，废置不常。　　僭（jiàn）逆：越礼犯上。

[3]角力：原指比武，后指胜负争夺。

[4]辑穆：和睦。

[5]顿兵：驻屯军队。

[6]孝文：指西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年），汉高祖刘邦之子。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谥号孝文皇帝。初封为代王，吕后死后，被立为帝。汉文帝推崇黄老思想，实行“与民休息”政策，轻徭薄赋，省去苛刑，社会生产稳定发展。与其子景帝统治时期合称“文景之治”。汉文帝统治期间，由于国力所限，对匈奴并未采取大规模军事进攻，而是继续采取“和亲”政策，但也采纳了有效的防御措施。　　卑辞：谦恭的言辞。　　匈奴：中国古代北方民族。战国时游牧在燕、赵、秦以北。东汉时分裂为南北两部，北匈奴在一世纪末被汉朝打败，西迁。南匈奴归附汉朝，东晋时曾先后建立汉国和前赵国。　　应权通变：权衡轻重缓急，因事制宜，通达机变。比喻根据情况，确定方针。权，权宜；变，机变。　　匹夫：庶人，平民。

[7]鼎足：鼎的腿，比喻三方面对立的局势。

[8]侔（móu）：齐等，相当。

[9]卫尉：古代官名。秦代始置，汉朝沿置，为九卿之一，掌管守卫宫门，主管南军。汉景帝时改名中大夫令，不久又称卫尉。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bēn）三令丞及诸屯卫侯司马等。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陈震（？—235年）：蜀汉大将。字孝起，南阳（今河南南阳）人。曾为袁绍部将，后归刘备。随刘备入蜀后曾任汶（wèn）山太守、尚书令等职。三国蜀汉建兴七年（229年）孙权称帝，后主刘禅任他为卫尉往吴祝贺。陈震到武昌，孙权与陈震升坛歃（shà）盟，共分天下，划分了属地和边界。陈震顺利完成使命，被封为城阳亭侯。三国蜀汉建兴十三年（235年）卒。

[10]豫：即豫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谯县（今安徽亳州），曹魏时治所在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以后治所屡变。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豫东、皖北等地。　　青：即青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及济南、临朐、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以北地区和河北吴桥。东汉治临菑（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北），魏、晋西北部略有缩小，而南部则扩展至今山东莒南、日照等地。　　兖：即兖（yǎn）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地区。东汉时治所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南），魏晋时移治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辖境逐渐缩小。　　并：即并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晋阳（隋改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有今陕西北部及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　　凉：即凉州，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起、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魏文帝复置，移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　　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因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

【译文】

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夏季四月，吴王（孙权）派遣使者到达蜀汉，提议两国并尊吴、蜀二帝。蜀汉大臣认为，与吴国结盟没有实际益处，而且名分体制并不通顺，应当表明自身的正统与正义，断绝约盟友好。丞相诸葛亮说：“孙权有僭号篡逆之心已经很久，我国之所以忽略他的薄情寡义，是希求掎角之援。如今公开断绝盟好，吴国对我国必定深为仇恨。我国势必要重新移兵加强东部戍守，与吴国对抗，必须先兼并吴国土地，才能讨论进兵中原。吴国贤才还很多，文武将相和睦，不可能短时间平定。要屯兵防守，坐等之间师疲将老，但常年戍守边防，使得北方魏国阴谋诡计得逞，这并非谋略中的上策。汉孝文帝以谦卑之辞对待匈奴，先帝（刘备）宽容大度，优先与吴国结盟，都是权衡形势随时变通，深谋国家长远的利益，绝非逞匹夫一时的愤恨可比。如今议论的大臣都以为，孙权的利益在于鼎足之势，不能与我们合力，而且踌躇满志，没有过江北伐的打算，这种推断都似是而非。为什么呢？因为孙权智谋和兵力不够，所以才限定在长江以南保全自己。孙权不能越江北伐，犹如魏国不能渡过汉水南下，并非力量有余而不去进兵夺取。如果我大军伐魏，孙权应当先分兵占领魏土地，再作以后的打算，下策当是劫掠民众，开疆拓土，在国内炫耀武力，绝不会端坐不动。如果他按兵不动，而与我国和睦共处，我们北伐魏国，就没有东顾之忧，魏国在黄河以南的部队为了防备吴国，也不能全部向西调动，进逼蜀国，只有这一点利益，对我国而言意义已经非常深远了。孙权僭号篡逆之罪，不应公开申明。”于是派遣卫尉陈震出使吴国，祝贺孙权称号登极。吴王与蜀汉结盟，约定将来平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四州归属吴国，兖、冀、并、凉四州归属汉国，其中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进行划分。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黄初四年（223年）四月己未朔，无癸巳日。

诸葛亮出师
平南中附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三国时蜀汉诸葛亮在刘备去世后多次出兵北伐魏国的经过。

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六月，猇（xiāo）亭一战刘备惨败，撤到永安后忧愤交加。次年（223年）三月刘备病重，召诸葛亮、李严托付后事。四月，刘备去世，刘禅继位，封诸葛亮为武乡侯，政事无论大小，都取决于诸葛亮。南中地区因刘备逝世而乘机叛乱，鉴于内外形势，诸葛亮不便发兵攻吴，因而派邓芝赴东吴修好。

三国魏黄初六年（225年）春天，诸葛亮率军南征，深入南中不毛之地讨伐雍闿（kǎi）、孟获。他采取参军马谡（sù）的建议，以攻心为主，先打败雍闿，再七擒七纵孟获，使孟获心悦诚服，至秋天平定南中，使蜀国北伐曹魏有了稳固的后方。三国魏太和元年（227年）春，诸葛亮率军北驻汉中，出发前上《出师表》，劝说后主刘禅继承先帝遗志，广开言路，严明赏罚，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而自己要报答先帝知遇之恩，决心北伐中原。

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春，诸葛亮扬言走斜谷道取郿（méi）县，让赵云、邓芝设疑兵，吸引曹真重兵，自己率大军进攻祁山。陇右的南安、天水和安定三郡反魏附蜀，张郃（hé）出战，在街亭大败马谡，蜀军进退无路，只能撤回汉中。同年冬，诸葛亮出散关围陈仓，粮尽而退还汉中，魏将王双来追被斩。次年春，诸葛亮派陈戒攻武都、阴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援，诸葛亮率军至建威，夺取二郡。三国魏太和四年（230年）秋，魏军三路进攻汉中，司马懿走西城，张郃走子午谷，曹真走斜谷。诸葛亮在城固、赤坂驻军，当时大雨三十余天，魏军被迫撤退。

面对蜀国诸葛亮的进攻，魏国采取以逸待劳、以守为攻的策略。三国魏太和五年（231年）二月，诸葛亮率大军攻祁山，以木牛运输粮草，当时大司马曹真病重，司马懿都督关中诸将，拒绝出战，诸葛亮在上邽（guī）割麦。司马懿追至卤城，五月，诸葛亮使魏延、高翔、吴班大破司马懿，司马懿退还保营。六月，诸葛亮粮尽撤兵，张郃追至木门，中箭身亡。三国魏青龙二年（234年）二月，诸葛亮率大军出斜谷道，占据五丈原，屯田于渭水之滨。诸葛亮屡屡派遣使者下战书，送巾帼妇人之服以激怒司马懿，但司马懿忍辱拒守不出，并以“千里请战”之计平息众将的愤怒。八月，诸葛亮病死于五丈原。长史杨仪等人率军撤回，而魏延因不愿受杨仪约束，在退军途中烧绝栈道，反攻杨仪，却因部属离散而败逃，被杨仪所派将领马岱杀死。

蜀国政局稳定后，诸葛亮屡次出兵伐魏，多无功而返，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而获益无多，削弱了蜀汉国力。

【原文】

魏文帝黄初四年春三月，汉主病笃，命丞相亮辅太子，以尚书令李严为副[1]。汉主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2]。”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3]。”汉主又为诏敕太子曰：“人五十不称夭，吾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4]。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注文】

[1]病笃：病势沉重。　　李严（？—234年）：三国蜀国大臣。字正方，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少为郡吏，以才干著称。刘璋任为成都令。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为护军，率众投降刘备，拜裨（pí）将军。迁为犍（qián）为太守、兴业将军。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拜尚书令，翌年春刘备临终前李严奉遗诏辅政，作为诸葛亮之副，以中都护统率内外军事。三国蜀汉建兴元年（223年），加光禄勋；建兴四年（226年），转为前将军。建兴九年（231年），诸葛亮兵屯岐山，命李严催督运事，因军粮不继，假作诏书令诸葛亮退军，被废为平民。建兴十二年（234年），听说诸葛亮卒，发病而亡。

[2]嗣子：先秦时，诸侯死了，处在守丧期间的有权继承的嫡子称自己为“嗣子”，后来便称嫡长子为“嗣子”。

[3]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比喻帝王左右辅助得力的臣子。　　忠贞：忠诚而坚定不移。

[4]诏敕：帝王的命令。诏，始于秦；敕，始于汉。汉以后官长谕僚属，尊长谕子弟，仍可用“敕”。

【译文】

魏文帝黄初四年（223年）春季三月，汉王（刘备）病重，诏令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刘禅，以尚书令李严作为副手。汉王对诸葛亮说：“您的才干胜过曹丕十倍，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完成统一大业。如果嗣子（刘禅）可以辅佐，您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干，您可以取而代之。”诸葛亮流着眼泪说：“臣怎敢不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为国忠贞不二地效命，至死不渝！”汉王又下诏敕谕太子：“人五十而死不再叫作夭折，我年纪已经超过六十岁，还有什么遗憾的，只是挂念你们兄弟罢了。要努力，再努力啊！不要因为坏事很小就去做，也不要因为好事很小就不去做！只有贤明和有德行，才会使人折服。你们的父亲德行浅薄，不值得你们效法。你与丞相共同处理政务，对待他要像对待父亲一样。”

【原文】

夏四月癸巳(1)，汉主殂于永安，谥曰昭烈。丞相亮奉丧还成都，以李严为中都护，留镇永安[1]。五月，太子禅即位，时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建兴[2]。封丞相亮为武乡侯，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3]。

【注文】

[1]成都：古都邑名。即今四川成都。战国时蜀国都城，曾为三国蜀汉、十六国成汉、五代前蜀、后蜀的都城。　　中都护：古代官名。三国蜀置，统内外军事，为军事长官。

[2]大赦：赦令名称之一。对犯死罪以下的人进行赦免。但犯“十恶”（指直接危及君主专制统治秩序以及严重破坏封建伦常关系的重大犯罪行为。即：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之罪的人，不在赦免之列。　　改元：改变年号。古代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用新的年号，称为改元。一君在位而多次改用新年号，也称改元。　　建兴：三国蜀汉后主刘禅第一个年号，自公元223年至237年，共十五年。

[3]事无巨细：事情不分大小。

【译文】

魏文帝黄初四年（223年）夏季四月癸巳日，汉王（刘备）在永安宫病逝，谥号为昭烈皇帝。丞相诸葛亮护送灵车回到成都，由李严任中都护，留下来镇守永安。五月，太子刘禅即位，时年十七岁，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改元为建兴。封丞相诸葛亮为武乡侯，任益州牧，政事无论巨细，全都取决于诸葛亮。

【原文】

亮尝自校簿书，主簿杨颙直入，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1]。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负重载，马涉远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饮食而已[2]。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3]’。故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肯知钱谷之数，云自有主者，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4]。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终日，不亦劳乎！”亮谢之。

【注文】

[1]簿书：官署中的文书簿册，借指公事。　　主簿：古代官名。汉代始于中央及郡县官署设置此官，管理文书，办理事务。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大臣重要僚属，参与机要，职权很重。　　杨颙（yónɡ）（生卒年不详）：字子昭，荆州襄阳（今湖北襄樊襄阳区）人，三国时蜀国官吏。曾经劝谏诸葛亮不必事事躬亲，太过操劳。诸葛亮表示谢意。杨颙卒后，诸葛亮哭了三天。

[2]明公：旧时对有名望、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称。　　譬（pì）：打比方。　　炊爨（cuàn）：烧火做饭。　　司晨：公鸡报晓。　　雍容：形容文雅大方，从容不迫。

[3]坐而论道：原指古代无固定职守的大臣陪帝王议事。后指坐着空谈大道理，不务实际。　　王公：王和公的爵位；泛指显贵的爵位。　　士大夫：社会阶层。知识分子与官僚的混合体，有时指在位的官吏。

[4]丙吉（？—前55年）：西汉大臣。字少卿，鲁国（今山东曲阜）人。本为鲁国的狱吏，迁廷尉监，后为州从事。汉武帝末年，巫蛊（gǔ）事起，丙吉又被征为廷尉监征，在治狱过程中，他曾救护皇曾孙（即汉宣帝）。后任大将军霍光长史，建议迎立宣帝。封博阳侯，任丞相。丙吉为人深厚，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宽大礼让。西汉五凤三年（前55年）病逝，谥为“定侯”。　　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丙吉关心生产，重视农业。一次外出，路上碰到有人打群架，死伤很多，他“过而不问”。往前走时又看到有人赶牛，这头牛热得吐舌喘气，丙吉就停下来仔细询问赶牛的人：“牛从哪里赶来，走多远，为何如此喘气？”随从们很奇怪，丞相为何不管死伤之人而单问牛事。丙吉解释说：“斗殴互伤，是长安令、京兆尹查办的职责范围，年终丞相考核他们政绩、奏行赏罚就是了。丞相要管大事，关心农时。那头牛喘，或是因为走了远路，或是因为天气太热。牛若没有走多少路而喘气，说明天热。现在是阳春时节，气温却这样高，天气不正常，会直接影响农业生产，这才是丞相要管的事。”　　陈平（？—前178年）：西汉初年丞相。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陈胜起义后，依附魏王咎，后投奔项羽，随项羽入关破秦，拜为都尉。后来投降汉王刘邦，拜为护军都尉。建议刘邦用金钱施反间计，除掉了项羽谋士范增。汉高祖六年（前201年），设计帮助刘邦逮捕楚王韩信。次年献计解白登之围，因功封曲逆侯。又帮助刘邦剪灭陈豨（xī）、英布等异姓诸侯王。孝惠帝、吕后时为丞相，因吕后专权，不理政事。吕后死，陈平与周勃一起平定诸吕之乱，迎立汉文帝，仍任丞相。　　位分：人的职位和权限。

【译文】

诸葛亮曾经亲自校对公文，主簿杨颙径直而入，劝谏说：“治理国家有国体制度，上司和下级的职权不能侵犯混淆。请允许我以治家作为比喻：如今有一人，命令奴仆耕田，婢女烧饭，公鸡报晓，狗见盗贼狂吠，以牛负重拉车，以马跑远路，家中事务无一旷废，所要求的都可以得到满足，因此可以悠闲自得，高枕无忧，只是吃饭饮酒而已。忽然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要亲自去做，不再使用奴婢、鸡狗、牛马，结果使自己身体劳累，陷于琐碎事务之中，弄得身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结果一事无成。难道是他的才能不及奴婢、鸡狗、牛马吗？因为他失掉了作为一家之主的法则。因此古人说，‘坐着讨论国家大事的是王公；执行政务亲身去做事情的是士大夫’。因此，丙吉不过问横在路上的死人，却担心耕牛因天热而喘息；陈平不肯知道国家钱粮的具体数目，说这些自有具体负责之人，他们都是真正懂得各司其职的人。如今您管理全国政务，却亲自检校公文，终日汗流浃背，不是太劳累吗？”诸葛亮深表感谢。

【原文】

初，益州郡耆帅雍闿杀太守正昂，因士燮以求附于吴，又执太守成都张裔以与吴，吴以闿为永昌太守[1]。永昌功曹吕凯、府丞王伉率吏士闭境拒守，闿不能进，使郡人孟获诱扇诸夷，诸夷皆从之[2]。牂柯太守朱褒、越巂夷王高定皆叛应闿[3]。诸葛亮以新遭大丧，皆抚而不讨，务农殖谷，闭关息民，民安食足，而后用之[4]。

【注文】

[1]耆（qí）帅：老帅，古称六十岁曰耆。　　雍闿（kǎi）（？—225年）：三国时西南少数民族首领。建宁郡（治今云南曲靖西北）人。三国蜀汉章武三年（223年），刘备病死，他杀死益州太守正昂，反叛蜀国，想归附吴国。派孟获煽动其他少数民族，牂（zāng）柯太守朱褒、越巂（xī）夷王高定都响应。都护李严多次致书晓以利害，而雍闿傲慢不听。三国蜀汉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率军南征时，雍闿被高定部曲所杀。　　正昂（？—223年）：三国时蜀益州太守，被当地豪强大姓雍闿所杀。　　士燮（xiè）（137—226年）：东汉末三国初交趾太守。字威彦，苍梧广信（今广西梧州）人。王莽末年避难交州（今越南河内），后任交趾太守，其兄弟诸人分别任合浦、南海、九真太守等。当时国内动乱，交州较为安定。孙权取得江东，士燮投靠孙权，拜为左将军。后诱使南中豪姓雍闿等归附吴国，迁龙编侯。他在郡四十余年，交州一带经济、文化有所发展。　　执（zhí）：捕捉，逮捕。　　张裔（165—230年）：三国时蜀国官吏。字君嗣，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博览群书，精通《公羊春秋》。刘璋时举孝廉，为鱼复长。后为州署从事，领帐下司马。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诸葛亮与张飞领兵入蜀，刘璋命他领兵在德阳（今四川遂宁东南）抵御，军败还成都，随刘璋投降刘备。任巴郡太守，转司金中郎将。豪帅雍闿杀益州太守正昂后，奉命为益州太守，被雍闿缚送到吴。三国蜀汉建兴元年（223年），蜀国尚书邓芝使吴结好，才得以被放还。丞相诸葛亮任为参军。诸葛亮驻汉中时，以张裔为射声校尉，领留府长史，加辅汉将军。　　永昌：古郡名。东汉永平十二年（69年）以置哀牢、博南二县，并割益州西部六县合为永昌郡，治所在不韦（今云南保山东北），辖境相当于今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及哀牢山以西地区，自古为中国西南对外通商和友好往来要地。

[2]功曹：古代官署名。汉朝始置，为地方官署的职事部门，掌管选举，并参与诸曹事务。其长官，司隶校尉府称功曹从事，州府称治中从事，郡称功曹史，县称功曹掾（yuàn）。　　吕凯（？—225年）：字季平，永昌郡不韦县（云南保山东北）人，初为永昌郡功曹。三国蜀汉建兴元年（223年），南中大姓雍闿等叛乱，他闭境抗拒。雍闿曾多次劝他投降，都被吕凯拒。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南征，授他为云南太守，封阳迁亭侯。不久遇害。其子及孙世为永昌太守。　　府丞：古代官名。汉代诸郡官府属吏，汉末又称郡丞为府丞。　　王伉（kànɡ）（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国蜀郡（今四川成都）人，永昌郡府丞。雍闿叛乱，杀益州太守正昂，他与吕凯一起抵御雍闿。诸葛亮平南中，以他为永昌太守，封亭侯。　　孟获（生卒年不详）：三国时云南彝族首领。蜀汉建宁（今云南曲靖西北）人。先祖为汉族移民，与当地少数民族长期相处，至孟获时为本郡豪门大姓。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至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间，与雍闿等联合反蜀，企图归附孙吴。三国蜀汉建兴三年（225年）三月，诸葛亮南征，豪帅雍闿率军前去救援夷王高定，到越嶲（治今四川西昌），被高定部曲所杀，孟获代替雍闿率领残部在青蛉与蜀军交战，屡战屡败，诸葛亮采用攻心战，七擒七纵，最终使孟获归服，官至御史中丞。

[3]牂（zāng）柯：古郡名。即“牂牁”。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且兰（今贵州黄平、贵定二县间，一说在今贵州凯里西北），属益州。辖境相当于今贵州大部、云南东部和广西西北部。三国蜀汉后逐渐缩小，治所屡有迁徙。　　朱褒（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朱提郡（治今云南昭通）人。移居云南的汉族，已被夷化的豪强大族。响应雍闿反叛，自为牂柯太守。诸葛亮平南中，朱褒被蜀牂柯太守马忠打败。　　越巂（xī）：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邛都（今四川西昌东南）。辖境相当于今云南丽江及绥江两县间金沙江以东、以西的祥云、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区。　　高定（？—225年）：又作高定元，三国蜀汉越嶲（今四川西昌东南）人，为本郡叟帅（彝族酋长）。东汉建安二十三年（218年），起兵反蜀，围攻僰（bó）道县（今四川宜宾西南）。被犍（qián）为太守李严击败。三国蜀汉章武三年（223年），杀越嶲太守龚禄及将军焦璜，自称为王。三国蜀汉建兴三年（225年）春，蜀相诸葛亮南征，由水路入越嶲，他在台登（今四川冕宁泸沽）、定笮（今四川盐源）及卑水（今四川昭觉、美姑）筑垒固守，后在卑水战败而死。

[4]殖：种植。　　谷（ɡǔ）：庄稼和粮食的总称。

【译文】

当初，益州郡的地方老帅雍闿杀死太守正昂，通过（交趾太守）士燮向吴国请求归附，又把新任太守、成都人张裔抓住献给吴国，吴国任命雍阎为永昌太守。永昌功曹吕凯、府丞王伉率领官吏和士兵封锁边界，坚守城池。雍闿不能前进，派同郡人孟获诱惑和煽动各族，结果各少数民族纷纷随着叛乱。牂柯太守朱褒、越巂夷族酋长高定，都起兵叛乱响应雍闿。诸葛亮因为刚刚遇到国丧，对叛乱之人只是抚慰而没有派兵征讨，一心发展农业，种植谷物，坚守关隘，使百姓休养生息，百姓生活安定、粮食充足以后，再使用民力征伐。

【原文】

六年春二月，汉诸葛亮率众讨雍闿等，参军马谡送之数十里[1]。亮曰：“虽共谋之历年，今可更惠良规[2]。”谡曰：“南中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3]。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4]。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5]。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亮纳其言。谡，良之弟也[6]。

【注文】

[1]参军：古代官名，也叫参军事。起初并不是官名，晋朝至南北朝，凡是亲王府、将军府、都督府都设参军，才成为正式的官名，有的只称参军，有的加职务名称，如负责谋划的称咨议参军，负责文翰的称记室参军等。　　马谡（190—228年）：三国蜀汉将领。字幼常，襄阳宜城（今湖北宜城），马良之弟，自幼好读兵书，喜论军事。初随刘备入蜀，任越巂（xī）太守。因得诸葛亮器重，迁为参军。刘备临终，曾告诉诸葛亮，说他“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三国蜀汉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南征，他曾提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建议。建兴六年（228年），诸葛亮攻魏，命他督诸军为前锋，与魏将张郃（hé）战于街亭（今甘肃庄浪）。因违背诸葛亮节度，指挥失宜，被张郃打败。诸葛亮被迫退兵汉中，将他下狱，死于狱中。

[2]历年：数年，多年。　　良规：好的方法。

[3]南中：古地区名。相当于今四川大渡河以南及云、贵两省，三国蜀汉以巴蜀为根据地，其地在巴蜀之南，故名。

[4]倾国：全国，举国。

[5]殄（tiǎn）：尽，绝。　　遗类：指残存者。

[6]良：马良（187—222年），三国时蜀汉军事幕僚。字季常，襄阳宜城（今湖北宜城）人。刘备领荆州时，他任从事，后为左将军掾。蜀国建立，迁为侍中。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刘备为夺回荆州，留诸葛亮守成都，亲率大军东下攻吴，马良以左将军衔联结“五陵蛮”相助。次年（222年），蜀吴夷陵之战，刘备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都）大败，乘夜退回白帝城，马良在溃退之中战死。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春季二月，蜀汉诸葛亮率兵讨伐雍闿等人，参军马谡送行到数十里之外。诸葛亮说：“虽然我们共同谋划此事多年，今天还是请您再次提出良策。”马谡说：“南中依恃地形险要，路途遥远，叛乱不服已经很久，即使我们今天将其击破，明天他们还要造反。如今您正准备集中全国之力进行北伐，以对付强敌魏国，叛匪知道朝廷内部空虚，就会加速反叛。如果将他们全部杀光以除后患，既不是仁者的情怀，也并非仓促之间可以办到。用兵作战的原则，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只希望您使他们真心归服。”诸葛亮采纳了马谡的建议。马谡是马良的弟弟。

【原文】

秋七月，汉诸葛亮至南中，所在战捷。亮由越巂入，斩雍闿及高定。使庲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门下督巴西马忠由牂柯入，击破诸县，复与亮合[1]。孟获收闿余众以拒亮。获素为夷、汉所服，亮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营陈，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亮遂至滇池[2]。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皆平，亮即其渠率而用之，悉收其俊杰孟获等以为官属，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以给军国之用[3]。自是，终亮之世，夷不复反。

【注文】

[1]庲（lái）降督：庲降都督，古代官名。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平定益州后置，为南中诸郡最高军政长官，多带将军名号，统兵，以管理境内少数民族事务。初治南昌县（今云南镇雄），后来移治平夷县（今贵州毕节东）、味县（今云南曲靖西北）。　　李恢（？—231年）：三国时期蜀国将领。字德昂，建宁俞元（今云南澄江）人。刘备占领益州，李恢为别驾从事。三国蜀汉章武初，庲降督邓方去世，刘备任命李恢为庲降督，领交州刺史。后随诸葛亮南征，李恢军功居多，封汉兴亭侯，加安汉将军。　　门下督：古代官名，为“门下督盗贼”的省称。汉代官府都设置此官，掌侍从护卫。长官外出，侍从保护，长官在官府，巡察守护。三国沿置。晋朝骠骑以下及大将军不开府者设置此官。　　马忠（？—249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德信，巴西阆中（今四川阆中）人。三国蜀汉章武三年（223年），为诸葛亮门下督。三国蜀汉建兴三年（225年）升牂（zānɡ）柯（kē）太守，随诸葛亮南征，能执行“和”“抚”政策。后任丞相参军，参与伐魏。后来又调任庲降督，总揽南中地区军政，为民族和睦和蜀汉后方的稳定作出了一定成绩，得到当地人民的拥戴，升任安南将军，封彭乡亭侯，官至镇南大将军。三国蜀汉延熙十二年（249年）病死。

[2]滇池：在云南昆明西南，北流注入金沙江。

[3]渠率：“渠”通“巨”，“率”通“帅”。渠率即大帅，又称渠长、渠魁。多用于敌军主将或少数民族首领。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秋季七月，蜀汉诸葛亮到达南中，所到之处捷报频传。诸葛亮从越巂（xī）进兵，斩杀雍闿（kǎi）和高定，派庲降督益州人李恢由益州进兵，门下督巴西人马忠由牂柯进兵，击溃南中各县叛军之后，再与诸葛亮会合。孟获收编雍闿残部，来抗拒诸葛亮。孟获素来深得当地汉人和少数民族信服，诸葛亮计划生擒孟获，后来果然俘获孟获，就让他在蜀军战阵军营之间参观，问他说：“这样的军队怎么样？”孟获说：“以前不知道你们的虚实，所以失败。如今蒙您允许我参观军营战阵，贵军不过如此，我一定能够轻易取胜。”诸葛亮大笑，将孟获释放，要他再战。诸葛亮把孟获放回七次，生擒七次，最后仍将孟获释放。孟获却留下不走，对诸葛亮说：“您真是具有天威，南人不会再造反了。”诸葛亮于是到达滇池。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全都被平定，诸葛亮仍然任用当地首领为四郡官吏，网罗孟获等当地豪杰，任命为地方官吏，让他们贡献金银、丹漆、耕牛、战马，来供给军队和朝廷使用。从此以后诸葛亮在世之年，南中地区少数民族再也没有反叛过。

诸葛亮七擒孟获示意图

【原文】

七年春正月，汉丞相亮欲出军汉中，前将军李严当知后事，移屯江州，留护军陈到驻永安而统属于严[1]。

【注文】

[1]前将军：古代官名。汉代始置，位高权重，掌管禁军，宿卫皇帝。魏晋时权位渐低，秩三品，仅为武官称号，可带兵征战。　　护军：古代官名。秦汉时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出征时又有护军将军，协调诸将领间的关系。魏晋以后置护军将军及中护军等，掌军职选用，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并置，是掌中央军队的军事要职，也有守护宫城之意。　　陈到（？—230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叔至，汝南郡（治今河南上蔡西南）人。自豫州随刘备转战入蜀，以忠勇著称，名位仅次于赵云。三国蜀汉建兴初，官至永安都督、征西将军，封亭侯。

【译文】

魏文帝黄初七年（226年）春季正月，蜀汉丞相诸葛亮打算出兵汉中，前将军李严应当负责后方事务，移驻江州，留下护军陈到驻守永安，归属李严指挥。

【原文】

明帝太和元年春三月，蜀丞相亮率诸军北驻汉中，使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统留府事[1]。临发，上疏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2]。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3]。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4]。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5]。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6]。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7]。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8]。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9]。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10]。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端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11]。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12]。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13]。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14]。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15]。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16]。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屯于沔北阳平石马[17]。

【注文】

[1]蒋琬（？—246年）：三国时蜀汉大将军。字公琰，零陵湘乡（今湖南湘乡）。初以州书佐随刘备入蜀，授官广都长。刘备为汉中王，他为尚书郎。三国蜀汉建兴元年（223年），诸葛亮开丞相府，任他为东曹掾，擢升为长史。诸葛亮死后，蒋琬执政，领益州刺史，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不久，又加大司马，总揽国事。三国蜀汉延熙九年（246年）病死。

[2]崩殂（cú）：又作崩逝。古代帝王之死的代称。　　疲敝：也作“疲弊”，困苦穷乏。

[3]殊遇：特别的礼遇，多指帝王的恩宠、信任。

[4]恢弘：也作“恢宏”，发扬。　　妄自菲薄：毫无根据地看轻自己。形容过于自卑，自轻自贱。妄：虚妄，没有根据；菲薄：小看，轻视。　　引喻失义：引用的例证不妥当。引喻：以前人的话作证据；失义：失掉了本义。

[5]陟（zhì）罚臧（zāng）否（pǐ）：指对人员的提拔、处罚、表扬和批评。陟，升迁；罚，处罚；臧，褒奖；否，批评。

[6]作奸犯科：为非作歹，触犯法令。奸，坏事；科，法令。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7]侍郎：古代官名，汉代郎官的一种。初为宫殿近侍，其后五官、左、右三中郎署与虎贲（bēn）中郎将署均置侍郎，其秩略高于郎中。东汉至南北朝转为尚书的属官，尚书郎经过两年，称为侍郎，所以它地位比尚书郎高。　　郭攸之（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的大臣。字演长，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刘备把他从基层中选拔出来，辅佐刘禅。三国蜀汉建兴中为侍中，深得诸葛亮信爱。　　费祎（yī）（？—253年）：三国蜀汉大臣。字文伟，江夏（ménɡ）县（今河南罗山西南）人。早年在蜀地游学，有才名。刘备立刘禅为太子，命费祎为舍人、庶子。刘禅继位，费祎为黄门侍郎。费祎深得诸葛亮宠信，任昭信校尉。奉命出使吴国，孙权、诸葛恪等人与之辩难，费祎据理以答，终不能屈，为孙权器重。还蜀后，迁为侍中、司马。在魏延与杨仪冲突中，极力劝喻调解。三国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死，为后军师。后继蒋琬执政，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三国蜀汉延熙十五年（252年）开府设署，自选僚属。次年在岁首大会上，被魏国降人郭循刺死。　　董允（？—246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休昭，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东北）。刘备立刘禅为太子，他为太子舍人、洗马。刘禅继位，他任黄门侍郎。后为侍中，领虎贲（bēn）中郎将，统率宿卫亲兵，受到诸葛亮倚重。常谏诤后主刘禅过失，抑制专权的宦官黄皓。后曾任辅国将军、尚书令，辅佐大将军费祎，决定军国大事。

[8]裨（bì）补：弥补。　　阙漏：过失，漏洞。

[9]向宠（？—240年）：三国时蜀汉将领。襄阳宜城（今湖北宜城东南）。随刘备入蜀，为牙门将。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刘备攻吴，在猇（xiāo）亭大败，只有他率领的部属保全。三国蜀汉建兴元年（223年），封都亭侯。后为中部督，掌管宿卫兵，升迁中领军。诸葛亮《出师表》中说他“性行淑均，晓畅军事”。三国蜀汉延熙三年（240年），率兵征讨汉嘉郡（治今四川名山北）少数民族起义，死于军中。　　淑均：善良公正。

[10]痛恨：痛心，遗憾。　　桓、灵：即汉桓帝与汉灵帝。汉桓帝即刘志（132—167年），东汉本初元年（146年）汉质帝刘缵（zuǎn）死，被梁太后和梁冀迎立为帝。在位期间形成宦官专权的局面，桓帝曾压制士大夫反对宦官专权的运动，逮捕李膺（yīnɡ）等二百多人，史称党锢（ɡù）之祸。死后谥号桓帝。汉灵帝即刘宏（157—189年），东汉建宁元年（168年）为窦太后迎立为帝，在位期间是东汉宦官专权的顶峰期。政治昏暗，土地兼并激烈，贪官污吏横行。汉灵帝性喜聚敛，在西园标价卖官，巧立名目，增加赋役，导致黄巾大起义。

[11]长史：古代官名。初为秦置，西汉初年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各设长史，秩千石，为众吏之长，职无不监，号为三公辅佐。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魏晋南北朝时诸公府、将军府及诸王府沿置长史，主持府务。其中司徒府自西晋起设左、右长史，除府务外，还掌全国民政户籍、官吏选举考课等事务。　　计日而待：计算时日，可以期待，形容预期的目标不久即可实现。计日，预期。待，等待。

[12]布衣：古代平民服装，材料用麻葛织品，后用棉布。中国古代织物以丝织品为贵，平民除老年外不得用丝料，百姓和下层士子只能以麻、葛等粗纤维织成的布制作衣服，故称布衣。后来“布衣”就成为“平民”的代称。　　躬耕：亲自耕种。　　南阳：古郡名。秦置南阳郡，汉沿置，治所在宛（yuān）县（今河南南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广水、郧（yún）县间地。西晋时改为国。以在太行山之南，黄河以北，故称南阳。　　闻达：声名为世人所知晓。　　诸侯：分封时代帝王统治下的各国国君。

[13]卑鄙：卑微鄙陋。　　猥（wěi）：表示谦敬，可不必译出，或相当于“不称职地”等。　　枉屈：屈尊就卑。　　谘（zī）：同“咨”，征询，商议。

[14]泸：即泸水，即今雅砻江下流及与金沙江合流后至云南巧家县一段雅砻江，在四川、云南二省间，汉至唐称泸水。　　不毛：不长庄稼的荒凉的地方。

[15]三军：指军队。相传周代天子建六军，诸侯大国设三军，次国两军，小国一军。春秋时期大国一般设三军，晋国称中军、上军、下军，以中军最强。齐、鲁诸国同。楚国称中军、左军、右军。三军中，各设将、佐，以中军帅为主将，晋国称元帅。　　驽钝：愚笨，迟钝。　　攘（rǎnɡ）除：排除，赶走。

[16]斟酌损益：仔细考虑，反复商讨，然后决定增减、兴革。斟酌，考虑、商讨以决定取舍。损益，增减、兴革。

[17]石马：古地名。在今陕西勉县西。

【译文】

魏明帝太和元年（227年），春季三月，蜀国丞相诸葛亮率领军队向北进军，屯驻汉中，派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留守成都，处理丞相府各项政务。临出发前，诸葛亮上疏说：“先帝开创大业未到一半，却中途溘然长逝。如今天下分为三国，鼎足而立，益州最为疲惫困乏，这的确是一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然而侍卫近臣在朝内毫不懈怠，尽其职守，忠贞将士在沙场舍身奋战，出生入死，都是因为追念先帝的特殊知遇，而要全部报答给陛下。陛下确实应当虚心听取各方意见，以发扬光大先帝遗留下的威德，恢宏振奋有志之士的气节，不应轻视自己，讲话譬喻失去应有的正义，以致堵塞忠臣进谏之道。宫廷和相府应是统一整体，提升、处罚、表彰、指责，不应加以区别。若有触犯法纪或尽忠为善的行为，应该交付有关部门给予刑罚或奖赏，以昭示陛下的公允明察，不应有偏私之心，使宫廷内外执法不一。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忠实、思想纯正的忠臣，因此先帝特意选拔出来留给陛下。我认为宫廷事务，无论大小，都应与他们咨询商议，然后付诸实施，这样一定能弥补缺漏，获得更为广泛的好处。将军向宠品行美好公正，通晓军事，过去经过考察，先帝称赞他很有才能，因此众人商议举荐他为中部督。我认为军中各项事务都应征求他的意见，必定会使将士和睦，人才无论优劣都能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根源。先帝在时，每次与我谈论此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的倾废衰败痛心叹息的。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展）、长史（张裔）、参军（蒋琬）都是端正善良、为国死节的忠臣，希望陛下亲近、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复兴昌盛指日可待。我本是一介布衣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种，在风雨飘摇、天下鼎沸的动荡年代只想保全性命，不求显贵通达，扬名天下。先帝不嫌弃我地位卑下见识浅陋，屈身三次前往茅庐拜访，向我询天下形势，由此我非常感激，于是答应为先帝效命奔走。后来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在兵败危难之际接受重任，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深知为臣行事小心谨慎，因此在临终前将国家大事托付于我。自从接受先帝遗命以来，我日夜忧虑叹息，唯恐辜负重托，有损先帝知人之明，因此我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平叛。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力物资充足，应当激励将士，统率三军北定中原，竭尽我平庸之力，铲除奸凶，恢复汉室之位，重返故都，这正是我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本分。至于处理朝政，考虑国家制度的增加修改，进谏忠言，则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职责。希望陛下将讨伐国贼、复兴汉朝的重任交给我，如果没有成效，请陛下治罪，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如果郭攸之、费祎、董允疏忽怠慢，就追究他们的过错。陛下本人也应慎重考虑，来征询和选择治国善道，访察采纳好的建议，真正遵循先皇帝遗诏，如此为臣就受恩感激不尽了。现在我就要远离陛下，看着表章就涕泣流泪不止，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诸葛亮率军出发，屯驻在沔水北岸的阳平石马。

诸葛亮五次攻魏进军路线示意图

【原文】

亮辟广汉太守姚伷为掾，伷并进文武之士，亮称之曰：“忠益者莫大于进人，进人者各务其所尚。今姚掾并存刚柔以广文武之用，可谓博雅矣[1]。愿诸掾各希此事以属其望。”

【注文】

[1]辟（bì）：汉代为一种选官制度。又称辟召、征辟。由皇帝直接征聘为朝廷官员的，称为“征”，由高级官员如中央的三公、地方的州牧、郡守等征聘为自己僚属的，称为“辟”。后者为汉朝选官入仕重要途径，三国、两晋、南北朝沿袭。　　姚伷（zhòu）（？—242年）：三国蜀汉大臣。字子绪，巴郡阆中（今四川阆中）。刘备平定益州后，为功曹书佐。三国蜀汉建兴元年（223年），为广汉太守。建兴五年（227年），丞相诸葛亮北驻汉中，任命姚伷为丞相掾。并进文武之士，迁为参军。诸葛亮去世后，迁尚书仆射。三国蜀汉延熙五年（242年）卒。　　掾：古代官名。汉朝三公府、将军府和郡县，都分曹办公，掌管一曹的官称“掾”，又称“曹掾”。在三公府和将军府诸曹的主官（长官），一般称“掾”，但也有称“掾史”的，副职称“属”。在郡县诸曹中，主官也称“掾”，但其副不称“属”而称“史”，有的掾、史并置，有的置掾不置史，有的置史不置掾。　　博雅：学识渊博，品行端正。

【译文】

诸葛亮征召广汉太守姚伷为丞相掾，姚伷同时推荐了很多文武之士，诸葛亮称赞说：“对国家效忠莫过于举荐人才，但推荐者往往各自依据个人好恶。而今姚伷举荐官员，却能刚柔并用，广泛推举文官武将，以备国家使用，可称博雅大量。但愿诸位掾属都以姚伷为榜样，不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

【原文】

帝闻诸葛亮在汉中，欲大发兵就攻之，以问散骑常侍孙资[1]。资曰：“昔武皇帝征南郑，取张鲁，阳平之役，危而后济[2]。又自往拔出夏侯渊军，数言‘南郑直为天狱，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言其深险，喜出渊军之辞也[3]。又武皇帝圣于用兵，察蜀贼栖于山岩，视吴虏窜于江湖，皆挠而避之，不责将士之力，不争一朝之忿，诚所谓见胜而战，知难而退也。今若进军就南郑讨亮，道既险阻，计用精兵及转运镇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贼，凡用十五六万人，必当复更有所发兴，天下骚动，费力广大，此诚陛下所宜深虑。夫守战之力，力役参倍。但以今日见兵，分命大将据诸要险，威足以震慑强寇，镇静疆场，将士虎睡，百姓无事，数年之间，中国日盛，吴、蜀二虏必自罢敝[4]。”帝乃止。

【注文】

[1]散骑常侍：古代皇帝侍从官。三国魏黄初初年置，职掌规谏，献纳得失，侍从左右，以备顾问。　　孙资（？—251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彦龙，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东汉建安初，曹操辟为丞相军事，后迁秘书郎。魏文帝曹丕时，为中书令加给事中，赐爵关中侯，掌管机密。魏明帝时，加散骑常侍，进爵乐阳亭侯。三国魏太和末年，进爵左乡侯。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病重，想以燕王曹宇辅政，他与刘放诬陷曹宇而使司马懿、曹爽辅政。三国魏正始中，加右光禄大夫，转卫将军。曹爽被诛，复为侍中，领中书令。为相期间，虽勤慎其位，然因举荐曹爽、司马懿执掌大权，使曹魏埋下了覆亡的祸根。

[2]武皇帝：即魏武帝曹操。曹操生前为魏王，其子曹丕称帝后，追尊曹操为魏武帝。　　南郑：古县名。战国秦置，治所在今陕西汉中。

[3]天狱：天然的牢狱，比喻险恶境地。　　斜谷：在今陕西眉县西南，即褒斜道之东口，谷口有斜谷关。

[4]震慑：使……震惊、恐惧。　　中国：本与四夷相对，指华夏族所建之国，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后指中原地带。中国与“中州”“中原”“中华”“中夏”含义相近。

【译文】

魏明帝（曹叡）听说诸葛亮抵达汉中，准备大举出兵，向诸葛亮发起进攻。他以此事询问散骑常侍孙资。孙资说：“过去武皇帝曹操征讨南郑，进攻张鲁，阳平之战身临险境，而后勉强取胜。后来亲自率兵救出夏侯渊之军时，曾多次说‘南郑真像天上的监狱，中间斜谷之道简直是五百里石穴’，是说那里地形险要，庆幸能使夏侯渊的部队脱离险境。再者，武皇帝用兵如神，觉察到蜀贼栖息于山岩之中，看到吴匪流窜于江河大湖之上，因此暂时容忍避开，不让将士效死力征讨，不争一朝一夕的气愤，这诚然就是见到必胜之机就战、知道进兵困难便退却的战略。如今进兵南郑讨伐诸葛亮，道路不但艰难险阻，计算调集精兵、转运物资加上镇守南方四州，防范遏制吴国的水上进犯，共需兵力十五六万人，必然需要征发更多兵役，调集更多物资，全国因此骚动起来，耗费巨大，这确实需要陛下深思熟虑。防守的兵力和进攻的相比，仅仅需要一半的力量。只要就我军现有兵力，分别派遣将领据守各险关要隘，威力足以使强敌震慑，使我国边境安然无事，将士养精蓄锐，百姓也无劳役之苦。数年之后，我中原国力日益强盛，吴、蜀二敌必然自己疲惫不堪。”魏明帝于是放弃攻击。

【原文】

六月，以司马懿都督荆、豫州诸军事，率所领镇宛[1]。

【注文】

[1]司马懿（179—251年）：三国时期魏国军事家、政治家，西晋政权的奠基者。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士族出身。早年曾任曹操丞相府文学掾，丞相主簿、军司马等职。曹操晋封魏王之后，为太子中庶子，辅佐曹丕，屡出奇策，深得曹操信任和重用。曹丕称帝后，历任丞相长史、抚军大将军。曹丕出征时，他多留守许昌，供应军资。曹丕去世后，奉遗诏为魏明帝辅政大臣，率军击败孙权进攻，迁升骠骑将军。三国魏太和五年（231年）至青龙二年（234年），率兵抗蜀，与诸葛亮对峙，他以逸待劳，使诸葛亮师劳功微。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率军击败辽东公孙渊。景初三年（239年），受魏明帝遗诏辅佐齐王曹芳，与曹爽争权。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正月发动政变，诛杀曹爽及其支持者，拜为相国，封安平郡公，独揽朝政。嘉平三年（251年）八月卒。

【译文】

魏明帝太和元年（227年）六月，任命司马懿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率领自己所属军队镇守宛城。

【原文】

初，孟达既为文帝所宠，又与桓阶、夏侯尚亲善[1]。及文帝殂，阶、尚皆卒，达心不自安。诸葛亮闻而诱之，达数与通书，阴许归蜀。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隙，仪密表告之[2]。达闻之，惶惧，欲举兵叛。司马懿以书慰解之，达犹豫未决，懿乃潜军进讨。诸将言：“达与吴、汉交通，宜观望而后动[3]。”懿曰：“达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4]。吴、汉各遣偏将向西城安桥、木阑塞以救达，懿分诸将以距之[5]。初，达与亮书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吾所在深险，司马公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矣。”及兵到，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注文】

[1]孟达（？—228年）：三国时蜀国、魏国将领。字子敬，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东）人。东汉建安初年入蜀依附刘璋。受命与法正领兵迎接刘备。刘备得蜀后，任他为宜都太守。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与刘封攻魏国，取房陵（今湖北房县）、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当时关羽在樊城（今湖北襄樊）被围，孟达拒不发兵援助关羽，关羽战败身死后，孟达非常恐惧，又因与刘封不合，在东汉延康元年（220年）率领部曲四千余家投降魏国，受到魏王曹丕器重，使领新城太守，与夏侯尚等击败刘封。曹丕死后，孟达非常不安，诸葛亮对他进行诱降，于是数次与诸葛亮通信，暗中许诺归蜀，被申仪告发，于是举兵造反，被司马懿攻杀。　　桓阶（？—221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伯绪，长沙临湘（今湖南长沙）人。东汉中平时仕郡功曹，孙坚举为孝廉，除尚书郎。曾劝说长沙太守张羡抗拒刘表归顺曹操。曹操征荆州，任丞相掾主簿，迁赵郡太守。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为虎贲（bēn）中郎将侍中，数陈曹丕德优年长，宜立为太子，为曹操所重，拜为尚书，掌管选举。曹操死后，与群臣劝曹丕代汉。迁升尚书令，封高乡亭侯，加侍中，旋又徙封安乐乡侯。三国魏黄初中拜太常。黄初二年（221年），因疾笃罢相，转为太常，不久病逝，谥号“贞侯”。　　夏侯尚（？—226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伯仁，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征西将军夏侯渊从子。东汉建安九年（204年）随曹操征河北，为军司马。历迁五官将文学、黄门侍郎。东汉建安二十三年，随鄢陵侯曹彰平定代郡乌桓，因功封平陵亭侯，拜散骑常侍，迁中领军。魏文帝更封为平陵乡侯，迁征南将军，领荆州刺史，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与蜀国降将孟达等在上庸击败刘封，平三郡九县，迁征南将军。黄初三年（222年），与曹真等围南郡（治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次年，败诸葛瑾援军于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屯兵江中渚，作浮桥往来，为吴军所攻，退兵。进荆州牧，昌陵乡侯。后病死。

[2]申仪（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国、魏国将领。上庸太守申耽之弟。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刘备派孟达、刘封攻上庸，申仪随其兄投降，任建信将军、西城太守。次年，孟达与刘封不和，投降魏国，魏遣夏侯尚、徐晃与孟达进攻刘封，又与申耽一同投降魏国。任魏兴太守，封员乡侯。三国魏太和元年（227年）因与孟达有隙，密告孟达谋反。次年，孟达败死。申仪应召至洛阳，拜楼船将军。

[3]交通：交往，勾结。

[4]倍道：兼程，一日赶两日的路程。

[5]西城：古郡名。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分汉中郡置，治所在西城县（今陕西安康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石泉至安康间汉水流域一带。三国魏更名魏兴郡。　　木阑塞：又作木兰寨，在今陕西旬阳县。

【译文】

当初，孟达既受到魏文帝曹丕宠信，又与桓阶、夏侯尚关系密切。文帝去世后，桓阶和夏侯尚也相继死去，孟达心中忧虑不安。诸葛亮得知后便引诱孟达，孟达多次与诸葛亮通信，暗中答应归顺蜀国。孟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嫌怨隔阂，申仪秘密上表告发孟达。孟达听说之后，非常恐惧，企图举兵造反。司马懿写信来安慰劝解，孟达因此犹豫不决。司马懿于是暗中调集军队进行讨伐。诸位将领都说：“孟达已和吴、蜀两国交接串通，我们应先观察动静而后采取行动。”司马懿说：“孟达不讲信义，此时正是怀疑观望之际，我军当在他举棋不定时，迅速解决他。”于是司马懿率军急速行进，日夜兼程，仅用八天就兵临孟达城下。吴、蜀各派偏将进兵西城的安桥、木阑塞以援救孟达，司马懿则派将领分路抗拒。当初，孟达写信给诸葛亮说：“宛（yuān）城距洛阳八百里，离我所在的新城一千二百里。听说我起兵，应当上表奏报明帝，连续往返需要一个月时间，那时我的城池防守坚固，各军物资也准备充足。我的防区地形险要，司马懿必然不会亲自前来；其他将领来，我没有什么忧虑。”等司马懿兵临城下，孟达又写信报告诸葛亮说：“我起兵仅八天，司马懿便兵临城下，多么神速啊！”

【原文】

二年春正月，司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拔之，斩孟达[1]。申仪久在魏兴，擅承制刻印，多所假授，懿召而执之，归于洛阳[2]。

【注文】

[1]新城：春秋秦邑，在今陕西澄城县东北二十里。　　拔：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2]承制：秉承皇帝旨意得便宜行事。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春季正月，司马懿围攻新城，仅用十六天时间就攻下了，斩杀孟达。申仪在魏兴驻守已经很久，擅自谎称秉受意旨刻印，多次假借名义授人官职。司马懿召见并逮捕他，返回洛阳。

【原文】

诸葛亮将入寇，与群下谋之。丞相司马魏延曰：“闻夏侯楙，主婿也，怯而无谋[1]。今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2]。楙闻延奄至，必弃城逃走，长安中惟御史、京兆太守耳[3]。横门邸阁与散民之谷，足周食也[4]。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来，亦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矣[5]。”亮以为此危计，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故不用延计[6]。

【注文】

[1]丞相司马：古代官名。三国时蜀置，为丞相属官，掌兵事。　　魏延（？—234年）：三国时蜀汉名将。字文长，原籍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初以部曲随刘备入蜀。屡有战功。升迁牙门将军。刘备为汉中王，进驻成都，任他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后进任镇北将军，封都亭侯。三国蜀汉建兴五年（227年），诸葛亮驻汉中，命他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次年西入羌中，升征西大将军，进封南郑侯。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死。他与长史杨仪争权，率兵出击杨仪，兵败被杀。　　夏侯楙（máo）（生卒年不详）：字子林，夏侯惇之子，娶曹操之女为妻。官至侍中、尚书，安西、镇东将军。因多畜伎妾，与妻子不和睦。

[2]褒中：古县名。西汉置褒中县，属汉中郡。故城即今陕西汉中西北。　　秦岭：即今陕西南部秦岭。　　子午：即子午谷，在今陕西长安县南，北口有子午镇。为关中南通汉中之要道，三国时为魏、蜀必争的要道。　　长安：古都城名。即今陕西西安，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公元前200年汉高祖刘邦建都于此，此后，新莽、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等朝代都建都于此。

[3]御史：古代官名。古代执掌监察官员的泛称。秦以前有御史，属史官，在君主左右掌文书档案、记录等事。秦置御史府，以御史大夫为长官，掌监察百官。其下设有诸御史，御史始有弹劾纠察百官过失之权，这是御史成为中国古代监察官员的开端。　　京兆：汉代京畿（jī）的行政区划名，为三辅之一。即今陕西西安以东至华县之地，治所长安（今陕西西安）。京兆，相当于郡，因地属畿辅，所以不称郡。其长官称京兆尹，相当于郡太守。

[4]横门：古城门名。又称光门，汉代长安城北墙靠西的第一门，遗址在今西安市西北郊相家小堡的西南方。汉朝西行的长安人都由此门出京。　　邸阁：魏晋时期指储蓄粮食及军需物资的仓库，蜀汉诸葛亮曾于斜谷口修治邸阁储积军粮，隋唐时期邸阁的设立形成制度。

[5]咸阳：古都邑名。在今陕西咸阳东北。因其处于九峻山之南，渭河之北，所以称咸阳。

[6]陇右：古地区名。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名。相当今甘肃陇山、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一带。　　无虞：没有忧患，太平无事。

【译文】

诸葛亮将要攻打魏国，和部众进行谋划。丞相司马魏延说：“听说夏侯楙是魏明帝的女婿，此人胆怯而没有智谋。现在请丞相给我五千人精锐部队，带着五千人的口粮，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着秦岭向东进发，至子午道之后折向北方，不到十天工夫，可以抵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掩杀而来，一定会弃城逃走。长安城中就只有御史、京兆太守了。横门邸阁存余的粮食以及百姓逃散剩下的谷物，足以供给军粮。等到魏国在东方集结起军队，还需要二十多天时间，而您从斜谷出来接应，也完全能够到达。这样，就可以一举而平定咸阳以西的地区。”诸葛亮认为，这是冒险不得要领的计策，不如平安地从平坦大路上出发，可以平平稳稳地取得陇右地区，有十分万全的把握获取胜利，而不会有多少损失，所以没有采用魏延之计。

【原文】

亮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为疑军，据箕谷[1]。帝遣曹真都督关右诸军，军郿[2]。亮身率大军攻祁山，戎陈整齐，号令明肃[3]。始，魏以汉昭烈既死，数岁寂然无闻，是以略无备豫，而卒闻亮出，朝野恐惧[4]。于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应亮，关中响震，朝臣未知计所出[5]。帝曰：“亮阻山为固，今者自来，正合兵书‘致人’之术，破亮必也。”乃勒兵马步骑五万，遣右将军张郃督之，西拒亮[6]。丁未(2)，帝行如长安。

【注文】

[1]郿：古邑名。在今陕西眉县东渭河北岸。　　镇东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年间，张济、曹操、刘备都曾任此将军。掌征伐。三国魏时，与镇西、镇南、镇北三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各出镇一方。蜀、吴也置四镇将军。其后，南北朝等多沿置。　　扬武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始置，掌征伐，马成曾任此职。三国魏沿置，秩第四品，晋与南朝时成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秩四品。　　箕谷：古代谷道名。地在今陕西汉中西北，为关中入蜀隘谷之一。

[2]曹真（？—231年）：三国魏国大将。字子丹，东汉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少孤，被曹操收养，授虎豹骑。因为镇压灵丘黄巾军有功，封灵寿亭侯。东汉建安二十三年（218年），以偏将军随曹洪与刘备部战于下辩，升中坚将军，次年九月，领中领军。东汉延康元年（220年），为镇西将军，进封东乡侯。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任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后任中军大将军。黄初七年（226年），曹叡（ruì）即位，受遗诏辅政，封邵陵侯，授大将军。三国魏太和四年（230年）升大司马，后因病回洛阳。卒谥元侯。　　关右：即关西。古人以西为右，汉、唐时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地区。

[3]祁山：在今甘肃礼县东，西汉水上游。山上有城，为汉时所筑，极为严固，即今祁山堡，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4]昭烈：即蜀汉昭烈帝刘备，三国时蜀汉的建立者。　　备豫：预先准备。

[5]天水：古郡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天水郡，始有“天水”名称。西晋泰始年间置秦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通渭、静宁、秦安、定西、清水、庄浪、甘谷、张家川等地及天水市西北部、陇西东部、榆中东北部地。　　南安：古郡名。东汉中平五年（188年）分汉阳郡置，治所在道（今甘肃陇西渭水东岸）。辖境相当今甘肃陇西东部及定西、武山等地。　　安定：古郡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设置，治所在高平（今宁夏固原），辖今甘肃平凉、白银、景泰、靖远、会宁、泾川、镇原及宁夏中宁、中卫、同心、西吉、固原等地。东汉时移治临泾县（今甘肃镇原东南），十六国时又移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

[6]勒兵：整顿军队。勒：本指带嚼子的马笼头，引申为控制、约束、整顿。兵：军队。　　右将军：古代将军名号。汉有前、后、左、右将军，位上卿，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掌京师兵卫和四夷屯兵，凡将军皆掌征伐。其后魏晋沿置，南北朝时为军府名号，用作加官。　　张郃（？—231年）：三国时魏国著名将领。字儁（jùn）（yì），河间鄚（mò）（今河北任丘北）人。东汉末年，为韩馥军司马，参与镇压黄巾起义军。后依附袁绍，任校尉；击败公孙瓒，升任宁国中郎将。官渡之战后，转归曹操，拜偏将军，封都亭侯。魏文帝曹丕时任左将军，进爵都乡侯。魏明帝即位，奉命率军西拒蜀军，大败蜀将马谡于街亭（今甘肃庄浪东南）。后蜀军再次攻魏，张郃领兵反击，追至木门（今甘肃天水），中流矢阵亡。谥“壮侯”。

【译文】

诸葛亮扬言由斜谷道进攻郿城，命令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充当疑兵，据守箕谷。魏明帝派遣曹真都督关右地区各支部队，驻军郿城。诸葛亮亲自统率大军进攻祁山，军阵整齐，号令严明。起初，魏国认为蜀汉昭烈帝刘备已经去世，数年以来寂然没有动静，因此没有防备，突然听到诸葛亮出兵，朝野上下都很恐惧。于是天水、南安、安定等郡都叛魏而响应诸葛亮，关中地区如雷震响，朝廷大臣一时不知所措。魏明帝说：“诸葛亮本来凭据山险可以固守，（不能奈他何，）如今自己来了，正合乎兵书所说‘致敌前来’的策略，攻破诸葛亮是必然的事情。”于是整顿步兵和骑兵五万人，命令右将军张郃进行督率，向西抗拒诸葛亮。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正月丁未日，魏明帝到达长安。

汉中至长安地理形势图

【原文】

初，越巂太守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诸葛亮深加器异[1]。汉昭烈临终谓亮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犹谓不然，以谡为参军，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及出军祁山，亮不用旧将魏延、吴懿等为先锋，而以谡督诸军在前，与张郃战于街亭[2]。

【注文】

[1]才器：才能和气度。

[2]吴懿（？—237年）：三国时蜀国将领。字子远，陈留郡（治今河南开封）人。《三国志》等书因避司马懿讳，改作壹。东汉末随益州刘焉入蜀，刘璋时为中郎将，后投降刘备。刘备平定益州，任他为护军、讨逆将军，刘备娶他的妹妹为夫人。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为关中都督。三国蜀汉建兴八年（230年），与凉州刺史魏延同破魏将费瑶，封高阳乡侯，迁左将军。诸葛亮死后，吴懿督汉中，任车骑将军，领雍州刺史，进封济阳侯。　　街亭：古地名，也称街泉亭。故址在今甘肃庄浪东南。

【译文】

起初，越巂（xī）太守马谡（sù）才智和器量超过常人，喜好谈论军事计谋，诸葛亮对他深为器重。昭烈帝刘备临终之时，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辞浮夸，超过他的实际才能，不可以委任大事，您对他要多加考察。”诸葛亮仍然不以为然，让马谡出任参军，每次接见马谡，二人一起谈论，从白天一直到深夜。等到出兵祁山，诸葛亮不用旧将魏延、吴懿等人为先锋，而让马谡督率各军在前，同张郃（hé）在街亭交战。

【原文】

谡违亮节度，举措烦扰，舍水上山，不下据城。张郃绝其汲道，击，大破之，士卒离散[1]。亮进无所据，乃拔西县千余家还汉中。收谡下狱，杀之。亮自临祭，为之流涕，抚其遗孤，恩若平生[2]。蒋琬谓亮曰：“昔楚杀得臣，文公喜可知也[3]。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亮流涕曰：“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4]。是以扬干乱法，魏绛戮其仆[5]。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邪！”

【注文】

[1]汲道：取水的通道。

[2]流涕：流泪。　　遗孤：某人死后遗留下来的孤儿。

[3]得臣（？—前632）：春秋时楚国人，姓成名得臣，字子玉，楚君若敖之孙。楚成王三十五年（前637年）因与陈国作战有功，代子文任令尹。晋公子重耳（即晋文公）流亡至楚，主张杀之以绝后患。楚成王四十年，在城濮（今山东鄄城西南）之战中，被晋军打败，自杀。　　文公：即晋文公（前697或前671—前628年），春秋时期晋国国君，五霸之一，晋献公次子，姓姬名重耳。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因逃避晋献公废立太子之乱，在外流亡十九年。晋献公死后，晋国内乱，重耳在秦穆公的帮助下返回晋国为君，时年六十一岁。后以“尊王”相号召，联合诸国，平定周王室内乱，在诸侯间很有声望。公元前632年，在城濮（今山东鄄城西南）大败楚军，不久在践土（今河南原阳西南）会盟诸侯，并被周天子策命为“侯伯”，从此称霸中原。在位九年，卒谥文。

[4]孙武（生卒年不详）：即孙子。春秋时军事家。字长卿，齐国人。因避免战乱投奔吴国，经伍子胥引荐，被吴王阖（hé）闾（lǘ）重用为将，曾率吴军攻破楚国。所著《孙子兵法》十三篇保存至今。

[5]扬干（生卒年不详）：《史记》作“杨干”，春秋时期晋国公子，晋悼公之弟。公元前570年，晋悼公会盟诸侯，扬干搅乱队列，司马魏绛杀了替扬干驾车的人。悼公意识到魏绛忠于职守，重赏了魏绛。　　魏绛（生卒年不详）：即魏庄子，春秋时期晋国卿。初任中军司马。晋悼公与诸侯会盟，其弟扬干搅乱队列，魏绛绳以军法，杀掉扬干的仆御。悼公器重他执法严明，使他统率下军，任以政事。魏绛极力主张和戎，八年中九合诸侯，戎翟亲附，造成晋国称霸的局面。

【译文】

马谡违背诸葛亮的节制调度，军事行动、处置措施混乱烦扰，放弃水源在山上驻扎，而不在山下据守城邑。张郃（hé）断绝马谡军队的取水补给通道，发动进攻，大败马谡，蜀军士卒逃散。诸葛亮进兵没有物资补给，于是攻占西县千余家后，回师返回汉中。把马谡关进监狱，将其杀掉。之后诸葛亮亲自前来祭奠，为马谡之死痛哭流涕，抚恤他的子女，恩待之厚如同往常。蒋琬（wǎn）对诸葛亮说：“古时候晋国同楚国交战，楚国杀掉统帅得臣，晋文公喜形于色大家都看得见。现在天下还未平定，就杀死智谋之士，难道不惋惜吗？”诸葛亮流着眼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够制敌取胜于天下，是因为执法严明。因此晋悼公之弟扬干犯法，魏绛就杀了为他驾车的仆御。现在天下分裂扰攘，两国交战刚刚开始，如果再废弃军法，还拿什么来讨伐敌人！”

诸葛亮一出祁山路线示意图

【原文】

谡之未败也，裨将军巴西王平连规谏谡，谡不能用[1]。及败，众尽星散，惟平所领千人鸣鼓自守，张郃疑其有伏兵，不往逼也，于是平徐徐收合诸营遗迸，率将士而还。亮既诛马谡及将军李盛，夺将军黄袭等兵，平特见崇显，加拜参军，统五部兼当营事，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2]。亮上疏请自贬三等，汉主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

【注文】

[1]裨（pí）将军：古代官名。战国时秦置，即副将。三国魏国也设置裨将军，南朝宋时秩九品，梁为一班，官秩从九品下。　　王平（？—248年）：三国时蜀汉名将。字子钧，宕（dàng）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行伍出身，原为曹操部属，后投降刘备，任牙门将、裨将军等职。诸葛亮第一次伐魏，随马谡与魏军交战于街亭。曾多次劝谏马谡审慎用兵，因马谡不听，致使蜀军战败溃散。他率所辖蜀军独自保全，因功破格升任讨寇将军，封亭侯。三国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平定魏延之乱。因为军功卓著，迁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统领汉中事。三国蜀汉延熙七年（244年）春，曹爽率步骑十余万攻向汉川，蜀军仅三万，王平使所部固守兴势（今陕西洋县）待援，魏军无功而退。　　规谏：郑重地劝告别人，使其改正错误。

[2]李盛（？—228年）：三国蜀汉将领。三国蜀汉建兴七年（229年）随诸葛亮北伐，守街亭时附属于马谡军队，与黄袭在清水河河岸据守，被魏将张郃（hé）击溃。街亭战败后，与马谡、张休一道被诸葛亮处死。　　黄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蜀汉将领。三国蜀汉建兴七年（229年）随诸葛亮北伐，守街亭时附属于马谡军队，与李盛率军在清水河河岸据守，被魏将张郃击溃。街亭战败后，诸葛亮夺其兵权。其他事迹不详。　　讨寇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三国魏、蜀皆置，或领兵征伐，或作为太守等地方长官的加官，魏晋南朝宋皆八品。

【译文】

马谡还没有失败之时，裨将军巴西人王平一连多次规劝马谡，马谡不能采纳。等到失败时，部众四散奔逃，只有王平所率领的一千人擂鼓把守营地，张郃怀疑他设有伏兵，不敢往前进逼，于是王平渐渐收拢各部逃散的士兵，率领将士返回蜀国。诸葛亮既已杀了马谡和将军李盛，还削夺了将军黄袭的兵权，王平受到特别崇信，地位开始显赫，又被提拔为参军，统领五部兵马，还兼管屯营之事，官位晋升到讨寇将军，进爵为亭侯。诸葛亮上疏请求自贬三级，后主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的职务。

【原文】

是时，赵云、邓芝兵亦败于箕谷，云敛众固守，故不大伤，云亦坐贬为镇军将军[1]。亮问邓芝曰：“街亭军退，兵将不复相录，箕谷军退，兵将初不相失，何故？”芝曰：“赵云身自断后，军资什物，略无所弃，兵将无缘相失。”云有军资余绢，亮使分赐将士，云曰：“军事无利，何为有赐，其物请悉入赤岸库，须十月为冬赐[2]。”亮大善之。

【注文】

[1]镇军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三国魏始置，秩第三品。晋南北朝沿置，为优待武臣的荣衔。

[2]赤岸库：三国蜀置，在今陕西汉中县西北褒城镇北。

【译文】

当时，赵云、邓芝的部队也在箕谷战败，赵云收拢部众坚持固守，所以损失不大，但也因此被贬为镇军将军。诸葛亮问邓芝说：“街亭失利，大军败退，兵将一败不可收拾，箕谷战败撤军，兵将依旧齐整如初，这是什么原因呢？”邓芝说：“赵云亲自在后面拒敌，军需物资一点都没有抛弃，兵将没有什么缘由散乱相失。”赵云有剩余的军资和绢帛，诸葛亮让他用来分给将士，赵云说：“军事上没有取得胜利，为什么要有赏赐，这些物资请全部存入赤岸库，等到十月用作冬季赐品。”诸葛亮非常赞同这一做法。

【原文】

或劝亮更发兵者，亮曰：“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破贼，乃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自今已后，诸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跷足而待矣[1]。”于是考微劳，甄壮烈，引咎责躬，布所失于境内，厉兵讲武，以为后图，戎士简练，民忘其败矣[2]。

【注文】

[1]跷（qiāo）足：踮起脚跟，形容企望。

[2]引咎责躬：引咎，承认错误；躬，自身。指主动承担责任，并责备自己。　　厉兵：磨利兵器。

【译文】

有人劝告诸葛亮再次发兵，诸葛亮说：“大军在祁山、箕谷之时，人数多于敌军，但没有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问题不在于兵少，而在于我一人思虑不周。如今我打算减少兵将，明确赏罚，反思过失，将来检校变通之道。如果不能这样反思，即使兵再多又有什么用处呢？从今以后，诸位若是一心为国家分忧效忠，只要多多批评我的缺失，那么北伐大事就可以确定，敌人就可以被打垮，大功就可以跷足而待了。”于是考察将士功劳，连微小之功也不遗漏，甄别壮烈之士，一一加以抚恤，引过自责，将自己的过失在国境内公布，练兵讲武，作为将来进取的图谋。将士干练精简，民众忘记以往的兵败（重树信心）。

【原文】

亮之出祁山也，天水参军姜维诣亮降[1]。亮美维胆智，辟为仓曹掾，使典军事[2]。

【注文】

[1]姜维（202—264年）：三国时蜀国名将。字伯约，天水冀县（今甘肃甘谷东）人。原为曹魏将领，后来投归蜀汉，深受诸葛亮赏识。诸葛亮死后，先任辅汉将军，又升为镇西大将军，与大将军费祎（yī）共掌朝政，多次率军攻魏。三国魏景元四年（263年），魏军攻入蜀中，后主刘禅投降，敕令姜维降于魏将钟会。景元五年（264年），钟会叛魏，姜维想乘机恢复蜀汉，事泄被杀。

[2]仓曹掾（yuàn）：古代官名。汉置，为仓曹长官，掌管仓库粮食。公府置仓曹掾属，掾为正，属为副。

【译文】

诸葛亮出兵祁山之时，天水参军姜维归降诸葛亮。诸葛亮非常赞赏姜维的胆识，任用他为仓曹掾，掌管军用物资。

【原文】

曹真讨安定等三郡，皆平。真以诸葛亮惩于祁山，后必出从陈仓，乃使将军郝昭等守陈仓，治其城[1]。

【注文】

[1]陈仓：古县名。秦置，因陈仓山而得名，治所在今陕西宝鸡东。地处关中与汉中之间的交通要冲，历来为军事要地。　　郝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将军。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曹真命他守陈仓。诸葛亮派人进攻，以云梯、冲车、井栏、地突等攻城，都被郝昭攻破。因为粮尽，诸葛亮撤军。

【译文】

曹真讨伐安定等三郡，都已平定。曹真认为诸葛亮必定会以祁山之败为戒，以后定会从陈仓出兵，于是让将军郝昭等人驻守陈仓，修建城池。

【原文】

冬十一月，汉诸葛亮闻曹休败，魏兵东下，关中虚弱，欲出兵击魏，群臣多以为疑[1]。亮上言于汉主曰：“先帝深虑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2]。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当知臣伐贼，才弱敌强。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全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3]。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4]。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5]。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伯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6]。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7]。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8]。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9]。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10]。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11]。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12]。”

【注文】

[1]曹休（？—228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文烈，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常随曹操征战四方，曾领虎豹骑宿卫，拜中领军。曹丕称帝后，封东阳亭侯，先后任征东将军、扬州刺史等职。曹丕去世后奉诏辅佐魏明帝曹叡（ruì），进封长平侯，屡破吴军，迁大司马。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中孙权计，接应诈降吴将，遭到袭击，战败而还，不久病死。

[2]王业：帝王的事业，这里指复兴汉室、统一全国的事业。

[3]高帝：即汉高祖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曾任秦朝泗水亭长，起兵响应陈胜起义，自称沛公。率军攻占咸阳，废秦朝苛法，与民约法三章，为关中民所拥戴。由于实力不如项羽，接受汉王封号，占有巴、蜀、汉中等地。后与项羽争战四年，史称楚汉战争。公元前202年战胜项羽，即皇帝位，建立汉朝。

[4]良：即张良（？—前189或前190年）。字子房，原为韩国人，后归刘邦。楚汉之争中，帮助刘邦消灭项羽，一统天下，成为刘邦最重要的谋士之一。因为有功，被封为留侯。　　平：即陈平（？—前178年），西汉初年丞相。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陈胜起义后，依附魏王咎，后投奔项羽，随项羽入关破秦，拜为都尉。后来投降汉王刘邦，拜为护军都尉。建议刘邦用金钱施反间计，除掉了项羽谋士范增。汉高祖六年（前201年），设计帮助刘邦逮捕楚王韩信。次年献计解白登之围，因功封曲逆侯。又帮助刘邦剪灭陈豨（xī）、英布等异姓诸侯王。孝惠帝、吕后时为丞相，因吕后专权，不理政事。吕后死，陈平与周勃一起平定诸吕之乱，迎立汉文帝，仍任丞相。

[5]刘繇（156—197年）：东汉末年官吏。字正礼，东莱牟平（今山东烟台牟平区）人。举孝廉，为郎中，除下邑长。后弃官，避乱淮浦，被任命为扬州刺史、振武将军。当时袁术已占据寿春（今安徽寿县），刘繇就渡江屯驻曲阿（今江苏丹阳）。袁术自置扬州刺史，并派吴景等合力攻他，没有攻下。东汉兴平二年（195年），刘繇被孙策击败，逃到丹徒，南保豫章，驻守在彭泽（今江西湖口东南），不久病死。　　王朗（？—228年）：三国时魏国大臣，经学家、训诂学家。字景兴，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高才博识，擅长奏疏。初以通经术任郎中，授菑丘长，并师事太尉杨赐。东汉建安三年（198年），曹操征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后任魏郡太守，迁少府、奉常、大理。魏文帝即位，复迁御史大夫，封乐平乡侯。魏明帝时，转为司徒，进封兰陵侯。著《易传》《春秋传》《孝经传》《周官传》等，已佚。　　孙策（175—200年）：三国时著名将领、吴国的奠基者。字伯符，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坚长子。少时居寿春，与周瑜关系密切。孙坚死后，依附袁术。公元194年，袁术把孙坚的部曲还给他率领。翌年，率部渡江，扫平当地割据势力，占据吴、会稽（kuài jī）等五郡。孙策善于用人，依靠南北地方豪强势力，在江东创建孙氏政权。后为曹操器重，任讨逆将军，封吴侯。公元200年，曹操和袁绍战于官渡，其欲进袭许昌，迎还献帝。兵马未发，被故吴郡太守许责门人刺伤而死。　　坐大：安安稳稳地一天天强大起来。

[6]孙、吴：即春秋时期军事家孙子、吴起。吴起（约前440—前381）：战国早期卫国左氏（今山东定陶西）人，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将领、军事理论家和政治改革家，先师从曾申攻读儒学，转而改学兵法。鲁国遭齐国攻打时，吴起被鲁君任命为将，率军抵御，以寡敌众，大败齐军，从此威名远扬。后到魏国，魏文侯命吴起为将，率军攻秦，立下赫赫战功。继命吴起为河西郡守，以抗秦、韩，为魏国建立一支强有力的“武卒”部队。魏武侯即位后，吴起因朝中贵族的排斥，被迫逃奔楚国。楚悼王先后命吴起为苑（今河南南阳）守、令尹，进行政治、军事改革，使楚国力大增。楚悼王死后，吴起被旧贵族乘机射杀，尸体被车裂肢解。吴起著有《吴子兵法》，是继《孙子兵法》后中国古代军事思想史上一部珍贵兵书。　　乌巢：古地名，在今河南延津东南。　　祁连：山名。在甘肃礼县东。　　黎阳：古津渡名，故址在今浚县东南。黎阳位于古黄河北岸，为黄河津渡，与白马津隔河相对。东汉建安五年（200年），曹操与袁绍大战于此。　　潼关：古关名，在今陕西潼关县北，东汉末在此设关。此关扼黄河要津渡口，锁东西交通咽喉，历来为关中地区的防守重地。公元211年，曹操派兵以攻汉中为名，由河南进军关中，因马超、韩遂等扼守潼关，致使曹操颇费周折才得以进据关中。

[7]昌霸（生卒年不详）：东汉末东海郡（治今江苏邳州）太守，他背叛曹操，归附刘备。曹操派刘岱、王忠攻打，多次不胜。　　巢湖：巢湖也称焦湖。在安徽中部巢县、肥西、肥东、庐江等县间，湖呈鸟巢状，故名。　　李服：疑为王服（？—200年）之误。东汉建安四年（199年），汉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奉密诏与将军吴子兰、王服、刘备等谋杀曹操。五年（200年）春，计谋泄露，董、王等被杀。

[8]驽（nú）下：下等的劣马。比喻才能低下，自谦之词。

[9]期（jī）年：一年，经过一年。　　阳群（生卒年不详）：三国蜀将，曾任巴西太守。　　突将：冲锋陷阵的勇士。　　賨（cōnɡ）叟：三国蜀的地方兵之一，由賨人（湖南、四川一带的少数民族）组成。　　青羌：中国古代西南民族。源于古羌人，三国、晋时主要分布在云南滇池一带，勇猛善战。三国时蜀国曾移万余家于蜀，分为五部，作战时冲锋在前，号称飞军。因此多沦为大姓的部曲（战时为兵、平时生产的私属）。　　散骑：古代官名。秦汉皆置，为皇帝的侍从官，出入则骑从，在乘舆车旁。　　武骑：勇猛威武的骑兵。

[10]授首：被杀，被斩首。

[11]蹉（cuō）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

[12]鞠躬：小心谨慎的样子。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冬季十一月，蜀汉诸葛亮听说曹休战败，魏军东下，关中空虚，打算出兵进攻魏国，群臣对能否取胜存有很多怀疑。诸葛亮对后主进言说：“先帝对汉和魏贼不能同时并存深为忧虑，帝王基业不能在蜀地偏安，所以托付我讨伐贼寇。以先帝识人之明，考量为臣的才干，固然知道我讨伐敌人能力不足而敌人强大，然而不讨伐敌人，王业也会夭亡，是坐等失败，还是主动去讨贼呢？因此托付我这一重任而不加犹疑。为臣从接受使命那天起，就睡不安稳，吃饭没滋味，只是想着北伐魏国，应当先平定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蛮偏远的不毛之地。为臣并非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王业不能偏安于蜀都，所以顶着危难以继承先帝遗志，但朝臣有人议论，认为这并非上策。如今敌人刚刚在西方祁山之役中疲惫不堪，又对吴国用兵，兵法上有‘乘敌疲劳进兵’的说法，这正是进攻的好时机，请让我陈述理由如下：汉高祖刘邦明如日月，谋臣深谋远虑，但历经危难身受重创，后来才转危为安，平定天下。如今陛下比不上汉高祖，谋臣比不上张良、陈平，而打算用长远之计取胜，坐等天下统一，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一个原因。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纵论天下安危之计，动不动征引圣人之言，然而对人满腹狐疑，办事众难填胸，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征讨，使得孙策安安稳稳强大起来，于是他吞并江东，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二个原因。曹操智谋计策超过常人，用兵作战好似孙武、吴起，然而也曾在南阳被困，在乌巢遇险，在祁连临危，在黎阳受逼，几乎大败于伯山，差点命丧在潼关，然后才暂时获得天下，一时得以平定而已。何况我才智低弱，而打算不经过危难就天下平定，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三个原因。曹操攻打昌霸五次而不能攻下，渡越巢湖四次无法成功，任用李服而遭到李服谋害，委任夏侯渊而夏侯渊战败身亡。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是英才能干，还有这些失误，何况我才智平庸，怎能必胜？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四个原因。自从为臣到了汉中，中间只经过一年时间而已，竟然丧失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hé）、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这些将领人才都是数十年之中，从四面八方会聚起来的精英，并非一州所能具有；如果再过数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还拿什么去打垮敌人呢？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五个原因。如今百姓贫困，士兵疲乏，可是国家大事不可停息，国家大事不可停息，那么原地驻守和出兵进取，付出的辛劳和军费正好相等，而不乘关中空虚的时机进攻敌人，打算以一州之地与敌人长期对峙，这是为臣不敢懈怠的第六个原因。令人难以平静的，是天下大事。往昔先帝在楚地战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快，说天下大局已定。然而后来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州、西蜀，挥师北伐，夏侯渊被斩杀，这是曹操的失策之处，而大汉基业将要成功了。但后来吴国违背盟约，关羽败亡，蜀军秭归受挫，致使曹丕称帝。世事就是如此，实在难以预料。我只有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得失，并非以我的才识所能预见的。”

【原文】

十二月，亮引兵出散关，围陈仓[1]。陈仓已有备，亮不能克。亮使郝昭乡人靳详于城外遥说昭，昭于楼上应之曰：“魏家科法，卿所练也[2]。我之为人，卿所知也。我受国恩多而门户重，卿无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还谢诸葛，便可攻也。”详以昭语告亮，亮又使详重说昭，言“人兵不敌，无为空自破灭”。昭谓详曰：“前言已定矣，我识卿耳，箭不识也。”详乃去。亮自以有众数万，而昭兵才千余人，又度东救未能便到，乃进兵攻昭，起云梯、冲车以临城[3]。昭于是以火箭逆射其梯，梯然，梯上人皆烧死[4]。昭又以绳连石磨压其冲车，冲车折。亮乃更为井阑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堑，欲直攀城，昭又于内筑重墙，亮又为地突欲踊出于城里，昭又于城内穿地横截之[5]。昼夜相攻拒二十余日。曹真遣将军费耀等救之。帝召张郃于方城，使击亮[6]。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郃，问郃曰：“迟将军到，亮得无已得陈仓乎[7]？”郃知亮深入无谷，屈指计曰：“比臣到，亮已走矣。”郃晨夜进道，未至，亮粮尽引去。将军王双追之，亮击斩双[8]。诏赐郝昭爵关内侯[9]。

【注文】

[1]散关：古关名。位于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当秦岭咽喉，扼川陕间交通孔道，为古代兵家必争要地。宋以后习称大散关。

[2]靳详（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国官吏。太原（今山西太原）人。诸葛亮围陈仓，派靳详游说魏将军郝昭投降，郝昭不为所动。　　科法：法令，宗教戒律。

[3]云梯：古代登城时用以攀登城墙的长梯，因梯子很长，所以称云梯，也称飞梯。夏、商、周三代时就已有。　　冲车：古代攻城用的战车。其车辕著大铁块，马披甲，车备兵器，主要用来冲击敌城。

[4]火箭：射远火器。有两种含义，一是指将引火物如艾草、带油脂类物质或火药束于箭首，以弓弩之弹力射出，为弓弩火箭，主要用于纵火燃烧之用；二是指将火药筒缚于箭上，靠火药燃烧之气体后喷产生反作用力推动火箭前进，为后喷式火箭。三国时首用。火药发明以前以及火药使用之初期，所谓火箭多指前种弓弩类火箭，而以后所称火箭多为后种。　　然：同“燃”，燃烧。

[5]井阑：一种高十米以上的攻城武器，用来攻击城墙上的守军，并保护正在爬越城墙的己方士兵。　　堑：壕沟，护城河。　　地突：在地下挖的通道，地道。

[6]方城：古城邑名。在今河南淮阳县东南四十里。

[7]河南：古地区名。因处黄河以南而得名，所指地区历代不一，最常见的说法即指今河南一带。

[8]王双（？—228年）：三国时曹魏将领。三国蜀汉建兴六年（228年），诸葛亮出攻祁山，王双率军追击诸葛亮，被蜀军所杀。

[9]关内侯：古爵位名。秦、汉时置，为二十等爵的第十九等，仅有封号，没有封邑。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十二月，诸葛亮率领大军从散关出发，包围陈仓。但陈仓早已有所防备，诸葛亮没能攻下来。诸葛亮派郝昭同乡人靳详在城外远远劝说郝昭投降，郝昭在城楼上回答说：“对于魏国的法律，您是熟悉的，我的为人，您是了解的。我深受国恩而且门第高贵，您不必多说，我只有一死报国而已。您回去禀报诸葛亮，就来进攻吧。”靳详把郝昭的话转告诸葛亮，诸葛亮又让靳详再次劝降郝昭，说“兵马悬殊，抵挡不住，何必白白自取破败灭亡”。郝昭对靳详说：“前面我已经说定了，我认识您，可我的箭不认识您！”靳详只好离去。诸葛亮自以为拥有几万兵马，而郝昭才只有一千多人，又估计魏国的东来救兵未必就能马上赶到，于是进军攻打郝昭，架起云梯、出动冲车进逼城池。郝昭于是用火箭迎面射击汉军的云梯，云梯燃烧起来，梯上的士兵都被烧死。郝昭又用绳子系上石磨，投掷击压汉军的冲车，冲车折断。诸葛亮改为制造百尺高的井形木栏，以便向城中射箭，又使用装土沙袋填塞护城壕沟，想要直接攀登城墙进行攻城，但郝昭又在城内筑起重重城墙。诸葛亮又让士兵挖地道，想从地道进入城里，郝昭又在城内横挖地道进行拦截反击。双方昼夜攻打与防守相持二十多天。曹真派遣将军费耀等人救援郝昭。魏明帝在方城召见张郃（hé），谕令他出击诸葛亮。魏明帝亲自来到河南城，摆下酒席为张郃送行，向张郃询问：“等将军赶到，诸葛亮是不是已经攻取陈仓了呢？”张郃知道诸葛亮深入作战缺乏粮食，屈指计算一下，他说：“等我到那里，估计诸葛亮已经撤走。”张郃日夜兼程行军，还没到达，诸葛亮粮食已尽，领兵撤退。将军王双领兵追赶，被诸葛亮斩杀。魏明帝下诏赐给郝昭关内侯爵位。

【原文】

三年春，汉诸葛亮遣其将陈戒攻武都、阴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1]。亮自出至建威，淮退，亮遂拔二郡以归[2]。汉主复策拜亮为丞相。

【注文】

[1]陈戒（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将领。三国魏太和三年（229年）诸葛亮派他攻武都、阴平二郡，获胜。　　武都：古郡名。汉代设置，治所在武都（今甘肃西和西南）。东汉移治下辨（今甘肃成县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南、成县、徽县、西和、两当、康县及陕西凤县、略阳等地。　　阴平：古郡名。东汉建安末曹操置，治所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文县、陇南武都区及四川平武等地。后属蜀汉。　　郭淮（？—255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伯济，太原阳曲（今山西阳曲）人。东汉建安中举孝廉，任平原府丞，转为丞相兵曹议令史。曾经是夏侯渊的军司马，夏侯渊战死，军中骚乱，郭淮于是收集散兵，推张郃（hé）为军主，各军营才平定下来。曹丕即王位后，赐爵关内侯，转为镇西长史。三国魏黄初五年（224年），擢为雍州刺史，打败安定羌大帅辟蹏（tí）。三国魏青龙二年（234年），诸葛亮出斜谷，司马懿屯渭南，他料定诸葛亮必争北原，应该抢先占据，后蜀军果然来到，郭淮率兵击退。累迁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封阳曲侯。在关内三十余年，外征蜀、羌，对内安抚各族，有功于魏国，追赠大将军。

[2]建威：古城名。在今甘肃西和县西北，为东汉末所置戍守之处。

【译文】

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春季，蜀汉诸葛亮派遣部将陈戒攻打武都、阴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领兵前去救援。诸葛亮自己率兵抵达建威城，郭淮退去，于是诸葛亮攻下二郡回师。后主又委任诸葛亮为丞相。

【原文】

十二月，汉丞相亮徙府营于南山下原上，筑汉城于沔阳，筑乐城于成固[1]。

【注文】

[1]南山：指秦岭终南山。　　汉城：在今陕西勉县东，西汉为沔阳县治。　　沔（miǎn）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陕西勉县东，以在沔水之阳得名，隋初废。东汉时刘备曾在此称汉中王。　　乐城：古城名。三国蜀汉诸葛亮筑，在今陕西城固县东。　　成固：古代陕南重镇，故址在今陕西南部，地处汉中盆地东缘。秦时置成固县，取“始城而冀其巩固”之意。汉代沿袭此名，三国时为蜀地，改名乐城，晋改为城固。

【译文】

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十二月，蜀汉丞相诸葛亮把相府、军营迁移到南山之下的平原上，在沔阳县修建汉城，在成固县修建乐城。

【原文】

四年秋七月，大司马曹真以“汉人数入寇，请由斜谷伐之，诸将数道并进，可以大克”，帝从之。诏大将军司马懿溯汉水由西城入，与真会汉中，诸将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入[1]。司空陈群谏曰：“太祖昔到阳平攻张鲁，多收豆麦以益军粮，鲁未下而食犹乏[2]。今既无所因，且斜谷阻险，难以进退，转运必见钞截，多留兵守要则损战士，不可不熟虑也。”帝从群议。真复表从子午道，群又陈其不便，并言军事用度之计。诏以群议下真，真据之遂行。

【注文】

[1]大司马：古代官名。主管军事、征伐。周朝有大司马之职，掌管邦政。汉武帝时罢太尉置大司马，多与大将军、骠骑将军等联称。南北朝时置省，称大司马、大将军为“二大”，共同掌管武事。隋以后废。　　大将军：古代官名。东周战国时期楚国设大将军，汉朝也设大将军，为将军的最高称号，负责统兵征战。有时在大将军之上加以称号，如骠骑大将军等，从三国到南北朝，执政大臣多兼大将军之衔。　　汉水：即汉江，长江最大支流，源出今陕西西南部宁强县北之嶓冢山。也称东汉水，初名漾水。　　西城：古县名，即西县。古西犬丘地，秦置县，治所在今甘肃天水西南。

[2]司空：古代官名。西周始设，主管土建工程。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称三公，参议政事。东汉光武帝改称司空，较之西汉时所主管的事务范围更广，除参议朝政大事，又掌管治水利和土木营建。后世司空用作工部尚书的别称。　　陈群（？—236年）：三国时曹魏大臣。字长文，颍（yǐnɡ）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人。刘备为豫州牧时，陈群为别驾。后归曹操，任司空掾，后为治书侍御史，转参丞相军事。魏文帝、明帝时，历任尚书、镇南大将军，领中护军，录尚书事。曾建议选任官吏，实行“九品中正”制，此后这一制度成为士族门阀垄断政权的工具。三国魏太和三年（229年），陈群奉诏与刘劭（shào）等人制定魏国新律，他参照汉《九章律》，制定《魏律》十八篇。太和四年（230年），曹真上表伐蜀，陈群认为军粮用度不足，上表陈述不便，魏明帝听从他的建议。后明帝营治宫室，他上书进谏，要明帝节省民力，不要耽误农时，讲武劝农，积蓄力量，待机并灭吴、蜀。魏明帝因此有所减省。三国魏青龙四年（236年），陈群死，谥靖侯。明帝追思他的功德，封他一子为列侯。

【译文】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秋季七月，大司马曹真认为“蜀汉多次入侵我国，请下令由斜谷出兵讨伐，各位将领分为数路同时并进，可以大获全胜”。魏明帝听从曹真的建议，下诏谕令大将军司马懿逆汉水而上由西城进军，与曹真在汉中会合，其他将领率军或者由子午谷，或者由武威入蜀。司空陈群劝谏说：“太祖（曹操）往昔到阳平进攻张鲁，大量征集豆麦以增加军粮供给，张鲁没有攻下而军粮已经缺乏。如今既然不能就地取粮，而且斜谷地势险阻，无论是进攻还是退却，都非常困难，转运粮食肯定会被敌方偷袭劫持，多留士兵据守险要之地，又会使战士疲惫受损，不能不深思熟虑呀！”魏明帝采纳了陈群的建议。曹真再次上表要从子午道进攻汉中，陈群又陈述说不便进军，而且谈到军费开支的用度计划。魏明帝下诏把陈群的建议下发曹真，曹真却依据这一诏书采取军事行动。

【原文】

八月，汉丞相亮闻魏兵至，次于成固赤坂以待之[1]。召李严使将二万人赴汉中，表严子丰为江州都督，督军典严后事[2]。会天大雨三十余日，栈道断绝[3]。太尉华歆上疏曰：“陛下以圣德当成、康之隆，愿先留心于治道，以征伐为后事[4]。为国者以民为基，民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百姓无离上之心，则二贼之衅可坐而待也。”帝报曰：“贼凭恃山川，二祖劳于前世，犹不克平，朕岂敢自多，谓必灭之哉！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敝，是以观兵以窥其衅。昔天时未至，周武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5]。”

【注文】

[1]赤坂：即今陕西洋县东龙亭山。

[2]丰：即李丰（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李严之子，南阳（治今河南南阳）。曾任蜀江州都督、朱提太守等职。

[3]会：副词，相当于“正遇上”“适逢”等。“会当”连用，相当于“总应”。　　栈道：也称“栈阁”“阁道”。我国古代在今陕、甘、川、滇诸省境内山岩险壁上，凿孔架桥连阁而成的一种道路，是当时西南地区的交通要道。战国时开始修建。

[4]太尉：古代官名。三公之一，秦以后沿置。西汉初为全国军事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　　华歆（157—231年）：三国时魏相国、司徒。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年轻时勤读好学，以博学高才闻名。历官豫章太守、尚书、侍中、军师、御史大夫等。公元220年，曹丕为魏王，擢华歆为相国，后改为司徒。公元226年，魏明帝曹叡（ruì）即位，罢相，转拜太常。华歆为政清廉，为世人所道。三国魏太和五年病死，谥“敬侯”。　　成、康之隆：即成康之治，西周成王和康王在位期间，继承文王和武王的功业，提倡节俭，发展生产，以缓和阶级矛盾。又征伐淮夷、东夷，加强对异邦控制，使社会出现安定、繁荣的局面，史称“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年不用”，被史家誉为“成康之治”。

[5]周武：即周武王（？—前1043年），西周开国君主，文王之子，名姬发。继位后联合庸、蜀、羌等各族，在牧野之战大败商纣王，灭商而建立周朝，定都镐（今陕西西安长安区）。在位期间，曾大封诸侯于天下，以巩固周朝统治。

【译文】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八月，蜀汉丞相诸葛亮听说魏军杀到，就驻扎在成固、赤坂等待魏军。让李严率领二万人赶往汉中，上表请求让李严之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统率军队掌管接应之事。正赶上连续三十多天天降大雨，栈道由此断绝。太尉华歆上疏说：“陛下以圣明仁德而身处西周成康之治一般的盛世，希望陛下首先专心于国家治道，把征战杀伐留给以后。治理国家的君主以民众为国基，而民以衣食作为根本。假如能使中原没有饥饿寒冷的忧患，百姓对朝廷没有离心离德之意，那么吴、蜀二国之间的挑衅争端，可以坐而待之。”魏明帝回答说：“蜀贼凭借高山大川，太祖和世祖于前世劳苦，还没有攻克平定，朕岂敢自己吹嘘矜夸，说一定能够消灭敌人！将领们以为不一一试探进取，吴、蜀二贼没有缘由自行败亡，因此用兵以窥测敌人的破绽。如果天时还没有到，周武王也会将讨伐纣王的军队撤回，这就是前车之鉴，朕不会忘记前世的殷鉴。”

【原文】

少府杨阜上疏曰：“昔武王白鱼入舟，君臣变色[1]。动得吉瑞，犹尚忧惧，况有灾异而不战竦者哉[2]！今吴、蜀未平，而天屡降变，诸军始进，便有天雨之患，稽阂山险，已积日矣[3]。转运之劳，檐负之苦，所费已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4]。传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徒使六军困于山谷之间，进无所略，退又不得，非王兵之道也[5]。”

【注文】

[1]少府：古代官名。秦代置，汉沿置，为九卿之一。掌宫廷或皇室财政，兼管宫廷事务。以供君主私眷，所以称少府。少府掌管的事务很广泛，收入均为皇帝的私有财产，专供皇帝享用。魏晋以后沿置，职掌与前代已有不同，宫廷事务统于殿中监，少府专管工艺制造及钱币诸事。　　杨阜（生卒年不详）：三国魏国官吏。字义山，天水冀（今甘肃甘谷东）人。初为州吏，后察孝廉，又任州参军。曾策动陇右起兵，赶走马超，使陇右重归曹操统治，被曹操封爵关内侯。历任武都太守、将作大匠、少府等职。直言敢谏，不避忌讳，魏明帝很敬重他。居官清廉，卒后家无余财。　　白鱼入舟：周武王伐殷纣，渡河时白鱼跳入舟中，后比喻战事必胜的吉兆。　　变色：指人改变脸色。

[2]灾异：灾变之前出现的异常现象。儒家神学以为，灾异是上天行施谴告的手段。　　战竦：形容因害怕而发抖。

[3]积日：有一段时间了，指时间久了。

[4]檐：同“擔”，即“担”。

[5]六军：周制，天子有六军，诸侯国三军、二军、一军不等。后以六军或三军统称军队。　　略：抢，掠夺。

【译文】

少府杨阜上疏说：“从前周武王渡过黄河伐纣，有白鱼跃入舟中，君臣脸色大变。行军得到吉祥瑞兆，还是非常恐惧，担心伐纣不成，更何况面对灾异，能不战栗发抖吗？如今吴、蜀二贼还没有平定，而上天屡次降下灾变，各路大军刚刚进发，便有天降大雨的灾变，乱石泥沙阻塞山路，已经有很长日子了。转运军用物资的劳累，肩挑背负运输的辛苦，所耗费的物资已经很多，供应如果跟不上，必然会违背我们发兵的本来图谋。《左传》上有言‘见到有利形势就进军，知道困难重重就撤退，这是用兵的妙计善策’。白白让大军受困于山谷之间，前进没有什么可以掠取，撤退又不可能，这并非王师的用兵之道。”

【原文】

散骑常侍王肃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涂之行军者也[1]。又况于深入阻险，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迫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者之大忌也[2]。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3]。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所谓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4]！兆民知上圣以水雨艰剧之故，休而息之，后日有衅，乘而用之，则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矣[5]。”肃，朗之子也。九月，诏曹真等班师。

【注文】

[1]王肃（195—256年）：三国时期魏国学者、著名经学家。字子雍，东海郡郯（tán）（今山东郯城西南）人。曾遍注群经，编撰《孔子家语》等书。三国魏太和五年（231年），王肃之女嫁给晋王司马昭，王肃以晋王岳父之尊，其所注经学取得了官方学术地位，在魏晋时期被称为“王学”。王肃主要官衔为中领军，加散骑常侍，死后被追赠为卫将军，谥称景侯。　　馈（kuì）粮：运送粮食。　　樵（qiáo）苏后爨（cuàn）：樵，砍柴；苏，打草；爨，炊。砍柴打草烧火做饭。　　涂：同“途”。

[2]霖（lín）雨：连绵大雨。　　山坂（bǎn）：山坡。

[3]逾月：时间超过一个月，一个多月。　　以逸待劳：以自己的从容休整、养精蓄锐，等待来攻的疲劳之敌，以便乘机出击取胜的作战方法。　　惮（dàn）：怕，畏惧。

[4]武王伐纣：商纣王残暴无道，周武王兴兵讨伐，纣王大败，自焚而死。

[5]兆民：万民，极言数量之多。兆，古代指一万亿。

【译文】

散骑常侍王肃上疏说：“以前的史志上有这样的话，‘在千里之外供给粮食，士兵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来烧火而后做饭，军队就会经常吃不饱’，这是说在平路上行军的状况，更何况是深入艰难险阻之地，依靠开凿山路前进，士兵的劳苦必定严重百倍。现在又加上霖雨不断，山道崎岖不平，既陡又滑，众人拥挤一处而不能展开作战，粮食远在千里以外，难以接济，这实在是行军的大忌。听说曹真发兵已经过了一个月而行军才到子午谷的半路，修路的劳作，战士全都参加，让敌人独得以逸待劳，这是兵家所忌讳的。以前代之事而言，就是周武王伐纣，已经出关但时机未到，而又退回；以近代之事而论，就是武帝曹操、文帝曹丕征伐孙权，兵临长江而不渡，难道不就是所谓的顺从天命知晓时势，随时变通的先例吗？百姓知道圣明的君主因为雨水造成进兵艰难的缘故，休兵停战，以后遇有边衅，才乘机使用民力，那就是《易经》所说‘顺天用民，民众就会用喜悦战胜困难，就会忘掉死亡的威胁’的情况了。”王肃是王朗的儿子。三国魏太和四年（230年）九月，魏明帝下诏命令曹真班师。

【原文】

冬十二月，丞相亮以蒋琬为长史。亮数外出，琬常足食兵，以相供给。亮每言：“公琰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1]。”

【注文】

[1]公琰（yǎn）：指蒋琬（wǎn），蒋琬字公琰。　　赞：帮助，辅佐。

【译文】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冬季十二月，（蜀汉）丞相诸葛亮任用蒋琬为长史。诸葛亮数次外出征战，蒋琬常能筹措到足够的粮食和兵员，以供给诸葛亮的军队。诸葛亮常对人说：“蒋公琰忠心雅量，当是与我共同辅佐帝王之业的人。”

【原文】

五年春二月，汉丞相亮命李严以中都护署府事。严更名平。亮率诸军入寇，围祁山，以木牛运。于是大司马曹真有疾，帝命司马懿西屯长安，督将军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以御之[1]。

【注文】

[1]费曜（yào）（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曹魏将领。曾与张既、夏侯儒平定张进在酒泉的叛乱，诸葛亮围陈仓，曹真派费曜等人进行抵抗。诸葛亮大出祁山之时，魏明帝命司马懿西屯长安，司马懿使费曜等人率精兵四千守上邽（ɡuī），其余兵马全部出动，西救祁山。　　戴陵（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官吏。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戴陵进谏魏文帝，不宜数行狩猎，文帝大怒，戴陵减死罪一等。后复官。三国魏太和五年（231年），诸葛亮围攻祁山，司马懿督率张郃（hé）、戴陵等人西屯长安。戴陵率精兵四千守上邽（ɡuī）。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春季二月，蜀汉丞相诸葛亮命令李严以中都护署理汉中留府事务。李严改名李平。诸葛亮率领各路大军进犯魏国，包围祁山，使用木牛运输军用物资。这时大司马曹真有病，魏明帝命令司马懿向西驻扎长安，统领将军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将领抵抗诸葛亮。

【原文】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卒[1]。

【注文】

[1]邵陵：古地名，今湖南邵陵。　　元侯：诸侯之长。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

【原文】

司马懿使费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余众悉出，西救祁山[1]。张郃欲分兵驻雍、郿，懿曰：“料前军能独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2]。”遂进。亮分兵留攻祁山，自逆懿于上邽。郭淮、费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麦，与懿遇于上邽之东[3]。懿敛军依险，兵不得交，亮引还。

【注文】

[1]上邽（guī）：秦置邽县，汉因之。因与下邽（在陕西）有别，故名上邽。西汉属陇西郡，东汉属汉阳郡，即今甘肃天水。

[2]黥（qínɡ）布（？—前195年）：汉初诸侯王，六县（今安徽六安）人。本名英布，秦时曾犯法黥面，故称为“黥布”。秦末率领骊山刑徒起兵，项羽封其为九江王。后归刘邦，封淮南王，跟随刘邦攻灭项羽。汉初因被疑而造反，为刘邦所败而死。

[3]芟（shān）刈（yì）：芟，割草，引申为除去；刈，刈割草或谷类，刈除。

【译文】

司马懿命令费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防守上邽，其余士兵全部出动，向西救援祁山。张郃（hé）打算分出兵力驻守在雍县、郿县，司马懿说：“我预料前面的部队能够独立抵挡敌军，将军的意见就对了；如果不能抵挡敌军而分为前后两部分，这就是楚国三军所以被黥布擒获的原因。”于是大军进发。诸葛亮分出部分兵力留下来进攻祁山，亲自率领大军到上邽迎战司马懿。郭淮、费曜等人偷袭诸葛亮，诸葛亮击败了他们，乘机收割了上邽的麦子，与司马懿在上邽以东相遇。司马懿收兵据险防守，两军没能交战，诸葛亮率军退回。

【原文】

懿等寻亮后至于卤城[1]。张郃曰：“彼远来逆我，请战不得，谓我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且祁山知大军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于此，分为奇兵，示出其后，不宜进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2]。今亮孤军食少，亦行去矣。”懿不从，故寻亮。既至，又登山掘营，不肯战。贾栩、魏平数请战，因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3]！”懿病之。诸将咸请战。夏五月辛巳，懿乃使张郃攻无当监何平于南围，自按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吴班逆战，魏兵大败，汉人获甲首三千人，懿还保营。

【注文】

[1]卤（lǔ）城：在今甘肃天水、甘谷之间。三国时期诸葛亮在此地斩杀魏将张郃（hé）。

[2]奇兵：出乎敌人预料而突然袭击的军队。

[3]贾栩（xǔ）、魏平：三国时期曹魏将领。蜀汉诸葛亮北伐时，随司马懿与蜀军在祁山对峙。司马懿坚守不出，魏平与贾栩数次请战，嘲笑司马懿畏蜀如虎。

【译文】

司马懿追寻诸葛亮之后到达卤城。张郃说：“蜀军远来与我军交战，要求作战却不达目的，认为我军避战，打算以持久战之计取胜。况且祁山那边知道大军就在近前，人心自然安定稳固，可以在这里驻军，分出一支奇兵，出现在他们的后路，不应当只是尾随而不敢进逼，使得兵众失望。现在诸葛亮孤军作战，粮食又少，也快要撤走了。”司马懿不听张郃的意见，故意尾随诸葛亮。已经赶上蜀军，又上山扎营，不与诸葛亮交战。贾栩、魏平多次请求魏军出兵交战，（而司马懿仍避而不战，）因此说：“司马公畏蜀如虎，怎能不让天下人取笑！”司马懿对此很忧虑。将领们纷纷请求出战。夏季五月辛巳（初十日），司马懿便让张郃进攻蜀国无当监何平，亲自率领中路军与诸葛亮正面对峙。诸葛亮命魏延、高翔、吴班迎战，魏军大败，蜀军俘获三千人，司马懿退还大营自保。

【原文】

六月，亮以粮尽退军，司马懿遣张郃追之。郃进至木门，与亮战，蜀人乘高布伏，弓弩乱发，飞矢中郃右膝而卒[1]。

【注文】

[1]木门：峡名，在今甘肃天水西南。东侧有王家梁山和张家坪，西侧为旋帽梁东西对峙，中有长约一里峡谷，窄处仅约五十米，状如门户。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六月，诸葛亮因为粮尽退兵，司马懿命令张郃（hé）追击。张郃进兵到达木门，与诸葛亮交战，蜀军利用高地设下伏兵，万箭齐发，张郃右膝中箭而死。

【原文】

丞相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后，主督运事。会天霖雨，平恐运粮不继，遣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喻指，呼亮来还，亮承以退军[1]。平闻军退，乃更阳惊，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又欲杀督运岑述，以解己不办之责[2]。又表汉主，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亮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违错。平辞穷情竭，首谢罪负。于是亮表平前后过恶，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3]。复以平子丰为中郎将，参军事。

【注文】

[1]狐忠、成藩：三国时蜀汉督军。诸葛亮攻祁山时，李严（平）因大雨误期，唯恐军粮不继，指使成藩假作后主刘禅旨意，将诸葛亮召还。

[2]阳：同“佯”。　　饶足：富足。　　岑述（生卒年不详）：三国蜀汉建兴年间，任运粮督运，其他事迹不详。

[3]梓潼郡：古郡名。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刘备分广汉郡置梓潼郡，治梓潼（今四川梓潼县），属益州。辖境相当今四川江油、绵阳、广元、剑阁、梓潼、青川和陕西宁强等地。

【译文】

蜀汉丞相诸葛亮进攻祁山之时，李平留守后方，掌管督运军需物资。当时正赶上大雨连绵，李平担心军粮供应不上，派遣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假传后主旨意，将诸葛亮召还。诸葛亮秉承旨意撤军。李平听到退军的消息，假装惊讶，说：“军粮充足，怎么就撤兵回师了！”又要杀掉督运官岑述，来解脱自己失职不办的责任。还向后主上表，说：“军队假装退却，是想引诱敌人与我方作战。”诸葛亮拿出李平前后亲笔所写的书信与奏疏等，发现本末倒置，矛盾重重。李平理屈词穷，低头认罪。于是诸葛亮上表奏明李平前后的过失与罪恶，将其免官，削去爵位与封土，流放到梓潼郡。又任用李平之子李丰为中郎将，参与军事作战。

【原文】

青龙元年，诸葛亮劝农讲武，作木牛、流马，运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阁，息民休士，三年而后用之[1]。

【注文】

[1]青龙：三国魏明帝年号，自233年至237年，共五年。青龙元年即233年。　　木牛、流马：我国古代发明的一种运输工具。相传是三国时期诸葛亮设计创制的，用于运送粮草武器，在汉中剑阁一带与曹魏军队的战斗中，木牛、流马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译文】

魏明帝青龙元年（233年），诸葛亮鼓励发展农业，训练军队，制作木牛、流马为运载工具，将粮食运到斜谷口储存，修整斜谷屯积军粮物资的仓库邸阁，使百姓和士兵得以休息，三年以后才征用他们。

【原文】

二年春二月，亮悉大众十万由斜谷入寇，遣使约吴同时大举[1]。夏四月，诸葛亮至郿，军于渭水之南。司马懿引军渡渭，背水为垒以拒之，谓诸将曰：“亮若出武功，依山而东，诚为可忧；若西上五丈原，诸将无事矣[2]。”亮果屯五丈原。

【注文】

[1]大众：大军。

[2]武功：古县名。战国秦孝公置，治所在今陕西眉县东。东汉永平八年（65年）移治故斄城（今陕西咸阳西南）。　　五丈原：古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南斜谷口西侧。

【译文】

魏明帝青龙二年（234年）春季二月，诸葛亮倾全军十万人从斜谷出兵攻打魏国，并派遣使节前往吴国，相约两国同时大举出兵。夏季四月，诸葛亮到达郿（méi）县，大军驻扎在渭水南岸。司马懿率领军队渡过渭水，背水立营抵御诸葛亮，他对将领们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出兵，依山而往东，确实令人忧虑；如果向西前往五丈原，诸位将领就没什么事了。”诸葛亮果然驻扎在五丈原。

【原文】

雍州刺史郭淮言于懿曰：“亮必争北原，宜先据之[1]。”议者多谓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堑垒未成，汉兵大至，淮逆击，却之[2]。

【注文】

[1]北原：又名积石原，在今陕西眉县西北。

[2]堑（qiàn）垒：深壕高垒的防御工事。

【译文】

雍州刺史郭淮对司马懿说：“诸葛亮肯定会争夺北原，应当先去占据它。”很多将领议论都说不会这样，郭淮说：“如果诸葛亮越过渭水登上北原，和北山连兵，断绝长安通往陇西的道路，使百姓和各族夷人动荡不安，这对国家非常不利。”司马懿便让郭淮驻防在北原。营垒还没有筑成，蜀汉大军已经来到，郭淮迎战，击退了蜀军。

【原文】

亮以前者数出，皆以运粮不继，使己志不伸，乃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1]。

【注文】

[1]渭滨：渭水之滨。　　安堵：安居而不受骚扰。

【译文】

诸葛亮因为前几次出兵，都因为运粮接济不上，使自己的军事抱负不能伸展，于是分出军队实行屯田，作为长期驻军的基础，屯田士兵杂处渭水之滨的居民中间，而百姓安居乐业，蜀军没有私弊。

【原文】

六月，帝使征蜀护军秦朗督步骑二万助司马懿御诸葛亮，敕懿：“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1]。走而追之，全胜之道也。”

【注文】

[1]征蜀护军：古代官名。东汉献帝建安末年曹操置，以曹真担任，督率徐晃等将讨伐刘备。统兵、职掌同将军，三国魏沿置。　　秦朗（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曹魏将领。字元明，新兴云中（今山西原平）人。其子秦秀，晋武帝司马炎在位时官至博士。　　敕：诫敕，告诫。汉朝时，天子告诫臣下，官长告谕僚属，尊长告谕子孙，均可称敕。南北朝以后，始专指皇帝的诏命。　　虏略：掳掠。

【译文】

魏明帝青龙元年（233年）六月，魏明帝派遣征蜀护军秦朗统率步、骑兵二万人，援助司马懿抵御诸葛亮，敕令司马懿说：“只要坚守壁垒不与决战，挫败敌军锋芒，使他们进攻不能得逞，撤退又不得与我军交战，停留时间一久，粮食就要耗尽，劫掠也没有收获，则必然会撤军。待到敌人撤退时我军再去追击，这才是全胜之道。”

【原文】

秋八月，司马懿与诸葛亮相守百余日，亮数挑战，懿不出，亮乃遗懿巾帼妇人之服[1]。懿怒，上表请战，帝使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2]。护军姜维谓亮曰：“辛佐治杖节而到，贼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

【注文】

[1]巾帼：指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借指妇女。

[2]辛毗（p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大臣。字佐治，颍（yǐnɡ）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初随兄依附袁绍，袁氏兄弟内讧时，奉袁谭之命，向曹操求和。当时曹操想去平定荆州，于是先攻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上表辛毗为议郎，后为丞相长史。魏文帝时，迁侍中，赐爵关内侯。魏文帝想迁徙冀州士家十万户充实河南，而河南连年天灾民饥，辛毗于是极力进谏，只迁徙了一半。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以行军师随上军大将军曹真进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封广平亭侯。魏明帝即位，封颍乡侯。三国魏青龙二年（234年），大将军司马懿与诸葛亮在渭水对峙，魏明帝怕司马懿出战，让辛毗为军师，持节进行节制。　　杖节：执持符节。古代大臣出使或大将出师，皇帝授予符节，作为凭证及权力的象征。　　军师：古代官名。三国时军中置军师，掌军国选举、刑狱、法制等，晋避司马师讳，改称军师为军司。

【译文】

魏明帝青龙元年（233年）秋季八月，司马懿同诸葛亮相持了一百多天，诸葛亮多次进行挑战，司马懿就是不肯出兵。诸葛亮于是把妇女使用的头巾、发饰和衣服送给司马懿。司马懿恼羞成怒，上表请求出战。魏明帝派遣卫尉辛毗手持符节，作为军师来节制司马懿的军事行动。护军姜维对诸葛亮说：“辛毗持节来到，贼军不会再出来作战了。”诸葛亮说：“司马懿本来就无心作战，所以坚持要请求出战，是向他的部众表示自己敢于用武而已。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如果他能制胜我军，哪里用得着远隔千里而请求作战！”

【原文】

亮遣使者至懿军，懿问其寝食及事之烦简，不问戎事[1]。使者对曰：“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已上皆亲览焉[2]。所啖食，不至数升[3]。”懿告人曰：“诸葛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注文】

[1]戎事：指战争和军事。

[2]夙兴夜寐：早起晚睡，形容勤奋不懈。

[3]啖（dàn）：吃或给人吃。

【译文】

诸葛亮派遣使节来到司马懿军中，司马懿向使者询问诸葛亮的睡眠、饮食和军务的繁简，但不打听军事情况。使者回答说：“诸葛公早起晚睡，凡是二十杖以上的责罚，都亲自披阅。所吃的饭食还不到几升。”司马懿告诉周围的人说：“诸葛孔明进食少而事务烦，他还能活多久啊！”

【原文】

亮病笃，汉主使尚书仆射李福省侍，因谘以国家大计[1]。福至，与亮语已，别去，数日复还。亮曰：“孤知君还意，近日言语虽弥日，有所不尽，更来亦决耳[2]。公所问者，公琰其宜也。”福谢：“前实失不谘请，如公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故辄还耳。乞复请蒋琬之后，谁可任者？”亮曰：“文伟可以继之[3]。”又问其次，亮不答。

【注文】

[1]尚书仆射：古代官名。秦朝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次官，辅佐尚书令处理朝政，兼纠弹百官，权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仅置一人，则称尚书仆射。　　李福（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尚书仆射、辅政大臣。字孙德，梓潼涪（fú）县（今四川绵阳）人。历官书佐、西充国长、成都令、巴西太守、江州督、扬威将军。三国蜀汉建兴七年（229年），拜为尚书仆射。三国蜀汉延熙元年（238年），以前监军领司马身份随蒋琬（wǎn）出征汉中，卒于位。

[2]弥日：终日，整日。

[3]文伟：指费祎（yī），字文伟。

【译文】

诸葛亮病重，后主派遣尚书仆射李福前来探望问候，同时询问国家大事。李福到来，和诸葛亮谈话完毕，辞别而去，几天之后又回来。诸葛亮说：“我知道您返回来的意图，近来虽然我整天谈话，有些事还是没有交代，又来听取我的决定。您所要问的事，我死后蒋琬适合继任。”李福道歉说：“前日确实不曾询问，如果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担负国家重任，所以就又返回。再请问蒋琬之后，谁可承担重任？”诸葛亮说：“费祎可以继任。”又问费祎之后怎么办？诸葛亮没有回答。

【原文】

是月，亮卒于军中。长史杨仪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司马懿，懿追之[1]。姜维令仪反旗鸣鼓，若将向懿者。懿敛军退，不敢逼。于是仪结陈而去，入谷然后发丧。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懿闻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按行亮之营垒处所，叹曰：“天下奇才也[2]！”追至赤岸，不及而还。

【注文】

[1]杨仪（？—235年）：蜀汉大臣。字威公，襄阳（今湖北襄樊襄阳区）人。原为荆州刺史傅群主簿，后投靠关羽，任命为功曹。后随刘备，刘备为汉中王，任他为尚书。诸葛亮北伐时，以他为长史、绥军将军。杨仪很有才干，行军筹划，准备粮谷，深得诸葛亮器重。三国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杨仪随诸葛亮出兵谷口。诸葛亮病逝，杨仪领兵撤退，魏延率兵阻挡，被他斩杀。杨仪自以为功勋至大，应代诸葛亮秉政，而诸葛亮生前意在蒋琬（wǎn）。后主刘禅遵照诸葛亮遗言，让蒋琬总理国事。他自以为资历早于蒋琬，才能超过蒋琬，未被重用而心怀抱怨，后军师费祎（yī）将他的抱怨之言秘密上表刘禅，杨仪被废为庶民，迁到汉嘉郡。不久自杀。

[2]按行：巡察。

【译文】

这月，诸葛亮在军中去世。长史杨仪整顿军队准备撤退，百姓跑去报告司马懿，司马懿追赶汉军。姜维命令杨仪掉转战旗方向，擂响战鼓，像是要对司马懿发动进攻。司马懿收军后退，不敢向前进逼。于是杨仪结阵离去，进入斜谷之后才发丧。百姓为此事编了一句谚语，说：“死诸葛吓走活仲达。”司马懿听到后笑着说：“这是我能够意料诸葛亮活着，不能意料诸葛亮已死的缘故。”司马懿到诸葛亮驻军扎营的处所察看，感叹说：“真是天下的奇才啊！”追到赤岸，没有追上蜀军而撤还。

【原文】

初，汉前军师魏延勇猛过人，善养士卒。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1]。延常谓亮为怯，叹恨已才用之不尽。杨仪为人干敏，亮每出军，仪常规画分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军戎节度，取办于仪[2]。延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唯仪不假借延，延以为至忿，有如水火。亮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废也。

【注文】

[1]韩信（？—前196年）：西汉初期著名将领。西汉淮阴（今江苏淮安淮阴区）人。韩信苦读兵法。陈胜、吴广反秦起义时，韩信投奔项梁、项羽，因为未被重用，弃楚归汉，被汉王刘邦拜为大将。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引兵东向，平定三秦。在楚汉战争相持阶段，韩信指挥了破魏之战、井陉（xínɡ）之战和潍（wéi）水（今山东潍河）之战，韩信因功被封为齐王。当时项羽正重兵将刘邦围困在固陵（今河南太康南），韩信围魏救赵，奇袭彭城，迫使项羽解围固陵，兵向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被刘邦等团团围困，终致失败。韩信后遭刘邦猜忌，被夺去兵权，徙为楚王，继又贬为淮阴侯。汉高祖十年（前197年）刘邦亲征陈豨（xī），吕后以“谋反”罪，将韩信骗杀于长乐宫钟室，诛灭三族。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2]筹度：谋划，思量。　　不稽：无可查考。

【译文】

当初，蜀汉前军师魏延勇猛过人，善于养兵待士。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兵，总是请求自己率领军队万人，和诸葛亮分道作战，在潼关会合，如同西汉韩信旧例，诸葛亮制止而不许可。魏延常说诸葛亮胆怯，叹息抱怨自己的才干没有用武之地。杨仪为人干练机敏，诸葛亮每次出兵，杨仪常常规划分派军队，筹办粮谷，不假思索，没有多长时间就处理完毕，军事节制调度，都依靠杨仪办理。魏延性格矜持高傲，当时众将都趋下谦让，只有杨仪对他不加忍让，魏延十分愤恨，二人如同水火不能相容。诸葛亮深深爱惜二人的才干，不忍心偏爱废弃任何一方。

【原文】

费祎使吴，吴王醉，问祎曰：“杨仪、魏延，牧竖小人也，虽尝有鸣吠之益于时务，然既已任之，势不得轻，若一朝无诸葛亮，必为祸乱矣[1]。诸君愦愦，不知防虑于此，岂所谓贻厥孙谋乎[2]？”祎对曰：“仪、延之不协，起于私忿耳，而无黥、韩难御之心也[3]。今方扫除强贼，混一函夏，功以才成，业由才广，若舍此不任，防其后患，是犹备有风波而逆废舟楫，非长计也[4]。”

【注文】

[1]费祎（yī）（？—253年）：三国时蜀汉大将军。字文伟，原籍江夏（今河南罗山）。刘备立太子刘禅，他和董允都为舍人，不久迁庶子。刘禅即位，为黄门侍郎，迁侍中。诸葛亮北驻汉中，授以为参军，转任中护军、司马。诸葛亮死后，任后军师。后代蒋琬为尚书令，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三国蜀汉延熙十六年（253年），被魏国降人郭循刺死。　　牧竖：牧童。竖，童仆。

[2]愦（kuì）愦：糊涂，昏乱。　　贻厥：谓留与后代。厥，其。

[3]黥（qínɡ）、韩：指黥布、韩信。

[4]函夏：指全中国。

【译文】

费祎曾出使吴国，吴王酒醉，问费祎说：“杨仪与魏延如同牧童小人一样，虽然曾经以鸡鸣狗吠的本事有益于时务，但既然已经任用他俩，看样子不能轻视。如果一旦诸葛亮不在了，必定会发生祸乱。诸位糊涂，不知道对此用心防备，难道这就是所谓谋及子孙吗？”费祎回答说：“杨仪、魏延不和，是起因于私愤而已，而没有黥布与韩信那样叛逆难以驾驭的心意。如今正在扫除强敌，统一华夏，功勋要靠人才来成就，业绩要靠人才来拓展，如果舍弃他们而不任用，防备他们造成后患，就如同为防备发生风波而废弃舟船一样，不是长久的计谋。”

【原文】

亮病困，与仪及司马费祎、姜维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1]。亮卒，仪秘不发丧，令祎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勒，作断后将乎[2]！”自与祎共作行留部分，令祎手书与己连名，告下诸将。祎绐延曰：“当为君还解杨长史，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也[3]。”祎出门，奔马而去。延寻悔之，已不及矣。

【注文】

[1]殁（mò）：死。

[2]部勒：调遣，部署。

[3]绐（dài）：欺骗，欺诈。

【译文】

诸葛亮病危的时候，与杨仪以及司马费祎（yī）等人安排死后退军的调度，命令魏延殿后阻击敌人追击，姜维次于魏延；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军队便自行出发。诸葛亮去世后，杨仪秘不发丧，让费祎去魏延那里试探他的意向。魏延说：“丞相虽然去世，还有我们众将在。相府亲信和属官，便可将遗体送还归葬，我应当亲自统率各路大军，进攻贼军，怎么能因为一人死去而废弃统一天下的大事呢？何况我魏延是何等人，就应当被杨仪约束，做断后的将军吗？”他就私自和费祎共同作出撤退和留下的安排，让费祎亲笔写信连同自己签名，传告下面的诸位将领。费祎欺骗魏延说：“我定当回去为您向杨仪解释，杨仪是个文官，很少经历军事，一定不会违抗您的命令。”费祎出来，策马奔驰而去。魏延不久就后悔了，但已经追不到费祎了。

【原文】

延遣人觇仪等，欲案亮成规，诸营相次引军还[1]。延大怒，搀仪未发，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绝阁道[2]。延、仪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3]。汉主以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琬、允咸保仪而疑延。仪等令槎山通道，昼夜兼行，亦继延后[4]。延先至，据南谷口，遣兵逆击仪等，仪等令将军何平于前御延[5]。平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6]！”延士众知曲在延，莫为用命，皆散[7]。延独与其子数人逃亡，奔汉中。仪遣将马岱追斩之，遂夷延三族[8]。蒋琬率宿卫诸营赴难北行，行数十里，延死问至，乃还[9]。始延欲杀仪等，冀时论以己代诸葛辅政，故不北降魏而南还击仪，实无反意也。

【注文】

[1]觇（chān）：看，偷偷地察看。　　相次：依次，按照次序。

[2]搀：抢夺，抢先。　　阁道：架空的道路称阁道。实际栈道原来就称阁道，后来专指峡谷中，艰险之地架空的道路为栈道。而阁道不仅指栈道，也包括在宫殿苑囿之间架空的复道与辇道。

[3]羽檄（xí）：即羽书，中国古代征调军队的文书，上插鸟羽表示紧急，必须速递。

[4]槎（chá）：用刀斧砍斫（zhuó）。

[5]南谷口：即褒谷口。为褒水南注入汉水的谷口，在旧褒城县北，即今陕西汉中市西北大钟寺。　　何平：即三国蜀国名将王平（？—248年）。字子钧，宕（dànɡ）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本随外家姓何，后复父姓。行伍出身，原为曹操部属，后降刘备，任牙门将、裨（pí）将军等职。诸葛亮第一次伐魏，随马谡与魏军交战于街亭。多次劝谏马谡审慎用兵，因马谡不听，致使蜀军战败溃散。他所率蜀军独自保全，因功破格升任讨寇将军，封亭侯。后多次参与伐魏，封安汉侯，升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统率汉中，成功防御了魏将曹爽的大规模伐蜀行动。

[6]叱（chì）：大声呵斥。　　汝辈：你们这类人，你们这等人（含蔑视义）。　　乃尔：如此，像这样。

[7]曲：过错。

[8]马岱（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蜀汉将领。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骠骑将军马超的堂弟。官至平北将军，陈仓侯。　　夷三族：也称族、族诛，因一人犯罪而诛灭其三族的刑罚制度。多用来惩治谋反、谋大逆等重罪。

[9]赴难：前去拯救国家的危难。

【译文】

魏延派人窥探杨仪等人，看到他们想打算按照诸葛亮既定的计划，各军营依次带领部队撤还。魏延勃然大怒，抢在杨仪没有出发之前，率领所属部队径先南归，所过之处烧毁栈道。魏延、杨仪各自上表说对方是叛逆，一天之内，羽书檄文一并送到都城。后主以此事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wǎn），蒋琬和董允都担保杨仪而怀疑魏延谋反。杨仪等人命令军士砍伐山林打通道路，日夜兼程行进，紧随在魏延之后。魏延先到，占据南谷口，派兵迎击杨仪等人，杨仪等命令将军何平在前面抵御魏延。何平叱责先登上南谷口的士兵说：“诸葛公刚刚去世，尸骨未寒，你们竟敢这样！”魏延的部众知道魏延理亏，不愿为他卖命，都四散逃走。魏延独自和他的儿子共数人逃奔汉中。杨仪派遣将军马岱追杀他们，最终诛灭魏延三族。蒋琬率领宿卫各军北上赶赴汉中，走出几十里，魏延被杀的消息传来，于是回军。开始时魏延只想杀死杨仪等人，希望朝中舆论让自己代替诸葛亮辅政，所以不向北投降魏国而南还攻击杨仪，确实没有叛逆之心。

【原文】

诸军还成都，大赦，谥诸葛亮曰忠武侯。

【译文】

各路大军返回成都，大赦天下，谥诸葛亮为忠武侯。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黄初四年（223年）四月己未朔，无癸巳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魏明帝太和二年正月辛酉朔，无丁未日。

吴侵淮南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吴、魏两国争夺淮南地区的战争过程。

淮南地处魏、吴交通要冲。对吴来说，占据淮南不但可以作为吴都建业的屏障，还是北伐要道，能够直取魏都许昌、洛阳。魏明帝时期，吴、蜀结盟，相约共同北伐。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诸葛亮出师北伐，孙权设计谋取淮南，拉开了魏、吴争夺淮南的序幕。孙权让鄱（pó）阳太守周鲂（fánɡ）诈降引诱魏国扬州牧曹休，曹休信以为真，率十万大军前去接应。吴将陆逊率领朱桓、全琮（cónɡ）迎击。双方战于石亭，魏军大败，死伤万余人，军资器械丧失殆尽。依赖贾逵的增援，曹休得以生还，但不久羞愤而死。

曹休死后，魏国以满宠守扬州。满宠战守谨慎，勇而有谋，魏军逐渐由败转胜。三国魏太和四年（230年），孙权进攻合肥，无功而返。太和五年（231年），孙权令孙布诈降，魏扬州刺史王淩（línɡ）中计，命督将率七百人迎接，遭吴军袭击，死伤大半而还。太和六年（232年），吴军陆逊攻庐江未遂。三国魏青龙元年（233年），孙权围攻合肥新城，被满宠击败。次年，孙权率军再次围攻合肥新城，同时又令陆逊、诸葛瑾攻襄阳，孙韶、张承攻广陵、淮阴。满宠坚守寿春，与吴军对垒，魏明帝亲率大军增援。吴军受挫，相继撤军，魏、吴淮南之争告一段落。

三国时期，吴企图夺取淮南，但屡受挫。吴、魏两国多次在淮南用兵，各有胜负，消耗了大量财物，加剧了内部矛盾。

【原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夏五月，吴王使鄱阳太守周鲂密求山中旧族名帅为北方所闻知者，令谲挑扬州牧曹休[1]。鲂曰：“民帅小丑，不足杖任，事或漏泄，不能致休[2]。乞遣亲人赍笺以诱休，言被谴惧诛，欲以郡降北，求兵应接[3]。”吴王许之。时频有郎官诣鲂诘问诸事，鲂因诣郡门下，下发谢[4]。休闻之，率步骑十万向皖以应鲂，帝又使司马懿向江陵，贾逵向东关，三道俱进[5]。

【注文】

[1]吴王：即孙权（182—252年）。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早年随其兄孙策平定江东，孙策死后继承其事业，在张昭、周瑜、程普等人辅助下，统治江东，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与曹操作战。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刘备结盟，大败曹操于赤壁，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杀关羽，取得荆州。曹丕称帝后向魏称臣，被封为吴王。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命陆逊统军迎击刘备，在夷陵以火攻大败蜀军。三国吴黄龙元年（229年）称帝，都武昌，国号吴。孙权统治江东五十多年，对内实行屯田，发展经济，开发边疆，但赋税繁重，刑罚严酷；对外与魏、蜀时战时和，择利而变。　　鄱（pó）阳太守：鄱阳郡的最高长官。　　太守：古代州郡最高行政长官。战国时为郡守的尊称，西汉景帝时更郡守为太守，掌管郡内军政诸事。三国时秩二千石，官五品，其权力渐为刺史、州牧所侵。后代沿置，职权、品秩各有不同。　　周鲂（fáng）（？—约238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子鱼，吴郡阳羡（江苏宜兴南）人。文武兼备，曾任鄱阳太守十年，以计诱魏曹休，赐爵关内侯，封裨（pí）将军。　　谲（jué）挑：谲诈地引诱。　　扬州牧：古代扬州的最高长官。　　牧：古代官名，一州之长。西汉时设，不常置；东汉三国时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军政大权。

[2]杖任：依靠，信任。

[3]赍（jī）：带着。　　笺（jiān）：书信。　　郡：古代行政区划，秦代以前比县小，从秦代起比县大。此处指鄱阳郡。

[4]频：经常。　　郎官：汉代对郎中令属官侍郎、中郎、郎中的统称。

[5]皖：古县名，今安徽潜山。　　贾逵（174—228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梁道，河东襄陵人（今山西襄汾北）。仕曹操、曹丕、曹叡三世，文武兼备。曹操时先后任弘农太守、丞相主簿、谏议大夫。曹丕称帝后，为魏郡太守、豫州刺史，封关内侯。因败吕范有功，封阳里亭侯，加建威将军。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救曹休于夹口。不久病卒。　　东关：古关隘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西南濡须山上，是三国时吴国、魏国间的重要军事要冲。　　俱：一起。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五月，吴王孙权让鄱阳太守周鲂秘密访求隐居山中的在北方（魏国）知名的旧族名帅，让他们去引诱扬州牧曹休前来。周鲂说：“山民宗帅小辈，不能依赖信任，一旦事情泄露，就不能招来曹休。请派我的亲信携带书信，去诱骗曹休，说我受到责难，害怕被杀，想率鄱阳郡归降魏国，请他派兵来接应。”吴王同意了周鲂的建议。这时不断有郎官到周鲂那里询问各种事情，周鲂便借机到郡城门外迎接郎官，披发谢罪。曹休听到这事后，便率领十万步兵和骑兵向皖城进发，来接应周鲂。魏明帝又派司马懿率军向江陵进发，贾逵率军向东关进发，三路大军同时并进。

【原文】

秋八月，吴王至皖，以陆逊为大都督，假黄钺，亲执鞭以见之[1]。以朱桓、全琮为左右督，各督三万人以击休[2]。休知见欺，而恃其众，欲遂与吴战[3]。朱桓言于吴王曰：“休本以亲戚见任，非智勇名将也[4]。今战必败，败必走，走当由夹石、挂车[5]。此两道皆险厄，若以万兵柴路，则彼众可尽而休可生虏[6]。臣请将所部以断之，若蒙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乘胜长驱，进取寿春，割有淮南，以规许、洛，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7]。”权以问陆逊，逊以为不可，乃止。

【注文】

[1]大都督：古代武官名。东汉末始置，三国时魏、吴作为临时性加官授予指挥重大军事行动的统帅。后来成为常设官职，权位极重。　　假黄钺（yuè）：黄钺为饰以黄金的钺，本用于皇帝仪仗。三国时始赐给出征重臣，以示威重，令其专主征伐。加“假黄钺”称号的可代表皇帝亲征。

[2]朱桓（177—238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休穆，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东汉建安初，镇压丹阳等地反抗，因功为裨（pí）将军。三国吴黄武初击败魏将曹仁，封嘉兴侯。黄龙初任青州牧，授前将军。三国吴赤乌元年（238年）卒。　　全琮（cónɡ）（？—249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子璜，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初为孙权部将，因击山越有功而任偏将军。后因功封钱唐侯，任九江太守。三国吴黄武七年（228年）与陆逊等人败曹休于石亭。孙权称帝后，迁卫将军、徐州牧，官至大司马。三国吴赤乌十二年（249年）卒。　　左右督：即左都督和右都督，均为武官，是统兵将领。

[3]见：表示被动。　　恃：依赖，仗着。

[4]亲戚：古代指父母兄弟和内外亲属。　　智勇：智谋，勇敢。

[5]夹石：古代山名。今名北峡山，位于安徽桐城。　　挂车：古道名，故址在今安徽桐城境内。

[6]厄：险阻之地，险要之地。　　虏：俘获，俘虏。

[7]天威：帝王的威严。　　寿春：古县名。战国时为楚地，秦时置县，治所在今安徽寿县。东晋时改名寿阳，南朝宋时再改名睢阳，北魏时恢复原名。秦汉时为九江郡治所，魏晋南北朝时分别为扬州、豫州、南豫州、淮南郡及梁郡治所。　　淮南：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地区。今安徽中部。　　规：谋划。　　许：即许昌，又称许都。今河南许昌。　　洛：即洛阳。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秋季八月，吴王（孙权）到达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授以黄钺，亲自手执马鞭接见陆逊。又任命朱桓、全琮为左右都督，各自率领三万人攻击曹休。曹休发现被骗，但自恃兵多，准备与吴军交战。朱桓对吴王说：“曹休本来因为是皇亲才得到重用，并非有勇有谋的名将。这次交战他必定失败，失败后必然逃走，逃走时肯定要经过夹石、挂车。这两条道路都很险要，如果我军派万人扼守，用干柴堵塞道路，那么就可全歼魏军，生擒曹休。我请求率领所部截断夹石、挂车之路，如果承蒙天威保佑，能够擒获曹休，贡献自己的力量，就可以乘胜长驱直入，进而攻取寿春，据有淮南，得以图谋许昌、洛阳。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千万不可失去。”孙权征求陆逊的意见，陆逊认为这个建议不可行，于是孙权没有采纳朱桓之策。

【原文】

尚书蒋济上疏曰[1]：“休深入虏地，与权精兵对，而朱然等在上流，乘休后，臣未见其利也[2]。”前将军满宠上疏曰[3]：“曹休虽明果而希用兵，今所从道，背湖旁江，易进难退，此兵之地也。若入无强口，宜深为之备[4]。”宠表未报，休与陆逊战于石亭[5]。逊自为中部，令朱桓、全琮为左右翼，三道俱进，冲休伏兵，因驱走之，追亡逐北，径至夹石，斩获万余，牛马骡驴车乘万两，军资器械略尽[6]。

【注文】

[1]蒋济（？—249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子通，平阿（今安徽怀远西南）人。早年曾任计吏、扬州别驾、丹阳太守等职，是曹操的重要谋士。曹丕称帝后为中郎将、散骑常侍。魏明帝时任中护军，赐爵关内侯。齐王曹芳继位后，任领军将军、太尉。因随司马懿诛杀曹爽，封都乡侯。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卒。　　上疏：古代向帝王用文字陈述自己的政见。

[2]朱然（182—249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义封，丹阳古鄣（今浙江安吉北）人。朱治嗣子，早年曾任临川太守等职。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因擒关羽有功，封西安乡侯。后代吕蒙镇守江陵，与陆逊大败刘备，封北将军、永安侯。临阵有胆略，出师常胜，威震敌国。官至大司马、右军师。

[3]满宠（？—242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伯宁，山阳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早年随曹操征战，任许县令、汝南太守，先后与袁绍、孙权交战，赐爵关内侯。曹丕即位后，在江陵大败吴军，拜伏波将军，后封南乡侯。魏明帝时为豫州刺史，征东将军，多次击败吴军。三国魏正始三年（242年）卒。

[4]明果：聪颖果断。　　（ɡuà）地：艰险阻隘之地。　　无强口：古地名。故址在今安徽庐江西南。

[5]石亭：古地名。故址在今安徽潜山县东北。

[6]追亡逐北：追击败走的敌军。　　车乘（shèng）：战车。　　两：通“辆”。古代车子一般有两轮，故车一乘称为一两，后写作“辆”。

【译文】

尚书蒋济上书说：“曹休深入敌境，和孙权的精锐部队对峙，而且朱然等人在长江上游，威胁曹休的背后，我看不出有什么利处。”前将军满宠上书说：“曹休虽然明智果断，但很少用兵，现在他所经过的路线，背靠湖泊，旁依长江，容易进攻，难以后退，这是战争中容易受阻的地方。如果进入无强口，就应严加防备。”满宠的奏章还没有得到批复，曹休就和陆逊在石亭展开了激战。陆逊亲自率领中路大军，让朱桓、全琮（cónɡ）率领左右两翼，三路并进，冲击曹休的伏兵，将他们赶走，尾追败兵，直抵夹石，斩杀、俘虏魏军一万余人，缴获牛马骡驴及车辆上万，曹休的军用物资和器械损失殆尽。

【原文】

初，休表求深入以应周鲂，帝命贾逵引兵东与休合[1]。逵曰：“贼无东关之备，必并军于皖，休深入与贼战，必败。”乃部署诸将，水陆并进，行二百里，获吴人，言休战败，吴遣兵断夹石。诸将不知所出，或欲待后军，逵曰：“休兵败于外，路绝于内，进不能战，退不得还，安危之机，不及终日。贼以军无后继，故至此。今疾进，出其不意，此所谓‘先人以夺其心’也，贼见吾兵必走[2]。若待后军，贼已断险，兵虽多何益？”乃兼道进军，多设旗鼓为疑兵[3]。吴人望见逵军，惊走，休乃得还。逵据夹石，以兵粮给休，休军乃振。初，逵与休不善，及休败，赖逵以免[4]。

【注文】

[1]表：中国古代官员向皇帝进言陈事的一种文书。

[2]走：奔跑，逃跑。

[3]旗鼓：旌旗和战鼓。

[4]善：友好。　　赖：倚靠，依仗。

【译文】

当初，曹休上表请求深入吴境接应周鲂（fánɡ），魏明帝命令贾逵率兵东进，与曹休会合。贾逵说：“敌人在东关没有设防，一定会把兵力集中到皖城，曹休孤军深入，与吴军交战，一定会失败。”于是部署各将领，水陆并进，走了二百里，俘获吴国人，说曹休战败了，吴国正派兵截断通往夹石的道路。将领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人主张等待后续部队，贾逵说：“曹休在境外被打败，在境内归路被截断，进不能战，退不能还，危在旦夕。敌军因为没有后续部队，所以只追到夹石。现在我们应该快速前进，出其不意，这就是‘先声夺人，使敌人丧失斗志’，敌人见到我军一定会逃走。如果等待后续援军，敌人已截断险路，军队虽多，又有何用？”于是贾逵兼程进军，增设旌旗战鼓作为疑兵。吴人望见贾逵的军队，惊惶撤走，曹休才得以生还。贾逵据守夹石，向曹休供给军粮，曹休的军队才得以振作起来。当初，贾逵与曹休关系并不好，等到曹休战败，靠贾逵的援助才得以脱险。

【原文】

九月，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帝以宗室，不问[1]。休惭愤，疽发于背，庚子(1)，卒[2]。帝以满宠都督扬州以代之[3]。

【注文】

[1]长平壮侯：曹休曾被封为长平侯，卒后谥壮侯，故此处称其为长平壮侯。　　宗室：皇帝的宗族，又称皇族。常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

[2]惭愤：羞愧愤恨。　　疽（jū）：毒疮。　　庚子：指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此年十月十四日曹休病卒。

[3]扬州：古州名。我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设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先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寿春（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国时魏国、吴国各置扬州，魏国治所在寿春，吴国在建邺（今江苏南京）。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和江苏长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英山、黄梅、武穴，河南固始、商城等地。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九月，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魏明帝因为他是宗室，不予追究。曹休惭愧郁闷，背上疽疮发作，庚子日病死。魏明帝任命满宠督镇扬州，代替曹休。

【原文】

四年十二月，吴主扬声欲至合肥，征东将军满宠表召兖、豫诸军，皆集[1]。吴寻退还，诏罢其兵[2]。宠以为：“今贼大举而还，非本意也，此必欲伪退以罢吾兵，而倒还乘虚，掩不备也。”表不罢兵。后十余日，吴果更来到合肥城，不克而还[3]。

【注文】

[1]合肥：古城邑名。故址在今安徽合肥市境内。西汉置合肥县，治所在今安徽合肥市西，三国魏青龙元年（233年），满宠在合肥城西鸡鸣山东麓筑新城，称为合肥新城。　　征东将军：古代武官名。汉末置，曹魏沿袭，位高权重，多为持节都督，出镇地方。　　兖（yǎn）：即兖州，古代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地区，东汉时治所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南），魏晋时移治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辖境逐渐缩小。

[2]诏：古代帝王所发布的文书命令。

[3]克：攻下，攻破。

【译文】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十二月，吴王孙权扬言要攻合肥，征东将军满宠上表请求调集兖州、豫州的军队，将他们全部集中起来。不久，吴军就退兵，魏明帝下诏停止调集军队。满宠认为：“现在敌人大规模进兵，不战而还，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一定是先假装退兵，迷惑我们也罢兵，然后乘虚再来，攻我于不备。”上表请求不要停止备战。十几天后，吴军果然再次来到合肥城下，未能攻克城池，引兵而退。

【原文】

五年冬十月，吴主使中郎将孙布诈降以诱扬州刺史王淩，吴主伏兵于阜陵以俟之[1]。布遣人告淩云：“道远不能自致，乞兵见迎。”淩腾布书，请兵马迎之。征东将军满宠以为必诈，不与兵，而为淩作报书曰：“知识邪正，欲避祸就顺，去暴归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计兵少则不足相卫，多则事必远闻。且先密计以成本志，临时节度其宜[2]。”会宠被书入朝，敕留府长史[3]：“若淩欲往迎，勿与兵也。”淩于后索兵不得，乃单遣一督将步骑七百人往迎之，布夜掩击，督将迸走，死伤过半[4]。淩，允之兄子也[5]。

【注文】

[1]吴主：即吴王孙权。　　孙布（生卒年不详）：吴国将领。三国魏太和五年（231年）曾诈降魏国扬州刺史王淩，诱其上当，击败魏军。　　刺史：古代官名。汉武帝始置，初为监察官员，后渐成地方州一级长官，掌管辖区内的行政、财政、军事、察举等，权位甚重，领兵者为四品，不领兵者为五品。刺史设有属官长史、司马等，历代各有不同。　　王淩（172—251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彦云，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王允之侄，王允被杀后逃归乡里。举孝廉，任发干（今山东冠县东南）县令、中山太守、曹操丞相府掾属。曹丕称帝后拜散骑常侍，任兖（yǎn）州刺史。参与讨伐孙权的战争，因功封宜城亭侯，加封建武将军。三国魏正始元年（240年），为征东将军。二年击败吴国全琮，封南乡侯。后谋废齐王曹芳，事泄，为司马懿所迫，服毒自杀。　　阜陵：古县名，今安徽全椒。　　俟（sì）：等待。

[2]腾：传送。　　报书：回复书信。　　计：打算，谋划。

[3]敕（chì）：告诫。　　留府长史：古代官名。长史为官府、军府属吏之长，掌管顾问参谋。战国时秦始置，后代沿用。留府长史为出征时所设，总领诸事，主将不在时代行其事。

[4]督将：古代统兵武官。地位低于作为地方军事长官的其他都督，东汉末和三国魏国设此官。

[5]允：即王允（137—192年），东汉末年大臣。字子师，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出身官宦世家，十九岁为郡吏。汉灵帝时曾任豫州刺史，参与镇压黄巾军。汉献帝初年任太仆、尚书令。东汉初平三年（192年）与吕布等人密谋诛杀董卓。后被董卓部将李傕（jué）所杀。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冬十月，吴王孙权让中郎将孙布诈降，诱骗魏国扬州刺史王淩，孙权在阜陵设下伏兵，等待王淩上钩，伺机袭击。孙布派人告诉王淩说：“路途遥远，不能自己前来，请派兵迎接。”王淩把孙布的信向上呈报，请求派兵迎接孙布。征东将军满宠认为其中必定有诈，不给王淩派兵，而是替王淩写了封回信给孙布，说：“你能辨明邪正，想躲避灾祸，顺应天意，脱离暴政，归顺正道，非常值得嘉许。现在想派兵去迎接你，但考虑到兵少则不能保护你，兵多则事情必定会暴露。你暂且先秘密计划，来实现志向，根据实际情况见机行事。”适逢此时，满宠接到命令入朝，临行告诫留府长史说：“如果王淩想去迎接孙布，一定不要给他兵马。”后来，王淩要兵不得，就派了一员督将率领步兵、骑兵七百人前去迎接孙布，孙布乘夜袭击魏军，督将逃走，魏军死伤过半。王淩是王允的侄子。

【原文】

先是，淩表宠年过耽酒，不可居方任[1]。帝将召宠，给事中郭谋曰：“宠为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余年，有勋方岳，及镇淮南，吴人惮之[2]。若不如所表，将为所窥，可令还朝，问以东方事以察之。”帝从之。既至，体气康强，帝慰劳遣还。

【注文】

[1]方任：一方的重任，指地方长官的职位。

[2]给（jǐ）事中：古代官名。秦始置，名称沿用至清，职权历代不同。初为加官，魏晋时渐为正官。三国时职掌是侍从皇帝左右，献纳得失，备顾问应对。　　郭谋（生卒年不详）：魏国官吏，生平事迹不详。　　汝南：古郡名。西汉高祖四年（前203年）设置，治所在平舆（今河南平舆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yǐnɡ）河、淮河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及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以后治所屡迁，辖境渐小。　　方岳：指州郡。　　惮：害怕、畏惧。

【译文】

在此之前，王淩上表说满宠年事已高，酷嗜饮酒，不能再担任独当一面的职务。魏明帝将要召还满宠，给事中郭谋说：“满宠担任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多年，有功于地方，镇守淮南后，吴人畏惧他。如果满宠不像王淩上表所说的那样，而将他解职，将给敌人造成觊（jì）觎（yú）之机。可以让满宠还朝，用询问东方事务的方法来考察他。”魏明帝听从了郭谋的建议。满宠至朝后，看起来身体健康，气强色壮，魏明帝慰劳一番后，让他回去了。

【原文】

六年十二月，吴陆逊引兵向庐江，论者以为宜速救之[1]。满宠曰：“庐江虽小，将劲兵精，守则经时。又贼舍船二百里来，后尾空绝，不来尚欲诱致，今宜听其遂进，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军趋杨宜口[2]。吴人闻之，夜遁。

【注文】

[1]庐江：今安徽六安县。楚、汉之际置庐江郡，治所在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三国时魏、吴各设庐江郡，魏国治所在六安县（今安徽六安），吴国治所在皖县（今安徽潜山）。

[2]杨宜口：即阳泉口。故址在今安徽霍邱西。

【译文】

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十二月，吴国大将陆逊率军进攻庐江，有人认为应该火速去救援。满宠说：“庐江虽然小，但有精兵良将，能够坚守很长时间。而吴军下船登陆，行军二百里来攻庐江，后方空虚，不来我还想引诱他们来，现在应该听其冒进，怕的是他们想撤走我们来不及追。”于是整顿军队，赶往杨宜口。吴军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夜撤军。

【原文】

是时吴人岁有来计。满宠上疏曰：“合肥城南临江、湖，北远寿春，贼攻围之，得据水为势；官兵救之，当先破贼大辈，然后围乃得解[1]。贼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难，宜移城内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险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为引贼平地而掎其归路，于计为便[2]。”护军将军蒋济议以为：“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贼烟火而坏城，此为未攻而自拔。一至于此，劫略无限，必淮北为守[3]。”帝未许。宠重表曰：“孙子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骄之以利，示之以慑’，此为形实不必相应也。又曰‘善动敌者形之’。今贼未至而移城却内，所谓形而诱之也。引贼远水，择利而动，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矣。”尚书赵咨以宠策为长，诏遂报听[4]。

【注文】

[1]大辈：大批。

[2]掎（jǐ）：牵制，截断。

[3]护军将军：古代武官名。汉末曹操改丞相府护军为中护军，以资历深者为护军将军，掌管武官选举。曹魏时沿袭，为四品。　　拔：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淮北：泛指淮河以北地区。

[4]赵咨（生卒年不详）：字君初，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魏明帝时为尚书。

【译文】

这时吴国每年都有进犯魏国的计划，满宠上书魏明帝说：“合肥城南临长江、巢湖，北面远离寿春，敌人如果围攻合肥，能够占据水路，发挥水战优势；我军援救时，则必须先攻破大部分敌军，然后才能解围。敌人来去都很容易，而我军去救援很困难，应该调出城内的军队，在城西三十里的地方，有十分险要之地可以依托，另建新城固守，这是把敌人引到平地而切断其退路的良策。”护军将军蒋济却认为：“这样做，既是向天下人显弱，又是看见敌烟火就自毁城池，是不攻自破。一旦如此，敌人会更加大肆掠夺，我军只有退守淮北了。”魏明帝没有采纳满宠的建议。满宠又上书说：“孙子说‘用兵必须诡诈，有能力要向敌人显示没能力，用小利引诱敌人骄傲，假装畏惧使敌人上当’，这就是说，表面现象和实际情况不必完全一致。孙子又说‘善于调动敌人的一定要制造假象’。现在敌人未到而我们已从城中撤退，就是制造假象来迷惑敌人，引诱敌人远离水域，选择有利时机发动攻击，就会外得胜利，内保安宁。”尚书赵咨认为满宠的计策很好，于是魏明帝下诏采纳满宠的建议。

【原文】

青龙元年，吴主出兵欲围新城，以其远水，积二十余日不敢下船[1]。满宠谓诸将曰：“孙权得吾移城，必于其众中有自大之言，今大举来欲要一切之功，虽不敢至，必当上岸耀兵以示有余。”乃潜遣步骑六千伏肥水隐处以待之[2]。吴主果上岸耀兵，宠伏军卒起击之，斩首数百，或有赴水死者。吴主又使全琮攻六安，亦不克[3]。

【注文】

[1]青龙元年：公元233年。青龙为魏明帝曹叡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233年至237年，共五年。　　新城：即合肥新城。

[2]潜遣：秘密派遣。　　肥水：即淝水，源出今安徽合肥西北将军岭，经寿县入淮河。

[3]六（lù）安：今安徽六安县。

【译文】

魏明帝青龙元年（233年），吴王孙权出兵想围攻合肥新城，因为新城远离水路，吴军停留二十多天不敢下船上岸。满宠对部将们说：“孙权得知我们迁移了城池，一定对他的部众说了狂妄自大的话，现在大举进犯，想一举成功，虽然不敢前来攻城，但必定会上岸炫耀武力，来显示实力有余。”于是秘密派遣步兵、骑兵六千人，埋伏在淝水隐蔽之处，等待吴军。孙权果然率军上岸，炫耀军威，满宠的伏兵突然发起攻击，杀死数百人，还有跳入水中被淹死的。孙权又派全琮（cónɡ）攻打六安，也没有攻克。

【原文】

二年五月，吴主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众号十万[1]。又遣陆逊、诸葛瑾将万余人入江夏、沔口，向襄阳，将军孙韶、张承入淮，向广陵、淮阴[2]。六月，满宠欲率诸军救新城，殄夷将军田豫曰：“贼悉众大举，非图小利，欲质新城以致大军耳[3]。宜听使攻城，挫其锐气，不当与争锋也。城不可拔，众必罢怠，罢怠然后击之，可大克也[4]。若贼见计，必不攻城，势将自走。若便进兵，适入其计矣。”

【注文】

[1]巢湖：在安徽中部巢县、庐江等县境内，因湖呈鸟巢状，故称巢湖。

[2]诸葛瑾（174—241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瑜，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亮之兄。东汉末避乱江东，与鲁肃等交游，为孙权宾客，擢为长史，转中司马。从吕蒙讨关羽，以功封宣城侯，以绥南将军代吕蒙领南郡太守，封宛陵侯。孙权称帝后历任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牧。三国吴赤乌四年（241年）卒。　　江夏：古郡名。三国时魏国、吴国都设江夏郡，魏国治所在上昶（今湖北云梦西南），辖今河南信阳、罗山等地。吴国江夏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辖今湖北钟祥、京山等地。　　沔（miǎn）口：又名夏口、鲁口，是汉水与长江汇合处，在今湖北武汉境内。　　孙韶（？—241年）：三国时吴国宗室。字公礼。东汉建安九年（204年），收罗遇害伯父孙河的部众，屯守京城，受孙权器重。历任承烈校尉、广陵太守、偏将军、扬威将军，封建德侯。孙权称帝后任镇北将军，守边十余年，多次与魏军作战，功绩显赫，领幽州牧。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魏、吴合肥之战时，孙韶进攻广陵与淮阴，无功而返。三国吴赤乌四年（241年）卒。　　张承（178—244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仲嗣，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以才学知名，与诸葛瑾、严畯（jùn）等友善。初为孙权西曹掾、长沙西部都尉。后为濡须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有部曲五千人。为人壮毅忠谠，善于选拔人才。三国吴赤乌七年（244年）卒。　　广陵：古县、郡、国名。春秋末年吴王夫差在今扬州西北郊蜀岗一带筑邗城，后楚怀王在邗城基础上“城广陵”。秦朝设广陵县，属九江郡，西汉置广陵国，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东汉时改国为郡，三国魏曾移郡治至淮阴（今江苏淮安淮阴区），东晋后还治广陵县。唐时又曾改扬州为广陵郡。　　淮阴：古县名，属广陵郡，今江苏淮安淮阴区。

[3]殄（tiǎn）夷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时曹魏置。　　田豫（171—252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国让，渔阳雍奴（今天津武清区西北）人。初为公孙瓒部将，后归降曹操，任弋阳太守、南阳太守等职。曹丕称帝后为乌桓校尉，封长乐亭侯，后为汝南太守、殄夷将军。齐王曹芳在位期间，曾为中郎将、振威将军、太中大夫。所至有政绩。三国魏嘉平四年（252年）卒。

[4]罢（pí）怠：疲劳倦怠。罢：同“疲”，疲乏，疲劳。

【译文】

魏明帝青龙二年（234年）五月，吴王（孙权）率军进驻巢湖口，直指合肥新城，号称十万大军。又派陆逊、诸葛瑾率领一万多人进入江夏、沔口，直指襄阳；将军孙韶、张承进入淮河，直指广陵、淮阴。六月，满宠想率各路大军救援新城，殄夷将军田豫说：“敌人倾巢出动，大举进犯，并不是为图小利，而是以攻取新城为借口，引诱我军前去救援罢了。应该听任他们攻打新城，挫伤其锐气，而不应当与他们争锋。新城无法攻克，敌人必然疲惫懈怠，这时我们再进军攻击，可以大获全胜。如果敌人看出这一计谋，一定不会再攻新城，势必自行撤退。如果我们现在马上出兵救援，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原文】

时东方吏士皆分休，宠表请中军兵，并召所休将士，须集击之[1]。散骑常侍广平刘邵议以为：“贼众新至，心专气锐，宠以少人自战其地，若便进击，必不能制。宠请待兵，未有所失也，以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骑三千，先军前发，扬声进道，震曜形势。骑到合肥，疏其行队，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贼后，拟其归路，要其粮道。贼闻大军来，骑断其后，必震怖遁走，不战自破矣[2]。”帝从之。

【注文】

[1]中军：魏晋时期的军队组织名。汉代中央军称南北军，魏晋改称中军，是国家的精锐部队，其职责为宿卫京师，征伐四方。中军主帅为大将军、中领军等，是皇帝心腹武将。

[2]广平：古郡、国名。西汉武帝元朔、元狩间分巨鹿郡置，治所在广平县（今河北鸡泽东南），元末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任县、南和、鸡泽、曲周、永年东南及平乡西南、肥乡北部等地。　　刘邵（？—242年）：即刘劭，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孔才，邯郸（今河北邯郸）人。汉末曾为计吏、秘书郎。后任曹魏尚书郎、散骑常侍、陈留太守等，赐爵关内侯。刘邵也是三国时文学家，编有《皇览》《新律》，著有《人物志》《律略论》等。　　震曜（yào）：震慑炫耀。

【译文】

此时，魏国东方的军队正轮番休假，满宠上表请求征召中军兵，并召还休假将士，集中兵力迎击吴军。散骑常侍广平人刘邵认为：“敌人刚到，专心攻城，士气旺盛，满宠以少量兵力在其辖区作战，如果进攻必难取胜。满宠请求援军，没有什么过失。我认为可以先派遣步兵五千，精锐骑兵三千，作为先头部队进发，一路上大张旗鼓，制造声势，震慑敌人。骑兵到达合肥后，分散队伍，多设旌旗战鼓，在城下炫耀兵力，然后转到敌人背后，截断其退路，占据其粮道。敌人闻听我大军前来，骑兵又截断其后路，必定震惊逃走，不战自破。”魏明帝采纳了刘邵的建议。

【原文】

宠欲拔新城守，致贼寿春。帝不听，曰：“昔汉光武遣兵据略阳，终以破隗嚣[1]。先帝东置合肥，南守襄阳，西固祁山，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也[2]。纵权攻新城，必不能拔。敕诸将坚守，吾将自往征之，比至，恐权走也。”秋七月壬寅，帝御龙舟东征[3]。

【注文】

[1]汉光武（前5—57年）：即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字文叔，南阳蔡阳（湖北枣阳西南）人。王莽末年，绿林、赤眉起义爆发，他起兵响应，在战争中不断扩大势力。东汉建武元年（25年）称帝，建立东汉政权。之后削平地方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加强中央集权，发展生产。谥号光武。　　略阳：古郡名。西汉时置，治今甘肃秦安东北。　　隗（wěi）嚣（？—33年）：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人。初仕王莽，后起兵反莽，据有天水、金城等地。先依附刘玄，后归降刘秀，协助其镇压赤眉军。不久叛归四川公孙述。东汉建武九年（33年）被汉军打败，忧愤而卒。

[2]祁山：山名。位于甘肃礼县东，地扼陇蜀咽喉，为三国时魏、蜀必争之地。　　辄（zhé）：即，就。

[3]敕（chì）：古代皇帝告谕臣下。　　御：古代对帝王所作所为和所用物的敬称。

【译文】

满宠想要撤走合肥新城的守军，把敌人引诱到寿春。魏明帝不同意，说：“从前汉光武帝派兵占据略阳，终于靠它打败了隗嚣。先帝在东部设置合肥，在南面把守襄阳，在西边固守祁山，敌人一来，就在这三座城池之下将其打败，因为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即使孙权围攻新城，也肯定不能攻克。命令将士们坚守城池，我要亲自前往征讨，等我到了那里，恐怕孙权早已逃走。”秋季七月壬寅（十九日），魏明帝乘龙舟东征。

【原文】

满宠募壮士焚吴攻具，射杀吴主之弟子泰[1]。又吴吏士多疾病。帝未至数百里，疑兵先至，吴主始谓帝不能出，闻大军至，遂遁。孙韶亦退。

【注文】

[1]泰：孙泰（？—234年），三国时吴国宗室。孙权之侄，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曾任长水校尉，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在合肥新城中流矢而死。

【译文】

满宠招募壮士，焚毁了吴军攻城的器械，射死了吴王孙权的侄子孙泰。此外，吴军官兵大多患上疾病。魏明帝离合肥还有几百里，用来迷惑敌人的先遣部队已经到达。吴王孙权原以为魏明帝不会亲征，得知他率领大军将到，就撤军了。孙韶也退兵了。

【原文】

陆逊遣亲人韩扁奉表诣吴主，逻者得之[1]。诸葛瑾闻之甚惧，书与逊云：“大驾已还，贼得韩扁，具知吾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2]。”逊未答，方催人种葑、豆，与诸将弈棋、射戏如常[3]。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必当有以[4]。”乃自来见逊。逊曰：“贼知大驾已还，无所复忧．得专力于吾。又已守要害之处，兵将意动，且当自定以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今便示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败之势也[5]。”乃密与瑾立计，令瑾督舟船，逊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魏人素惮逊名，遽还赴城[6]。瑾便引船出，逊徐整部伍，张拓声势，步趋船，魏人不敢逼[7]。行到白围，托言住猎，潜遣将军周峻、张梁等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斩获千余人而还[8]。

【注文】

[1]亲人：亲信。

[2]大驾：古代帝王的一种车驾，也用做皇帝的代称。此处指孙权。

[3]葑（fēng）：菜名。又称“蔓菁”“芜菁”。是一种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

[4]伯言：即陆逊（183—245年）。字伯言，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江东大族。历任吴偏将军、镇西将军、大都督、丞相等职。曾建议孙权平定山越，多次与曹魏作战，屡立战功。三国吴黄武元年（222年）在夷陵以火攻大败刘备。后因亲附太子，牵涉宫廷斗争，数遭孙权谴责，忧愤而死。　　其必当有以：其中必有缘由。以，原因，缘故。

[5]蹙（cù）：逼迫，追逼。

[6]遽（jù）：急忙，仓促。

[7]拓（tuò）：扩大。

[8]白围：古代军营名。又名白河口，故址在今湖北襄樊境内。　　张梁（生卒年不详）：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屡随吴将攻魏。三国吴黄武五年（226年），为孙权前锋攻石阳，因功为裨（pí）将军，封关内侯。后官至沔（miǎn）中督。　　新市：古县名。属江夏郡，治所在今湖北京山东北。　　安陆：古县名。属江夏郡，三国时治所在今湖北安陆西北。　　石阳：古县名。今湖北应城，三国时吴国置。

【译文】

陆逊派亲信韩扁携带奏章去见吴王（孙权），被魏国巡逻之人截获。诸葛瑾听到这事后非常害怕，写信给陆逊说：“主上已经撤军回去，敌人俘获了韩扁，会完全知道我们的虚实。并且到了枯水季节，应该火速撤军。”陆逊没有答复，正催促士兵种芜菁、豆子，同平常一样与部将们下棋、射箭。诸葛瑾说：“陆逊足智多谋，这样做一定有原因。”于是亲自来拜见陆逊。陆逊说：“敌人已经知道主上返回，再也没有什么担忧，会全力对付我们。而且他们已经占据险要之地，我军的军心有所动摇，我们应当先自己镇定，以安军心，再施展应变之术，然后撤走。如果现在撤退，敌人就会认为我们害怕了，仍然会来逼迫，这样我们势必会失败。”于是陆逊和诸葛瑾商定秘计，让诸葛瑾率领船队，陆逊则率全部兵马上岸，向襄阳进发。魏人素来害怕陆逊威名，急忙撤军赶赴襄阳。诸葛瑾便率领船队驶出，陆逊从容整好队伍，大张声势，步行上船，魏军不敢逼近。行驶到白围时，陆逊假装停下来打猎，暗中派将军周峻、张梁等人攻打江夏、新市、安陆、石阳，杀死、俘虏魏军一千多人而还。

【原文】

群臣以为司马懿方与诸葛亮相守未解，车驾可西幸长安[1]。帝曰：“权走，亮胆破，大军足以制之，吾无忧矣。”于是进军至寿春，录诸将功，封赏各有差[2]。

【注文】

[1]车驾：古代皇帝外出时所乘之车，为皇帝的代称。　　幸：古代帝王到达某地为幸。

[2]录：记录，记载。

【译文】

魏国群臣认为司马懿正同诸葛亮相持不下，皇帝可以向西临幸长安。魏明帝说：“孙权已经逃走，诸葛亮也会心惊胆战，司马懿率领的军队足以取胜，我没有忧虑了。”于是进军到寿春，给诸将记功，封官赏赐各有不同。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九月丁巳朔，无庚子日。

魏平辽东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魏明帝时期，司马懿平定辽东公孙渊的过程。

辽东自汉末以来，一直被公孙氏占据。公孙康死后，其弟公孙恭嗣位。三国魏太和二年（228年），公孙康之子公孙渊杀掉叔父公孙恭而自立，魏明帝曹叡（ruì）任命他为辽东太守。但公孙渊却私下与吴国通好。三国魏景初元年（237年）七月，魏明帝派荆州刺史毌（ɡuàn）丘俭屯兵辽东南界，下诏令公孙渊入朝，公孙渊发兵拒征，当时连日大雨，辽水上涨，毌丘俭无法出兵，只好退还。公孙渊便自称燕王，改元置官。

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三月，魏明帝诏太尉司马懿领兵四万，征伐公孙渊。六月，兵至辽东，司马懿围攻公孙渊的都城襄平。一个多月后，城中粮尽，守城将士或死或降，公孙渊与其子公孙修率领数百骑突围，向东南逃走。魏军追至梁水，杀死公孙渊父子。辽东由此平定，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纳入曹魏版图。魏国平定辽东后，稳固了北部边疆，增强了国力。

【原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初，公孙康卒，子晃、渊等皆幼，官属立其弟恭[1]。恭劣弱，不能治国。渊既长，胁夺恭位，上书言状[2]。侍中刘晔曰：“公孙氏汉时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则由海，陆则阻山，外连胡夷，绝远难制，而世权日久[3]。今若不诛，后必生患。若怀贰阻兵，然后致诛，于事为难。不如因其新立，有党有仇，先其不意，以兵临之，开设赏募，可不劳师而定也。”帝不从，拜渊扬烈将军、辽东太守[4]。

【注文】

[1]公孙康（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辽东割据者。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公孙度之子。东汉建安九年（204年）嗣位。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征乌桓，袁尚、袁熙被打败，投奔辽东。公孙康将他们斩首，送给曹操，被封为襄平侯，拜大将军，死后被魏文帝追赠大司马。　　晃：即公孙晃（生卒年不详），公孙康之子，公孙渊之兄。公孙康死时，公孙晃年幼。他的叔公孙恭为辽东太守，公孙晃作为质子在洛阳。听到公孙渊夺取公孙恭之位，知道自己不可自保，数次上表，希望魏国讨伐公孙渊。及公孙渊谋叛，公孙晃被杀。　　渊：即公孙渊（？—238年），三国时辽东割据者。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公孙度之孙。魏明帝即位，拜公孙渊为辽东太守、扬烈将军。公孙渊为对抗魏国，派使者南通孙权，孙权立公孙渊为燕王。公孙渊恐怕孙权远不可恃，就斩杀孙权的使者。三国魏景初初年，公孙渊击败幽州刺史毌（ɡuàn）丘俭的进攻，自立为燕王，设置百官。后被司马懿攻败，城破被杀。　　恭：即公孙恭（生卒年不详），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公孙度之子。公孙度死，其兄公孙康嗣位，公孙恭被封为永宁乡侯。公孙康死，部众立公孙恭为辽东太守，曹丕称帝，拜他为车骑将军、假节，封平郭侯。公孙恭因病自残为阉人，暗弱不能治国，三国魏太和二年，其侄公孙渊夺其位置。

[2]胁夺：用威力夺取。

[3]世官：古代称由某一家族世代承袭的官职为世官。

[4]扬烈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三国魏国始置，第五品，常用做加官。三国魏太和元年（227年），拜公孙渊为扬烈将军。晋代沿置，如果资历较浅，称为行扬烈将军。

【译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当初，公孙康去世，他的儿子公孙晃、公孙渊都年纪幼小，属官拥立公孙康之弟公孙恭。公孙恭才能低下，性格懦弱，不能治理国家。公孙渊长大后，胁迫公孙恭，夺取太守之位，上书说明事情经过。侍中刘晔说：“公孙氏汉代即被朝廷任命在辽东为官，世代承袭这一官职，水路到辽东则有大海阻隔，陆路有群山阻拦，对外与胡人之境相连，绝对遥远难以控制，而且世代为官，权势已久，如今如果不加以诛杀，以后必生祸患。如果等到他们怀有二心，凭借地势之险抗拒天兵，然后朝廷再加讨伐，事情将会更为难办。不如趁他刚刚即位，有党羽也有仇敌，出其不意，大军压境，公开悬赏购募其首级，可以不必劳师用兵而得以平定。”魏明帝没有采纳，封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

【原文】

六年秋九月，公孙渊阴怀贰心，数与吴通。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诸军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陆道讨之[1]。散骑常侍蒋济谏曰：“凡非相吞之国，不侵叛之臣，不宜轻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驱使为贼也[2]。故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己[3]。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质，岁选计、孝，不乏职贡，识者先之[4]。正使一举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国，得其财不足为富；傥不如意，是为结怨失信也。”帝不听。豫等往，皆无功，诏令罢军。

【注文】

[1]王雄（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幽州刺史。三国魏太和六年（232年），王雄自辽西渡辽水，讨伐与吴国相通的公孙渊。

[2]驱使：推动，促动。

[3]自己：自己得以克制。

[4]海表：海外，古代指中国四境之外。　　累世：接连几世，数世。　　职贡：也称“常贡”。从三代开始各地诸侯和四周弱小民族定时期、定内容以各种土产、珍宝贡献给中央王朝的献贡方式。

【译文】

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秋季九月，公孙渊对魏国暗中怀有二心，多次与吴国通好。魏明帝派汝南太守田豫督率青州各路大军从海道，幽州刺史王雄从陆路同时进军讨伐公孙渊。散骑常侍蒋济劝谏说：“凡是不准备加以吞并的国家，不侵扰又不叛乱的藩臣，都不应轻易出兵讨伐。讨伐他们而不能制服，这会迫使他们成为寇贼。所以说‘虎狼当路，不治狐狸’。首先除掉大害，小害自会消失。如今海外之地，朝廷世代委任的臣属，每年报告人口、赋税、刑狱等情况，推举孝廉，不缺赋税和贡品，朝议时都把辽东排在前面。即使一出兵就能打败他们，获得其民众也不足以增加国力，获得其财物也不能富足；倘若失败，会由此结下怨恨，毁掉信誉。”魏明帝不听。田豫等人前往征讨，都徒劳无功，魏明帝下诏停止用兵。

【原文】

青龙元年春二月，公孙渊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奉表称臣于吴，吴主大悦，为之大赦[1]。三月，吴主遣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将兵万人，金宝珍货，九锡备物，乘海授渊，封渊为燕王[2]。举朝大臣自顾雍以下皆谏，以为“渊未可信，而宠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护送舒、综而已”[3]。吴主不听。张昭曰：“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4]。若渊改图，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吴主反覆难昭，昭意弥切，吴主不能堪，按刀而怒曰：“吴国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常恐失计。”昭孰视吴主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吴主掷刀于地，与之对泣，然卒遣弥、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吴主恨之，土塞其门，昭又于内以土封之。

【注文】

[1]校尉：古代官名。汉代军职的称号，略次于将军。根据任务不同加上名号，如城门校尉、戊己校尉等。汉武帝时设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bēn）八校尉，为专掌特种军队的将领。汉代以后，管辖少数民族地区的长官也称校尉。　　郎中令：古代官名。始于秦。汉初沿置，为九卿之一。为统领郎中的长官，并守卫宫殿门户。属官有丞、掾（yuàn）、大夫、郎、谒者及期门、羽林宿卫官等。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为光禄勋，东汉末曾一度复称郎中令。曹魏时又改为光禄勋，南朝梁始定名光禄勋，以皇室膳食为专职，与汉制完全不同。

[2]太常：古代官名。秦朝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选试博士。王莽改太常为秩宗，东汉复称太常。历代沿置，均掌礼仪祭祀等事，为九卿之一。　　张弥（？—233年）：三国时吴国官吏。孙权派他携金宝珍货、九锡，乘船渡海，封公孙渊为燕王。后来公孙渊知到吴国遥远，不能依靠，就杀张弥等人，把首级献给魏国。　　执金吾：古代官名。秦朝设置中尉，以巡察京城，维持治安，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为执金吾。金吾为两端涂金的铜棒，官执此以示权威，西汉时执金吾担负宫门外及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与守卫官厅内的卫尉相表里，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王莽改执金吾为奋武。东汉仍称执金吾，俸中二千石，每月三绕行宫外，并掌兵器等。其后三国沿置，北魏初复置，不久即罢。　　许晏（？—233年）：三国时吴国执金吾，奉孙权之命出使辽东，封公孙渊为燕王。后被公孙渊斩首。　　贺达（？—233年）：三国时吴将军。孙权派他出使辽东，封公孙渊为燕王。被公孙渊斩首。　　九锡：古代天子赐给有功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是君对臣的最高礼遇。九锡具体为：一车马，二衣服，三乐器，四朱户，五纳陛，六虎贲（bēn）百人，七（fū）钺，八弓矢，九秬（jù）鬯（chànɡ）。锡，赐予的意思。后世权臣阴谋篡位之前，皆要挟天子加己九锡，以使自己的篡位行动合法化。如西汉末年的王莽、东汉末年的曹操、三国魏司马懿等，都曾如此。　　备物：备办器物。

[3]顾雍（168—243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元叹，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江南士族。少从蔡邕学习琴书。州郡士人表荐他为合肥长，转任娄县、曲阿、上虞县长，有政绩。孙权领会（kuài）稽（jī）太守，以顾雍为丞，代行太守事。孙权称吴王，迁大理、奉常，领尚书令，封阳遂乡侯。三国吴黄武四年（225年），改为太常，进封醴陵侯。三国吴嘉禾二年（233年），辽东太守公孙渊叛魏向吴称臣，曾劝谏孙权不要派张弥、许晏等航海前往封公孙渊为燕王。孙权不听，结果张弥等被公孙渊杀害。后代孙邵为丞相，平尚书事，执政十九年。

[4]张昭（156—236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布，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年轻时勤奋好学，博览群书。二十岁被举为孝廉，未去就位。刺史陶谦举拔他为茂才，也不应征。汉末渡江南行，孙策任他为长史，抚军中郎将，文武大事，全部委托给张昭。孙策临死，把弟弟孙权托付张昭，张昭便率领百官，尽力辅助孙权。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拜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孙权称吴王，拜他为辅吴将军。改封娄侯，食邑万户。张昭每上朝，辞气壮厉，义形于色，上下敬畏。著有《春秋左氏传解》及《论语注》。八十一岁卒，谥“文侯”。

【译文】

魏明帝青龙元年（233年）春季二月，公孙渊派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携带表章，向吴国称臣，吴王（孙权）非常高兴，为此大赦天下。三月，吴王派遣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率领大军万人，携带金银财宝、奇珍异货及九锡什物，乘船渡海赏赐公孙渊，封公孙渊为燕王。满朝大臣自顾雍以下，都直言规劝，认为“公孙渊不可轻信，对他的恩遇太厚，只要派遣官兵护送宿舒、孙综就够了。”吴王不听。张昭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讨伐，远地而来求援，绝不是他的本意。如果公孙渊改变主意，打算自行向魏国表明忠心，我们的两位使节就无法返回，不是让天下人取笑吗？”吴王反复驳难张昭，张昭之意更为真切。吴王不能忍受，手按佩刀恼怒地说：“吴国士人入官参拜我，出官则参拜您，我尊敬您已经到了极点，而您屡次在大庭广众下顶撞我，我常常唯恐自己失计。”张昭正视吴王说：“我虽然知道陛下不采纳我的建议，但每次都竭尽愚忠，实在是因为太后临终时，把老臣呼唤到她的床前，留下遗诏，嘱咐我辅佐陛下的话语，依然在我耳边的缘故。”于是泪流满面。吴王将刀扔在地上，与他相对哭泣，然而还是派张弥、许晏前往辽东。张昭因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而愤愤不平，声称有病不去上朝。吴王怨恨张昭，下令用土堵塞张家大门，张昭又从里面用土将大门封死。

【原文】

夏六月，公孙渊知吴远难恃，乃斩张弥、许晏等首，传送京师，悉没其兵资、珍宝。冬十二月，诏拜渊大司马，封乐浪公。吴主闻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难易靡所不尝[1]。近为鼠子所前却，令人气踊如山。不自截鼠子头以掷于海，无颜复临万国。就令颠沛，不以为恨[2]。”

【注文】

[1]靡：无，没有，不。

[2]颠沛：倾覆、跌倒，形容人事困顿。

【译文】

魏明帝青龙元年（233年）夏季六月，公孙渊自知吴国距离遥远难以依靠，于是斩杀张弥、许晏等人的首级，送到魏国京城，全部没收吴国的士兵与金银财宝。冬季十二月，魏明帝下诏任命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为乐浪公。吴王听到消息，勃然大怒说：“朕年已六十，世事的艰难与容易都曾经历过，现在却被鼠辈所戏弄，令人愤怒气涌如山。如不亲手斩掉鼠辈，将其人头扔进大海，就再也没有颜面君临万国，即使为此亡国，颠沛流离，也决不怨恨。”

【原文】

陆逊上疏曰：“陛下以神武之姿，诞膺期运，破操乌林，败备西陵，禽羽荆州，斯三虏者，当世雄杰，皆摧其锋[1]。圣化所绥，万里草偃，方荡平华夏，总一大猷[2]。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违垂堂之戒，轻万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3]。臣闻之，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图四海者不怀细以害大[4]。强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远征，必閤致窥，戚至而忧，悔之无及[5]。若使大事时捷，则渊不讨自服。今乃远惜辽东众之与马，奈何独欲捐江东万安之本业而不惜乎？”

【注文】

[1]诞膺：接受。　　期运：机运，气数。　　西陵：即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湖北宜昌和巴东之间。

[2]绥：安抚。　　偃（yǎn）：仰面倒下，放倒。　　猷（yóu）：道；法则。

[3]雷霆之怒：也作“雷霆”。对帝王或尊者的暴怒的敬称。　　垂堂之戒：防备危险之地。垂堂：房檐下堂屋外，容易被房上滚下来的瓦伤害，泛指危险之地。　　万乘：周制，天子有领土方千里，可出兵车万乘。后用万乘代指皇帝或帝位。

[4]辍（chuò）：中途停止，废止。

[5]荒服：指国家边境之地。商周时期国家从中都（朝廷所在地）到边境分为五服：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荒服距离京畿二千至二千五百里，是最荒远的地方。　　乘桴（fú）：指避世远遁，或泛指出行航海等。桴：竹木小筏。　　窥（yú）：，同“窬”。觊（jì）觎（yú），希望得到不应该得到的东西。　　戚：忧愁，悲哀。

【译文】

陆逊上疏说：“陛下以神明威武之资，接受天命机运，在乌林大破曹操，在西陵大败刘备，在荆州擒杀关羽，这三个贼虏都是当世英雄豪杰，却都被陛下摧折锋芒。圣人教化安抚四方，风行万里小草为之倾倒，如今正是荡平中原、统一天下之时。现在如果不能忍住小恨，而发出雷霆万钧般的怒火，就违背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古训，轻视自己身为帝王的贵重身份，这是为臣感到困惑的。我听说，行万里路的人不在中途止步，图谋取得天下的人，不对小事耿耿于怀而影响大局。强敌压境，荒远之地还没有臣服，陛下乘船远征，必然会令敌人觊觎，事到临头才去忧虑，恐怕后悔都来不及。如能使国家大事及时报捷，那么公孙渊不用征讨自会归服。而今陛下还可惜远在辽东的人马，怎么唯独要舍弃江东的根本基业而不珍惜呢？”

【原文】

尚书仆射薛综上疏曰：“昔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德请刎颈以血染车[1]。何则？水火之险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今辽东戎貊小国，无城隍之固，备御之术，器械铢钝，犬羊无政，往必禽克，诚如明诏[2]。然其方土寒埆，谷稼不殖，民习鞍马，转徙无常[3]。卒闻大军之至，自度不敌，鸟惊兽骇，长驱奔窜，一人匹马不可得见，虽获空地，守之无益，此不可一也[4]。加又洪流滉漾，有成山之难，海行无常，风波难免，倏忽之间，人船异势，虽有尧、舜之德，智无所施，贲、育之勇，力不得设，此不可二也[5]。加以郁雾冥其上，咸水蒸其下，善生流肿，转相洿染，凡行海者，稀无斯患，此不可三也[6]。天生神圣，当乘时平乱，康此民物。今逆虏将灭，海内垂定，乃违必然之图，寻至危之阻，忽九州岛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计，又开辟以来所未尝有，斯诚群僚所以倾身侧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者也[7]。”

【注文】

[1]薛综（？—243年）：吴国大臣。字敬文，沛郡竹邑（今安徽宿州北）人。少年时研习经书，善于作文，长于辞令。曾任五官中郎将，合浦、交趾太守。刺史吕岱率师讨伐，薛综同行，越海南征，达到九真（今越南清化全省及义静省东部地区）。孙权称帝后，历任尚书仆射、选曹尚书、太子少傅。他学识渊博，著有《私载》，为吴国学者之一。　　汉元帝：即西汉皇帝刘奭（shì）（前75—前33年）。公元前49年至前33年在位，汉宣帝之子。史称元帝柔仁好儒，多才艺，善史书。为太子时，即反对宣帝重用文法吏。即位以后，重用儒生，使儒家学说从此取得统治地位。但他治国无方，限制豪强不力，兼以天灾流行，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人民生活困穷，西汉国力转衰。　　楼船：一种建有楼台的战船。春秋战国时期楼船已是一种重要的船舰，在水战中相当于陆军的行楼车。秦以后，楼船更发展为水军的主力船舰之一。直到宋朝以后，由于楼船遇到暴风无法用人力控制，使用起来不太方便，才逐渐少用。　　薛广德（生卒年不详）：西汉学者。字长卿，沛郡相（今安徽淮北相山区）人。以《鲁诗》教授楚国。汉宣帝时为博士，参与石渠阁会议，与诸儒讨论《五经》异同。西汉初元五年（前44年），任御史大夫，敢于直言谏争。

[2]戎貊（mò）：貊，北狄的别称，泛指西北少数民族。　　城隍：“城”指城墙，“隍”指没有水的护城壕，城隍神是古代的护城之神。　　备御：防备，抵御。　　铢（zhū）钝：不锋利，不锐利。

[3]寒埆（què）：谓土壤温度低而瘠薄。　　谷稼：犹禾稼，谓谷物。

[4]自度：暗自揣度，自忖。　　鸟惊兽骇：形容成群的人像受惊的鸟兽一样逃散。

[5]滉（huàng）漾：水深广貌。　　成山：在山东荣成东北，为航海险要之地。　　倏（shū）忽：很快的，忽而之间。　　尧、舜：尧和舜都是古史传说时代的贤明帝王，后世泛指古代圣人。　　贲（bēn）、育：指孟贲、夏育，两人皆为古代的勇士。后来把贲、育作为勇士代称。

[6]流肿：脚气病。谓毒气下流，足为之肿。　　洿（wū）染：污染，传染。

[7]社稷：社，古指土地之神；稷，五谷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旧时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象征国家。

【译文】

尚书仆射薛综上疏说：“过去汉元帝想乘坐楼船，薛广德请求自刎，用鲜血染车加以阻止。为什么呢？因为水火至危至险，并非帝王所应亲临之地。如今辽东属于荒蛮小国，没有城堡的坚固与防御的战术，兵器轻钝，如同犬羊一般，没有政治教化，前去征伐必胜无疑，正如陛下诏书所言。然而他的国土狭小、贫瘠严寒，庄稼不能生长，民众习于骑马，迁徙无常。忽听大军到来，自己估计无法抵抗，如同鸟惊兽骇，长远逃窜，我们会连一人一马都见不到，虽然获得这块空旷之地，但驻守毫无益处，此为不可出兵的原因之一。加之大海无际，洪流深广，航海有成山之难，变化无常，风浪难以避免，忽然之间连人带船全都倾覆，即使有尧舜的德行，智慧也无法施展，有孟贲、夏育的勇敢，力量也不得施展，此为不可出兵的原因之二。再加上浓雾笼罩在天空，咸水在下面蒸发，极易使人生脚气病，互相传染，凡航行在海上的人，很少有人不生此病，这是不可出兵的原因之三。上天生出神圣之人，应当抓住时机削平动乱，使人民安康、社会富足。而今敌寇就要覆灭，海内即将平定，却要违背既定方略图谋，自寻极为危险的阻碍，忽视九州的稳固，发泄一时的愤怒，既非有利于国家的重大计谋，又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举动，这的确是群臣所以坐卧不安、吃饭不香、睡觉不稳的原因。”

【原文】

选曹尚书陆瑁上疏曰：“北寇与国，壤地连接，苟有间隙，应机而至[1]。夫所以为越海求马，曲意于渊者，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2]。而更弃本追末，捐近治远，忿以改规，激以动众，斯乃猾虏所愿闻，非大吴之至计也。又兵家之术，以功役相疲，劳逸相待，得失之间，所觉辄多。且沓渚去渊，道里尚远，今到其岸，兵势三分，使强者进取，次当守船，又次运粮，行人虽多，难得悉用[3]。加以单步负粮，经远深入，贼地多马，邀截无常[4]。若渊徂诈，与北未绝，动众之日，唇齿相济。若实孑然无所凭赖，其畏怖远迸，或难卒灭，使天诛稽于朔野，山虏乘间而起，恐非万安之长虑也[5]。”吴主未许。

【注文】

[1]选曹尚书：古代官名，简称选曹。东汉时有选部尚书，掌选举官吏。三国魏改称吏部尚书，为三品，主管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吴称选曹尚书。晋初也有吏部尚书，三品。魏晋以后，选曹尚书尤其重要，为八座之一，品秩高于列曹。　　陆瑁（mào）（？—239年）：三国吴大臣。字子璋。三国吴丞相陆逊之弟。三国吴嘉禾元年（232年）拜议郎、选曹尚书。曾劝阻孙权亲征公孙渊，为孙权所称赞。三国吴赤乌二年（239年）卒。　　壤地：土地，国土。

[2]曲意：委曲己意而奉承别人。

[3]沓（tà）渚（zhǔ）：在今辽宁大连市西旅顺一带。　　道里：路程，里程。

[4]邀截：阻拦袭击。

[5]孑（jié）然：单独；孤单。　　天诛：上天的惩罚，帝王的诛伐。　　朔野：北方之野。　　山虏：啸聚山林的盗贼。　　乘间（jiàn）：趁空，利用机会。

【译文】

选曹尚书陆瑁上疏说：“北方的魏国与我国土地相接，如果稍有间隙，就会乘机而入。我们之所以要渡过大海，求购战马，违心结交公孙渊，是为了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除掉魏国这一心腹大患。现在反而舍本求末，舍近求远，因一时气愤而改变规划，因一时激动而兴师动众，这是狡猾的敌人所愿听到的，而绝非我吴国的最佳计谋。加上兵家战术在于使敌人疲劳，以逸待劳，得失之间所察觉到的则大不相同，况且沓渚距离公孙渊路途尚遥远，如今大军上岸，也要把兵力分为三部：让健壮的士兵向前进攻，稍差的守卫战船，最差的运输粮食。行军人数虽然很多，但难以全部用于作战。加上靠步行背粮，长途跋涉深入敌境，敌境战马众多，能随时截击我们。如果公孙渊奸诈，与魏国并未断绝关系，我方大军出动之日，他们如同唇齿相依，相互援助。如果确实孤立无援，因畏惧而远逃，或许也难以消灭，这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及于北方荒野，而我吴国境内山越之民乘机四起，恐怕并非长久之策。”吴王没有同意。

【原文】

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诛暴乱、威四夷也[1]。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庙堂之上，以余议议之耳[2]。至于中夏鼎沸，九域盘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未有正于此时舍近治远，以疲军旅者也[3]。昔尉佗叛逆，僭号称帝，于时天下乂安，百姓康阜，然汉文犹以远征不易，告喻而已[4]。今凶桀未殄，疆场犹警，未宜以渊为先[5]。愿陛下抑威任计，暂宁六师，潜神默规，以为后图，天下幸甚[6]。”吴主乃止。

【注文】

[1]兵革：兵：指戈、矛、刀、箭等武器；革：甲胄。兵革指兵器和盔甲，借指战争。　　暴乱：骚扰，扰乱。　　四夷：指四方之夷，即蛮、夷、戎、狄，为中国古代华夏族以外的少数民族。

[2]庙堂：宗庙和朝堂，为古代帝王祭祀、议事的地方，引申为朝廷。

[3]鼎沸：鼎水沸腾，比喻局势不安定或人心浮动。　　九域：即九州，泛指全中国。　　盘互：相互交结。

[4]尉佗（？—前137年）：真定（今河北石家庄正定）人。公元前218年，奉秦始皇之命征岭南，平定南越后，任南海郡（治今广东广州）龙川（今广东龙川西南）令。秦亡后，自立为南越王，实行“和揖百越”的民族平等政策，采取一系列措施发展当地经济文化。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下诏赞誉尉佗的政绩，封其为南越王，并派大夫陆贾出使招抚，尉佗接受诏封，称臣。吕后当政，对南越实行货物禁运，尉佗三次上书无效，愤然独立，自号“南越武帝”。汉文帝时下诏修葺尉佗先人墓，置守邑，岁时奉祀，对尉佗故乡亲属封官厚赐，还亲书《赐尉佗书》，派陆贾持书赴南越。尉佗遂取消帝号，作《上文帝书》，表示臣服汉室、治理南越的心迹。尉佗卒于西汉建元四年（前137年），他治越近八十年，为开发岭南、维护多民族国家统一作出了贡献。　　僭（jiàn）号：与当时帝王对抗而自称帝王者，站在当时帝王的立场则称为“僭号”。　　（yì）安：又作义安，太平安定之意。　　康阜：安康和富足。阜：盛多，丰富。　　告喻：晓喻，宣布说明。

[5]凶桀（jié）：凶暴；凶悍。　　殄（tiǎn）：消灭，灭绝。

[6]六师：即六军，古代天子六师，因称天子的军队为“六师”。　　幸甚：幸运得很，表示某事很有前途或希望，很可庆幸。

【译文】

陆瑁再次上书说：“战争固然是古代用来诛杀暴乱、威镇四夷的手段。然而战事要在国内奸雄已经铲除，天下太平无事，在朝廷之上从容讨论国政之后的余议中讨论。至于在中原战乱如同鼎沸，九州分裂各自盘踞之时，大概必须将本国根基巩固，爱护人力，珍惜军费，没有偏偏在此时舍近求远、使军队疲劳的。从前尉佗叛逆，僭号称帝，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富裕，然而汉文帝还认为出兵远征不易，只是派人前去劝喻而已。如今首恶元凶还未消灭，疆场不断报警，不宜先去讨伐公孙渊。愿陛下抑制盛怒，任用计谋，暂时让六军安宁，秘密策划，以后再去图取，则是天下万幸。”吴王这才罢休。

【原文】

景初元年秋七月，公孙渊数对国中宾客出恶言，帝欲讨之，以荆州刺史河东毌丘俭为幽州刺史[1]。俭上疏曰：“陛下即位已来，未有可书。吴、蜀恃险，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无用之士克定辽东[2]。”光禄大夫卫臻曰：“俭所陈皆战国细术，非王者之事也[3]。吴频岁称兵，寇乱边境，而犹按甲养士，未果致讨者，诚以百姓疲劳故也[4]。渊生长海表，相承三世，外抚戎夷，内修战射，而俭欲以偏军长驱，朝至夕卷，知其妄矣[5]。”帝不听，使俭率诸军及鲜卑、乌桓屯辽东南界，玺书征渊[6]。渊遂发兵反，逆俭于辽隧[7]。会天雨十余日，辽水大涨，俭与战不利，引军还右北平[8]。渊因自立为燕王，改元绍汉，置百官，遣使假鲜卑单于玺，封拜边民，诱呼鲜卑以侵扰北方[9]。

【注文】

[1]景初元年：景初是三国魏明帝曹叡（ruì）年号，自公元237年至239年，共三年。景初元年即公元237年。　　河东：古代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西南部，唐朝以后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黄河经此折向南流，山西正位于黄河以东而得名。河东历来为军事上控制关中的要地。　　毌（guàn）丘俭（？—255年）：曹魏将领。字仲恭，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魏明帝时任尚书郎、荆州刺史。随司马懿平定辽东，封安邑侯。三国魏正始年间，两次率兵征讨高句丽，攻破丸都，刻石纪功而还。齐王曹芳被废后，他举兵讨伐司马师，兵败被杀。

[2]辽东：古代地区名。泛指今辽宁辽河以东地区，或通称今辽宁省，与辽左同义。

[3]光禄大夫：古代官名。秦郎中令属官有中大夫，为大夫之长，汉武帝时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其大夫也改名为光禄大夫。其中金紫光禄大夫又为光禄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选儒雅之士充任，掌议论、顾问，无固定职守。魏晋以后增设员额，皆非正职。　　卫臻（zhēn）（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大臣，字公振，陈留襄邑（今河南睢县）人。历任黄门侍郎、户曹掾、散骑常侍、侍中、吏部尚书。三国魏太和年间任尚书右仆射，加侍中。三国魏景初元年（237年）迁司空。景初三年（239年），又迁司徒。三国魏正始九年（248年），不满曹爽专权，辞职。为相期间，打败蜀汉和东吴军队对魏国的进攻。死后赠太尉，谥号“敬侯”。　　细术：小道，末技。

[4]按甲：按兵不动。　　未果：没有实现。

[5]海表：海外，古代指中国四境之外。

[6]鲜卑：古代族名。汉初游牧于辽东，东汉时进入匈奴故地，势力逐渐强盛起来。汉桓帝时，首领檀石槐建庭立制，组成军事行政联合体，后瓦解。晋时分为数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为强盛。魏晋南北朝时，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后建立过政权。内迁的鲜卑人多转营农业，渐与中原民族融合。　　乌桓：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东胡别支。秦末东胡被匈奴冒顿（Mòdú）单于击败，部分迁乌桓山，因此得名。西汉初乌桓依附匈奴，武帝后附汉。汉、魏时曾设置护乌桓校尉。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破乌桓，部分入中原，部分留居东北，后渐与各地汉族及其他族融合。　　玺书：官制用语。玺即印，书指文书、文件、信件。玺书即以印加封的文书信件，秦始皇以玺为皇帝之印的专称，故玺书便成为皇帝诏书的代称。

[7]逆：迎接，迎战。　　辽隧：古县名，也作“辽队”。西汉设置，属辽东郡。东汉初废，东汉末公孙度复置。故址在今辽宁海城西南。

[8]辽水：古河名，即今辽河。汉代称今辽河为大辽水，称今浑河为辽水。三国以后，称今辽河为辽水，浑河改称小辽水。　　右北平：古郡名。战国燕置，秦治所在无终县（今天津蓟县）。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宁城、河北承德、天津蓟县以东（长城南的滦河流域及其以东除外），辽宁大凌河上游地区。西汉移治平刚县（今辽宁凌源），东汉徙治土垠县（今河北唐山北）。西晋改为北平郡。

[9]绍汉：三国魏时辽东公孙渊年号，自公元237年至238年，共两年。　　单于：匈奴最高统治者的称号。最初匈奴部落联盟的头领称作“于”（王），到了战国末年出现了统一的部落联盟，其首领称单于。“单于”为汉语“大王”的音译，称号的含义是“天所赐福的大王”，通常只简称“单于”。

【译文】

魏明帝景初元年（237年）秋季七月，公孙渊多次对魏国宾客口出恶言，魏明帝打算讨伐他，命荆州刺史河东人毌丘俭担任幽州刺史。毌丘俭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可以载入史册的功绩，吴、蜀两国依仗地势险阻，不能很快平定，暂且调动这里无用的士兵去平定辽东。”光禄大夫卫臻说：“毌丘俭所陈述的都是战国时期的小权术，并非帝王大业。吴国年年频繁兴兵侵犯我国边境，而我方仍然按兵不动休养士卒，没有前去征讨，实在是百姓极度疲劳的缘故。公孙渊生长在海外，子孙三代相承，对外安抚戎狄，在内练兵骑射，而毌丘俭打算以偏师长驱作战，早晨到达晚上就席卷得胜，可见此话都是妄言胡说。”魏明帝不听劝说，命毌丘俭统率各路兵马以及鲜卑、乌桓部落驻屯辽东南界，以玺书征召公孙渊入朝。公孙渊于是发兵反叛，在辽东迎战毌丘俭。正值天降大雨，下了十多天，辽河大涨，毌丘俭出战不利，率军退回右北平。公孙渊乘机自立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设置文武百官，派遣使节授予鲜卑单于印玺，对边民封官授爵，引诱鲜卑入侵骚扰魏国北部边境。

【原文】

二年春正月，帝召司马懿于长安，使将兵四万讨辽东。议臣或以为四万兵多，役费难供。帝曰：“四千里征伐，虽云用奇，亦当任力，不当稍计役费也。”帝谓懿曰：“公孙渊将何计以待君？”对曰：“渊弃城豫走，上计也。据辽东拒大军，其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1]。”帝曰：“然则三者何出？”对曰：“唯明智能审量彼我，乃豫有所割弃，此既非渊所及。”又谓：“今往孤远，不能支久，必先拒辽水，远守襄平也。”帝曰：“还往几日？”对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2]。”

【注文】

[1]襄平：古县名。战国秦设置，汉代为辽东郡治所，亦称辽东城，故城在今辽宁辽阳北。

[2]休息：行军途中暂时停止前进，进行休息。

【译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春季正月，魏明帝从长安召回司马懿，命他率军四万讨伐辽东。谋议大臣认为四万人兵员太多，军费难以供应。明帝说：“四千里远征讨伐，虽说要出奇制胜，但也应当依靠实力，不应斤斤计较军费。”明帝对司马懿说：“公孙渊将用什么计策对待您？”司马懿回答说：“公孙渊先行弃城逃走，这是上策；据守辽东抗拒大军，是中策；如果坐守襄平，必然会被生擒。”明帝说：“那么，三者之中他将采用哪一种？”司马懿回答说：“只有明智之人才能审慎度量敌我双方的实力，才会预先有所舍弃。这并非公孙渊的才智所及。”又说：“他会认为我们孤军远征，不能长久支持，一定是先在辽水抗拒，然后退守襄平。”明帝说：“往返需多少天？”司马懿回答说：“进军一百天，攻战百天，返回百天，以六十天作为休息，这样一年足够了。”

【原文】

公孙渊闻之，复遣使称臣，求救于吴，吴人欲戮其使。羊衜曰：“不可[1]。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计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潜往以要其成。若魏伐不克，而我军远赴，是恩结遐夷，义形万里；若兵连不解，首尾离隔，则我虏其傍郡，驱略而归，亦足以致天之罚，报雪曩事矣[2]。”吴主曰：“善。”乃大勒兵，谓渊使曰：“请俟后问，当从简书，必与弟同休戚[3]。”又曰：“司马懿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之。”

【注文】

[1]羊衜（dào）（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官吏。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初为吴国中庶子，才博善辩，能鉴识人物。当时廷尉监隐蕃因为口才好被朝臣亲善，只有羊衜拒不与隐蕃交结。三国吴赤乌二年（239年），应公孙渊之请，奉命与将军孙怡等赴辽东，击败魏国守将。当时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不和，孙权禁止他们与宾客往来。羊衜上疏，认为这样只能使境内士人相疑。后官至桂阳太守。

[2]遐：远。　　驱略：驱赶，掠夺。　　曩（nǎng）：以往，从前，过去的。

[3]勒兵：整顿军队。勒，本指带嚼子的马笼头，引申为控制、约束、整顿。兵，军队。　　简书：古人记事于竹木简，编缀成书，后因以泛指文书、信札。　　休戚：欢乐和忧愁，泛指有利的和不利的遭遇。

【译文】

公孙渊听到魏国进兵的消息，再次派遣使节称臣，向吴国求救。吴人想斩杀他的使节，羊衜说：“不可，这是发泄匹夫一时之怒，而放弃称霸称王的大计，不如乘势厚待他，然后派遣奇兵暗中前往，以胁迫公孙渊归附。如果魏国讨伐不能取胜，而我军远赴救难，这是与远方夷族结下恩义，大义显现于万里之外。如果双方交战难解难分，辽东前方与后方隔离，那么我们就在近旁郡县驱逐劫掠而归，也足以显示上天的惩罚，对往事报仇雪恨。”吴王说：“好！”于是大规模整顿部队，并对公孙渊使者说：“请回去等候音信，我们随后会有来函与你方，一定和老弟休戚与共。”又说：“司马懿所向无敌，我们深为老弟担忧。”

【原文】

帝问于护军将军蒋济曰：“孙权其救辽东乎？”济曰：“彼知官备已固，利不可得，深入则非力所及，浅入则劳而无获。权虽子弟在危，犹将不动，况异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扬此声者，谲其行人，疑之于我，我之不克，冀其折节事己耳[1]。然沓渚之间，去渊尚远，若大军相守，事不速决，则权之浅规，或得轻兵掩袭，未可测也[2]。”

【注文】

[1]谲（jué）：欺诈，玩弄手段。　　折节：屈己，降低身份。

[2]轻兵：轻装的军队。

【译文】

魏明帝问护军将军蒋济：“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说：“孙权知道我方戒备严密，不可能从中渔利，援军深入则力所不及，不深入则徒劳无功。孙权即使是子弟处于险境，还都按兵不动，何况是异域他国之人，加之以往还被羞辱过呢？如今所以对外宣扬出兵，不过是欺骗辽东来使，使我们产生疑惧，一旦我们不能攻克，希望公孙渊向他折节称臣而已。可是沓渚距离公孙渊还很远，如果大军受阻相持不下，战事不能速决，那么孙权的临时决策，或者轻兵突袭，就不可预料了。”

【原文】

六月，司马懿军至辽东，公孙渊使大将军卑衍、杨祚将步骑数万屯辽隧，围堑二十余里[1]。诸将欲击之，懿曰：“贼所以坚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堕其计[2]。且贼大众在此，其巢窟空虚，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张旗帜，欲出其南，衍等尽锐趣之。懿潜济水，出其北，直趣襄平[3]。衍等恐，引兵夜走。诸军进至首山，渊复使衍等逆战，懿击，大破之，遂进围襄平[4]。

【注文】

[1]卑衍（？—238年）：三国时公孙渊的部将。公孙渊自立为燕王后，侵扰北方。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公孙渊派卑衍与杨祚等屯驻辽隧，被司马懿将军胡遵击破。杨衍夜走襄平，与司马懿军相遇于首山，卑衍战死。　　杨祚（zuò）（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燕王公孙渊部下将军。公孙渊叛魏后，遭到司马懿讨伐，杨祚受命迎击司马懿，被将军胡遵击败。司马懿引军突袭襄平，杨祚等被迫撤军营救。司马懿兵至首山时，杨祚再次被派往迎战，又败。司马懿围攻襄平城期间，杨祚投降。　　堑：防御用的壕沟。

[2]坚壁：坚守壁垒，不与敌作战。

[3]趣（qū）：通“趋”，趋向。

[4]首山：一名手山。在今辽宁辽阳西南，为古代军争要地。

【译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六月，司马懿大军到达辽东，公孙渊命大将军卑衍、杨祚统率步、骑兵数万人驻扎辽隧，围城挖掘壕沟长达二十余里。诸位将领想要攻城，司马懿说：“敌人所以坚守壁垒，不肯决战，是打算拖垮我军，现在攻打他们，正中其计。而且敌人主力在此，老巢必定空虚，我军直指襄平，必能攻破。”于是魏军打出许多战旗，装作要向南方出动，卑衍等人率领全部精兵随之向南。司马懿率军暗中渡过辽河，向北挺进，直扑襄平。卑衍等人大为惊恐，率军连夜撤回。魏国各路大军进抵首山，公孙渊又命令卑衍等人迎战。司马懿迎击，大败卑衍，于是进军包围襄平。

【原文】

秋七月，大霖雨，辽水暴涨，运船自辽口径至城下[1]。雨月余不止，平地水数尺，三军恐，欲移营。懿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令史张静犯令，斩之，军中乃定[2]。贼恃水樵牧自若，诸将欲取之，懿皆不听[3]。司马陈珪曰：“昔攻上庸，八部并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坚城，斩孟达[4]。今者远来，而更安缓，愚窃惑焉。”懿曰：“孟达众少而食支一年，将士四倍于达而粮不淹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5]？以四击一，正令失半而克，犹当为之，是以不计死伤与粮竞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促之，亦何所为[6]。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今贼粮垂尽而围落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之走也。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7]。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未肯束手，当示无能以安之。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朝廷闻师遇雨，咸欲罢兵，帝曰：“司马懿临危制变，禽渊可计日待也[8]。”

【注文】

[1]霖（lín）雨：连绵大雨。　　辽口：三国时辽水津渡之口，在今辽宁营口北。

[2]都督令史：古代官名。三国时魏置，为都督属官，置员一人，晋、南朝宋沿置。

[3]樵牧：打柴放牧。

[4]上庸：古县名。东汉建安中分汉中郡置，治所上庸，在今湖北竹山西南。

[5]淹月：满月，延及一月。

[6]乃尔：如此，像这样。

[7]诡道：出奇制胜的诡诈行为。

[8]临危制变：在危难关头，能够处理和控制突然发生的变故。制：处理，控制。

【译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秋季七月，天降大雨，辽河暴涨，运粮船从辽口直抵城下。大雨下了一个多月不停，平地水深数尺，魏国三军恐惧，打算迁移营垒。司马懿向军中下令：“有敢说迁营者斩首！”都督令史张静违抗命令，将其斩首，军心这才安定。敌人依仗水势，出城砍柴放牧镇定自如，诸位将领想要抓获他们，司马懿不准许。司马陈珪（ɡuī）说：“从前攻打上庸，八支部队同时并进，昼夜不停，所以能用十五天时间攻下坚城，斩杀孟达。这次远征而来，反而更为安稳迟缓，我私下感到疑惑。”司马懿说：“孟达兵少但存粮可以支撑一年，我军将士是孟达的四倍，但粮食不能支持一月。以一月攻打一年，怎么可以不速战速决？以四个兵士攻击一个敌人，即使损失一半还能攻克，都应当去做，所以不顾死伤进行强攻，是与粮食竞争。如今敌众我寡，敌饥我饱，何况雨水这样大，功力难以施展，虽然应当速战，又能有何作为。自从从京师出发，不担心敌人进攻，只恐怕敌人逃走。如今敌人粮食即将耗尽，而我们的包围还未完成，抢夺他们的牛马，偷袭他们的樵夫，这是故意驱赶他们逃走。用兵是一种诡诈之道，要善于随机应变。敌人依仗人多雨大，虽然饥饿困乏，还不肯束手投降，我军应当显示无能以便使他们安心。若因贪图小利将其吓跑，并非好的计策。”朝中听说大军遇雨，一致打算退兵，魏明帝说：“司马懿临危控制局面应对事变，擒获公孙渊指日可待。”

【原文】

雨霁，懿乃合围，作土山地道，楯橹钩冲，昼夜攻之，矢石如雨[1]。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将杨祚等降。八月，渊使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解围却兵，当君臣面缚[2]。懿命斩之，檄告渊曰：“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迎之[3]。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得礼邪！二人老耄，传言失指，已相为斩之[4]。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渊复遣侍中卫演乞克日送任，懿谓演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5]。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壬午(1)，襄平溃，渊与子修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大兵急击之，斩渊父子于梁水之上[6]。懿既入城，诛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余人，筑为京观[7]。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皆平[8]。

【注文】

[1]霁（jì）：雨后和雪后天气转晴。　　楯（dùn）橹（lǔ）：盾与橹。橹，大盾。　　钩：武术器械之一。属古兵器，由戈演变而来。　　冲：古代用于冲撞城墙的战车。新莽末年，王莽军曾用这种车攻绿林军占据的昆阳（今河南叶县）。

[2]相国：古代官名，即宰相。封建官制中最高官职，废置不常。汉代设相国时少，而设丞相时多。魏晋以后，设相国比设丞相更为隆重，但也不常设。　　王建（？—238年）：三国时辽东公孙渊的相国。公孙渊因无法抵御司马懿的进攻，派王建为使，请解围却兵，司马懿将其斩首。　　御史大夫：古代官名。秦汉时仅次于丞相的中央最高长官。主管监察、执法以及掌管文书图籍。西汉时丞相缺位，往往以其递补，并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后改称大司空、司空。　　柳甫（？—238年）：三国时辽东公孙渊的御史大夫。公孙渊派其请求司马懿退兵解围，被司马懿斩首。

[3]郑伯（？—前587年）：指春秋时期郑国国君郑襄公。公元前604年至前587年在位。公元前597年，楚庄王以郑国依附晋国为由，发大兵伐郑，围郑三月，郑国向楚国投降，郑襄公赤身露体，手牵着羊来迎接楚庄王。晋国闻讯发兵来救，与楚军战于邲（bì），晋军大败。　　肉袒（tǎn）：脱去上衣，露出一部分上身，是古代请罪的一种方式。袒：脱掉上衣。

[4]老耄（mào）：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指衰老。

[5]克日：限定时日，约定日子。　　送任：送其子或其他亲属去给对方做人质。

[6]梁水：古水名。即今辽宁大辽河支流太子河。

[7]京观：古代战争中，胜利者为了炫耀武功，把敌人尸首收集起来，堆积封土成高冢，称之为“京观”。

[8]带方：古郡名。东汉建安后期公孙康分乐浪郡南部而设置带方郡，治所在带方（今朝鲜黄海北道沙里院东南凤山附近）。辖境约当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西晋末年地属高句骊。　　乐浪：古郡名。治今朝鲜平壤南。　　玄菟（tù）：古郡名。汉武帝设置，辖境相当我国辽宁东部东至朝鲜咸镜南道和咸镜北道一带，后也泛指边塞要地。

【译文】

大雨停止，司马懿随即合拢包围圈，高堆土山，深挖地道，使用楯、橹、钩等武器与冲车日夜攻城，飞箭与石块密集如雨。公孙渊窘迫危急，粮食已尽，以致人吃人，死伤很多，部将杨祚（zuò）等人投降。八月，公孙渊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解围退兵，君臣定当自缚而降。司马懿命人斩杀来使，发布檄文通告公孙渊，说：“楚国和郑国地位相等，而郑伯还光着臂膀牵羊出城迎降。我是天子的上公，而王建等人想要我解围后退，哪里符合礼仪！二人老糊涂，传话失去本意，已经相继被我杀掉。如果还有表意未尽之处，另派年轻有明智决断能力的人前来。”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请求指定日期，派送人质，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大要有五条，能战则战，不能战应当坚守，不能坚守就应当逃走，剩下的两件事，只有投降和死了。公孙渊不肯自缚而降，这是决心送死，不必再送人质。”壬午日，襄平城被攻破，公孙渊和其子公孙修带领数百骑兵从东南突围逃走，魏军急忙追击，在梁水之上斩杀了公孙渊父子。司马懿进入襄平城后，诛杀城中公卿以下官吏及兵民共七千余人，积尸封土，筑成京观大坟，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全部平定。

【原文】

渊之将反也，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谏，渊皆杀之。懿乃封直等之墓，显其遗嗣，释渊叔父恭之囚[1]。中国人欲还旧乡者，恣听之[2]。遂班师[3]。

【注文】

[1]纶直、贾范：辽东太守公孙渊手下将领，因苦谏公孙渊不要谋反而被杀。

[2]恣：放纵，听任。

[3]班师：把出征的军队调回，或出征的军队胜利而归。

【译文】

公孙渊将要反叛时，将军纶直、贾范等人苦苦劝谏，都被公孙渊杀死。司马懿于是堆土加高纶直等人的坟墓，显扬他们的子弟，释放被公孙渊囚禁的叔父公孙恭。中原人想要返回故里的，听任自便。然后班师还朝。

【原文】

初，渊兄晃为恭任子在洛阳，先渊未反，数陈其变，欲令国家讨渊[1]。及渊谋逆，帝不忍市斩，欲就狱杀之[2]。廷尉高柔上疏曰：“臣窃闻晃先数自归，陈渊祸萌，虽为凶族，原心可恕[3]。夫仲尼亮司马牛之忧，祁奚明叔向之过，在昔之美义也[4]。臣以为晃信有言，宜贷其死；苟自无言，便当市斩。今进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闭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观国，或疑此举也[5]。”帝不听，竟遣使赍金屑饮晃及其妻子，赐以棺衣，殡敛于宅[6]。

【注文】

[1]任子：古代统治者为了取得别国的信任，常派出自己的亲属或重臣做人质，叫任子。

[2]市斩：在市场公开斩决。

[3]廷尉：中国古代最高司法机关及其长官的名称，其官名为廷尉，官署名亦称廷尉。秦始设之，汉初因之，掌刑名。汉制，廷尉之下设廷尉正，有左右监、左右平，魏晋称之为廷尉三官。　　高柔（174—263年）：三国时魏国司徒。字文惠，陈留圉（yǔ）县（今河南杞县南）人。东汉末年先投靠袁绍，后被曹操收用。历官尚书郎、丞相理曹掾（yuàn）、颍（yǐnɡ）川太守、治书侍御史、廷尉、司空等。三国魏正始九年（248年）登相位，拜司徒。三国魏正元元年（254年），迁太尉。为相期间，曾奉皇太后诏假节行大将军事，入据曹爽大营，因功进封万岁乡侯。被人喻为西汉之周勃。多次劝谏魏明帝，反对大兴土木、广纳宫女。三国魏景元四年（263年）卒，年九十，谥号元侯。

[4]仲尼：即孔子（前551—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鲁国昌平乡陬（zōu）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　　司马牛（生卒年不详）：孔子弟子。姓司马，名耕，字子牛，春秋时宋国人。司马牛性多言而性情急躁，曾问仁于孔子，孔子说：“仁者其言也讱（rèn）。”告诫司马牛不可多言而躁。其兄桓魋（tuí）作乱，谋反失败，司马牛常怀忧虑。一次他问孔子何为君子，孔子答以“君子不忧不惧”，以此对他进行宽慰勉励。　　祁奚（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晋国人，食邑在祁（今山西祁县东南）。晋厉公八年（前573年），任中军尉。晋悼公三年（前570年），他告老后，最初推荐他的仇人解狐代替他的位置，但解狐还没有去就死了，接着他推荐自己的儿子祁午接任。人称其举仇非谄媚，荐子不为私。晋平公即位，祁奚任公族大夫，晋平公六年（前552年），晋国驱逐栾盈，叔向因弟羊舌虎为栾氏之党而被囚，他以叔向之贤，劝说晋平公和执政范鞅，终使叔向得释。　　叔向（生卒年不详）：春秋时期晋国大夫。羊舌氏，名肸（xī），食邑于杨（今山西洪洞东南），又称杨肸。晋悼公时，为太子彪之傅。晋平公六年（前552年），栾盈谋作乱，叔向弟羊舌虎与栾氏同党，被杀。叔向也被囚，赖祁奚之力获释。后任太傅。他明于政治，长于辞令。晋平公十二年（前546年），晋楚弭（mǐ）兵之会，楚令尹子木想偷袭晋军，杀赵武。赵武问叔向，叔向认为楚国袭晋，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诸侯必然背叛他。于是楚人不敢轻举妄动。

[5]囹（líng）圄（yǔ）：监狱。　　引分：刑罚名。大臣犯罪当死，不行刑，而令其自杀，称引分，或称自裁。

[6]赍（jī）：把东西送给别人。　　金屑：古代帝王赐死之酒，内含重金属有毒。　　棺（guān）：盛死人的器具，俗称棺材。古代内棺称棺，外棺称椁（ɡuǒ）。　　殡敛：收殓死者尸体。

【译文】

当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人质住在洛阳，先前公孙渊还未反叛之时，公孙晃几次上报陈述公孙渊的变故，打算让朝廷出兵讨伐。等到公孙渊图谋叛逆，魏明帝不忍心把公孙晃斩首于街市，打算就在监狱处决。廷尉高柔上疏说：“我私下听说，公孙晃先前多次自动归附，陈说公孙渊已萌祸心，他虽是凶犯同族，但究其本心可以宽恕。从前，孔子曾经明察司马牛的忧虑，祁奚曾经指明叔向的过失，这在往昔都是美好的义行。为臣认为公孙晃确实先前有过举报，应宽恕他的一死，如果他没有告发，就应当在街市斩首。现在不赦免其性命，又不公开其罪状，只是紧闭狱门，命他自杀，天下四方旁观各国，或许会怀疑我们的做法。”魏明帝不听，竟派遣使节带着金屑酒让公孙晃和他的妻子儿女喝下，然后赏赐棺木丧衣，埋葬在公孙晃的住宅。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八月庚寅朔，无壬午日。

明帝奢靡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魏明帝曹叡（ruì）奢侈腐化的具体情况。

魏明帝性喜奢华，贪好女色。三国魏青龙二年（234年）八月，诸葛亮病逝，魏国在西方消除了最大的威胁。从第二年开始，魏明帝就大修洛阳宫室，下诏营建昭阳太极殿、总章观，极尽奢华之能事，劳民伤财。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魏明帝下诏进行重修，改名九龙殿，设计壮丽华美，同时还大规模进行台阁苑囿的修建，建成豪华的芳林园。为了修筑宫殿苑囿，魏明帝甚至克扣朝臣俸禄，令大臣亲自背土、种树、植草，从事力役。大臣陈群、杨阜、王基、高堂隆等人多次进行劝谏，明帝虽然不治他们的罪，但对其建议一概不予理睬。明帝崇尚奢靡、大修宫殿干扰了百姓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以致农民疲于力役，造成“农业有废，百姓嚣然”的严重情况。

在崇饰宫室与扩建苑囿的同时，魏明帝还大量蓄养后宫，致使宫中内妇秩石（dàn）与百官相等，宫中所费与国之军费相同。魏明帝数次下令大选民女，纳于内庭。按规定，士兵有兵籍，身份世袭，不可与平民通婚，但许多士兵之女与吏民通婚。为了在民间搜寻有姿色的妇女，魏明帝甚至下令，凡与士兵之女结婚的吏民或解除婚姻，以婚配战士，或者花钱购买女奴来赎回其妻。在此过程中，大多有姿色的女子被纳于后宫。

自东汉后期以来，社会动荡，战争连年，中原地区军阀混战，人民大量死亡或流亡，魏明帝骄奢淫逸，造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直接导致了魏国的衰落。

【原文】

魏明帝青龙三年。帝好土功，既作许昌宫，又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高十余丈，力役不已，农桑失业[1]。司空陈群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2]。况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文、景之时不过一大郡[3]。加边境有事，将士劳苦，若有水旱之患，国家之深忧也。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4]。今中国劳力，亦吴、蜀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惟陛下虑之。”帝答曰：“王业、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御耳，岂可复兴役邪？是固君之职，萧何之大略也[5]。”群曰：“昔汉祖唯与项羽争天下，羽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建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高祖犹非其壮丽[6]。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辞，况乃天王，莫之敢违。前欲坏武库，谓不可不坏也；后欲置之，谓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辞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7]。汉明帝欲起德阳殿，钟离意谏，即用其言[8]。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群臣曰：‘钟离尚书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9]。今臣曾不能少凝圣听，不及意远矣。”帝乃为之少有减省。

【注文】

[1]许昌宫：古代宫殿名。故址在今河南许昌市东。　　洛阳宫：古代宫殿名。三国魏修。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故城北部。　　太极殿：古代宫殿名。魏晋时洛阳正殿。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故城中。　　总章观：古代宫殿名。魏晋时置修。在今河南洛阳东北魏晋洛阳故城内。　　力役：古代徭役形式之一，指封建王朝强制性的征用民力，强迫人民无偿服劳役。力役最初是因为军事征伐、修建大型工程等原因征用人民从事运输、炊事、制作、建造等无偿劳役，后来发展为财、物征发以外的一切无偿劳动。

[2]禹：传说中的古代帝王。相传治理洪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终于治平水患，并开辟九州，造福于华夏。后被推举为舜的继承人，舜死后禹继位，后东巡死于会（kuài）稽（jī）（今浙江绍兴）。其子启继位，结束了上古帝王的禅让，建立了家天下的夏朝。　　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合称。传说尧舜时期是太平盛世。后来用“唐虞”比喻圣明的君，也用来歌咏盛世。　　卑宫室：指宫室简陋。

[3]汉文、景之时：西汉文帝、景帝时期出现了文景之治的盛世局面。汉初文帝、景帝统治时期，不忘秦亡的教训，以黄老无为思想为指导方针，制订和贯彻“与民休息”的政策，劝课农桑，减免田租徭赋，驰山泽之禁，改革法律制度，促进了农业、工商业的发展及社会秩序的安定，出现了盛世局面，史称“文景之治”。为汉武帝时期的鼎盛繁荣奠定了经济基础。

[4]白水：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四川青川东北。汉晋时辖今广元西北部及青川县东部地。　　传（zhuàn）舍：古代官府设立的供行旅食宿之所，遍布于交通要道上。主要招待往来官员，持有传符的一般旅客，可以在偏房旁舍寄宿。　　太祖：指曹操，生前为魏王，其子曹丕称帝后，追尊他为魏武帝。

[5]萧何（？—前193年）：西汉丞相。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曾为沛县吏，与汉高祖刘邦一同起兵。高祖为汉王，他为丞相。楚汉相争时，荐举韩信为大将，自己留守关中。掌握兵饷粮秣，使军中给养充裕。高祖即位为皇帝，论功行赏，萧何列为第一，封为酂（cuó）侯。后帮助刘邦、吕后剪除韩信、英布等异姓王。汉朝典制法律多由其所制定，所作《九章律》。　　大略：大概，大要。

[6]汉祖：即高祖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沛县人（今江苏沛县）。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曾任秦朝泗水亭长，起兵响应陈胜起义，自称沛公。率军攻占咸阳，废秦朝苛法，与民约法三章，为关中民所拥戴。由于实力不如项羽，接受汉王封号，占有巴、蜀、汉中等地。后与项羽争战四年，史称楚汉战争。公元前202年战胜项羽，即皇帝位，建立汉朝。　　项羽（前232—前202年）：楚国贵族，秦末农民起义军领袖。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楚将项燕之后。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随叔父项梁起义。巨鹿之战击溃秦军主力。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并大封诸侯王。后与刘邦争夺天下，兵败垓下（今安徽固镇东北，沱河南岸），于四面楚歌中突围至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自刎。　　武库：指储藏兵器的仓库。也指掌管兵器的官署，汉代置武库署，有武库令、丞，掌藏兵器，属执金吾。晋以后属卫尉。　　太仓：古代设在京城中的大仓库，储粮谷，以供君主、百官、卫戍部队和居民等食用以及应急。

[7]卓然：突然。

[8]汉明帝（28—75年）：即刘庄。汉光武帝第四子，东汉建武十九年（43年）被立为皇太子。公元57年即位，年号永平。在位期间，社会安定，徭役较轻，户口增加；开凿汴渠，重视农业；派窦固、耿秉等出击北匈奴，经营西域，设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死后谥为明帝，庙号显宗。　　钟离意（生卒年不详）：字子阿，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为郡督邮，后举孝廉，任县令。汉明帝时征为尚书，赐给他贪官赃物珠玑，他拒而不受，汉明帝改用库钱赐赏。后迁尚书仆射，数封还诏书，敢于谏争。后为鲁国相，提倡爱利，境内人多致富。

[9]惮（dàn）：怕，畏惧。

【译文】

魏明帝青龙三年（235年）。魏明帝喜好土木建筑，已经兴建许昌宫，又修治洛阳宫，起建昭阳宫太极殿，筑成总章观，观高十余丈。劳役征调无休无止，农民种田养桑之事几乎陷于停顿。司空陈群上疏说：“古时大禹承继唐尧、虞舜的昌盛，还居住在低矮的宫室，身穿粗劣的衣服，何况如今处在战乱之后，人口稀少，与汉文帝、汉景帝之时相比，不超过当时的一个大郡。加上边疆战事不断，将士劳累辛苦，如有水灾、旱灾发生，就会成为国家深重的忧虑。往昔刘备从成都到白水，沿途大建驿站馆舍，兴造耗费大量人力，太祖曹操知道他使民众太疲惫（而必败）。而今中原耗费民力，也正是吴国、蜀国所希望的。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时机，愿陛下慎重考虑。”魏明帝回答说：“帝王大业和宫殿楼宇也应当一并建立，敌人消灭之后，只需罢兵防守边境，怎么可以再大兴兵役呢？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同萧何当初修治未央宫一样。”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刘邦只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已然被灭，而宫室都被烧毁，所以萧何修建武库、太仓，都是紧急需要，然而高祖还责怪修建得过于壮观华丽。而今吴、蜀两国还未平定，实在不应与古代等同并论。人们要想满足私欲，没有找不到托辞的，何况是天子帝王更无人敢于违抗。陛下以前想要拆毁武库，说不可不拆毁；以后打算重新建置，又说不可不建置。如果一定要兴建，固然并非臣下之言所能屈从改变；如果稍加留意前代教训，突然回心转意，也不是臣下所能企及。汉明帝打算修建德阳殿，钟离意直言进谏，明帝就采纳他的意见。以后又重新兴建，建成之日，对群臣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健在，此殿就建不成。’作为帝王怎么会惧怕一大臣，大概是为百姓考虑吧。如今为臣不能使陛下稍稍听取我的意见，是我比不上钟离意思虑深远。”为此明帝稍稍有所减省。

汉魏洛阳城平面示意图

【原文】

帝耽于内宠，妇官秩石拟百官之数，自贵人以下至掖庭洒扫者，凡数千人[1]。选女子知书可付信者六人，以为女尚书，使典省外奏事，处当画可[2]。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汉文惜十家之资，不营小台之娱；去病虑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3]。况今所损者非惟百金之费，所忧者非徒北狄之患乎[4]。可粗成见所营立以充朝宴之仪，讫罢作者，使得就农，二方平定，复可徐兴。《周礼》，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仪，既已盛矣[5]。窃闻后庭之数，或复过之，圣嗣不昌，殆能由此[6]。臣愚以为可妙简淑媛以备内官之数，其余尽遣还家，且以育精养神，专静为宝，如此则《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7]。”帝报曰：“辄克昌言，他复以闻[8]。”

【注文】

[1]耽（dān）：沉溺，入迷。　　内宠：得到君王宠幸的内官。　　妇官：古代后宫女官的总称。　　秩石：秩石制起源于战国时期的秦国，秦汉时期官吏以秩石分等次成为“定制”，在官吏中共约有十八个左右的秩阶。三国时曹魏官分九品。但与秩石并行，官品与秩石的双轨制，历两晋南朝不改。　　贵人：古代妃嫔称号。东汉光武帝始置，为皇帝之妾，位次皇后。三国时魏蜀沿置，晋代贵人位视三公，南朝宋贵人位比三司，后又省贵人置贵姬。　　掖庭：皇宫中的旁舍，为嫔妃所居住的地方。掖，通“腋”，引申为两旁，指宫殿边门。

[2]画可：帝王在奏章上批示“可”字，表示认可。

[3]去病：即西汉名将霍去病（前140—前117年）。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卫青外甥。十八岁为侍中，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两次出击匈奴，打开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元狩四年（前119年）与卫青率军深入漠北，击败匈奴主力。他先后六次出击匈奴，为解除匈奴对汉朝的威胁立下了汗马功劳。霍去病因反击匈奴有功，官至骠骑将军，封冠军侯。元狩六年（前117年）病故，年仅24岁。　　不遑：来不及，没有空闲。

[4]北狄：泛指北方少数民族。

[5]《周礼》：儒家经典之一。本名《周官》，古文经学家认为周公所撰，今文经学家认为出于战国。是搜集周王室官制和战国时各国制度，附以儒家政治理想而成。汉时河间献王得《周官》，阙《冬官》，遂取《考工记》补之。注疏本有汉郑玄集诸儒说所作《周礼注》、唐贾公彦疏《周礼正义》五十卷、清孙诒让撰《周礼正义》八十六卷。　　嫔嫱（qiáng）：泛指宫中女官。

[6]后庭：后宫。

[7]妙简：谓精心选拔。　　淑媛：古代皇帝妃嫔名。三国时魏文帝始置，为皇帝之妾，位视御史大夫，爵比县公，在淑妃之下、昭仪之上。晋与南朝宋齐梁陈均以淑媛为九嫔之一。　　《螽斯》之征：典出《诗经·周南·螽斯》一诗。螽（zhōng）斯，昆虫名。此诗以螽斯成群比喻子孙众多，诗为歌咏后妃子孙众多之作，螽斯遂被用作多子多孙的象征。

[8]昌言：善言，正当的言论。

【译文】

魏明帝沉湎（miǎn）于宠妃美女，宫中女官的品秩、俸禄可以和朝中文武百官之数相比拟，自贵人至宫廷洒扫的宫女有数千人。挑选读书识字可以信赖的六人，任命为女尚书，让她们掌管审查不经尚书省直接上奏的朝臣奏章，分别批准画诺。廷尉高柔上疏说：“从前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的资财，不建造小小的楼台以相娱乐，霍去病忧虑匈奴的危害，没有闲暇营治宅第，何况现在所耗费的绝非只是百金的资财，所忧虑的绝非只是北狄那样的忧患。可以粗略完成已经动工的工程，充当朝会和宴会之用，竣工后乞求遣返在工地劳作的民夫，使他们得以回去务农，待蜀国和吴国平定之后，可以再慢慢兴建。《周礼》规定，天子有后妃以下宫妇一百二十人，妃嫔媵（yìnɡ）嫱的仪制，已经非常盛大。为臣私下听说后官人数可能已超过这个数目，陛下子嗣未能昌盛，大概就是由此而起。为臣认为，可以精心挑选贤淑美女，备齐内宫女官的数目，其余的全部遣送回家，陛下可以育精养神。养生以专心静心最为宝贵，如能这样，《螽斯》所说多子多孙的征兆，差不多就可以实现应验了。”魏明帝回答说：“你经常进奏正当的言论，其他事情请以后再进奏吧。”

【原文】

帝又欲平北芒，令于其上作台观望见孟津[1]。卫尉辛毗谏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损费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为害，而丘陵皆夷，将何以御之[2]？”帝乃止。

【注文】

[1]北芒：又名邙山，横卧于洛阳北侧，是崤（xiáo）山的支脉，为洛阳北面的天然屏障，也是军事上的战略要地。　　台观：古时对不同形体高台的统称。台是垒土四方形而高起者；观是非四方形的高台。台观泛称帝王的宫殿楼台。　　孟津：黄河渡口名，亦称“盟津”，又名“富平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北，孟县西南。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相传周武王伐纣，在此盟会诸侯并渡河，故名“盟津”。东晋杜预曾在此造桥。

[2]九河：《尚书·禹贡》中的地理名词。古黄河流入下游兖（yǎn）州境内，分为九道，称为九河，相传禹时曾加以疏导。　　盈溢：水过满而向外流。　　丘陵：连绵不断的低矮小山。

【译文】

魏明帝又想铲平北芒山，下令在上面建造台观，以便远眺黄河渡口孟津。卫尉辛毗（pí）规劝说：“天地本来之性，有高高下下各种地貌。现在要反其道而行，既违背了天理，加之耗费人力，民众已经无力承担。而且如果九河涨满盈溢，洪水为害之时，丘陵都夷为平地，将拿什么防御洪水呢？”明帝这才作罢。

【原文】

少府杨阜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开拓之大业，守文皇帝克终之元绪[1]，诚宜思齐往古圣贤之善治，总观季世放荡之恶政[2]。曩使桓、灵不废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俭，太祖虽有神武，于何所施，而陛下何由处斯尊哉[3]？今吴、蜀未定，军旅在外，诸所缮治，惟陛下务从约节[4]。”帝优诏答之[5]。阜复上疏曰：“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6]。桀作旋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祸；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灭[7]。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饰，必有颠覆危亡之祸矣[8]。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9]。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10]。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11]。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坠于地[12]。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13]。”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笔诏答[14]。

【注文】

[1]杨阜（生卒年不详）：三国魏国官吏。字义山，天水冀（今甘肃甘谷东）人。初为州吏，后察孝廉，又任州参军。曾策动陇右起兵，赶走马超，使陇右重归曹操统治，被曹操封爵关内侯。历任武都太守、将作大匠、少府等职。直言敢谏，不避忌讳，魏明帝很敬重他。居官清廉，卒后家无余财。　　武皇帝：指魏武帝曹操。　　文皇帝：指魏文帝曹丕。　　克终：圆满结束。　　元绪：帝王的大业。

[2]季世：末世，指衰乱之世。

[3]曩（nǎng）：以往，从前，过去的。　　法度：指法令制度。

[4]缮（shàn）治：整理，修补。

[5]优诏：褒奖或给以优遇的诏书。

[6]茅茨：夏、商两代的宫殿，屋面都铺设茅草，古时称为茅茨。　　九筵：八十一尺，一筵九尺。按周制，明堂东西长九筵，南北七筵。

[7]桀（生卒年不详）：夏朝末代国王，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名履癸。在位期间荒淫暴虐，致使矛盾日益尖锐。在有仍（今山东济宁东南）与诸侯会盟，有缗（mín）氏反叛，被攻灭。桀后被商汤打败，逃到南方而死，夏朝灭亡。　　旋室：曲折回环的宮室。　　象廊：用象牙装饰的廊殿。　　纣（？—前1046年）：商朝末代王，历代有名暴君之一。帝乙之子，名受，号帝辛。在位期间，穷兵黩武，滥施暴政，刚愎自用，诛杀大臣。后周武王伐纣，战于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因商军在阵前倒戈，他兵败自焚。　　倾宫：巍峨的宫殿。倾：形容其高耸欲倾坠。传说商纣王建筑倾宫，以奢侈亡国。　　鹿台：相传殷纣王所筑台名，故址在今河南汤阴朝歌镇南。　　楚灵：即楚灵王芈（mǐ）虔（？—前529年），康王之弟，共王之子，公元前540年至前529年在位。康王死，其子麇（qún）（即郏敖）即位，任他为令尹。公元前541年，他杀郏敖自立为王。即位三年，在申（今河南南阳北）大会诸侯，出兵伐吴，围朱方（今江苏镇江东）。公元前533年，派公子弃疾灭陈、灭蔡，任弃疾为陈、蔡公。公元前530年，伐徐以威胁吴，亲驻乾谿指挥。次年，公子弃疾等以陈、蔡兵袭郢（yǐnɡ），杀太子禄，他被迫自杀。　　章华：古台名。楚灵王造，台内建筑陈设穷奢极侈。故址在今湖北监利县西北，一说在今安徽亳州东南。　　秦始皇（前259—前210年）：即秦王朝的建立者嬴政，公元前247年至前210年在位。他先后兼并了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自称始皇帝。秦始皇独揽政治、经济和军事大权。推行郡县制，分全国为三十六郡；统一法律、度量衡、车轨、货币和文字；筑长城、修驰道，发展交通和农业。同时，焚书坑儒，挥霍无度，广造宫殿，大修阿房宫和陵墓，给人民带来沉重灾难。他曾五次巡行全国，公元前210年死于巡行途中。

[8]汤（生卒年不详）：商朝的建立者，名覆，子姓。继位后，建都于亳（今地有河南商丘、山东曹县、河南偃师三说），任用伊尹、促虺（huī）为左右相，积极为灭夏做准备。汤首先剪除夏的属国葛，又相继攻灭了韦、顾、昆吾等国，最后在鸣条一战灭夏，建立商朝。　　文：即周文王（生卒年不详），姓姬，名昌，古公亶父之孙，王季之子，号西伯。任西伯后，礼贤下士，注意整顿内政，尤重农业。文王任用姜尚为相，富国强兵，剪除商的羽翼，文王晚年国势日盛，“三分天下有其二”，为灭商奠定了基础。据传文王被囚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时，曾演《周易》，究天人之理。　　自暇自逸：形容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暇：空闲无事；逸：安闲。

[9]元首：指国君、天子。

[10]驽怯：懦弱，无能。　　争臣：争，即“诤”。天子左右直言谏诤的大臣。

[11]感寤：寤，同“悟”。有所感而觉悟。

[12]皇祖：古代王室称其祖父为皇祖。　　烈考：对已故先人的美称。　　祚（zuò）：皇位。

[13]俟（sì）：等待。　　重诛：犹“重刑”，严厉的惩罚。

[14]奏御：向帝王上奏。

【译文】

少府杨阜上疏说：“陛下承继武皇帝开拓的帝王大业，保持文皇帝一贯遵循的方向，实在应该考虑向古代圣贤的贤明政治看齐，全面考察各朝末世放荡的恶政。以前假使汉桓帝、汉灵帝不废弃汉高祖之时的法令制度，不破坏汉文帝、汉景帝的谦恭节俭，我们太祖（曹操）虽有神武之威，又往何处施展，而陛下又怎么能处在如今的至尊地位呢？而今吴、蜀两国还未平定，军队在外戍边，各项修缮营建工程，请陛下务必简约节省。”魏明帝下诏给予优遇和褒奖。杨阜又上书说：“尧崇尚简陋的茅屋而万国安居，大禹宫室低矮而天下安居乐业。等到商朝和周朝，殿堂堂基高不过三尺，殿内只能容纳九桌筵席而已。而夏桀用玉石建造宫室，用象牙装饰走廊，商纣建造倾宫和鹿台，因而断送王朝社稷；楚灵王因为修筑章华台而身遭大祸；秦始皇因为修建阿房宫，帝位传至二世即归于灭亡。如果不考虑民力的极限，只为满足自己感官的一时享受，没有一个不亡国灭家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为榜样，以夏桀、商纣、楚灵王、秦始皇的教训为鉴戒，若只贪图自己享乐安逸，只修饰宫殿台阁，一定有朝廷社稷颠覆灭亡的灾祸。君王好比头脑，大臣好比是股肱（ɡōnɡ）四肢，生死与共，利害得失相同。我虽然愚笨胆怯，岂敢忘记诤臣的大义。言辞不激切，便不足以感动陛下。陛下如不体察为臣之言，恐怕皇祖、先帝创建的大业将坠落在地。即使我身死而能对朝廷有万分之一的补益，那么为臣死去之日也犹如重生之年。我会敲着棺木，沐浴更衣，来听候重罚。”奏章呈上后，明帝被他的忠言感动，亲笔书写诏书回复。

【原文】

帝尝着帽，被缥绫半袖[1]。阜问帝曰：“此于礼何法服也[2]？”帝默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见阜。

【注文】

[1]被（pī）：古同“披”，搭衣于肩背。　　缥（piǎo）绫（líng）：缥，淡青色；绫，丝织物类名。淡青色丝织品。　　半袖：古代的短袖衣服，是私居穿着，不能在正式场合穿。

[2]法服：古代礼法规定的上至天子、文武百官、下至庶民百姓应着的标准服饰。即“礼服”，也称“正服”，与“常服”相对，如冕服、朝服等。

【译文】

魏明帝曾经头戴便帽，身穿淡青色短袖绸衫，杨阜问明帝：“这是符合礼制的哪一种法服？”明帝沉默不语。从此以后，不穿礼制规定的正规服装，就不接见杨阜。

【原文】

阜又上疏，欲省宫人诸不见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1]。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2]！”帝愈严惮之。散骑常侍蒋济上疏曰：“昔句践养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服强齐，羸越灭劲吴[3]。今二敌强盛，当身不除，百世之责也。以陛下圣明神武之略，舍其缓者，专心讨贼，臣以为无难矣。”

【注文】

[1]御府：古代官署名。两汉隶少府，设令、丞。西汉掌宫廷金钱、衣服、玉器珍玩及刀剑之库藏及出纳，也称中御府。东汉掌使役宫婢制作补浣宫廷所用衣服等事，又置织室丞，三国沿袭。西晋改隶光禄勋，掌使役工匠制作宫廷所用器玩。

[2]九卿：九卿之说，始于先秦。汉初九卿泛指列卿，数目不止于九。后逐渐固定为九种官名，即奉常（太常）、郎中令（光禄勋）、卫尉、宗正、太仆、廷尉（大理）、典客（大鸿胪）、治粟内史（大司农）、少府。汉代九卿位在三公之下，负责行政。魏晋以后，设尚书专主各部曹，九卿专掌一部分事务，职位渐轻。

[3]句践（？—前465年）：春秋末期越国国君。句同“勾”，又名菼（tǎn）执，越王允常之子，公元前497—前465年在位。曾被吴国大败，屈服求和。他卧薪尝胆，刻苦图强，任用范蠡（lǐ）、文种等人整顿国政，终于转弱为强，灭掉吴国，据有江淮地区。　　养胎：传说春秋时越王勾践处于困境时，提倡和奖励生育，以增强国力。　　昭王：即燕昭王（？—前279年），战国时期燕国国君，公元前311年至前279年在位，燕王哙（kuài）庶子。初流亡在韩，燕王哙禅位于相国子之，引发燕国内乱。子之三年（前314年），齐攻破燕国，燕王哙和子之被杀。他被赵武灵王派人送归。即位后师事郭隗，招纳贤士，士人争相趋燕。昭王外用苏秦，内用乐毅，经过长期休养生息，国家殷富，士卒效命。燕昭王二十八年（前284年），派遣乐毅率军联合三晋及秦楚之师攻齐，大破齐军，占领齐国城邑七十余座，齐滑王败死。燕国进入鼎盛时期。　　恤病：救助有危难的人。　　羸（léi）：瘦弱。

【译文】

杨阜又上疏，打算减去那些不被皇帝宠幸的宫女，于是召来御府吏询问后宫人数。御府吏遵守旧有规定，答道：“这是宫禁的秘密，不能泄漏。”杨阜大怒，责打吏员一百棍，数落他说：“皇帝不对九卿有什么秘密，反而对小吏有什么秘密吗？”魏明帝更加惧怕杨阜。散骑常侍蒋济上疏说：“从前勾践鼓励生育，以待国家征用，燕昭王抚慰百姓疾苦以打算报仇雪耻，所以弱小的燕国能够战胜强大的齐国，贫弱的越国消灭了强劲的吴国。如今吴、蜀两敌强盛，陛下在位时不能铲除，将为后代百世所谴责。凭着陛下圣明神武的韬略，舍弃那些可以缓办的事情，专心讨伐敌人，我认为没有什么难办的。”

【原文】

中书侍郎东莱王基上疏曰：“臣闻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1]’。颜渊云‘东野子之御，马力尽矣，而求进不已，殆将败矣[2]’。今事役劳苦，男女离旷，愿陛下深察东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驷于未尽，节力役于未困[3]。昔汉有天下，至孝文时唯有同姓诸侯，而贾谊忧之，曰‘置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因谓之安[4]’。今寇贼未殄，猛将拥兵，检之则无以应敌，久之则难以遗后，当盛明之世，不务以除患，若子孙不竞，社稷之忧也[5]。使贾谊复起，必深切于曩时矣。”帝皆不听。

【注文】

[1]中书侍郎：古代官名。晋朝设置，为中书监、中书令的副职，协助监、令掌尚书奏事。其后南朝、北魏、北齐皆置。　　东莱：指今山东半岛的龙口、莱阳等以东地区。　　王基（190—261年）：三国时魏将领。字伯舆，一作伯兴，东莱曲城（今山东招远西）人。十七岁为郡吏，后历为郎中、荆州刺史、镇南将军、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等。在任整军理农，修治学校，曾先后帮助司马氏平定毌丘俭、文钦、诸葛诞叛军。王基为官清廉，不治产业，家无余财，卒后谥景侯。

[2]颜渊（前521—前481年）：春秋末鲁国人。名回，字子渊。孔子最得意的学生，他贫居陋巷，箪（dān）食瓢饮而不改其乐，长期的贫困生活使他的身体很弱，二十九岁头发尽白，终于早卒。在孔子弟子“七十二贤”中，颜渊最坚信孔子的学说，并且在行动上能努力实践孔子的教导。

[3]离旷：指丈夫离家，妇人独处。　　驷：古代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或套着四匹马的车。

[4]贾谊（前200—前168年）：汉初杰出政论家、文学家，也是最早的汉赋作家之一。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少有文名，汉文帝时召为博士，后迁太中大夫。遭权贵排挤，贬为长沙王太傅和梁怀王太傅。怀王坠马而死，他自伤失职，忧郁而死，年仅三十三岁。贾谊曾多次上疏，建议削弱诸侯王势力，巩固中央集权，主张重农抑商，力主抗击匈奴，具有“民为邦本”思想。

[5]殄（tiǎn）：消灭。

【译文】

中书侍郎东莱人王基上疏说：“为臣听说古人用水比喻人民，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颜渊说‘东野子驾车，马力已经用尽，但仍不停向前驱赶，最终将毁掉马匹’。如今百姓劳役辛苦，男女分离怨恨，希望陛下深察东野子驾车的弊病，留意君民舟水关系的比喻，让奔跑的驷马在力气用尽之前得以休息，在人民还没有困乏之时减省力役。从前汉朝取得天下，到汉文帝时只有同姓诸侯，可是贾谊仍很忧虑，说‘把火置于堆积的干柴下面而睡在其上，还认为是平安’。如今敌寇未灭，猛将拥兵自重，限制约束他们就无法应付敌人，长久下去则难以给子孙交代，当此国家盛明之时，还不全力除害，如果将来子孙不强，江山社稷必定有忧患的时候。假使贾谊复活，一定比从前感受更为深切。”魏明帝都不采纳。

【原文】

殿中监督役，擅收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奏按之[1]。诏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恶其勤事也，诚以所益者小，所堕者大也[2]。臣每察校事，类皆如此，若又纵之，惧群司将遂越职，以至陵夷[3]。”

【注文】

[1]殿中监：古代官名。三国曹魏始设，掌宫廷供奉及礼仪，晋、南朝宋沿置。　　兰台令史：古代官名。东汉始置，隶属御史中丞，掌书奏及印工文书，兼校定宫廷藏书文字，秩六百石。班固曾任其官，受诏撰史。魏晋南朝沿置，掌监察刑狱文书，班次侍御史。魏晋南朝宋六品。　　右仆射：古代官名。东汉末年设置，为尚书台次官，位在左仆射之下，佐助尚书令掌台务。魏晋南北朝及隋唐沿置，也称尚书右仆射。魏晋及南朝宋、齐三品。

[2]侵官：侵犯有关官员的职守。

[3]校事：古代官名。东汉建安年间曹操设置，以身边地位较低的亲信充任，负责监察百官及吏民，直接隶属于曹操，威权很大。三国魏沿置，也称抚军校事或抚军都尉，权势仍极大，三国魏嘉平年间司马氏控制朝政后罢。吴国也设置，又称典校、典校郎，校诸官府及州郡文书，属中书。三国吴建兴元年（252年）罢。　　陵夷：形容衰落，败落。

【译文】

殿中监监督营造宫室，擅自拘捕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奏请查办。魏明帝下诏说：“宫殿楼舍不能完工，是我最为关心的，你推究查办此事，为何？”卫臻说：“古代制定禁止官吏侵犯他人职权的法规，不是厌恶他们勤于办事，实在是因为收效微小，而所造成的破坏极大。为臣每次检查校事官的工作，大略都是如此，若再对此放纵，我恐怕各部门就要越职越权，以至王权衰落。”

【原文】

尚书涿郡孙礼固请罢役，帝诏曰：“钦纳谠言[1]。”促遣民作，监作者复奏留一月，有所成讫[2]。礼径至作所，不复重奏，称诏罢民，帝奇其意而不责。帝虽不能尽用群臣直谏之言，然皆优容之[3]。

【注文】

[1]涿（zhuō）郡：古郡名。西汉武帝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汉成帝末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安平、河间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三国魏黄初七年（226年）改名范阳郡。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幽州置，治所在蓟（jì）县（今北京城西南隅）。　　孙礼（？—250年）：三国魏国官吏。字德达，涿郡容城（今河北容城北）人。初为曹操司空军谋掾。魏明帝时任尚书，反对大修宫室，并自作主张，罢止延期的劳役。任冀州牧，主张以果断手段解决清河、平原二郡长期争界问题，因而得罪权臣曹爽，被免官。孙礼曾劝司马懿除去曹爽一党。曹爽被诛后，历官司隶校尉、司空等。卒后谥景侯。　　谠（dǎng）言：正直的言论。

[2]讫（qì）：完结，终了。

[3]优容：宽容，厚待。

【译文】

尚书涿郡人孙礼坚持请求停止劳役，魏明帝下诏说：“朕敬佩并接受你的正直之言。”催促遣返民夫回家，但监造官又上奏停留一月，以便工程完毕。孙礼直接来到工地，不再重新上奏，宣称皇帝颁布诏书遣返民工，明帝对孙礼的做法感到新奇，因而没有责怪。明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用群臣的进谏直言，然而都能宽容厚待他们。

【原文】

秋七月，洛阳崇华殿灾，帝问侍中领太史令泰山高堂隆曰：“此何咎也？于礼，宁有祈让之义乎[1]？”对曰：“《易传》曰：‘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2]。’又曰：‘君高其台，天火为灾。’此人君务饰宫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应之以旱，火从高殿起也。”诏问隆：“吾闻汉武帝时柏梁灾，而大起宫殿以厌之，其义云何[3]？”对曰：“夷越之巫所为，非圣贤之明训也[4]。《五行志》曰：‘柏梁灾，其后有江充巫蛊事[5]。’如志之言，越巫建章无所厌也[6]。今宜罢散民役。宫室之制，务从约节，清扫所灾之处，不敢于此有所立作，则萐莆、嘉禾必生此地[7]。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财，非所以致符瑞而怀远人也[8]。”

【注文】

[1]崇华殿：三国魏都洛阳宫城内北宫中殿名，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洛阳故城。　　太史令：古代官名。相传夏代置太史令，秦代置为奉常属官，西汉沿置，掌管编写史书和天文历法，俸禄六百石。东汉太史令只掌天文历法。到魏晋时期，编写史书的任务已由其他官员担任，太史令只管占候。　　泰山：古郡名。西汉元狩元年（前122年）分济南郡置，因境内有泰山得名，治所在博县，今山东泰安东南，后移治奉高，今泰安东北。　　高堂隆（？—237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升平，泰山平阳（今山东新泰）人。少为郡督邮。东汉建安中，为曹操丞相军议掾（yuàn）。魏黄初中选为平原王曹叡（ruì）傅。曹叡即位，拜为给事中、驸马都尉，迁陈留太守、散骑常侍，赐关内侯。多次劝谏魏明帝不要兴众役、治殿舍。高堂隆精通四经三礼、天文历象，曾与尚书杨伟等共同推校《太和历》，劝魏明帝改正朔、易服色。　　咎（jiù）：过失，罪过。

[2]《易传》：又称《周易大传》《易大传》《十翼》，是《周易》的组成部分，为《易经》最古的注释。相传为孔子所作，实为春秋战国至秦汉初，孔子的学生及儒家学派根据孔子所述编纂而成。　　孽（niè）：恶因，恶事，邪恶。

[3]汉武帝（前156—前87年）：即刘彻，汉景帝之子。十六岁即皇帝位，自公元前141年至公元前87年在位。汉武帝排斥黄老，独尊儒术。实行盐铁官营，又设平准、均输官员，统管贸易和运输。兴修水利，发展生产。派张骞（qiān）两次出使西域，发展与西域各国的关系。派卫青、霍去病多次击败匈奴，设置河西四郡。派李广利征服大宛，使西域各国归附于西汉，为此后汉昭帝、汉宣帝经营西域奠定了基础。　　柏梁：即柏梁台，汉时台名，汉武帝时建造，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北长安故城内，以香柏为梁。

[4]夷越：亦作“隽越”，中国古族名。一说为百越的一支；一说为夷、越两族的合称，秦、汉时分布在今云南、贵州及湖南等地。　　明训：高明的指教。

[5]《五行志》：儒家文献，记载自然物发生灾变的志书，为正史的组成部分，始于《汉书》。其在每一个灾变之后，还要记上引起该灾变的人或事。唐宋以后，儒教理论转变，改为只记灾变，一般不再指出相应的人事。　　江充（？—前91年）：西汉大臣。字次倩，本名齐，赵邯郸（今河北邯郸）人。父母被杀后，他就逃亡入关，改名充。江充容貌雄壮，汉武帝见到后任命他为谒者，后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地区的盗贼。江充执法不阿，卫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也遭惩治，于是和太子产生矛盾。汉武帝认为他办事忠诚可靠，提升他为水衡都尉。后武帝年高，江充担心太子即位后对己不利，就诬陷太子谋害汉武帝。太子惊惧，捕杀江充。武帝以为太子谋反，派兵征讨，太子战败被杀。后武帝了解到是江充诬陷太子，就诛灭江充三族。　　巫蛊（gǔ）：古代迷信，认为用巫术诅咒及把木偶人埋于地下，可加害于人，称为“巫蛊”。汉武帝时，有女巫教宫人埋木偶于地下，以祭祀免灾。后来适逢汉武帝患病，江充认为皇帝的病是由巫蛊引起的。因巫蛊之术一次被朝廷所杀的就有数万人。

[6]建章：西汉宫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于未央宫西边构建，故址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后世亦用此泛指宫阙。

[7]萐（shà）莆（pú）：古代瑞草名。据古书所载，萐莆生于庖厨之间，可自转动生风，使饮食清凉，并驱杀蚊蝇。占相家认为王者有德、生活俭朴有节则生萐莆，也是孝道至的征兆。　　嘉禾：指一茎多穗的禾或者长势茁壮的禾，古代占象者认为是吉祥之兆。

[8]符瑞：祥瑞的征兆，即吉兆。西汉董仲舒用以鼓吹“天人感应”神学目的论，认为君主若按天意办事，实行仁德，则“天”会降下祥瑞之象以示任命和嘉奖。

【译文】

魏明帝青龙三年（235年）秋季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魏明帝问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说：“这是什么过失？在礼仪上有祈福攘灾的办法吗？”高堂隆对答说：“《易传》说：‘在上不俭朴，在下不节约，灾火烧毁他的宫室。’还说：‘君主高筑楼台，天火成灾。’这是君王一心致力于修饰宫殿，不了解百姓财力空竭，所以上天以旱灾相报，火就从高殿燃起。”魏明帝下诏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之时柏梁台发生火灾，反而大兴土木，以修建宫殿来震慑，这又怎么解释？”高堂隆回答说：“这是夷、越族巫师所为，并非是圣贤的明训。《五行志》记载说：‘柏梁火灾发生后，有江充巫蛊之事。’正如《五行志》所言，越人巫师修筑建章台，并没有起到震慑灾变的作用，现在应该遣散民役。宫殿的建制，务必从简节省，清扫发生火灾的地方，不要冒昧在此兴作施工，那么萐莆瑞草、嘉禾一定能在这里长出来。如果继续耗费民力，枯竭民财，不是招致符瑞、安抚远方百姓的做法。”

【原文】

秋八月，诏复立崇华殿，更名曰九龙。通引谷水过九龙殿前，为玉井绮栏，蟾蜍含受，神龙吐出[1]。使博士扶风马钧作司南车，水转百戏[2]。陵霄阙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高堂隆，对曰：“《诗》曰：‘惟鹊有巢，惟鸠居之[3]。’今兴宫室，起陵霄阙，而鹊巢之，此宫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4]。夫天道无亲，惟与善人，太戊、武丁睹灾竦惧，故天降之福[5]。今若休罢百役，增崇德政，则三王可四，五帝可六，岂惟商宗转祸为福而已哉[6]。”帝为之动容。

【注文】

[1]谷水：古水名。即今河南渑池南渑水及其下游涧水，东流至洛阳西注入洛河。东周王城在谷、洛二水合流处东北岸。东汉、魏、晋、北魏建都洛阳，曾导谷水使东出王城北，合瀍（chán）水东注为阳渠，径达洛阳城北，东至偃师东南入洛。　　九龙殿：古宫殿名。相传周有九龙殿，三国魏修复崇华殿，改名九龙殿，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故城内。　　玉井：水井的美称。　　绮（qǐ）：美丽。　　蟾蜍（chán chú）：一种两栖动物，俗称“癞蛤蟆”，民间以其形象不佳而厌恶，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俗语。然古代神话中，蟾蜍却是吉祥之物。　　神龙：古时以龙为神物，称之为神龙。

[2]博士：古代官名。六国时有博士，秦汉相承，诸子、诗赋、术数、方技都立博士，西汉时属太常，官秩为比六百石。秦与汉初，博士为学术顾问性质的官员，既掌管专门之学，又参与政治讨论，还外出巡行视察。西汉建元五年（前136年）又设置五经博士，专管儒家经学传授，每经不止一家。汉以后学术传授多在私家，博士之任渐轻。晋有国子博士。　　扶风：即右扶风，汉代三辅之一。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置，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汉长安城）。东汉移治槐里县（今陕西兴平东南）。三国魏文帝时把右扶风改名为扶风郡，治所仍在槐里，辖区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北，户县、咸阳、旬邑等地以西地区。　　司南车：指南车，古代车驾出行时用于指明方位的特殊车辆。指南车传说是黄帝或西周时周公创制，但制作和使用方法失传，东汉的张衡、三国时魏国的马钧、南北朝时的祖冲之都曾造过指南车，但没有实物流传下来。

[3]阙：中国古代用于标志建筑群入口的建筑物，多建于城池、宫殿、第宅、祠庙、陵墓之前，由最初显示威严、供守望之用，演变成显示门第、区别尊卑、崇尚礼仪的装饰性建筑。始于周代，春秋战国、秦汉时期大量建造。自汉至唐宋，阙一直是宫殿及其他建筑前的重要建筑。阙通常左右各一，建成高台，台上起楼观。　　惟鹊有巢，惟鸠（jiū）居之：出于《诗经·召南·鹊巢》，后来演化为成语“鹊巢鸠居”，本喻是说准备好了居所，等待新娘嫁到，也指女子出嫁，住在夫家。后以“鹊巢鸠居”比喻强占别人的房屋、土地、妻室等。

[4]制御：统治，控制。

[5]天道无亲：语出《老子》。意思是天道自然，无所谓亲不亲，经常帮助有德的善人。　　太戊（wù）（生卒年不详）：商朝的著名国王。在位时修德补阙，政治清明，重用贤臣伊陟（zhì）、巫咸，治国有绩，商朝复兴，诸侯归附，史称中宗。　　武丁（？—前1192年）：商代国王，后世称作“高宗”，为盘庚弟小乙之子。年幼时在外服役，比较了解稼穑的艰难。即王位后，提拔版筑匠人傅说执政，还任用甘盘为大臣，力求使商王朝得以大治。武丁在位时连年向四方用兵，不断向东面的夷、西面的羌、北面的鬼方以及周族大规模出兵征伐，征服了周围许多小方国。由于武丁将商王朝推向极盛，他被称为“中兴之王”。　　竦（sǒnɡ）惧：同“悚惧”，恐惧。

[6]三王：古代三王，即夏禹、商汤、周文王，或谓禹、汤、文王，也有指夏、殷、周者。　　五帝：传说中的五个帝王，历代说法不一，通常指黄帝、颛（zhuān）顼（xū）、帝喾（kù）、唐尧、虞舜。

【译文】

魏明帝青龙三年（235年）秋季八月，魏明帝下诏重新修建崇华殿，改名为九龙殿。开渠引谷水流过九龙殿之前，用玉石砌成水井，用彩缎装饰井栏，水从玉雕蟾蜍的口中流入，再从玉雕神龙的口中吐出。命博士扶风人马钧制作司南车，制作随水转动的百戏车。陵霄阙刚刚构架，就有喜鹊在上面筑巢，明帝以此事询问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说：“《诗经》上说：‘惟鹊有巢，惟鸠居之。’如今大兴宫殿，起陵霄阙，就有喜鹊在上面筑巢搭窝，这是宫殿还没有建成而自己就不能在里面居住的征兆。上天之意好像在说，宫殿未成，就会有外姓人支配统治它，这是上天给我们的警戒。天道没有亲疏，只是赐福给善人。太戊、武丁看到灾异后惊慌恐惧，所以上天改降福禄。现今如果停止各种劳役，愈发崇尚德政，那么加上陛下，古代尧、舜、禹三圣王可以增加为四王，五帝可以增为六帝，怎么会只是商代帝王可以转祸为福而已。”明帝听了为之动容。

【原文】

帝性严急，其督修宫室有稽限者，帝亲召问，言犹在口，身首已分[1]。散骑常侍领秘书监王肃上疏曰：“今宫室未就，见作者三四万人，九龙可以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惟泰极已前，功夫尚大[2]。愿陛下取常食禀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则莫不悦以即事，劳而不怨矣。计一岁有三百六十万夫，亦不为少。当一岁成者，听且三年，分遣其余，使皆即农，无穷之计也。夫信之于民，国家大宝也。前车驾当幸洛阳，发民为营，有司命以营成而罢。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时遣。有司徒营目前之利，不顾经国之体[3]。臣愚以为自今已后，傥复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宁复更发，无或失信。凡陛下临时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谓为仓卒[4]。故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钧其死也，无使污于宫掖而为远近所疑[5]。且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绝而不续者也，是以圣贤重之。昔汉文帝欲杀犯跸者，廷尉张释之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6]。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倾也。’臣以为大失其义，非忠臣所宜陈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斯重于为己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不可不察。”

【注文】

[1]稽限：超过期限，延误原定日期。

[2]秘书监：古代官名。东汉桓帝时始置，掌典禁中图书，考核异同，隶于太常。曹操为魏王时置秘书令典尚书奏事，兼掌图书秘记。三国魏黄初中改秘书令为中书令，复设秘书监一人，秩三品，专掌艺文图籍之事，初属少府。当时秘书监之职，多由近臣兼领或由他官升任。晋代始置秘书省，以秘书监为长官，南北朝沿置。　　六宫：古代帝王后妃的寝宫，正寝一，燕寝五，合为六宫，后世泛称后妃及其所居之地为六宫。

[3]司徒：古代官名。相传商代设此官，掌土地、人民、教化等。西汉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掌辅助天子理万机。东汉时称司徒，掌民事，并以礼义教化人民，为三公之一。魏沿汉制，但三公为虚衔，不参与朝政。　　经国：治理国家。

[4]众庶：民众，百姓。　　仓卒：同“仓猝”，匆忙，急迫。

[5]宫掖（yè）：宫廷，皇宫。掖：掖廷，宫中的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

[6]犯跸（bì）：冲犯皇帝出行时的仪仗或车骑的行为。皇帝所行之处称为“跸”。法律规定对犯跸行为处以刑罚，实际上是为了防止侵犯皇帝的人身安全。　　张释之（生卒年不详）：汉初著名法官。字季，南阳堵阳（今河南方城东）人。汉文帝时，以资选为骑郎，拜为谒者仆射，迁公车令、中大夫、中郎将，后任廷尉。汉景帝时任淮南相。张释之任廷尉时，执法严格，即使汉文帝不依法办事，他也能冒死直谏。

【译文】

魏明帝性情严厉急躁，对那些监督宫殿修建而未能如期完工的人，亲自召来责问，其人话刚出口，身体与人头已经分离。散骑常侍兼秘书监王肃上疏说：“而今宫殿还没建成，参加劳作的人已有三四万。九龙殿可以使陛下安居，里面足够安置六宫妃嫔，只是泰极殿前面的工程尚大。希望陛下指派领取国家粮食而目前又无紧急任务的人，挑选身体强壮的一万人，使用一期就轮换一次，他们都知道休息更替有日可待，就都乐于在工地劳作，虽然辛苦而不再抱怨。总计一年有三百六十万夫役，也不算太少。本应当一年完成的工程，不妨三年完成，遣散其余的民工，让他们都回去务农，这是长远之计。取信于民，是国家最为重要的珍宝。以前陛下临幸洛阳，征发百姓修建营垒，有关部门下令营垒修成就让民工回家，结果营垒建成，又贪图百姓的工力，不按时遣散。有关部门只营求眼前利益，不顾治国经国的大本。为臣认为，从今以后，倘若再征用民工，应该明确宣布期限，征用民工一定遵守时限。如果又有劳役，宁可重新征发，也不要失信于民。凡是陛下临时施刑的大臣，都是有罪而且当死的官吏。可是众人不知详情，说是处置仓促。所以希望陛下将他们交给主管官吏，明确公布他们的罪行，同样都是处死，不要让他们的血玷污宫廷，而且让远近之人猜疑。况且人命至为重要，诛杀容易而复生困难，一旦气绝而不可能再延续，所以圣贤对生命都很重视。以前汉文帝想要杀死冲撞御驾的人，廷尉张释之说：‘当事情发生之时，皇上派人杀了他也就算了，现在既然下交廷尉，廷尉为天下公平，不可有所偏颇。’我认为这完全失去君臣大义，不是忠臣所该陈述之言。廷尉是天子的属官，都不可以失去公平，而天子自身岂可以出现迷惑错谬！这是看重自己而轻视帝王，是非常的不忠，不可不明察。”

【原文】

四年冬十月甲申，有星孛于大辰，又孛于东方[1]。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将营宫室，则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2]。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庙之制又未如礼，而崇饰居室，士民失业[3]。外人咸云宫人之用，与军国之费略齐，民不堪命，皆有怨怒[4]。《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赏罚，随民言，顺民心也。夫采椽卑宫，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风也，玉台琼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5]。今宫室过盛，天彗章灼，斯乃慈父恳切之训，当崇孝子祗耸之礼，不宜有忽，以重天怒[6]。”隆数切谏，帝颇不悦。侍中卢毓进曰：“臣闻君明则臣直，古之圣王惟恐不闻其过，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7]。”帝乃解。毓，植之子也[8]。

【注文】

[1]孛（bèi）：混乱，相冲突。后作“悖”。　　大辰：星名，即北辰。古人观察北辰以辨方向，故称大辰。

[2]宗庙：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士祭祀祖先的场所。周代宗庙的设置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无庙，祭祀祖先只能在嫡长子的居室。宗庙之设，对保持宗法制度和巩固贵族世袭统治意义重大，所以历代统治者都极力维护宗庙制度，并将宗庙与社稷并列，以为王室或国家的代称。　　厩（jiù）库：牲口房和库房。

[3]圜（yuán）丘：古代帝王祭天的祭坛。这种祭坛筑得很高，上面为圆形，象征天圆。圜丘建在京都南郊，因天属阳，南也属阳位，正相匹配。圜丘祭天礼仪始于殷商，历代相沿不废。　　方泽：也称方丘，古代帝王祭地神的祭坛。古人以为天圆地方，所以祭地要掘地为方池，以象征地方，池中贮满水，水中设台而祭祀。古代帝王祭地典礼规模庞大，礼仪繁杂，在水中设祭很不方便。故改方泽为方丘，即在陆地筑成的方形祭坛。方丘建在京都的北郊，因为北方属阴象，与地的属性相合。方丘祭地的帝王礼制同圜丘祭天一样历代相沿不废。　　南北郊：西汉末期制定的在京城长安南、北郊祭祀天地的礼典。汉成帝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建议，将甘泉泰畤与河东后土祠徙置长安，以合于古礼，为朝廷所采纳，始定长安南北郊，即祭天于南郊，祭地于北郊。　　明堂：古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这里举行。　　神位：祭祀时所设的牌位，平时供奉在宗庙或祠堂中。

[4]民不堪命：民众负担沉重，痛苦得活不下去。堪：忍受。

[5]采椽（chuán）：采，同“棌”，栎木。用栎木做椽，言其俭朴，用来比喻房屋简陋。　　夏癸：即夏桀，名履癸。　　商辛：即“帝辛”，商朝的末代君主商纣王。　　昊天：天的泛称，言其广大高远。上古文献言“昊天”，多指有意志、可降祸福于人间的神明。

[6]章灼：光辉照耀。　　祗（zhī）耸：同“祗竦”。祗，恭敬；耸，高起，直立。

[7]卢毓（yù）（183—257年）：字子家，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卢植之子。东汉建安时曾为曹丕、曹操属吏。魏文帝以后历官黄门侍郎、谯郡太守、侍中、吏部尚书、司空等。敢于进言上谏，曾被曹爽排挤，卒后谥成侯。

[8]植：即卢植（？—192年）。字子干，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师事马融，通古文经和今文经，好研经文而不守章句。汉灵帝初年为博士，历任九江、庐江太守，镇压蛮族的反抗斗争。东汉中平元年（184年）黄巾起义爆发，拜北中郎将，率领郡兵镇压河北黄巾军，被张角打败。董卓之乱时，曾反对大将军何进召董卓进京。中平六年（189年）董卓废汉灵帝，只有卢植不同意，董卓想杀他，得到蔡邕救助，免死罢官，隐居于上谷，不久任袁绍军师。

【译文】

魏明帝青龙四年（236年）冬季十月甲申（十五日），在大辰星旁突现异星，后来又突现在东方天际。高堂隆上疏说：“凡是帝王迁都或兴建城邑，都要先选定祭祀天地和社稷神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尊奉祭祀他们。将要营建宫殿时，也要先建祖先宗庙，然后再建马厩和库房，最后才兴建居室。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与社稷，各神神位没有确定，宗庙之制也不符合礼法，而只是大修宫殿，使人民失掉生计。外人都说，宫中妃嫔的花费用度，与国家军费几乎相等，民众负担沉重，痛苦得活不下去，都抱有怨恨愤怒的情绪。《尚书》说：‘上天听取意见、考察政治得失，以民众的视听为标准；上天的奖励惩罚，也是依从民众的好恶。’这是说上天的奖赏和惩罚，都是随从民意，顺应民心。用栎木做椽子，建造陋室居住，是唐尧、虞舜、大禹留下来的帝王风范，修玉台、建琼室，是夏桀、商纣触犯皇天的原因所在。如今宫殿修建得过于豪华盛大，而彗星就在天空光辉照耀，这是仁慈的天父发出恳切的训诫，陛下应当尊崇孝子恭谨接受的礼仪，而不应当忽视它，以免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直言进谏，明帝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我听说君王圣明则臣下正直，古代圣王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这正是为臣等人不及高堂隆之处。”明帝听了怒意才算消解。卢毓，是卢植之子。

【原文】

景初元年，徙长安钟虡、橐佗、铜人、承露盘于洛阳[1]。盘折，声闻数十里[2]。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3]。大发铜，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于司马门外[4]。又铸黄龙、凤皇各一，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置内殿前。起土山于芳林园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负土，树松、竹、杂木、善草于其上，捕山禽、杂兽致其中[5]。司徒军议掾董寻上疏谏曰：“臣闻古之直士，尽言于国，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高祖于桀、纣，刘辅譬赵后于人婢[6]。天生忠直，虽白刃、沸汤，往而不顾者，诚为时主爱惜天下也。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7]。若今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乃作无益之物，黄龙、凤皇、九龙、承露盘，此皆圣明之所不兴也，其功三倍于殿舍。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而使穿方举土，面目垢黑，沾体涂足，衣冠了鸟，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非谓也[8]。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将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寻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寻，有诏勿问。

【注文】

[1]景初元年：景初是魏明帝年号，自公元237年至239年，共三年。景初元年即237年。　　钟虡（jù）：钟架。虡，古代悬挂钟或磬的架子两旁的柱子。　　橐（tuó）佗（tuó）：同“橐驼”，即“骆驼”。　　承露盘：汉武帝于神明台上做承露盘，玄铜仙人舒掌以接甘露，以为饮之可以延年。

[2]盘折：回环曲折。

[3]霸城：霸陵县故城，在今陕西西安东北。

[4]翁仲：矗立在陵寝神道两侧的石雕像，也叫石像生。翁仲原是秦始皇时名将，他气质端勇，异于常人，秦始皇统一天下，使翁仲将兵守临洮，声震匈奴，秦以为瑞。翁仲死后，铸造他的铜像，放在咸阳宫司马门外来纪念他。后来，陵墓前象征镇邪吉祥的石刻，称“翁仲”。　　司马门：指皇宫外门。出入宫禁的人，到此处都要下车步行。

[5]芳林园：三国时魏明帝曹叡所建。建于洛阳濯龙园旧址上。园中筑景阳山，凿天渊池。景阳山是用太行山五色巨石所筑，天渊池中筑有九华台。园中重岩复岭、高林巨树、曲径飞瀑。齐王曹芳时避讳改为华林园。　　陬（zōu）：隅，角落。

[6]军议掾（yuàn）：古代官名。东汉建安中曹操置，为丞相府属官，掌议论军事。三国魏沿置，为三公府属官，秩第七品。掾：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董寻（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司徒军议掾。河东人。魏明帝于景初元年（237年）在洛阳芳林园西北起土山，命令公卿群臣背土、种树、植草。董寻上疏劝谏。后来魏明帝下诏不问罪。　　直士：端方正直之人。　　周昌（？—前192年）：西汉初年大臣。沛（今江苏沛县）人。秦末农民起义爆发后，刘邦起兵，他随刘邦入关破秦，任中尉。后为御史大夫，封汾阴侯。刘邦想废太子刘盈，他直言敢谏。后任赵王如意相，如意被杀后，他托病不仕。　　刘辅（生卒年不详）：汉朝宗室。西汉河间（治今河北献县东南）人。举孝廉，汉成帝时为襄贲（bēn）令，上书言时政得失，升为谏大夫。汉成帝想立赵婕妤（即赵飞燕）为皇后，封她的父亲为列侯，他上书谏止，触怒成帝，逮捕入狱。中朝左将军辛庆忌等上书申辩，才减死罪一等，罚为鬼薪（古代强制男犯入山为宗庙打柴的一种刑罚）。　　赵后：即汉成帝皇后赵婕妤（？—前1年）。善歌舞，体轻如燕，故称“赵飞燕”。原为阳阿公主家歌女，汉成帝时入宫得宠，和她的妹妹一起为婕妤，贵倾后宫。后被立为皇后，妹妹为昭仪，姊妹专宠十多年，都没有生子。汉哀帝即位，被尊为皇太后。汉平帝即位后，被废为庶人，当日自杀。　　婢（bì）：被役使的女子。

[7]门殚户尽：指全家死亡。

[8]冠冕：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所戴的礼帽，泛指显官，或为仕宦的代称。　　文绣：也称“纹绣”。古代在丝帛上刺绣，称为“文绣”，以区别于文锦。至汉代在布帛上绣花，才通称为“刺绣”，这里指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或衣服。　　了鸟：破碎不整貌。

【译文】

魏明帝景初元年（237年），明帝下诏把原设在长安的锺虡、橐佗、铜人、承露盘移到洛阳。承露盘中途折断，响声传出数十里。铜人太重，无法运到洛阳，只好留在霸城。广泛征集黄铜，铸成两个铜人，称为“翁仲”，并列安放在皇宫司马门外。又铸造黄龙、凤凰各一个，黄龙高达四丈，凤凰高三丈有余，安置在皇宫内殿之前。在芳林园西北角堆起一座土山，命令三公九卿等各位官员都去搬运泥土，在土山之上种植松树、竹子、杂木和香草，抓来山禽杂兽放在丛林中豢养。司徒军议掾（yuàn）董寻上疏劝谏说：“为臣听说古代的正直之士，把该说的话毫无保留地对国君讲出，不避杀身之祸，所以周昌把汉高祖刘邦比作夏桀、商纣，刘辅把赵太后赵飞燕比作婢女。天生忠诚正直之臣，虽然面对白刃、沸腾的开水，勇往直前，实在是为了当时的君王爱惜天下。建安以来，在野战中死去和逃亡的难以计数，有的门户尽灭，全家死亡，即使还有幸存者，也是孤寡老弱。假如现在宫殿确实狭小，应当进行扩建，也要随顺农时，不妨碍农业生产，更何况是制作毫无益处的器物，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这都是圣明的君王不愿制作的东西，制作所需的功夫是修建宫殿的三倍。陛下既然尊重群臣，让他们头戴冠帽，身穿绣衣，出门乘坐华丽的轿子，就是用来显示他们和平民的区别。可现在又让他们挖坑背土，面目又脏又黑，沾得身上和脚上都是泥土，衣冠破碎不整，毁坏国家的容光与颜面，来推崇对国家毫无益处的园林，实在很不对。孔子说：‘君王对臣下以礼相待，臣下对君王忠心耿耿。’没有忠义与礼法，国家靠什么来维持？我知道此言既出，肯定被杀头，可是我自比为牛身上的一毛，活着既然无益于国，死了又会有何损失？持笔流泪，我的心已经与世辞别。为臣有八个儿子，我死之后，要拖累陛下了。”将要上奏之前，沐浴等待拘捕之命。魏明帝说：“董寻不怕死吗？”主管官员奏请逮捕董寻，明帝下诏说不必追究。

【原文】

高堂隆上疏曰：“今之小人，好说秦、汉之奢靡以荡圣心，求取亡国不度之器，劳役费损以伤德政，非所以兴礼乐之和，保神明之休也[1]。”帝不听。

【注文】

[1]奢靡（mí）：指生活奢侈，挥霍无度。　　不度：守丧期间的哀戚标准称之谓“度”，无故没有达到规定标准的叫作“不度”。“不度”，在古代被认为是祸乱的根源。

【译文】

高堂隆上疏说：“如今的邪恶之人，喜好谈论秦汉之时的奢侈生活来动摇陛下之心，引诱陛下求取那些使国家灭亡不合法度的器物，致使百姓劳苦、钱财浪费而伤害朝廷德政，这不是倡导礼乐和谐、保持神明福禄的做法。”魏明帝不采纳。

【原文】

隆又上书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载。尧、舜君臣南面而已[1]。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2]。今吴、蜀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寇，乃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3]。今若有人来告‘权、禅并修德政，轻省租赋，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赋敛，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难乎[4]？苟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远矣。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亡，然后至于不亡。今天下凋敝，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畜，外有强敌，六军暴边，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寇警，则臣惧版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5]。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于昔，五分居一，诸受休者又绝禀赐，不应输者今皆出半，此为官入兼多于旧，其所出与参少于昔[6]。而度支经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赋，前后相继[7]。反而推之，凡此诸费，必有所在。且夫禄赐谷帛，人主所以惠养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矣[8]。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览之，谓中书监、令曰：“观隆此奏，使朕惧哉？”

【注文】

[1]南面：面朝南。古代以面朝南为尊位，君主临朝面南而坐，因此把当君主叫作“南面为王”“南面称孤”。

[2]厮徒：厮役。　　竹帛：竹简和绢帛，古时在上面写字，因此也以“竹帛”指古代典籍，或指史书。　　令名：好名声，美名。

[3]白地：指未耕种的地，或没有树木或建筑物的地，或沙漠地带。　　聚邑：人们聚居的地方。

[4]赋敛：田赋，税收。　　吁嗟（jiē）：叹息，感叹。　　疲敝：困乏疲惫。

[5]凋敝：破败衰落。　　儋（dàn）石之储：指不多的存粮。　　版筑：也叫作夯（hānɡ）土筑，是古代建筑工程传统工艺之一，多用在筑墙技术的应用上，它是用木板为模子，在木板中间放土，然后用杵（chǔ）捣实，一般的土质都是黏土或土与石灰的混合土。　　虏庭：也作“虏廷”，古时对少数民族所建政权的贬称。

[6]禀赐：赐人以谷。

[7]度支：原指依据收入安排支出，后引申意泛指国家财政。自魏晋开始，国家的理财官署称度支，隋开皇初，度支属于民部，唐时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民部为户部。　　经用：经常用度，经制开支。

[8]禄赐：指给予官员的俸禄和赏赐。　　谷帛：指的是粮食和纺织品。中国历代都把谷帛作为两种重要的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与金属货币并重。

【译文】

高堂隆又上疏说：“古代洪水泛滥，波浪滔天，历时二十二年，唐尧、虞舜依然面朝南方而坐，平安无事。如今没有那时的危急状况，可是却让公卿大夫等官员与厮役共同从事力役，让四方蛮夷听说之后，记载于史书，并非好的声誉。而今吴、蜀二敌，不是大漠游牧的胡人以及占据乡邑的盗贼，而是僭（jiàn）号称帝、想要与中原抗衡。现在如果有人来禀报‘孙权、刘禅一并都在修德政，减轻田租赋税，有事动不动向年长和贤人咨询，事事遵循礼仪法度’，陛下听到这些，难道能不警觉省悟，感到难以很快消灭他们，而为国家忧虑吗？如果有人禀告说‘那两个敌国都昏庸无道，崇尚奢华没有节制，奴役士人与庶民，加重田租赋税，下面痛苦不堪，叹息怨恨之声日甚一日’，陛下听到这些，难道不庆幸他们的疲惫衰落，而认为攻取他们不会很难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可以变换心思来思考一下，把握道义的定数也就不远了。将要亡国的君主，自认为不会灭亡，这以后才导致亡国；圣贤的君主自认为有亡国之危，然后才不会亡国。如今天下凋敝残破，百姓没有一石以上的存粮，国家没有维持一年的储备，在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六军只能在边防长期驻守，在国内大兴土木，各州郡骚动不安，万一边疆有敌人入侵的警报，那么，为臣恐怕修建工程的官员便不能舍命破敌了。加之武将文官的俸禄逐渐折损减少，与从前相比，只有五分之一，很多奉命退休的官员，不再发给廪奉赏赐，不应缴纳赋税的如今都要缴纳一半，这样国家的收入比以往多出一倍，而支出比以前减少三分之一。可是国家预算支出经费愈加不够，缴纳牛肉作为额外赋税，前后接连不断。反过来推算，凡是多出的费用，必定另有用途。而且作为俸禄赐给米谷和布帛，是君王恩待官吏，让他们赖以为生，如果现在取消，就要夺去他们赖以活命的资本。既然已经得到的又复失去，这就是怨恨产生的根源。”魏明帝看后，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到高堂隆这一奏章，使朕感到恐惧吗？”

【原文】

尚书卫觊上疏曰：“今议者多好悦耳，其言政治则比陛下于尧、舜，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狸鼠[1]。臣以为不然。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群士陈力，各为其主，是与六国分治无以为异也[2]。当今千里无烟，遗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将遂凋敝，难可复振。武皇帝之时，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锦绣，茵蓐不缘饰，器物无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此皆陛下之所览也[3]。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计校府库，量入为出，犹恐不及，而工役不辍，侈靡日崇，帑藏日竭[4]。昔汉武信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路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5]。汉武有求于露而犹尚见非，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6]。”

【注文】

[1]卫觊（jì）（155—229年）：三国魏国大臣。字伯儒（一作伯觎），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年少以才学著称。东汉建安初，被曹操辟为司空掾属，除茂陵令，迁尚书郎。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拜侍中，与王粲并典制度。魏文帝时为尚书，封阳吉亭侯，建议设置律博士，以教授刑法使官吏知律。魏明帝时，进封閺（wén）乡侯，进谏皇帝减劳役，戒奢华。受诏典著作，著有《魏官仪》等。卒谥敬侯。　　政治：治国的措施。

[2]陈力：衡量自己的才力。

[3]茵（yīn）蓐（rù）：床上的卧垫，也作茵褥。茵：铺垫的东西，即垫子、褥子、毯子的通称。蓐：陈草复生，引申为草垫子，草席。　　缘饰：加以镶边修饰，也指加以文饰。　　丹漆：朱红色的漆。

[4]计校：算计，谋划。　　府库：旧称官府储藏文书、财物的地方。　　辍（chuò）：中止，停止。　　帑（tǎng）藏：国库。帑，古代指收藏钱财的府库或钱财。

[5]玉屑：玉石的碎屑。古代术士用为服食药物，据说服后可轻身益寿。　　立仙掌以承高露：汉武帝为求仙，在建章宫神明台上造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以承接天上的仙露，以为饮之可以延年。后称承露金人为仙掌。

[6]糜费：也作“靡费”。指人力、物力、时间使用不当或无节制地耗费。

【译文】

尚书卫觊上疏说：“如今议论朝政的人多爱说好听的话，他们谈论国家治理，则把陛下比做尧、舜；谈论征伐就把吴、蜀二敌比做狸猫和田鼠，为臣认为并非如此。四海之内，分为三足鼎立的局面，群僚衡量自己的才力，各自效忠自己的君主，这与战国时期六国分治的形势没有什么差别。如今千里无人烟，幸存下来的百姓困苦不堪，陛下如果不善于留意，必将很快衰败凋敝，再也难以重新振作。武皇帝的时候，后宫每餐不超过一盘肉，衣服不穿绸缎锦绣，床上褥垫不镶花边，所用器物也没有涂饰丹漆，所以才能平定天下，给子孙遗留福分，这都是陛下亲眼所见。当下之务，应是君臣上下谋划核算国家财政库存，量入为出，恐怕还来不及；而现在征调役夫不停，奢侈靡费一天胜过一天，国家府库日渐枯竭。从前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说应当取得云外的露水来和玉屑一起服用，所以竖立仙人之掌来承接从天空而下的露水，陛下通达圣明，每每嗤笑其非。汉武帝有求于露水尚且还遭非议，而陛下无求于露水而空设承露盘，毫无实际用途而浪费很多人力，这些确实是陛下所应考虑克制减省的呀！”

【原文】

时有诏录夺士女，前已嫁为吏民妻者，还以配士，听以生口自赎[1]。又简选其有姿色者内之掖庭[2]。太子舍人沛国张茂上书谏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3]。又诏书听得以生口年纪、颜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4]。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乃出与士[5]。得妇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忧，或穷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鲜不危殆[6]。且军师在外数十万人，一日之费非徒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宫庭非员无录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与，内外交引，其费半军[7]。昔汉武帝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衰乱以来四五十载，马不舍鞍，士不释甲，强寇在疆，图危魏室。陛下不战战业业，念崇节约，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后园建承露之盘，斯诚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寇仇之心矣[8]。惜乎，舍尧、舜之节俭，而为汉武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帝不听。

【注文】

[1]生口：本来指俘虏。汉代封建统治者和匈奴奴隶主贵族多把俘虏充做奴隶，所以生口也用做奴隶的称呼。　　自赎：犯罪者用财物赎罪叫“自赎”。

[2]姿色：女子美丽的容貌。

[3]太子舍人：古代官名。秦朝始置，西汉沿置，选良家子弟充任。东汉无固定员额，更直宿卫如三署郎中。三国时期魏国沿置。　　沛国：东汉改沛郡置，治所在相县（今安徽濉溪）。三国魏移治沛县（今江苏沛县）。　　张茂（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沛国（今江苏沛县）人。魏太子舍人。魏明帝下诏选有姿色者纳入后宫，张茂上书进行劝谏。

[4]颜色：容貌。　　举假：向人借贷。　　贷贳（shì）：借贷赊欠。贳，赊欠。

[5]县官：皇帝的称谓。

[6]危殆（dài）：（形势、生命等）十分危险，危急。

[7]椒房：古代后妃的代称。汉代皇后所居的宫殿以椒和泥涂壁，取温、香、多子之义，后因以椒房为后妃的代称。

[8]战战业业：畏惧谨慎的样子。　　奢靡：奢侈浪费。　　中尚方：古代官署名。秦、汉设置尚方令，掌管手工制作，主要做御用刀剑诸好器玩。汉末分尚方为中、左、右三尚方，魏、晋、梁、北齐皆沿置。　　寇仇：仇敌，敌人。

【译文】

当时，有诏书下令强夺天下仕女，以前已经嫁给下级官吏和平民为妻的，一律回家再分配给出征士兵，允许作为俘虏奴隶赎回。还挑选其中美貌有姿色的送到皇宫。太子舍人沛国人张茂上书直言劝谏说：“陛下乃是上天之子，百姓、小吏和平民，也是陛下的子女。如今夺取那个人的妻子给予这个人，这和夺兄之妻嫁给弟弟没什么区别，作为父母恩情而言，就是有所偏爱了。诏书上还说可以用年龄、容貌与妻子相当的奴隶代替，所以富家则倾家荡产，穷人则典当借债，用昂贵的价钱买来奴隶以赎回他的妻子。朝廷还以配妻给出征战士为名，实际上是为了充实后宫，只有色衰丑陋的才配给士兵。这样，分配到妻子的人未必高兴，而失去妻子的人必定忧伤，有的穷困，有的忧愁，都不能如愿。君王拥有天下而不得万民欢心，很少不陷于紧急危险的。况且军队数十万人驻扎在外，一天的开支绝非只有千金，把全国赋税都用在兵役开支上，还将供给不足，更何况又有皇宫中那么多超额的妃嫔美女，对后妃及太后娘家随意赏赐，内外开支加在一起，费用相当于军费的一半。从前汉武帝挖地造海，堆土造山，依赖的是当时天下统一，没有人敢与他抗争。自从东汉末年衰微动荡以来，四五十年，马不离鞍，士不解甲，强敌压境，企图威胁吞并魏室。陛下不兢兢业业，考虑崇尚节俭，反而追求奢侈靡费，中尚方制作出供玩弄的器物，后园建立承露盘，这当然能使耳目愉悦，然而也足以助长敌人寇边侵略之心。太可惜了，舍弃尧、舜的节俭，而仿效汉武帝的奢侈，为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如此。”魏明帝不予理睬。

【原文】

高堂隆疾笃，口占上疏曰：“曾子有言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1]。’臣寝疾有增无损，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诚，愿陛下少垂省览[2]。臣观三代之有天下，圣贤相承，历数百载，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3]。然癸、辛之徒，纵心极欲，皇天震怒，宗国为墟，纣枭白旗，桀放鸣条，天子之尊，汤、武有之，岂伊异人，皆明王之胄也[4]。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5]。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棋跱，镇抚皇畿，翼亮帝室[6]。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咏德政，则延期过历，下有怨叹，则辍录授能。由此观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独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诏深慰劳之。未几而卒[7]。

【注文】

[1]疾笃：病势沉重。　　口占：随口授辞，使他人书写。　　曾子：即曾参（约前505—前435年）。春秋末年鲁国人。字子舆，鲁国南武城（山东平邑）人。孔子得意门人。十六岁拜孔子为师，他勤奋好学，严于律己，注重内省修养，重视孝道，积极传播儒家思想。著有《孝经》等，后世儒家尊他为“宗圣”。

[2]寝疾：卧病，病倒。　　奄忽：迅疾，倏忽。引申指生命很快消逝。　　忠款：忠诚的心意。　　丹诚：赤诚。　　省览：考虑、监察。

[3]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

[4]宗国：古时称同姓的诸侯国为宗国。　　枭：古代刑罚，把头割下来悬挂在木上。　　鸣条：古地名，又名高侯原。在今山西运城安邑镇北，一说在今河南封丘东。相传商汤伐夏桀时在鸣条大战。　　伊：通“依”。　　胄（zhòu）：帝王或贵族的子孙。

[5]黄初：魏文帝曹丕的第一个年号，自公元220年至公元226年，共七年。　　鹰扬：鹰展翅高飞，指人威武或大展雄才。　　萧墙：门屏，古代宫室用以分隔内外的当门小墙，后常以萧墙之患比喻内部潜在的祸害。

[6]棋跱（zhì）：处相持之势，如弈棋之交互对峙。　　皇畿（jī）：即“京畿”，旧指国都或国都附近的地方。　　翼亮：辅佐光大。

[7]手诏：诏书的一种。皇帝诏书的撰写，在两汉时主要由尚书负责，自魏晋以后，主要由中书负责，帝王亲笔写的诏书称“手诏”。手诏的主要特点是其内容多为“军国密事”，受诏者以个人比较多见，保密性比一般诏书更强。　　未几：没有多久。

【译文】

高堂隆病重，口授上疏说：“曾子曾经说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卧床病势有增无减，常常恐怕溘（kè）然去世，款款忠心不能昭然于世，我一片赤诚之心，希望陛下稍稍垂阅深思。为臣观察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之时，圣君贤相前后相承，历经数百年，天下每一尺土地都归他所有，每一个子民都是他的臣属。然而夏桀、商纣之辈，放纵私心，极尽私欲，皇天震怒，国家化为废墟。商纣被斩，首级悬挂在白旗之上，夏桀被流放到鸣条山，天子尊位，被商汤、周武王拥有。难道夏桀、商纣与汤、武有什么不同吗？他们都是圣明君王的后裔。黄初年间，上天示警，异类之鸟在燕巢中抚育长大，口、爪和胸部都是红色，这是魏室的特大异兆，应该防备宫墙之内飞扬跋扈的大臣。可以选拔同姓亲王，让他们在自己封国之内建立军队，亲自统率，如弈棋一样交互对峙，分布全国，镇抚皇家疆土，羽翼弘扬皇室。《尚书》有言：‘上天公正无私没有亲私之偏，总是帮助品德高尚的人。’百姓赞咏德政，则朝廷天命年数自然长久，下面怨声载道，上天就会另外选授新的贤能君主。由此看来，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而不单单是陛下的天下。”魏明帝亲手写下诏书，对高堂隆表示深切慰劳。不久，高堂隆去世。

【原文】

陈寿评曰：高堂隆学业修明，志存匡君，因变陈戒，发于恳诚，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谓意过其通者与[1]？

【注文】

[1]改正朔：正：一年的开始；朔：一月的开始。改正朔就是改定一年第一天开始的时间。我国古代新王朝建立，就改正朔。　　俾（bǐ）：使。

【译文】

陈寿评论说，高堂隆学业昌明，立志辅助匡正君王，因为发生天变灾异就提出劝告警告，发自内心的诚恳，堪称是忠臣啊！及至他必定要改变历法，让魏国君主效法虞舜，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意愿超过通博吧。

司马懿诛曹爽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司马懿诛灭曹爽集团，控制曹魏政权的过程。

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曹叡（ruì）病重，打算让燕王曹宇以及曹爽、曹肇、秦朗辅政，这一决定遭到久掌机要的权臣刘放、孙资的阻扰，结果改为司马懿与曹爽辅政。次年正月，明帝去世，年仅八岁的齐王曹芳即位，朝政由司马懿和曹爽共同辅佐。

曹爽为曹真之子，是一个毫无政治、军事才能的庸才，但他与浮华不实的名士何晏、邓飏（yáng）、李胜、丁谧（mì）、毕轨等人结成死党，将他们引为心腹，委以重任。何晏等人怂恿曹爽排斥司马懿，独揽朝廷大权。三国魏景初三年（239年）二月，朝廷颁发诏书，升司马懿为太傅，但剥夺他的实权。与此同时，何晏、邓飏以及曹爽的几个弟弟或是身居要职，掌握朝廷大权；或是统率禁军，抓住兵权；或是以列侯侍从皇帝，出入禁中。这样，曹爽一党完全排斥了司马懿。

面对这种形势，司马懿极为不满，请求告老养病。对于司马懿的告老还第，曹爽并不放心。这年冬天，曹爽的心腹李胜由河南尹调任荆州刺史。曹爽便让他以告辞为名，前去察看司马懿的动静。司马懿得知李胜要来，便将计就计，装出重病的样子，结果李胜竟然信以为真，曹爽等人听后，非常高兴，更加肆无忌惮。司马懿迷惑曹爽集团之后，便积极准备政变。

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正月，曹爽兄弟陪伴魏帝曹芳，到洛阳城南高平陵（魏明帝陵墓）去祭祀。曹爽兄弟出城后，司马懿便假借奉皇太后的诏书，发动政变，命令司徒高柔占据曹爽军营，太仆王观占据曹爽之弟曹羲军营，同时下令关闭洛阳的所有城门，占领武器库，然后亲率大军占据洛水浮桥，切断曹爽等人的归路。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司马懿上疏魏帝曹芳，历数曹爽兄弟等人的罪恶，要求罢免他们的兵权。曹爽先看到奏疏，不敢送给曹芳，不知如何是好。足智多谋的桓范出城后，给曹爽出谋划策，劝说曹爽兄弟把皇帝迁到许昌，调外地军队和司马懿作战，但曹爽犹豫不决。最终曹爽回到洛阳，交出兵权，此后就被软禁起来。不久，同曹爽来往密切的宫内黄门张当被捕，供称曹爽与何晏等人预谋在三月造反。于是曹爽兄弟和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等人都被处斩，并夷灭三族。

经过这次政变，曹魏的军政大权落在司马氏家族手中，魏帝曹芳只能唯命是从，为司马氏篡夺曹魏政权奠定了基础。

【原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十二月）。初，太祖为魏公，以赞令刘放、参军事孙资皆为秘书郎[1]。文帝即位，更命秘书曰中书，以放为监，资为令，遂掌机密。帝即位，尤见宠任，皆加侍中、光禄大夫，封本县侯[2]。是时帝亲览万机，数兴军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3]。每有大事，朝臣会议，常令决其是非，择而行之。中护军蒋济上疏曰：“臣闻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蔽，古之至戒也[4]。往者大臣秉事，外内扇动，陛下卓然自览万机，莫不祗肃[5]。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权在下，则众心慢上，势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于大臣，愿无忘之于左右，左右忠正远虑，未必贤于大臣，至于便辟取合，或能工之[6]。今外所言，辄云中书虽使恭慎，不敢外交[7]。但有此名，犹惑世俗，况实握事要，日在目前，傥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即亦因时而向之[8]。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毁誉，必有所兴，功负赏罚，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达，因微而入，缘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复猜觉[9]。此宜圣智所当早闻，外以经意，则形际自见[10]。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适以闻。臣窃亮陛下潜神默思，公听并观，若事有未尽于理，而物有未周于用，将改曲易调，远与黄、唐角功，近昭武、文之绩，岂牵近习而已哉[11]！然人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当有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旦之忠，管夷吾之公，则有弄权败官之敝[12]。当今柱石之士虽少，至于行称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职，可并驱策，不使圣明之朝有专吏之名也[13]。”帝不听。

【注文】

[1]太祖：指曹操。　　刘放（？—250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子弃，涿郡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以孝廉入仕，后投奔曹操，历任主簿记室、郃阳令、秘书郎等。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登相位，拜中书监，后加给事中。三国魏青龙三年（235年），加侍中、光禄大夫。齐王曹芳即位后，加左光禄大夫，金印紫绶，仪同三司。三国魏正始六年（245年），转骠骑将军，领中书监。刘放善于承顺皇帝旨意，精于文翰，所以魏王的诏书多出其手。　　秘书郎：古代官名。东汉设置，在东观校定图书典籍，后罢。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为魏公后复置，辅佐秘书令、丞掌文书机要，秩四百石。三国魏黄初初年置秘书署属官，掌整理所藏的图书典籍，员四人，六品，也称秘书郎中。蜀国也置秘书郎，掌管图书。西晋沿置，武帝分秘书图籍为甲、乙、丙、丁四部，使四人各掌一部，六品。南朝宋以后只称秘书郎。

[2]光禄大夫：古代官名。秦郎中令属官有中大夫，为大夫之长，汉武帝时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其大夫也改名为光禄大夫。其中金紫光禄大夫又为光禄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选儒雅之士充任，掌议论、顾问，无固定职守。

[3]万机：指当政者处理的各种重要事务。　　军旅：指军队，也指有关军队及作战的事。

[4]中护军：古代官名。东汉始设，为大将军幕府属官。魏晋至南北朝时与中领军同为重要军事长官，掌管中央军队，主管军职官员的选用。

[5]卓然：形容高而直立的样子。　　祗（zhī）肃：恭谨而严肃。

[6]便（pián）辟（bì）：阿谀逢迎，也指善逢迎受宠幸的臣子。便：熟习，巧于；辟：同“僻”，邪僻。　　工：擅长，善于，长于。

[7]恭慎：谦恭，谨慎。　　外交：京畿内的诸侯或大夫，未经天子允许私自会见其他诸侯称外交。

[8]事要：指权柄。

[9]朋援：勾结引援。朋，彼此友好的人；援，牵引，攀缘。　　臧否：褒贬，评论，说好说坏。　　毁誉：毁谤与称赞。　　直道：正直的为人之道，正确的道理，准则。　　壅（yōng）：堵塞，阻塞。　　曲附：曲意阿附。　　狎（xiá）信：指亲信。

[10]经意：留意，经心。　　形际：形表，指举止行为。

[11]潜神默思：谓专心致志，认真思索。　　公听并观：指多方面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事物。　　改曲易调：改变曲调，比喻做事改变策略或做法。　　黄、唐：指黄帝和唐尧。　　昭：显示，表明。　　武、文：指魏武帝曹操和魏文帝曹丕。

[12]周公旦（生卒年不详）：西周名臣。姓姬，名旦，西周武王之弟。武王即位，他辅政伐纣灭商。周朝建立，周公被封到鲁，但他没有到封地就封，而是留在朝中辅政。因为食邑在周，称为周公。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摄行朝政，其兄弟管叔、蔡叔、霍叔不服，联合纣王之子武庚及东方夷族反叛，他率兵东征，平定叛乱，并攻灭东方十七国。为加强对殷商遗民的监督，进一步控制东部地区，周公派召公奭（shì）营建东都洛邑（今河南洛阳），作为东都，还继续大规模分封诸侯。同时周公厘定礼乐刑罚制度，主张“明德慎罚”，奖励农桑，一度出现“成康之治”的局面。　　管夷吾：即管仲（？—前645年）。春秋初期杰出的政治家，颍（yǐnɡ）上（颍水之滨）人。少时与鲍叔牙友善。齐桓公即位，任鲍叔牙为宰相，鲍叔牙坚辞不就，推荐管仲为相。管仲对政治、经济、军事、官制进行改革，注意选拔人才，治理国家，从此齐国大振。后帮助齐桓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其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13]柱石：支梁的柱子和承柱子的基石，比喻担负国家重任的人。　　驱策：驱使，役使。　　专吏：专权行事的官吏。

【译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十二月）。当初，太祖还是魏公的时候，任命赞令刘放、参军事孙资同时担任秘书郎。魏文帝即位，将秘书改称为中书，任命刘放为中书监，孙资担任中书令，两人于是掌管机密。魏明帝即位，二人尤其受到恩宠信任，都加侍中、光禄大夫，封为本县侯。这时，明帝亲自处理朝政，屡次兴兵讨伐，朝中机密大事都由他们二人掌管。每当有国家大政，朝臣集会议事，经常让他们决断是非，择定之后而加以执行。中护军蒋济上疏说：“为臣听说大臣权力过重，国家就有危险，左右侍臣过于亲近，自身容易受蒙蔽，这是古代最大的借鉴。以前大臣掌管朝中之事，内外勾连煽动生事，陛下见识卓越，亲自日理万机，无不肃然安定。大臣并非没有忠心，然而权威下移，人们则对君王产生轻慢之心，这是时势朝政发展的必然。陛下既然已经对大臣深有明察，希望您不要忘记亲信左右所造成的流弊。亲信左右的忠心正直和深谋远虑，未必会比大臣贤良，至于逢迎献媚、阿谀奉承，有人却极为擅长。如今外面有人议论，动不动就说‘中书’如何，他们虽然恭敬谨慎，不敢对外交往勾连，但是既然有这个名声，就可以迷惑世俗，更何况他们实际上掌握国家要事，整日侍奉在陛下眼前，倘若他们趁着陛下疲惫倦怠之时，有所窃权弄事，众位大臣见他们能影响推移朝政，也就会顺势趋向他们。一旦有这一开端，他们私自结成朋党，褒贬毁誉，就必然会兴起，功过赏罚，就必然会变易颠倒，走正路向上求取进仕的或许会被阻塞，而曲意逢迎左右近臣的反而显贵通达，于是朝臣见到有空子就钻，看到行迹就顺风而上，陛下亲信他们，也就不会猜疑。这些陛下早就应该听到了解，对外加以留心注意，则近侍左右的形迹自然显露。有人担心朝臣会害怕进谏不妥而受左右近臣的怨恨，不敢上报陛下和他们对抗。为臣私下认为陛下沉思静默，思虑深远，倾听各方面意见，观察全面，如果事情不尽合理，或是某物没有合理使用，就要改曲换调，推远可以和黄帝、唐尧比较功劳，推近可以发扬我武帝、文帝的政绩，岂能受左右牵制！可是君王不可能独自担当天下所有之事，必须应当有所托付，如果只委任一位臣属，除非有周公的忠心、管仲的公正，否则就有弄权败官之弊。当今之世，可以担当国家大任的栋梁之材虽然很少，但品行能够在一州称职，才智可效力于某一官职，忠信尽力、各守其职的人，还可以供朝廷驱使，不使圣明的朝廷出现专权恶吏的丑名。”魏明帝没有接受他的意见。

【原文】

及寝疾，深念后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1]。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与燕王宇善，故以后事属之[2]。

【注文】

[1]寝疾：卧病，病倒。　　宇：即曹宇（？—278年）。字彭祖，曹操之子，娶张鲁之女为妻。东汉建安时封都乡侯、鲁阳侯。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晋爵为公，三国魏太和六年（232年）封燕王。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病重，拜曹宇为大将军，想让他辅政，曹宇坚辞不受。刘放、孙资又说曹宇无法胜任，而推荐曹爽，于是曹宇被免官还邺。西晋咸宁中卒。其子曹奂为陈留王。　　领军将军：古代官名。东汉延康元年（220年）曹丕置。魏国置中领军，掌宿卫军，秩第三品，资深者为领军将军，品秩则相同。领军将军为禁卫军最高统帅，由亲信和宗室担任，权势极重。　　夏侯献（生卒年不详）：曹操族人，在魏官至中领军、领军将军。魏明帝曹叡病危时，想让他与曹宇、曹爽、曹肇、秦朗等人辅政，后改变主意，托孤于曹爽、司马懿，夏侯献等人被免官回家。　　武卫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黄初初年设置，统率宿卫禁军，权任很重，四品。西晋泰始三年（267年）罢，西晋惠帝永康年间复置，但权任渐轻，东晋省置无常。　　曹爽（？—249年）：三国时魏将、重臣。字昭伯，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侄孙。魏明帝时，深受宠任，历任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卫将军。魏明帝临终前拜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司马懿并受遗诏辅政。曹芳即位，加侍中，改封武安侯。用何晏等为心腹，与司马懿争夺政权，被司马懿所杀。　　屯骑校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时始置，为屯兵八营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掌统骑士，隶属北军。东汉为北军五营校尉之一，秩比二千石。魏晋南北朝沿置，为中领军属下的禁卫军军官。　　秦朗（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将领。字元明，新兴云中（今山西原平西南）人。秦宜禄之子。魏明帝即位，授秦朗骁骑将军、给事中，每车驾出入，常常随从。但秦朗在其位不谋其政，常顺从魏明帝之意而甚受皇恩，众人也因秦朗为宠臣而多加贿赂，但政治上毫无建树可言。

[2]后事：身后之事，丧事。　　属：同“嘱”，嘱咐，嘱托。

【译文】

到魏明帝病重卧床，仔细考虑后事托孤，就任命武帝曹操之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人共同辅政。曹爽是曹真之子，曹肇是曹休之子。魏明帝年少时与燕王曹宇友善，所以把后事嘱托给他。

【原文】

刘放、孙资久典机任，献、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几[1]！”放、资惧有后害，阴图间之[2]。燕王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放、资入卧内，问曰：“燕王正尔为？”对曰：“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谁可任者？”时惟曹爽独在帝侧，放、资因荐爽，且言宜召司马懿与相参。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对。放蹑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从放、资言，欲用爽、懿，既而中变，敕停前命。放、资复入见说帝，帝又从之。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3]。”放即上床，执帝手强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4]。”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为大将军。帝嫌爽才弱，复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佐之。

【注文】

[1]典：主管，主持。　　机任：机要重任。

[2]阴：表示动作行为暗中进行，指偷偷、暗中。　　间（jiàn）：挑拨使不和。

[3]困笃：病重，病危。

[4]赍（jī）：怀抱着，带着。　　省中：指皇宫之内。本为禁中，因避汉元帝皇后父王禁之讳，所以改称省中。或者以为汉代原有禁、省之别，非自避王禁讳始。

【译文】

刘放、孙资长期掌管国家机要，夏侯献、曹肇内心忿忿不平。宫殿里有一只鸡在树上栖息，二人借此互相说：“这也太久了，看他们还能这样几天！”刘放、孙资怕有后患威胁自己，想暗中加以离间。燕王曹宇性情恭顺温和，诚恳地坚决推辞。魏明帝让刘放、孙资进入卧室，问道：“燕王真是如此吗？”二人回答道：“燕王确实自知不能承担重任，所以这样。”魏明帝问：“谁可以承担呢？”当时只有曹爽一人在旁，刘放、孙资于是推荐曹爽，并且说应当召回司马懿参与辅政。魏明帝问：“曹爽能担当这一大事吗？”曹爽汗流浃背，紧张得无法应对。刘放暗中踩他的脚，对他耳语说：“快说‘臣以死效忠社稷’。”魏明帝听从刘放、孙资的建议，打算任用曹爽、司马懿，不久中途改变主意，下令停止先前的任命。刘放、孙资再次入见劝说明帝，明帝再度听从他们的意见。刘放说：“最好亲手写下诏书。”明帝说：“我疲倦困乏，不能写。”刘放随即上床，把着明帝的手勉强写下诏书，于是拿着出宫，大声说：“有诏书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在宫中滞留。”曹宇等人流泪而出。景初二年（238年）十二月甲申（二十七日），任命曹爽担任大将军。魏明帝嫌曹爽才能不足，又任命尚书孙礼担任大将军长史辅助他。

【原文】

是时，司马懿在汲，帝令给使辟邪赍手诏召之[1]。先是，燕王为帝画计，以为关中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轵关西还长安，事已施行[2]。懿斯须得二诏，前后相违，疑京师有变，乃疾驱入朝[3]。

【注文】

[1]汲：战国魏邑，在今河南卫辉市西南二十里汲城村。　　给使：古代官名，给事东宫令使的简称。三国时魏置，晋朝沿置。　　辟邪：宫中仆役给使之称。

[2]画计：谋划。　　便道：方便的道路，或道路上方便之处。　　轵（zhǐ）关：在今河南济源西北十五里，关当轵道之险，故名。地当豫北平原入山西高原的要冲，自古为交战双方所必争。

[3]斯须：顷刻，片刻。　　疾驱：极力驱使，尽力驱赶。

【译文】

这时，司马懿正在汲县，魏明帝命令给使辟邪带着手诏，前去将司马懿召回。之前，燕王替明帝筹划，认为关中事关重大，应该派司马懿走便道从轵关向西回到长安，事情都已施行。司马懿片刻之间接到两个手诏，前后意思自相矛盾，怀疑京师发生变故，于是急速入朝。

【原文】

三年春正月，懿至，入见，帝执其手曰：“吾以后事属君，君与曹爽辅少子。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乃召齐、秦二王以示懿，别指齐王芳谓懿曰：“此是也，君谛视之，勿误也[1]。”又教齐王令前抱懿颈。懿顿首流涕[2]。是日，立齐王为皇太子。帝寻殂。

【注文】

[1]齐王芳：即曹芳（232—274年）。字兰卿，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魏明帝曹叡（ruì）养子，三国魏青龙三年（235年）封为齐王。三国魏景初三年（239年），立为太子，曹叡卒后即帝位，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司马懿乘曹爽兄弟随曹芳拜谒高平陵之机，假太后之令，发动政变，挟迫曹芳将曹爽免官。嘉平六年（254年），曹芳被废为齐王，司马炎受禅后，封他为邵陵县公，卒后谥号厉，史称“邵陵厉公”。　　谛视：仔细审视。

[2]顿首：古代的一种拜礼，为九拜之一。行礼时，双膝着地，叩头至地，立即举起，头在地上停顿的时间极短，故称顿首。顿首可用于下对上或平辈之间行礼，也常用于书信的开头或末尾。

【译文】

三国魏景初三年（239年）春季正月，司马懿回到京师，入见明帝，明帝拉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嘱托给您，您与曹爽一道辅佐少子。死亡哪里是可以忍住的，我强忍着不死是为了等待您。能够与您相见，再也没有遗恨了。”于是召来齐王曹芳、秦王曹询拜见司马懿，又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他，您仔细看，不要看错。”又教齐王曹芳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叩头流泪。这一天，立齐王曹芳为皇太子，明帝不久就去世了。

【原文】

孙盛论曰：闻之长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发垂地，口吃少言，而沈毅好断[1]。初，诸公受遗辅导，帝皆以方任处之，政自己出[2]。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颜极谏，无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之伟也[3]。然不思建德垂风，不固维城之基，至使大权偏据，社稷无卫，悲夫[4]！

【注文】

[1]孙盛（生卒年不详）：东晋史学家。字安国，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东晋初为佐著作郎，出补浏阳令，迁廷尉正。孙盛随桓温伐蜀，以功封安怀县侯。后又封吴昌县侯，出补长沙太守，后官至秘书监，加给事中。孙盛自少至老，笃学不倦，闻见甚广，著有编年体《魏氏春秋》《晋阳秋》，分别记载曹魏、晋朝史事。另外，又撰作诗赋论难数十篇，今大多散佚。　　长老：旧时对年高者之称谓。　　沈毅：沉着，果毅。沈，同“沉”。

[2]方任：指独领一方的地方长官，或镇守一方的将军、总督等。

[3]犯颜极谏：犯颜，谓敢于冒犯君上或尊长的威严。谏，直言规劝，使其改正错误。敢于冒犯君主或尊长而极力规劝。

[4]维城：《诗经·大雅·板》有“宗子维城”之语，是说帝王的德政乃是保护宗子的坚城。后因以“维城”为歌咏宗室之子的典故。　　偏据：占据一方。

【译文】

东晋史家孙盛评论说：听长辈们说，魏明帝相貌英秀出众，留起的长发脱垂至地，有些口吃，话语不多，但性格沉着刚毅，很有谋断。起初，各位大臣接受遗诏辅政，魏明帝都把他们派出去镇守地方，朝政则亲自处理。对大臣优待礼敬，心胸开阔，能够容纳善良直爽的大臣，即使大臣当面触犯龙颜，言辞激烈进行劝谏，也不摧折杀戮，他的君主度量就是如此宽宏伟大。然而他不考虑建立恩德，将风范流传于后世，不巩固曹氏宗室的社稷基石，致使大权旁落，社稷无人守卫，太可悲了！

【原文】

太子即位，年八岁，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司马懿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1]。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2]。

【注文】

[1]假节钺（yuè）：节即符节，钺是专用于帝王仪仗的斧状兵器。两者都是象征帝王权威的信符。假节钺为东汉末、三国时期帝王特赐权位极重大臣的一种待遇。受此号者拥有代行帝王旨意、掌握生杀的特权。董卓、曹操皆受此号。三国时魏、蜀皆有此号。　　都督中外诸军：魏晋军事职官名称。三国始置，曹真、司马懿、曹爽、司马昭等曾任此职。晋沿置，但不常置，为对外征讨时临时设置的全国最高军事指挥官。都督中外诸军事，加使持节或假黄钺时，职权更重。若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则在皇帝之下兼掌国家的军事与行政大权。　　录尚书事：古代官名。东汉时置，为综掌尚书台事务官员的加号，授予太傅、太尉、大将军等重臣。加此号者，可总揽朝政大权，多在皇帝年幼即位时设置，皇帝成年后即罢。魏、晋、南北朝沿置，多授予执掌朝政的权臣，位在尚书令上，因其权重而不常置。

[2]遗诏：皇帝死时所留下来的诏书，或在死后以皇帝名义发布的诏书，均称遗诏。一般都是对于死后事务的安排，皇位继承、更张改法、大赦恩赐等。

【译文】

太子（曹芳）即位，年仅八岁，大赦天下。尊称皇后为皇太后，为曹爽、司马懿加封侍中之职，授予符节、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各处修建宫殿的劳役，都以遗诏的名义罢除。

【原文】

爽、懿各领兵三千人更宿殿内。爽以懿年位素高，常父事之，每事谘访，不敢专行[1]。

【注文】

[1]谘访：谘，同“咨”，访问。　　专行：专断行事。

【译文】

曹爽、司马懿各自领兵三千人，轮流在宫内宿卫，曹爽因为司马懿年纪地位向来很高，经常把他当作父辈侍奉，每有事情，就去拜访咨询，不敢独断专行。

【原文】

初，并州刺史东平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皆有才名，而急于富贵，趋时附势，明帝恶其浮华，皆抑而不用[1]。曹爽素与亲善，及辅政，骤加引擢，以为腹心[2]。晏，进之孙；谧，斐之子也。晏等咸共推戴爽，以为重权不可委之于人[3]。丁谧为爽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司马懿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4]。爽从之。二月丁丑，以司马懿为太傅。以爽弟羲为中领军，训为武卫将军，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5]。

【注文】

[1]东平：古县名。今山东东平西北。秦朝设置，汉属东平国，五代后唐改须城县。　　毕轨（？—249年）：三国魏时国大臣。字昭先，东平（今山东东平）人。少有名声，三国魏黄初末年为长史，魏明帝时为黄门侍郎，子娶公主为妻，后迁并（bīnɡ）州刺史。三国魏青龙元年（233年）率军出击鲜卑轲比能，在楼烦（今山西宁武）被打败，又以浮华被免官。三国魏正始中为中护军，转侍中、尚书，迁司隶校尉，曾经和丁谧等劝曹爽防备司马懿。三国魏正始十年（249年），司马懿发动政变，杀曹爽，毕轨也被杀。　　邓飏（yáng）（？—249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玄茂，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魏明帝时为尚书郎，兼中书郎，与诸葛诞、夏侯玄等结党为友，称为“四聪、八达”。后因为浮华被免官。齐王曹芳即位，曹爽执政时，邓飏为尚书，深得曹爽信任。司马懿发动政变，诛杀曹爽，邓飏也被杀。　　李胜（？—249年）：三国时魏国官吏。字公昭，南阳（治今河南南阳）人。少有名声，与邓飏等为浮华之友，魏明帝禁浮华，不任用他。曹爽辅政，李胜任洛阳令，征西将军夏侯玄辟为长史。三国魏正始五年（244年），他劝曹爽伐蜀立威名，无功而返。迁荥（xínɡ）阳太守、河南尹。司马懿发动政变诛杀曹爽，他也因为是曹爽的党羽而被杀。　　何晏（？—249年）：三国时魏国大臣，玄学家。字平叔，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为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曹操的养子，娶曹操之女金乡公主为妻。少有才名，喜欢庄老之学，极力倡导玄学。后为曹爽心腹，任为散骑常侍，参与机密，迁侍中尚书。以清谈著名，为当时士大夫所仿效。后曹爽与司马懿争权失败，他也受牵连被杀。著有《道德论》等，有《论语集解》传世。　　丁谧（mì）（？—249年）：三国时魏国官吏。字彦靖，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丁斐之子。魏明帝以其浮华而压制他，后因功臣之子，授度支郎中。魏明帝死后，齐王曹芳即位，曹爽辅政，任散骑常侍，转尚书，为曹爽所敬重，言无不从。曾为曹爽划策，奏司马懿为太傅，以虚衔夺其实权，又迁郭太后出居别宫，让燕王还邺（今河北临漳西南），派文钦镇守淮南等。当时的人认为他锋芒过于何晏、邓飏。三国魏正始十年（249年），司马懿发动政变，被杀。　　趋时附势：趋时，迎合时俗。迎合时俗，依附权势。

[2]引擢（zhuó）：起用提拔。

[3]进：即何进（？—189年），东汉权臣、外戚。字遂高，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汉灵帝时，他的妹妹被选入皇宫，受到汉灵帝的宠爱，何进因此拜为郎中，先后升任虎贲（bēn）中郎将，出任颍（yǐnɡ）川太守。东汉光和三年（180年），其妹由贵人立为皇后，何进被征入朝，任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东汉中平元年（184年），黄巾大起义爆发，拜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兵马驻屯都亭，拱卫京师。汉灵帝死后，以拥立少帝刘辩有功，录尚书事，把持朝政。东汉光熹元年（189年），与袁绍等密谋尽诛宦官，由于何太后阻止，何进犹豫不决，反被宦官张让等矫诏杀死。　　斐：即丁斐（生卒年不详），三国魏国官吏。字文侯，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因与曹操同乡，深得曹操喜爱，任典军校尉，总摄内外。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西征，与马超在潼关交战，他放牛马以为诱饵引诱马超军，马超军乱取牛马，曹操遂得渡。建安末，丁斐随曹操攻吴，途中私以自家老瘦之牛，换取健壮官牛，事发入狱，免去官职。后又复官。

[4]太傅：官名。始设于周代，为古代三公之一，居于太师之前、太保之后，为辅弼国君的官。战国以后废，汉代复置，与太师、太尉并为三公，位在太师之下。东汉时太傅职权重，录尚书事，参与朝政。

[5]羲：即曹羲（？—249年），三国魏国文学家。曹爽之弟，有文学才。初为中领军，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当时曹爽与太傅司马懿共辅朝政，曹爽骄奢淫逸，他常加谏阻，但曹爽不听。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曹爽被司马懿诛杀，曹羲也被杀。　　中领军：古代官名。曹操为丞相时在相府置中领军，掌亲信卫兵。魏文帝即位，改为领军将军。西晋永嘉年间改中军为中领军。　　训：即曹训（？—249年），曹爽之弟，封为列侯。魏明帝死后，曹爽专权，加曹训为武卫将军。司马懿杀曹爽时，一起被诛杀。　　彦：即曹彦（？—249年），曹真子，曹爽之弟。齐王曹芳即位后，曹爽专权，曹彦先被封为列侯，后为散骑常侍侍读。司马懿杀曹爽时，一起被诛杀。　　列侯：古代爵名，为秦汉二十级爵的第二十级。原名彻侯，后避汉武帝刘彻讳，改称列侯，又名通侯，金印紫绶，用来奖赏有功之臣。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食亭。　　禁闼（tà）：同禁中、禁省，均指皇宫或宫门之内。闼即宫中小门，因不得擅自进入，故曰“禁闼”。

【译文】

当初，并州刺史东平人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都有才气声望，但急于荣华富贵，趋炎附势，明帝厌恶他们虚浮，华而不实，都加以抑制而不重用。曹爽一向与他们亲近友好，他掌权辅政之后，突然引荐提拔他们，当成心腹。何晏是何进的孙子，丁谧是丁斐之子。何晏等人都共同推崇拥护曹爽，认为大权不能托付交给别人。丁谧替曹爽出谋划策，让曹爽报告皇帝发布诏书，将司马懿改任太傅，表面上用名位称号使他尊贵，实际上是打算让尚书等官奏事，先由自己过目，使自己得以控制朝政。曹爽听从了他的计策。景初三年（239年）二月丁丑（二十一日），任命司马懿为太傅，让曹爽之弟曹羲担任中领军，曹训担任武卫将军，曹彦担任散骑常侍、侍讲，其余兄弟都以列侯身份侍从皇帝，出入宫廷禁地，尊贵宠信无过于此。

【原文】

爽事太傅，礼貌虽存，而诸所兴造，希复由之[1]。爽徙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而以何晏代之[2]。以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3]。晏等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内外望风，莫敢忤旨[4]。黄门侍郎傅嘏谓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静而内躁，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5]。”晏等遂与嘏不平，因微事免嘏官。又出卢毓为廷尉，毕轨复枉奏毓免官，众论多讼之，乃复以为光禄勋[6]。孙礼亮直不挠，爽心不便，出为扬州刺史。

【注文】

[1]礼貌：对人恭敬有礼。

[2]吏部尚书：古代官名。东汉设置，掌选举和祠祀事。东汉光武帝改常侍曹为吏曹，也称吏部曹，长官称尚书，属官有郎。汉灵帝时改称选部尚书。三国魏、蜀沿置。魏又改选部尚书为吏部尚书，后世多沿置。　　仆射（yè）：东汉至宋代尚书省的长官。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以善射的人主持管理，因此称长官为仆射。仆射起源较早，秦代已出现，汉代兼用士人或宦官为仆射。东汉时，主管全国机要政务的尚书台称中台，仆射与尚书令同为台中长官。仆射初为一人，汉献帝时分置左、右仆射，左仆射又有纠弹百官之权，权力大于右仆射。魏晋以后，仆射已处于副宰相地位。

[3]尚书：古代官名。秦始置于宫禁中，西汉治置，职掌收发文书，传达记录诏命章奏。“尚书”作为职官名，始于汉代成帝时宫廷中设尚书员。汉光武帝时，设尚书令，天下政治都归其管辖。魏晋南北朝以三省（尚书、中书、门下）制代替九卿，设诸曹尚书，由尚书令总管。

[4]违忤（wǔ）：违背，不顺从。

[5]黄门侍郎：古代官名。秦及西汉郎官给事于黄闼（tà）（宫禁门）之内的，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时将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一职，合并为给事黄门侍郎。职责是侍从皇帝、传达诏令。魏晋并为侍卫之官。　　傅嘏（gǔ）（209—255年）：三国时魏名士、哲学家。字兰石，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人。少年早慧，博学多思。三国魏正始初年任尚书郎，转任黄门侍郎。曹爽专权，何晏为吏部尚书，傅嘏与二人不和，因揭露何晏劣行而被免官，太傅司马懿辟为从事中郎。曹爽被诛，任河南尹，外统京畿，内掌帝都，升任尚书。提出改定官制的主张。三国魏嘉平末年，傅嘏封关内侯。三国魏正元元年（254年），进封武乡亭侯。正元二年（255年）春，毌丘俭、文钦叛乱，景王司马师亲征，以傅嘏暂任尚书仆射，随军出征，多次献计，进封阳乡侯，增食邑六百户。死后追赠太常，谥号“元侯”。　　铦（xiān）：古时一种农具，类似现在的铁锨。由于此器具锋利实用，故又成为“锋利”的代名词。

[6]光禄勋：秦汉时负责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后来逐渐演变为专司宫廷杂务之官。秦称郎中令，汉武帝改称光禄勋。本为负责宫禁安全，掌领宿卫侍从之官。

【译文】

曹爽侍奉太傅司马懿，外表上仍然恭敬有礼，但各项决定与举措，很少再经他认可。曹爽让吏部尚书卢毓（yù）改任仆射，而以何晏取而代之。任命邓飏（yánɡ）、丁谧（mì）担任尚书，毕轨担任司隶校尉。何晏等倚仗曹爽势力用事，迎合的人加官进职，违背对抗的人罢免斥退，朝廷内外的大臣都见风使舵，没有人敢违抗他们的意旨。黄门侍郎傅嘏对曹爽之弟弟曹羲说：“何晏外表上文静而内心浮躁，巧取好利，不求务本，我恐怕他一定先诱惑你的兄弟，仁德之士将远避离去，而朝政将要荒废。”何晏等人于是对傅嘏心怀不平之气，因为细微小事免去他的官职。又让卢毓从尚书转任为廷尉，但毕轨又上奏诬陷，将卢毓免官，众多舆论多为卢毓叫冤，才又任命他为光禄勋。孙礼耿直不屈，曹爽心里感到很不方便，就让孙礼出京，担任扬州刺史。

【原文】

邵陵厉公正始四年冬十一月，宗室曹冏上书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亲亲，必树异姓以明贤贤[1]。亲亲之道专用，则其渐也微弱；贤贤之道偏任，则其敝也劫夺[2]。先圣知其然也，故博求亲疏而并用之，故能保其社稷，历纪长久[3]。今魏尊尊之法虽明，亲亲之道未备，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任[4]。臣窃惟此，寝不安席，谨撰合所闻，论其成败曰：昔夏、商、周历世数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则？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独制其民，故倾危而莫救也[5]。秦观周之敝，以为小弱见夺，于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藩卫，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胸腹，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6]！故汉祖奋三尺之剑，驱乌集之众，五年之中，遂成帝业[7]。何则？伐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汉监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诸吕擅权，图危刘氏，而天下所以不倾动者，徒以诸侯强大，磐石胶固故也[8]。然高祖封建，地过古制，故贾谊以为‘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文帝不从[9]。至于孝景，猥用晁错之计，削黜诸侯，遂有七国之患[10]。盖兆发高帝，衅钟文、景，由宽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11]？武帝从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后，遂以陵夷，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预政事[12]。至于哀、平，王氏秉权，假周公之事，而为田常之乱，宗室王侯，或乃为之符命，颂莽恩德，岂不哀哉[13]！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文之间，而叛逆于哀、平之际也，徒权轻势弱，不能有定耳。赖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莽于已成，绍汉嗣于既绝，斯岂非宗子之力也[14]？而曾不监秦之失策，袭周之旧制，至于桓、灵，阉宦用事，君孤立于上，臣弄权于下，由是天下鼎沸，奸宄并争，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榛薮[15]。太祖皇帝龙飞凤翔，扫除凶逆[16]。大魏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于辄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世之业也[17]。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18]。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与相维制，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虞也[19]。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县之宰，有武者必致百人之上，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室之礼也。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众也[20]。此言虽小，可以譬大。是以圣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冏冀以此论感寤曹爽，爽不能用[21]。

【注文】

[1]正始四年：正始是三国魏齐王曹芳年号，自公元240年至249年，共十年。正始四年即公元243年。　　曹冏（jiǒng）（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文学家。字元首，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魏国宗室，官至弘农太守。曹芳即位后，由曹爽和司马懿辅政，而实权全落入司马氏父子之手。曹冏在正始四年（243年）撰《六代论》，论述夏、殷、周、秦、汉、魏六代兴亡的事理，主张分封宗室子弟，授以军政大权，以削弱、抑制异姓权臣，维护曹魏政权。　　亲亲：古代伦理道德准则。爱自己的亲属，对亲族亲近。亲亲是商周以来宗法制度的重要内容。

[2]劫夺：用武力夺取，用于贬义。

[3]历纪：经历的年代。

[4]尊尊：尊其所尊。尊尊是儒家政治伦理学说的基本内容之一，为封建宗法礼制规范，它依据血缘亲疏而规定的宗法等级关系，施用于国家政治生活，则规定了阶级社会的君臣贵贱等级关系。“尊尊”之义要求臣对君的尊崇与服从。

[5]三代：指中国上古史夏、商、周三个朝代。

[6]五等之爵：爵位的五个等级，即公、侯、伯、子、男。　　宗子：皇室、贵族同族之子。　　毗（pí）辅：辅佐，辅助。　　藩卫：屏障。　　芟（shān）刈（yì）：芟，割草，引申为除去；刈，割草或谷类，刈除。　　晏然：安定、安静的样子。　　悖（bèi）：违背道理，谬误。

[7]三尺之剑：古时剑长多为三尺，故称。　　乌集之众：集，集合。像乌鸦那样暂时聚合，比喻临时杂凑起来、没有组织纪律的一群人。

[8]封殖：栽培，种植。　　诸吕擅权：指汉初吕后及其同族兄弟专权。吕后为汉高祖皇后，汉朝建立后，刘邦杀韩信、彭越等功臣，她曾参与谋划。汉惠帝时她以太后掌握朝政，杀戚夫人及其子赵王如意。汉惠帝死后，临朝称制，排抑刘姓宗室，封诸吕为王侯，掌南北军，把持朝政前后十六年。吕后死后，诸吕策划叛乱，被太尉周勃等镇压。　　磐石：厚而大的石头，比喻坚固或稳固。　　胶固：牢固，结实。

[9]封建：为“封土建侯”的简称，意思是分封土地、设置诸侯。

[10]孝景：即汉景帝刘启（前188—前141年），汉文帝之子。公元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汉景帝继续实行文帝时期的与民休息政策，劝励农桑，改田租十五税一为三十税一，后为定制。进行“削藩”，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把诸侯王任免官吏的权力收归中央，巩固中央集权。更改官名，放宽做官的财产限制，规定“訾算四得宦”。旧史家把景帝和文帝统治时期称为“文景之治”。　　猥（wěi）：苟且。　　晁错（前200—前154年）：西汉政论家。颍（yǐnɡ）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汉文帝时任太常掌故，景帝时任御史大夫。主张坚持重本抑末，主张贵五谷而贱金玉；募民备塞，防御匈奴；向景帝献“削藩策”，削夺诸侯王封地，巩固中央集权。吴王刘濞（bì）等七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袁盎（ànɡ）等乘机谗害，晁错为景帝所杀。　　七国之患：即七国之乱，西汉景帝时吴楚等七国发动的叛乱。汉初所封的同姓诸侯王，可以在国内征收租赋，煮盐铸钱，任免丞相以下的官吏，日久形成割据势力。文帝、景帝曾采用贾谊、晁错建议，打算逐步削减王国的封地。公元前154年，吴王刘濞和楚、赵、胶东、胶西、济南、淄川等七国以“清君侧，诛晁错”为借口，发动叛乱，景帝派周亚夫为太尉，率军在三个月内将七国陆续平定。

[11]末大必折：树的枝叶过大过多，必然折断。比喻下属权力过大，危及上级。末大，枝叶大。　　尾大难掉：尾大不掉，旧时比喻部下的势力很大，无法指挥调度。

[12]主父：主父偃（？—126年），西汉大臣。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人，汉武帝时任中大夫。主张进一步削弱诸侯王，实行“推恩令”，使诸侯王分封子弟为侯。武帝采纳其建议，遂使王国封地愈小，名存实亡。又建议迁徙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以内实京师、外销奸猾，巩固中央集权。还建议在收复的河南地设立朔方郡，以抵御匈奴。这些建议均被武帝采纳。西汉元朔二年（前127年），主父偃被拜为齐相。因揭发齐王奸事，使齐王畏罪自杀，汉武帝以为主父偃曾胁迫齐王，加之赵王也使人告发其接受诸侯贿金，遂下令逮捕主父偃，后被族诛。　　推恩之令：汉武帝时施行的抑制和削弱诸侯王势力的政策。由于汉初分封同姓诸侯王国势力强大，曾发生过吴楚七国叛乱。汉武帝为汲取教训，加强中央集权，在元朔二年（前127年）采纳大臣主父偃的建议，将原来诸侯国由嫡长子继承的办法，扩大为由所有诸侯王子继承，并将新封王子侯国领地下辖郡县，实际上大大地削弱了诸侯王国的势力，使其名存实亡。　　陵夷：形容衰落，败落。

[13]哀、平：即汉哀帝和汉平帝。汉哀帝即刘欣（前25—前1年），汉元帝之孙，定陶恭王之子。公元前7年成帝死，因无子而立其为帝。在位期间，宠幸近臣董贤，赏赐累巨万，赋敛繁重，民不聊生。为挽救统治危机，大司马师丹提出“限田限奴婢”建议，遭官僚贵族反对而作罢，社会危机日益严重。汉平帝即刘衎（前9—5年），元帝之孙，中山孝王之子。哀帝死，被迎立为帝，年仅九岁。元帝皇后王氏以太皇太后临朝，外戚王莽任大司马掌握朝政，打击异己，笼络民心，自升为安汉公，宰衡。西汉元始五年（5年）汉平帝被王莽毒死。　　王氏秉权：指王莽专权以致篡位。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汉元帝王皇后之侄。王莽称帝前曾受封为新都侯、安汉公等。西汉元寿二年（前1年）哀帝死，平帝继位，王莽为大司马，掌握了汉政权。西汉元始五年（5年）平帝死，孺子婴立，王莽继续辅政，先后称假皇帝和摄皇帝。西汉初始元年（8年）王莽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新。王莽在位期间实行“改制”，将全国土地改称“王田”，奴婢改称“私属”，均不得买卖。还推行“五均六管”，以控制和垄断工商业，增加国家税收。但是，屡改币制，法令苛细，赋役繁重，吏治腐败，阶级矛盾更加激化。西汉更始元年（23年）新莽政权在赤眉、绿林等农民起义军打击下崩溃，王莽也被起义军杀死。　　假周公之事：指周公摄政的故事。周武王建立周朝以后两年去世，子成王姬诵年幼，不能管理国家，由武王之弟周公旦继武王之后居摄天子之位，并且称王，七年之后乃还政成王，史称周公摄政。　　田常（生卒年不详）：春秋末年齐国正卿，即田成子，一作陈恒、陈成子。齐简公时，田常与监子为左、右相，因不能相容，乃继续推行陈氏争取民众的办法，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还，进一步收揽人心。内乱激化后，他率领田氏家族攻杀监子及其党羽，并杀简公。自此独揽大权，对内清洗旧贵族势力，对外扩大邻国通好，逐渐形成田齐的强大势力。　　符命：儒家宣扬的天命论观点，认为帝王兴起或政治清明之时，天就会有意识地降临某种瑞祥，以作为帝王兴起或政治清明的符应。

[14]光武皇帝：即东汉王朝开国皇帝刘秀（前6—公元57年），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汉高祖九世孙。新莽末年，刘秀与兄刘（yǎn）举兵反莽，后加入绿林起义军。西汉更始元年（23年），以恢复汉家制度为号召，联合贵族势力，镇压并收编铜马等农民起义军。东汉建武元年（25年）称帝，定都洛阳。后派兵镇压赤眉军，削平各地割据势力，于公元36年统一全国。　　不世：不是每代都有的，一世无比的。

[15]阉宦：宦官的贬称。　　孤立：孤单无助，孤立无援。　　鼎沸：鼎中沸腾的开水，比喻形势动乱不安定。　　奸宄（guǐ）：指违法作乱的人。　　榛（zhēn）薮（sǒu）：山林，丛林。

[16]太祖皇帝：指魏武帝曹操。

[17]闾阎：闾，里门；阎，里中门。泛指民间，也指平民。　　邦国：国家，全国。　　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凡庶：百姓。凡，一般；庶，庶民。

[18]州牧：古代官名。汉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成帝更为牧，俸二千石，各掌一州。初为监察性质的官员，后为州的军政长官。　　郡守：古代官名。战国始置，为武职，防守边郡。秦统一全国后，以郡为最高地方行政区划，每郡置守，掌治其郡。魏晋相沿，南北朝尚有，隋废。　　方伯：古代官名。商代时一方诸侯之长称方伯。周朝的伯比牧小，牧的佐官称伯。东汉时刺史、观察使，明清两朝的布政使等，皆有方伯之称，因他们为一方之长官。　　诸侯：商、周、春秋时期天子分封的各国国君，亦指出镇各地的军政长官。

[19]虞：忧虑。

[20]百足之虫，至死不僵：百足，虫名，长一寸，体如圆管，有很多环节和腿足，切断后仍能蠕动不倒。僵，仆，倒。本指百足虫虽死仍有腿足支撑而不会倒下，比喻人、事虽然衰亡，但其残余势力或影响仍然存在。

[21]感寤（wù）：感动使之醒悟。寤，即“悟”。

【译文】

魏邵陵厉公正始四年（243年）冬季十一月，皇族曹冏上书说：“古代帝王，必定任用同姓皇族，以表明亲近宗族，也必定任用异姓大臣，以表明尊重贤臣能人。只采用亲近宗族之道治理国家，随着时势推移，政权就会逐渐衰弱；只采用尊重贤能之道治理国家，那么它的弊病就是皇权被人夺取。先圣了解这一必然趋势，所以广泛求取宗亲和血亲疏远的贤人，一并使用，因此能够保有江山社稷，历时纪年长久。如今我魏国尊重贤能的法度虽然已经严明，但是亲近宗族之法还不完备，或者虽然任用但不重用，或者闲置而不任用。为臣私下考虑这些问题，睡觉都不能安于枕席，因此对所见所闻加以陈述，探讨其成败得失说：古代夏、商、周历经数十世代，而秦只传到二世即归于灭亡，为什么呢？夏、商、周三代的君王与天下各封国共同管理万民，所以封国与君王同喜共忧；秦王则独自统治管理百姓万民，所以社稷出现危险而无人相救。秦王朝看到周王朝的弊病，认为王室弱小终会被封国吞并夺权，于是废除五等爵制，建立郡县制，朝廷之内没有皇族子弟辅佐，朝廷之外没有诸侯守藩屏卫，好像一个人割掉大腿，独自使用腹胸支撑，旁观者为此寒心，可是秦始皇却安然自得，自认为是为子孙创立了帝王万世之业，怎能不悖谬荒唐！因此汉高祖提三尺之剑，指挥乌合之众，五年之中，成就了帝王之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拔除盘根错节的根基难以成功，摧枯拉朽容易得力，这是事理的必然。汉朝有鉴于秦朝的失误，大封皇族子弟，等到诸吕把持朝政，企图危害刘氏皇族，而天下所以没有发生动摇，原因就在于刘姓诸侯王力量强大，犹如磐石一样稳定，像胶水粘在一起那样牢固。然而汉高祖分封诸侯建立藩国，封地超过古代规制，所以贾谊认为‘要想天下得以治理安定，不如广建诸侯国而减少他们的力量’，汉文帝没有采纳。到了汉景帝，由于采用晁错之计，削减封国土地，于是爆发了七国之乱。大概征兆出现于汉高祖之时，祸患集中于文帝、景帝之时，是由于开始宽厚超过规定，而后削减时又太急切的缘故。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尾巴与身子同属一体，有时还不顺从，更何况不属于同一体的尾巴，怎么可以掉转呢？汉武帝采纳主父偃的计策，颁布推恩令，让诸侯自己可以分封子弟，自此以后，封国力量由此衰败，子孙势力微弱，除了收取租税、维持衣食生活之外，不能再干预国政。到了哀帝、平帝之时，王莽掌权，假借周公摄政之事，重演田常之乱，而封国诸侯之中，有的甚至为他制造符命祥瑞，歌颂王莽功德，怎能不令人悲哀！由此说来，并不是皇族子弟偏偏在惠帝、文帝之时对朝廷尽忠尽孝，而在哀帝、平帝之际就变成叛逆，只是权轻势微，无力平定祸乱而已。幸赖光武帝刘秀发扬一世无比的英姿，在王莽做皇帝之后仍能将他擒获，使汉代皇族子嗣在将要灭绝之时得以延续，这难道不是皇族子弟的力量吗？可是以后，又不能借鉴秦朝教训，不知道承袭周朝旧制，到汉桓帝、汉灵帝之时，宦官专权用事，君王孤立于上，而大臣弄权于下，于是天下大乱犹如鼎沸，犯上作乱之人一并争夺，宗庙被烧成灰烬，宫室变成荒草树丛。太祖皇帝曹操龙飞凤翔，扫除叛乱凶逆，大魏于是兴起，至今已有二十四年。考察五代存亡的原因，而不采用他们的治国良策；目睹前车的倾覆，却不改变旧辙；皇室子弟空有王的虚名而实无封地，国君空有百姓而不能役使；皇族成员迁居流徙于平民穷巷，无法参与国家大政，权力如同一介小民，势力与寻常百姓相同。在朝内没有不可拔除的稳固深根，在外没有磐石般牢固的诸侯结盟相助，这不是让国家安定、成就万世大业的办法。况且现在的州牧、郡守，与古代方伯、诸侯一样，都拥有千里之地，身兼军队武官要职，有的一家数人担任高官，有的兄弟同时占据要职；而皇族子弟竟然没有一人跻身于其间，与他们互相维系牵制，这不是使树干强大、枝叶微弱以防备万一发生不测的办法。如今所谓任贤用能，或破格提拔为名城之长，或担任一军统帅，可是皇族宗室子弟有文才的，必定限于一个小县县宰，有武略的，必定限于一个百人之长，这不是奖励进取、任用贤能、褒奖皇族子弟的礼法。俗语说‘百足之虫，至死不僵’，这是因为扶持其身体的脚过于众多的缘故。这句话虽小，但可以比喻国家大事。所以圣明的君主安定时不忘危乱，生存时不忘灭亡，即使天下发生变故，也不会有覆灭倾塌的忧患了。”曹冏希望以这番议论使曹爽有所感动醒悟，但曹爽并不采纳。

【原文】

八年二月，日有食之。时尚书何晏等朋附曹爽，好变改法度，太尉蒋济上疏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辅政，慎于其朋[1]。夫为国法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张其纲维以垂于后，岂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2]。终无益于治，适足伤民。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职，率以清平，则和气祥瑞可感而致也。”

【注文】

[1]朋附：勾结，依附。　　法度：指法令制度。　　比周：结党营私。

[2]命世大才：命世，闻名于世，原指顺应天命而降生的人才，后指能拨乱反正或声望很大的杰出人才。　　纲维：指统治国家的重要法纪。

【译文】

魏邵陵厉公正始八年（247年）二月，发生日食。此时尚书何晏等人结党依附于曹爽，喜好更改国家法规制度。太尉蒋济上疏说：“古时大舜辅佐唐尧治国，以结党营私为戒；周公辅佐成王，对结交朋友也极为慎重。国家的法度，只有那些闻名于世的杰出人才，才能制定纲领而留传于后世，岂是中下等官吏所能随意改变的。而且更改国家法度最终不仅无益于国家治理，反而伤害人民。所以应该让文武大臣恪守各自的职责，都能做到清廉公正，那么平和之气、吉祥符瑞就可以得到感应而降临。”

【原文】

大将军爽用何晏、邓飏、丁谧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专擅朝政，多树亲党，屡改制度[1]。太傅懿不能禁，与爽有隙。五月，懿始称疾，不与政事。

【注文】

[1]永宁宫：即三国魏的永宁殿，故址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　　制度：法令礼仪典章的总称。

【译文】

大将军曹爽采纳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把太后迁居到永宁宫，并独揽专擅朝廷大权，广泛树立党羽，提拔亲戚，屡次更改法令典章制度。太傅司马懿不能禁止，与曹爽之间产生矛盾。五月，司马懿开始称病，不上朝参与政事。

【原文】

九年，大将军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轫其家[1]。又私取先帝才人以为伎乐[2]。作窟室，绮疏四周，数与其党何晏等纵酒其中[3]。弟羲深以为忧，数涕泣谏止之，爽不听。爽兄弟数俱出游，司农沛国桓范谓曰：“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并出，若有闭城门，谁复内人者[4]？”爽曰：“谁敢尔邪！”

【注文】

[1]乘舆：又作车驾。古代特指天子和诸侯所乘坐的车子，又泛指皇帝所用的车马、衣服、器械等器物。又引申为皇帝的代称。　　尚方：古代官署名。汉沿秦置，属少府，主造皇室所用刀剑等兵器及玩好器物，主官有令及丞。东汉、魏晋沿置。　　珍玩：珍贵的供玩赏的器物。

[2]才人：帝王嫔妃的称号。西汉时为诸侯王后宫女官名号，后转为皇帝嫔妃之列，晋朝爵视千石以下，南朝宋、梁、陈时充三职，南齐列为散职。　　伎乐：指歌舞女艺人。

[3]窟室：掘土为室，指窟洞或地窖。　　绮疏：窗户上的镂空花纹，也指镂花的窗格。

[4]司农：古代官名。汉武帝改大农令为大司农，掌钱谷、仓储、盐铁、均输等。其后历代沿置，至北齐改称司农寺，其长官为卿，正四品，掌农事、仓储、市易和宫廷百官禄廪的供应。　　桓范（？—249年）：字元则，沛国（治今安徽淮北相山区）人。东汉建安末依附曹操。魏明帝时历官征虏将军、东中郎将，都督青、徐诸军事，以及兖州刺史等职。三国魏正始年间拜大司农，号为“晓事”，受到曹爽敬重。司马懿发动政变，他建议曹爽带皇帝到许，召兵讨伐司马氏，但没有被采纳，不久被司马氏所杀。

【译文】

魏邵陵厉公正始九年（248年），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都仿照皇帝的规格，尚方署中的珍宝玩好，也充满其家，还私自选取明帝宫中的才人充当歌舞乐伎。又掘开地面建造地下宫室，在四周装饰华丽的绮绣，经常与他的党羽何晏等人在里面饮酒作乐。其弟曹羲深为忧虑，多次哭泣着进行劝阻，但曹爽不听。曹爽兄弟经常一起出去游玩，司农沛国人桓范对他说：“您总理国家万机，掌管城内禁兵，弟兄不适合同时出城，如果有人关闭城门，又有谁在城内接应呢？”曹爽说：“谁敢这样做呢！”

【原文】

初，清河、平原争界，八年不能决，冀州刺史孙礼请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时图以决之[1]。爽信清河之诉，云图不可用。礼上疏自辨，辞颇刚切。爽大怒，劾礼怨望，结刑五岁[2]。久之，复为并州刺史，往见太傅懿，有忿色而无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3]？”礼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礼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吕，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勋[4]。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注文】

[1]清河：古郡、国名。西汉高祖九年（前198年）分巨鹿郡设置，治所在清阳县（今河北清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其后或为国，或为郡，辖境和治所屡有变迁。　　平原：古郡、国名。西汉高祖时设置，治所在平原县（今山东平原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及河北吴桥等地。其后或为国，或为郡，辖境略有变化。　　天府：周代官名。属春官，掌握祖庙的守护保管。凡民数的登记册、邦国的盟书、狱讼的簿籍，都送天府保存。后泛指朝廷的仓库，又引申为京城所在地。

[2]结刑：了结刑罚。

[3]恚（huì）：恨，怒。

[4]伊、吕：指商朝伊尹和西周吕望（即姜太公）。伊尹（生卒年不详）是商初政治家、大臣。商汤时期伊尹辅佐国政，帮助商汤攻灭夏桀。汤死后，辅佐卜丙、仲壬二王。仲壬死后，商汤之孙太甲即位，因太甲破坏汤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后太甲悔过，伊尹又接回复位。伊尹卒于沃丁之时。吕望即西周名臣姜尚（生卒年不详），字子牙，他曾辅佐周文王、武王征服诸邦，灭掉殷商，建立周王朝。

【译文】

当初，清河、平原二郡争议地界，八年都不能决断。冀州刺史孙礼请求查看天府收藏的列祖列宗分封平原王时的地图，从而加以决断，但曹爽相信清河郡的上诉，说地图不可用，孙礼上疏进行自我申辩，言辞颇为刚直恳切。曹爽勃然大怒，弹劾孙礼对朝廷心怀怨恨不满，判罪五年。很久以后，又将孙礼改任并（bīnɡ）州刺史。孙礼去看望太傅司马懿时，面露愤怒之色却不说话。司马懿说：“你是嫌并州刺史地盘太小呢，还是怨恨分界事务处理得不正确呢？”孙礼说：“为何您说话这样乖戾不合道理？我孙礼虽然没有什么才德，怎会把区区官位和过去之事放在心上。我本想说您应该跻身于伊尹、吕尚之列，匡正辅佐魏国王室，对上可以报答明帝嘱托之重，对自己可以建立万世功勋。如今国家将要遭受危难，天下局势动荡，群情喧扰，这就是我孙礼所以不高兴的原因。”说完泪流满面。司马懿劝慰他说：“您先停止悲痛，学会忍受那些无法忍受的事情。”

【原文】

冬，河南尹李胜出为荆州刺史，过辞太傅懿[1]。懿令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懿不持杯而饮，粥皆流出沾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2]！”懿使声气才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3]。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胡，好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4]。”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5]。”懿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胜复曰：“当忝荆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6]。”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复济，令人怆然[7]。”故爽等不复设备[8]。

【注文】

[1]河南尹：古代官名。东汉设置，为京都洛阳所在郡的长官，秩二千石，掌管洛阳事务。三国魏都洛阳，也设置河南尹，三品。西晋都洛阳，沿魏制。

[2]发动：疾病发作。　　乃尔：竟然如此。

[3]枕疾：卧病在床。　　旦夕：早晨和晚上，比喻时间短暂。

[4]师、昭：指司马师和司马昭。司马师（209—25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官至大将军，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师是司马懿长子，他雄才大略，继承父亲权力，废掉魏帝曹芳，平定淮南三叛，击灭东吴诸葛恪大军，基本控制了曹魏政权。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师为景皇帝，庙号世宗。司马昭（211—26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昭继承其父司马懿与其兄司马师的权力，弑杀魏帝曹髦，彻底控制曹魏政权，掌权期间派邓艾灭蜀，其子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昭为文皇帝。

[5]忝（tiǎn）：辱，有愧于，常用做谦辞。

[6]尸居余气：余气，残余的一丝气息。像死尸那样躺着，只剩下一丝气息，形容人快要死的样子。也形容人暮气沉沉，碌碌无为。

[7]怆（chuàng）然：悲伤的样子。

[8]设备：设置以备警戒。

【译文】

魏邵陵厉公正始九年（248年）冬季，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到太傅司马懿家去辞行。司马懿让两个婢女侍奉更衣，他却把衣服掉在地上；指着嘴说口渴，婢女端来粥，司马懿不拿杯碗就喝，粥从嘴边流出沾满前胸。李胜说：“大家都说您中风旧病复发，没想到您的身体竟然这样。”司马懿气喘吁吁地说：“我年老体弱，卧病在床，旦夕之间就要死了。您屈就并（bīnɡ）州刺史，并州靠近胡地，要好好加强戒备。恐怕我们再也不能见面，把我的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托付给您。”李胜说：“我是回去担任本家乡荆州的州官，不是并州。”司马懿装聋作哑，故意错听他的话，说：“你刚刚到并州？”李胜又说：“是应当忝居荆州。”司马懿说：“我年老耳聋，思绪荒落迷乱，不明白您的话。如今您回到本家本州，功德盛大壮烈，好好建立功勋。”李胜告退后，禀报曹爽说：“司马公只是比死人多一口气，身体与精神已经分离，离死不远，不足以忧虑了。”另一天，他又流着泪，对曹爽等人说：“太傅的病体难以再恢复健康了，实在令人悲伤。”因此，曹爽等人不再对司马懿戒备。

【原文】

何晏闻平原管辂明于术数，请与相见[1]。十二月丙戌，辂往诣晏，晏与之论《易》[2]。时邓飏在坐，谓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初不及《易》中辞义，何也[3]？”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也[4]。”因谓辂曰：“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5]？”又问：“连梦见青蝇数十来集鼻上，驱之不去，何也？”辂曰：“昔元、凯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6]。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7]。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今青蝇臭恶而集之，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不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8]。”飏曰：“此老生之常谭[9]。”辂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辂还邑舍，具以语其舅，舅责辂言太切至。辂曰：“与死人语，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辂为狂。

【注文】

[1]管辂（lù）（209—256年）：三国魏术士、易学家。字公明，平原（今山东平原南）人。曾被冀州刺史裴徽辟为文学从事，于三国魏正始九年（248年）举秀才。善《易》，毕生从事卜筮活动，世人把他比作京房，誉为“一代之奇”。管辂与何晏、裴徽等友善，常谈论《易》《老》《庄》。　　术数：古代方术的重要内容，又称“数术”。术，指方术；数，指气数、数理。即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数理。古人将自然界所观察到的各种变化，与人事、政治、社会的变化结合起来，认为两者有某种内在关系，这种关系可用术数来归纳、推理，于是术数便用来推测个人甚至国家的命运吉凶。

[2]《易》：《周易》的简称，也是对先秦凡以八卦符号为框架的占筮书的通称。

[3]辞义：文辞的义理。

[4]要言不烦：形容说话或写文章简明扼要，不烦琐。要，简要；烦，烦琐。

[5]不：通“否”。

[6]元、凯辅舜：传说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世称“八恺”（亦作“八凯”）；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称“八元”，都是尧舜时贤良之才。尧统治末年，舜举荐“八元”“八恺”，国内大治。后世以“八元”“八恺”比喻贤臣。　　卜筮（shì）：卜与筮为占卜的两大类型。用灼烧龟甲或兽骨所得兆象判断吉凶的叫卜，用揲（dié）数蓍（shī）草所得卦象判断吉凶的叫筮。卜筮连言，则是占卜的通称。

[7]君侯：对列侯的尊称，也用为对地方高级官吏的尊称。

[8]裒（póu）多益寡：减少有余，补充不足。裒，减少；益，增补。

[9]老生之常谭：老年书生平常的言论，比喻说法陈旧，毫无新意。谭，同“谈”。

【译文】

何晏听说平原人管辂精通占卜之术，就请求与他相见。十二月丙戌（二十八日），管辂去拜访何晏，何晏与他讨论《易经》。当时邓飏（yánɡ）也在座，对管辂说：“您自己说善于用《易经》占卜，但谈话时却从不说《易经》中的辞义，这是为什么？”管辂说：“善于《易经》的人是不谈《易经》的。”何晏含笑称赞他说：“此语真可谓要言不烦啊。”就对管辂说：“请您为我试着占卜一卦，看我是否能位至三公。”又问道：“连日以来，我总是梦见数十只青蝇集于鼻上，赶都赶不走，这是怎么回事？”管辂说：“古代八元、八凯辅佐虞舜，周公辅佐成王，都因为温和仁厚、谦虚恭敬而多福多寿，这并非卜筮所能明了的。如今君侯地位尊贵权势很重，但人们怀念您的恩德的较少，而畏惧您的权势的多，恐怕这不是小心翼翼求福之道。另外，鼻子是天中之山，《孝经》上说‘居高位而不倾危，就可以长久守住尊贵’。如今梦见青蝇这种污秽的东西聚集在您的鼻子上，这意味着地位高显者将要倾覆，轻佻豪奢者将要灭亡，您不能不深入思考您的处境了。希望君侯削减有余，补充不足，不合礼法的事情不要去做，这样就可以达到三公的地位，青蝇也可以被赶走了。”邓飏说：“你这是老生常谈。”管辂说：“老生却可以见到不生，常谈者却可以听到不谈之词。”管辂回到邑中馆舍，把这些话告诉了他的舅舅，他的舅舅责怪管辂说话太过直切。管辂说：“和死人说话，还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呢？”其舅勃然大怒，认为管辂太狂傲。

【原文】

太傅懿阴与其子中护军师、散骑常侍昭谋诛曹爽[1]。

【注文】

[1]阴：表示动作行为是暗中进行的，暗地里、暗中。

【译文】

太傅司马懿暗地里和其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密谋诛杀曹爽。

【原文】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谒高平陵，大将军爽与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皆从[1]。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闭诸城门，勒兵据武库，授兵出屯洛水浮桥[2]。召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羲营[3]。因奏爽罪恶于帝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属臣以后事，皆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易以私人，根据盘互，纵恣日甚[4]。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5]。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6]。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7]。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8]。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9]。”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留车驾宿伊水南，伐木为鹿角，发屯田兵数千人以为卫[10]。

【注文】

[1]嘉平元年：即公元249年。嘉平是三国魏齐王曹芳的年号，自公元249年至254年，共六年。　　高平陵：三国魏明帝陵，在今河南洛阳东南大石山，离洛阳城九十里。

[2]授兵：古代平时把兵器藏在宗庙里，打仗时先祭告祖先，然后把兵器取出发给军士，叫授兵。　　洛水：古水名，即今河南洛河。　　浮桥：浮桥古时称舟梁，用船舟来代替桥墩，所以有“浮航”“舟桥”之称，属于临时性桥梁。由于浮桥架设简便，成桥迅速，在军事上常被应用，因此又称“战桥”。

[3]太仆：古代官名。西周置，秦汉为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车辆、马匹。皇帝出行，太仆总管车驾，亲自为皇帝御车。太仆因和皇帝关系密切而成为亲近之臣，在诸卿中属于显要职务，所以太仆常常可以升擢为三公。太仆秩为中二千石，有两丞。属官有大厩、未央、家马三令等。太仆还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王观（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大臣。字伟台，东郡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人。历官丞相文学掾、尚书郎、廷尉监、涿郡太守、河南尹、少府、太仆等。三国魏甘露二年（257年）拜尚书右仆射。三国魏景元元年（260年），迁司空。为相期间，“清劲贞白”。　　行……事：古代官制，指官缺未补，暂由他官兼摄其事。西汉摄政制度较为普遍，有以低级官吏摄行高一级职务者，有以平级而兼摄行者，也有以文官行武官，或以武官行文官事者。南朝幼年皇子出镇，特置“行州府事”，简称“行事”，一般由府长史担任，实际上是州府掌权者。

[4]顾命：皇帝的遗诏。　　国典：国家的典章制度。　　僭（jiàn）拟：越分拟定。　　根据盘互：把持据守，互相勾结在一起。　　纵恣：放纵，放肆。

[5]黄门：黄门侍郎、给事黄门侍郎的省称。　　张当（？—249年）：三国魏齐王曹芳黄门宦官。与曹爽亲善，任都监。曹爽让他伺察皇帝意旨，监视宫廷动静。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被诛杀，并夷灭三族。　　都监：古代官名，三国魏内侍官，以宦官充任。

[6]寄坐：暂时居于此位，指地位不稳，随时可能被推翻。

[7]典兵宿卫：掌握御林军在宫禁中的值宿警卫。典，主管、执掌。

[8]就第：即归第。汉朝、晋朝或称官员免官为就第。　　车驾：即“车子”。古时皇帝外出时所乘，故用为皇帝的代称。　　稽留：停留，羁留。　　军法从事：按照军事刑法处置，形容严厉。

[9]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非常：异乎寻常的、特殊的情形。

[10]伊水：即今河南洛水支流伊水，源出河南栾川县伏牛山北麓，东北流至偃师县南入洛水。　　鹿角：古时阵地营寨前面的一种防卫工事，把带枝的树木削尖，半埋入地，以阻止敌兵的行进，因其形像鹿的角，所以称“鹿角”。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元年（249年）春季正月甲午（初六日），曹魏皇帝（曹芳）祭扫高平陵，大将军曹爽和其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等都随侍同行。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名义下令，关闭各个城门，率兵占据武库，并祭告祖先，把兵器取出发给士兵，出城据守洛水浮桥。命令司徒高柔持节，代理大将军之职，占据曹爽营地；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之职，占据曹羲营地。然后向曹芳上奏曹爽的罪恶说：“为臣昔日从辽东回来时，先帝诏令陛下、秦王和为臣到御床之前，拉着为臣的手臂，深深为后事忧虑。为臣说‘太祖、高祖也曾把后事托付给我，这是陛下您亲眼所见，没有必要为此忧虑苦恼。万一发生不如人意之事，为臣应当誓死奉行您的诏令’。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遗命，败坏扰乱国家典章制度，在朝内则僭越本分，自比君主，在外则独揽大权，破坏各营编制，完全把持禁卫军。各种重要官职，都安置他的亲信担任；宫殿中的宿卫兵将，也都换上他自己的私人朋党。这些人盘根错节，互相勾结，纵情妄为，日益严重。曹爽又派黄门张当担任都监，伺机侦察陛下的情况，挑拨离间二宫太后的关系，伤害皇族骨肉之情。天下局势动荡不安，群情喧扰，人人心怀畏惧。在这种形势之下，陛下也只是暂时寄居天子之位，哪里能够久安帝位？这绝非先帝诏令陛下和为臣到御床之前托付的本意。为臣虽然老朽年迈，怎么敢忘记以前的誓言？太尉蒋济等人也都认为曹爽有目无君上之心，认为他们兄弟不宜掌管宿卫部队，担任皇家侍卫，为臣把这些意见上奏永宁宫皇太后，皇太后命令为臣按照奏章实施执行。为臣已经敕令主管部门及黄门令，免去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兵权，以侯爵身份退职归家，不得无故逗留，而延缓陛下车驾；如果敢于羁留车驾，就以军法处置。为臣还竭尽全力支撑病体，率兵驻扎在洛水浮桥，防止非常变故的发生。”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章，没有通报魏帝，但窘迫得不知所措，于是把魏帝车驾留宿在伊水之南，砍伐树木构筑鹿角等防卫工事，并调遣数千名屯田兵士作为护卫。

【原文】

懿使侍中高阳许允及尚书陈泰说爽，宜早自归罪[1]。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谓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2]。泰，群之子也。

【注文】

[1]高阳：古郡、国名。东汉置郡，治所在高阳（今河北高阳东）。晋置高阳国，治所在博陆（今河北蠡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博野、肃宁、高阳、蠡县、清苑、保定、安新等地。　　许允（？—254年）：三国魏国大臣。字士宗，高阳（今河北高阳东）人，为当时名士。魏明帝时为尚书选曹郎，后迁侍中、尚书、中领军。三国魏正元元年（254年），许允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许允与夏侯玄、李丰亲善，二人谋诛司马氏失败，他被株连下狱，不久流徙乐浪，死在途中。　　陈泰（？—260年）：三国时曹魏将领。字玄伯，颍（yǐnɡ）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人。陈群之子。三国魏青龙年间拜散骑侍郎，正始中为并（bīnɡ）州刺史、使持节、护匈奴中郎将。三国魏嘉平元年（249年），为雍州刺史，与征西将军郭淮破蜀将姜维于牛头山（今甘肃岷县南）。三国魏正元二年（255年），迁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诸军事，又败姜维于狄道（今甘肃临洮）。入为尚书右仆射，掌管选举，转左仆射。高贵乡公率众讨司马昭被杀，力主诛杀主事者贾充，不合司马昭之意，呕血而卒。

[2]殿中校尉：古代官名。三国魏置，七品，两晋、南朝宋沿之。领兵侍卫殿内，位在殿中将军、中郎将之下。由皇帝及执政大臣的亲信充任。

【译文】

司马懿派遣侍中高阳人许允与尚书陈泰去劝说曹爽，应该尽早认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告诉曹爽，只是免去他的官职而已，并对着洛水发誓。陈泰是陈群之子。

【原文】

初，爽以桓范乡里老宿，于九卿中特礼之，然不甚亲也[1]。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范，欲使行中领军。范欲应命，其子止之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乃出。至平昌城门，城门已闭；门候司蕃，故范举吏也，范举手中版以示之，矫曰：“有诏召我，卿促开门[2]。”蕃欲求见诏书，范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尔！”乃开之。范出城，顾谓蕃曰：“太傅图逆，卿从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侧。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然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3]。”

【注文】

[1]老宿：老成有名望的人。

[2]平昌城门：汉魏洛阳城（在今河南洛阳东北）南面东起第二门，汉名平门或平城门，魏晋改为平昌门。　　门候：古代官名。看守京师城门或主将营门的军官名称。汉代始置，秩六百石，统各城门兵。行军作战时，主帅的营门也设有门候。魏晋南北朝沿置，城门校尉有此属官。三国魏时为第七品官，其副职称候副。

[3]驽（nú）马：跑不快的马，不好的马。　　栈（zhàn）豆：马房豆料，也比喻才智短浅的人所顾惜的小利。

【译文】

当初，曹爽以为桓范与他是同乡年长故旧，所以在九卿之中对桓范特别加以礼遇，然而不是太亲近。等到司马懿起兵时，以太后名义下令召来桓范，想要让他代行中领军之职。桓范想要接受任命，但他的儿子劝阻说：“皇帝车驾在外，您不如出南门去投奔。”于是桓范就离城出走。到达平昌城门时，城门已经关闭，守门将领司蕃是桓范过去举荐的官吏，桓范举起手中的护板给他看，谎称说：“有诏书召我前往，请你快点开门。”司蕃想要亲眼看看诏书，桓范大声呵斥说：“你难道不是我手下的旧官吏吗？怎么敢如此对我！”司蕃于是打开城门。桓范出城以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司马懿图谋叛逆，你还是跟我走吧！”司蕃步行赶不上，于是在道旁躲避。司马懿得知后对蒋济说：“曹爽的智囊去了！”蒋济说：“桓范确实很有智谋，然而曹爽就像劣马贪恋马房草料一样，才智短浅，一定不会采纳桓范的计谋。”

【原文】

范至，劝爽兄弟以天子诣许昌，发四方兵以自辅。爽疑未决。范谓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质一人，尚欲望活[1]。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也。”俱不言。范又谓羲曰：“卿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呼召如意[2]。今诣许昌，不过中宿，许昌别库，足相被假，所忧当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3]。”羲兄弟默然不从，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于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4]。”范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豚犊耳，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也[5]！”

【注文】

[1]昭然：形容很明显。

[2]典农：泛指典农诸官，也作为典农中郎将、典农校尉、典农都尉、典农司马等官的省称。此类农官，汉魏皆置，均掌屯田事务。

[3]中宿：第二夜，次夜。　　别库：府库以外另设的储存武器盔甲的仓库。　　被假：指授兵，以兵器武装士兵。　　大司农：古代官名。汉时全国财政经济的主管官。秦时为治粟内史，汉景帝时更名为大农令，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为大司农。大司农主管财政，收取租税赋敛以充国库，凡朝廷开支、俸禄、军费、工程造作等皆由大司农支出，并兼管一些农业和手工业、煮盐、冶铁等。汉武帝时平准均输亦归大司农。大司农秩为中二千石，下面有两丞。

[4]甲夜：初更的时候，夜里七时至九时。　　五鼓：五更，即天将亮时。旧时将一夜分为五更，每更约两小时，每到一更，击更鼓一次，几更击几下。

[5]曹子丹（？—231年）：指曹爽兄弟之父曹真。曹真，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子丹，东汉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少孤，为曹操收养，授虎豹骑。以镇压灵丘黄巾军有功，封灵寿亭侯。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以偏将军随曹洪与刘备部战于下辩，升中坚将军，次年九月，领中领军。东汉延康元年（220年），为镇西将军，进封东乡侯。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任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后任中军大将军。黄初七年（226年），曹叡（ruì）即位，受遗诏辅政，封邵陵侯，授大将军。三国魏太和四年（230年）升大司马，后因病回洛阳。卒谥元侯。　　豚：小猪，泛指猪。　　犊：小牛。

【译文】

桓范到了曹爽大营之后，劝说曹爽兄弟将天子挟持到许昌，然后调集四方之兵来辅助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就对曹羲说：“此事昭然明了，只能如此办理，您读书是用来干什么的？在如今的形势下，像你们这等门第，想求得贫贱的生活还可能吗？况且普通百姓有一人被劫做人质，尚且希望能够活下去，何况你们与天子在一起，挟天子以号召天下，谁敢不响应呢？”曹爽兄弟都默然不语。桓范又对曹羲说：“您的中领军别营近在城南，洛阳典农治所也在城外，可以随心所欲召唤调遣他们。如今到许昌去，不过两天两夜的路程，许昌的武器库，也足够武装军队，我们所忧虑的应当是粮食问题，但大司农的印章在我身上（可以签发征调粮食）。”然而曹羲兄弟却默然不听桓范建议，从夜里初更一直坐到即将天亮的五更天，曹爽于是把刀扔在地上，说：“即使回洛阳，我也不失为富家翁！”桓范痛哭说：“曹子丹这样有才能的人，却生下你们这样的兄弟，如同小猪小牛一般，怎么会想到今日你们坐等着被灭族呢！”

【原文】

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诏免己官，奉帝还宫[1]。爽兄弟归家，懿发洛阳吏卒围守之，四角作高楼，令人在楼上察视爽兄弟举动。爽挟弹到后园中，楼上人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愁闷不知为计。

【注文】

[1]白：下对上陈述、告诉。

【译文】

曹爽于是向魏帝（曹芳）通报司马懿上奏之事，告诉魏帝下诏书免除自己的官职，并侍奉魏帝回到皇宫。曹爽兄弟回家以后，司马懿征调洛阳士兵包围他们的府第，并日夜看守，在府第的四角搭起高楼，派人在楼上监视曹爽兄弟的一举一动。曹爽带着弹弓到后园中去，楼上之人就高声说：“故大将军向东南走了。”曹爽为此愁闷不已，却不知对策如何。

【原文】

戊戌，有司奏“黄门张当私以所择才人与爽，疑有奸”。收当付廷尉考实，辞云：“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反逆，须三月中发[1]。”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并桓范皆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2]。

【注文】

[1]考实：核实。

[2]大逆不道：多指封建专制者给反抗封建统治、背叛封建礼教的人所加的罪名。逆，叛逆；不道，指不符合一定的道德标准。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元年（249年）正月戊戌（初十日），有关部门奏报“黄门张当私自把所选择的才人送给曹爽，怀疑其中有奸情”。于是逮捕张当，交给廷尉进行讯问、核实。张当交代说：“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yánɡ）、丁谧（mì）、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人阴谋造反，等到三月中旬发动。”于是把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桓范等人逮捕入狱，以大逆不道之罪对他们进行弹劾，并与张当一起被诛灭三族。

【原文】

初，爽之出也，司马鲁芝留在府，闻有变，将营骑斫津门出赴爽[1]。及爽解印绶，将出，主簿杨综止之曰：“公挟主握权，舍此以至东市乎[2]？”有司奏收芝、综治罪，太傅懿曰：“彼各为其主也。”宥之。顷之，以芝为御史中丞，综为尚书郎[3]。

【注文】

[1]鲁芝（190—273年）：曹魏、西晋大臣。字世英，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东）人。初为魏郡上计吏，转州别驾，深得雍州刺史郭淮器重。高平陵之变发生后，他逃出洛阳，告知曹爽，劝他挟天子保许昌，但曹爽不能听，被司马氏所杀。鲁芝罪当诛，后被司马懿赦免，累迁平东将军、青州刺史。入晋为镇东将军，封侯。鲁芝为官清忠洁正，得到晋武帝司马炎嘉奖，迁光禄大夫。西晋泰始九年（273年）死，谥贞。　　津门：又名津阳门、建城门。三国魏都城洛阳城南面西头第一门，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洛阳故城。

[2]印绶：旧时称官府的图章和系图章的丝带。　　杨综（生卒年不详）：三国魏国官吏。字初伯。初事曹爽，为主簿。司马懿发动政变，他劝曹爽不要免职让权。事后司马懿不予追究，官至尚书郎。　　东市：古指杀人刑场，洛阳城东行刑的地方，后为刑场的代称。

[3]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御史中丞：古代官名。西汉时设置，为御史大夫的佐职，掌管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西汉绥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御史中丞为事实上的御史台统领，其权极重。北魏改御史中丞为御史中尉。　　尚书郎：古代官名。自东汉以来，尚书分曹办事，担任曹务的称尚书郎。东汉时，取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通称为尚书郎。

【译文】

当初，曹爽出城之时，司马鲁芝留在府中，听说发生变故，就率领营中骑兵砍开津门，出城投奔曹爽。等到曹爽解下绶带交出官印，将要出府之时，主簿杨综劝阻他说：“明公您挟持天子，手握重权，交出官印想要在东市被杀吗？”有关部门上奏要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太傅司马懿说：“他们也是各为其主。”就宽恕了他们。不久，任命鲁芝为御史中丞，杨综为尚书郎。

【原文】

鲁芝将出，呼参军辛敞欲与俱去[1]。敞，毗之子也。其姊宪英为太常羊耽妻，敞与之谋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2]？”宪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举，不过以诛曹爽耳。”敞曰：“然则事就乎？”宪英曰：“得无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3]。”敞曰：“然则敞可以无出乎？”宪英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4]。且为人任，为人死，亲昵之职也，从众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

【注文】

[1]辛敞（生卒年不详）：三国曹魏将领。字泰雍，颍（yǐnɡ）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辛毗（pí）之子。初为大将军曹爽之参军，曹爽被杀，他因为听从姐姐的计策而免祸。三国魏咸熙中为河内太守，官至卫尉。

[2]宪英：指辛宪英（191—269年），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三国魏侍中辛毗的女儿。聪明有悟性，并且善于鉴人审势，是一位很有政治头脑的女性。司马懿诛曹爽，人心惶乱，辛氏却能预料局势，因而指导弟弟辛敞随大流，既不失于义，又免掉灾祸。钟会谋反也在她的判断之中，儿子羊琇（xiù）随钟会征蜀，她以儒家仁恕忠义劝诫羊琇，终于使他安全返回。　　羊耽（生卒年不详）：曹魏官员。曾任泰山太守，官至太常。　　国家：指皇帝。

[3]偶：与……匹敌，对手。

[4]执鞭：本指手持马鞭为人驭车，后表示对人十分敬仰，愿意听从他调遣，为他效劳。执，拿。

【译文】

当初，鲁芝将要出城时，招呼参军辛敞，想让他与自己同去。辛敞是辛毗之子。辛敞的姐姐辛宪英是太常羊耽之妻。辛敞与姐姐商量说：“天子在外，太傅关闭城门，人们都说他将对皇帝不利，事情能这样吗？”宪英说：“据我估计，太傅这一举动，不过是想诛杀曹爽而已。”辛敞说：“那么事情会成功吗？”宪英说：“大概会成功吧。曹爽的才能无法与太傅相比。”辛敞说：“那么我就可以不必出城了？”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出城呢？忠于职守，是为人的大义所在。普通人遇到危难，尚且要进行救助，这就犹如为人驾车执鞭而突然撒手不管，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吉祥了。况且被人任用，替人去死，这是亲信受宠之人的职责，你只要从众随大流就可以了。”辛敞于是跟随鲁芝出城。事情平定之后，辛敞感叹说：“如果我不先与姐姐商量，几乎背离了人伦大义。”

【原文】

先是，爽辟王沈及泰山羊祜，沈劝祜应命[1]。祜曰：“委质事人，复何容易[2]。”沈遂行。及爽败，沈以故吏免，乃谓祜曰：“吾不忘卿前语。”祜曰：“此非始虑所及也。”

【注文】

[1]王沈（？—266年）：魏末晋初大臣。字处道，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沈好读书，以文章著称于世，号为“文籍先生”。在曹魏时曾任秘书监，典著作，与荀觊（jì）、阮籍等人共撰《魏书》，其后独自撰写成书。王沈依附大将军曹爽，官至御史大夫。三国魏甘露五年（260年），曹髦将攻司马昭，王沈告诉司马昭，封安平侯。晋武帝司马炎时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加散骑常侍，晋爵博陵县公。　　羊祜（hù）（221—278年）：西晋大臣、军事家。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魏末任相国从事中郎，参与筹划灭吴，制定平吴之策。西晋泰始五年（269年），以尚书右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出镇襄阳，加车骑将军，西晋咸宁初拜征南大将军。在镇十年，开屯田，储军粮，缮甲训卒，筹划方略，作灭吴的准备。后屡请出兵攻吴，未被采纳，但为西晋灭吴奠定基础。羊祜死后，由杜预继任。　　应命：依从命令。

[2]委质：古代礼节，臣民向君主献礼或被召见时，屈膝而委体于地，表示献身、臣服。

【译文】

先前，曹爽征召王沈和泰山人羊祜为官，王沈劝说羊祜应召。羊祜说：“委身于人追随主人效命，又谈何容易。”于是王沈一人前去应召。等到曹爽失败，王沈因为是曹爽故吏而被免官，于是他对羊祜说：“我不会忘记你从前说过的话。”羊祜说：“此事并非是我当初所能料到的。”

【原文】

爽从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无子，其父文宁欲嫁之，令女刀截两耳以自誓，居常依爽[1]。爽诛，其家上书绝昏，强迎以归，复将嫁之。令女窃入寝室，引刀自断其鼻。其家惊惋，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至自苦乃尔[2]？且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3]？”令女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不行，吾岂为乎！[4]”司马懿闻而贤之，听使乞子字养为曹氏后。

【注文】

[1]从弟：堂弟。　　文叔：即曹文叔（生卒年不详），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爽从弟。早卒。其妻夏侯令之女。　　居常：平时，日常。

[2]惊惋：惊骇，惋愕。

[3]夷灭：因一人犯罪而诛灭亲族的酷刑，或泛指杀戮、消灭。

[4]改节：再嫁，改嫁。

【译文】

曹爽堂弟曹文叔之妻是夏侯令之女，早年守寡而无子，其父夏侯令想让她改嫁，夏侯令之女用刀割下两耳来表示誓死不嫁，平时居家依靠曹爽度日。曹爽被诛后，夏侯家上书断绝婚约，并强行把夏侯令之女迎接回家，再次要让她改嫁。夏侯令之女偷偷进入寝室，又用刀割断自己的鼻子。家人十分惊叹惋惜，对她说：“人生于世间，就如同轻微的尘土栖息在柔弱的草上，你又何必这样自讨苦吃呢？而且你丈夫家人已被诛杀殆尽，你坚守这个家到底是为了谁呀？”夏侯令之女回答说：“我听说，仁人不会因为盛衰兴亡而改变节操，义士也不会因生死存亡而改变志向。曹家以前兴盛之时，我尚且想要终生守节，何况如今衰亡了，我怎么忍心抛弃曹家？这是禽兽不为的做法，我怎么能这样做呢？”司马懿听说之后，认为她很贤德，就听任她收养儿子作为曹家之后。

【原文】

何晏等方用事，自以为一时才杰，人莫能及。晏尝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1]。‘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2]。‘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欲以神况诸己也。

【注文】

[1]品目：品评。　　夏侯泰初：即夏侯玄（209—254年）。三国曹魏将领。字太初（一作泰初），谯（今安徽亳州）人，夏侯尚之子。父卒后承袭爵位。魏明帝时，任散骑黄门侍郎，迁羽林监。三国魏正始初，任散骑常侍、中护军。齐王曹芳时出任魏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正始十年（249年）入朝任大鸿胪，后徙太常。因与中书令李丰等谋杀司马师，事泄被杀。夏侯玄为早期玄学领袖，善清谈，正始年间与何晏、王弼等倡导玄学，开一时风气。

[2]司马子元：即司马师，字子元。

【译文】

何晏等人刚刚当政之时，自以为是当代豪杰，无人能比。何晏曾经对名士加以品评分类，说：“‘唯其深邃，所以能通达天下之志’，夏侯泰初就是如此。‘唯其精细入微，所以能成就天下之务’，司马子元就是如此。‘唯其神妙，所以不显迅疾而速度极快，不行而已到达’，我只听说过此言，但未见如此之人。”何晏大概是想以神妙来比拟自己。

【原文】

选部郎刘陶，晔之子也，少有口辩，邓飏之徒称之，以为伊、吕[1]。陶尝谓傅玄曰：“仲尼不圣[2]。何以知之？智者于群愚，如弄一丸于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为圣？”玄不复难，但语之曰：“天下之变无常也，今见卿穷。”及曹爽败，陶退居里舍，乃谢其言之过[3]。

【注文】

[1]选部郎：古代官名。魏晋南北朝为尚书吏部郎的别称，三国时魏国置，掌任用官吏之事。　　刘陶（生卒年不详）：字季冶，淮南成德（今安徽合肥）人，刘晔少子。善论纵横，为当时所推重，曹爽亲信邓飏（yánɡ）称他有伊吕才。初为曹爽选部郎，曹爽被杀后，退居里舍，官至平原太守。因为不依附司马氏集团，被杀。

[2]傅玄（217—278年）：西晋初哲学家、文学家。字休奕，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人。历任弘农太守，领典农校尉，封鹑觚男，晋武帝时官至司隶校尉。学识渊博，精通音乐，擅长乐府。哲学上把自然与人类历史视为纯自然的过程，批判有神论。　　仲尼：指孔子，字仲尼。

[3]里舍：私家宅舍，也代指家乡。

【译文】

选部郎刘陶是刘晔之子，从小就有辩才，邓飏这帮人称颂他可与伊尹、吕尚相比。刘陶曾对傅玄说：“孔子不是圣人。怎么可以知道呢？因为智者对付一群愚人，就如同把一个弹丸玩弄于掌中；而孔子竟然不能得天下，怎能称作圣人呢？”傅玄不再与他辩论，只对他说：“天下形势变化无常，如今就可以看到你将困窘不堪。”等到曹爽失败，刘陶罢官退居家中，才承认自己所言太过。

【原文】

管辂之舅谓辂曰：“尔前何以知何、邓之败？”辂曰：“邓之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1]。何之视候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2]。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3]。”

【注文】

[1]倾倚（yǐ）：倾斜，歪斜。　　鬼躁：相术家称筋骨轻浮软弱之相。

[2]视候：看望问安。　　华色：面部有明润的色泽，面有华色，是心气充足，精神内守的表现。　　槁（gǎo）木：槁，枯干。枯干的树木，比喻心情极端消沉，对一切事情无动于衷。　　鬼幽：相术家称面容枯槁、神气散索的形相。

[3]遐福：长久的福禄。

【译文】

管辂（lù）的舅舅对管辂说：“你以前如何知道何晏、邓飏（yánɡ）必定失败呢？”管辂说：“邓飏行路时，筋不能约束骨头，脉不能控制肌肉，站立起来歪歪斜斜，好像没有手脚的样子，这就叫鬼躁。何晏看上去就像魂不守舍，面无光泽神采，精神就像烟一样飘忽不定，面容就像干枯的木头，这就叫鬼幽。这二者都不是有久远福禄的征象。”

【原文】

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1]。尤好老、庄之书，与夏侯玄、荀粲及山阳王弼之徒竞为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为圣人糟粕[2]。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风流，不可复制焉。

【注文】

[1]顾影：自视其影，有自矜、自负之意。

[2]荀粲（càn）（约209—238年）：三国魏玄学家。字奉倩，颍（yǐnɡ）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曹魏谋士荀彧（yù）之子。与傅嘏（ɡǔ）、夏侯玄友善，不追求功名，尚谈玄远，善于论难。荀粲兄弟都以儒术论议，而荀粲独好言老庄，认为“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秕糠”。　　山阳：古郡、国名。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设置山阳国，西汉建元五年（前136年）改为山阳郡，治所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独山湖以西，郓城以南，成武、曹县以东，单县以北，兼有湖东的邹城、兖州的一部。西晋泰始初改为高平国。　　王弼（226—249年）：魏晋玄学家。字辅嗣，魏国山阳（今河南焦作东南）人，曾任尚书郎，少年即享高名，三国魏正始十年（249年），因事免官，患痢疾而亡，年仅二十四岁。王弼好谈儒道，辞才逸辩，与何晏、夏侯玄等人同开玄学清谈风气，世称“正道之音”。著作有《周易注》《周易略例》《老子注》《老子指略》。　　清谈：又称清言、玄谈、雅谈。魏晋时期流行的一种远离世事、崇尚虚无、空谈名理的风气。　　虚无：有而若无，实而若虚，道家用来指“道”（真理）的本体无所不在，但无形象可见。　　《六经》：儒家的六部经典著作，即《诗经》《尚书》《仪礼》《周易》《春秋》《乐经》。　　糟粕：酒渣，比喻废弃之物。

【译文】

何晏生性风流自赏，搽脸的白粉从来不离手，走路时往往顾影自怜。他尤其喜好老、庄之书，与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人王弼等人竞相清谈玄理，崇尚虚无之论，说《六经》是圣人的糟粕。从此以后，天下士大夫争相羡慕并仿效他们，终于形成一时风尚，不可遏制。

吴易太子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三国时吴国孙权废立太子的经过。

在处理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的储位之争这一问题上，晚年的孙权昏庸糊涂，为日后吴国的动荡不安以及最终灭亡埋下了伏笔。太子孙和无辜被废，鲁王孙霸被赐死，满朝栋梁之臣因受牵连而被杀、被流放，史称“吴易太子之祸”。

三国魏正始二年（241年），吴国太子孙登去世，他死后的第二年，孙权依照长幼之分，立孙和为太子，立孙霸为鲁王。然而孙权对待二人一视同仁，还令二人同居一宫。这引起了朝臣的广泛议论，孙权这才不情愿地将两个儿子分置两宫，并各自为他们配备幕僚。

孙权对太子孙和和鲁王孙霸不明朗的态度，助长了孙霸对太子之位的觊（jì）觎（yú）。孙霸私下培植党羽，大肆拉拢朝中官员，气焰很盛，而朝中忠正之臣则竭力保全太子。于是，吴国出现了“一分为二”的局面，太子与鲁王两派互相仇视，互相攻讦（jié）。太子与鲁王之争引起了孙权的注意，他急命两位皇子断绝与宾客的往来，静心读书。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孙霸仍然伙同党羽以各种手段诋毁太子孙和。

孙权的长女孙鲁班嫁给东吴的左护军全琮（cónɡ），这位公主与太子之母王夫人有隙，担心太子继位后会报复自己，加之全琮也支持鲁王孙霸，于是常在年老的孙权耳边说太子的坏话。一次，孙权患病，命太子孙和前往庙里祷告，太子妃的叔父张休在庙的附近居住，太子顺道拜见了张休。孙鲁班得知后，跑到孙权身边诋毁太子和其母王夫人，孙权晚年十分昏聩（kuì），就信以为真，渐渐对太子产生不满，信任日衰。

孙权对太子态度的变化，引起一批忠直之臣的担忧，丞相陆逊反复谏言，力争太子无过，反而引起孙权的不满。太常顾谭以太子地位不稳所引发的历史教训劝谏孙权，结果招来孙权的反感和鲁王的敌视。鲁王孙霸的党羽借助孙权的反感情绪，趁机编造支持太子的大臣们的罪名，结果孙权不问是非，将太子身边的顾谭、顾承、张休等人流放，还赐死张休，将太子太傅吾粲下狱诛杀，丞相陆逊受责备，忧惧而死。此后，朝中无人再敢为太子鸣冤。

当时，孙权还有一个幼子孙亮，也深得孙权的喜爱。怙（hù）恶不悛（quān）的公主孙鲁班在孙权面前，处处夸赞孙亮，想让孙权废掉太子。孙权也早已因储位之争，对两位皇子丧失了信心，于是逐渐有废掉孙和、改立孙亮之意。

三国吴赤乌十三年（250年），糊涂的孙权命人将无辜的太子孙和幽禁，结果朝野大震，满朝文武都前来为太子说情，骠骑将军朱据和尚书仆射屈晃等人自缚，连日到殿前请愿，叩头流血，为太子申辩。孙权大怒，竟命人将固谏不止的陈正、陈象诛灭三族，罢黜朱据、屈晃，后竟将朱据赐死，还发配了十多名大臣。盛怒未消的孙权将太子孙和废为庶人，残忍地将鲁王孙霸赐死，一并诛杀了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鲁王的党羽。同年，孙权立孙亮为太子，而此时孙亮刚刚七岁。

孙权在废立太子问题上举措失当，诛杀大臣，引起宗室、臣僚党争，相互倾轧，严重削弱了国力。孙权死后，吴国日益衰落。

【原文】

魏邵陵厉公正始二年五月，吴太子登卒[1]。

【注文】

[1]吴太子登：即孙登（209—241年）。字子高，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权长子。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孙权为吴王，拜孙登为东中郎将，封万户侯，孙登以患病为由固辞不受。三国吴黄龙元年（229年），孙权称帝，立孙登为皇太子。孙权迁都建业（今江苏南京），由大将军陆逊辅助孙登镇守武昌，领宫府留事。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孙权征新城，使孙登居守，总知留事。三国魏正始二年（241年），孙登卒，年仅三十三岁，谥号宣太子。

【译文】

魏国邵陵厉公正始二年（241年）五月，吴国太子孙登去世。

【原文】

三年春正月，吴主立其子和为太子[1]。

【注文】

[1]和：即孙和（224—253年）。字子孝，孙权之子。年少时随从中书令阚（kàn）泽学习书艺。三国吴赤乌五年（242年）被立为太子。鲁王孙霸想夺取太子之位，陆逊等人多次劝谏孙权不可改易太子，而孙霸党徒日盛，孙权犹疑不决，后来幽闭孙和。三国吴赤乌十三年（250年），孙和被废，迁到故鄣（今浙江安吉北）。三国吴太元二年（252年），封为南阳王，派到长沙。孙权死后，受权臣孙峻逼迫，孙和自杀。孙皓称帝，追谥孙和为文皇帝。

【译文】

魏邵陵厉公正始三年（242年）春季正月，吴王孙权立儿子孙和为太子。

【原文】

八月，吴主封子霸为鲁王[1]。霸，和母弟也，宠爱崇特，与和无殊。尚书仆射是仪领鲁王傅，上疏谏曰：“臣窃以鲁王天挺懿德，兼资文武，当今之宜，宜镇四方，为国藩辅，宣扬德美，广耀威灵，乃国家之良规，海内所瞻望[2]。且二宫宜有降杀，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3]。”书三四上，吴主不听。

【注文】

[1]霸：即孙霸（？—250年）。字子威，孙权之子。三国吴赤乌五年（242年），封为鲁王，受到孙权宠爱。因与太子孙和有嫌隙，各树朋党。骠骑将军步骘（zhì）、镇南将军吕岱等都依附孙霸。后全寄、杨竺等诋毁太子，太子孙和被废，他也因结党而被赐死。

[2]是仪（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羽，本姓氏，北海营陵（今山东昌乐东南）人。初为县吏，后依附扬州刺史刘繇（yáo），避乱江东。刘繇兵败，是仪迁徙到会稽（kuài jī）。孙权征为骑都尉，主管机密事情。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随吕蒙攻击关羽，拜忠义校尉。平定荆州后，迁裨（pí）将军，封都亭侯，迁侍中，辅佐太子孙登镇守武昌。诸葛亮死后，孙权派是仪出使蜀国，重申盟好，后拜尚书仆射。孙霸进封鲁王，是仪领鲁王太傅，他上书以为太子与鲁王宜正上下之序。是仪生活俭朴，不治产业，八十一岁卒。　　天挺：天资卓越。　　懿德：美好的德行。　　威灵：威势，声威。　　良规：好的打算。　　瞻望：仰望，远望。

[3]教化：指以民为主要对象的政治教育和道德感化。

【译文】

八月，吴王（孙权）封儿子孙霸为鲁王。孙霸是孙和的同母胞弟，特别受到孙权的宠爱，与孙和没有差别。尚书仆射是仪兼任鲁王师傅，上疏规劝说：“为臣私下认为鲁王天资卓越，又有美德，兼有文武之才，当今之势最适宜让他镇守四方，作为辅助朝廷的藩篱，宣扬他的美德，广泛炫耀他的声威和精神，这才是朝廷的良策，四海之内所希望的。而且太子与鲁王之间，应该有所升降差别，来端正上下秩序，显明教化的根本。”是仪上疏三四次之多，但吴王都不予理睬。

【原文】

六年春正月，吴太子和与鲁王同宫，礼秩如一，群臣多以为言。吴主乃命分宫别僚，二子由是有隙。卫将军全琮遣其子寄事鲁王，以书告丞相陆逊，逊报曰：“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1]。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寄果阿附鲁王，轻为交构[2]。逊书与琮曰：“卿不师日而宿留阿寄，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3]。”琮既不纳逊言，更以致隙。

【注文】

[1]卫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都位比公，掌征伐。魏晋南北朝沿置，位在诸名号大将军上，多为军府名号，作为大臣、重要州郡长官的加号，无具体职掌。　　寄：即全寄（？—250年），三国时吴国官吏。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全琮（cónɡ）次子。全寄党附鲁王孙霸，后孙权赐孙霸死，全寄也被诛杀。

[2]阿（ē）附：逢迎附和。　　交构：交互构陷致祸。

[3]日：即金日（mì）（dī）（前134—前86年），字翁叔，原为匈奴休屠王太子，汉武帝因获休屠王祭天金人，所以赐他姓金。金日深受汉武帝喜爱，西汉后元二年（前87年），汉武帝病重，命他与霍光辅佐太子刘弗陵，并遗诏封秺（dú）侯。西汉始元二年（前85年）病死。金日在维护国家统一和社会安定方面建立了不朽的功绩，是我国历史上一位有远见卓识的少数民族政治家。

【译文】

魏邵陵厉公正始六年（245年）春季正月，吴国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同住一宫，礼仪、俸禄完全一样，群臣对此颇有议论。吴王于是命令两人分宫居住，僚属也加以分别，兄弟二人之间因此产生了感情上的嫌怨。卫将军全琮派遣儿子全寄侍奉鲁王，写信告诉丞相陆逊，陆逊回复说：“您的儿子如果有才干，不必担忧不被任用，不应该出入私门，来谋求荣华富贵。如果他才力不佳，最终也会招致灾祸。况且听说两宫王子势均力敌，必定要各树党羽，分个彼此，这是古人最为忌讳的。”全寄果然攀附阿谀鲁王，轻率与他结交。陆逊写信给全琮说：“你不学汉朝金日严格教子，反而庇护全寄，最终会为你的家门带来灾祸。”全琮不仅不采纳陆逊之言，反而与陆逊产生隔阂。

【原文】

鲁王曲意交结当时名士，偏将军朱绩以胆力称，王自至其廨，就之坐，欲与结好[1]。绩下地住立，辞而不当[2]。绩，然之子也。

【注文】

[1]朱绩（？—270年）：字公绪，丹阳郡故鄣（今浙江安吉北）人，朱然之子。以父荫任为郎，后拜建中都尉。叔父朱才卒，朱绩领其兵，随太常潘濬讨伐五溪，迁偏将军。朱然死后，朱绩袭爵，拜平魏将军、乐乡督。魏国派征南将军王昶（chǎng）率众攻打江陵城，不克而退。朱绩致书江陵镇守、奋威将军诸葛融，要求领军追击，得到允许后，朱绩领兵追至纪南城，与王昶激战，初战告捷，但诸葛融按兵不动，朱绩终于失利。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年）迁镇东将军、骠骑将军。三国吴元兴二年（265年）拜左大司马。　　廨（xiè）：官署，旧时官吏办公处所的通称。

[2]住立：站立。

【译文】

鲁王竭力讨好结交当时知名士人。偏将军朱绩以有胆力而著称，鲁王亲自到他的官署，挨近他坐下，想要与他交好。朱绩走下座位站在一旁，推辞说不敢当。朱绩是朱然之子。

【原文】

于是自侍御、宾客，造为二端，仇党疑贰，滋延大臣，举国中分[1]。吴主闻之，假以精学，禁断宾客往来。督军使者羊衜上疏曰：“闻明诏省夺二宫备卫，抑绝宾客，使四方礼敬不复得通，远近悚然，大小失望[2]。或谓二宫不遵典式，就如所嫌，犹宜补察，密加斟酌，不使远近得容异言[3]。臣惧积疑成谤，久将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国不远，将谓二宫有不顺之愆，不审陛下何以解之[4]？”

【注文】

[1]侍御：古代官名。天子、王侯的侍从近臣。　　宾客：贵族官僚所养食客，也作门客、舍人等。

[2]督军使者：古代官名。有时也简称“使者”。三国吴置，掌领兵出征，兼掌监督将帅。　　悚（sǒng）然：形容害怕的样子。

[3]典式：典范，楷模。

[4]愆（qiān）：罪过，过失。

【译文】

自那时起，从侍从到宾客，形成对立的两大派，仇视敌党，猜忌贰心，逐渐蔓延到朝廷大臣，全国上下分为两派。吴王孙权听说后，借口鲁王和太子要专心学习，让他们断绝与宾客的往来。督军使者羊衜（dào）上疏说：“听说陛下有明诏剥夺两宫卫队，抑制断绝宾客往来，使君主礼敬四方之意不再畅通，远近臣僚为之震惊，大小官员感到失望。有人说这是由于两宫王子不遵守典制礼仪，即使确如臣僚所怀疑的那样，也应多加补救察看，严密斟酌，不让远近之人存有各种言论。我恐怕猜疑积聚太多会变成毁谤，时间一长必将流传四方，而西方的蜀国和北方的魏国，距离我国不远，将会说两宫有不顺从君主的过错，不知陛下将如何解释？”

【原文】

吴主长女鲁班适左护军全琮，少女小虎适票骑将军朱据[1]。全公主与太子母王夫人有隙，吴主欲立王夫人为后，公主阻之，恐太子立怨己，心不自安，数谮毁太子[2]。吴主寝疾，遣太子祷于长沙桓王庙，太子妃叔父张休居近庙，邀太子过所居[3]。全公主使人觇视，因言“太子不在庙中，专就妃家计议[4]”。又言“王夫人见上寝疾，有喜色”。吴主由是发怒，夫人以忧死，太子宠益衰。

【注文】

[1]鲁班：即孙鲁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王孙权之女，封全公主。字大虎，步夫人所生。开始婚配周瑜之子周循。周循死后婚配全琮（cónɡ）。与太子孙和之母王氏有隙，全公主谮言于孙权，孙权最终废除孙和而立孙亮。孙亮即位，孙峻专权，与全公主私通，害死其妹朱公主鲁育。孙峻死后，从父弟孙执政专权。三国吴太平三年（258年），参与孙亮谋杀孙之议，后被迁至豫章（治今江西南昌）。　　左护军：古代官名。掌管武选。三国除各设中护军、护军外，蜀还设前、后、左、右护军和行护军，吴有左、右护军，魏有护军将军。左护军属官有长史、司马等。　　小虎：即孙鲁育（？—255年），孙权之女，封朱公主。字小虎，步夫人所生。先配骠骑将军朱据，后配刘纂。三国吴五凤二年（255年），吴将孙仪等人谋杀孙峻失败，朱公主被其姐姐全公主诬陷，遭杀害。　　票骑将军：即“骠骑将军”，古代官名。汉代设置，掌领骑兵征伐。　　朱据（194—250年）：三国吴国将领。字子范，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三国吴黄武初年，拜五官郎中，补侍御史。孙权因其才兼文武，迁建义校尉，领兵屯湖孰（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又因与公主鲁育通婚，拜左将军，封云阳侯。三国吴赤乌九年（246年），迁骠骑将军，十二年（249年）任丞相。当时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有隙，他党附太子孙和。十三年（250年），孙权幽闭孙和，朱据多次劝谏，被杀。

[2]谮（zèn）毁：谗间毁谤。

[3]祷：祈祷，祈求。祷，向神灵祈求福祐称祷。　　长沙桓王：指孙策（175—200年），字伯符，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坚长子。少时居寿春，与周瑜关系甚密。孙坚死后，依附袁术。东汉兴平元年（194年），袁术以孙坚部曲归其率领。翌年，率部渡江，扫平当地割据势力，据吴、会稽（kuài jī）等五郡。孙策善于用人，依靠南北地方豪强势力，在江东创建孙氏政权。后为曹操器重，任讨逆将军，封吴侯。东汉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和袁绍战于官渡，他想袭击许昌，迎接汉献帝。兵未发，被故吴郡太守许贡门人刺伤而死。　　张休（205—245年）：字叔嗣，三国时吴国张昭之子。年轻时与诸葛恪（kè）等为太子孙登僚友，从中庶子转为右弼都尉，迁侍中，扬武将军。因芍陂之战论功之事，遭中书令孙弘诬告，被孙权赐死，时年四十一岁。

[4]觇（chān）视：窥视，察看。　　计议：谋划，商议。

【译文】

吴王（孙权）的长女鲁班嫁给左护军全琮，小女小虎嫁给骠骑将军朱据。全公主（鲁班）与太子孙和之母王夫人有嫌隙，吴王想要立王夫人为皇后，公主加以阻止。后又恐怕太子孙和怨恨自己，心里感到非常不安，便多次毁谤太子。吴王病重在床，派遣太子孙和去长沙桓王孙策庙祭祀祈祷，太子妃的叔父张休居所在庙附近，邀请太子顺便来家坐坐。全公主派人监视太子行踪，于是报告说“太子不在庙中，专门去了妃家商议事情”。又说“王夫人看到陛下病重卧床，面有喜色”。吴王孙权因此发怒，王夫人忧虑而死，吴王对太子的宠爱更为衰减。

【原文】

鲁王之党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共谮毁太子，吴主惑焉[1]。陆逊上疏谏曰：“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2]。彼此得所，上下获安。”书三四上，辞情危切。又欲诣都口陈嫡庶之义，吴主不悦[3]。

【注文】

[1]杨竺（？—250年）：三国吴国官吏。少有声名，为鲁王孙霸党羽，诋毁太子孙登。孙登死后，孙和被立为太子，鲁王因结朋党想谋害孙和而被赐死，杨竺被杀。

[2]藩臣：指拥有封地或封国的亲王或郡王。　　宠秩：得到帝王的宠信而授官职。

[3]嫡庶：宗法社会区分家庭成员身份等级的标准之一。正妻为嫡，正妻所生之子为嫡子。嫡出子女称父亲的妾为庶母，庶母所生之子为庶子。嫡妻及嫡子的地位高于妾及庶子，嫡长子是家长身份和主要财产的继承人。

【译文】

鲁王孙霸的党羽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人共同诬陷毁谤太子，吴王感到非常迷惑。陆逊上疏规劝说：“太子是正统，应该有坚如磐（pán）石的稳定地位。鲁王是藩国之臣，对他的宠爱、俸禄应当与太子有所差别。彼此各得其所，上下才能安定。”陆逊连续上书三四次，言辞、情绪激切，还要去京师，当面陈述嫡庶大义，吴王心中不快。

【原文】

太常顾谭，逊之甥也，亦上疏曰：“臣闻有国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异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差，等级逾邈，如此，则骨肉之恩全，觊觎之望绝[1]。昔贾谊陈治安之计，论诸侯之势，以为‘势重虽亲，必有逆节之累，势轻虽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亲弟，不终飨国，失之于势重也；吴芮疏臣，传祚长沙，得之于势轻也[2]。昔汉文帝使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袁盎退夫人之位，帝有怒色[3]。及盎辨上下之义，陈‘人彘’之戒，帝既悦怿，夫人亦悟[4]。今臣所陈，非有所偏，诚欲以安太子而便鲁王也。”由是鲁王与谭有隙。

【注文】

[1]顾谭（205—246年）：三国吴国官吏、文学家。字子默，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顾雍之孙。与诸葛恪（kè）等为太子孙登四友，三国吴赤乌年间，代诸葛恪为左节度，迁选曹尚书。祖父顾雍卒，顾谭拜太常，为平尚书事。当时鲁王孙霸被孙权宠爱，顾谭上疏陈述嫡庶之礼，孙霸因此非常怨恨，被孙霸党羽诬告，流放交趾。四十二岁卒。　　逾（yú）邈（miǎo）：相差较远，遥远。　　觊（jì）觎（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图。

[2]淮南亲弟：指汉高祖之子刘长（前198—前174年），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封淮南王。汉文帝以代王即位，刘长心存不满，骄奢不法，藏匿亡命之徒，企图谋叛。事情败露被流放到严道（今四川荥经），途中绝食而死。　　飨国：享国。飨，通“享”。　　传祚（zuò）：指古代皇帝或诸侯王位的传继。祚，通“阼”，因古代帝王登阼阶以主持祭祀，所以“阼”指帝位。

[3]慎夫人（生卒年不详）：邯郸（今河北邯郸）人，深得汉文帝宠爱，无子。汉文帝不让她的衣服拖地，所用帏帐不得用文绣，以示敦厚朴素。　　袁盎（？—前148年）：或作爰盎，西汉大臣。字丝，楚人，后徙居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汉文帝时为中郎将，以好直谏，名重于朝廷。后历任齐相、吴相，因与御史大夫晁错有矛盾，被晁错告以受吴王财物，降为庶人。吴楚“七国之乱”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他借此劝汉景帝斩晁错以谢吴楚。汉景帝听信其言，杀死晁错，并任命袁盎为太常，平定叛乱。叛乱平定后，景帝封袁盎为楚相。袁盎托病在家，但汉景帝常请他入宫议事。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以事得罪梁孝王，被刺身亡。

[4]人彘（zhì）：高祖刘邦非常宠爱戚姬，且曾想废太子而立其子如意。因大臣们极力劝阻，才没有废成。吕后恨透了戚夫人，刘邦死后，吕后令人砍下戚夫人的手足，剜去眼睛，又用药熏聋了她的耳朵后，投在猪溷（hùn）里，此被称之为人彘。　　悦怿（yì）：快乐，愉快。

【译文】

太常顾谭是陆逊的外甥，也上疏说：“我听说有国有家的君王与诸侯，一定要明确嫡庶的区别，使尊卑之礼各不相同，地位高下有别，等级不可超越。只有这样，骨肉恩情才能得以保全，企图夺嫡的邪念才可断绝。从前贾谊陈述国家长治久安之策，议论诸侯的权势，认为‘势力太重，虽为亲族，也必然会有叛逆的危险；势力轻微，虽然关系疏远，也必然有得以保全的福分’。所以淮南王（刘长）虽是汉文帝的亲弟弟，但没能终身享受封邑，是失之于权势太重；吴王刘芮是疏远的臣僚，世代在长沙传位享福，是得益于势力轻微。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与皇后并坐，袁盎让慎夫人后退座位，汉文帝面有怒色。等到袁盎辩论起上下尊卑大义，陈说汉高祖戚夫人被砍成‘人彘’的警戒，汉文帝怡然面有喜色，慎夫人也有所醒悟。今天为臣所陈述的，并非偏袒任何一方，实在是打算稳定太子之位，并且便利于鲁王。”由此，鲁王与顾谭产生隔阂。

【原文】

芍陂之役，谭弟承及张休皆有功[1]。全琮子端、绪与之争功，谮承、休于吴主，吴主徙谭、承、休于交州，又追赐休死[2]。

【注文】

[1]芍（què）陂（bēi）：古代淮水流域最著名的水利工程，又名期思陂、安丰塘，在今安徽寿南县。因引渒（pài）水经过白芍亭东，积而成湖，故名。东汉至唐屡经修浚，陂周至二三百里，灌田至万余顷。　　承：即顾承（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大臣。字子直，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顾邵之子，顾谭之弟。孙吴时历拜骑都尉，领羽林兵，与诸葛恪（kè）平定山越，拜昭义中郎将，入为侍中。曾镇守京下督，有军功。芍陂之役，因功拜奋威将军。后被人诬告，与兄顾谭被流放交州。

[2]端：即全端（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将领。全琮（cónɡ）之子，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因顾承、张休在芍陂之役有功，全端与其兄全绪与之争功，谮陷顾承、张休于吴王。顾谭、顾承、张休徙于交州。　　绪：即全绪（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将领。全琮之子，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年幼知名，任扬武将军、牛渚督。孙亮即位，迁镇北将军。东关之役时，与丁奉建议引兵先出，以破魏军。四十四岁卒。　　交州：古州名。我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广信（今广西梧州），后移至番禺（今广东广州）。

【译文】

芍陂之战，顾谭之弟顾承和张休都立有功劳。全琮之子全端、全绪与他们争功，向吴王诬陷顾承、张休，吴王将顾谭、顾承和张休贬到交州，又追赐张休自尽。

【原文】

太子太傅吾粲请使鲁王出镇夏口，出杨竺等，不得令在京师[1]。又数以消息语陆逊。鲁王与杨竺共谮之，吴主怒，收粲下狱，诛。数遣中使责问陆逊，逊愤恚而卒[2]。其子抗为建武校尉，代领逊众，送葬东还，吴主以杨竺所白逊二十事问抗，抗事事条答，吴主意乃稍解[3]。

【注文】

[1]太子太傅：东宫之官。太子六傅之一，掌以道德教太子。　　吾粲（？—245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孔休，吴郡乌程（今浙江湖州南）人。初为县小吏，孙河提拔他为将军长史。孙权为车骑将军，召为主簿，后为昭义中郎将。三国吴嘉禾五年（236年），与镇南将军吕岱率军镇压庐陵民李桓等人的叛乱，迁太子太傅。当时鲁王孙霸之党屡次谮毁太子，吾粲上疏孙权，以为应明确嫡庶之分，使鲁王出镇夏口（今湖北武汉），不得在京师，又数次与大将军陆逊沟通消息。后被鲁王与杨竺陷害，被杀。

[2]中使：皇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以其出自宫中，故称。　　愤恚（huì）：愤怒，忿怒。

[3]抗：即陆抗（226—274年），三国时吴国大将。字幼节，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陆逊之子，孙策外孙。初任建武校尉，领父部众。三国吴赤乌九年（246年），升任立节中郎将，领军驻守柴桑，任奋威将军。魏将诸葛诞举寿春降吴后，奉命为柴桑督，大破魏军，以功升征北将军。三国吴永安二年（259年），任镇军将军，都督西陵。吴末帝孙皓即位，加镇军大将军，领益州牧。三国吴建衡二年（270年），大司马施绩卒，奉命都督信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三国吴凤凰元年（272年），西陵督步阐举城降晋。陆抗派兵内围西陵，外御晋军，先后击败羊祜（hù）、杨肇的进攻，击杀步阐，以功拜大司马、荆州牧。　　建武校尉：古代官名。三国吴置，掌领兵征伐与驻守。　　条答：逐条对答。

【译文】

太子太傅吾粲请求派鲁王孙霸出镇夏口，逐出杨竺等人，使他们不得在京师停留。又多次向陆逊通报消息。鲁王与杨竺一起诬陷吾粲，吴王大怒，逮捕吾粲，下狱处死。吴王又屡次派遣中使责问陆逊，陆逊忧愤而死。陆逊之子陆抗担任建武校尉，代管陆逊部众，将陆逊送葬东行回到吴郡。吴王又以杨竺所控告陆逊的二十件事质问陆抗，陆抗一件事一件事地作出回答，吴王的怒意才稍稍化解。

【原文】

嘉平二年。初，会稽潘夫人有宠于吴主，生少子亮，吴主爱之[1]。全公主既与太子和有隙，欲豫自结，数称亮美，以其夫之兄子尚女妻之[2]。吴主以鲁王霸结朋党以害其兄，心亦恶之，谓侍中孙峻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将有袁氏之败，为天下笑[3]。若使一人立者，安得不乱乎？”遂有废和立亮之意，然犹沈吟者历年。峻，静之曾孙也。

【注文】

[1]亮：即孙亮（243—260年），字子明，孙权少子。三国吴赤乌十三年（250年）太子孙和被废，立孙亮为太子。三国吴神凤元年（252年）孙权死，孙亮即位。三国吴太平三年（258年），因孙专权，孙亮与太常全尚、将军刘丞企图诛杀孙。全尚、刘丞反被孙诛杀。于是黜孙亮为会稽王，时年十六岁。三国吴永安三年（260年），又黜为候官侯，孙亮自杀身亡。

[2]尚：即全尚（？—258年），三国吴国官吏。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任城门校卫、太常、卫将军。三国吴太平元年（256年），封永平侯，录尚书事。太平三年（258年），因与孙亮谋诛孙，事泄遭流放，途中被孙党羽追杀。

[3]朋党：指为争权夺利、排斥异己而组织起来的集团。　　孙峻（219—256年）：三国时吴国宗室、大臣。字子远，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坚之弟孙静的曾孙。初为武卫都尉，迁侍中。孙权卒，受遗命辅政，领武卫将军，故典宿卫，封都乡侯。三国吴建兴二年（253年），孙峻杀死诸葛恪（kè），迁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假节，封富春侯。三国吴五凤二年（255年），魏将文钦叛入吴，孙峻对其厚待。三年（256年），听从文钦之说攻魏，至石头（今江苏南京），暴疾而死。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二年（250年）。当初，会稽郡的潘夫人受到吴王的宠幸，生下少子孙亮，吴王十分喜爱他。全公主既然与太子孙和有矛盾，就想预先结交孙亮，于是常常向孙权称美孙亮，并把她丈夫之侄全尚的女儿嫁给孙亮为妻。孙权因鲁王孙霸结交朋党来陷害自己的兄长，心中也厌恶他，就对侍中孙峻说：“子弟之间不和睦，臣下就会分党立派，这样就会有像袁绍兄弟那样的败亡，而被天下人耻笑。假若只立一人的话，怎能不发生内乱呢？”从此孙权就有了废孙和立孙亮之意，但是数年之间，仍然未拿定主意。孙峻是孙静的曾孙。

【原文】

秋，吴主遂幽太子和[1]。票骑将军朱据谏曰：“太子国之本根，加以雅性仁孝，天下归心。昔晋献用骊姬而申生不存，汉武信江充而戾太子冤死[2]。臣窃惧太子不堪其忧，虽立思子之宫，无所复及矣[3]。”吴主不听。据与尚书仆射屈晃率诸将吏泥头自缚，连日诣阙请和[4]。吴主登白爵观见，甚恶之，敕据、晃等“无事匆匆”[5]。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上书切谏，据、晃亦固谏不已，吴主大怒，族诛正、象[6]。牵据、晃入殿，据、晃犹口谏，叩头流血，辞气不挠。吴主杖之各一百，左迁据为新都郡丞，晃斥归田里[7]。群司坐谏诛放者以十数[8]。遂废太子和为庶人，徙故鄣[9]。赐鲁王霸死。杀杨竺，流其尸于江。又诛全寄、吴安、孙奇，皆以其党霸谮和故也。初，杨竺少获声名，而陆逊谓之终败，劝竺兄穆，令与之别族[10]。及竺败，穆以数谏戒竺，得免死。朱据未至官，中书令孙弘以诏书追赐死[11]。

【注文】

[1]幽：禁闭，幽禁。

[2]晋献：即晋献公（？—前651年），春秋时晋国国君，公元前676年至前651年在位。名佹诸，晋武公之子。晋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其间多次兴兵侵略小国及外族，使晋国国土拓宽，势力渐强。晋献公曾伐骊戎，得到骊姬，十分宠爱她，生子奚齐。晋献公听从骊姬之言，逼死太子申生，逐走公子重耳、夷吾，立奚齐为太子。死后引起晋国内乱。　　骊姬（？—前651年）：春秋时晋献公的夫人，出身于骊戎。晋献公攻克骊戎，骊姬被掠归，立为夫人，生子奚齐。她被晋献公宠爱，想立奚齐为太子，谮杀太子申生，并驱逐群公子。晋献公死，奚齐继立，被大臣里克所杀，她也被杀。　　申生（？—前656年）：春秋时晋国人，晋献公太子，很贤能。晋献公宠爱骊姬所生之子奚齐，想废黜申生，立奚齐。在骊姬的操纵下，晋献公屡次派申生率军出征，攻霍、东山等，申生都获胜，表明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帅才。后被骊姬等用毒酒害死。　　戾太子：即刘据（前128—前91年），也称卫太子，汉武帝太子，西汉元狩元年（前122年）立。后因江充诬告他以巫蛊诅咒汉武帝，无法申辩，举兵诛杀江充，与丞相刘屈氂（máo）等战于长安，兵败逃亡后自杀。全家遇难，仅其孙刘询幸免，后为汉宣帝。

[3]思子之宫：古代宫名。汉武帝太子刘据因巫蛊之事自杀，武帝知道他冤枉后，作思子宫，并且在湖县（今河南灵宝西北）建立归来望思之台。

[4]屈晃（？—251年）：三国吴国大臣。祖籍汝南（今河南汝南），汉末避乱南下。初为郡吏，在职清廉，有政声。三国吴赤乌初年，擢为尚书仆射。孙权为政日久，赋役苛重，刑罚严酷，人们怨恨。屈晃常忠言直谏，劝谏孙权均役息民，爱养士马，抚恤百姓。孙权晚年，太子孙登病死，其弟孙和被立为太子，后孙权又幽闭孙和而欲立孙亮为太子，朝廷上下舆论哗然。屈晃与丞相陆逊、大将军诸葛恪（kè）、骠骑将军朱据等激切上书，叩头流血，但孙权不听。最后被孙权罪杖一百，斥归田里，次年忧愤而死。三国吴元兴元年（264年），孙和之子孙皓即位，下诏称屈晃以忠谏亡身，封其子屈绪为东阳亭侯。　　泥头：以泥涂首，指叩首至地，表示自辱服罪。　　诣阙（quē）：指赴朝堂。

[5]白爵观：位于三国吴建业宫中，故址在今江苏南京。

[6]无难督：古代官名。三国吴置。统辖无难营士兵，负责侍卫帝王，也用来征战，分置左、右部，各以无难左、右部督统领。　　陈正（？—250年）：三国时吴臣。因劝谏太子孙和被废之事，被族诛。　　五营督：古代官名。三国吴置，统五营营兵，负责侍卫皇帝。　　陈象（？—250年）：三国时吴五营督，因上书劝谏太子孙和被废一事，被孙权族诛。　　切谏：谓直言劝谏。

[7]左迁：降职，古人尚右卑左，所以称降职为左迁。　　新都：古郡名。西汉建安年间分丹阳郡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北）。　　郡丞：古代官名。秦汉置郡，为郡守的副职，辅佐郡守掌理众事，秩六百石，由朝廷任命。三国魏、蜀、吴皆置，魏八品，也称府丞。

[8]群司：各官署或主管官员的统称。

[9]庶人：又称庶民，泛指无官爵的平民。　　故鄣：古县名。汉代设置，属丹阳郡，以其地本秦鄣县所治，所以名故鄣。故城在今浙江安吉北。

[10]穆：即杨穆（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杨竺之兄。杨竺少有声名，但陆逊认为他终会败亡，劝杨穆与之别族。及杨竺因太子孙和之事被杀，杨穆以数度谏戒杨竺得以免死。

[11]中书令：古代官名。三国时魏以中书令与中书监同掌机要，监与令地位相同。蜀、吴不设中书监，只设置中书令。晋与南北朝俱置中书监与令。南朝重中书，中书监、令往往为宰相之任。　　孙弘（？—252年）：三国时期吴国大臣。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三国吴赤乌七年（244年），继阚（kàn）泽为中书令，后领太子少傅。为人阴险奸诈，曾借机杀害名臣张休、朱据等。东晋太元二年（252年），被大将军诸葛恪设计诛杀。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二年（250年）秋季，吴王就幽禁了太子孙和。骠骑将军朱据进谏说：“太子是国家的根基，加之他平时性情仁和，孝敬父母，所以天下之人都归心于他。从前晋献公宠幸骊姬而太子申生不能存活，汉武帝听信江充之言而戾太子蒙冤死。为臣惧怕太子不堪忍受被废的忧郁，到那时您即使像汉武帝那样想建立思子之宫，恐怕也无可挽回了。”吴王不听。朱据与尚书仆射屈晃率领文武百官用泥涂头，自行捆缚，连日到宫门跪求释放孙和。吴王登上白爵观接见他们，很不高兴，就命令朱据、屈晃等人，不许再这样“无事急匆匆”的。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自上书直切进谏，朱据、屈晃也坚持进谏不止，吴王勃然大怒，诛杀了陈正、陈象及其家族。又把朱据、屈晃拉进殿中，二人仍然口谏不止，叩头流血，言辞声调毫不屈服。吴王下令各责打他们一百杖，又把朱据降职为新都郡丞，将屈晃罢官退居乡里，各级官吏因为进谏而获罪遭到诛杀、流放的数以十计。吴王于是把太子孙和废为平民，迁居到故鄣县。又赐鲁王孙霸自杀。将杨竺诛杀，把尸体扔到江中顺水漂流。又诛杀全寄、吴安、孙奇，都是因为他们与孙霸结党而诬陷孙和的缘故。当初，杨竺年轻时就很有名气，而陆逊认为他终究会败亡，并劝说杨竺之兄杨穆与他分家别族。等到杨竺出事，杨穆因为多次劝阻告诫杨竺，而得以免死。朱据还没有到达任所，中书令孙弘就奉诏书追上他，将其赐死。

【原文】

冬十一月，吴主立子亮为太子。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二年（250年）冬季十一月，吴王立其子孙亮为太子。

【原文】

三年夏四月，吴主立潘夫人为皇后[1]。

【注文】

[1]潘夫人（？—252年）：三国吴帝孙权皇后。会稽（今浙江绍兴）人。父亲曾为州吏，三国吴黄龙年间因事犯法被杀，她卖织室来埋葬父亲，孙权知道后很惊异，让她做后宫夫人。因为乖巧，深得宠幸，生子孙亮，立为皇后。三国吴神凤元年（252年），孙权病重，潘后便向中书令孙弘询问西汉吕后临朝听政之事，结果宫中人心惶惶。宫女趁她卧床，联手将她勒死，声称她暴病而死。后事情泄露，多人受连累被处死。孙亮即位，追赠太后。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三年（251年）夏季四月，吴王立潘夫人为皇后。

【原文】

吴主颇寤太子和之无罪。冬十一月，吴主祀南郊，还得风疾，欲召和还，全公主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固争之，乃止[1]。

【注文】

[1]南郊：秦汉以后，历代王朝在每年冬至日要举行圜（yuán）丘祭天大典，地点在南郊，所以圜丘祭天又称“南郊”或“南郊大祀”。　　风疾：外感风寒而得的疾病。

【译文】

吴王已经很明白太子孙和是无罪的。嘉平三年（251年）冬季十一月，吴王南郊祭祀之后，回来就得了中风病，想要召孙和回来，但全公主以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等坚持说不能让孙和回来，于是就作罢了。

【原文】

四年春正月，吴主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使居长沙；仲姬子奋为齐王，居武昌；王夫人子休为琅邪王，居虎林[1]。

【注文】

[1]奋：即孙奋（？—270年），字子扬，孙权之子，孙霸之弟，母仲姬。三国吴太元二年（252年），立为齐王，居武昌。孙权死后，移居南昌，尽情游猎。后住芜湖，想到建业（江苏南京）观战时局。当时有流言说孙奋当立为帝，孙奋母亲的墓在豫章（治今江西南昌），豫章太守张俊信以为真，扫除坟茔（yínɡ），结果张俊遭车裂，夷三族，孙奋及五子被杀。　　休：即孙休（235—264年），即吴景帝，字子烈，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孙权第六子。年十三，从中书郎射慈、郎中盛冲受学。三国吴太元二年（252年），封琅邪王，居虎林（今安徽池州贵池区）。三国吴太平三年（258年），吴帝孙亮被废为会稽王，权臣孙派孙楷与中书郎董朝迎立孙休为帝。后孙休听说孙有逆谋，暗中与辅义将军张布合谋，利用百僚朝贺、公卿升殿之机，诏令武士捆缚孙，当日诛杀。在位期间，孙休留意典籍，注重教育，想重振国威。三国吴永安七年（264年）卒，谥曰景皇帝。　　虎林：一名武林。在今安徽池州贵池区。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四年（252年）春季正月，吴王立前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在长沙居住；立仲姬之子孙奋为齐王，在武昌居住；立王夫人之子孙休为琅邪王，在虎林居住。

【原文】

吴潘后性刚戾，吴主疾病，后使人问孙弘以吕后称制故事[1]。左右不胜其虐，伺其昏睡，缢杀之，托言中恶[2]。后事泄，坐死者六七人。

【注文】

[1]刚戾（lì）：倔强固执，横蛮暴戾。　　吕后称制：刘邦死后，太子刘盈继位，是为汉惠帝。刘邦皇后吕后控制朝政大权，惠帝不满吕后所为。汉少帝即位，由于年幼，由吕后临朝称制，代行皇帝权力，执政前后共八年。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2]中恶：病名。又称客忤、卒忤，感受秽毒或不正之气，突然厥逆，不省人事。

【译文】

吴国的潘皇后性情刚戾，吴王得病之后，潘皇后派人向孙弘询问西汉吕后称制掌权之事。左右之人不堪忍受她的虐待，乘她昏睡之机，把她勒死，又假托宣称她暴病而死。后来事情败露，被株连而杀的有六七人。

【原文】

夏四月，吴主殂，太子亮即位。太傅恪不欲诸王处滨江兵马之地，乃徙齐王奋于豫章，琅邪王休于丹阳[1]。奋不肯徙，又数越法度，恪为笺以遗奋曰：“帝王之尊，与天同位，是以家天下，臣父兄。仇雠有善，不得不举，亲戚有恶，不得不诛，所以承天理物，先国后身，盖圣人立制，百代不易之道也[2]。昔汉初兴，多王子弟，至于太强，辄为不轨，上则几危社稷，下则骨肉相残，其后惩戒，以为大讳[3]。自光武以来，诸王有制，惟得自娱于宫内，不得临民干与政事，其与交通，皆有重禁，遂以全安，各保福祚[4]。此则前世得失之验也。大行皇帝览古戒今，防芽遏萌，虑于千载，是以寝疾之日，分遣诸王各早就国，诏策勤渠，科禁严峻，其所戒敕，无所不至[5]。诚欲上安宗庙，下全诸王，使百世相承，无凶国害家之悔也。大王宜上惟太伯顺父之志，中念河间献王、东海王彊恭顺之节，下存前世骄恣荒乱之王以为警戒[6]。而闻顷至武昌以来，多违诏敕，不拘制度，擅发诸将兵治护宫室[7]。又左右常从有罪过者，当以表闻，公付有司，而擅私杀，事不明白。中书杨融亲受诏敕，所当恭肃，乃云‘正自不听禁，当如我何’？闻此之日，小大惊怪，莫不寒心。里语曰：‘明鉴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大王宜深以鲁王为戒，改易其行，战战兢兢，尽礼朝廷[8]。如此，则无求不得。若弃忘先帝法教，怀轻慢之心，臣下宁负大王，不敢负先帝遗诏；宁为大王所怨疾，岂敢忘尊主之威，而令诏敕不行于藩臣邪[9]！向使鲁王早纳忠直之言，怀惊惧之虑，则享祚无穷，岂有灭亡之祸哉[10]！夫良药苦口，唯病者能甘之；忠言逆耳，唯达者能受之。今者，恪等慺慺，欲为大王除危殆于萌芽，广德庆之基原，是以不自知言至，愿蒙三思[11]。”王得笺惧，遂移南昌。

【注文】

[1]太傅恪：即诸葛恪（203—253年），三国时吴将领。字元逊，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瑾之子，少有才名。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任吴国抚越将军、丹阳太守，率兵进攻山越，迁其老弱于平原，收丁壮为兵，得士兵四万余。孙权卒后，诸葛恪辅立孙亮，任大将军，把持朝政。他力主攻魏，三国吴建兴二年（253年），进攻新城不克，士卒多伤病，因而退兵。被皇族孙峻所谗，在酒宴中被杀。　　豫章：古郡名。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分九江郡设置，治所在南昌县（今江西南昌），辖境相当于今江西，三国吴以后辖境缩小。　　丹阳：古郡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设置，治所在宛陵县（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和浙江天目山以西，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之地。三国吴移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其后辖境缩小。

[2]仇雠：仇人，仇敌。

[3]不轨：指违反应遵循的规则、法纪或企图叛乱。

[4]福祚（zuò）：福禄，福分。

[5]大行皇帝：一去不复返为大行，古代对初崩、未定谥号而停棺未葬的皇帝的讳称。　　防芽遏萌：在错误或坏事刚露头的时候。就加以防范和抑止。遏，阻止、抑止。　　勤渠：勤勉，勤恳。　　科禁：条文禁令。

[6]太伯（生卒年不详）：一作泰伯，西周时吴国始祖，周太王古公亶（dǎn）父长子。因太王要立幼子季历，他和弟仲雍同奔到梅里（今江苏无锡），改从当地风俗，断发文身，成为当地君长。其后人建立吴国。　　河间献王：西汉景帝刘启之子刘德（？—前130年），封河间（今河北河间市）王，谥献。河间献王喜好儒学，山东诸儒多和他交游。所得先秦古书，数量与汉廷相等，曾立毛氏《诗》、左氏《春秋》为官学，皆古文经学。　　东海王彊（qiánɡ）：即东海恭王刘彊（25—58年）。东汉宗室，光武帝刘秀之子，母为郭皇后。东汉建武二年（26年）立刘彊为皇太子。其母郭皇后被废以后，刘彊内心不安，自愿退居王位。光武帝不忍心废除太子，多年犹豫不决，直到建武十九年（43年），才降封刘彊为东海王。光武帝以刘彊没有过错被废，又进退有礼，因此对他非常优待，除食封东海之外还兼食鲁郡，共二十九县，而且赏赐甚为丰厚。刘彊曾数次上书退还东海，光武帝不允许，对他表示赞赏。东汉中元元年（56年），刘彊跟随父皇封泰山。东汉永平元年（58年），刘彊病故，其子刘政嗣位。　　骄恣：骄傲放纵，骄纵。

[7]诏敕：皇帝发布的指示或决定。

[8]战战兢兢：形容非常恐惧而十分谨慎。战战，十分恐惧。兢兢，小心谨慎。

[9]怨疾：怨恨，憎恨。

[10]享祚（zuò）：享国，指帝王在位的年数。

[11]慺（lóu）慺：勤恳貌，恭谨貌。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四年（252年）夏季四月，吴王去世，太子孙亮即位。太傅诸葛恪（kè）不想让诸王居住在江边兵马要塞之地，于是将齐王孙奋迁到豫章，将琅邪王孙休迁到丹阳。但孙奋不肯迁徙，又多次触犯国家法令制度，诸葛恪就写信给孙奋说：“帝王的尊贵，与上天处于同一地位，因此以天下为家，以父兄为臣属。仇人有善行，不得不举荐，亲戚有恶行，也不得不诛杀。之所以这样做，就是顺承天命治理万物，以国为先，以自身为后，这大概是圣人所立制度，是百世不变的法则。当初汉代刚刚兴起，多分封子弟为王，等到势力过于强大之后，这些王就开始图谋不轨，对上则几乎危及国家，对下则兄弟骨肉相残，其后对此进行惩戒，认为诸王势力强大是国家的大忌。自汉光武帝以来，分封诸王有规制，规定他们只能在宫内自娱自乐，不得亲民治理百姓，参与政事，与他们交往沟通，都有严格的禁令，这样才得以保全安定，各自安享福禄。这是前代成败得失的经验教训。先帝察看古代经验教训，作为今日的借鉴，防范遏制作乱的萌芽，考虑到后世千秋万代的长治久安，所以卧病在床之日，就分别派遣诸王及早回归各自的封国，诏令勤勉恳切，条文禁令严峻，所作告诫无所不至。这样做实际上就是要上使国家安定，下则保全诸王，使百世后子孙能够继承祖业，不会出现危及国家、谋害家族的悔恨之事。大王您对上应该常想西周太伯顺从其父的志向，对待兄弟您应该常念汉朝河间献王刘德和东海王刘彊恭顺的节操，对待您自己应该以前世骄横荒乱之王为警戒。然而听说您到武昌以来，多次违背朝廷诏令，不受典章法度的约束，擅自调发诸多兵将来修治保护您的宫室。另外，左右经常随从您的人如果犯罪有过错，您应当上表奏闻朝廷，把他们交付有关部门处理，但您却私自擅杀，不向朝廷说明事情真相。中书杨融亲自接受皇帝诏令，您应当恭敬严肃地听取他的意见，但您却说‘我就是不听约禁，能把我怎么样呢’？听到您这话的当日，朝廷大小官员都十分震惊，无人不感到寒心。俗话说：‘明镜用来照见自己的外形，古代故事用来供当今借鉴。’大王您应该深深记住鲁王的教训，改变自己目前的言行，小心谨慎地礼待朝廷，这样，您的要求没有得不到满足的。如果背弃遗忘先帝的法度教导，怀有轻慢朝廷之心，那么为臣宁肯辜负大王您，也不敢辜负先帝遗诏；宁肯被大王您所怨恨仇视，又怎么敢忘记尊奉主上的权威，而让诏令不能在藩臣之中得以实行！以前假使鲁王早早采纳忠直之言，对朝廷怀有恭敬惊惧之心，就能无穷无尽地传位享受福禄，怎会有灭亡的灾祸！良药苦口，只有病人才会甘之如饴；忠言逆耳，只有通达之人才能接受。今天，我诸葛恪等人勤恳恭谨，想为大王您解除萌芽之中的危险祸难，增广德庆福禄的根本，因此不知不觉自己言辞直切，希望大王您三思！”齐王收到信笺之后，非常恐惧，于是迁移到南昌。

【原文】

五年冬十月，孙峻杀诸葛恪。齐王奋闻诸葛恪诛，下住芜湖，欲至建业观变。傅相谢慈等谏，奋杀之[1]。坐废为庶人，徙章安。

【注文】

[1]谢慈（？—253年）：三国时吴齐王孙奋的傅相，孙奋听说诸葛恪被诛，下住芜湖，想到建业观变，谢慈进谏，被孙奋所杀。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253年）冬季十月，孙峻杀死诸葛恪。齐王孙奋听说诸葛恪被诛杀，于是移居芜湖，想要到建业观察事态变化。傅相谢慈等人劝谏他不要去，孙奋就把谢慈杀掉。朝廷得知后，把孙奋废为庶民，徙居章安。

【原文】

南阳王和妃张氏，诸葛恪之甥也。先是，恪有徙都之意，使治武昌宫，民间或言恪欲迎和立之。及恪被诛，丞相峻因此夺和玺绶，徙新都，又遣使者赐死。初，和妾何氏生子皓，诸姬子德、谦、俊[1]。和将死，与张妃别，妃曰：“吉凶当相随，终不独生。”亦自杀。何姬曰：“若皆从死，谁当字孤？”遂抚育皓及其三弟，皆赖以获全。

【注文】

[1]皓：即孙皓（242—283年）。三国时吴国皇帝，公元264年至280年在位。字元宗，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他专横残暴，奢侈荒淫。三国吴天纪四年（280年），晋武帝司马炎六路出兵攻吴，大将王濬先到建业，他归降称臣，封归命侯。

【译文】

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是诸葛恪（kè）的外甥女。起初，诸葛恪有迁都的打算，就让孙和去修建武昌宫，民间有传言诸葛恪想要迎立孙和为天子。到了诸葛恪被诛之后，丞相孙峻就因此夺去孙和的玺印和绶带，把他徙居到新都，又派遣使者将孙和赐死。当初，孙和之妾何氏生子孙皓，其他姬妾生的儿子还有孙德、孙谦、孙俊。孙和将死之时，与张妃诀别，张妃说：“无论吉凶祸福，我应当与君相随，决不独自活着。”然后张妃也自杀。何姬说：“如果都相从而死，谁来抚养孤儿呢？”于是就抚育孙皓和他的三个弟弟，这些孩子都依靠她才得以生存下来。

诸葛恪寇淮南
孙逆节附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孙权去世后，诸葛恪（kè）辅政时吴国与魏国的几次战争及诸葛恪被杀的经过。

三国魏嘉平三年（251年）十二月，孙权病重，而太子年少，因此征召诸葛恪总摄军国大事。第二年四月孙权垂危，召诸葛恪、孙弘等人嘱托后事。孙权去世后，年仅十岁的孙亮即位，拜诸葛恪为太傅。三国吴建兴元年（252年）十月，诸葛恪在东兴聚众，重建大堤，左右依山各筑城一座。派留略、全端分守东、西两城，自己则率兵返回建业。魏国认为吴军入其疆土，于十二月命王昶（chǎnɡ）、毌（ɡuàn）丘俭、诸葛诞、胡遵分三路攻吴。魏军作浮桥渡水，攻打两城，吴国守军告急，诸葛恪率军急驰东兴。但因城在高峻之处，仓促间魏军未能攻克。丁奉、吕据率部轻装突袭魏军前部营垒，魏军惊恐溃逃，韩综、桓嘉先后溺死，士兵死伤数万人，吴军取得胜利，缴获大批军需物资，吴王进封诸葛恪为阳都侯，加封荆州、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

东兴克敌之后，诸葛恪遂有轻敌之心。第二年（253年）春天，又要出兵。大臣们认为国力不支，军士疲惫，一致劝阻。诸葛恪不听，写成文章，举出古今事例，认为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不乘此时伐魏，将留下长远的遗憾。大臣们明知诸葛恪强词夺理，但形格势禁，一时无人敢再劝阻。三国吴建兴二年（253年）三月，诸葛恪征发二十万人伐魏，五月，吴军包围新城，企图诱敌打援。当时蜀国卫将军姜维与吴呼应，率军数万人进围南安，魏国两面受敌。

大将军司马师采纳谋士虞松的建议，确定避免早期决战，听任吴军围攻新城，以牵制和疲惫对方，再伺机破敌。魏国扬州牙门将张特率军据守新城，苦战月余，吴军仍不能攻克。由于疲劳、天热和饮水等原因，吴军患疾者过半，死伤惨重。而诸葛恪却认为军官们谎报，扬言要把他们杀掉，于是无人再敢汇报。魏军知道吴军疲病，于是命司马孚、毌丘俭趁势合击吴军。七月，诸葛恪率兵撤退，一时吴兵死伤枕藉，而他却安然自若。从此，吴国民众对诸葛恪既失望又怨恨。

八月，诸葛恪回到建业，孙峻想与诸葛恪争权，便利用百姓的怨恨，说他想叛乱。十月，孙峻和吴王孙亮密谋后发动政变，于酒宴中设伏兵杀死诸葛恪，灭其三族。臧均上表请求收葬诸葛恪，得到朝廷的允许。孙峻诛杀诸葛恪后，独揽朝廷大权，将废太子孙和赐死，三国吴太平元年（256年），孙峻受文钦怂恿伐魏。到石头城为军队饯行时，孙峻发病而死，将后事托付给堂弟孙。孙继孙峻掌握大权，专政嗜杀，他废孙亮而立孙休为帝，三国吴太平三年（258年），吴王孙休与辅义将军张布策划，命宿将丁奉等人将孙诛杀，并夷灭其三族。孙峻、孙死后，吴王将诸葛恪改葬。

【原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三年冬十一月，吴主以太子亮幼小，议所付托，孙峻荐大将军诸葛恪可付大事[1]。吴主嫌恪刚很自用，峻曰：“当今朝臣之才，无及恪者[2]。”乃召恪于武昌。恪将行，上大将军吕岱戒之曰：“世方多难，子每事必十思[3]。”恪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4]。”岱无以答，时咸谓之失言。

【注文】

[1]付托：托付，委托。

[2]刚很：刚愎，凶狠。

[3]上大将军：三国始置的高级武官称号。三国魏、吴均置上大将军，在大将军之上，上公之位，高于三公。　　吕岱（161—256年）：三国时吴将。字定公，广陵海陵（今江苏泰州）人。初为郡县吏，避乱南渡，为孙权幕府。出守吴丞，深得孙权信任，以功升任督军校尉，镇压会稽等县山民起义，拜昭信中郎将。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平定长沙等三郡有功，迁庐陵太守。东汉延康初，任交州刺史，平定战乱，以功拜镇南将军，进封番禺侯。三国吴嘉禾时，还屯陆口，后徙蒲圻。陆逊卒后，代督武昌右部，迁上大将军。孙亮即位，拜大司马。年九十六岁卒。

[4]季文子（？—前568年）：即季孙行父，季友之孙，春秋时鲁国权臣。季文子历仕文公、宣公、成公、襄公。宣公时开始执政。公孙归父想除去“三桓”，被他驱逐。鲁成公元年（前590年）为防齐国的入侵，提出作丘甲（按“丘”为单位）征收军赋。次年，齐侵鲁、卫，晋出师来救，他率师会战于鞍（今山东济南西北），得胜。鲁成公六年（前585年），为夸耀战功而建武宫。鲁成公十六年（前575年），一度被晋拘留。季文子遇事常“三思而后行”，为人谨慎多虑。后来孔子认为他处事过于谨慎，认为再思即可。　　夫子：指孔子。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三年（251年）冬季十一月，吴王因为太子孙亮年幼，朝议可以托付国事之人，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认为他可担负大事。吴王嫌诸葛恪刚愎自用，孙峻说：“当今朝廷大臣的才能，没有人能赶得上诸葛恪。”于是就把诸葛恪从武昌召来。诸葛恪临行之时，上大将军吕岱告诫他说：“现在正是多难之时，希望您每件事都先想十次再做。”诸葛恪说：“从前季文子做事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想两次就可以了’。如今您却让我诸葛恪想十次，这表明我的才能太低劣了。”吕岱无言以对，当时人都认为吕岱失言。

【原文】

虞喜论曰：夫托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难也；兼二至而管万机，能胜之者鲜矣[1]。吕侯，国之元耆，志度经远，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见拒，此元逊之疏，机神不俱者也[2]。若因十思之义，广谘当世之务，闻善速于雷动，从谏急于风移，岂得陨首殿堂，死于凶竖之刃！世人奇其英辩，造次可观，而哂吕侯无对为陋，不思安危终始之虑，是乐春藻之繁华而忘秋实之甘口也[3]。昔魏人伐蜀，蜀人御之，精严垂发，而费祎方与来敏对棋，意无厌倦[4]。敏以为必能办贼，言其明略内定，貌无忧色也。况长宁以为君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蜀为蕞尔之国，而方向大敌，所规所图，唯守与战，何可矜己有余，晏然无戚[5]。斯乃祎性之宽简，不防细微，卒为降人郭循所害，岂非兆见于彼而祸成于此哉？往闻长宁之甄文伟，今睹元逊之逆吕侯，二事体同，皆足以为世鉴也[6]。

【注文】

[1]虞喜（281—356年）：东晋天文历学家。字仲宁，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终生隐居不仕，潜心于学术研究和著书立说，东晋咸康年间著《安天论》，反驳浑天说和盖天说。他最大的贡献是发现了岁差现象，这一学说引起以后历法家去实测岁差的数值，在中国天文历法史上作出重大贡献。

[2]元耆（qí）：元老，耆老。　　志度：意度，忖度。　　元逊：即诸葛恪（203—253年），三国时吴将领。字元逊，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瑾之子。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任吴国抚越将军、丹阳太守，率兵进攻山越，迁其老弱于平原，收丁壮为兵，得士兵四万余人。孙权卒后，诸葛恪辅佐孙亮，任大将军，专国政。他力主攻魏，三国吴建兴二年（253年），他进攻新城不克，士卒多伤病，因而退兵。被皇族孙峻所谗，在酒宴中被杀。

[3]造次：指善辩。　　哂（shěn）：微笑，嗤笑。　　终始：从开头到结局，事物发生演变的全过程，引申为有始有终。　　春藻：春日丽景。

[4]来敏（生卒年不详）：三国蜀经学家。字敬达，义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末年避乱于荆州，后入蜀为刘璋宾客。刘备定益州，任典学校尉。刘禅继位，授虎贲（bēn）中郎将。诸葛亮驻军于汉中，来敏随军任军祭酒、辅军将军，后征还成都，任大长秋，并升至光禄大夫。为人性情不羁，曾因言语不慎、举止违常而三遭谪贬，最后复起任执慎将军。为将之余，遍览群书，尤其精于左氏《春秋》。终年九十七岁。

[5]况长宁（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庐江（治今安徽合肥）人，曾任蜀国骠骑大将军。　　蕞（zuì）尔：多形容地区小。　　晏然：安定、安静的样子。

[6]文伟：即费祎（yī）（？—253年），三国时蜀汉大臣。字文伟，江夏（今河南罗山西南）人。初为太子刘禅舍人，不久迁庶子，深受诸葛亮器重。刘禅即位，任黄门侍郎，迁侍中。诸葛亮北驻汉中，任参军、中护军、司马。诸葛亮死后，任后军师。后又代蒋琬（wǎn）为尚书令，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三国蜀汉延熙十六年（253年），被魏国人郭循刺死。

【译文】

（东晋天文历学家）虞喜评论说：将天下大事进行托付，是最重的担子；以大臣身份行使君主的权威，是最难的事情；一身同时承担这两件事而又要日理万机，能够胜任的人非常少。吕侯是朝廷的元老，一向思虑深邃，才以十思告诫诸葛恪，但是却以被认为才能低劣而受到拒绝，这就是诸葛恪（kè）的疏漏，不具备机敏神慧之处。如果按照十思之义行事，广泛征询当世的政事，采纳善言比迅雷还快，听取谏议比刮风还急，怎会丧身殿堂，死于凶恶小人的刀刃之下！世人只对他的英才机辩感到奇异，欣赏他应对善辩，而嗤笑吕侯无言以对是浅陋，却不深思居安思危与善始善终之道。这就是只乐于春日丽景的繁花似锦，而忘记秋天果实的甘甜爽口。从前魏人伐蜀，蜀人进行抵御，精兵整肃待命出发，而费祎却在与来敏下棋，毫无厌倦之意。来敏认为，费祎必能打败敌人，这是说高明的策略在他内心已经确定，而外表毫无忧惧之色。况长宁认为，君子面临大事就谨慎恐惧，善于谋略才能成功。蜀国是蕞尔小国，而且面临大敌，谋划的只应是坚守或交战，怎能过多地自负自傲，面对强敌，所进行的规划图谋，只有防守与作战，怎么可以矜夸自己有余，安然没有忧愁呢。这就是费祎性情宽厚简忽，不提防细微之处，所以最终被投降之人郭循所谋害。这难道不是征兆见于彼，而灾祸成于此吗？以前听说况长宁鉴别费祎，而今见到诸葛恪拒绝吕侯，这两件事性质相同，都足以成为后世的借鉴。

【原文】

恪至建业，见吴主于卧内，受诏床下，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孙弘领少傅，诏有司诸事一统于恪，惟杀生大事然后以闻[1]。为制群官百司拜揖之仪，各有品序[2]。又以会稽太守北海滕胤为太常[3]。胤，吴王婿也。

【注文】

[1]少傅：古代官名。相传西周设置。少傅、少师、少保合称三孤或三少，以辅天子。北周以后，历代多有设置，一般为高官加衔，以示恩荣而无实职。此外，辅佐太子的官，称太子少傅。

[2]百司：古代官署名。泛指朝廷各机构，也是朝廷大臣、王公以下百官的总称。　　拜揖：拱手作揖，泛指行礼。

[3]会稽：古郡名。秦朝设置，因境内有会稽山而得名。治所在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浙江仙霞岭、牛头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阳江流域以东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东汉徙治山阴县（今浙江绍兴），辖境逐渐缩小。　　北海：古郡、国名。西汉景帝时分胶西国地置郡，治所在营陵（今山东昌乐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潍坊市及安丘、昌乐、寿光、昌邑等地。东汉改为国，移治剧县（今山东昌乐西），魏、晋国郡改置不常，北齐改名高阳。　　滕胤（yìn）（？—256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承嗣，北海剧县（今山东昌乐西）人。伯父滕耽、父滕胄都为孙权部属。孙权为吴王，追录旧恩，封滕胤为都亭侯，又尚公主。三十岁为丹杨（阳）太守，历吴郡、会稽太守，曾与张昭等撰定朝仪。三国吴太元元年（251年），孙权病重，召为太常，与诸葛恪等俱受遗诏辅政。孙亮即位，加卫将军。三国吴太平元年（256年），孙专政，滕胤想和吕据等共废孙，被孙所杀。

【译文】

诸葛恪到达建业，在吴王的卧室内拜见吴王，在御床之下接受诏命，以大将军身份兼任太子太傅，孙弘兼任少傅；下诏令给有关部门，一切政务都要向诸葛恪汇报，只有生杀大事在事后要奏报皇帝知道。又制定朝廷文武百官拜见诸葛恪的礼仪，各自都依官品有一定的秩序。又任命会稽太守北海人滕胤为太常。膝胤是吴王的女婿。

【原文】

四年春二月，吴主病困，召诸葛恪、孙弘、滕胤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入卧内，属以后事[1]。夏四月，吴主殂。孙弘素与诸葛恪不平，惧为恪所治，秘不发丧，欲矫诏诛恪[2]。孙峻以告恪，恪请弘咨事，于坐中杀之，乃发丧。谥吴主曰大皇帝。太子亮即位，大赦，改元建兴[3]。闰月，以诸葛恪为太傅，滕胤为卫将军，吕岱为大司马。

【注文】

[1]吕据（？—256年）：三国吴国将领。字世议，汝南细阳（今安徽太和东南）人，吕范之子。吕范卒后，吕据迁安军中郎将，多次进入深山攻击山民。三国吴赤乌四年（241年），随朱然攻魏国樊城（今湖北襄樊），与朱异破城外围，拜偏将军，迁荡魏将军。孙权病重时，与诸葛恪（kè）等同被委以后事。孙亮即位，拜右将军。三国吴建兴元年（252年），进攻东兴魏军有功。次年，因孙峻杀诸葛恪，迁为骠骑将军。三国吴五凤二年（255年），魏国毌（ɡuàn）丘俭、文钦在淮南反叛，吕据与孙峻等袭击寿春（今安徽寿县）。三国吴太平元年（256年），吕据听说孙自代从兄孙峻，大怒，想引军讨伐，事败自杀。

[2]矫诏：假托或假传的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令。

[3]建兴：三国吴会稽王孙亮年号，自公元252年至253年，共2年。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四年（252年）春季二月，吴王病情严重，召诸葛恪、孙弘、滕胤（yìn）以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等人进入吴王孙权卧室之内，嘱托后事。夏季四月，吴王去世。孙弘平素与诸葛恪不和，害怕被诸葛恪整治，就秘不发丧，想假传诏令杀掉诸葛恪。孙峻将此事报告给诸葛恪，诸葛恪请孙弘前来咨询议事，就在座位之中把他杀了，然后举行丧礼。谥吴王为大皇帝。太子孙亮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闰月，任命诸葛恪为太傅，滕胤为卫将军，吕岱为大司马。

【原文】

初，吴大帝筑东兴堤以遏巢湖，其后入寇淮南，败，以内船，遂废不复治[1]。冬十月，太傅恪会众于东兴，更作大堤，左右结山，侠筑两城，各留千人，使将军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东城，引军而还[2]。

【注文】

[1]东兴堤：三国吴修筑，在今安徽含山县西南，与巢湖市相接。

[2]都尉：古代官名。战国时秦、赵等国设置，是略低于将军的武官。西汉景帝时改郡尉为都尉，辅佐太守掌全郡军事。三国魏有将兵都尉、抚军都尉、积弩都尉（后改为典弩都尉）、典铠都尉。　　留略（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将留赞之子。奉诸葛恪（kè）之命，负责守备东兴郡的右城。魏将胡遵率大军来攻时，留略率领少数士兵死守右城，直至丁奉的援军到达，击退胡遵。

【译文】

当初，吴大帝孙权修筑东兴堤，来遏止巢湖之水泛滥，后来吴军进攻淮南，战败，就把巢湖用来停泊船只，于是废弃大堤不再修筑。冬季十月，太傅诸葛恪在东兴聚集众人，重新建筑大堤，左右连结两座山，在东西两边对岸各建一座城池，各自留下千人把守，派将军全端驻守西城，都尉留略驻守东城，然后诸葛恪率军返回。

【原文】

镇东将军诸葛诞言于大将军师曰：“今因吴内侵，使文舒逼江陵，仲恭向武昌，以羁吴之上流，然后简精卒攻其两城，比救至，可大获也[1]。”是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各献征吴之计[2]。朝廷以三征计异，诏问尚书傅嘏。嘏对曰：“议者或欲泛舟径济，横行江表；或欲四道并进，攻其城垒；或欲大佃疆场，观衅而动；诚皆取贼之常计也[3]。然自治兵以来，出入三载，非掩袭之军也。贼之为寇，几六十年矣，君臣相保，吉凶共患，又丧其元帅，上下忧危，设令列船津要，坚城据险，横行之计，其殆难捷[4]。今边壤之守，与贼相远，贼设罗落，又特重密，间谍不行，耳目无闻[5]。夫军无耳目，校察未详，而举大众以临巨险，此为希幸徼功，先战而后求胜，非全军之长策也。唯有进军大佃，最差完牢。可诏昶、遵等择地居险，审所错置，及令三方一时前守。夺其肥壤，使还塉土，一也。兵出民表，寇钞不犯，二也[6]。招怀近路，降附日至，三也。罗落远设，间构不来，四也[7]。贼退其守，罗落必浅，佃作易立，五也。坐食积谷，士不运输，六也[8]。衅隙时闻，讨袭速决，七也[9]。凡此七者，军事之急务也。不据则贼擅便资，据之则利归于国，不可不察也。夫屯垒相逼，形势已交，智勇得陈，巧拙得用，策之而知得失之计，角之而知有余不足，虏之情伪，将焉所逃[10]？夫以小敌大则役烦力竭，以贫敌富则敛重财匮，故曰‘敌逸能劳之，饱能饥之’，此之谓也。”司马师不从。

【注文】

[1]诸葛诞（？—258年）：三国时魏将。字公休，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丰之后。由尚书郎累迁御史中丞。三国魏正始初，出为扬州刺史，加昭武将军。迁征东大将军，封高平侯。诸葛诞因与夏侯玄等亲善，又见王淩、毌丘俭被灭，恐惧不安，厚养亲附及侠义之士。三国魏甘露中，因被召入京为司空，更加恐惧，遂举兵反。司马昭率兵进讨，兵败被杀。　　文舒：即王昶（chǎnɡ）（？—259年），三国魏国大臣。字文舒，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初为太子文学，迁中庶子。魏文帝即位，任洛阳典农，劝百姓垦田特多，迁兖（yǎn）州刺史。魏明帝时加扬烈将军，赐爵关内侯。三国魏正始中为征南将军。司马懿诛曹爽，奏问大臣得失，于是陈崇道笃学。禁绝侈靡等五事。三国魏嘉平二年（250年），上言可乘吴国嫡庶纷争之机进兵，他奉命进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大破吴军，迁征南大将军。三国魏正元二年（255年），毌（ɡuàn）丘俭等叛乱，王昶以抵御毌丘俭有功，进位骠骑将军。三国魏甘露三年（258年），诸葛诞造反，王昶因据守夹石，威逼江陵，使吴军不能救援诸葛诞军，迁司空。甘露四年（259年）卒，谥号穆侯。　　仲恭：即毌丘俭（？—255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仲恭，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魏明帝时为尚书郎，出为洛阳典农，迁荆州刺史。三国魏青龙年间，率军平定辽东，因功进封安邑侯。三国魏正始年间，高句丽侵叛，他又出兵讨平，迁左将军、领豫州刺史，转为镇南将军、镇东将军。三国魏正元二年（255年），毌丘俭与扬州刺史前将军文钦伪造诏书，诬大将军景王司马师谋反，发兵讨伐景王，兵败被杀。

[2]征南大将军：古代官名。东汉建武二年（26年）始置。魏晋南北朝时为将军名号，多授予统兵出镇在外、都督数州诸军事者。在武职中地位较高，在四征将军之上，历代皆不常置。三国魏二品，晋仍为二品，禄赐与特进同。开府则位从公，假金章紫绶，升正一品。　　胡遵（？—256年）：三国魏征东将军。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随同司马懿讨伐辽东的公孙渊。在魏吴东兴之战中，担任魏军的统帅，被吴将丁奉击败。此后，随司马师讨伐毌丘俭。死后追封车骑将军。　　镇南将军：古代官名。东汉献帝初平年间设置。三国魏时，与镇东、镇西、镇北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多为出镇方面的持节都督。魏晋及南北朝前期权势颇重，后渐轻。三国魏定为二品，晋、南朝宋改为三品，如为持节都督则进为二品。

[3]江表：古地区名。指长江以南地方，在中原人看来，地处长江之外，所以称江表。　　大佃：指军队大规模屯垦耕种。

[4]掩袭：乘人不备而袭击。　　津要：水陆交通的要冲。

[5]边壤：边境，边界。　　罗落：罗网。

[6]塉（jí）：土地瘠薄。　　民表：百姓的表率。　　寇钞：劫掠。

[7]间构：离间，构陷。

[8]坐食：不劳而食。

[9]衅隙：嫌隙，仇隙。

[10]屯垒：驻有重兵的防卫工事。

【译文】

镇东将军诸葛诞对大将军司马师说：“如今趁着吴国深入侵略内地，可以派王昶进逼江陵，派毌丘俭攻向武昌，以牵制吴国上游的兵力，然后挑选精锐兵力进攻东兴两城，等到吴国救兵赶到，已经可以大获全胜了。”当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人各自进献征吴的计策。朝廷因为三位将领计策不同，于是下诏征询尚书傅嘏（ɡǔ）的意见。傅嘏回答说：“献计之人有的想要乘船直接进逼汉江，大军横行于江南；有的主张分兵四路同时进攻，进攻吴国的城垒；也有的主张屯兵边境，平时耕种，看到吴国发生内乱就伺机进攻。这些的确都是攻取敌国的常用之计。但是自从出兵伐吴以来，前后已经三年，我军早已不是一支乘人不备而进行偷袭的部队了。吴国进攻我国，将近六十年了，这期间他们君臣上下相保，共同承担吉凶祸福，最近又丧失统帅，君臣上下深感忧虑危难，假使他们下令在重要渡口排列战船，加固城池据守险要之地，那么我们横行大江的计策，恐怕就难以取得大捷。如今边境的守军，与敌军相隔甚远，敌军设置的网罗哨所，又特别严密众多，我方的间谍无法深入，得不到任何消息。如果军队没有耳目消息，侦察不够周详，却调发重兵来面临巨大的危险，这就是怀着侥幸心理以邀取成功，企图先战而后求取胜利，这并非保全军队战胜敌人的长久之策。只有边境屯田，伺机进攻的计策，最为完备牢靠。可以先下诏命令王昶、胡遵等人选择地方，驻扎在险要之地，观察吴国的安排布置，命令三方同时进驻守地。第一，要夺取肥沃的土地，让敌人退回到贫瘠的土地。第二，士兵到百姓中间，不许劫掠欺压百姓。第三，在附近地区进行招抚怀柔，使每天都有投降归附之人。第四，在远处设置网罗哨所，使敌方间谍过不来。第五，敌兵退守之后，网罗侦察必定不能深入，屯田耕作容易开展。第六，军队就地食用积储的粮食，士兵不用运转粮草。第七，得到敌军内部矛盾混乱的消息，能迅速作出征讨突袭的决断。以上七个方面，是军事行动的当务之急。不掌握这些，敌军就会独占便利，掌握这些，利益就会归于我国，所以不可不明察。我们以屯田营垒相互逼近敌方，两军阵势已经构成交锋，智慧与勇敢得以施展，各种巧拙之计也得以运用，谋略施展之后才能了解其得失，相互较量后才能知道长短优劣，那么敌军情况的真伪，将向哪里隐藏逃匿？以小敌大就会劳役繁重国力衰竭；以贫敌富就会赋敛加重财力匮乏，所以说‘敌人安逸我们能使他们烦劳，敌人饱足我们能使他们饥饿’，就是这个意思。”但司马师没有采纳这一意见。

【原文】

十一月，诏王昶等三道击吴。十二月，王昶攻南郡，毌丘俭向武昌，胡遵、诸葛诞率众七万攻东兴。甲寅，吴太傅恪将兵四万，晨夜兼行，救东兴。胡遵等敕诸军作浮桥以渡，陈于堤上，分兵攻两城。城在高峻，不可卒拔[1]。诸葛恪使冠军将军丁奉与吕据、留赞、唐咨为前部，从山西上[2]。奉谓诸将曰：“今诸军行缓，若贼据便地，则难以争锋，我请趋之。”乃辟诸军使下道，奉自率麾下三千人径进[3]。时北风，奉举帆二日即至东关，遂据徐塘[4]。时天雪，寒，胡遵等方置酒高会，奉见其前部兵少，谓其下曰：“取封侯爵赏，正在今日[5]。”乃使兵皆解铠，去矛戟，但兜鍪刀楯，倮身缘堨[6]。魏人望见，大笑之，不即严兵。吴兵得上，便鼓噪，斫破魏前屯。吕据等继至，魏军惊扰散走，争渡浮桥，桥坏绝，自投于水，更相蹈藉[7]。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皆没，死者数万[8]。综故吴叛将，数为吴害，吴大帝常切齿恨之，诸葛恪命送其首以白大帝庙。获车乘、牛、马、驴、骡各以千数，资器山积，振旅而归[9]。

【注文】

[1]卒（cù）：同“猝”，仓促，急速。

[2]丁奉（？—271年）：三国时吴将。字承渊，庐江安丰（今安徽寿县东南）人。少以骁勇为小将，多次随孙权征伐，累立战功，迁偏将军。孙亮即位，为冠军将军，封都亭侯。后与魏军作战，屡建奇功。又打败魏将诸葛诞，封都乡侯，拜左将军。孙休即位，与张布密谋诛杀孙，迁大将军，领徐州牧。孙皓时，迁大司马。三国吴建衡三年（271年）卒。　　留赞（183—255年）：三国魏国将领。字正明，会稽长山人（今浙江金华）人。少为郡吏，镇压黄巾起义有功。归附孙权后，累有战功，迁屯骑校尉，好直言不阿。随诸葛恪（kè）征东兴，留赞率先冲阵，大败魏师，以功迁左将军。孙峻征淮南，拜左护军，因病先回，遭到魏军袭击，众寡不敌，被杀。　　唐咨（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魏将领。利城（今江苏赣榆西）人。三国魏黄初六年（225年），利城郡兵乘魏文帝伐吴而反叛，杀太守徐箕，唐咨被推为主。不久失败，入海投吴，官至左将军，曾在庐陵擒获部民罗厉，在东兴抵御魏军，帮助孙杀滕胤（yìn）。迁前将军。三国魏甘露二年（257年）奉命率军接应魏国叛将诸葛诞。次年，兵败被擒降魏，授安远将军。

[3]麾（huī）下：部下。麾，大将的旗帜。

[4]东关：在今安徽含山濡须山上。三国吴诸葛恪筑，隔濡须水与七宝山上的西关相对，北控巢湖，南扼长江，为吴、魏间的战略要冲，南北朝时仍为军事重地。　　徐塘：也称徐堨。故址在今安徽含山南东关镇东，为三国吴诸葛恪所筑。

[5]高会：盛大的宴会、聚会。

[6]矛戟（jǐ）：古书中也称“棘”，是将戈和矛结合在一起，具有勾啄和刺击双重功能的格斗兵器，杀伤力比戈和矛都要强。　　兜（dōu）鍪（móu）：古代战士戴的头盔。　　刀楯（dùn）：刀和盾牌，古代短兵器。　　倮（luǒ）身：裸体。　　堨（yè）：墙壁的缝隙。

[7]蹈（dǎo）藉（jí）：蹈，践踏；藉，践踏，凌辱。

[8]韩综（？—252年）：三国时吴将，魏明帝时叛吴降魏，任为前部督，三国吴神凤元年（252年）被吴将诸葛恪（kè）所杀。　　乐安：古郡名。东汉本初元年（146年）设置，治所在临济县（今山东高青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博兴、高青、桓台、广饶、寿光等地。三国魏移治高苑（今山东邹平东北），西晋初年改为国。　　桓嘉（？—252年）：三国魏乐安太守，桓阶之子，妻为升迁亭公主。三国魏嘉平四年（252年）魏国进攻吴国，桓嘉与吴军战于东关，兵败而死，谥壮侯。

[9]资器：资仗器械。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四年（252年）十一月，朝廷下诏命令王昶（chǎnɡ）等三路兵马袭击吴国。十二月，王昶进攻南郡，毌（ɡuàn）丘俭进攻武昌，胡遵、诸葛诞率领七万大军进攻东兴。甲寅（十九日），吴国太傅诸葛恪率兵四万，日夜兼程，救援东兴。胡遵等人命令各军制造浮桥渡水，将兵马陈列于大堤之上，分兵攻打两城。城在高峻险要之处，不能很快攻破。诸葛恪派冠军将军丁奉和吕据、留赞、唐咨等人为前锋，从山的西面向上进攻。丁奉对各位将领说：“如今各军行动迟缓，如果魏兵占据有利地形，那我军就难以与他们争锋交战了，我请求快速进攻。”于是避开各路军马从下道前进，丁奉亲自率领部下三千人马径直突进。当时正刮北风，丁奉扬帆行船，两天就到达东关，随即占据徐塘。当时漫天飘雪，天气寒冷，胡遵等人正摆酒举行盛大聚会，丁奉见魏军前部兵力人数较少，就对手下说：“求取封侯赏爵，正在今天。”于是让士兵们都脱下铠甲，丢掉长矛铁戟，只戴着头盔，拿着刀和盾牌等短兵器，裸身爬上大堤的缝隙。魏兵看见他们，都大笑不止，而不立即整兵对敌。吴兵爬上岸之后，立即击鼓呐喊，袭击攻破魏军前部营垒。吕据等人也相继赶到，魏军非常惊恐，四散奔逃，争相通过浮桥，浮桥毁坏断裂，魏兵自己跳入水中，互相践踏奔逃。魏军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人都溺死，死者数万人。韩综过去是吴国的叛将，多次祸害吴国，吴大帝（孙权）常常对他痛恨得咬牙切齿，诸葛恪命人送回韩综首级以祭告大帝庙。缴获魏军的车辆、牛、马、驴、骡等各数以千计，物资器械堆积如山，整顿军队凯旋。

【原文】

五年春正月，光禄大夫张缉言于师曰：“恪虽克捷，见诛不久[1]。”师曰：“何故？”缉曰：“威震其主，功盖一国，求不死，得乎？”

【注文】

[1]张缉（？—254年）：字敬仲，张既之子。历为中书郎、温县令、东莞太守。因为其女为元帝曹奂皇后，又迁光禄大夫。有谋略，受到魏明帝赏识。与中书令李丰相善，李丰被杀，他也在狱中被赐死。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253年）春季正月，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kè）虽然获得了胜利，但离他被诛杀的日子却不远了。”司马师问道：“这是为什么？”张缉说：“他的声威震慑其君主，功劳盖过所有人，想要求得不死，还可能吗？”

【原文】

二月，吴军还自东兴，进封太傅恪阳都侯，加荆、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恪遂有轻敌之心，复欲出军，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同辞谏恪，恪不听[1]。中散大夫蒋延固争，恪命扶出[2]。因著论以谕众曰：“凡敌国欲相吞，即仇仇欲相除也。有仇而长之，祸不在己则在后人，不可不为远虑也。昔秦但得关西耳，尚以并吞六国，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数倍，以吴与蜀比古六国，不能半也[3]。然今所以能敌之者，但以操时兵众，于今适尽，而后生者未悉长大，正是贼衰少未盛之时。加司马懿先诛王淩，续自陨毙，其子幼弱而专彼大任，虽有智计之士，未得施用[4]。当今伐之，是其厄会[5]。圣人急于趋时，诚谓今日。若顺众人之情，怀偷安之计，以为长江之险可以传世，不论魏之终始，而以今日遂轻其后，此吾所以长叹息者也。今闻众人或以百姓尚贫，欲务闲息，此不知虑其大危，而爱其小勤者也。昔汉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不闭关守险，以自娱乐，空出攻楚，身被创痍，介胄生虮虱，将士厌困苦，岂甘锋刃而忘安宁哉[6]？虑于长久，不得两存者耳。每鉴荆邯说公孙述以进取之图，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7]。夙夜反侧，所虑如此，故聊疏愚言，以达二三君子之末[8]。若一朝陨没，志画不立，贵令来世，知我所忧，可思于后耳[9]。”众人虽皆心以为不可，然莫敢复难。

【注文】

[1]罢（pí）劳：罢，古同“疲”。困乏，劳累。

[2]中散大夫：古代官名。西汉后期置，东汉沿置，无固定员额，秩六百石，参与议论政事，属光禄勋。魏晋以后无具体职事。

[3]关西：汉、唐时，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的地区。　　六国：指战国时除秦以外的齐、楚、燕、韩、赵、魏等国。

[4]王淩（172—251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彦云，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东南）人。历任中山太守，青、扬、豫等州刺史，很有政绩。三国魏正始二年（241年），在芍（què）陂（bēi）击退吴将全琮（cónɡ），迁车骑将军，专制淮南军事。在曹氏与司马氏权力之争中党于曹氏。三国魏嘉平三年（251年）与兖（yǎn）州刺史令狐愚合谋，欲起兵废黜齐王曹芳，立楚王曹彪，以夺司马懿之权。事泄，被司马懿所擒，服毒自杀。　　陨（yǔn）毙（bì）：死亡。

[5]厄会：困苦的遭遇。

[6]三秦：秦朝亡后，项羽三分关中，分别封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yì）为翟王，合称三秦。泛指陕西关中一带。　　创痍（yí）：创伤。　　介胄（zhòu）：铠甲和头盔。　　虮（jǐ）虱：虱子与虱卵。

[7]荆邯（生卒年不详）：东汉初年巴蜀割据势力公孙述属吏，任骑都尉。他见刘秀平定东方后将西进，就劝说公孙述先发制人，出兵东方，令田戎据江陵，延岑出汉中。公孙述赞成其计，但蜀人及公孙述之弟公孙光以为不宜，公孙述遂停止发兵，致使刘秀兵临城下。　　公孙述（？—36年）：东汉初年四川割据势力的首领。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新莽时为蜀郡太守，后起兵，占据益州（治今四川成都）称帝，号“成家”。东汉建武十二年（36年），汉光武帝出兵征讨，并修书劝降，不听，兵败自杀。　　喟（kuì）然：形容叹气的样子。

[8]夙（sù）夜：朝夕，日夜。

[9]陨没（mò）：死亡。陨，古同“殒”。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253年）二月，吴国军队从东兴返回。进封太傅诸葛恪（kè）为阳都侯，并兼任荆州、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诸葛恪就产生了轻敌之心，想再度出兵，各位大臣认为数次出兵会使军队疲惫劳苦，就一起劝谏诸葛恪，但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持进谏，诸葛恪就命人把他架出去。诸葛恪因此著文晓谕众人说：“凡是敌对国家想要互相吞并，也就是仇敌想要互相铲除。有仇敌而使他得以发展，祸患不在自身，就留给了后人，所以不能不深谋远虑。古时秦国只是得到关西之地，尚且能够吞并六国，如今以魏国与古代的秦国相比，土地比秦国多出数倍，以吴、蜀二国与古代六国相比，土地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今天我国之所以能与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兵，到今天已经老死殆尽，而后来出生的还没有长大，这正是敌人兵力衰弱，兵少而未及强盛之时，再加上司马懿先诛杀王淩，接着自己死去，他的儿子年幼却掌握大权，虽然魏国有足智多谋的将士，却未能加以任用。如今去讨伐，正是他们厄运交汇到来之日。圣人急于顺应时势，指的就是今日。如果顺从众人之情，心怀苟且偷安的打算，认为长江天险可以世代保持，不考虑魏国自始至终发展的全面情况，而以现在的形势，轻视它以后的发展，这是我为之难过叹息的原因。如今我听说有人认为百姓还很贫困，想要先从事休养生息，这是不知考虑重大危害，而只是爱惜较小勤劳者的想法。以前汉高祖侥幸占据三秦之地，为何不闭关守住险要之地，以自享娱乐，却偏要发动全部兵力去攻打西楚项羽，以致身受创伤，甲胄里生满了虱子，将士们饱受艰难困苦，难道他甘心在刀剑里生活而忘记安宁吗？这是考虑到长远之计，他与项羽势不两存的缘故罢了。我经常借荆邯劝说（shuì）公孙述之事的图谋来锐意进取，近来见到家叔诸葛亮上表陈述与敌人争竞的计策，我未尝不喟然感叹。朝夕辗转反侧，我所想的就是这些，因此姑且陈述我的浅见，以与各位君子达成明鉴。如果一旦我战败身死，志向计划不能实现，希望让来世之人了解我忧虑的事情，可以在我死后思考此事而已。”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不可行，但没有人再敢进行辩难。

【原文】

丹阳太守聂友素与恪善，以书谏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东关之计，计未施行[1]。今公辅赞大业，成先帝之志，寇远自送，将士凭赖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岂非宗庙神灵社稷之福邪[2]！宜且按兵养锐，观衅而动。今乘此势，欲复大出，天时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为不安。”恪题论后，为书答友曰：“足下虽有自然之理，然未见大数，熟省此论，可以开悟矣[3]。”

【注文】

[1]聂友（？—253年）：三国时吴国官吏。字文悌，豫章（今江西南昌）人。少为县吏，后为豫章太守功曹。与诸葛恪为友，因此知名。曾与校尉陆凯出击儋（dān）耳、珠崖。诸葛恪被诛，他也遭权臣孙峻忌害，忧病而卒，年仅三十三岁。

[2]辅赞：辅佐，襄助。

[3]大数：自然的规律、趋势。　　熟省（xǐnɡ）：周密地审察。

【译文】

丹阳太守聂友平常与诸葛恪非常友好，就写信劝谏他说：“先帝本来有遏止东关之敌的计策，但计策没有施行。如今明公您辅佐朝政，完成先帝的遗志，敌人自远方前来送死，我军将士凭借先帝的威德，舍身拼命，一下子就取得非同寻常的战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社稷的福禄吗？现在我们应当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观察到敌国内部出现衅端再发动进攻。如今您乘此胜利之势，想要再次大规模出兵，天时之利未必可以，而您随便按照个人意旨行事，我内心深感不安。”诸葛恪在他的议论之后题辞，写了一封信回复聂友说：“您的话虽然符合自然之理，但没有看到运会转变的大道理，您熟读省察这篇文章，就可以开窍醒悟了。”

【原文】

滕胤谓恪曰：“君受伊、霍之托，入安本朝，出摧强敌，名声振于海内，天下莫不震动，万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劳役之后，兴师出征，民疲力屈，远主有备[1]。若攻城不克，野略无获，是丧前劳而招后赏也。不如按甲息师，观隙而动[2]。且兵者大事，事以众济，众苟不悦，君独安之？”恪曰：“诸云不可，皆不见计算，怀居苟安者也。而子复以为然，吾何望乎？夫以曹芳暗劣，而政在私门，彼之民臣，固有离心[3]。今吾因国家之资，藉战胜之威，则何往而不克哉！”三月，恪大发州郡二十万众复入寇，以滕胤为都下督，掌统留事。

【注文】

[1]霍：即霍光（？—前68年），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孟，霍去病异母弟。汉武帝时，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受命辅佐汉昭帝，为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昭帝死，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刘贺淫乱，不久霍光即废刘贺而立宣帝。霍光专制国政二十年，百姓充实，较有政绩。　　猥（wěi）：不顾客观实际而随意发出某动作行为，胡乱、盲目地等。

[2]按甲：按兵不动。

[3]暗劣：愚昧无能。

【译文】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受像伊尹、霍光那样的重托，在内安定朝廷上下，外则打败强大的敌人，名声震动海内，天下之人对您的威势无不震动，万众之心，是希望蒙受您的恩惠得以休养生息。如今在繁重的劳役之后，又兴兵出征，人民疲惫，国力不足，而且远方的敌人早有防备。如果城池不能攻破，在野外掠夺也没有收获，就会使以前的功劳丧失殆尽，而招致责备。不如先按兵不动，休养军队，然后伺察敌人的漏洞再发兵进攻。而且兴兵打仗是国家大事，只有依靠众人相助才能成功，众人如果不喜欢，您独自一人能安然处之吗？”诸葛恪说：“众人都说不可出兵，都未见具体计划，只是心怀苟且偷安罢了。而你又认为他们是对的，我还有什么指望呢？因为曹芳昏庸低劣，而使政权落入私家（司马氏），魏国的臣民本来已经离心离德。如今我凭借国家的资财，倚仗上次战胜的余威，那么将战无不胜！”三月，诸葛恪大规模发动各州郡之兵二十万人，再次进犯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总管留守事宜。

【原文】

夏四月，吴诸葛恪入寇淮南，驱略民人[1]。诸将或谓恪曰：“今引军深入，疆场之民必相率远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2]。”恪从其计。五月，还军围新城。

【注文】

[1]驱略：驱赶，掠夺。

[2]新城：指合肥新城，在今安徽合肥市西北三十里鸡鸣山东麓古城村，为三国魏青龙元年（233年）扬州都督满宠所筑。

【译文】

三国魏嘉平五年（253年）夏季四月，吴国的诸葛恪（kè）进犯淮南，驱赶掠夺百姓。将领中有人对诸葛恪说：“如今率兵深入敌境，疆场上的百姓必然一起远远地逃离，恐怕兵士费尽辛劳而功效甚少。不如只围困新城，新城被困，必然会有救兵赶来救援，等救兵一到，再与他们交战，就可以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这一计策。五月，吴军撤回，围困新城。

【原文】

诏太尉司马孚督诸军二十万往赴之[1]。大将军师问于虞松曰：“今东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诸将意沮，若之何[2]？”松曰：“昔周亚夫坚壁昌邑而吴、楚自败，事有似弱而强，不可不察也[3]。今恪悉其锐众，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战耳。若攻城不拔，请战不可，师老众疲，势将自走，诸将之不径进，乃公之利也[4]。姜维有重兵而县军应恪，投食我麦，非深根之寇也[5]。且谓我并力于东，西方必虚，是以径进。今若使关中诸军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将走矣。”师曰：“善。”乃使郭淮、陈泰悉关中之众，解狄道之围，敕毌丘俭等按兵自守，以新城委吴[6]。陈泰进至洛门，姜维粮尽，退还。

【注文】

[1]司马孚（fú）（180—272年）：司马懿之弟。自曹操时代起，就任文学掾（yuàn），后历仕魏国五代皇帝，累迁至太傅。司马孚曾协助司马懿控制京师，诛杀曹爽一党，后又督军防御吴、蜀进攻，为司马氏政权的稳固立下功劳。但司马孚自司马懿执掌大权起，就逐渐引退，未参与司马氏几次废立魏帝之事。西晋代魏后，司马孚进封为安平王，但他死时仍以魏臣自称。

[2]虞松（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叔茂，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历官中书郎、太守等职。三国魏正元年间，任中书令。

[3]周亚夫（？—前143年）：西汉初期著名将领。沛县（今江苏沛县）人。西汉文帝时任河内郡守。西汉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匈奴南犯上郡。周亚夫受命为将军，屯兵细柳，与将军刘礼、徐厉一起拱卫京畿，拜中尉。汉景帝即位，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吴楚“七国之乱”爆发，汉景帝封周亚夫为太尉，命他平定叛乱。他坚壁不出，待叛军久战粮绝，被迫撤退时，大破吴楚叛军，不久即平定叛乱，周亚夫因功升为丞相。西汉景帝后元元年（前143年），周亚夫被人告为谋反，五日不食，呕血而死。　　昌邑：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山东巨野县南，南朝宋废。

[4]师老众疲：指用兵时间太长，兵士劳累，士气低落。老，衰竭；疲，疲乏。

[5]县（xuán）：古同“悬”。

[6]狄道：古县名。秦在狄人所居地置，故名。治今甘肃临洮。为陇西郡治。

【译文】

魏帝下诏命太尉司马孚率领二十万人马奔赴战场。大将军司马师询问虞松说：“如今东西两方都有战事，两方都很紧急，但诸位将领意志沮丧，应该怎么办呢？”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坚守昌邑而吴、楚叛军不战自败，有些事情看似弱小而实际强大，所以不能不详察。如今诸葛恪（kè）带来吴国全部精锐部队，足以肆意施暴，但他却在新城坐等，想引诱我军与他决战。如果他攻城不能破，请战也无人理睬，士气就会低落，疲劳不堪，势必要自动撤退，诸位将领不径直进击，对您反而有利。姜维握有重兵，而静待与诸葛恪相呼应，他们没有运粮部队，只是以我国境内的麦子为食，不能坚持长久作战。而且他认为我国全力投入东方对吴国的战斗，西方一定空虚，所以长驱直入我国境内。现在如果命令关中各军日夜兼程，奔赴前线，出其不意进攻姜维，他大概就要撤走了。”司马师说：“很好。”于是命令郭淮、陈泰率领关中全部军队，去解救被姜维围困的狄道，命令毌（ɡuàn）丘俭按兵不动，坚守营地，而把新城交给吴国去围攻。陈泰行军到达洛门，姜维军粮食用尽，只好撤退。

【原文】

扬州牙门将涿郡张特守新城，吴人攻之连月[1]。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过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将陷，不可护[2]。特乃谓吴人曰：“今我无心复战也。然魏法，被攻过百日而救不至者，虽降，家不坐。自受敌以来，已九十余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余人，战死者已过半，城虽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当还为相语，条别善恶，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绶去为信。”乃投其印绶与之。吴人听其辞，而不取印绶。特乃投夜彻诸屋材栅，补其缺为二重。明日，谓吴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吴人大怒，进攻之，不能拔。

【注文】

[1]牙门将：也称牙门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三国时魏、蜀、吴皆置，冠服与将军同。西晋也置此官。　　张特（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扬州牙门将。涿（zhuō）郡（治今河北涿州）人。三国魏嘉平五年（253年）据守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吴进攻连月不能克。诸葛恪引军撤退。

[2]土山：用土堆成的假山。

【译文】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国军队连月攻打，城中士兵共有三千人，生病及战死者超过一半，而诸葛恪堆起土山猛烈进攻，新城将要失陷，不能再坚守。张特于是对吴国人说：“现在我已经无心再战了。但是按照魏国法律，城池被围攻超过百日，而救兵仍未赶到，虽然投降，其家属也不治罪。我自遭受围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新城之中本来有四千余人，战死者已经超过一半，城池虽然失陷，但还有一半的人不愿投降，我应当回去劝说他们，逐一辨别好坏，明天一早将名单送过来，请先把我的印玺与绶带拿去当做信物。”于是把他的印绶扔出来给吴人。吴人听信了他的话，而没要他的印绶。张特于是连夜拆除城内房屋的木材栅栏，修补城墙缺口，筑成双重防护，第二天，对吴人说：“我只有战斗而死，决不投降！”吴人勃然大怒，继续攻城，但是无法攻克。

【原文】

会大暑，吴士疲劳，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太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以军事迕恪，恪立夺其兵，斥还建业[1]。都尉蔡林数陈军计，恪不能用，策马来奔[2]。诸将伺知吴兵已疲，乃进救兵。秋七月，恪引军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哀痛，大小嗟呼[3]。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图起田于浔阳，诏召相衔，徐乃旋师[4]。由此众庶失望，怨兴矣[5]。

【注文】

[1]朱异（？—257年）：三国吴将领。字季文，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朱桓之子。先任郎官，后拜骑都尉，代朱桓领兵。三国吴赤乌四年（241年），随朱然围攻魏樊城（今湖北襄樊），献计破其外围，拜偏将军。三国吴建兴元年（252年），迁镇南将军。魏军出东兴时，督水军攻其浮桥，大破魏军。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魏诸葛诞叛，随大将军孙率军救援，被魏军打败，因抗拒孙之命被杀。

[2]蔡林（生卒年不详）：吴国都尉。在诸葛恪（kè）征淮南时，多次献计，因诸葛恪不采纳，而投降魏国。

[3]顿仆：困顿，跌倒。　　坑壑（hè）：深沟，坑谷。

[4]晏然自若：晏然：平静，安逸。形容在情势紧迫时毫不慌张，沉着平静一如常态。　　江渚：江中的小洲。　　浔阳：古县名。《通鉴》所载三国时的“浔阳”应为“寻阳”之误。寻阳县，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湖北黄梅县西南，东晋咸和中移治今江西九江市西南。

[5]众庶：民众，百姓。　　怨（dú）：亦作“怨黩”，怨恨诽谤。

【译文】

正赶上天气十分炎热，吴国士兵疲劳不堪，饮水不洁净，造成腹泻、浮肿病流行，生病者过半，死伤之人满地都是。各兵营官吏每天都报告生病者太多，诸葛恪认为他们谎报，想要杀掉他们，从此以后无人再敢报告了。诸葛恪心中没有良策，又对攻城不下感到羞耻，忿恨之情常常流露于外表。将军朱异在军事上与诸葛恪发生抵触，诸葛恪立刻夺去他的兵权，将他斥责驱逐回建业。都尉蔡林多次提出军事计谋，诸葛恪都不采纳，结果蔡林打马逃走，投降魏国。魏国将领侦察了解到吴国兵士已疲惫不堪，于是出兵增援魏军。秋季七月，诸葛恪率军撤退，士卒受伤生病流落在道路上，有的立即倒毙于沟中，有的则被敌军俘获，无论是存是亡，都哀痛不已，嗟叹不已。但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在江中小洲上住了一月，还打算在浔阳地区开发田地，召他回去的诏书接连不断，他才慢慢率军返回。从此，诸葛恪在群臣百姓中失去威望，人们对他的怨恨之言也越来越多。

【原文】

汝南太守邓艾言于司马师曰：“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违命[1]。诸葛恪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获罪之日也。昔子胥、吴起、商鞅、乐毅皆见任时君，主没犹败，况恪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2]。”

【注文】

[1]邓艾（197—264年）：三国魏国将领。字士载，义阳棘阳（今河南南阳南）人。少年时孤贫，流寓颍（yǐnɡ）川，后为司马懿掾（yuàn）吏。他建议在淮南、淮北屯田，后被采纳施行。三国魏景元四年（263年），与钟会等率军灭蜀，任太尉。不久，因厚待蜀国君臣，钟会、胡烈等人诬告他谋叛，邓艾惨遭冤杀。　　部曲：两汉军队建制。汉制，大将军营下置五部，部有校尉一人，军司马一人；部下置曲，曲有军侯一人；曲下置屯，屯有屯长一人。在两汉军队建制的影响下，部曲连称，成为军队或士兵的别名。汉末战乱，地主纷纷建立私人武装，终魏晋南北朝世不衰。被称作“家兵”或“部曲”。

[2]子胥：即伍子胥（？—前484年）。春秋时吴国大夫，名员，字子胥，楚大夫伍奢次子。其父被杀时逃入吴国。后封于申，也称申胥。公元前506年与孙武攻楚，五战五胜，攻入楚国首都郢（yǐnɡ），鞭楚平王之尸以报父兄之仇。后辅佐阖闾（hé lǘ）之子夫差打败越国，遭太宰嚭（pǐ）谗言，被逼自杀。　　商鞅（约前390—前338年）：战国时秦政治家。卫国人，姓公孙，名鞅，也称卫鞅。少时喜欢刑名之学，曾任魏相公叔痤（cuò）中庶子，不得志而入秦，进献富国强兵之策。秦孝公三年（前359年），他被任命为左庶长，推行变法，前后进行两次，使秦国大治。后秦与魏国交战，大获全胜，因功封于商（今陕西商洛东南）、於（今河南内乡东）十五邑，所以又称商鞅或商君。孝公死后被公子虔诬以谋反，车裂而死。现存有《商君书》。　　乐（yuè）毅（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燕国将领。中山国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燕昭王时为上将军，率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伐齐，大破齐军，诸侯罢兵归国后，乐毅孤军留下作战，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因功封为昌国君。燕惠王即位，中田单反间计，改用骑劫为将，乐毅投奔赵国，赵国待他为客卿，后死于赵。

【译文】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去世，大臣们尚未归附新朝廷，吴国的名宗大族都有自己的部曲家丁，拥兵仗势，足以违抗朝廷之命。诸葛恪刚刚执掌国政，而朝内又没有明君可以依靠，他也不顾念抚恤上下臣民，以树立自己治国的根基，却热衷于对外战争，肆虐役使人民，把全国军队全都困顿于攻打坚固的城池，战死者数以万计，结果满载祸患而归，这就是诸葛恪即将获罪之日。古时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当时君主的信任重用，但君主死后他们仍遭失败，更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位贤人，而且他也不顾虑重大的忧患，所以诸葛恪的败亡指日可待。”

【原文】

八月，吴军还建业，诸葛恪陈兵导从，归入府馆，即召中书令孙嘿厉声谓曰：“卿等何敢数妄作诏[1]！”嘿惶惧辞出，因病还家。

【注文】

[1]导从：官吏出行时的仪仗队伍，前为导，后为从，导从者皆其属官。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253年）八月，吴国军队回到建业，诸葛恪（kè）让兵士排成仪仗队伍，前有引导，后有随从，进入府第，刚进府就立刻召来中书令孙嘿，厉声斥责他说：“你们这些人怎么敢屡次妄作诏书！”孙嘿惊慌恐惧，辞别出来，托病返回家中。

【原文】

恪征行之后，曹所奏署令长职司，一罢更选，愈治威严，多所罪责，当进见者无不竦息[1]。又改易宿卫，用其亲近。复敕兵严，欲向青、徐[2]。

【注文】

[1]职司：古代官制用语，即职务、掌管。　　竦（sǒng）息：同“悚息”，因惶恐而喘息。

[2]兵严：军队整装待发。兵严指兵装，汉时为避汉明帝刘庄讳而改“装”为“严”，故有此称。

【译文】

诸葛恪出征回来之后，选曹所奏请的各机构选任的官吏，一概不用，重新选拔。治事愈来愈威严，被治罪斥责的人很多，应当进见诸葛恪的人无不胆战心惊，唉声叹气。诸葛恪又更换宫中侍卫，选用他亲近之人。又下令让军队整装待发，想要出兵攻打青州、徐州。

【原文】

孙峻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构恪于吴主，云欲为变[1]。冬十月，孙峻与吴主谋置酒请恪。恪将入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又家数有妖怪，恪疑之[2]。旦日，驻车宫门，峻已伏兵于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乃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意。恪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密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3]。”恪以书示滕胤，胤劝恪还。恪曰：“儿辈何能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剑履上殿，进谢，还坐[4]。设酒，恪疑未饮。孙峻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药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赍酒。数行，吴主还内，峻起如厕，解长衣，著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5]。”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6]。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恪二子竦、建闻难，载其母欲来奔，峻使人追杀之[7]。以苇席裹恪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冈[8]。又遣无难督施宽就将军施绩、孙壹军，杀恪弟奋威将军融于公安，及其三子[9]。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10]。

【注文】

[1]构：离间，设计陷害。

[2]精爽：指精神，魂魄。　　寐（mèi）：睡，睡着。

[3]张约（？—253年）：三国吴诸葛恪心腹将领。诸葛恪令他与朱恩管御林军，以为牙爪。孙峻设计杀害诸葛恪，张约奋力保护，被孙峻及其武士剁为肉泥。　　朱恩（？—253年）：三国时吴散骑常侍。孙峻因民众嫌怨诸葛恪，向吴王诬陷诸葛恪，并设计将他杀害，朱恩也被杀，夷三族。　　张设：设置。

[4]剑履上殿：古代帝王赐给亲信大臣的一种特殊待遇，受赐者可佩剑穿履上殿朝见皇帝。

[5]如厕：大、小便的婉称，意为到厕所。

[6]斫（zhuó）：大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7]竦：即诸葛竦（？—253年）。诸葛恪之子，曾任长水校尉。孙峻与吴王孙亮密谋设酒诛杀诸葛恪，起初诸葛竦数次劝谏诸葛恪，但诸葛恪不听，常忧惧祸。及诸葛恪被杀，诸葛竦车载其母逃走，孙峻遣骑督刘承追击，在白都将他们杀死。　　建：即诸葛建（？—253年），三国时吴诸葛恪之少子。曾任步兵校尉。孙峻杀诸葛恪，诸葛建渡江，想投奔魏国，被追兵所杀。

[8]石子冈：又称聚宝山，在今江苏南京市南，聚宝门外。

[9]施绩（？—270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公绪，丹杨（阳）故鄣（今浙江安吉北）人。朱然养子，孙亮即位后恢复本姓“施”。施绩有将才，历任偏将军、大将军、左大司马，转战四方，主要负责荆州地区的军事，是吴国中后期的著名将领。　　孙壹（？—259年）：三国时吴国将军。后任夏口督，孙派兵袭击，孙壹率部曲降魏，拜车骑将军、交州牧，封吴侯，开府仪同三司。三国魏甘露四年（259年）被侍婢所杀。　　奋威将军：古代将军名号。西汉元帝置，掌率军征伐。其后，三国魏、两晋、十六国前秦、南北朝皆置。　　融：即诸葛融（？—253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叔长，诸葛瑾之子。性情宽容，有技艺。后任骑都尉，继承父亲爵位，率兵驻守公安，迁奋威将军。其兄诸葛恪被杀，孙峻派兵围困，诸葛融饮药而死，三个儿子都被杀。

[10]张震（？—253年）：三国时吴诸葛恪外甥。为都乡侯，孙峻诛杀诸葛恪，张震也被杀，夷三族。

【译文】

孙峻因为百姓大都怨恨诸葛恪，而朝中大臣大都嫌弃他，就在吴王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发动政变。嘉平五年（253年）冬季十月，孙峻与吴王密谋摆酒邀请诸葛恪（在筵席上将其杀死）。诸葛恪将要赴宴的前天晚上，精神魂魄躁动不安，整夜都不能入睡，另外家里又数次有妖怪出没，诸葛恪起了疑心。第二天，诸葛恪把车停在宫门外，当时孙峻已经在帷帐之中设下伏兵，唯恐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使事情泄露，于是就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如果您贵体欠安，可以等以后再说，我孙峻会把情况禀报主上。”他是想探试诸葛恪。诸葛恪说：“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当时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写密信给诸葛恪说：“今日宫内的陈设非同寻常，我们怀疑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密信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回府。诸葛恪说：“这些小辈能干什么呢？恐怕他们是在酒食中下毒来害人而已。”诸葛恪进入宫内，身带佩剑，不脱战鞋上殿，上前谢过主上，回来坐在座位上。摆上酒宴，诸葛恪心存疑虑，不饮酒。孙峻说：“您的病还没有好利落，如果有平常服用的药酒，就请派人取来。”诸葛恪心神才安定下来，喝着自己人送来的酒。几次行酒之后，吴王回到内室，孙峻也起来上厕所，在那里脱下长衣，换上短服，出来就喊道：“主上有诏，令逮捕诸葛恪！”诸葛恪惊慌站起，剑还没有拔出来，而孙峻的刀已经交相砍了下来。张约从旁边用刀砍孙峻，但只伤及孙峻左手，孙峻却回手砍断张约的右臂。这时，宫内的武士都跑上殿来，孙峻说：“今天要拿下的只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命令卫兵们又用刀砍了一通，然后才清扫地上，重新饮酒。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和诸葛建听说父亲遭难，就用车拉着母亲想要投奔魏国，孙峻派人追赶并杀了他们。又命令用芦苇席裹住诸葛恪的尸体，中间用竹篾束腰一捆，扔到石子冈。又派遣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的军队之中，在公安县杀死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还有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待朱恩都被诛灭三族。

【原文】

临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电激，不崇一朝，大风冲发，希有极日，然犹继以云雨，因以润物[1]。是则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浃辰，帝王之怒不宜讫情尽意[2]。臣以狂愚，不知忌讳，敢冒破灭之罪，以邀风雨之会。伏念故太傅诸葛恪，罪积恶盈，自致夷灭，父子三首，枭市积日，观者数万，詈声成风[3]。国之大刑，无所不震，长老孩幼，无不毕见[4]。人情之于品物，乐极则哀生，见恪贵盛，世莫与贰，身处台辅，中间历年，今之诛夷，无异禽兽，观讫情反，能不憯然[5]！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域，凿掘斫刺，无所复加。愿圣朝稽则乾坤，怒不极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项籍受殡葬之施，韩信获收敛之恩，斯则汉高发神明之誉也[6]。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国泽加于辜戮之骸，复受不已之恩，于以扬声遐方，沮劝天下，岂不大哉[7]！昔栾布矫命彭越，臣窃恨之，不先请主上而专名以肆情，其得不诛，实为幸耳[8]。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谨伏手书，冒昧陈闻，乞圣明哀察[9]。”于是吴主及孙峻听恪故吏敛葬。

【注文】

[1]极日：终日，尽日。

[2]经日：一整天或数天。　　浃（jiā）辰：十二日，古代以地支计日，从子至亥一周十二日为浃辰。浃，周匝，循环一次。　　讫（qì）情尽意：指尽量满足自己的情感和心意，不加控制。

[3]夷灭：因一人犯罪而诛灭亲族的酷刑，或泛指杀戮、消灭。　　枭：古代刑罚，把头割下来悬挂在木上。　　詈（lì）：骂，责骂。

[4]毕见：全部显现。

[5]品物：万物，或指某种范围之物。　　台辅：古代宰相、三公等最高级官员的尊称。　　憯（cǎn）然：犹言栗然、瑟缩貌。憯，古同“惨”。

[6]项籍：指西楚霸王项羽。

[7]哀矜：对别人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　　辜戮：将犯人分裂肢体处死。　　沮劝：儆戒，劝勉。

[8]栾布（？—前145年）：西汉将领。梁国睢阳（今河南商丘睢阳区）人。栾布与彭越友善，彭越在巨野起兵，他被人卖到燕，成为燕王臧荼的部将。后来臧荼谋反，汉攻击燕，战争中栾布被俘，被彭越赎回，为梁大夫。不久彭越被杀，朝廷不准为彭越收尸，他却痛哭埋葬彭越，刘邦很钦佩他的义气，任命他为都尉。汉文帝时升栾布为燕相、将军，以军功被封为俞侯。　　彭越（？—前196年）：汉初诸侯王。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字仲。陈胜、项梁起义时，彭越聚众千余人响应。楚汉相争时，率三万余人归顺刘邦，拜魏相国，领兵平定梁地（在今河南东南），出奇兵截断项羽粮道，收缴粮食以供应汉王刘邦。后与刘邦相约，领兵在垓下共围项羽。因功封梁王，建都定陶。汉朝建立后，因他的太傅告发他谋反，被刘邦所杀。

[9]手书：亲笔书写的文字或信函。

【译文】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拾诸葛恪的尸骨，并加以安葬，他说：“响震的雷声激发闪电，不会在整个早晨都连续不断，狂风怒吼，也很少终日不停，雷电狂风过后仍然还会有和风细雨接续，来滋润万物。因此天地的威严不会整日、数日或十多日连绵不断，帝王之怒也不应毫无节制，尽情抒发。为臣我狂妄愚鲁，不知忌讳，胆敢冒着破家灭身之罪，就像祈求上天降下和风细雨一样（求您暂息雷霆之怒）。追想已故太傅诸葛恪，恶贯满盈，自己招致诛灭三族的下场，他们父子三人的首级，被砍下示众已经很多天了，观看的人有数万，咒骂之声如风四起。国家的大刑大法没有什么不受到震慑，就连老人孩童也全都见到了。人情对于万物，往往乐极生悲，看到诸葛恪在全盛显贵之时，世上没有第二人能够与他相比，身居三公宰相的高位，中间历经多年，而如今被诛杀灭族，却与禽兽生灭没有两样，察尽人情的反复，怎能不令人惨然悲伤！况且他是已死之人，应该和土壤同处，没有必要再对他砍凿击刺。希望圣明的朝廷效法乾坤天地，发怒不超过旬日，让他的乡民和手下故吏，用埋葬普通士卒的丧礼为他收尸，再施恩准许他埋入三寸薄的棺木之中。从前项羽曾受到殡葬的礼遇，韩信也曾得到入殓安葬的恩惠，这都是汉高祖受到神明赞誉的原因。愿陛下像三皇般仁慈敦厚，垂赐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施加于因罪被裂杀的尸骸，让他再次得到无穷无已的恩惠，从此仁德之声扬名于远方，使天下劝善惩恶，岂不更为正大！从前汉代栾布故意违背诏命，将彭越首级收埋并进行祭拜，我对他的做法极为痛恨。他不先请求主上恩典，而肆意宣泄自己对彭越的感恩而专有仁义之名，他能够不被诛杀，实在是万幸之事。如今为臣我不敢彰显自己对太傅诸葛恪的情感，而来显露圣上的恩德，恭敬地写信上书，冒昧向陛下陈述我的见闻，请求陛下圣明，体察臣下之心。”于是吴王和孙峻下令，听任诸葛恪过去的部下把他收敛安葬。

【原文】

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1]。”父友奋威将军张承亦以为恪必败诸葛氏。陆逊尝谓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接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汉侍中诸葛瞻，亮之子也[2]。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张嶷与瞻书曰：“东主初崩，帝实幼弱，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亲有周公之才，犹有管、蔡流言之变，霍光受任，亦有燕、盖、上官逆乱之谋，赖成、昭之明以免斯难耳[3]。昔每闻东主杀生赏罚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属以后事，诚实可虑。加吴、楚剽急，乃昔所记，而太傅离少主，履敌庭，恐非良计长算也[4]。虽云东家纲纪肃然，上下辑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虑也[5]。取古则今，今则古也，自非郎君进忠言於太傅，谁复有尽言者邪[6]？旋军广农，务行德惠，数年之中，东西并举，实为不晚，愿深采察。”恪果以此败。

【注文】

[1]戚：忧伤。

[2]诸葛瞻（227—263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思远，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亮之子。历任骑都尉、羽林中郎将，迁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军师将军、行都护卫将军等。三国蜀汉景耀六年（263年）率军抵御邓艾的魏军，战于绵竹（今四川德阳北），兵败被杀。

[3]张嶷（yí）（？—254年）：蜀汉将领。字伯歧，巴郡南充国县（今四川南部县）人。随诸葛亮南征。诸葛亮北伐，他为牙门将。曾随马忠征战，有筹划战克之功。后为越巂（xī）太守，以恩信深受南方少数民族敬服，因功赐爵关内侯。后随姜维北伐，与魏将徐质交锋，被杀。　　燕、盖、上官逆乱之谋：指霍光执政期间燕王刘旦、盖长公主及上官桀企图发动叛乱。汉昭帝刘弗陵即位后，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决断朝政。后因拒绝上官桀为盖长公主嬖幸丁外人、桑弘羊为其弟子等谋官的请求，而与二人有嫌怨，同时霍光与桑弘羊在盐铁官营等重大政策问题上发生分歧。上官父子与桑弘羊曾多次想除掉霍光，但都被汉昭帝阻止。西汉元凤元年（前80年）上官父子、桑弘羊与觊觎（jì yú）帝位的燕王刘旦及盖长公主通谋，企图杀害霍光，废黜昭帝，立燕王为天子。被稻田使者燕仓告发，阴谋败露。上官父子、桑弘羊都被族诛，燕王和盖长公主自杀。从此，霍氏权倾朝廷。

[4]剽（piāo）急：勇猛，敏捷。

[5]辑睦：和睦，团结。

[6]郎君：对年轻人的尊称。

【译文】

当初，诸葛恪少年即负有盛名，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而他的父亲诸葛瑾常常为此事忧虑，说：“诸葛恪不是保全家族的人。”诸葛瑾的朋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将败灭诸葛氏家族。陆逊曾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必然尊奉他，与他共同迁升；在我之下的人，我就去扶持接引他。如今观看你的气势，凌驾居于你之上的人，心中又蔑视居于你之下的人，这不是安定品德的根基。”蜀汉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之子。诸葛恪再次攻打淮南之时，越巂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吴王刚刚去世，现在的皇帝实在年幼怯弱，太傅（诸葛恪）接受辅政托孤的重担，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以周公之才且有亲戚关系，来摄理朝政，仍然会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发动叛乱；霍光受命摄理朝政，也有燕王刘旦、盖长公主及上官桀等人陷害霍光的阴谋，只是依赖周成王、汉昭帝的圣明才得以免去危难。以前常听说吴王从来不将生杀赏罚的大权，交给臣属下人，如今却在临终之时，匆忙召来太傅诸葛恪，把后事托付给他，这实在令人忧虑。另外，从以前的记载来看，吴、楚地方的人性格勇猛急躁，但太傅诸葛恪却远离幼主，深入敌国境内征战，恐怕这并非良策长计。虽说吴国朝廷纲纪整肃，君臣上下和睦团结，但百有一失，不是明智者的谋略。用古事来衡量今事，则今事如同古事一样，如果您不向太傅诸葛恪进献忠言，还有谁能直言相告呢？希望您劝他撤回军队，推广农业，致力于推行仁德恩惠，数年之中，我们东西吴、蜀两国再同时大举进攻魏国，也为时不晚，希望您深思熟虑，采纳我的建议。”后来诸葛恪果然因此而失败。

【原文】

吴群臣共议上奏，推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媚峻者言曰：“万机宜在公族，若承嗣为亚公，声名素重，众心所附，不可量也[1]。”乃表峻为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滕胤女为恪子竦妻，胤以此辞位。孙峻曰：“鲧、禹罪不相及，滕侯何为[2]？”峻与胤虽内不沾洽，而外相苞容，进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3]。

【注文】

[1]公族：诸侯或君王的同族。　　承嗣：指滕胤（？—256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承嗣，北海剧县（今山东寿光南）人。伯父滕耽、父滕胄都为孙权部属。孙权为吴王，追录旧恩，封滕胤为都亭侯，又尚公主。三十岁为丹杨（阳）太守，历吴郡、会稽太守，曾与张昭等撰定朝仪。三国吴太元元年（251年），孙权病重，召为太常，与诸葛恪等俱受遗诏辅政。孙亮即位，加卫将军。三国吴太平元年（256年），孙专政，滕胤想和吕据等共废孙，被孙所杀。　　亚公：司徒的别称，因司徒居三公的次位，故称。

[2]鲧（gǔn）：传说中的部落首领。居住在崇，号崇伯，是大禹的父亲。尧时洪水泛滥，四岳推举鲧治水，他用堵塞的方法，九年未见功效，被舜诛杀于羽山（今山东郯城东北）。一说他与禹同为治水有功的人。

[3]沾洽：融洽。

【译文】

吴国群臣共同商议上奏，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人向孙峻献媚说：“朝廷万机应由皇族来掌握，如果滕胤为司徒，而且他声望威名素来卓著，众人之心都归附于他，那么他日后的权势不可估量。”于是又上表请求任命孙峻为丞相、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又不设置协助丞相管理政务的御史大夫，因此天下士人都大失所望。滕胤之女是诸葛恪之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以此为由想要辞职。孙峻对他说：“鲧之罪不会牵连到禹，滕侯您何必这样呢？”孙峻和滕胤虽然内心不很融洽，但表面上却能互相包容。于是进封滕胤的爵位为高密侯，二人像以前那样一起共事。

【原文】

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孙峻骄矜淫暴，国人侧目[1]。司马桓虑谋杀峻，立太子登之子吴侯英，不克，皆死[2]。

【注文】

[1]高贵乡公：三国魏少帝曹髦（máo）登帝位前的封号。曹髦（241—260年），三国时魏国皇帝，公元254年至260年在位。字彦士，曹丕之孙，东海定王曹霖之子，三国魏正始五年（244年）被封为高贵乡公。三国魏嘉平六年（254年）司马师废齐王曹芳，立曹髦为帝。三国魏甘露五年（260年），因痛恨司马昭专权，曹髦率领殿中宿卫僮仆数百人，出宫攻击司马昭，被杀。死后无号，史称高贵乡公。　　正元：三国魏高贵乡公曹髦年号，自254年至256年，共三年。　　骄矜：傲慢，骄傲自大。　　侧目：不敢正视，斜着眼睛看，形容又畏惧又愤恨。

[2]桓虑（？—254年）：三国时吴国司马。因为孙峻骄矜淫暴，桓虑想谋杀孙峻，立太子孙登之子吴侯孙英为帝，失败被杀。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254年），吴国孙峻骄横傲慢，淫乱残暴，国人对他侧目而视（既畏惧又愤恨）。司马桓虑想要谋杀孙峻，立太子孙登之子吴侯孙英为君，没有成功，参与者都被处死。

【原文】

二年秋七月，吴将军孙仪、张怡、林恂谋杀峻，不克，死者数十人[1]。全公主谮朱公主于峻曰：“与仪同谋。”峻遂杀朱公主。

【注文】

[1]孙仪、张怡、林恂（xún）：三国时吴国将军，他们三人共同谋杀孙峻，失败被杀。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秋季七月，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等人要谋杀孙峻，未能成功，因此被处死的有数十人。全公主在孙峻面前诽谤朱公主，说她与孙仪同谋，于是孙峻又杀了朱公主。

【原文】

甘露元年秋九月，孙峻使票骑将军吕据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自江都入淮、泗，以图青、徐[1]。峻饯之于石头，遇暴疾，以后事付从父弟偏将军[2]。峻卒，吴以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召吕据等还。

【注文】

[1]甘露元年：即公元256年。甘露是三国魏高贵乡公曹髦年号，自公元256年至260年，共五年。　　江都：古县名。秦为广陵县，汉改江都县。三国时废，西晋复置，故城在今江苏扬州西南。

[2]饯：用酒食送行。　　：即孙（232—258年），吴国宗室、权臣。字子通，孙坚弟孙静曾孙。初为偏将军，协助其兄孙峻执政。孙峻死后，他任侍中、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自专朝政。孙当政期间，诛杀滕胤等反对派，废孙亮为王，立孙休为帝。三国吴永安元年（258年），被孙休诱杀于宫中。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256年）秋季九月，孙峻派骠骑将军吕据、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与前将军唐咨等人从江都进入淮水、泗水，以图攻取青州、徐州。孙峻在石头城为他们饯行，突然得了暴病，就把后事托付给堂弟偏将军孙。孙峻去世之后，吴国任命孙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又召吕据等人返回。

【原文】

吕据闻孙代孙峻辅政，大怒，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胤为丞相，更以胤为大司马，代吕岱驻武昌。据引兵还，使人报胤，欲共废。冬十月丁未，遣从兄宪将兵逆据于江都，使中使敕文钦、刘纂、唐咨等共击取据，又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告喻胤宜速去意[1]。胤自以祸及，因留融、晏，勒兵自卫，召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以为乱，迫融等使有书难；不听，表言胤反，许将军刘承以封爵，使率兵骑攻围胤[2]。胤又劫融等使诈为诏发兵，融等不从，皆杀之。或劝胤引兵至苍龙门，将士见公出，必委就公[3]。时夜已半，胤恃与据期，又难举兵向宫，乃约令部曲，说吕侯已在近道，故皆为胤尽死，无离散者。胤颜色不变，谈笑如常。时大风，比晓，据不至，兵大会，遂杀胤及将士数十人，夷胤三族[4]。己酉，大赦，改元太平[5]。或劝吕据奔魏者，据曰：“吾耻为叛臣。”遂自杀。

【注文】

[1]宪：即孙宪（？—256年），三国吴孙峻从弟，孙从兄。孙宪受到孙峻厚待，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三国吴甘露元年（256年），孙派孙宪在江都抗拒吕据。及孙专权，待孙宪薄于孙峻之时，孙宪大怒，与将军王惇谋杀孙，事泄后孙宪服药而死。　　中使：皇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以其出自宫中，故称中使。　　文钦（？—257年）：三国时魏将。字仲若，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魏太和中，为五营校督，出为牙门将。文钦虽骁勇果猛，但刚暴无礼，魏明帝抑之不用。后复为淮南牙门将，转为庐江太守、鹰扬将军。因与曹爽有同乡之谊，加文钦冠军将军。曹爽被诛后，进文钦为前将军，以安其心。后为扬州刺史，因曹爽被诛，文钦常怀内惧，遂与毌（ɡuàn）丘俭举兵反叛，战败入吴，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封谯侯。后被诸葛诞所杀。　　华融（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字德蕤（ruí），广陵江都（今江苏扬州西南）人。张温为选部尚书时，提拔华融为太子庶子，因而知名显达。　　中书丞：古代官名。三国时吴置，为中书令的副职，佐助中书令行使职事，可参议国政，权势颇重。

[2]典军：古代官名。东汉灵帝时西园八校尉中有典军校尉，由曹操担任。三国时期，蜀国有中典军和后典军，吴国有中、左、右典军和典军中郎等，典军成为正式军官名称。

[3]苍龙门：三国吴建业城（今江苏南京）中宫门名。

[4]比晓：到了天亮时，拂晓。

[5]太平：三国吴会稽王孙亮年号，自公元256年至258年，共三年。

【译文】

吕据听说孙代替孙峻辅佐朝政，勃然大怒，就与诸位都督、将领连名共同上表，推荐滕胤为丞相，孙改任滕胤为大司马，代替吕据驻守武昌。吕据领兵返回，使人报告滕胤，想共同废掉孙。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256年）冬季十月丁未（初四日），孙派遣堂兄孙宪率兵在江都迎战吕据，让宫中使者下令给文钦、刘纂、唐咨等人共同击杀吕据，又派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去告诉滕胤，让他迅速离去。滕胤自以为灾祸临头，就拘留了华融、丁晏，整顿兵马进行自卫，召来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要作乱，迫使华融等人写信责难孙。孙不听劝告，上表说滕胤要造反，又许诺给将军刘承封爵，让他率领兵马去围攻滕胤。滕胤又劫持华融等人，让他假作诏书发兵起事，华融等人不从，滕胤把他们都杀了。有人劝告滕胤领兵到苍龙门，将士们见他出来，必定背弃孙而跟从他。当时已经过了半夜，滕胤倚仗与吕据有约，又难以发兵向宫中进攻，就勒令约束部曲，并说吕据的军队已经在附近的路上，因此手下兵士都为滕胤尽死守护，无人离散。滕胤脸不变色，谈笑如常。当时刮起大风，到了拂晓，吕据仍未到来，而孙的兵士大举进攻，结果杀了滕胤及他手下将士数十人，并诛灭滕胤三族。己酉（初六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平。有人劝吕据投奔魏国，吕据说：“我以叛臣为耻。”于是就自杀而死。

【原文】

十一月，吴孙迁大将军。负贵倨傲，多行无礼[1]。峻从弟宪尝与诛诸葛恪，峻厚遇之，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遇宪薄于峻时，宪怒，与将军王惇谋杀。事泄，杀惇，宪服药死。

【注文】

[1]倨（jù）傲：傲慢不恭。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256年）十一月，吴国孙升任大将军。孙自负高贵，桀骜不驯，干了很多无礼之事。孙峻堂弟孙宪曾参与诛杀诸葛恪，所以孙峻给他非常厚重的待遇，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孙对待孙宪比孙峻对他要刻薄，孙宪十分恼怒，就与将军王惇（dūn）密谋杀掉孙，事情败露，孙杀掉王惇，孙宪则服毒自杀。

【原文】

二年夏四月，吴主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孙表奏，多见难问[1]。又科兵子弟十八以下、十五以上三千余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将之，日于苑中教习，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2]。”又数出中书，视大帝时旧事，问左右侍臣曰：“先帝数有特制，今大将军问事，但令我书可邪[3]？”

【注文】

[1]难问：问难，质问。

[2]科兵：依律征发的兵员。

[3]特制：以手诏宣达执行的特别诏令。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夏季四月，吴王（孙亮）亲临正殿，实行大赦，开始亲自执政。孙的上表奏章，多次受到吴王的责难质问。吴王又挑选士兵子弟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三千多人，选择大将子弟中年少勇武有力的让他们领兵，每天都在苑囿中练兵习武，他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是想和他们一起成长。”他还多次拿出府藏书册，阅览先帝时期的旧事，问左右侍臣说：“先帝多次以手诏宣达执行特别的诏令，而如今大将军奏事，为什么只让我签字认可呢？”

【原文】

三年秋八月，吴孙以吴主亲览政事，多所难问，甚惧。返自镬里，遂称疾不朝，使弟威远将军据入仓龙门宿卫，武卫将军恩、偏将军干、长水校尉闿分屯诸营，欲以自固[1]。吴主恶之，乃推朱公主死意。全公主惧曰：“我实不知，皆朱据二子熊、损所白[2]。”是时熊为虎林督，损为外部督，吴主皆杀之[3]。损妻即孙峻妹也。谏不从，由是益惧。

【注文】

[1]镬（huò）里：在今安徽巢湖市西北，巢湖之滨。　　威远将军：古代官名。三国吴始置，三国魏秩第五品，职掌征伐。晋时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秩第五品。北魏也置威远将军，用以褒赏勋庸，秩从五品下。　　据：即孙据（？—258年），三国吴孙之弟，威远将军。孙休即位，拜将军，封侯。永安元年（258年），与孙及众弟被诛。　　恩：即孙恩（？—258年），三国吴孙之弟，武卫将军。孙休即位，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及吴王诛杀孙，孙恩也被诛。　　干：即孙干（？—258年），三国吴孙之弟，先为偏将军，及孙休即位，拜将军，封侯。及吴王诛杀孙，孙干也被诛。　　长水校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长水、宣曲胡骑。东汉为北军五校尉之一，魏晋南朝沿置，为中领军所属禁卫军官之一，其职任已轻。　　闿（kǎi）：即孙闿（？—258年），三国吴孙之弟，任长水校尉。孙休即位，拜将军、封侯。及吴王诛杀孙，孙闿也同时被诛杀。

[2]熊：即朱熊（？—258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其父朱据死后，领兵为虎林督。因全公主陷害，被吴王孙亮所杀。　　损：即朱损（？—258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其父朱据死后，领兵为外部督，娶孙峻之妹为妻。因全公主陷害，被吴王孙亮所杀。

[3]外部督：古代官名。三国吴置，督统京都建业外的营兵。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秋季八月，吴国孙因吴王亲自处理政事，又对他多次发难质问，就非常害怕。他从镬里返回之后，于是就称病不上朝，又让其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门担任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驻守各军营，想以此自保。吴王非常厌恶他，于是就追问朱公主被杀的情况。全公主害怕地说：“我实在不知情，都是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所报告的。”当时朱熊担任虎林督，朱损担任外部督，吴王把他们都杀了。朱损之妻就是孙峻的妹妹。孙劝谏，吴王不听，从此孙更加恐惧。

【原文】

吴主阴与全公主及将军刘承谋诛。全后父尚为太常、卫将军，吴主谓尚子黄门侍郎纪曰：“孙专势，轻小于孤[1]。孤前敕之使速上岸，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事见《淮南三叛》。又委罪于朱异，擅杀功臣，不先表闻。筑第桥南，不复朝见。此为自在，无复所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2]。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密严整士马，孤当自出临桥，率宿卫虎骑、左右无难一时围之，作版诏敕所领皆解散，不得举手[3]。正尔，自当得之。卿去，但当使密耳。卿宣诏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同堂姊，邂逅漏泄，误孤非小也[4]。”纪承诏，以告尚。尚无远虑，以语纪母，母使人密语。

【注文】

[1]尚：即全尚（？—258年），三国时吴帝孙亮全皇后之父，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城门校卫、太常、卫将军。三国吴太平元年（256年），封永平侯，录尚书事。太平三年（258年），因与孙亮谋诛孙，事泄遭流放，途中被孙党羽追杀。　　纪：即全纪（？—258年），三国时吴帝孙亮全皇后之弟。全纪先为黄门侍郎，及孙亮与全尚谋诛孙，泄密后全纪自杀。

[2]规取：设法夺取，谋求取得。

[3]中军都督：古代官名。统兵武官，三国吴以全尚任卫将军督中军，十六国前秦、北魏皆置。

[4]邂（xiè）逅（hòu）：不期而遇，偶然。

【译文】

吴王暗地里与全公主、将军刘承谋划杀掉孙。全后的父亲全尚任太常、卫将军，吴王对全尚之子黄门侍郎全纪说：“孙专擅权势，轻视、小看孤王。我以前命令他迅速上岸，为唐咨等人做后援，但他却留在湖中，一步都不上岸。事见《淮南三叛》。他又把罪责推给朱异，擅自杀掉有功之臣，也不事先上表奏明。他还在朱雀桥南建筑府第，不再上朝觐见。在家逍遥自在，无所忌惮，这一情况不能长久忍耐，如今我要设法除掉他。你的父亲担任中军都督，让他秘密整顿兵马，我要亲自出宫登临桥上，率领宿卫虎骑、左右无难督迅速包围孙府第，再作版诏命令孙统领的士兵都解散，不得反抗。如果事情按我所言去做，必然能够成功。你出去，必须秘密行事。你向你的父亲宣明诏令，千万不要让你母亲知道。女人既不明晓大事，而且她又是孙的堂姐，如果她与孙不期而遇，泄漏出去，就会误我大事！”全纪接受诏令，告诉了全尚。但全尚没有深谋远虑，就把此事告诉了全纪的母亲，其母又派人秘密告诉孙。

【原文】

九月戊午，夜以兵袭尚，执之，遣弟恩杀刘承于苍龙门外，比明，遂围宫[1]。吴主大怒，上马带鞬执弓欲出，曰：“孤大皇帝适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从者[2]！”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牵攀止之，不得出，叹咤不食，骂全后曰：“尔父愦愦，败我大事[3]。”又遣呼纪，纪曰：“臣父奉诏不谨，负上，无面目复见。”因自杀。使光禄勋孟宗告太庙，废吴主为会稽王[4]。召群臣议曰：“少帝荒病昏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已告先帝废之[5]。诸君若有不同者，下异议。”皆震怖曰：“唯将军令！”遣中书郎李崇夺吴主玺绶，以吴主罪班告远近[6]。尚书桓彝不肯署名，怒，杀之[7]。典军施正劝迎立琅邪王休，从之。己未，使宗正楷与中书郎董朝迎琅邪王于会稽，遣将军孙耽送会稽王亮之国[8]。亮时年十六。徙全尚于零陵，寻追杀之[9]。迁全公主于豫章。

【注文】

[1]比明：到天亮时，黎明。

[2]鞬（jiān）：马上盛弓箭的器具。　　适子：即嫡子，正房长子。

[3]愦（kuì）愦：糊涂，昏乱。

[4]孟宗（？—271年）：三国吴国大臣。字恭武，江夏鄂县（今湖北鄂州西南）人。后避吴王孙皓讳，改名孟仁。少从南阳李肃游学，勤奋读书。李肃认为孟宗有宰相之器。初为骠骑将军朱据军吏，后任监池司马，迁吴令。孟宗犯禁委官奔母丧，又自拘于武昌听惩处，丞相陆逊为他求情，孙权赦免他，又任他为官，不久累迁光禄勋。三国吴永安五年（262年），为右御史大夫。孙皓时官至司空。

[5]大位：帝王之位。

[6]中书郎：古代官名，即“中书侍郎”的简称。　　班告：布告。

[7]桓彝（？—258年）：三国时吴尚书。孙专权之时，想废吴帝孙亮，夺其玺绶，把孙亮的罪行布告远近。桓彝因不肯署名而被杀。

[8]宗正：古代官名。掌管王室亲族的事务。　　楷：即孙楷（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孙韶之子。初为宗正、武卫大将军。三国吴天玺元年（276年）为宫下镇骠骑将军。永安人施但袭击建业，孙楷不进行讨伐，孙皓多次遣责他，他就投降晋国。晋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丹阳侯。吴平，降为度辽将军。　　董朝（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中书令。初为中书郎，三国吴建衡元年（269年），拜中书令。三国吴天玺元年（276年），兼领司徒。

[9]零陵：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阳郡置，治所在零陵（今广西全州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南邵阳以南的资水上游、衡阳、道县之间的湘江潇水流域，广西桂林、永福以东、阳朔以北地区。东汉移治泉陵（今湖南永州北）。三国后辖境缩小。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九月戊午（二十六日），孙深夜派兵袭击全尚，把他扣押起来，又派其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掉刘承，等到天将明时，就包围了王宫。吴王（孙亮）勃然大怒，骑上马，带上弓箭就要出宫，说道：“我是大皇帝的嫡子，在位已经五年，谁敢不服从我！”侍中近臣以及乳母等人一起连拉带扯制止他，未能出宫。吴王叹气，发怒，不吃饭，大骂全后说：“你的父亲昏聩（kuì）无能，坏了我的大事！”又派人去叫全纪，全纪说：“我父亲奉行诏命不谨慎，辜负了陛下，我没有脸面再见陛下了。”于是就自杀而死。孙让光禄勋孟宗祭告太庙，把吴王（孙亮）废为会稽王。召来群臣商议说：“少帝沉湎于享乐，昏乱多病，不可以处于天子之位，继承宗庙统绪，已经祭告先帝把他废掉，诸君若有不同意见，请提出异议。”众人都很震惊恐怖，说道：“我们唯将军之命是从！”孙派中书郎李崇夺取吴王的玺印绶带，把吴王的罪状布告远近各地。尚书桓彝不肯签署名字，孙大怒，将他杀掉。典军施正劝孙迎立琅邪王孙休为吴王，孙同意了。己未（二十七日），孙派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到会稽迎接琅邪王，派遣将军孙耽送会稽王孙亮回归他的封国。这年，孙亮十六岁。全尚被迁徙到零陵，随即又追杀他，把全公主迁到豫章。

【原文】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有老公遮王叩头曰：“事久变生，天下喁喁，愿陛下速行[1]。”王善之。是日，进及布塞亭[2]。孙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宫中，召百官会议，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3]。选曹郎虞汜曰：“明公为国伊、周，处将相之任，擅废立之威，将上安宗庙，下惠百姓，大小踊跃，自以伊、霍复见[4]。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宫，如是群下摇荡，众听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也。”不怿而止。汜，翻之子也[5]。

【注文】

[1]曲阿：又名丹阳，今属江苏。建置始于战国时期，初为云阳邑。秦统一后实行郡县制，改云阳邑为云阳县，后更名为曲阿县。三国吴改为云阳县，西晋复名曲阿县。　　喁（yóng）喁：比喻众人敬仰归向的样子。

[2]布塞亭：古地名。在今江苏句容。

[3]会议：聚在一起讨论。　　惶怖：惊慌恐惧。　　唯唯：形容连声答应。

[4]选曹郎：古代官名。三国蜀、吴皆置，为选曹尚书属官，掌管选举任命官吏。后世又作吏部郎的别称。　　虞汜（sì）（218—？）：三国吴国官吏。字世洪，虞翻第四子，生于南海（治今广东广州）。父死后回归乡里。三国吴永安初年为散骑中常侍，后为监军使者。曾讨扶严，因战功拜交州刺史、冠军将军、余姚侯。

[5]怿（yì）：欢喜。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冬季十月戊午（十七日），琅邪王孙休经过曲阿，有位老人拦住他叩头说：“事久生变，天下人都在仰望归向陛下。请陛下快速行进。”琅邪王认为老人说得对。这一天，行进到布塞亭。孙因琅邪王未到，想要进入宫中居住，召集百官商议，众人都惊慌失色，只能唯唯答应罢了。选曹郎虞汜说：“您是朝廷的伊尹、周公，担当将相的重任，专掌废立的大权，必将对上安定宗庙社稷，对下普施恩惠于百姓，大小官员欢呼雀跃，认为您是伊尹、霍光再现于世。现在琅邪王还未迎来而您却想入宫居住，如果这样，群臣百姓就会动荡不安，众人的感觉就会产生疑惑，这不是永远发扬忠孝、扬名于后世的做法。”孙很不高兴，放弃入宫居住的想法。虞汜是虞翻之子。

【原文】

命弟恩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舆法驾迎琅邪王于永昌亭，筑宫，以武帐为便殿，设御坐[1]。己卯，王至便殿，止东厢，孙恩奉上玺符，王三让，乃受[2]。群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舆，百官陪位[3]。以兵千人迎于半野，拜于道侧，王下车答拜[4]。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5]。孙称“草莽臣诣阙上书，上印绶、节钺，求避贤路[6]”。吴主引见，慰谕[7]。下诏以为丞相、荆州牧，增邑五县；以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干、闿皆拜将军，封侯[8]。又以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9]。

【注文】

[1]法驾：天子出行时所乘车驾的一种，法驾乘金根车，驾六马。　　永昌亭：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市东。　　武帐：古代指内中放置有兵器的帷帐，一般帝王坐其中，以示威武。　　便殿：宫廷中正殿之外的别殿，为帝王休息闲居处。

[2]东厢：皇宫正殿两旁的建筑，分左右置，左侧的称东厢，右侧的称西厢。

[3]奉引：导引车驾。　　陪位：在旁陪同。

[4]答拜：回拜之礼。周制，太保拜天子时，天子回拜；天子派使迎劳诸侯，诸侯拜，使者则不回拜。历朝皆存此制，规定略有不同。

[5]永安：三国吴景帝年号，自公元258年至264年，共七年。

[6]草莽：草野，比喻地位低微。　　诣阙：赶赴朝堂。

[7]引见：皇帝接见下臣、少数民族首领和宾客，由有关大臣引导入见，称引见。　　慰谕：以好话宽慰。

[8]中军督：古代官名。三国吴置，统率禁军，护卫宫省，权任颇重，由皇帝亲信担任。　　县侯：古代爵位名。西汉时列侯均以县为食邑，至东汉，列侯分为县侯、乡侯与亭侯三级，功大者以县为食邑，称为县侯。三国魏沿置，晋与南朝宋的县侯，地位在郡侯之下，伯之上。

[9]张布（？—264年）：三国吴大臣。初为吴琅邪王孙休左右督，孙休即位，张布自长水校尉迁辅义将军，封永康侯。丞相孙专权骄纵，遂与左将军丁奉合谋诛孙，张布因功升中军督。三国吴元兴元年（264年），孙休卒后孙皓即位，残暴骄矜，张布谋废孙皓，被流徙广州，道中被杀，夷三族。　　辅义将军：古代杂号将军名。三国吴置，掌征伐。

【译文】

孙让其弟孙恩代行丞相的职事，率领百官用皇帝乘坐的法驾到永昌亭去迎接琅邪王孙休，修筑行宫，用军队的帐篷作为便殿，设置了御座。甘露三年（258年）十月己卯（十八日），琅邪王到达便殿东厢停下休息，孙恩奉上玺印绶带，琅邪王辞让三次才接受。群臣按照次序在前导引车驾，琅邪王上了乘舆，百官在旁陪伴。孙带兵千人到郊外迎接，在道旁跪拜，琅邪王下车答拜。当天，吴王孙休驾临正殿，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安。孙自称“草莽臣在殿前上书，交上印绶、节钺（yuè），请求避让进贤之路”。吴王接见他，并以好言慰解，又下诏任命孙为丞相、荆州牧，增加封邑五县；任命孙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为县侯。孙据、孙干、孙闿（kǎi）也都授予将军之职，进封侯爵。又任命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为永康侯。

【原文】

先是，丹阳太守李衡数以事侵琅邪王，其妻习氏谏之，衡不听[1]。琅邪王上书乞徙他郡，诏徙会稽。及琅邪王即位，李衡忧惧，谓妻曰：“不用卿言，以至于此。吾欲奔魏，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过重，既数作无礼，而复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归，何面目见中国人乎？”衡曰：“计何所出？”妻曰：“琅邪王素好善慕名，方欲自显于天下，终不以私嫌杀君明矣。可自囚诣狱，表列前失，显求受罪。如此，乃当逆见优饶，非但直活而已[2]。”衡从之。吴主诏曰：“丹阳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败。夫射钩、斩袪，在君为君[3]。其遣衡还郡，勿令自疑。”又加威远将军，授以棨戟[4]。

【注文】

[1]李衡（生卒年不详）：三国吴丹阳太守。多次侵犯琅邪王孙休，及孙休即位，李衡非常害怕，听从其妻建议请罪，被孙休下诏赦免，加威远将军，授以棨戟。其他事迹不详。

[2]优饶：优待，宽容。

[3]司败：古代官名。春秋时楚、陈、唐等国置，掌司法、刑狱、治安，相当于他国司寇之职。　　射钩：春秋时期齐君无知死，逃亡国外的公子纠与小白兄弟二人，争相回国继位，管仲辅佐公子纠，阻挠小白回国，射中小白衣带钩。小白装死，先入为君，是为齐桓公。管仲被俘，齐桓公不忌恨管仲射钩之仇，用管仲为大夫，让他执国政，并称为仲父。　　斩袪（qū）：袪，袖口。晋献公派遣寺人披行刺公子重耳，结果披只斩断了重耳的衣袖。后来遂用“斩袪”指前隙旧怨。

[4]棨（qǐ）戟（jǐ）：古兵器。有缯（zēng）衣或油漆的木戟，用为官吏出行时前导的仪仗，后也列于门庭。

【译文】

早先，丹阳太守李衡多次因事侵扰琅邪王（孙休），他的妻子习氏劝止他，李衡也不听。后来琅邪王上书请求迁居其他郡，朝廷下诏让他迁到会稽。等到琅邪王即位，李衡十分忧愁恐惧，就对妻子说：“没听你的话，结果弄到这个地步。我想去投奔魏国，怎么样？”他的妻子说：“不行。你本是一个平民百姓，先帝破格提拔你，既然你多次对琅邪王无礼，而又在心里胡乱猜疑，还想叛逃背主，乞求活命，以你这样的情况跑到北方，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中原之人呢？”李衡说：“那我应该怎么办？”他的妻子说：“琅邪王平时就好善而追慕声名，现在他正想使自己显声扬名于天下，终究不会因为私人嫌隙恩怨而杀了你，这是很明白的道理。你可以自缚到监狱，把自己囚禁起来，上表陈述自己以前的过失，公开要求接受处罚。这样，就反而会受到更优厚的待遇，岂只是保住性命而已。”李衡依计而行。吴王孙休下诏说：“丹阳太守李衡，因为往事与朕有一些嫌隙，自行拘禁到刑狱之中。春秋时期管仲箭射公子小白的带钩，寺人披行刺公子重耳，斩断他的衣袖，但齐桓公、晋文公当上了君主，在君主之位就做君主之事（不计前嫌，朕也会如此）。送李衡回郡，让他不要自我生疑。”同时加授李衡威远将军之职，又赠以显示官阶品级的棨戟。

【原文】

己丑，吴主封故南阳王和子皓为乌程侯。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十月己丑（二十八日），吴王（孙休）封已故南阳王孙和之子孙皓为乌程侯。

【原文】

群臣奏立皇后、太子。吴主曰：“朕以寡德，奉承洪业，莅事日浅，恩泽未敷，后妃之号，嗣子之位，非所急也[1]。”有司固请，吴主不许。

【注文】

[1]洪业：即“弘业”，弘大的事业。　　莅（lì）事：管事，处理事务。

【译文】

群臣奏请立皇后、太子，吴王（孙休）说：“我以微薄之德，继承祖宗宏大的基业，即位时间还较短，也没有广施恩泽，所以后妃名号、太子地位的确立，不是当务之急。”有关部门仍坚持请求，但吴王不准。

【原文】

孙奉牛酒诣吴主，吴主不受，赍诣左将军张布[1]。酒酣，出怨言曰：“初废少主，时多劝吾自为之者。吾以陛下贤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礼见拒，是与凡臣无异，当复改图耳。”布以告吴主。吴主衔之，恐其有变，数加赏赐[2]。戊戌，吴主诏曰：“大将军掌中外诸军事，事统烦多，其加卫将军、御史大夫恩侍中，与大将军分省诸事。”或有告怀怨侮上欲图反者，吴主执以付，杀之。由是益惧，因孟宗求出屯武昌，吴主许之。尽敕所督中营精兵万余人，皆令装载。又取武库兵器，吴主咸令给与。求中书两郎典知荆州诸军事，主者奏中书不应外出，吴主特听之。其所请求，一无违者。

【注文】

[1]牛酒：牛和酒，古时用作赏赐、慰劳或馈赠的物品。　　赍（jī）诣（yì）：送往。

[2]衔（xián）：含在心里。

【译文】

孙带着牛和酒去拜见吴王，但吴王不接受，孙就送到左将军张布家里。酒意正浓的时候，孙口出怨言说：“当初废掉少主之时，很多人劝我自立为君。我认为陛下贤明，因此迎立他。陛下没有我当不上皇帝，今天我给他送礼却遭到拒绝，这表明他对我与一般大臣没有区别，我应当改变主意，另立他人为君。”张布把这些话告诉吴王，吴王怀恨在心，但恐怕他发动变乱，所以多次加以赏赐。甘露三年（258年）十一月戊戌（初七日），吴王下诏说：“大将军掌管中外诸军事，事务统序繁多，如今加卫将军、御史大夫孙恩以侍中之职，与大将军一起分管各种事务。”有人报告孙心怀怨恨，侮辱主上，想图谋造反，吴王就把那人抓起来交给孙，孙把那人杀了。但从此孙心里更加恐惧，通过孟宗向吴王要求外出屯驻武昌，吴王答应了。孙命令他所统领的中营精兵万余人，都让他们上船，又取走武库中的兵器，吴王都下令给他。孙又要求让中书两郎一同去管理荆州诸军事，主管者奏明中书不应外出，但得到吴王的特许。孙所要求的事情，吴王没有一件不同意。

【原文】

将军魏邈说吴主曰：“居外，必有变[1]。”武卫士施朔又告谋反[2]。吴主将讨，密问辅义将军张布，布曰：“左将军丁奉，虽不能吏书，而计略过人，能断大事[3]。”吴主召奉告之，且问以计划。奉曰：“丞相兄弟支党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腊会有陛兵以诛之[4]。”吴主从之。

【注文】

[1]魏邈（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孙休为吴王时，孙要出都城驻守武昌。魏邈报告孙休，说孙外出后一定会有变故。孙休于是施计，派张布、丁奉诛杀孙。

[2]施朔（生卒年不详）：吴国武卫士。与吴国将军魏邈一起，密奏吴王孙休，要提防权臣孙叛变。

[3]计略：计谋策略，谋略。

[4]支党：余党，党徒。　　腊会：腊祭集会，农历年终祭名，简称腊。岁末祭祖及诸神的祭仪均称为腊祭。

【译文】

将军魏邈对吴王说：“孙屯军在外，必然会有变乱。”武卫士施朔也密报说孙要谋反。吴王将要讨伐孙，就秘密向辅义将军张布询问计策，张布说：“左将军丁奉，虽不能撰写文书，但他计谋胆略过人，能决断大事。”吴王召来丁奉，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并向他询问计策，丁奉说：“丞相的兄弟党羽很多，恐怕人心不同，不能突然制服他，可以乘腊祭集会之机，用宿卫之兵将他杀掉。”吴王同意这一建议。

【原文】

十二月丁卯，建业中谣言明会有变，闻之，不悦。夜大风，发屋扬沙，益惧。戊辰，腊会，称疾不至。吴主强起之，使者十余辈，不得已，将入，众止焉。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求出。吴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起离席，奉、布目左右缚之。叩头曰：“愿徙交州。”吴主曰：“卿何以不徙滕胤、吕据于交州乎？”复曰：“愿没为官奴[1]。”吴主曰：“卿何不以胤、据为奴乎？”遂斩之。以首令其众曰：“诸与同谋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孙闿乘船欲降北，追杀之。夷三族，发孙峻棺，取其印绶，斫其木而埋之。

【注文】

[1]官奴：也叫“官奴婢”。因犯罪没官的男女奴隶，执行政府各种劳役。战国以前都称为奴，秦汉称为官奴、官婢或官奴婢。皇帝常以官奴婢赏赐贵族、官僚。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十二月丁卯（初七日），建业城中有谣言流传，说明日腊祭要发生事变，孙听到之后，很不高兴。夜里刮起大风，掀掉了屋顶，扬起漫天风沙，孙更加害怕。戊辰（初八日），腊祭集会，孙称病不去。吴王强令他来，派遣使者催促了十多次，孙不得已，将要入宫，众人劝他别去。孙说：“皇上屡次有诏命，我不可推辞。你们可以预先整顿好兵马，在府内放一把火，我可以以此为借口，迅速回来。”随即孙入宫，不久府内起火，孙要求出去看看。吴王说：“外面士兵很多，不用麻烦丞相亲自去。”孙起身离席，丁奉、张布目示左右之人把他绑起来。孙叩头说：“我愿意流徙到交州。”吴王说：“你为何不把滕胤、吕据流徙到交州？”孙又说：“我愿没为官家奴隶。”吴王说：“你为何不把滕胤、吕据没为官奴呢？”于是把他斩首。又拿着孙首级，对他手下的兵将说：“诸位与孙同谋的，一律赦免。”放下兵器投降的有五千人。孙闿（kǎi）乘船逃走，想要投降魏国，吴王派人追杀了他。又诛杀孙的三族，掘开孙峻的坟墓，取出他的印玺绶带，削薄了他的棺木，然后再将他埋上。

【原文】

吴主改葬诸葛恪，朝臣有乞为诸葛恪立碑者，吴主诏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1]。”遂寝。

【注文】

[1]托孤：临终时把遗孤托付给别人，多指帝王对臣子。　　竖子：对人的鄙称，即“小子”。

【译文】

吴王孙休改葬了诸葛恪，朝廷大臣中有人请求为诸葛恪立碑，吴王下诏说：“诸葛恪盛夏出军，士卒损伤严重，又没有取得任何成功，不能说他有才能；他接受托孤的重任，却死在一个小子手里，不能说他有智慧。”于是为他立碑的建议就作罢了。

附录：

曹魏皇帝世系表

蜀汉皇帝世系表

孙吴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一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曹志敏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 卷十一/（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曹志敏注译. —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 ①通…　Ⅱ. ①袁… ②李… ③宁… ④曹…　Ⅲ. 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 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70号

目录

魏灭蜀

淮南三叛　文钦　毌丘俭　诸葛诞

司马氏篡魏

晋灭吴

羌胡之叛　树机能　齐万年

陈敏之叛

附录：

曹魏皇帝世系表

蜀汉皇帝世系表

孙吴皇帝世系表

西晋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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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灭蜀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三国后期曹魏攻灭蜀国的过程。

魏灭蜀之战，是三国后期的吞并战。蜀汉后期，姜维成为重要将领，他继承诸葛亮遗志，不忘伐魏。自公元247年至262年间，姜维不断向魏国发动战争。公元254年，姜维趁魏狄道长李简意图投降蜀国之机，出兵陇西，攻占临洮，但是因为荡寇将军张嶷被魏将徐质所杀，蜀军撤回。公元255年，姜维再次率军伐魏，被魏将陈泰等击败。公元256年，姜维率军出祁山，与魏将邓艾交战，失败而归。公元257年，姜维率军出骆谷，想进攻秦川，无功而返。公元258年，姜维再次伐魏，进攻洮阳，被邓艾打败。姜维多次伐魏，消耗了蜀汉力量，遭到部分将领的反对。

公元263年，魏军大举伐蜀，分三路进军：西路军由邓艾率领，出狄道向甘松、沓中，直接进攻姜维；中路军由诸葛绪率三万多人马，自祁山向武街、阴平的桥头，切断姜维后路；东路军由钟会率主力十余万人，分别从斜谷、骆谷、子午谷进军汉中。刘禅闻讯后，命廖化增援姜维，又派张翼和董厥到阳平关抵御钟会大军。九月，魏军发动全面攻势，刘禅却不等援军到达，就命令汉中蜀军撤退，致使魏国东路军长驱直入。钟会亲自带兵攻阳平关，又派李辅进攻乐城的王含，荀恺进攻汉城的蒋斌，刘钦由子午谷出兵，与主力会师。阳平关因蒋舒投降而失守，傅佥战死。魏军进占阳平关后，乐城与汉城也不攻自破，东路军继续长驱直入，直逼剑阁。西路军同时展开攻势，邓艾命王颀、牵弘、杨趋分别从东、西、北三面进攻沓中，自己率军抵达阴平。钟会率兵进军剑阁时，姜维利用剑阁险要地势进行防守。邓艾率军从阴平小道，到达江油，蜀国江油守将马邈不战而降，邓艾率魏军乘胜进攻涪城。江油失守后，刘禅派诸葛瞻阻击邓艾，诸葛瞻在涪城与魏军交战失利，退守绵竹，魏军进攻绵竹，诸葛瞻战死，邓艾乘胜进军成都。刘禅在谯周等人的劝说下投降，并招降姜维等蜀军，蜀汉灭亡。

魏灭蜀后，邓艾居功自傲，钟会准备作乱，姜维趁机图谋复兴蜀汉。钟会诬告邓艾谋反，魏元帝曹奂下诏逮捕邓艾父子，押送洛阳，卫瓘等人趁机将邓艾父子杀死。钟会要谋反，尽杀魏将，但事情败露，魏将胡渊攻击钟会，姜维、钟会等人被乱军所杀。

刘禅投降后被迁往洛阳，封安乐公。魏灭蜀后，量才任用蜀汉臣僚，褒奖战死将士。刘禅在洛阳乐不思蜀，公元271年去世。公元273年，司马炎在段灼的建议下，为邓艾平反。

魏灭蜀是由三国鼎立走向统一的重要一步，为晋灭吴奠定了基础。

【原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汉卫将军姜维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1]。每欲兴军大举，大将军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2]！不如且保国治民，谨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3]。无为希冀徼幸，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及祎死，维得行其志，乃将数万人出石营，围狄道[4]。

【注文】

[1]魏：朝代名。公元220年由魏文帝曹丕建立，公元265年灭亡，共历五帝四十六年。建都洛阳，统治地区包括今淮河两岸以北的中原地区和秦岭以北的关中、陇右、河西地区，西包新疆，东抵朝鲜半岛西北部，是三国时最强盛的国家。　　邵（shào）陵厉公：即曹芳（232—274年）。字兰卿，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魏明帝曹叡养子，青龙三年（235年）封为齐王。景初三年（239年）立为太子，曹叡卒后即帝位，嘉平元年（249年），司马懿乘曹爽兄弟随曹芳拜谒高平陵之机，假太后之令，发动政变，胁迫曹芳将曹爽免官。嘉平六年（254年），曹芳被废为齐王，司马炎受禅后，封他为邵陵县公，卒后谥“厉”，史称“邵陵厉公”。　　嘉平五年：公元253年。嘉平是三国时魏齐王曹芳的年号，自公元249年至254年。　　汉：指刘备建立的蜀汉政权。魏文帝曹丕黄初二年（221年）刘备称帝，建立汉政权，历史上称蜀汉，魏元帝曹奂景元四年（263年）魏灭蜀汉。蜀汉共历二帝四十三年。统治地区相当于今四川、云南大部分，贵州、重庆全部，陕西汉中及甘肃白龙江流域一部分。蜀汉在魏、蜀、吴三国之中最弱。　　卫将军：官名。西汉文帝时始成为重要武职，以后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均开府置官属，不但独掌禁兵，并且参与政务。三国时魏、蜀、吴均置卫将军，魏国秩第二品。晋与南北朝时成为优礼大臣的虚号。　　姜维（202—264年）：三国时蜀国名将。字伯约，天水冀县（今甘肃甘谷）人。原为曹魏将领，后来投归蜀汉，深受诸葛亮赏识。诸葛亮死后，先任辅汉将军，又升为镇西大将军，与大将军费祎（yī）共掌朝政，多次率军攻魏。魏元帝曹奂景元四年（263年），魏军攻入蜀中，后主刘禅投降，敕令姜维降于魏将钟会。景元五年（264年），钟会叛魏，姜维想乘机恢复蜀汉，事泄被杀。　　羌胡：指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也泛指我国古代西北的少数民族。　　陇：地名。其位置于今甘肃省。

[2]大将军：官名。汉朝设置，为将军的最高称号，负责统兵征战。有时在大将军之上加称号，如骠骑大将军等。从三国到南北朝，执政大臣多兼任大将军。　　费祎（yī）（？—253年）：三国时蜀汉大臣。字文伟，江夏县（今河南罗山西）人。初为太子刘禅舍人，不久迁庶子，深受诸葛亮器重。刘禅即位，任黄门侍郎，迁侍中。诸葛亮北驻汉中，任参军、中护军、司马。诸葛亮死后，任后军师。又代蒋琬为尚书令，任大将军，录尚书事。蜀汉后主延熙十六年（253年），被魏国人郭循刺死。　　丞相：官名。古代辅佐君主的最高行政长官。初置于战国时的秦悼王，为百官之长。秦代以后为国家官僚组织中的最高官职，协助皇帝处理政务。汉初置相国，后称丞相，与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汉末改丞相为大司徒，东汉末复称丞相。魏晋时，或称丞相，或改司徒，或称大丞相、相国。　　中夏：指黄河流域。

[3]社稷：社，土地之神；稷，五谷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旧时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象征国家。

[4]石营：古地名。故址在今甘肃西和县北石堡乡。　　狄道：古地名。位于今甘肃临洮境内。春秋时为狄戎所居，战国时秦献公灭狄戎，设官管理。秦昭王时设陇西郡，管辖其地。汉承袭前代，为陇西郡治所。

【译文】

魏邵陵厉公（曹芳）嘉平五年（253年），蜀汉卫将军姜维自认为熟悉陇西风土人情，再加上对自己的才智和武功非常自负，就想引诱陇西的羌族和匈奴族等少数民族部落来归降蜀汉，使之成为蜀汉的辅佐力量，认为这样一来，自陇山以西地区就一定会为蜀汉所有。每当姜维想率兵大举进攻时，大将军费祎总是限制他，不采纳他的计划，给他的兵力也不超过一万人，费祎说：“我们的才能比起丞相诸葛亮来差得太远了，丞相都不能平定中原地区，何况是我们！还不如暂且保卫好国家，治理好人民，谨慎守卫社稷江山，如果要建功立业，等待更有能力的人吧。不要希望侥幸取胜，也不要企图靠一举成功来决定胜负，如果不如所愿，后悔也来不及。”直到费祎去世后，姜维才能够按照他自己的意愿行事，于是就率领几万人从石营出发，包围了狄道。

【原文】

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夏四月，狄道长李简密书请降于汉[1]。六月，姜维寇陇西[2]。

【注文】

[1]高贵乡公：即曹髦（máo）（241—260年），三国时魏国皇帝，公元254至260年在位。字彦士，曹丕之孙，东海定王曹霖之子，三国时魏齐王正始五年（244年）被封为高贵乡公。公元254年，司马师废齐王曹芳，立曹髦为帝。甘露五年（260年），因痛恨司马昭专权，曹髦率领殿中宿卫僮仆数百人，出宫攻击司马昭，被杀。死后无号，史称高贵乡公。　　正元元年：公元254年。正元是三国时魏高贵乡公曹髦年号，自公元254年至256年。　　李简（生卒年不详）：嘉平时任魏国狄道长。嘉平六年（254年），李简请求投降蜀国，蜀国卫将军姜维借机出陇西攻魏，李简出迎，姜维攻占河关、临洮。

[2]陇西：郡名。战国秦置，因位于陇山以西，故名。治所在狄道（今甘肃临洮），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洮河中游、渭河上游及天水东部地区，此后历代有所增减。三国时魏移治襄武（今甘肃陇西）。后来泛指今甘肃地区。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254年）夏季四月，魏国狄道长李简秘密写信，请求归降蜀汉。六月，姜维率兵进军陇西。

【原文】

冬十月，汉姜维自狄道进拔河间、临洮[1]。将军徐质与战，杀其荡寇将军张嶷，汉兵乃还[2]。

【注文】

[1]临洮（táo）：县名。秦朝设置，东汉、西晋属陇西郡。治所在今甘肃岷县，辖今甘肃中部，定西西部。

[2]徐质（？—254年）：三国时曹魏将领。任讨蜀护军，有战功。并多次随魏国雍州刺史陈秦出征，抵御蜀将姜维，曾经斩杀蜀将张嶷。　　荡寇将军：官名。东汉始置，掌率军征伐。三国时魏沿置，秩五品。　　张嶷（yí）（？—254年）：蜀汉将领。字伯岐，巴郡南充国（今四川南充）人。随诸葛亮南征。诸葛亮北伐，他为牙门将。曾随马忠征战，有筹划战克之功。后为越巂（xī）太守，以恩信深受南方少数民族敬服，因功赐爵关内侯。后随姜维北伐，与魏将徐质交锋，被杀。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254年）冬季十月，蜀汉姜维从狄道进发，攻下河间、临洮。曹魏将军徐质与蜀汉军队交战，杀死蜀汉荡寇将军张嶷，蜀汉军队才撤退。

【原文】

二年秋七月，姜维复议出军，征西大将军张翼廷争，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1]。维不听，率车骑将军夏侯霸及翼同进[2]。八月，维将数万人至枹罕，趋狄道[3]。

【注文】

[1]征西大将军：官名。东汉光武帝刘秀设。魏晋南北朝时多授统兵在外、都督数州诸军事者。征西大将军在武职中地位很高，不常置。两晋定为二品，禄赐与特进相同。如开府，则位从公，假金章紫绶，升为一品。　　张翼（？—264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伯恭，武阳（今四川犍为）人。曾任蜀郡太守、绥南中郎将等职。曾多次参加伐魏，任征西大将军、镇南大将军等，封关内侯。后被魏将钟会乱兵所杀。　　廷争：在朝廷上当面争论。　　黩（dú）武：滥用武力，好战。

[2]车骑将军：武官名。地位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主要掌管征伐背叛，权位极重。　　夏侯霸（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与蜀汉将领。夏侯渊之子，字仲权。魏文帝黄初年间为偏将军，魏齐王正始中为讨蜀护军、右将军，进封博昌亭侯。司马懿诛曹爽，夏侯霸因与曹爽关系密切，恐遭株连，投降蜀汉，拜为车骑将军。

[3]枹（bāo）罕：古县名。秦朝设置，汉属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肃临夏境内。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秋季七月，姜维又提出出兵伐魏，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廷上与他争辩，认为“蜀汉国家弱小，人民负担沉重，不应该再穷兵黩武”。姜维不听他的意见，率领车骑将军夏侯霸以及张翼一同出军。八月，姜维率领数万人抵达枹罕，直逼狄道。

【原文】

征西将军陈泰，敕雍州刺史王经进屯狄道，须泰军到，东西合势乃进[1]。泰军陈仓，经所统诸军于故关，与汉人战，不利，经辄渡洮水[2]。泰以经不坚据狄道，必有他变，率诸军以继之。经已与维战于洮西，大败，以万余人还保狄道城，余皆奔散，死者万计[3]。张翼谓维曰：“可以止矣，不宜复进，进或毁此大功，为蛇画足。”维大怒，遂进围狄道。

【注文】

[1]征西将军：将军名号。东汉和帝永元年间置。为统兵将领，掌征伐背叛，抵御入侵。东汉献帝建安间曹操列为四征将军之一，地位提高，秩二千石。三国魏文帝时多授予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者，驻长安，秩三品，若为持节都督，则进为二品。　　陈泰（？—260年）：三国时曹魏将领。字玄伯，颍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人，司空陈群之子。魏明帝青龙年间拜散骑侍郎，魏齐王正始中为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魏齐王嘉平元年（249年），为雍州刺史，与征西将军郭淮破蜀将姜维于牛头山（今甘肃岷县东南）。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迁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诸军事，又败姜维于狄道（今甘肃临洮）。入为尚书右仆射，掌管选举，转左仆射。高贵乡公曹髦率众征讨司马昭被杀，陈泰力主诛杀主事者贾充，不合司马昭之意，呕血而死。　　雍州：古州名。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分凉州河西四郡置。在今陕西、甘肃两省和青海东部地区。三国魏时，辖境相当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一部，以后逐渐缩小。　　刺史：官名。汉武帝将全国划分为十三刺史部，各部任命刺史一人，监察地方官员和强宗豪右，岁终至京师向御史中丞禀报。东汉末年，为镇压黄巾起义，改刺史为州牧，位居太守之上，掌握一州军政大权，成为一级地方行政长官。魏晋南北朝时，以刺史领州，多带使持节、持节、假节、都督诸军事衔。　　王经（?— 260年）：三国时曹魏大臣。字彦纬，冀州清河（今属河北）人。农民出身，因得到同乡崔林赏识而被提拔，历任江夏太守、雍州刺史等职。公元255年，蜀将姜维攻入陇西郡时，他率军出狄道城迎击蜀军，被打败。不久被朝廷召回，任司隶校尉、尚书等官职。后因高贵乡公曹髦之事而被司马氏诛杀。

[2]陈仓：古县名。在今陕西宝鸡东渭水北岸，地处陕西关中、汉中间的交通要冲，是兵家争夺要地。　　故关：古关隘名。位于今甘肃清水县东北小陇山。汉初于此设关，因处陇山，故名陇关，后又改称大震关。唐宣宗大中六年（852年）陇州防御使薛逵东徙三十里于今陕西陇县西北固关，改名安戎关。时人因称大震为故关，安戎为新关。

[3]洮西：古地区名，故址在今甘肃洮河以西地区。

【译文】

曹魏征西将军陈泰，命令雍州刺史王经进驻狄道，等陈泰的军队到达后，东西两军会合后一起进发。陈泰的军队驻扎在陈仓。王经所统领的各军在故关，与蜀汉军队交战，作战失利，就率军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不坚持据守狄道，必定会有其他变故，于是率领各军随后赶到，而王经已经与姜维在洮河以西地区交战了。王经大败，带领一万多人退保狄道城，其余部众都四散奔逃，死伤一万多人。张翼对姜维说：“可以停止了，不宜再进军了，继续进军可能会把这一战功也毁掉，是画蛇添足。”姜维大怒，于是进军包围狄道。

【原文】

辛未，诏长水校尉邓艾行安西将军，与陈泰并力拒维[1]。戊辰(1)，复以太尉孚为后继[2]。泰进军陇西，诸将皆曰：“王经新败，蜀众大盛，将军以乌合之卒，继败军之后，当乘胜之锋，殆必不可[3]。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壮士解腕。’[4]《孙子》曰：‘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5]。’盖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不如据险自保，观衅待敝，然后进救，此计之得者也。”泰曰：“姜维提轻兵深入，正欲与我争锋原野，求一战之利。王经当高壁深垒，挫其锐气，今乃与战，使贼得计[6]。经既破走，维若以战克之威，进兵东向，据栎阳积谷之实，放兵收降，招纳羌胡，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我之所恶也[7]。而乃以乘胜之兵，挫峻城之下，锐气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势殊，客主不同。兵书云：‘修橹辒，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后已[8]。’诚非轻军远入之利也。今维孤军远侨，粮谷不继，是我速进破贼之时，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自然之势也。洮水带其表，维等在其内，今乘高据势，临其项领，不战必走[9]。寇不可纵，围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是！”遂进军度高城岭，潜行，夜至狄道东南高山上，多举烽火，鸣鼓角[10]。狄道城中将士见救至，皆愤踊。维不意救兵卒至，缘山急来攻之，泰与交战，维退。泰引兵扬言欲向其还路，维惧，九月甲辰，维遁走，城中将士乃得出。王经叹曰：“粮不至旬，向非救兵速至，举城屠裂，覆丧一州矣[11]。”泰慰劳将士，前后遣还，更差军守，并治城垒，还屯上邽[12]。

【注文】

[1]长水校尉：官名。西汉武帝初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位次列卿。领长水宣曲胡骑，屯戍京师，兼任征伐。地位重要，多以宗室外戚近臣充任。三国沿置，魏、晋时为四品，属中领军管辖。　　邓艾（197—264年）：三国时魏国将领。字士载，义阳棘阳（今河南南阳南）人。少年时孤贫，流寓颍川，后为司马懿掾属。他建议在淮南、淮北屯田，被采纳施行。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与钟会等率军灭蜀，任太尉。不久，因厚待蜀国君臣，钟会、胡烈等人诬告他谋叛，惨遭冤杀。　　安西将军：官名。东汉献帝时曹操命曹仁任此职，督诸将镇守潼关。魏晋以后为出镇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等兼理军务的加官。职权很重，与安东、安南、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秩三品。

[2]太尉：官名。战国始设，秦、西汉为全国性军政长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　　孚：即司马孚（fú）（180—272年），晋宣帝司马懿之弟。自曹操时代起，任文学掾，后历仕魏国五代皇帝，累迁至太傅。司马孚曾协助司马懿控制京师，诛杀曹爽一党，后又督军防御吴、蜀进攻，为司马氏政权的稳固立下功劳。但司马孚自司马懿执掌大权起，便逐渐引退，未参与司马氏几次废立魏帝之事。西晋代魏后，司马孚进封为安平王，但他死时仍以魏臣自称。

[3]乌合之卒：即“乌合之众”，像一群暂时聚集起来的乌鸦。比喻临时纠集起来的一群人，毫无组织纪律。

[4]蝮（fù）蛇螫（shì）手，壮士解腕：勇士的手被蝮蛇咬伤，他就立即把手腕截断。比喻做事应当当机立断，不能迟疑不决；也比喻面临危急，应当放弃小的来保全大的。

[5]《孙子》：又称《孙子兵法》，我国古代最著名的兵书，“武经七书”之一。春秋末期孙武所撰。该书总结了春秋末期及以前的战争经验，从战略高度论述了军事领域的若干重大问题，揭示了一系列带有普遍性的军事规律，形成了系统的军事理论体系。

[6]高壁深垒：即“高垒深壁”。垒，军营四周所筑的堡寨。形容防御工事非常坚固。

[7]栎（yuè）阳：古城邑名。战国时秦的国都，故址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北。　　关、陇：指函谷关以西、陇山以东一带地区。

[8]橹：大盾牌。　　（fén）辒（wēn）：古代的一种攻城战车。　　堙（yīn）：堆成的土山。

[9]洮（táo）水：水名。即洮河，为黄河上游支流。在甘肃省南部。源出甘、青两省边境西倾山东麓，东入岷县，北经临洮县到永靖县，最后注入黄河。

[10] 高城岭：在今甘肃渭源县西。　　烽火：古时边防报警点的烟火。夜里点的火叫烽，白天放的烟叫燧，是当时传递战事信息的一种手段。　　鼓角：古代军队中用来发出号令的战鼓和号角，用以传号令、报时、警众及壮军威。

[11]屠裂：宰割，割裂肢解，指代屠杀。　　覆丧：失败丢掉。

[12]上邽（guī）：古县名。秦置邽县，汉朝沿袭。因与下邽有别，故名上邽。西汉属陇西郡，东汉属汉阳郡，即今甘肃天水。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八月）辛未（二十二日），魏帝下诏命令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陈泰合力抗击姜维。戊寅（二十九日），又命太尉司马孚率军作为后援部队。陈泰率军到达陇西，众位将领都说：“王经刚刚打了败仗，蜀汉军队士气正盛，将军率领临时聚集起来的乌合军队，又是在大军战败之后，来抵挡蜀汉乘胜而来的兵锋，恐怕我们必定要失败。古人说：‘一旦被蛇咬了手，即便是壮士也要砍断手腕。’《孙子兵法》也说：‘有的敌兵可以不去攻击他，有的地方也可以不必固守。’这大概是小的方面有所损失，可以换来大的方面得以保全的缘故。我们现在不如据守险要的地势，保全自己的力量，然后静观敌人内部的衅端，等他们疲敝了，然后再出兵去救援，这是较妥善的计策。”陈泰说：“姜维率领少量部队深入我国境内，正希望与我们在平原上作战，更希望求得一战而胜的好处。王经应该高筑壁垒固守城池，挫败他们的锐气，如今却与他们交战，正中了敌人的诡计。王经既然被攻破败走，姜维如果乘大胜追击，向东进兵，占据栎阳，栎阳粮草充足，让部下到四面八方去招纳降兵，再招募羌人、匈奴人归附，向东争夺关中、陇西，并向周围四郡发布文告动摇民心，这是我最担心的。但他却把打了胜仗的军队，放在坚固的城池之下受挫，让士气高昂的兵将，尽力攻城以至送命。在战争中攻方与守方的形势不同，主军与客军的地位也不同。兵书上说：‘修造攻城用的大盾牌与辒战车，需要三个月才能做成，如用堆筑土山的方法攻城，三月之后才能完成。’这的确不是孤军深入的军队利益所在。现在姜维正是孤军深入，居于客地，粮草供应跟不上，这正是我们迅速进军打败敌人的好时机，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这是形势自然发展的趋势。洮水围绕在城外，姜维的军队正夹在其中，如今我们登上高处占据险要地势，就好比是扼住他们的脖子，不用交战就必能使敌军逃走。对敌人不能放纵，狄道城被围也不能太久，你们何出此言！”于是，陈泰率军越过高城岭，暗中悄悄进军，夜间到达狄道城东南的高山上。将士们燃起许多烽火，擂鼓吹起号角。狄道城中的将士看见救兵到了，都奋发踊跃。姜维没有料到曹魏救兵突然赶到，急忙登山前来进攻，陈泰率兵与他们交战，姜维只好撤回。陈泰率领军队，扬言要切断姜维的退路，姜维害怕了，九月甲辰（二十五日），姜维率部撤走，狄道城中的将士才能得以出来。王经叹息说：“城中粮食已经不够食用十天，如果不是救兵迅速赶到，不仅全城将士要遭到屠杀，狄道城也会沦丧。”陈泰对将士们表示慰问，还将以前的士兵遣散，让他们回家，另外选择士兵把守狄道城，并且修筑城池堡垒，然后回军驻扎上邽。

【原文】

泰每以一方有事，辄以虚声扰动天下，故希简上事，驿书不过六百里[1]。大将军昭曰：“陈征西沈勇能断，荷方伯之重[2]。救将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简上事，必能办贼故也，都督大将不当尔邪[3]。”

【注文】

[1]虚声：虚张声势，表面的声威气势。　　驿书：古代由驿站传递的官府文书。

[2]昭：即司马昭（211—26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昭继承其父司马懿与其兄司马师的权力，杀死魏帝曹髦，彻底控制曹魏政权，掌权期间派邓艾灭蜀，其子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他为文皇帝。　　方伯：周代在京城千里之外设方伯，为一方诸侯的首领，后世泛指地方长官。东汉时为刺史、观察使的别称，唐代为观察使、采访使、转运使的别称，明清为布政使的别称。

[3]都督：古代军事长官。出现于汉末，三国魏晋时发展为地方军政长官，职权较重。都督加节，称为持节都督。其统军有都督、监、督三级，其加节也有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级。

【译文】

陈泰看到，每当边境一方发生情况，守边将帅就虚张声势，使全国上下都受到惊扰，因此他希望简洁上报军情，即便上书也只送到六百里以内的邻近郡县。大将军司马昭说：“征西将军陈泰沉着勇敢，遇事有决断，他身为方伯，担负着守边拒寇的重任，解救快要陷落的城池，却不要求增加兵力，又很少上书惊扰朝廷，说明他一定有克敌制胜的能力，作为都督大将，难道不应该如此吗？”

【原文】

姜维退驻钟提[1]。

【注文】

[1]钟提：古城名。在今甘肃临洮西南。

【译文】

姜维撤退后驻扎在钟提。

【原文】

甘露元年春正月，姜维进位大将军[1]。夏六月，姜维在钟提，议者多以为维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将军邓艾曰：“洮西之败，非小失也，士卒凋残，仓廪空虚，百姓流离[2]。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仗未复，二也[3]。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4]。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外仓，五也[5]。贼有黠计，其来必矣[6]。”

【注文】

[1]甘露元年：公元256年。甘露为三国魏高贵乡公曹髦的年号，自公元256至公元260年。

[2] 凋残：原指草木衰败零落。此处引申为衰减，减少，民不聊生。　　仓廪（lǐn）：我国古代用于贮粮的仓库。其中贮谷的为仓，贮米的为廪。

[3]五兵：即五种兵器，矛、戟、钺、盾、弓矢。泛指各种兵器。　　犀利：指武器锋利。　　器仗：此处为武器总称。

[4]陆军：在陆地作战的军队。　　劳逸：古代军事术语的一对范畴。指劳动、作战、工作和休整、娱乐。

[5]南安：古郡名。东汉设置，治所在豲（huán）道（今甘肃陇西东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东部及定西、武山等市县地。　　祁山：山名。在今甘肃礼县东，汉代在西汉水北岸山上筑城，极为严固，为兵家必争之地。

[6]黠（xiá）计：奸邪狡猾的计谋。

【译文】

魏高贵乡公（曹髦）甘露元年（256年）春季正月，姜维被提升为大将军。夏季六月，姜维率军驻扎在钟提。曹魏朝臣议论，大都认为姜维的军事力量已经耗尽，不可能再次出击。安西将军邓艾却说：“在洮水西岸我们打了败仗，这次损失可不小，士卒伤亡很多，部队凋零不全，粮草损耗大，仓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根据形势分析，姜维有乘胜出击的气势，而我们的实力却十分虚弱，这是其一；他们久经战场，兵将上下互相熟悉了解，各种武器又精良锋利，而我们将领更换，士兵新征，各种武器装备还没有补充，这是其二；他们是乘船前进，我们全靠陆地步行，一劳一逸，体力消耗不同，这是其三；狄道、陇西、南安、祁山我们都必须有军队守卫，他们却可以集中力量，专力进攻一处，而我们的力量却一分为四，这是其四。他们从南安到陇西，一路可以依靠羌人的粮食作为军粮，如果奔向祁山，那里的麦子已经成熟，千顷之地的收获，就成为他们的外部粮仓，这是其五。姜维一向狡诈多计，他必定会出击的。”

【原文】

秋七月，姜维复率众出祁山，闻邓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趣南安[1]。艾据武城山以拒之[2]。维与艾争险不克，其夜渡渭东行，缘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谷，大破之[3]。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4]。维与其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邽，济失期不至，故败，士卒星散，死者甚众[5]。蜀人由是怨维。维上书谢，求自贬黜，乃以卫将军行大将军事。

【注文】

[1]董亭：古地名。在今甘肃武山南。

[2]武城山：山名。在今甘肃武山西南。

[3]渭：即渭水。发源于甘肃，经陕西流入黄河。　　段谷：古地名。在今甘肃天水东南。

[4]镇西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三国魏时，与镇东、镇南、镇北将军合称四镇将军。三国时期，按级别各朝常设的中朝将军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东、南、西、北的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前、后、左、右将军等。骠、车、卫及诸征、镇将军资深者可进号为大将军。如骠骑大将军、卫大将军、征北大将军、镇西大将军。　　陇右：古地区名。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名。相当今甘肃陇山、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一带。

[5]镇西大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三国时期，设有镇东、镇南、镇西、镇北等四镇将军，资历较深的镇西将军可以进号为镇西大将军。　　胡济（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将领。字伟度，义阳（今湖北枣阳东南）人。曾为诸葛亮主簿，多次对诸葛亮进谏，诸葛亮特别把他与崔州平、徐庶及董和相提并论。诸葛亮死后开始领军，曾都督汉中军事，官至右骠骑将军。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256年）姜维与胡济相约在上邽合军，胡济失期不至，姜维被邓艾打败。

【译文】

魏高贵乡公曹髦甘露元年（256年）秋季七月，姜维又率领军队出兵祁山，听说邓艾已有准备，就撤兵返回，又从董亭出发，直奔南安。邓艾凭借武城山之险进行抗击。姜维与邓艾争夺险要之地不能取胜，连夜渡过渭河往东进发，沿山而行，直攻上邽，邓艾率军在段谷与姜维交战，大败蜀军。朝廷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原与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合，胡济未能如期到达，姜维因孤军作战而失败，士兵四处逃散，战死者很多。蜀人因此怨恨姜维。姜维上书请罪，自己要求降职处分，于是被贬为卫将军，但仍代理大将军之职。

【原文】

二年冬十二月，姜维闻魏分关中兵以赴淮南，欲乘虚向秦川，率数万人出骆谷，至沈岭[1]。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望及安西将军邓艾进兵据之以拒维[2]。维壁于芒水，数挑战，望、艾不应[3]。

【注文】

[1]关中：地区名。秦建都咸阳，汉建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现在的陕西省。有时又泛指战国末期秦的故地，包括秦岭以南的汉中、巴蜀在内。　　淮南：地区名。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地区。有时特指今安徽中部。　　秦川：地区名。泛指今陕西、甘肃两省秦岭以北的平原。　　骆谷：在今陕西周至县西南。谷长四百余里，为关中与汉中之间的交通要道。　　沈岭：山名。又称姜维岭，在今陕西周至西南。

[2]凉：即凉州，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起、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时魏文帝复置，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大部。　　司马望（205—271年）：安平王司马孚次子，在魏历任平阳太守、洛阳典农中郎将、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受到魏帝曹髦器重，后又被征入朝，累迁至司徒。西晋代魏后，司马望被封为义阳王，多次督军抵挡吴国进攻，官至大司马。

[3]壁：修建营垒驻扎。　　芒水：水名。即今陕西周至县境渭水支流黑河。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冬季十二月，姜维听说魏国从关中分出部分兵力，调往淮南，打算乘其空虚攻打秦川，于是率领数万人从骆谷出发，到达沈岭。当时长城存粮很多，但守卫的兵士却较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的司马望和安西将军邓艾立即进兵据守，以抗拒姜维。姜维在芒水边扎营，屡次出兵挑战，但司马望和邓艾却坚守不出战。

【原文】

是时，维数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谯周作《仇国论》以讽之曰：“或问：‘往古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1]’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常多慢，处小有忧者常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句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2]。’或曰：‘曩者项强汉弱，相与战争，项羽与汉约分鸿沟，各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3]？’曰：‘当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4]。当此之时，虽汉祖安能仗剑鞭马取天下乎[5]？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6]。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7]。夫民之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8]”。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9]。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

【注文】

[1]中散大夫：官名。西汉后期设置，东汉时隶属光禄勋，秩六百石。与光禄、太中、谏议大夫等备顾问应对。魏晋南北朝多以此职位赐予养老、病退的大臣。魏、晋皆七品。　　谯（qiáo）周（201—270年）：蜀汉大臣。字允南，巴西西充（今四川阆中西南）人，少孤，勤奋好学，精研《六经》，通晓天文，是蜀汉的著名学者之一。后任劝学从事、典学从事、中散大夫、光禄大夫。主张投降魏国，因劝刘禅降魏有功，封阳城亭侯。后任晋骑都尉、散骑常侍。著有《古史考》等。　　《仇国论》：文章名。谯周于蜀汉后主延熙二十年（257年）作，旨在反对姜维穷兵黩武连年发动北伐的文章。这篇文章也被视为益州本土人士对蜀汉外来统治集团的反抗。

[2]周文：即周文王（生卒年不详），商末周族领袖。名姬昌，周武王之父。周文王曾被商纣囚在夔里（今河南汤阴北），后获释，为西方诸侯首领，称西伯，建都于丰（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沣河西），国势强盛。其子周武王起兵伐纣灭商，建立西周王朝。　　句践（？—前465年）：春秋末年越国的国君。名菼（tǎn）执，越王允常之子，公元前497年至前465年在位。曾被吴王夫差打败，屈辱求和。其后句践卧薪尝胆，发愤图强，任用范蠡（lǐ）、文种等人整顿国政，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转弱为强，灭掉吴国。

[3]曩（nǎng）：以往，从前，过去的。　　项：指项羽建立的项楚政权，公元前206年，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建都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公元前201年被灭。　　汉：刘邦在推翻秦朝后被封为汉王。公元前202年刘邦称帝，国号汉，共历二十四帝，统治四百零六年。　　项羽（前232—前202年）：楚国贵族，秦末农民起义军领袖。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人，楚将项燕之后。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随叔父项梁起义，在巨鹿之战中击溃秦军主力。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并大封诸侯王。后与刘邦争夺天下，兵败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于四面楚歌中突围至乌江自刎。　　鸿沟：战国中期魏国惠王时开凿的沟通黄、淮的人工运河，把当时黄、淮之间的济、濮、汴、睢、颍、涡等水联结成水道交通网。楚汉之争时，曾划鸿沟为界，沟东属楚，沟西属汉。　　张良（？—前189或前190年）：西汉大臣。字子房，原为韩国贵族，后为刘邦谋士。楚汉之争中，张良为刘邦出谋划策，使刘邦得以消灭项羽，一统天下，因为有功，封为留侯。

[4]商：朝代名，存在于约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46年。公元前16世纪商汤灭夏，建立商朝，定都亳（bó）（今地有河南商丘、山东曹县、河南偃师三说）。中经几次迁都，盘庚时迁至殷（今河南安阳西北小屯），因此也称殷朝。传至纣王，被周武王所灭。共十七代，三十一王。　　周：朝代名。分为“西周”（前1046—前771年）和“东周”（前770—前256年）两个时期。周武王姬发建立，先后定都镐京（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沣河以东）和洛邑（今河南洛阳）。公元前256年周被秦所灭。共历三十四王，七百九十一年。　　王侯：王爵和侯爵，泛指显贵的爵位或具有显贵爵位的人。

[5]汉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字季，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初为泗水亭长，秦末响应陈胜、吴广起义，后与项羽共同伐秦，他攻占咸阳，推翻秦朝。项羽入关，封刘邦为汉王。不久楚汉相争，刘邦打败项羽，建立汉朝。

[6]秦：朝代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灭掉六国，建立秦王朝。公元前206年，被项羽、刘邦领导的起义军推翻。秦王朝共历二世，统治十五年。　　豪强：又称“豪民”“豪右”等，指地方上有财势的强宗豪户。

[7]六国：指战国时韩、魏、楚、燕、赵、齐，自公元前230年至前221年先后为秦所灭。

[8]射幸数跌，不如审发：古代谚语，出自晋陈寿《三国志·蜀志·谯周传》。意思是怀着碰运气的心理盲目射箭，以致数次不中，还不如停一下，等瞄准以后再射。比喻指军事行动不能盲目蛮干，要有预先的计划和方案。

[9]汤：即商汤（生卒年不详），商朝建立者。夏朝末年，他任用伊尹、仲虺（huǐ）为相，整治军政，国力日盛，兴师伐夏。与夏桀在鸣条（今山西运城市安邑镇北；一说在今河南封丘东）决战，夏桀败走，夏朝灭亡，商朝建立。汤吸取桀亡教训，减轻征敛，鼓励生产，是历史上的明君。　　武：即周武王（？—前1043年）。西周开国君主，周文王之子，名姬发。继位后联合庸、蜀、羌等各族，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之战打败商纣，灭商而建立周朝，定都镐京（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沣河以东）。在位期间，曾大封诸侯于天下，以巩固周朝统治。

【译文】

此时，姜维数次用兵，蜀人感到非常忧愁悲苦。中散大夫谯周写了一篇《仇国论》，来讽诫说：“有人问：‘古时候有能以弱胜强的人，用的是什么方法呢？’回答说：我曾听说，处于强大地位而没有忧患的国家，常常有许多轻忽怠慢之处，处于弱小地位又有很多忧虑之处的国家，就常想改革完善。轻忽怠慢之处多了就会发生变乱，改革完善就会得到大治，这是通常的道理。所以周文王注意教养人民，休养生息，结果以少胜多；句践爱护体恤人民，最终以弱胜强，这就是他们的方法。’有人说：‘从前项羽强大而汉高祖刘邦弱小，双方交战，项羽与汉高祖相约以鸿沟为界，各归本土，使人民得以休养生息；张良认为，民心所向一经确定，就难以动摇，于是率领兵马追逼项羽，终于致项羽于死地，哪里必定经由周文王的道路呢？’回答是：‘在商、周之时，王侯世代尊贵，君与臣的关系已十分巩固，人们习惯了这种君主专有的关系；根扎太深则难以拔除，盘踞太牢固则难以迁移。在那个时候，即使汉高祖出世，又怎能依仗武力，手提三尺剑，在鞍马之上夺取天下呢？到秦代罢黜列国诸侯，改郡县，设置郡守以后，百姓不堪忍受秦朝的劳役，天下分崩离析，有的一年就改变一个君主，有的每月更换一个王公，人们就如同鸟惊兽骇，不知何去何从。于是，豪强贵族纷纷起兵争夺天下，就如虎狼在瓜分撕裂猎物一样，搏击迅疾的收获也多，行动迟缓的则往往被吞并。如今我国和魏国都经过帝位相传几世，我们所处的时代，已经不是秦朝末年天下鼎沸、纷争扰攘的动荡时代，实际上类似战国时群雄对峙的局势。因此，我们可以仿效周文王，却难以成为汉高祖。人民疲惫辛劳，骚动惊扰的征兆就会产生，统治者轻慢于此，民间就会多有暴乱，这样土崩瓦解之势就会形成。谚语说‘侥幸射箭几次不中，还不如仔细瞄准了再射’。因此明智的人不会为蝇头小利就转移目光，也不会凭着猜想和估计而改变步伐，时机成熟而后行动，形势合宜而后出击，因此商汤和周武王的军队都是不用一战再战而取胜，实在是因为重视人民的劳苦，又能谨慎分析形势。如果像今天这样频繁征伐，穷兵黩武，土崩瓦解的形势产生，不幸发生了变故，那么即使有智者也毫无办法了。”

【原文】

三年春二月，姜维退还成都，复拜大将军[1]。

【注文】

[1]成都：蜀汉国都，即今四川成都。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春季二月，姜维退兵回到成都，再次被任命为大将军。

【原文】

初，汉昭烈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1]。及兴势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2]。及姜维用事，建议以为“错守诸围，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听敌入平，重关头镇守以捍之，令游军旁出以伺其虚[3]。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运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4]。”于是汉主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5]。

【注文】

[1]汉昭烈：即刘备（161—223年）。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东汉远支皇族，三国时蜀国的开国皇帝。东汉末年参加镇压黄巾起义军，任高唐令、平原相。在军阀混战中先后依附公孙瓒、陶谦、曹操、刘表，任豫州刺史、镇东将军等职，与袁绍、袁术、吕布、曹操对抗。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采纳诸葛亮建议，联吴抗曹，在赤壁大败曹军，乘机取得荆州四郡，势力逐渐壮大。之后又吞并刘璋所统辖的益州，占领汉中。章武元年（221年）称帝，建都成都，国号汉，史称蜀汉。章武二年（222年），为争夺荆州，亲率大军攻吴，在夷陵之战中被吴军打败，次年病死。　　魏延（？—234年）：三国时蜀汉名将。字文长，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初以部曲随刘备入蜀，屡有战功，升迁牙门将军。刘备为汉中王，进驻成都，任他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后任镇北将军，封都亭侯。蜀汉后主建兴五年（227年），诸葛亮驻汉中，命他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次年西入羌中，升征西大将军，进封南郑侯。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死，他与长史杨仪争权，率兵击杨仪，兵败被杀。

[2]兴势之役：又称兴势之战。蜀汉军在兴势击退魏军进攻的战役。曹魏齐王正始五年（244年），辅政大臣曹爽率领夏侯玄等从骆谷口攻汉中。蜀将王平进行抵御，命令护军刘敏等领兵在兴势拒敌，并多张旗帜，绵延百余里，以壮军威。王平亲自率军在后，兼防魏军分兵从黄金谷（兴势东）来攻。四月，魏军被阻于兴势，供给困难，牛马骡驴多死，兵疲意懈，而蜀汉大将军费祎又自成都督军赶至汉中。曹爽被迫撤退。五月，蜀将费祎截断魏军归路，曹爽督军争险苦战，死伤惨重，逃回关中，史称兴势之役。　　王平（？—248年）：三国时蜀汉名将。字子均，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行伍出身，原为曹操部属，后降刘备，任牙门将、裨将军等职。诸葛亮第一次伐魏，随马谡与魏军交战于街亭。多次劝谏马谡审慎用兵，因马谡不听，致使蜀军战败溃散。他所率蜀军独自保全，因功破格升任讨寇将军，封亭侯。后多次参与伐魏，封安汉侯，升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统率汉中，成功防御了魏将曹爽的大规模伐蜀行动。　　曹爽（？—249年）：三国时魏将、重臣。字昭伯，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期曹魏宗室、权臣。魏明帝时，甚受宠任，历任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卫将军。明帝临终前拜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司马懿并受遗诏辅政。曹芳即位，加侍中，改封武安侯。用何晏等为心腹，与司马懿争夺政权，被司马懿所杀。

[3]汉城：在今陕西勉县东，西汉为沔阳县治。　　乐城：古城名。三国蜀汉诸葛亮筑，在今陕西城固东。

[4]殄（tiǎn）：消灭。

[5]汉主：即蜀汉后主刘禅（207—271年）。公元223年至263年在位，字公嗣，小字阿斗，刘备之子。初由丞相诸葛亮辅政，诸葛亮死后，他信用宦官黄皓，朝政日趋腐败。蜀汉后主炎兴元年（263年），魏军进逼成都，刘禅出降，后被封为安乐公。　　汉寿：古县名。汉置索县，东汉改汉寿县。故址在今湖南常德东北。　　监军：古代官名。初为临时差遣之职，置于军中，监督出征将帅。汉代亦或置。时又有监军使者，掌监出征将帅；有监军御史，掌监京师北军营垒等。三国时诸军出征皆置，监视将帅，权势颇重。蜀有中、前、后、右诸号，位在军师下、护军上。魏晋诸军师（军司）亦行其职。　　王含（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蜀将。姜维任命他和蒋斌一起统率左军，抵御魏军。被邓艾打败。　　护军：秦汉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出征时又有护军将军，职责是协调诸将领间的关系。到了魏晋，成为统兵武职，也是诸军事要镇长官，管理辖区军事民政，职掌与郡守相类。　　蒋斌（生卒年不详）：蜀汉丞相蒋琬之子。蜀后主时历任绥武将军、汉城护军。蜀亡后被乱兵所杀。

【译文】

当初，蜀汉昭烈帝刘备留魏延镇守汉中，在各个营垒都设有很强的兵力，以抵抗敌人入侵，敌人如果来攻击，使他们打不进来。到兴势之役时，王平捍卫城池，抗拒曹爽，仍然沿袭这一制度。等到姜维掌权后，建议认为：“分散兵力守卫各营垒，只适用于防御敌人，不能获得较大的利益，还不如一旦听到敌军来到，各营全都聚集粮草兵器，退守汉城、乐城，听任敌军进入平原，各重要关卡城镇严密防守，再令游击部队侧出侦察敌人的虚实。敌人攻不下城池，原野上又无零散的粮草，从千里之外运输粮草，自然就会疲乏。等敌人引兵退却的时候，各关卡城镇的军队一起杀出，与游击部队一起全力搏击敌人，这才是歼灭敌人的好办法。”于是，后主刘禅命令督守汉中的胡济退守汉寿，监军王含把守乐城，护军蒋斌把守汉城。

【原文】

四年。尚书令陈祗以巧佞有宠于汉主，姜维虽位在祗上，而多率众在外，希亲朝政，权任不及祗[1]。秋八月丙子，祗卒，汉主以仆射义阳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为仆射[2]。

【注文】

[1]尚书令：官名。秦朝始置尚书令，汉朝沿置，本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书。汉武帝后职权渐重，东汉政务皆归尚书，尚书令成为总揽政令的长官。魏晋以后，尚书令成为实际的宰相。　　陈祗（？—258年）：三国时蜀汉大臣。字奉宗，汝南（治今河南汝南） 人。弱冠知名，精通数术，费祎很欣赏他。历任侍中、尚书令、镇军将军。受刘禅宠幸，与黄皓互为表里，权倾朝野。卒谥“忠侯”。　　巧佞（nìng）：机巧奸诈，阿谀奉承。

[2]仆射（yè）：官名。起源较早，秦代已出现，凡侍中、尚书、博士、谒者、郎等官皆有仆射，依所领事为称号，意即其首长。东汉时，主管全国机要政务的尚书台称中台，仆射为尚书令副贰，职权渐重。汉献帝时分置左、右仆射，魏晋以后令、仆同居宰相之任。　　义阳：古县名，后为郡名。三国时魏置，治所在安昌县（今湖北枣阳东北）。　　董厥（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大臣。字龚袭，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初为诸葛亮丞相府令史，后迁丞相主簿。蜀后主刘禅时历任尚书仆射、尚书令、大将军等职。景耀六年（263年），率兵抵抗魏军，后降魏。入晋后为相国参军，兼散骑常侍。　　诸葛瞻（227—263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思远，琅邪阳都（今山东沂水）人，诸葛亮之子。历任骑都尉、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军师将军、行都护卫将军等。蜀汉后主景耀六年（263年）率军抵御邓艾的魏军，战于绵竹（今四川德阳），兵败被杀。　　尚书：官名。战国时设置，为管理文书的小吏。汉魏初期位低权重，后来品秩渐高，为正三品，但职掌由纳奏拟诏、下达政令转为承受诏命，成为行政官员。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四年（259年）。蜀国尚书令陈祗因为机巧奸诈、阿谀奉承被后主刘禅宠幸，姜维的官位虽然在陈祗之上，但因大多数时间领兵在外，很少亲自参政，所以权力还没有陈祗大。秋季八月丙子（二十日），陈祗去世。后主刘禅任命仆射义阳人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为仆射。

【原文】

元皇帝景元二年冬十月，汉主以董厥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为都护、卫将军，共平尚书事，以侍中樊建为尚书令[1]。时中常侍黄皓用事，厥、瞻皆不能矫正，士大夫多附之，唯建不与皓往来[2]。秘书令郤正久在内职，与皓比屋，周旋三十余年，澹然自守，以书自娱，既不为皓所爱，亦不为皓所憎，故官不过六百石，而亦不罹其祸[3]。汉主弟甘陵王永憎皓，皓谮之，使十年不得朝见[4]。

【注文】

[1]元皇帝：即曹奂（246—302年），本名曹璜，字景明，魏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三国时曹魏最后一代皇帝，公元260年至265年在位。公元265年曹奂禅位于晋王司马炎，此后被废为陈留王，谥号为元皇帝。　　景元二年：公元261年。景元是三国魏元帝曹奂年号，即公元260至264年。　　辅国大将军：将军名号。汉朝设置，掌征伐。三国魏、蜀亦置。　　都护：官名，即总监。西汉宣帝时设西域都护，为驻守西域地区的最高长官。其后废置不常。东汉、魏、晋时又设都护、都护将军，为统率诸将之官。　　侍中：官名。入侍于天子的一种近臣。“中”指宫廷之内，凡侍中皆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汉武帝后侍中参与朝政，外戚进行辅政也都被加以侍中衔。　　樊建（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大臣。字长元，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曾任侍中、尚书令等职。宦官黄皓用事，樊建不依附。蜀亡后，迁居洛阳，为相国参军、散骑常侍、给事中。

[2]中常侍：官名。西汉元帝时置，出入宫廷，侍从皇帝，通常为列侯至郎中的加官。东汉和帝时以宦官充任，隶属少府，秩千石，员额不限。中常侍侍从皇帝，以备顾问应对，传达诏命和掌理文书。东汉末有所谓十常侍，权力极大。魏晋以后，中常侍与散骑合并，称散骑常侍，改为正规官，不再是宦官的专职。　　黄皓（hào）（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宦官。奸猾狡诈，善于逢迎，为后主刘禅所宠信。董允在世时抑制宦官，位不过黄门侍郎，不敢胡作非为。陈祗任侍中，黄皓开始参与政事。陈祗死后，黄皓任中常侍、奉车都尉，专权弄威，朝政日趋腐败。蜀亡后因厚赂邓艾得免死。

[3]秘书令：官名。东汉末年曹操置，掌尚书奏事及图书秘籍。魏文帝改秘书令为秘书监，掌艺文图籍，改由中书令掌尚书奏事。三国时蜀、吴也置秘书令，蜀置，秩六百石，管理图书，参与起草诏令文书。　　郤（xì）正（？— 278年）：三国时蜀汉大臣。字令先，偃师（今河南偃师）人。少孤贫，博览群籍，善属文章。任蜀秘书吏、秘书令等职。蜀汉后主景耀六年（263年），为刘禅作降书。蜀灭亡后迁居洛阳，因劝谏刘禅而被司马昭羞辱。入晋后任安阳令、西太守。著有诗、赋、论等近百篇。　　内职：宫廷内机要官职的统称。　　罹（lí）：遭受苦难或不幸。

[4]甘陵王永：即刘永（生卒年不详），刘备之子，字公寿。刘备称帝后封为鲁王，后改封甘陵王。他因憎恶宦官黄皓而遭受诬陷，被刘禅疏远，十余年不得朝见。蜀亡后迁居洛阳，被封为乡侯。　　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朝见：臣子上朝见君主。

【译文】

魏元皇帝（曹奂）景元二年（261年）冬季十月，后主刘禅任命董厥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为都护、卫将军，共同处理尚书省的政事，任命侍中樊建为尚书令。此时中常侍黄皓掌管朝政，董厥和诸葛瞻都不能矫正他的做法，很多士大夫都依附他，唯有樊建不与黄皓往来。秘书令郤正长期在宫内任职，办公地点与黄皓比屋而居，与黄皓共事周旋三十多年，一向淡然自守，以读书自娱自乐，既不被黄皓喜欢，却也不被憎恨，所以他的官职秩禄不过六百石，却也没有遭受祸难。后主刘禅的弟弟甘陵王刘永憎恨黄皓，黄皓就诬陷他，致使他十年不能入朝见汉主。

【原文】

吴主使五官中郎将薛珝聘于汉，及还，吴主问汉政得失，对曰：“主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罪[1]。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皆菜色[2]。臣闻燕雀处堂，子母相乐，自以为至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3]。”珝，综之子也[4]。

【注文】

[1]吴主：即三国吴景帝孙休（235—264年）。字子烈，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孙权第六子。少时从中书郎射慈、郎中盛冲受学。三国吴大帝太元二年（252年）封琅邪王，居虎林（今安徽贵池）。太平三年（258年），吴帝孙亮被废为会稽王，权臣孙派孙楷与中书郎董朝迎立孙休为帝。后孙休闻孙谋逆，暗中与辅义将军张布合谋，利用百僚朝贺、公卿升殿之机，令武士捆缚孙，即日诛杀。孙休在位期间，留意典籍，注重教育，欲振国威。永安七年（264年）卒，谥曰景皇帝。　　五官中郎将：官名。秦时设置。西汉隶属于光禄勋，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五官中郎、侍郎和郎中，掌管持戟值班，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曹丕为五官中郎将，权力扩大，位在诸臣之上。　　薛珝（xǔ）（207—270年）：三国时吴国大臣。沛郡竹邑（今安徽濉溪）人。孙休时为五官中郎将、威南将军、大都督。三国吴乌程侯宝鼎四年（269年），与虞汜等率军攻交趾。归途中病逝。　　暗：愚昧，昏乱。

[2]菜色：指吃菜度日的饥民的脸色。形容饥饿、营养不良的面色。

[3]怡然：和悦的样子。

[4]综：即薛综（？—243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敬文，沛郡竹邑（今安徽濉溪）人。少时研习经书，善于属文，长于辞令。孙权用为五官中郎将，任合浦、交趾太守。刺史吕岱率师讨伐，薛综同行，越海南征，达到九真（越南清化全省及义安部分地区）。孙权称帝后，历任尚书仆射、选曹尚书、太子少傅。他学识渊博，著有《私载》，为吴国学者之一。

【译文】

吴王（孙休）派遣五官中郎将薛珝为使节访问蜀汉，等到他回来之后，吴王询问蜀国政治得失，薛珝回答说：“汉主愚昧昏庸，不知道自己的过失，文武百官只知道容身自保以求无罪。进入朝廷之中听不到正直的言论，经过蜀国郊野，百姓个个面带菜色。我听说燕雀在屋檐下筑巢，母子都感到非常快乐，自己认为非常安全，突然间房屋着火，可燕雀还是非常快乐，不知道大祸即将来临，这大概说的就是蜀汉吧。”薛珝是薛综的儿子。

【原文】

三年秋八月，大将军姜维将出军，右车骑将军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1]。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将何以存！”

【注文】

[1]右车骑将军：将军名号。汉置车骑将军，掌帅车骑士作战，位比公，权势颇重。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置左、右车骑将军，三国蜀后主时也置左右车骑将军。三国魏、晋、南北朝沿置，仍为重号将军，但多作为加官授予朝中大臣及地方长官，无具体职掌。魏、晋、南朝宋二品，开府者位从公，一品。　　廖化（？—264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元俭，襄阳中卢（今湖北襄樊市襄阳区）人。初为关羽部将，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在荆州兵败，被吴军俘虏，后逃归蜀汉，任宜都太守。刘备死后任诸葛亮参军、右车骑将军、并州刺史，南征北伐常充先锋，以“果烈”显称于世。蜀汉后主景耀六年（263年）蜀亡，随刘禅降魏。在去洛阳途中病死。　　戢（jí）：收敛，收藏。　　伯约：即姜维，字伯约。

【译文】

魏元帝景元三年（262年）秋季八月，大将军姜维将要率军出征，右车骑将军廖化说：“用兵不知收敛，必定会自取灭亡，这大概说的是姜维吧。智谋不比敌人高，力量却比敌人弱，反复用兵而不知厌倦，将要拿什么赖以生存！”

【原文】

冬十月，维入寇洮阳，邓艾与战于侯和，破之，维退住沓中[1]。初，维以羁旅依汉，身受重任，兴兵累年，功绩不立[2]。黄皓用事于中，与右大将军????[3]阎宇亲善，阴欲废维树宇。维知之，言于汉主曰：“皓奸巧专恣，将败国家，请杀之[4]。”汉主曰：“皓趋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齿，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5]。”维见皓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辞而出[6]。汉主敕皓诣维陈谢，维由是自疑惧[7]。返自洮阳，因求种麦沓中，不敢归成都。

【注文】

[1]洮阳：古县名。故址在今甘肃临潭境内。　　侯和：洮阳外围一关隘。　　沓中：古地区名。在今甘肃舟曲以西、岷县以南。其地东控陇蜀通道，为战略要地。

[2]羁（jī）旅：长久在外地寄居。

[3]右大将军：将军名号。东汉光武帝置，凡将军皆掌征伐。三国蜀于后主建兴十三年（235年）置大将军。蜀汉后主景耀初年分置右大将军。　　阎宇（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将领。字文平，南郡（今湖北荆州）人。任蜀庲（lái）降都督、右大将军。与宦官黄皓亲善，曾都督巴东，为领军。魏伐蜀时救成都，未成功。

[4]奸巧：虚假，伪诈。　　专恣：专横,放纵。

[5]董允（？—246年）：三国时蜀汉大臣。字休昭，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人。刘备立太子，他为太子舍人，徙洗马。刘禅即位，任黄门侍郎，后为侍中，领虎贲中郎将，统率宿卫亲兵，受诸葛亮倚重。常谏诤后主刘禅过失，抑制专权的宦官黄皓。后任辅国将军，以侍中守尚书令，辅佐大将军费祎，定军国大事。

[6]枝附叶连：树枝攀附，树叶相连。比喻关系十分密切。也比喻互相攀附勾结。　　逊辞：恭顺的言语。

[7]敕：文体名。敕体始于春秋，原泛指上级对下级的警告、告诫和勉励。凡官长之谕僚属，尊长之谕其子弟皆称敕。自汉代开始作为皇帝命令的一种形式。

【译文】

魏元帝景元三年（262年）冬季十月，姜维率军入侵洮阳，邓艾率军在侯和与他作战，大败姜维军，姜维率军退守沓中。最初，姜维因为寄居在外才投奔蜀汉，深受蜀汉重用，常年在外带兵打仗，却没有立下战功。黄皓在朝中专权弄事，与右大将军阎宇亲善，暗地里想废掉姜维扶植阎宇。姜维得知此事后，就对后主（刘禅）说：“黄皓奸猾狡诈，专权弄威，将会败坏朝政，请您杀掉他。”后主说：“黄皓只不过是供人驱使的小臣罢了，以前董允对他常常咬牙切齿，我也经常怨恨他，您何必在意呢。”姜维见黄皓与朝臣相互攀附勾结，害怕自己失言，就言辞恭顺地告辞而出。后主命令黄皓到姜维那里去道歉，姜维因此更加疑虑害怕。自成都返回洮阳后，就要求到沓中去屯田种麦，不敢再回成都。

【原文】

司马昭患姜维数为寇，官骑路遗求为刺客入蜀[1]。从事中郎荀勗曰：“明公为天下宰，宜仗正义以伐违贰，而以刺客除贼，非所以刑于四海也[2]。”昭善之。勗，爽之曾孙也[3]。

【注文】

[1]官骑：皇帝的护卫骑兵。

[2]从事中郎：官名。东汉始置，隶属于将军，为参谋议事的散职官员。三国魏晋南北朝沿置。职掌各异，有的掌管诸曹，有的掌管机密和参谋议。司马昭为曹魏相国时，有从事中郎四人。晋初诸公府及开府位从公加兵者，均置从事中郎二人。主管吏事，官六品，秩比千石。　　荀勗（xù）（？—289年）：西晋大臣。字公曾，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荀爽曾孙。荀勗曾为大将军司马昭记室，多次进献计谋，为司马昭所信任，与裴秀、羊祜共掌机密。司马炎建立西晋后，荀勗封济北郡公，固辞，后封济北郡侯，拜中书监，加侍中衔。荀勗博学多才，入晋后曾和贾充一起修订法令，又掌管乐事，修正律吕，还曾仿效刘向《别录》整理典籍。　　刑：作榜样，示范。

[3]爽：即荀爽（128—190年），东汉经学家。字慈明，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东汉桓帝时曾任郎中，遭党锢之祸，退隐后专心著述。汉献帝时参与王允等谋诛董卓之事。博通群经，著述有《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等。

【译文】

司马昭担忧姜维多次入侵，皇帝护卫骑兵路遗要求作为刺客，到蜀国去刺杀姜维。从事中郎荀勗说：“明公您身为天下宰辅，应该凭借正义之师来讨伐对国家有二心的人，而派刺客来除去乱臣贼子，这不是治理国家、为天下做表率的办法。”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好。荀勗是荀爽的曾孙。

【原文】

昭欲大举伐汉，朝臣多以为不可，独司隶校尉钟会劝之[1]。昭谕众曰：“自定寿春以来，息役六年，治兵缮甲，以拟二虏[2]。今吴地广大而下湿，攻之用功差难，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后，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取虞之势也[3]。计蜀战士九万，居守成都及备他境不下四万，然则余众不过五万。今绊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汉中，以刘禅之暗，而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乃以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以为蜀未有衅，屡陈异议[4]。昭使主簿师纂为艾司马以谕之，艾乃奉命[5]。

【注文】

[1]司隶校尉：官名。简称司隶，西汉武帝时置，秩二千石，掌察举京师及京师近郡犯法者，并领京师所在之州。东汉秩比二千石，威权尤重。　　钟会（225—264年）：三国时魏将。字士季，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三国魏太傅钟繇少子，敏慧博学。三国魏齐王正始年间任秘书郎，迁尚书、中书侍郎。后历任黄门侍郎、司隶校尉、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同邓艾共同灭蜀，因功迁司徒，封县侯。后因谋叛被杀。

[2]寿春：古县名。战国时为楚地，秦时置县，治所在今安徽寿县。东晋时改名寿阳，南朝宋时再改名睢阳，北魏时恢复原名。秦、汉时为九江郡治所，魏晋南北朝时分别为扬州、豫州、南豫州、淮南郡及梁郡治所。　　二虏：这里指蜀汉政权和东吴政权。

[3]巴、蜀：这里指蜀汉政权。巴、蜀初为先秦时期地区名，在今四川境内。东部为巴，西部为蜀。　　灭虢（guó）取虞（yú）：春秋时期，鲁僖公五年（前655年）晋献公根据大臣荀息的计谋，用玉石和宝马贿赂虞国国君，借道虞国出兵攻打虢国。虞王不听大臣宫之奇的忠告，让晋国借道。晋灭虢三年后，又回师灭掉虞国。比喻攻击甲国时先稳住乙国，等灭掉甲国后再灭乙国。

[4] 衅（xìn）：借端生事，企图引起冲突或战争。

[5]主簿：官名。汉代于中央及郡县官署均设置此官，以典领文书，办理事务。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大臣重要僚属，参与机要，职权甚重。　　师纂（？—264年）：三国时曹魏将领，邓艾的心腹部将。初任魏主簿，后为镇西将军邓艾的司马，随邓艾灭蜀。蜀亡后，为益州刺史。钟会之变，益州大乱，师纂和邓艾一起被田续所杀。　　司马：官名。西周始置。汉制，大将军营五部，部各置军司马一人。魏晋以后，刺史多带将军开府，置府僚，司马于是为军府之官。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之事，参与军事计划。

【译文】

司马昭想大规模征伐蜀汉，朝中大臣大多认为不行，只有司隶校尉钟会支持。司马昭晓谕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六年没有打仗了，整顿兵马，修缮武器，准备平定东吴和蜀国。如今东吴地域广大，还有辽阔的水域，攻打吴国花费精力多、难度大，不如先平定巴蜀之地，三年以后，凭借长江顺流东下，水陆并进，这就像春秋时晋国向虞国借道灭虢，反过来再灭虞的形势一样。估计蜀汉兵力约有九万，据守成都以及守卫其他边境的至少有四万，这样，剩下的军队就不过五万人。现在我们只要把姜维围困在沓中，使他不能东顾成都，兵锋直指骆谷，出兵蜀汉防卫空虚之地来袭击汉中，像刘禅这样昏庸的人，遇到边城陷落，国内民心大乱的局面，就知道他非灭亡不可。”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汉没有内衅给人可乘之机，屡次上书表示异议。司马昭派遣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向他解释，邓艾才接受命令。

【原文】

姜维表汉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左、右车骑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及阴平之桥头，以防未然[1]。”黄皓信巫鬼，谓敌终不自致，启汉主寝其事，群臣莫知[2]。

【注文】

[1]左、右车骑：官名。左车骑将军、右车骑将军的简称。西汉开始设置车骑将军，位次上卿，金印紫绶。后遂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也加此衔，东汉权势尤重。三国时期开始分左、右车骑将军，魏晋南北朝多沿置。车骑将军主要掌管征伐叛逆，有战事时拜官出征，事成之后便罢官。　　阳安关口：即阳平关，在今陕西勉县西。　　阴平之桥头：在今甘肃文县东南白龙江与白水江合流处附近。阴平：古郡名。东汉建安末曹操置，治所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文县、武都及四川平武等地。后归蜀汉。

[2]巫鬼：指巫祝。古代称事鬼神者为巫，祭主赞词者为祝，后连用以指掌占卜祭祀的人。

【译文】

姜维上书给后主刘禅说：“听说钟会在关中一带整顿兵马，想规划进取巴蜀，最好能同时派遣左车骑将军张翼、右车骑将军廖化统率各军，分别护卫阳平关和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巫术鬼神，说敌人不会自投险境，让刘禅对姜维的建议不予理会，朝中大臣也都不知道此事。

【原文】

四年夏五月，诏诸军大举伐汉，遣征西将军邓艾督三万余人自狄道趣甘松、沓中，以连缀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三万余人自祁山趣武街、桥头，绝维归路；钟会统十余万众分从斜谷、骆谷、子午谷趣汉中[1]。以廷尉卫瓘持节监艾、会军事，行镇西军司[2]。瓘，觊之子也[3]。

【注文】

[1]甘松：在今甘肃迭部一带。　　诸葛绪（生卒年不详）：曹魏及西晋将领。毌丘俭叛乱时，率军参与平叛。后任雍州刺史，参与灭蜀之战，被钟会诬陷夺取兵权。入晋后，任太常崇礼卫尉。　　武街：今甘肃临洮东。　　桥头：在今甘肃文县东南白龙江畔。　　斜谷：在今陕西眉县西南，即褒斜道之东口。　　骆谷：在今陕西周至县西南。谷长四百余里，为关中与汉中之间交通要道。　　子午谷：在陕西长安县南，是关中通汉中的一条谷道，长三百余公里。

[2]廷尉：我国古代最高司法机关及其长官的名称。秦朝始设，汉初沿置，掌刑狱。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为最高司法机构长官。魏晋、南北朝沿置，政令仰承尚书省，职权渐轻。　　卫瓘（guàn）（220—291年）：西晋大臣，书法家。字伯玉，河东安邑人（今山西夏县西北）。魏末任廷尉卿，监督邓艾、钟会军灭蜀。钟会诬陷邓艾，他趁机杀死邓艾父子。钟会在蜀反叛，他纠集大军平定。晋武帝时，进爵为公，官至司空。惠帝时，卫瓘辅佐朝政，为贾后所杀。卫瓘学问深博，以擅长草书闻名，在书法史上影响颇大。　　持节：古代君主授予臣下权力的方式之一。汉代，节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有持节之制。曹魏有持节都督之制。　　军司：官名。三国时军中置军师，掌军国选举、刑狱、法制等。晋避司马师讳，改称军师为军司。

[3]觊（jì）：即卫觊（155—229年），字伯觎，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少年时即以才学著称。汉献帝建安初，被曹操辟为司空掾，任茂陵令，迁尚书郎。建安十八年（213年），拜侍中，与王粲并典制度。魏文帝时为尚书，封阳吉亭侯，建议设置律博士，以教授刑法，使官吏知律。魏明帝时，进封閿（wén）乡侯，进谏明帝减少劳役，戒除奢华。受诏典著作，著有《魏官仪》等。卒谥敬侯。

【译文】

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夏季五月，诏令各军大举进攻蜀国，派遣征西将军邓艾率领三万余人从狄道奔向甘松、沓中，以包围姜维，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率领三万多人从祁山奔向武街、桥头，以切断姜维的归路；派遣钟会率领十几万人分别从斜谷、骆谷、子午谷奔向汉中。任命廷尉卫瓘持节监督邓艾、钟会两军的军事行动，兼任镇西军师。卫瓘是卫觊的儿子。

【原文】

会过幽州刺史王雄之孙戎，问“计将安出[1]”？戎曰：“道家有言：‘为而不恃[2]。’非成功难，保之难也。”或以问参相国军事平原刘寔曰：“钟、邓其平蜀乎[3]？”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还。”客问其故，寔笑而不答。

【注文】

[1]幽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时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县（今北京城西南隅）。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小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　　王雄（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幽州刺史，曾讨伐公孙渊。　　王戎（234—305年）：西晋官吏，文学家。字濬冲，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喜好清谈，为“竹林七贤”之一。晋惠帝时官至尚书令、司徒。王戎贪吝好货，广收八方园田，积钱无数，每自执牙筹，昼夜计算，为时人所讥。

[2]为而不恃：语出《老子》，不依仗自己对别人有恩惠而达到利己的目的。

[3]平原：古郡、国名。秦置平原县，西汉置平原郡，东汉为国，治所在今山东平原西南。　　刘寔（shí）（220—310年）：西晋大臣。字子真，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少年时贫苦好学。刘寔曾任吏部郎，参司马昭相国军事。后为国子祭酒、散骑常侍，迁右光禄大夫领冀州都督，拜太傅。晋怀帝即位，复授太尉。刘寔位望通显，俭素无华，笃学不倦，著有《崇让论》，尤其精通《春秋》三传。

【译文】

钟会经过幽州刺史王雄之孙王戎之处，询问此次出征的战略战术怎么制定。王戎回答说：“道家学派有句话说：‘大胆去做，但不要强求。’并非取得成功难，难的是保住成果。”有人去问参相国军事平原人刘寔，说：“钟会、邓艾能平定蜀国吗？”刘寔说：“他们一定可以平定蜀汉，但两人都回不来。”问者追问其中的缘故，刘寔笑着不作回答。

【原文】

秋八月，军发洛阳，大赉将士，陈师誓众[1]。将军邓敦谓蜀未可讨，司马昭斩以徇[2]。

【注文】

[1]赉（lài）：赏赐，给予。

[2]徇：示众。

【译文】

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秋季八月，曹魏军队从洛阳出发，出发前，对将士大加赏赐，并且陈兵誓师。将军邓敦说不可以讨伐蜀汉，司马昭将其斩首示众。

【原文】

汉人闻魏兵且至，乃遣廖化将兵诣沓中为姜维继援，张翼、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为诸围外助。大赦，改元炎兴[1]。敕诸围皆不得战，退保汉、乐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厥比至阴平，闻诸葛绪将向建威，留住月余待之[2]。钟会率诸军平行至汉中。九月，钟会使前将军李辅统万人围王含于乐城，护军荀恺围蒋斌于汉城，会径过西趣阳安口，遣人祭诸葛亮墓[3]。

【注文】

[1]大赦：我国古代封建帝王以施恩为名，常常赦免犯人。如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情况下，常颁布赦令，通常会赦免一批罪犯，这种行为叫大赦天下。　　改元：改变年号。古代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用新的年号，称为改元。一君在位而多次改用新年号，也称改元。

[2]建威：古城名。为东汉末所置戍守之处，在今甘肃西和西北。

[3]前将军：将军名号。汉置，位上卿，有战事时典兵戍卫京师，也率军出征，但不常置。魏晋南北朝时地位略高于一般杂号将军。　　李辅（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将领。初为新城太守孟达部将，曾帮助司马懿打败孟达。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为前将军。后随钟会灭蜀。　　荀恺（240—305年）：西晋将领。字茂伯，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魏太尉荀彧曾孙。曾随钟会伐蜀，屡献妙计，入晋后官至侍中、镇军大将军。后随晋军伐吴，改封南阳侯。晋惠帝时加封荀恺为南阳公。八王之乱时，荀恺辅佐东海王司马越。八王之乱结束前病逝，谥号顺公。　　阳安口：入阳安的山口，隶属阴平管辖，即今甘肃文县的鸪衣坝周围地区。　　诸葛亮（181—234年）：三国时蜀汉丞相。字孔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东汉末年隐居南阳隆中（今湖北襄樊），后辅佐刘备，联合孙权在赤壁击败曹操，谋取荆州四郡，夺得益州。刘备称帝后，任丞相。三国蜀汉昭烈帝章武三年（223年），刘备去世后辅佐后主刘禅，多次北伐魏国，但屡遭挫败。蜀汉后主建兴十二年（234年），病卒于军中，谥号忠武侯。

【译文】

蜀国朝廷听说曹魏军队将到的消息，就派廖化率兵前往沓中，作为姜维的增援部队，张翼、董厥等人到阳安关口，作为各个营垒的外援。蜀国还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炎兴”。刘禅诏令各营垒都不能出战，退保汉城、乐城，两城之中各有守军五千人。等张翼、董厥赶到阴平，听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将进军建威，就停止前进，留在阴平一个多月，准备迎战诸葛绪。钟会率领各路兵马顺利抵达汉中。景元四年（263年）九月，钟会派遣前将军李辅统领一万人，包围驻守乐城的王含，又派护军荀恺包围驻守汉城的蒋斌，钟会自己则率领兵马径直西行，直到阳安口，派人去祭扫蜀国丞相诸葛亮的墓。

【原文】

初，汉武兴督蒋舒在事无称，汉朝令人代之，使助将军傅佥守关口，舒由是恨[1]。钟会使护军胡烈为前锋攻关口[2]。舒诡谓佥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3]。”佥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4]。”舒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其众出。佥谓其战也，不设备。舒率其众迎降胡烈，烈乘虚袭城，佥格斗而死。佥，肜之子也[5]。钟会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大得库藏、积谷。

【注文】

[1]武兴：在今陕西略阳县。　　蒋舒（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武兴督。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曹魏钟会部将胡烈进攻关口，蒋舒率众投降。　　傅佥（？—263年）：蜀汉将领。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傅佥以父功拜左中郎，后任关中都督。三国蜀汉后主景耀六年（263年），曹魏发动灭蜀之战，傅佥临危受命，抵抗魏军，战败身亡。

[2]胡烈（?—270年）：魏晋将领。字玄武，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任泰山太守、襄阳太守。随钟会灭蜀，为护军。钟会谋反，囚禁胡烈，其子胡世元攻杀钟会。后胡烈为泰州刺史，西晋武帝泰始六年（270年）讨伐凉州反晋的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兵败被杀。

[3]良图：高明的谋略，宏伟的抱负。

[4]丧师负国：以自己的失败使国家蒙受耻辱，丧失主权，认为有罪于国家和人民。

[5]肜（róng）：即傅肜（？—222年），三国时蜀汉将领。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曾任校尉、偏将军、中郎将。随刘备攻吴，猇亭之战刘备兵败，傅肜断后抵抗，被杀。

【译文】

当初，蜀国武兴督蒋舒身居职事却无所称述，朝廷派人来取代他，让他帮助将军傅佥守卫关口，蒋舒因此而心怀怨恨。钟会派护军胡烈为前锋攻打关口，蒋舒假意对傅佥说：“现在敌人攻到眼前却不出击，反而关闭城门自守，这不是好的计谋。”傅佥说：“我们接到命令是保住城池，只要守得住就是功劳。如今违背命令出战，万一丧失军队，辜负朝廷重托，即使丢了性命也是无益。”蒋舒说：“您以保全城池建立功劳；我以出战杀敌建立功劳，让我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吧。”于是蒋舒就率领兵马出城。傅佥以为他去迎战敌人，一点防备也没有。蒋舒却带领人马向胡烈投降，胡烈立即乘虚袭击关口，傅佥在格斗中战死。傅佥是傅肜之子。钟会听说关口已被攻下，就长驱直入，得到府库中的大量储藏和粮食。

【原文】

邓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营，陇西太守牵弘邀其前，金城太守杨欣趣甘松[1]。维闻钟会诸军已入汉中，引兵还。欣等追蹑于强川口，大战，维败走[2]。闻诸葛绪已塞道屯桥头，乃从孔函谷入北道，欲出绪后[3]。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余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还至阴平，合集士众，欲赴关城。未到，闻其已破，退趣白水，遇廖化、张翼、董厥等，合兵守剑阁以拒会[4]。

【注文】

[1]天水：古郡名。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东汉改为汉阳郡，魏仍改天水郡。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定西、通渭、张家川、静宁、秦安、清水、庄浪、甘谷等县及天水西北部、榆中东北部、陇西东部。　　太守：州郡最高行政长官。战国时为郡守的尊称，西汉景帝时更郡守为太守，掌管郡内军政诸事。三国时秩二千石，官五品，其权力渐为刺史、州牧所侵。后代沿置，职权、品秩各有不同。　　王颀（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将领。字孔硕，东莱（今山东莱州）人。曾同毌丘俭一起讨伐高句丽，并奉命出使夫余、倭国。后随邓艾伐蜀，奉命率军在沓中牵制姜维，进攻诸葛瞻。灭蜀后，领州郡为官。　　牵弘（？—271年）：曹魏及西晋将领。观津（今河北武邑东）人。任魏陇西太守，随邓艾参加魏灭蜀之战。蜀亡后为蜀郡太守。西晋时任扬州刺史，曾打败吴将丁奉。后任凉州刺史。被北地郡的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所杀。　　金城：古郡名。西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设置。治所在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以西、青海青海湖以东的河、湟二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区。　　杨欣（？— 278年）：魏晋将领。曾任魏国金城太守。曾随邓艾灭蜀，入晋后任凉州刺史，担任刺史期间，激化了与鲜卑等族的矛盾。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在武威（今属甘肃）与若罗拔能等交战，兵败被杀。

[2]强川口：又作嵹川口，即今四川、甘肃两省境内白龙江与其干流嘉陵江的交汇处，因白龙江古称强川而得名。

[3]孔函谷：山谷名。在今甘肃武都县。

[4]白水：古县名。位于陕西东北部，是联结关中与陕北的咽喉要地，因境内有白水河流经而得名。　　剑阁：古县名。西晋置，治今四川剑阁东北，地势险要，为古代戍守要地。三国时诸葛亮开剑阁道，为川陕间主要通道，在今四川剑阁县东北大剑山、小剑山之间。

【译文】

邓艾派遣天水太守王颀率兵直接攻打姜维的营寨，陇西太守牵弘在前面拦截，金城太守杨欣直逼甘松。姜维听说钟会率领各路大军已经进入汉中，就率军撤退。杨欣等追踪到强川口，与姜维军大战，姜维败逃。姜维听说诸葛绪已经驻扎在桥头，截断了他的退路，就从孔函谷进入北道，想攻击诸葛绪的后部。诸葛绪听说之后，就后退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听说诸葛绪军队已撤走，就退回，从桥头经过，诸葛绪急忙前来阻截姜维，但晚了一天，已来不及了。姜维退到阴平，集合士兵，准备到关城。还没有赶到，听说关城已被攻破，就撤往白水，遇到廖化、张翼、董厥等，几人合兵一处，把守剑阁，抗拒钟会。

【原文】

冬十月，邓艾进至阴平，简选精锐，欲与诸葛绪自江油趣成都[1]。绪以本受节度邀姜维，西行非本诏，遂引军向白水，与钟会合。会欲专军势，密白绪畏懦不进，槛车征还[2]。军悉属会。

【注文】

[1]江油：古县名。三国蜀置江油戍，以境内涪江水碧如油而名。西魏时治今四川平武东南。

[2]槛车：又名“囚车”，古代押解罪犯用的四周有栏板的车子。

【译文】

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冬季十月，邓艾进军到阴平，挑选精锐部队，想和诸葛绪一起从江油奔赴成都。诸葛绪认为自己受命拦截姜维，西行攻打成都并非自己的任务，就率军到白水，与钟会会合。钟会想在军事上独断专行，就秘密上书，说诸葛绪临战畏惧不前，用囚车把诸葛绪押回。军队就全部归钟会指挥。

【原文】

姜维列营守险，会攻之不能克，粮道险远，军食乏，欲引还。邓艾上言：“贼已摧折，宜遂乘之。若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腹心[1]。出其不意，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遂自阴平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2]。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濒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3]。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蜀守将马邈降[4]。诸葛瞻督诸军拒艾，至涪，停住不进。尚书郎黄崇，权之子也，屡劝瞻宜速行据险，无令敌得入平地[5]。瞻犹豫未纳，崇再三言之，至于流涕，瞻不能从。艾遂长驱而前，击破瞻前锋，瞻退住绵竹[6]。艾以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琊王。”瞻怒，斩艾使，列陈以待艾。艾遣子惠唐亭侯忠等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7]。忠、纂战不利，并引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斩瞻及黄崇。瞻子尚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使败国殄民，用生何为[8]！”策马冒陈而死。

【注文】

[1]德阳亭：即德阳县，东汉分梓潼县置，在今四川江油东北雁门坝一带。东汉末，徙治今遂宁市东南，旧县废为亭。　　涪（fú）：即涪县，在今四川绵阳。

[2]桥阁：栈道，阁道。

[3]毡（zhān ）：用兽毛编织成的片状物，多用于铺垫。

[4]马邈（生卒年不详）：三国蜀汉将领。魏灭蜀时镇守江油，邓艾攻打江油，马邈投降。

[5]尚书郎：官名。西汉武帝时常以郎官供尚书署差遣，掌收发文书章奏庶务，后成为常设官职。东汉时，取孝廉中有才能者进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通称为尚书郎。　　黄崇（？—263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巴西阆中（今四川阆中）人，曾任尚书郎。魏灭蜀之战时，随诸葛瞻抗拒魏军，战死于绵竹。　　权：即黄权（？—240年），三国时蜀汉将领。字公衡，巴西阆中（今四川阆中）人。本为益州牧刘璋主簿，因劝谏刘璋不要迎接刘备入蜀，被贬为广汉长。刘备袭取益州，遂闭门坚守，至刘璋投降后始出，后任治中从事。刘备称帝，任镇北将军，督军江北以防备魏国。刘备在夷陵战败，归路为吴军所断，黄权率军降魏，被曹丕拜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加侍中，累迁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6]绵竹：古县名。西汉设置。故城在今四川德阳县北。

[7]忠：即邓忠（？—264年），义阳棘阳（今河南南阳南）人，邓艾之子。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256年），封惠唐亭侯。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随父征蜀，攻破绵竹。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被卫瓘所杀。　　师纂（？—264年）：三国时魏国主簿，后为镇西将军邓艾的司马。曹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与邓忠分兵左右，初与蜀汉诸葛瞻交战不利，邓艾叱责二人，欲将他们斩首，二人驰还更战，大破汉军，斩杀诸葛瞻及黄崇。后师纂为益州刺史，与钟会等人皆上奏邓艾悖逆，朝廷下诏以囚禁邓艾，押回京师，卫瓘派田续在绵竹西斩杀邓艾、邓忠父子。师纂性急少恩，与邓艾一起被杀死，死之日体无完肤。

[8]尚：即诸葛尚（？—263年）。三国时蜀汉将领，诸葛亮之孙。蜀汉后主景耀六年（263年）曹魏伐蜀，诸葛尚与其父诸葛瞻在绵竹和邓艾交战，兵败被杀。　　败国殄（tiǎn）民：使国家受辱，人民遭殃。

【译文】

姜维在剑阁排列营寨，守住险要之地，钟会进攻却不能攻破，加上运粮道路遥远而又艰险，军中粮草缺乏，钟会就想退兵。邓艾上书说：“敌人已经受损严重，应该趁机攻打。如果从阴平比较近便的小路，直接经由蜀汉的德阳亭奔赴涪县，出军剑阁以西百余里，在离成都三百多里的地方，派出奇兵冲向敌人的腹心地区，出其不意，剑阁守军一定会赶赴涪县，钟会就可以继续进军；如果剑阁的敌人不退，那么涪县的兵力就少得多了。”于是邓艾率军从阴平出发，经过七百余里的无人地带，凿山开道，修建栈道。所经之地，山高谷深，很是险要，再加上粮草匮乏，几乎陷入绝境。邓艾用毡子裹住身体，被人推转滑下山，将军和士兵也都攀树抓木，沿着山崖，跟着邓艾像游鱼那样，一个接一个相继而进。魏军先到达江油，蜀国守将马邈投降。诸葛瞻率领各路大军抗拒邓艾，到达涪县，就停下来不再前进。尚书郎黄崇是黄权之子，屡次劝告诸葛瞻应该快速前进，占据险要地势，不让敌人进入平原地区。诸葛瞻犹豫不决，没有采纳，黄崇再三陈说此事，以至于痛哭流涕，诸葛瞻还是没有听从。邓艾于是长驱而入，击败诸葛瞻的前锋，诸葛瞻退守绵竹。邓艾写信引诱诸葛瞻说：“你如果投降的话，我一定上表为你请封琅琊王。”诸葛瞻大怒，斩杀了邓艾的来使，排兵布阵，等待邓艾的到来。邓艾派遣他的儿子惠唐亭侯邓忠等人从右侧出兵，司马师纂等人从左侧出兵。邓忠、师纂作战不利，一起领兵退回，说：“敌人不可能被打败。”邓艾大怒说：“生死存亡之际，在此一举，有什么不可能呢？”邓艾叱责邓忠、师纂等人，要杀他们。邓忠、师纂赶快飞奔回去继续作战，大败蜀军，杀了诸葛瞻和黄崇。诸葛瞻之子诸葛尚叹息说：“我父子身受朝廷大恩，没能早斩黄皓，使国家受辱，人民遭殃，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策马冲向敌阵，战死。

【原文】

汉人不意魏兵卒至，不为城守调度。闻艾已入平土，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汉主使群臣会议，或以为“蜀之与吴，本为与国，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1]”。光禄大夫谯周以为：“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今若入吴国，亦当臣服[2]。且治政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称臣，为小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往。今大敌已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或曰：“今艾已不远，恐不受降，如之何？”周曰：“方今东吴未宾，事势不得不受，受之不得不礼。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3]。”众人皆从周议。汉主犹欲入南，狐疑未决。周上疏曰：“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以兵威逼之，穷乃率从[4]。今若至南，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其叛必矣。”汉主乃遣侍中张绍等奉玺绶以降于艾[5]。北地王谌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6]！”汉主不听。是日，谌哭于昭烈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

【注文】

[1]南中：古代地区名。相当于今四川大渡河以南及云、贵两省。三国时蜀汉以巴蜀为根据地，其地在巴蜀之南，故名。　　七郡：蜀汉于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在南昌县（今云南镇雄县）置庲（lái）降都督。诸葛亮南征后，此地区郡县均由庲降都督统摄，治所在味县（今云南曲靖西北），辖建宁、牂柯（zāngkē）、朱提、越巂（xī）、云南、永昌、兴古等七郡。

[2]光禄大夫：官名。秦郎中令属官有中大夫，为大夫之长，汉武帝时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其大夫也改名为光禄大夫。其中金紫光禄大夫又为光禄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选儒雅之士充任，掌议论、顾问，无固定职守。魏晋以后增设员额，皆非正职。

[3]陛下：陛指宫殿的台阶，陛下本指群臣列于阶下，后借做帝王的尊称。秦以前用于对人的尊称，非皇帝所专用，秦以后才专用于对皇帝的尊称。

[4]上疏：古代臣子用文字向帝王陈述自己的政见。疏是在朝官员专门上奏皇帝的一种文书形式。　　逼：强迫，威胁。

[5]张绍（生卒年不详）：张飞的次子，曾任蜀汉侍中、尚书仆射等。魏灭蜀后，他与刘禅共赴洛阳，被魏封为侯。

[6]北地：古郡名。战国秦置，汉代沿置，治所屡迁。辖境相当于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山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　　谌：即刘谌（？—263年），刘禅之子，封北地王。魏灭蜀时劝说刘禅抵抗魏军，刘禅不听，被逐出宫外，在昭烈庙（刘备庙）自杀。

【译文】

蜀国人没有想到魏国的军队突然到来，不听从守城将领的调派节制。听说邓艾的军队已经进入平原地区，百姓纷纷扰扰，四散奔逃到山野之中，无法禁止。后主刘禅命文武百官聚会讨论，有的认为“蜀汉与东吴是同盟国，应该去投奔东吴”。有的认为“南中地区有七个郡，地势非常险要，易守难攻，应该去南中”。光禄大夫谯周认为：“自古以来，还没有寄居在别的国家做天子的。现在如果投奔东吴，也应该屈服称臣。况且治理国家也没有两样，大国能吞并小国，这是自然常理。如此说来，曹魏能吞并东吴，东吴不能吞并曹魏是非常明显的。同样是屈服称臣，向小的国家称臣还不如向大的国家称臣，受两次侮辱还不如受一次侮辱。如果想逃奔南中，就应该早早计划好，然后才可以去。现在已经是大敌当前，灾祸即将来临，大多数小人的想法，没有一个能保证是忠心的，恐怕动身去南中的那天，会有意料不到的事变，为何还要去南中呢？”有的说：“现在邓艾已经离这里不远了，恐怕他不接受我们的投降，那将怎么办呢？”谯周说：“现在东吴还没有归顺，从形势上来说不得不接受我们的投降，接受我们的投降之后，不得不以礼对待我们。如果陛下投降魏国，魏国不分封土地给陛下，我谯周请求只身一人去京师，用古代礼义为陛下争来分封。”众人都听从了谯周的建议。后主（刘禅）还想去南中，满腹狐疑，不能决定。谯周上疏说：“南中是荒远的蛮夷居住之地，平常就没有什么进贡，还多次反叛，自从丞相诸葛亮用武力威胁他们，他们走投无路才服从。现在如果去南中，对外要抗拒敌人，对内要供给宫中，花费非常多，又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获取，只能损耗蛮夷资财，他们一定会反叛。”后主于是派遣侍中张绍等人带着玺绶去向邓艾投降。北地王刘谌大怒说:“如果是道困义穷又没有力量，灾祸、失败即将来到，也应该父子君臣团结，在自己城下和敌人决一死战，一同为保卫江山社稷而战死，死后一同去见先帝就可以了，为何要投降呢？”后主不听。这天刘谌跑到昭烈庙痛哭，先杀死妻儿，然后自杀。

【原文】

张绍等见邓艾于雒，艾大喜，报书褒纳[1]。汉主遣太仆蒋显别敕姜维，使降钟会[2]。又遣尚书郎李虎送士民簿于艾，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甲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3]。艾至成都城北，汉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诣军门[4]。艾持节解缚、焚榇，延请相见。检御将士，无得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辄依邓禹故事，承制拜汉主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汉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5]。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6]。艾闻黄皓奸险，收闭，将杀之，皓赂艾左右，卒以得免。

【注文】

[1]雒（luò）：古县名。西汉时置。故址在今四川广汉境内。

[2]太仆：官名。西周置，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车辆、马匹及马政。皇帝出行，太仆总管车驾，亲自为皇帝御车。太仆因和皇帝关系密切而成为亲近之臣，在诸卿中属于显要职务，所以太仆常常可以升擢为三公。太仆秩中二千石，有两丞。属官有大厩、未央、家马三令等。太仆还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蒋显（？—264年）：三国蜀汉大臣。荆州零陵湘乡（今湖南湘乡）人，蜀汉丞相蒋琬次子，官至太子仆。蜀亡后被钟会留用，钟会谋反叛乱，蒋显为乱军所杀。

[3]李虎（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将领。巴西宕（dàng）渠（今四川渠县东北）（cóng）民。东汉末年归附张鲁，曹操平定汉中，李虎等人率众归顺，被拜为将军。后迁居于略阳临渭（今甘肃天水东北），号巴人。其子李雄称成都王后，追尊他为巴郡公。

[4]舆榇（chèn）：随车带着棺材，表示决死一拼，或有罪当死、就死之意。　　军门：军营的辕门。古时行军，树两杆旗为门。

[5]邓禹（2—58年）：东汉著名将领。字仲华，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少游学京师，结识刘秀，甚被倚重。刘玄称帝后，劝刘秀起兵于河北，镇压铜马等部农民军，拜为前将军。东汉光武帝建武元年（25年），率军进入河东，镇压王匡、成丹等部绿林军。光武帝刘秀即位，拜为大司徒，封酂侯，建武二年（26年），改封梁侯。后出任右将军，率军击败延岑。建武十三年（37年），刘秀统一全国，封为高密侯，食邑高密等四县。后罢左右将军职，以特进奉朝请。东汉光武帝建武中元元年（56年），复行司徒事。明帝即位，任太傅，为云台二十八将之首。死后谥元侯。　　骠（piào）骑将军：古代将军名号。汉武帝时置，掌管征伐统军之权，以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秩万石。东汉时地位尊崇，与三公同。魏晋南北朝因之，作为朝中大臣或地方长官的加官，无具体职掌。　　太子：已确定继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　　奉车：官名。即奉车都尉。汉武帝时始设，掌管皇帝乘坐的车马，秩比二千石。东汉时隶属于光禄勋。魏、晋、南北朝时与驸马都尉、骑都尉并称三都尉，为加官、冗散官。

[6]益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雒县（今四川广汉北），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东北），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折多山、云南怒山、哀牢山以东，甘肃陇南市、两当、陕西秦岭以南，湖北郢县、保康西北，贵州除东边以外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

【译文】

张绍等人在雒城见到邓艾，邓艾非常高兴，回信说了一些褒奖赞扬的话，接受蜀国的投降。后主（刘禅）派太仆蒋显告诉姜维，命令他向钟会投降。又派尚书郎李虎给邓艾送去士子与庶民的户籍簿册，户数有二十八万，人口九十四万，兵士十万二千人，官吏四万人。邓艾到达成都城北，后主率领太子、诸王和文武大臣六十余人，双手捆绑，车上拉着棺材，前往邓艾军营辕门。邓艾手持符节，解开他们的绳索，烧掉棺材，请到军营相见。督查驾驭手下将士，不得进行掳掠，安抚接纳投降之人，让他们重操旧业。一切都按照邓禹的旧例，秉承旧制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各部门官员依据官阶高低拜为王官，有的归入邓艾官署。以师纂为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统领蜀中诸郡。邓艾听说黄皓是个奸邪小人，将他抓住关起来，准备杀掉，黄皓贿赂邓艾的左右亲信，才得以免死。

【原文】

姜维等闻诸葛瞻败，未知汉主所向，乃引军东入于巴。钟会进军至涪，遣胡烈等追维。维至郪，得汉主敕命，乃令兵悉放仗，送节传于胡烈，自从东道与廖化、张翼、董厥等同诣会降[1]。将士咸怒，拔刀斫石[2]。于是诸郡县围守皆被汉主敕罢兵降。钟会厚待姜维等，皆权还其印绶节盖[3]。

【注文】

[1]郪（qī）：古县名。西汉置，因郪江得名，故址在今四川三台南。

[2]斫（zhuó）：劈，用刀斧砍。

[3]印绶：印信和系印的丝带。古人印信上系有丝带，佩带在身。这里代指官爵。　　节盖：古代持符节的大将所使用的伞盖，这里代指所受到的待遇。

【译文】

姜维等听说诸葛瞻战败被杀，不知道后主（刘禅）的去向，就率领军队向东进入巴郡。钟会率军进入涪县，派胡烈等人追击姜维。姜维到了郪县，接到后主令他投降的敕令，于是就命令士兵全部放下武器，给胡烈送去投降的信符，自己从东道和廖化、张翼、董厥等一起前往钟会处投降。将士们都非常愤怒，拔出刀来劈砍石头。被围困的诸郡县将士都被后主命令投降。钟会厚待姜维等人，全都归还印绶、符节和伞盖。

【原文】

魏之伐蜀也，吴人或谓襄阳张悌曰：“司马氏得政以来，大难屡作，百姓未服，今又劳力远征，败于不暇，何以能克[1]？”悌曰：“不然。曹操虽功盖中夏，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丕、叡承之，刑繁役重，东西驱驰，无有宁岁[2]。司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烦苛而布其平惠，为之谋主而救其疾苦，民心归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扰，曹髦之死四方不动，任贤使能，各尽其心，其本根固矣，奸计立矣[3]。今蜀阉宦专朝，国无政令，而玩戎黩武，民劳卒敝，竞于外利，不修守备。彼强弱不同，智算亦胜，因危而伐，殆无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忧也。”吴人笑其言，至是乃服。

【注文】

[1]襄阳：古城邑名。即今湖北襄樊市襄阳区。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置。　　张悌（236—280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巨先，襄阳（今湖北襄樊市襄阳区）人。吴景帝孙休时任屯骑校尉，末帝孙皓时任军师、丞相。西晋伐吴，张悌率兵抗拒，力战而亡。

[2]丕：即曹丕（187—226年），三国时魏国创建者。字子桓，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次子。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任五官中郎将，为丞相副。建安二十二年（217年）被立为魏王太子。曹操去世后，袭魏王，继任丞相。以陈群为尚书，立九品中正制，改革选举。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十月，代汉称帝，建都洛阳，国号魏，改元黄初。曾三次征吴无功，卒谥文帝。　　叡：即魏明帝曹叡（205—239年），字元仲，魏文帝曹丕之子。历封武德侯、齐公、平原王。继位初期任用曹休、曹真、司马懿，平定新城太守孟达叛乱。后期委政于曹爽、司马懿，平定辽东公孙渊叛乱。魏明帝为人沉毅断识，御下严厉，好兴土木，大修洛阳宫室，扩充园苑，妨害农业生产。

[3]司马懿（179—251年）：三国时期魏国军事家、政治家，西晋的奠基者。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士族出身。早年曾任曹操丞相府文学掾，丞相主簿、军司马等职。曹操封魏王后，为太子中庶子，辅佐曹丕，屡出奇策，深得信任和重用。曹丕称帝后，历任丞相长史、抚军大将军。曹丕出征时，他多次留镇许昌，供应军资。曹丕去世后，奉遗诏为魏明帝辅政大臣，率军击败孙权进攻，迁骠骑将军。三国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至青龙二年（234年），率兵抗蜀，与诸葛亮对峙，以逸待劳，使诸葛亮师劳功微。景初二年（238年），击败辽东公孙渊。景初三年（239年），受遗诏辅佐齐王曹芳，与曹爽争权。三国魏齐王嘉平元年（249年）正月发动政变，谋杀曹爽及其支持者，拜相国，封安平郡公，独揽朝政。嘉平三年（251年）八月卒。　　淮南三叛：又称“寿春三叛”。曹魏后期，由于司马氏夺权专政，使得掌握军事重镇淮南地区寿春的统帅王凌、毌丘俭、文钦、诸葛诞先后发生三次反抗司马氏的兵变，史称“淮南三叛”。　　曹髦（máo）（241—260年）：三国时魏国皇帝，公元254年至260年在位。字彦士，曹丕之孙，东海定王曹霖之子。三国魏齐王正始五年（244年）封高贵乡公，嘉平六年（254年）司马师废黜齐王曹芳，立曹髦为帝。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五年（260年），因痛恨司马昭专权，曹髦率殿中宿卫僮仆数百人出宫，攻击司马昭，被杀。死后无号，史称高贵乡公。

【译文】

曹魏攻打蜀汉的时候，吴国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专权以来，大的灾难屡次发生，百姓对司马氏还没有信服，现在又劳师动众远征蜀汉，在很短时间内就会失败，怎么能打败蜀汉呢？”张悌说：“不是这样。曹操虽然功劳很大，超过华夏其他英雄，但百姓也只是畏惧他的威武，却不感念他的恩德。曹丕、曹叡继位后，刑罚繁苛，劳役沉重，四处驱驰打仗，没有一年安宁的时候。司马懿父子多次立有大功，废除曹魏时期繁苛的刑罚和沉重的劳役，给百姓广施公平与恩惠，为百姓生计进行谋划，拯救他们的疾苦，民心归附司马氏已经很久了，所以发生淮南三叛都没能扰动司马氏统治的腹心地区，曹髦之死也没有使四方发生动乱，司马氏父子能任用有才能的人，使朝臣各尽其力，他们的统治根基很牢固，奸诈的计谋已经成功。现在，蜀国朝廷之上宦官专权，国家没有政令法度，却玩弄战争，穷兵黩武，致使百姓劳苦，士卒疲惫，对外争逐利益，对内不修守备。他们彼此强弱不同，司马氏的智慧与计谋也高出蜀国一筹，蜀汉因为国内不稳定而去攻打魏国，恐怕是不能取胜。噫！司马氏得志之后，我国真可忧虑啊！”吴国人讥笑他，直到这个时候才佩服他。

【原文】

十二月乙卯，以邓艾为太尉，钟会为司徒[1]。

【注文】

[1]司徒：官名。周代以为地官，掌管国家土地和民众。东汉设置丞相，罢省司徒。魏晋以后或与丞相更置，或两置。

【译文】

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十二月乙卯（二十四日），魏国任命邓艾为太尉，钟会为司徒。

【原文】

邓艾在成都颇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艾，故得有今日耳[1]。如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艾以书言于晋公昭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2]。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为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3]。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4]。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5]。”昭使监军卫瓘喻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6]。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7]。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8]。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国家计也。”

【注文】

[1]矜伐：矜夸和居功，即夸耀自己的才能、功绩或恩惠。　　士大夫：古代泛指官僚阶层，有时也包括还没有做官的读书人。

[2]吴汉（？—44年）：东汉初年将领，刘秀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字子颜，南阳宛县（今河南南阳）人。王莽末年，逃亡到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以贩马为生，交结英雄豪杰。后归附刘秀，任偏将军，帮助刘秀消灭王郎割据势力，并镇压铜马、重连等农民起义军。刘秀称帝后，任大司马，封广平侯，率军伐蜀，消灭了割据益州的公孙述。死谥忠侯。　　晋公昭：即司马昭（211—26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昭继承其父司马懿与其兄司马师的权力，杀死魏帝曹髦，彻底控制曹魏政权，掌权期间派邓艾灭蜀，其子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他为文皇帝。

[3]扶风：古郡名。即右扶风。魏文帝时改右扶风为扶风郡，治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辖区相当于今陕西永寿、礼泉、户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西晋移治郿县（今陕西眉县东），辖地屡有增减。　　锡：赐给。

[4]董卓坞：即郿坞。东汉末年，董卓在长安以西修筑郿坞城，屯军聚财。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王允等人设计斩杀董卓，并派皇甫嵩率兵赴郿坞，灭掉董氏三族，运走坞中所藏金银珍宝等物。

[5]广陵：古郡名。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辖地相当于江苏长江以北、射阳湖西南、仪征市以东地区。　　城阳：古邑名。此处指战国楚地，在今河南信阳东北。

[6]衔命：奉命，受命。　　元恶：指恶性巨大、为害甚烈的罪人。

[7]南海：古时南海名称，所指因时而异。先秦古籍或以为南方各族居地泛称，秦置南海郡，西汉后专指今南海，此处指南部边疆。　　吴会：三国及西晋初泛指孙吴所辖地区。东汉顺帝永建四年（129年）分会稽郡为吴、会稽两郡，合称“吴会”。

[8]《春秋》：儒家经典。编年体春秋简史。相传原是春秋时期鲁国的史书，经后孔子删改修订而成，加入圣人“微言大义”，被儒家奉为经典，列为“五经”之一。

【译文】

邓艾在成都时因为功劳大，居功矜夸，对蜀汉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上我邓艾，所以才会有今天。如果遇见像吴汉那般人，早被屠杀消灭光了。”邓艾给晋公司马昭写信说：“军队要先得声势，然后才能收到实效，如今凭借荡平蜀汉的声势去攻打吴国，吴国一定会震惊恐惧，这正是席卷东吴的时候。可是大举进攻蜀汉之后，将士们非常疲劳，不适合马上就去攻打吴国，应该缓慢图谋吴国。现在留下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在这里煮晒食盐，冶铸兵器，作为军队和农用的重要物资，同时制造舟船，准备顺流而下，攻打吴国，然后派遣使臣到吴国陈说此中的利害关系，吴国一定会臣服归顺，这就可以不用兴师动众而平定天下。现在应该厚待刘禅，使孙休也来归降，册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金钱财物，以供养他的左右大臣。扶风郡内有董卓坞，可以作为刘禅的宫殿住所。给他的儿子赐爵为公侯，将扶风郡内诸县作为他的食邑，用来显示归顺臣服可以受到优待。开放广陵、城阳等待吴人的到来，吴人一定畏惧武力，感念恩德，看到这种形势就望风归降了。”司马昭派监军卫瓘告诉邓艾说：“有事必须禀报，不应独断专行。”邓艾加重言辞说:“我奉命出征，遵奉的是既定的策略，现在敌人已经臣服。至于按照制度授予官职，来安抚刚归顺的蜀臣，这是适合权宜之计的。现在蜀汉全国臣服归顺，我朝疆土南部到达南海，东面与吴会相连，应该早早稳定局面。如果事事禀报上级，等待命令，往返道路遥远，时间都耗费在道路上了。《春秋》大义曾说‘大夫出到边疆，遇到可以安定社稷、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现在吴国还没有宾服归顺，而其形势和蜀汉相联，不能拘泥于常规，以致失去机宜。兵法上说 ‘将帅领兵作战，进攻不为个人名利，撤退不避讳担当罪名’，我邓艾虽然没有古人那样高尚的节操，但也不会小看自己，而损害国家大计。”

【原文】

钟会内有异志，姜维知之，欲构成扰乱，乃说会曰：“闻君自淮南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1]。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全功保身邪！[2]”会曰：“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维曰：“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由是情好欢甚，出则同舆，坐则同席[3]。会因邓艾承制专事，乃与卫瓘密白艾有反状。会善效人书，于剑阁要艾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4]。又毁晋公昭报书，手作以疑之。

【注文】

[1]异志：不同的心思，指二心。此处指叛逆的意图。

[2]陶朱公：即范蠡（生卒年不详），春秋末年越国大夫。字少伯，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越王句践被吴王夫差打败之后，范蠡与文种一起辅佐句践，励精图治，发展国力，乘机攻灭吴国，又帮助句践争霸，在徐州大会诸侯。后范蠡弃官浮海至齐国，称“鸱（chī）夷子皮”，辗转至陶（今山东肥城西北陶山，一说定陶西北），经商致富，自号陶朱公。

[3]舆：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后泛指车。

[4]悖傲：狂悖傲慢。

【译文】

钟会内心有反叛的意图，姜维知道后，想制造司马氏内部的混乱，就游说钟会说：“听说您自从淮南平叛以来，谋划从来没有失算过，晋公子孙大昌，全是您的功劳。现在又平定蜀汉，功德天下震动，百姓认为您的功高，主上害怕您的谋略，难道您能平安回到魏国吗？为何不效仿陶朱公泛舟隐居，全身而退呢？”钟会说：“您说的话太远了，我不能按您说的那样做。况且现在还没到这一地步呢。”姜维说：“其他事情就是您所能谋划的了，不用我再多说了。”从此以后，钟会和姜维感情一天比一天亲密，出去就坐同一辆车，坐时就同坐一席。钟会因为邓艾有朝廷的授权而专断军事，就与卫瓘一起秘密上报邓艾有谋反企图。钟会擅长模仿别人的书法，从剑阁拦截邓艾上书的表章和奏事的书信，把他上报说的话都改了，换成言辞狂悖傲慢、居功自傲的话，多矜夸自己的功劳。又毁掉晋公司马昭给邓艾的回信，自己写回信来迷惑邓艾。

【原文】

咸熙元年春正月壬辰(2)，诏以槛车征邓艾[1]。晋公昭恐艾不从命，敕钟会进军成都，又遣贾充将兵入斜谷，昭自将大军从帝幸长安[2]。以诸王公皆在邺，乃以山涛为行军司马，镇邺[3]。

【注文】

[1]咸熙：三国魏元帝曹奂的年号，自公元264年至265年。咸熙元年即公元264年。

[2]贾充（217—282年）：曹魏及西晋大臣。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曹魏时，任大将军司马、廷尉，是司马氏的亲信。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五年（260年），他指使成济杀掉魏帝曹髦，参与谋划晋代魏的政治活动。晋初任司空、侍中、尚书令。贾充一女贾南风为太子司马衷之妃，后为皇后，一女为齐王司马攸王妃，宠信无比。

[3]邺：即邺城，地名。春秋时期齐桓公开始筑城，战国魏置县，曹魏时为邺都，晋避怀帝讳改为临漳。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邺镇。　　山涛（205—283年）：曹魏、西晋官吏。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山涛喜好老庄学说，与嵇康、阮籍等人交游。司马师执政后，山涛倾心依附，累迁尚书吏部郎，司马炎代魏称帝时，山涛被任为大鸿胪，入为侍中，迁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左仆射、司徒等。　　行军司马：官名。始设于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掌参谋军机。山涛曾任此职，镇守邺城。后世也置此职务，为节度使及行军元帅属官。

【译文】

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春季正月壬辰日，魏帝诏令用囚车将邓艾押回京师。晋公司马昭怕邓艾不服从命令，下令让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率领兵马进入斜谷，司马昭自己率大军侍奉魏帝曹奂进驻长安。由于各位王公都在邺城，于是任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

【原文】

初，钟会以才能见任，昭夫人王氏言于昭曰：“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1]。”及会将伐汉，西曹属邵悌言于晋公曰：“今遣钟会率十万余众伐蜀，愚谓会单身无任，不若使余人行也[2]。”晋公笑曰：“我宁不知此邪。蜀数为边寇，师老民疲，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众言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所以为敌禽耳。惟钟会与人意同，今遣会伐蜀，蜀必可灭。灭蜀之后，就如卿虑，何忧其不能办邪？夫蜀已破亡，遗民震恐，不足与共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会若作恶，只自灭族耳。卿不须忧此，慎勿使人闻也。”及晋公将之长安，悌复曰：“钟会所统兵五六倍于邓艾，但可敕会取艾，不须自行。”晋公曰：“卿忘前言邪，而云不须行乎？虽然，所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意待人，但人不当负我耳，我岂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贾护军问我：‘颇疑钟会不？’我答言：‘如今遣卿行，宁可复疑卿邪？’贾亦无以易我语也。我到长安，则自了矣。”

【注文】

[1]昭夫人王氏（？—268年）：即西晋文帝司马昭皇后王元姬（217—268年）。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兰陵侯王肃之女，嫁给司马昭为夫人，生晋武帝司马炎、齐献王司马攸等。王元姬颇有政治眼光，当时钟会以才能被重用时，她就认为钟会不可重用，后来钟会果然造反。司马炎称帝，尊其为皇太后。司马炎即位初期提倡节俭，王元姬以太后之尊，身体力行，生活简朴。晋武帝泰始四年（268年）薨，谥号文明皇后。

[2]西曹：古代官署名。汉丞相府、三公府所属诸曹之一。掌府吏署用事，以掾主其事。三国、晋丞相府、公府、将军府沿置，晋朝司徒府增左西曹，改西曹为右西曹。　　邵悌（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将领。字元伯，阳平（今山东莘县）人，为曹魏权臣司马昭的心腹之臣。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为西曹属。劝谏司马昭不要派钟会伐蜀，司马昭不听。

【译文】

当初，钟会由于才能出众深受司马昭的重用，司马昭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钟会这个人见利忘义，好生事端，对他过分宠信必然会产生变故，不可将重要任务交给他。”等到钟会将要讨伐蜀汉的时候，西曹属邵悌对晋公司马昭说：“现在派钟会率领十多万兵马攻蜀，我认为钟会单身一人，没有家属可以留下来做人质，还不如改派其他人去。”晋公笑着说：“我难道会不知道这一点？蜀国数年以来屡次侵扰我国边境，他们的军队与人民都已精疲力尽，我现在要讨伐他们，易如反掌，可是朝中众臣都认为现在不宜伐蜀。人遇事如果犹豫胆怯，那么他的智慧和勇气都将枯竭，智慧和勇气枯竭了反而又勉强派他去作战，正好送上门让敌人擒获。只有钟会的看法与我相同，现在派他去攻蜀，蜀国必然会灭亡。等到灭蜀之后，即使发生了你所忧虑的事，还担心不能解决吗？蜀国被攻破灭亡后，蜀国旧臣内心惊恐不安，不会与钟会联合起来有所图谋；钟会所率领的中原将士，战罢之后也思归心切，不会与他同心协力。在这种情况下，钟会如果作恶反叛，只能是自取灭族罢了。你不用担心这一问题，但是要谨慎，不要让人知道我们今天所谈的事情。”等到司马昭将要去长安的时候，邵悌又说：“钟会所统领的兵马是邓艾的五六倍，只需要命令钟会去擒获邓艾，不需要晋公亲自出马。”司马昭说：“您忘记先前我们说的话了吗？此刻反说我不要亲征。虽然如此，我们所谈的话仍然不可泄漏。我自己应该以诚意待人，只要别人不辜负我就可以了，我怎么可以在别人之前先产生疑心呢？最近贾充问我：‘你是否对钟会颇为怀疑？’我回答说：‘如果现在我派您出征，难道可以同时又怀疑你吗？’贾充也无法反驳我的话。到了长安，有些问题我自会处理。”

【原文】

钟会遣卫瓘先至成都收邓艾，会以瓘兵少，欲令艾杀瓘，因以为艾罪。瓘知其意，然不可得距，乃夜至成都，檄艾所统诸将，称“奉诏收艾，其余一无所问。若来赴官军，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诛及三族[1]”。比至鸡鸣，悉来赴瓘，唯艾帐内在焉[2]。平旦开门，瓘乘使者车径入至艾所居，艾尚卧未起，遂执艾父子，置艾于槛车[3]。诸将图欲劫艾，整仗趣瓘营，瓘轻出迎之，伪作表草，将申明艾事，诸将信之而止。

【注文】

[1]三族：古代指有血缘关系的同姓亲属，一人犯重罪，要株连惩治他三族。三族说法不一，有父母、兄弟、妻子为三族之说，有父族、母族、妻族为三族之说，有父、子、孙为三族之说，有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为三族之说。

[2]鸡鸣：即丑时，又称“荒鸡”。十二时辰的第二个时辰，相当于凌晨一至三时，与四更、四鼓、丁夜相对应。

[3]平旦：即指寅时，古代十二时之一，相当于早晨三时至五时。

【译文】

钟会派卫瓘先到成都去逮捕邓艾。钟会知道卫瓘兵少，想要使邓艾不从命而杀卫瓘，这样，就能因此治邓艾之罪。卫瓘完全了解钟会的用意，但又没有理由拒绝执行，于是夜里进入成都，向邓艾所统率的将领们宣布，称“我奉皇帝诏令来逮捕邓艾，其余的人一概不受牵连。如果你们归附朝廷，那么官爵与赏赐和从前一样。如果谁敢不出来归降，那将要诛灭他的三族”。等到丑时，这些将领都来投奔卫瓘，只有邓艾大帐内的人还留在原处。寅时军营的门打开，卫瓘乘坐朝廷使者的专车，直接进入邓艾的居所，邓艾还没有起床，于是逮捕邓艾父子，将邓艾关进囚车。邓艾手下的将领计划要劫持邓艾，整顿队伍奔向卫瓘的军营，卫瓘便装出迎，诡言说他正在写奏章，向朝廷申明邓艾没有反心，诸位将领相信了他的话，就停止了劫持行动。

【原文】

丙子，会至成都，送艾赴京师。会所惮惟艾，艾父子既禽，会独统大众，威震西土，遂决意谋反[1]。会欲使姜维将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驱，会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入河，以为五日可到孟津，与骑兵会洛阳，一旦天下可定也[2]。会得晋公书云：“恐邓艾或不就征，今遣中护军贾充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乐城，吾自将十万屯长安，相见在近[3]。”会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相国知我独办之[4]。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丁丑，会悉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及蜀之故官，为太后发哀于蜀朝堂[5]。矫太后遗诏，使会起兵废司马昭，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议讫，书版署置，更使所亲信代领诸军[6]。所请群官，悉闭著益州诸曹屋中，城门宫门皆闭，严兵围守。卫瓘诈称疾笃，出就外廨，会信之，无所复惮[7]。

【注文】

[1]西土：指代蜀地。

[2]孟津：黄河渡口名，亦称“盟津”，又名“富平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孟州市西南。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相传周武王伐纣，在此盟会诸侯并渡河。

[3]中护军：官名。东汉始设，掌军中参谋、协调诸部。魏晋至南北朝时隶中领军，同为重要军事长官，掌管中央军队，主管军职官员的选用。

[4]相国：官名。即宰相，封建官制中最高官职，废置不常。汉代设相国时少，而设丞相时多。魏晋以后，设相国比设丞相更为隆重，但也不常设。

[5]牙门骑督：官名。三国魏置，掌帐下骑兵。　　太后：即魏明帝曹叡第二位皇后明元郭皇后（？—263年）。西平郡（治今青海西宁）人。三国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被魏明帝正式晋封为皇后。景初三年正月，曹叡病亡，齐王曹芳继位，被尊为皇太后。曾先后辅佐过齐王曹芳、高贵乡公曹髦、陈留王曹奂三位幼主。她深居宫中，涉足于军政大事，称为“明元太后”，在朝野颇具影响。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病逝于洛阳，次年葬于高平陵西。

[6]遗诏：皇帝死后为后人留下的遗书、遗言等。　　班示：布告，宣示。

[7]廨（xiè）：古代官吏办公事的地方。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正月丙子（十五日），钟会到达成都，押送邓艾前往京师洛阳。钟会所畏惧的只有邓艾一人，邓艾父子被擒之后，钟会就独自一人统领大军，声威震动蜀国，于是他决心谋反。钟会想派姜维率五万人马从斜谷出发，作为先锋，他自己率领主力部队跟随其后。到了长安之后，命令骑兵从陆路进发，步兵从水路顺流由渭水进入黄河，估计五天可以到达孟津，然后与骑兵在洛阳会师，一日之间就可以平定天下。钟会接到司马昭的信，信中说：“我担心邓艾或许不服从征召，现在派中护军贾充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直接进入斜谷，驻扎在乐城，我自己率领十万人驻扎在长安，我们相见的日子就在近日。”钟会收到书信大吃一惊，招呼左右亲信，对他们说：“仅仅是逮捕邓艾，相国司马昭知道我独自可以办到，今天却重兵压境而来，一定是觉察到我的异样行动，我们应该先发制人。事情如果成功，可以得到天下，如果不成，我们就退回蜀郡和汉中，仍然不失当年刘备的地位。”丁丑（十六日），钟会把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的将领和原蜀汉官员全部召集起来，在蜀国朝堂上为曹魏郭太后举行丧礼仪式。他假称接到太后遗诏，命令钟会起兵废除司马昭，并且将诏书给在座的人传阅，让大家讨论，然后将书版放置在官署，作为档案保存，又派自己的亲信去统领各部队。把请来的那些将领及官吏，都软禁在益州各官舍中，城门、宫门全都关闭，派兵严加把守。卫瓘见此情景，就假称病重，要求住在外面官署，钟会相信了他，就更加无所忌惮。

【原文】

姜维欲使会尽杀北来诸将，己因杀会，尽坑魏兵，复立汉主。密书与刘禅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会欲从维言诛诸将，犹豫未决。

【译文】

姜维想让钟会把魏军各将领全都杀掉，自己则乘机杀掉钟会，然后坑杀魏兵，重新拥立后主刘禅为帝。他秘密写信给刘禅说：“希望陛下您再忍耐几天的羞辱，为臣我要使得国家社稷转危为安，日月由幽暗而变得明朗。”钟会准备听从姜维的建议而诛杀诸位将领，但一时又犹豫不决。

【原文】

会帐下督丘建本属胡烈，会爱信之[1]。建愍烈独坐，启会，使听内一亲兵出取饮食，诸牙门随例各内一人[2]。烈绐语亲兵及疏与其子渊曰：“丘建密说消息，会已作大坑，白棓数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赐白，拜散将，以次棓杀内坑中[3]。”诸牙门亲兵亦咸说此语，一夜转相告，皆遍。己卯，日中，胡渊率其父兵雷鼓出门，诸军不期皆鼓噪而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4]。时会方给姜维铠杖，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者，有顷，白兵走向城[5]。会惊，谓维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曰：“但当击之耳。”会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拄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城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军士相得[6]。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格斩维，争前杀会。会将士死者数百人。杀汉太子璿及姜维妻子，军众钞略，死丧狼籍[7]。卫瓘部分诸将，数日乃定。

【注文】

[1]帐下督：官名。三国魏国的王公领兵者及诸将军，设置帐下督（或称帐下都督）一人，统领帐下兵，为七品官。吴有帐下左、右都督，掌宿卫兵。晋诸公及诸大将军皆置帐下督。　　丘建（生卒年不详）：钟会帐下督。钟会欲谋反，丘建秘密告知胡渊，致使钟会叛变失败。

[2]牙门：古时驻军，主帅或主将帐前树牙旗以为军门，称牙门。此处指低级武将。

[3]绐（dài）：古同“诒”，欺骗，蒙骗。　　渊：即胡渊（247—301年），曹魏将领。字世元，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杀死钟会救出父亲胡烈，名震远近。西晋八王之乱时，率兵抵御齐王司马冏，后被杀。　　白棓（bànɡ）：也作“白棒”。大棍，大杖。　　白（qià）：，同“帢”，古代士人戴的一种便帽。　　散将：古代官名。三国魏置，掌领兵作战。

[4]鼓噪：古代指作战时擂鼓呐喊，以张声势。

[5]匈匈声：讻讻，喧哗，吵嚷。

[6]蚁附：比喻攻城的士卒如蚂蚁缘墙而上。

[7]汉太子璿（xuán）：即刘璿（224—264年）。字文衡，刘禅长子。蜀国灭亡后，钟会发动叛乱，刘璿被乱军所杀。

【译文】

钟会的帐下督丘建原是胡烈的部下，钟会十分喜欢宠信他。丘建看到胡烈独自坐着，于心不忍，就向钟会报告，允许他派一亲兵出去取些食物，其他各营将领也都照样派一人外出。胡烈哄骗亲兵，同时写信给他的儿子胡渊说：“丘建秘密告诉我消息，说钟会已挖好一个大坑，准备了数千根白木棍，准备逐个传唤外面的兵士进来，每人赐一顶士人戴的白帽，要任命他们做散将，而事实上要用木棍一个个将他们打死，扔在大坑中。”诸位牙门将的亲兵也都广为传播这一谣言，一夜之间，大家互相转告，竟然传遍了全城。咸熙元年（264年）正月己卯（十八日）中午，胡渊率领其父胡烈的部下擂起战鼓，冲出军营，其他各军不约而同，也擂鼓呐喊出营，虽然没有谁去组织与督促，但大家争先恐后奔向城门。此时钟会正在给姜维分发铠甲武器，有人报告说城外一片嘈杂声，好像什么地方失火。不一会儿，又报告说有大批士兵正冲向城门。钟会大惊，对姜维说：“这些兵马冲过来似乎是想叛乱闹事，该怎么办？”姜维说：“只有迎头痛击。”于是钟会派士兵去把软禁的牙门将、郡守等人全部诛杀，但是那些将领在里面举起机械，用力顶住门，兵士用刀砍门，一时无法砍破而入。转瞬间，城外的兵士爬上梯子登上城门，有的烧毁城门，攻城的士卒如蚂蚁缘墙而上，一拥而进，箭如雨下。被关押的将领、官吏乘机爬上屋子逃跑，与各自的军队会合。姜维率领钟会的士兵左右两面与攻城的兵士作战，亲手杀了五六人，大批兵士涌上来与姜维格斗，争相向前将其斩杀。钟会手下的将士被杀的约有数百人。兵士们又杀死蜀汉太子刘璿以及姜维的妻子儿女。士兵在城中大肆抢劫，死伤众多，一片混乱。卫瓘出面约束各将领，几天以后城中才逐渐安定。

【原文】

邓艾本营将士追出艾于槛车，迎还[1]。卫瓘自以与会共陷艾，恐其为变，乃遣护军田续等将兵袭艾，遇于绵竹西，斩艾父子[2]。艾之入江油也，田续不进，艾欲斩续，既而舍之。及瓘遣续，谓曰：“可以报江油之辱矣。”镇西长史杜预言于众曰：“伯玉其不免乎[3]！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将何以堪其责乎？”瓘闻之，不候驾而谢预。预，恕之子也[4]。邓艾余子在洛阳者悉伏诛，徙其妻及孙于西城[5]。

【注文】

[1]槛（jiàn）车：押送犯人的囚车。

[2]田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魏将领。右北平无终（今河北玉田）人。魏文帝称帝后，田续被封为关内侯。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跟随邓艾征蜀，曾经违抗邓艾军令。平定蜀汉后，邓艾被诬陷，用囚车押送回洛阳。田续奉卫瓘之命追杀邓艾父子。

[3]镇西长史：武官名，三国魏置，掌征伐。长史：官名。战国秦设置，掌顾问参谋，秦汉沿用。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大将军、车骑将军等主要将军的幕府都设此官，为众吏之长，秩千石。其职责是辅佐丞相、将军处理日常事务，并参与国政，或奉诏过问地方事务。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汉代长史有文职和武职，文职掌参谋、文书，武职掌领军作战。　　杜预（222—284年）：西晋名将。字元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历任河南尹、度支尚书、镇南大将军等职。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以灭吴有功，封当阳县侯，死后追谥征南大将军。参与制定《晋律》二十篇，并为之作注，另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三十卷。　　伯玉：指卫瓘（220—291年）。卫瓘字伯玉。

[4]恕：即杜恕（198—252年），三国时曹魏大臣。字务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三国魏明帝太和年间为散骑黄门侍郎，曾劝谏皇帝免去刺史兵权，专理民政。历任弘农太守、河东太守、幽州刺史等官。三国魏齐王嘉平元年（249年）持节担任护乌桓校尉，因擅杀鲜卑侍从，被征北将军程喜弹劾下狱，后被赦免，贬为平民。

[5]西城：古郡名。东汉献帝建安年间分汉中郡置。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辖今陕西石泉至安康市间汉水流域一带。

【译文】

邓艾的本营将士追赶押送他的囚车，把邓艾从囚车中救出，迎回成都。卫瓘觉得自己曾与钟会一起陷害邓艾，唯恐邓艾回来后会发生变故，就派护军田续等人率兵袭击邓艾，在绵竹以西与邓艾相遇，将邓艾父子全都杀死。当初，邓艾在进攻江油的时候，田续畏缩不前，邓艾想把他杀了，可是最终又赦免了他。等到卫瓘派田续去追杀邓艾，对田续说：“可以报江油的耻辱了。”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卫瓘恐怕难逃灾难了！他身为名士，地位与名望都已经很高，可是他既没有好的声誉，又不能用正言直行来管部下，他将要靠什么来承担他所应承担的责任呢？”卫瓘听说后，不等候车驾就去拜会杜预，向他表示谢罪。杜预是杜恕之子。邓艾留在洛阳的其他儿子全部被杀，他的妻子与孙子被流放到西城。

【原文】

钟会兄毓尝密言于晋公曰：“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1]。”及会反，毓已卒，晋公思钟繇之勋与毓之贤，特原毓子峻、辿，官爵如故[2]。会功曹向雄收葬会尸，晋公召而责之曰：“往者王经之死，卿哭于东市而我不问[3]。钟会躬为叛逆，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其如王法何！”雄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收葬哉[4]？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以此训物，不亦可乎，何必使雄背死违生以立于世[5]。明公仇对枯骨，捐之中野，岂仁贤之度哉！”晋公悦，与宴谈而遣之。

【注文】

[1]毓：即钟毓（？—263年）。三国时魏国大臣、辞赋家。字稚叔，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三国魏太傅、书法家钟繇之子，司徒钟会之兄。十四岁为散骑侍郎，为人机捷，谈笑有其父之风。三国魏明帝太和初年，蜀相诸葛亮围祁山，魏明帝要亲自西征，钟毓上疏阻谏。三国魏齐王正始中为散骑常侍，因为触怒曹爽改为侍中，出为魏郡太守。曹爽被杀后，为御史中丞。后以军功为青州刺史，都督徐州、荆州诸军事。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卒，追赠车骑将军，谥惠侯。

[2]钟繇（151—230年）：三国时曹魏著名书法家、政治家。字元常，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举孝廉，为廷尉正、黄门侍郎。曹操执政时，任侍中、司隶校尉，镇抚关中，颇有政绩。曹丕称帝后任廷尉、太尉。魏明帝时为太傅，封定陵侯。钟繇精于书法，博采众长，自成一家。与王羲之并称“钟、王”。　　勋（xūn）：特殊功劳。　　峻、辿（chān）：即钟峻和钟辿，为钟会的养子。钟会谋反，他们受到牵连。后司马昭念及钟繇、钟毓的功劳，给予豁免，留任原职。

[3]功曹：官名。汉朝始置，为地方官署的职事部门，掌管选举，并兼参与诸曹事务。其长官，司隶校尉府称功曹从事，州府称治中从事，郡称功曹，县称功曹掾。其后，梁、陈、北魏将军府置功曹，长官称参军事。　　向雄（生卒年不详）：字茂伯，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东南）人，彭城太守向韶之子。初仕魏国为江夏太守王经主簿，钟会因叛乱被杀，无人敢近，而向雄安葬了钟会的尸骨。入晋后向雄为黄门侍郎，累官至侍中、征虏将军，封关内侯。晋武帝命齐王司马攸回归藩国，向雄上疏阻止，不被采纳，忧愤而死。　　东市：汉代在长安东市处决犯人，后泛指杀人刑场。

[4]掩骼（gé）埋胔（zì）：指收葬暴露于野的尸骨，为古代的恤民之政。

[5]训物：教诲民众。

【译文】

钟会的哥哥钟毓曾秘密对晋公（司马昭）说：“钟会有一定的才能，但心术难知，不可让他独当一面。”等到钟会谋反时，钟毓已经去世，晋公念及钟繇的功勋和钟毓的贤能，特别宽恕钟毓的儿子钟峻、钟辿，使他们保持原来的官爵。钟会手下的功曹向雄收拾钟会的尸首加以埋葬，晋公把他叫来斥责说：“以前王经死时，您在东市痛哭，我没有追究。钟会身为叛逆之人，你又来收葬，我要是再容忍你，岂不是没有王法了？”向雄说：“过去圣明的君主及时掩埋暴露于原野的死尸，恩泽施及枯骨，当时难道要先卜问死者生前的功过是非，然后才掩埋收葬吗？现在您杀死钟会，已经维护法律的尊严，而我感念于道义前来收葬，于礼教也无缺损。法律由上面制定，教化在民间弘扬，以此来教化百姓，不也可以吗？又何必让我背弃死者的情义，违背生者的意愿，而苟活于世上。明公您对枯骨倍加仇恨，将其抛弃在荒野之中，这岂是仁义贤良的主上的度量！”司马昭转怒为喜，留向雄共同宴饮，畅谈一番才送他回去。

【原文】

三月，刘禅举家东迁洛阳。时扰攘仓卒，禅之大臣无从行者，惟秘书令郤正及殿中督汝南张通舍妻子单身随禅，禅赖正相导宜适，举动无阙，乃慨然太息，恨知正之晚[1]。

【注文】

[1]殿中督：官名。三国蜀置，为皇帝近臣，殿中武官。　　汝南：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平舆（今河南平舆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河、西肥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三国时治所仍在平舆，辖境渐小。　　张通（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将领。汝南（东晋治今河南上蔡西南）人，刘禅末年任殿中督，蜀国灭亡后，随侍刘禅东迁洛阳，被封为列侯。　　慨（kǎi）然：感慨的样子。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三月，刘禅全家东迁到洛阳，当时既混乱又仓促，刘禅的大臣无人与他同行，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子儿女，只身一人跟随。刘禅依靠郤正的引导，在与曹魏君臣相见时，举止言谈得体而没有缺失，这时刘禅才感慨叹息，恨自己了解郤正太迟。

【原文】

初，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闻魏兵至，欲赴成都，刘禅以备敌既定，不听[1]。成都不守，弋素服大临三日[2]。诸将咸劝弋宜速降，弋曰：“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去就大故，不可苟也[3]。若魏以礼遇主上，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得禅东迁之问，始率六郡将守上表曰：“臣闻人生于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今臣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4]。”晋王善之，拜南中都尉，委以本任[5]。

【注文】

[1]建宁：古郡名。三国蜀汉建兴三年（225年）改益州郡设置，治所在味县（今云南曲靖西北），辖境相当于今云南南盘江流域以西，金沙江（四川会理、会东以南之一段）以南，双柏、哀牢山以东和新平、华宁二县以北地区。　　霍弋（yì）（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汉将领。字绍先，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东北）人。历任太子舍人、永昌太守、建宁太守、安南将军等。蜀亡降魏，任南中都督，率军平交阯、日南、九真三郡，因功封侯。　　南中：古代地区名。相当于今四川大渡河以南及云、贵两省。三国蜀汉以巴蜀为根据地，其地在巴蜀之南，故名。

[2]素服：居丧或遭到其他凶事时所穿的白色衣服。　　大临：聚哭告哀。

[3]大故：重大事故，指父母尊亲死亡。

[4]委质：人臣拜见人君时的一种礼节，即下拜，后引申为归顺。

[5]南中都尉：古代官名。战国始置，比将军略低的武官。

【译文】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听到曹魏大军压境的消息，想奔赴成都增援，刘禅认为防备敌人的措施都已制定完毕，没有听从霍弋的建议。成都失守后，霍弋穿着丧服大哭祭告三日。将领们都劝他应该尽快向曹魏投降，他说：“现在道路阻隔，消息不通，还不知主上的安危存亡，就去归降敌人，不可轻易或苟且作出决定。如果魏国对主上以礼相待，那么我们维持境内安定，再去投降也不迟。万一主上受到危险与凌辱，我们就以死抗拒，还谈什么早晚呢。”霍弋得到刘禅东迁的音讯后，才率领六郡的将领与郡守向曹魏上书说：“我听说人生在世，对于父、母、君主这三位尊长，应一视同仁，尽力侍奉；三者有难，就应为之效力，直至牺牲自己的生命。如今我的国家败亡，主上归附魏国，我决意死守城池也没有可以效忠的君主，因此向朝廷投降，决不敢再有二心。”晋王（司马昭）对霍弋表示赞许，任命他为南中都尉，仍兼任原来的郡守职务。

【原文】

丁亥，封刘禅为安乐公，子孙及群臣封侯者五十余人[1]。晋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是，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况姜维邪！”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郤正闻之，谓禅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2]。’因闭其目。”会王复问，禅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注文】

[1]安乐公：即刘禅。

[2]坟墓：古时称墓封土成丘者为坟，平者为墓。　　岷：山名。在四川西北部，绵延川甘两省边境。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三月丁亥（二十七日），曹魏朝廷封刘禅为安乐公，其子孙与臣僚被封侯爵的有五十多人。晋王（司马昭）设宴招待刘禅，席间故意演出蜀地的歌舞，刘禅的左右大臣都为之感伤不已，而刘禅却谈笑自若，毫不在意。晋王司马昭对贾充说：“一个人没有感情，竟然到如此地步，即使诸葛亮在世，也不能辅佐他国运长久，更何况是姜维呢！”有一天，晋王问刘禅说：“你是否很思念巴蜀的风土人情？”刘禅说：“我在这里很快乐，不思念巴蜀。”郤正听说此事之后，对刘禅说：“如果晋王以后再这样问你，您应该流着眼泪回答说：‘先人的坟墓远在岷山蜀地，我的内心十分悲伤，每天都思念着西面的巴蜀。’说这话时您要紧闭眼睛。”正赶上晋王又问起此事，刘禅就照郤正所教的话回答。司马昭说：“为何你的话像是郤正所说？”刘禅吃惊地看着司马昭，说：“确实如您所说的那样。”左右都哈哈大笑。

【原文】

初，钟会之伐汉也，辛宪英谓其夫之从子羊祜曰：“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1]。”会请其子郎中琇为参军，宪英忧曰：“他日吾为国忧，今日难至吾家矣[2]。”琇固请于晋王，王不听。宪英谓琇曰：“行矣，戒之，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3]。”琇竟以全归。癸巳，诏以琇尝谏会反，赐爵关内侯[4]。

【注文】

[1]辛宪英（191—269年）：魏晋时陇西郡（治今甘肃陇西东南）人，三国魏侍中辛毗之女。聪明有悟性，并且善于鉴人审势，是一位很有政治头脑的女性。司马懿诛曹爽，人心惶乱，辛氏却能预料局势，指导弟弟辛敞随大流，既不失于义，又免掉灾祸。钟会谋反也在她的判断之中，儿子羊琇随钟会征蜀，她以儒家仁恕忠义劝诫羊琇，终于使他安全返回。　　从子：从祖兄弟或从父兄弟的儿子。　　羊祜（hù）（221—278年）：西晋大臣、军事家。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魏末任相国从事中郎，参与筹划灭吴，制定平吴之策。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以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出镇襄阳，加车骑将军，咸宁初拜征南大将军。在镇十年，开屯田，储军粮，缮甲训卒，筹划方略，作灭吴准备。后屡请出兵攻吴，未被采纳，但为西晋灭吴与一统天下奠定基础。　　纵恣：放肆，放纵。

[2]郎中：官名。战国时近侍称郎中，秦始置为官，属郎中令，汉朝沿用之。郎中有车郎、户郎、骑郎三将，秩比三百，内充侍卫，外从作战。　　琇：即羊琇（236—282年）。西晋大臣。字稚舒，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景献皇后的从父弟。曹魏末年，随钟会灭蜀，钟会谋反，他进行劝谏，而不被采纳。钟会被诛，他得封关内侯。羊琇与司马炎友善，帮助他取得世子之位，后升为左卫将军。入西晋后，典禁兵，参与机密，深受宠爱。然而本性豪侈，肆恣犯法，愤怨病卒。　　参军：官名，也叫参军事。起初并非官名，晋朝、南北朝时，凡亲王府、将军府、都督府都设参军，才成为正式官名，有的只称参军，有的加职务名称，如负责谋划的称咨议参军，负责文翰的称记室参军等。

[3]仁恕（shù）：仁爱宽容。

[4]关内侯：爵位名。战国秦置，为二十等爵的第十九等，仅有封号，无封邑。按规定的食封户数享受应得租税，居于京邑关中之地，故名。

【译文】

当初，钟会攻伐蜀汉时，辛宪英对丈夫的侄子羊祜说：“钟会办事放纵骄恣，不是长久处于他人之下的人物，我担心他会有异心。”钟会邀请宪英之子郎中羊琇为参军，宪英忧心忡忡地说：“过去，我是为朝廷担忧，今天灾祸要降临家门了。”羊琇向晋王（司马昭）请求辞职，晋王不允许。宪英对羊琇说：“去吧，但时刻要警惕，军旅之中能够帮助你的，恐怕只有仁义与宽恕了。”羊琇最终得以全身返回。咸熙元年（264年）八月癸巳（初六）日，魏帝下诏，因为羊琇曾经劝钟会不要谋反，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原文】

晋武帝泰始五年春二月，济阴太守巴西文立上言：“故蜀之名臣子孙流徙中国者，宜量才叙用，以慰巴、蜀之心，倾吴人之望[1]。”帝从之。己未(3)，诏曰：“诸葛亮在蜀，尽其心力，其子瞻临难而死义，其孙京宜随才署吏[2]。”又诏曰：“蜀将傅佥父子死于其主，天下之善一也，岂由彼此以为异哉。佥息著、募没入奚官，宜免为庶人[3]。”

【注文】

[1]晋武帝：即司马炎（236—290年），公元266年至290年在位。字安世，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公元266年司马炎继承其父司马昭的晋王之位，数月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位于己，国号大晋，建都洛阳。公元280年司马炎派兵灭吴，统一全国，并采取一系列措施来发展生产，其在位的太康年间出现一片繁荣景象，史称“太康之治”。公元290年司马炎病逝，谥号武皇帝。　　泰始：晋武帝司马炎的第一个年号，自公元265年至274年。　　济阴：古郡名，两汉时期曾先后改为济阴国、定陶国，治所在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西晋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菏泽、东明、定陶、鄄城等市、县，以及成武、巨野等县部分地区。　　巴西：古郡名。东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刘璋改巴郡而置，治所在阆（làng）中县（今四川阆中），辖境相当于今四川阆中、武胜以东，广安、渠县以北，万源、开江以西地区。　　文立（生卒年不详）：字广休，巴郡临江（今重庆忠县）人。三国蜀时游历太学，专攻《毛诗》，拜谯周为师，学友将他比做颜回，在蜀国官至尚书。入晋为济阴太守、太子中庶子，曾上书请求叙用蜀国官吏的子孙，以安抚巴蜀人心，获得吴人的尊重。文立累迁卫尉，西晋武帝咸宁末年去世。　　量才叙用：即“量才录用”。根据才能录取使用。　　倾吴人之望：获得孙吴百姓的尊敬。

[2]京：即诸葛京（生卒年不详）。字行宗，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亮之孙，诸葛瞻次子。蜀灭亡后，移居河东，初任郿（méi）县令，后任江州刺史。

[3]奚官：官署名。掌守宫人疾病﹑罪罚﹑丧葬等事。多以犯罪者及其家属充当。　　庶人：又称庶民，周代对农业生产者的称谓，秦汉以后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

【译文】

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春季二月，济阴太守巴西人文立上书说：“故蜀有名望大臣的子孙现流亡中原地区的，应该考察他们的才能，任以官职，以此来安慰巴蜀地区的民心，也可以获得孙吴百姓的尊敬。”晋武帝（司马炎）采纳了这一建议。己未日下诏说：“诸葛亮在蜀国为相，尽心尽力，其子诸葛瞻在战乱中又为国而死，他的孙子诸葛京可以根据才能安排官职。”又下诏说：“蜀汉大将傅佥父子二人，都为他的君主而捐躯，天底下善恶的标准是一致的，岂能因其效忠不同的主上而加以区别对待呢？傅佥的后代傅著、傅募已没入官府为奴，可以赦免他们，恢复庶人身份。”

【原文】

七年。安乐思公刘禅卒。

【译文】

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安乐思公刘禅去世。

【原文】

九年。初，邓艾之死，人皆冤之，而朝廷无为之辨者[1]。及帝即位，议郎敦煌段灼上疏曰：“邓艾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诛[2]。艾性刚急，矜功伐善，不能协同朋类，故莫肯理之[3]。臣窃以为艾本屯田掌犊人，宠位已极，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复何所求[4]。正以刘禅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钟会有悖逆之心，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构成其事。艾被诏书，即遣强兵，束身就缚，不敢顾望，诚自知奉见先帝，必无当死之理也。会受诛之后，艾官属将吏愚戆相聚，自共追艾，破坏槛车，解其囚执[5]。艾在困地，狼狈失据，未尝与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谋，独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6]！陛下龙兴，阐弘大度，谓可听艾归葬旧墓，还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继封其后，使艾阖棺定谥，死无所恨，则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7]。”帝善其言而未能从。会帝问给事中樊建以诸葛亮之治蜀，曰：“吾独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8]？”建稽首曰：“陛下知邓艾之冤而不能直，虽得亮，得无如冯唐之言乎[9]。”帝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孙朗为郎中。

【注文】

[1]朝廷：帝王接受朝见和处理政事的地方，此处指朝廷中的大臣。

[2]议郎：官名。郎中令的属官，在郎官中地位较高。秦代设置议郎，汉代沿用。东汉秩六百石，掌顾问应对，参议朝政。　　敦煌：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 分酒泉郡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省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地处河西走廊西端，西界置有玉门关和阳关，两汉至南北朝时中原与西域交通，皆以此为门户。　　段灼（生卒年不详）：字休然，敦煌人，出身王族。曾任邓艾镇西司马，随邓艾破蜀有功，封关内侯。入晋后，上书为邓艾被诬谋反辩解，请求晋武帝下诏为邓艾平反，并建议已分封的各王应回郡国。后任明威将军、魏兴太守。

[3]矜功伐善：夸耀自己的功劳和长处，极不虚心。矜：自夸、自大。伐善：夸耀自己的长处。　　朋类：指同僚，朋辈。

[4]屯田掌犊人：指平民百姓。

[5]愚戆（gàng）：愚笨戆直。

[6]狼狈：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样子。

[7]龙兴：比喻新王朝的兴起。　　阖棺定谥：即盖棺论定。阖棺即盖棺，指死亡。谥指古代帝王及大臣死后所给予的褒贬称号。指人一生的功过是非，只有死后才能确定。

[8]给（jǐ）事中：官名。秦始置，西汉因之，初为加官，位次中常侍，无定员。东汉省。魏晋时渐为正官。三国时掌侍从皇帝左右，献纳得失，备顾问应对。　　樊建（生卒年不详）：三国时蜀尚书令。字长元，义阳（今河南信阳）人。初为校尉，后迁侍中、尚书令。蜀亡后仕于魏。入晋后任相国参军，封列侯。

[9]稽首：古代拜礼，为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种，常为臣子拜见君父时所用。行礼时，双膝着地，叩头至地，并且要让头在地上停留一段时间，以示恭敬。　　冯唐（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安陵（今陕西咸阳）人。汉文帝时为中郎署长，为云中守魏尚辩解，使其官复原职，被任命车骑都尉，辅佐战事。汉景帝时任楚相。汉武帝即位后举为贤良，但年九十余，不能为官。唐代王勃曾感叹：“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译文】

晋武帝泰始九年（273年）。当初，邓艾之死，人们都觉得他死得冤枉，但是朝中大臣没有一人为他申辩。等到晋武帝司马炎即位，议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说：“邓艾怀着一颗至忠至诚的心，却背着反叛的罪名，他建立平定巴蜀的大功，却受到诛灭三族的惩罚。邓艾性情刚直急躁，喜欢夸耀自己的功劳和长处，极不虚心，因此不能与同僚协调关系，和睦相处，所以无人愿意理会他的事。我私下认为，邓艾本是一个平民农夫，他所受到的恩宠和官职地位已达到顶峰，功勋与名望都已得到，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他还会有什么企求呢？只是因为刘禅刚刚投降，蜀汉边远的郡县尚未归附，因此才假传诏令按照朝廷制度，采取一些措施，权且安定社稷。钟会有叛逆之心，但畏惧邓艾的威名，于是利用邓艾所做的那些越位之事，构成他谋反的罪名。邓艾接到诏书，立即放弃他所统领的强兵，毫不反抗地俯首就擒，不敢有所顾虑观望，实在是因为他明白，只要能面见先帝，必定没有被处死的道理。钟会伏诛之后，邓艾那些头脑愚笨戆直的部属，自动聚集起来，共同追赶押送邓艾的队伍，破坏囚车，把邓艾从囚禁捆缚中解救出来。邓艾在囚禁的地方，身形狼狈失去一切依靠，也不可能与心腹亲信有什么阴谋，可是这一变故却使他处于腹背受诛的绝境，岂不是很可悲吗？陛下创立帝业，宽宏大度，如果可以听任邓艾的遗骸归葬祖坟，发还他的田产宅园，依据他平定蜀汉的大功，赐官爵给他的后嗣，使得邓艾得以盖棺论定，死也没有遗恨，那么天下追求名誉的人士，希望建立功业的臣子，必定会赴汤蹈火，乐意为陛下誓死效命。”晋武帝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却没有采取行动。恰好在那时，晋武帝向给事中樊建问起诸葛亮治理蜀国的事情，感叹说：“为什么我得不到像诸葛亮那样的人做我的臣下呢？”樊建叩头说：“陛下明知邓艾的冤情，却不能为他昭雪，即使得到了诸葛亮那样的大臣，恐怕也像西汉冯唐那样，人生容易老去。”晋武帝笑着说：“你的话启发了我。”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1) 案：戊辰在辛未前三日，八月不应辛未日在前，戊辰日在后。高贵乡公正元二年八月辛未为二十二日，二十九日为戊寅日，疑“戊辰”为“戊寅”之误。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正月壬戌朔，无壬辰日。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西晋武帝泰始五年二月壬戌朔，无己未日。

淮南三叛
文钦、毌丘俭、诸葛诞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曹魏后期文钦、毌（guàn）丘俭、诸葛诞三位将领在淮南地区反叛及被平定的过程。由于司马氏专政，驻守寿春的曹魏将领毌丘俭、文钦及诸葛诞先后发起反抗司马氏的兵变。

高平陵事变之后，司马氏集团逐步掌握曹魏实权，诛杀曹爽等反对势力，引起朝廷内部及驻守边疆军事重镇的将领们的不满和恐惧。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扬州刺史文钦、镇东将军毌丘俭在寿春起兵，矫称受太后诏书讨伐司马师，率军渡淮，进至项县。司马师亲自率军讨伐，派遣荆州刺史王基率兵与毌丘俭、文钦叛军对抗，占领南顿。诸葛诞、胡遵、邓艾等将领率军与司马师会合。司马师派遣诸葛诞统领豫州各军从安风出发攻向寿春；征东将军胡遵统领青州、徐州各军从谯、宋之间出发，切断叛军的退路；司马师自己屯兵于汝阳。东吴得知毌丘俭叛乱后，由丞相孙峻率领吕据和留赞到寿春援助毌丘俭。毌丘俭、文钦进攻不能取胜，又怕撤退时在寿春被袭，军中的淮南将士因为家属都在北方，军心溃散。此时邓艾屯驻乐嘉，毌丘俭见邓艾兵弱，就派文钦攻击，但文钦到后，却发现司马师率领大军赶来，因此急忙撤退。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追击，文钦败走，因其子文鸯奋战才得以退回。毌丘俭得知文钦败退后乘夜逃走，在慎县被平民张属射杀，被枭首送到洛阳，文钦父子逃往东吴。孙峻得知诸葛诞已占领寿春，毌丘俭、文钦兵败，于是撤军。

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魏征东将军诸葛诞在寿春举兵反对司马昭，出兵攻掠淮河南北郡县。并向孙吴称臣，请求支援。吴国派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率军三万援助诸葛诞。六月，司马昭亲率二十六万大军征讨，命镇南将军王基和安东将军陈骞等一起包围寿春。王基包围寿春后，击退文钦，并派石苞、州泰、胡质等在外围游动作战，阻止吴国援军。州泰在阳渊打败吴国援军朱异的军队。七月，吴将孙率大军进驻镬（huò）里，派朱异、丁奉、黎斐等再次救援诸葛诞，又被司马昭打败。魏军围困寿春，诸葛诞部将蒋班、焦彝等主张突围，诸葛诞不听，于是蒋班、焦彝出城投降司马昭，吴将全怿、全端等也投降司马昭。甘露三年（258年）正月，文钦因事与诸葛诞发生争端，被诸葛诞杀死。文钦之子文鸯等人投降司马昭。二月，司马昭下令攻城，诸葛诞战死，叛乱被平定。

文钦、毌丘俭、诸葛诞的叛乱有着复杂的历史背景，是曹魏政权与司马氏集团矛盾加剧的反映，与孙吴政权的内部斗争也有着密切关系。

【原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初，扬州刺史文钦，骁果绝人，曹爽以乡里故爱之[1]。钦恃爽势，多所陵傲[2]。及爽诛，钦已内惧，又好增虏级以邀功赏，司马师常抑之，由是怨望[3]。镇东将军毌丘俭素与夏侯玄、李丰善，玄等死，俭亦不自安，乃以计厚待钦[4]。俭子治书侍御史甸谓俭曰：“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矣[5]。”俭然之。

【注文】

[1]扬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先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寿春（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国时魏国、吴国各置扬州，魏国治所在寿春，吴国在建业（今江苏南京）。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水和江苏长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英山、黄梅、广济，河南固始、商城等县市。　　刺史：官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把全国分为十三个监察区域，称十三州部。每州部设刺史一人。初为监察官员，后渐成地方州一级长官，掌管辖区内的行政、财政、军事、察举等，权位甚重，领兵者为四品，不领兵者为五品。刺史设有属官长史、司马等，历代各有不同。　　文钦（？—257年）：三国时魏将。字仲若，谯（今安徽亳州）人。三国魏明帝太和中为五营校督，出为牙门将。文钦虽骁勇果猛，但刚暴无礼，魏明帝抑之不用。后为淮南牙门将，转庐江太守、鹰扬将军。因与曹爽为同乡，加文钦以冠军将军。曹爽被诛后，司马氏进文钦为前将军，以安其心。后为扬州刺史，因曹爽被诛，文钦常怀内惧，遂与毌丘俭举兵反叛，战败入吴，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封谯侯。后被诸葛诞所杀。　　骁（xiāo）果：勇猛刚毅。

[2]陵傲：凌侮轻慢。

[3]司马师（208—25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师是司马懿长子，有雄才大略，继承父亲权位，废掉魏帝曹芳，平定淮南三叛，击灭东吴诸葛恪大军，基本控制了曹魏政权。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师为景皇帝，庙号世宗。

[4]镇东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年间，张济、曹操、刘备都曾担任此职，掌征伐。三国魏时，与镇西、镇南、镇北三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各出镇一方。蜀、吴也置四镇将军。其后，南北朝等多沿置。　　毌（guàn）丘俭（？—255年）：曹魏将领。字仲恭，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魏明帝时任尚书郎、荆州刺史。随司马懿平定辽东，封安邑侯。三国魏齐王正始年间，两次率兵征讨高句丽，攻破丸都，刻石纪功而还。齐王曹芳被废后，他举兵讨伐司马师，兵败被杀。　　夏侯玄（209—254年）：曹魏将领。字太初，谯（今安徽亳州）人，征南大将军夏侯尚之子，父卒后承袭爵位。魏明帝时，任散骑黄门侍郎，迁羽林监。三国魏齐王正始初，任散骑常侍、中护军。齐王曹芳时出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州诸军事。正始十年（249年）入朝任大鸿胪，后徙太常。因与中书令李丰等谋杀司马师，事泄被杀。夏侯玄为早期玄学领袖，善于清谈，正始年间与何晏、王弼等倡导玄学，开一时风气。　　李丰（?—254年）：三国时魏国大臣。字安国（一说宣国），冯翊东县（今陕西大荔一带）人。仕曹魏三朝，历任黄门郎、骑都尉、永宁太仆、侍中尚书仆射、中书令等。因与张缉、李翼及夏侯玄谋诛司马师，被杀。

[5]治书侍御史：官名。秦置，西汉宣帝常命侍御史二人随侍，掌图籍文书，后专设治书侍御史。东汉时隶属御史台，常置二人，秩六百石，以熟悉法律者充任，凡疑难案件审理，皆依据法律定其是非。魏晋以下，分掌侍御史所统各曹事务。　　甸：即毌丘甸（？—255年），字子邦，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毌丘俭之子。毌丘俭起兵前，私自携家属逃往新安灵山，后被杀。　　方岳：四方的山岳，古代一般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借指四方州郡或地方高级长官。

【译文】

魏高贵乡公（曹髦）正元元年（254年）。当初，扬州刺史文钦，骁勇果敢超过常人，因为他和曹爽是同乡，因此曹爽非常喜爱他。文钦依仗曹爽的势力，对人多所凌侮轻慢。等到曹爽被杀后，文钦心中非常恐惧。他又喜欢虚报杀敌的首级来邀功请赏，司马师经常压制他，因此他心怀不满。镇东将军毌丘俭平常和夏侯玄、李丰友善，等夏侯玄死后，毌丘俭认为自身不安全，就采用计谋来厚待文钦。毌丘俭之子治书侍御史毌丘甸对他说：“父亲您身居地方州郡的要职，国家都要倾覆了您却安宁自守，将会受到天下人的责备。”毌丘俭认为他说得很对。

【原文】

二年春正月，俭、钦矫太后诏，起兵于寿春，移檄州郡，以讨司马师[1]。又表言：“相国懿忠正，有大勋于社稷，宜宥及后世[2]。请废师以侯就第，以弟昭代之[3]。太尉孚忠孝小心，护军望忠公亲事，皆宜亲宠，授以要任[4]。”望，孚之子也。俭又遣使邀镇南将军诸葛诞，诞斩其使[5]。俭、钦将五六万众度淮，西至项。俭坚守，使钦在外为游兵。

【注文】

[1]太后：即魏明帝曹睿第二位皇后明元郭皇后（?—263年），魏明帝死后，曹芳即位，被尊为皇太后。　　移檄：移文与檄文的合称。移文是古代公牍文的一体，是不相统属的官府之间的往来书信。移文多用于晓喻和责备，与檄文有些类似。檄文，原是古代的一种军事文告，为从事征伐时的一种声讨性文字，也用于征召、罪责臣民、部曲。因移文和檄文有相似之处，因此多相提并论。

[2]懿：即司马懿（179—251年）。三国时期魏国军事家、政治家，西晋的奠基者。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世族出身。早年曾任曹操丞相府文学掾、丞相主簿、军司马等职。曹操封魏王后，为太子中庶子，辅佐曹丕，屡出奇策，深得信任和重用。曹丕称帝后，历任丞相长史、抚军大将军。曹丕出征时，他多次留镇许昌，供应军资。曹丕去世后，奉遗诏为魏明帝辅政大臣，率军击败孙权进攻，迁骠骑将军。三国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至青龙二年（234年），率兵抗蜀，与诸葛亮对峙，以逸待劳，使诸葛亮师劳功微。三国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击败辽东公孙渊。景初三年（239年），受遗诏辅佐齐王曹芳，与曹爽争权。三国魏齐王嘉平元年（249年）正月发动政变，谋杀曹爽及其支持者，拜相国，封安平郡公，独揽朝政。嘉平三年（251年）八月卒。　　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3]就第：即归第。汉朝、晋朝称官员免官为就第。

[4]孚（fú）：即司马孚（180—272年），司马懿之弟。自曹操时代起，就任文学掾，后历仕魏国五代皇帝，累迁至太傅。司马孚曾协助司马懿控制京师，诛杀曹爽一党，后又督军防御吴、蜀进攻，为司马氏政权的稳固立下功劳。但司马孚自司马懿执掌大权起，便逐渐引退，未参与司马氏几次废立魏帝之事。西晋代魏后，司马孚进封为安平王，但他死时仍以魏臣自称。　　望：即司马望（205—271年）。司马孚次子，在魏历任平阳太守、洛阳典农中郎将、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受到魏帝曹髦器重，后又被征入朝，累迁至司徒。西晋代魏后，司马望被封为义阳王，多次督军抵挡吴国进攻，官至大司马。

[5]诸葛诞（？—258年）：曹魏将领。字公休，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初为尚书郎，魏明帝时与夏侯玄、邓飏友善。后历扬州刺史，都督扬州诸军事。佐助司马氏击破毌丘俭、文钦叛军，任镇东大将军，都督扬州，镇守淮南。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起兵反对司马氏专政，据守寿春，遣使入吴求救。次年被司马昭率军击败。诸葛诞被杀，夷三族。

【译文】

三国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春季正月，毌丘俭、文钦矫称奉太后密诏，在寿春起兵，向全国各州郡发出檄文，讨伐司马师。又上表说：“相国司马懿忠诚正直，对国家建有大功，应该宽恕他的后代。请求朝廷废司马师的官职，以侯爵身份家居度日，让其弟司马昭接替他的职务。太尉司马孚为人忠孝，做事小心谨慎，护军司马望忠于职守，都应受到宠信，授以重要职位。”司马望是司马孚之子。毌丘俭又派使者邀请镇南将军诸葛诞共同起兵，诸葛诞斩杀了来使。毌丘俭、文钦率领五六万人马渡过淮河，向西进发，到达项城。毌丘俭坚守项城，让文钦在外四处出击。

【原文】

司马师问计于河南尹王肃，肃曰：“昔关羽虏于禁于汉滨，有北向争天下之志，后孙权袭取其将士家属，羽士众一旦瓦解[1]。今淮南将士父母妻子皆在内州，但急往御卫，使不得前，必有关羽土崩之势矣。”时师新割目瘤，创甚，或以为大将军不宜自行，不如遣太尉孚拒之。唯王肃与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劝师自行[2]。师疑未决，嘏曰：“淮、楚兵劲，而俭等负力远斗，其锋未易当也[3]。若诸将战有利钝，大势一失，则公事败矣。”师蹶然起曰：“我请舆疾而东[4]。”戊午，师率中外诸军以讨俭、钦，以弟昭兼中领军，留镇洛阳，召三方兵会于陈、许[5]。

【注文】

[1]河南尹：官名。东汉称以雒阳为中心的京都地区为河南尹，其最高行政长官也叫“河南尹”。　　王肃（195—256年）：三国时期魏国官吏、经学家。字子雍，东海郡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北）人。王肃遍注群经，编撰《孔子家语》等书。三国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王肃之女嫁给晋王司马昭，他所注经学取得了官方学术地位，在魏晋时期被称为“王学”。王肃主要官衔为中领军，加散骑常侍，死后被追赠为卫将军，谥称景侯。　　关羽（？—220年）：三国时蜀国大将。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人。东汉末年亡命涿郡，随刘备起兵，是刘备的主要将领。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关羽在下邳被曹军俘获，备受礼遇，封汉寿亭侯，后仍复归刘备。赤壁之战后，拜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建安十九年（214年） 镇守荆州。建安二十四年（219年） 发兵围攻曹操大将曹仁于樊城，大破于禁所率七军，迫使于禁投降，斩杀庞德，一时北方震惊。不久曹操许诺割江南以封孙权，在孙权部将吕蒙策划下，出兵袭夺荆州。关羽兵败麦城（今湖北当阳东），突围时被俘，后遭杀害。　　于禁（？—221年）：三国时期曹魏将领。字文则，泰山巨平（今山东泰安南）人。初随鲍信镇压黄巾军，后归曹操，为军司马。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讨伐青州黄巾军，迁平虏校尉。后随曹操征吕布、张绣、袁绍等，战功卓著，任虎威将军、左将军，封益寿亭侯。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率军援助被关羽围困在樊城的曹仁，兵败被俘投降。后被孙权遣返回魏，遭到魏文帝曹丕的羞辱，惭恨而死。　　孙权（182—252年）：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早年随其兄孙策平定江东，孙策死后继承其事业，在张昭、周瑜、程普等人辅助下，统治江东，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与曹操作战。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刘备结盟，大败曹操于赤壁，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杀关羽，取得荆州。曹丕称帝后，孙权向魏国称臣，被封为吴王。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命陆逊统军迎击刘备，在夷陵以火攻大败蜀军。公元229年在武昌（今湖北鄂州）称帝，国号吴。孙权统治江东五十多年，对内实行屯田，发展经济，开发边疆，但赋税繁重，刑罚严酷；对外与魏、蜀作战，择利而变。

[2]傅嘏（gǔ）（209—255年）：曹魏大臣。字兰石，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东南）人。历任司空掾、尚书郎、黄门侍郎等。曾与曹爽、何晏对抗，被免官。曹爽被诛，党附于司马氏，任从事中郎，迁河南尹、尚书仆射。毌丘俭、文钦起兵讨司马师，力劝司马师亲率军镇压，因功封阳乡侯。

[3]淮：水名。即淮河，源出河南，流经安徽、江苏，注入洪泽湖。　　楚：即今湖南、湖北、河南南部及安徽中部、江苏中部等一带。

[4]蹶（juě）然：忽然，突然。

[5]陈：古县名。在今河南淮阳。　　许：古县名。在今河南许昌。

【译文】

司马师向河南尹王肃请教平叛之策，王肃说：“过去关羽在汉水之滨俘虏了于禁，有北上争夺天下的大志。后来孙权袭击掳获了关羽将士们的家属，关羽大军一下子就瓦解了。现在淮南叛军将士的父母妻儿都在内地，只要我们迅速出兵阻截，使他们不能继续前进，势必会有当年关羽所面临的那种土崩瓦解之势。”当时司马师刚刚割除了眼旁的肉瘤，伤痛未愈，十分痛苦，有人认为大将军司马师不应该亲自出师，还不如派太尉司马孚前往抗拒。只有王肃与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劝司马师亲征。司马师犹疑不决，傅嘏说：“淮、楚之地的军队骁勇善战，毌丘俭等人依仗自己的实力一路攻来，其锋芒不易抵挡。如果各将领作战一有失利，大势一去，那么朝廷大局就全完了。”司马师一听，跃起身来说；“我躺在车上，快向东进发。” 正元二年（255年）正月戊午（初五日），司马师率领中央与地方的军队讨伐毌丘俭、文钦，任命弟弟司马昭为中领军，留下来镇守洛阳，召集三方面的军队在陈县、许县会师。

【原文】

师问计于光禄勋郑袤，袤曰：“毌丘俭好谋而不达事情，文钦勇而无算[1]。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而不能固，宜深沟高垒以挫其气，此亚夫之长策也[2]。”师称善。

【注文】

[1]光禄勋：官名。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光禄勋为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领宿卫侍从之士。东汉、魏晋沿置，以后废置不常。　　郑袤（189—273年）：曹魏和西晋官吏。字林叔，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初为魏国文学掾，后党附司马氏，迁尚书郎，出为黎阳令，迁尚书右丞，转济阴太守、广平太守，皆有政绩，封广昌亭侯。后任光禄勋、太常，封安城乡侯。入晋后任司空，封密陵侯。西晋武帝泰始九年（273年）卒。

[2]江：此处应当指长江下游地区。　　亚夫：即周亚夫（？—前143年）。西汉名将，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初任河内郡守，袭父周勃爵，为条侯。汉文帝时，匈奴入侵，率军驻扎细柳营，军令严整。汉景帝时，任车骑将军，率军平定吴楚七国叛乱，迁丞相。

【译文】

司马师向光禄勋郑袤请教平叛之计，郑袤说：“毌丘俭喜欢玩弄智谋，但不能正确分析事情发展的形势，文钦有勇力但没有谋算。现在我们出其不意迅速出兵，江淮之军虽然锐不可当，却不稳固，应该深挖沟堑，高筑壁垒，增强防卫，以此挫败他们的锐气，这是汉代周亚夫击破吴、楚的良策。”司马师认为郑袤的建议很好。

【原文】

师以荆州刺史王基为行监军，假节，统许昌军[1]。基言于师曰：“淮南之逆，非吏民思乱也，俭等诳诱迫胁，畏目下之戮，是以尚屯聚耳。若大兵一临，必土崩瓦解，俭、钦之首不终朝而致于军门矣。”师从之，以基为前军，既而复敕基停驻。基以为：“俭等举军足以深入，而久不进者，是其诈伪已露，众心疑沮也。今不张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军高垒，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势也。若俭、钦虏略人民以自益，又州郡兵家为贼所得者更怀离心，俭等所迫胁者，自顾罪重，不敢复还，此为错兵无用之地而成奸宄之源[2]。吴寇因之，则淮南非国家有，谯、沛、汝、豫危而不安，此计之大失也[3]。军宜速进据南顿，南顿有大邸阁，计足军人四十日粮[4]。保坚城，因积谷，先人有夺人之心，此平贼之要也。”基屡请，乃听，进据水[5]。

【注文】

[1]王基（190—261年）：字伯舆，东莱曲城（今山东招远西）人。早年师从郑玄，精通经学。三国魏文帝黄初中举孝廉，后历任郎中、荆州刺史、镇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征东将军等职。参加平定毌丘俭、文钦、诸葛诞的叛乱，因功封安乐乡侯。王基为官清廉，卒后谥景侯。

[2]奸宄（guǐ）：阴谋捣乱、违法乱纪。由内而起的叫奸，由外而起的叫宄。

[3]谯（qiáo）：古县名。秦朝设置，在今安徽亳州。　　沛（pèi）：沛县。秦朝设置，西汉属沛郡，东汉属沛国。治所即今江苏沛县东南。

[4]南顿：古县名。西汉置县，治所在今河南项城县西南。　　邸阁：魏晋时期指储蓄粮食及军需物资的仓库。

[5] （yǐn）水：水之名源于巢父隐居于汝滨。后人为纪念他的清高，即命隐居之处的汝水为水。

【译文】

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为代理监军，持朝廷符节，统领许昌的军队。王基对司马师说：“淮南的叛变，并非那里的官吏与人民想作乱，而是毌丘俭等人进行欺骗、利诱与胁迫，害怕眼前遭到杀戮，才姑且聚集在一起。如果我们大军一到，他们一定会土崩瓦解，毌丘俭与文钦的首级用不了一天就会送到军营门口了。”司马师表示赞同，就任命王基为先锋，不久又命令王基停止前进，驻扎据守。王基认为：“毌丘俭等人兵力足以深入挺进，但他们之所以长久不前进，是因为他们假传圣旨的欺诈行为已经暴露，军心、民心都疑虑沮丧。现在如果不展示威力以满足人民的愿望，反而停止前进，高筑营垒，有点像是畏惧怯懦，这不是用兵应有的气势。如果毌丘俭、文钦掳掠人民来增强自己的实力，再劫持各州郡兵的家属，更使我们军心离散，被毌丘俭等胁迫参与其事的人，自己明白罪孽深重，不敢归附朝廷，这是把兵力置于无用之地，而使奸宄等罪恶之源形成。如果吴国乘机进攻，那么淮南之地就不再属于朝廷所有，谯郡、沛郡、汝南、豫州都将处于危险的境地而不安定，这便是我方计谋的最大失误。军队应快速前进占据南顿，南顿有大的军资仓库，其中存有足供大军食用四十天的粮食。我们守着坚固的城池，利用积存充足的粮食，先发制人能够使敌人丧失信心，这是平定叛贼的关键。”王基多次请求继续前进，司马师才允许，于是王基率军抵达水。

【原文】

闰月甲申，师次于桥，俭将史招、李续相次来降[1]。王基复言于师曰：“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方今外有强寇，内有叛臣，若不时决，则事之深浅未可测也。议者多言将军持重。将军持重是也，停军不进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谓也，进而不可犯耳。今保壁垒，以积实资虏而远运军粮，甚非计也。”师犹未许，基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彼得则利，我得亦利，是谓争地，南顿是也。”遂辄进据南顿。俭等从项亦欲往争，发十余里，闻基先到，乃复还保项。

【注文】

[1]史招、李续：曹魏将领。毌丘俭、文钦叛乱之时，部将不愿反对司马师，史招、李续等人归降。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闰正月甲申（初一日），司马师的军队驻扎在桥，毌丘俭的部将史招、李续先后来投降。王基又对司马师说：“用兵只听说要不计工拙而力求迅速的，还没见过投机取巧能长久的。现如今外有强大的吴国，内有叛变的大臣，如果不及时解决，则事情发展到何种程度，是不可预测的。议论的人都说率军行进应该慎重。慎重是对的，但是停止进军是错误的。慎重并非不前进，而是前进时不能给敌人以可乘之机。现在我们坚守堡垒，把存粮资助敌人，自己却从远处运输军粮，实在不是上策。”司马师仍然不允许，王基说：“将军在外出征打仗，皇帝的命令也可以不接受。这地方敌人得到就对他们有利，我们得到就对我方有利，这一必争之地，就是南顿。”于是王基率兵进驻南顿。毌丘俭等从项城出发，也准备争夺南顿，出发行进了十多里后，听说王基已经先到了，就退兵回去守卫项城。

【原文】

吴丞相峻率票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留赞袭寿春，司马师命诸军皆深壁高垒，以待东军之集[1]。诸将请进军攻项，师曰：“诸军得其一，未知其二。淮南将士本无反志，俭、钦说诱与之举事，谓远近必应。而事起之日，淮北不从，史招、李续前后瓦解，内乖外叛，自知必败[2]。困兽思斗，速战更合其志，虽云必克，伤人亦多[3]。且俭等欺诳将士，诡变万端，小与持久，诈情自露，此不战而克之术也[4]。”乃遣诸葛诞督豫州诸军自安风向寿春；征东将军胡遵督青、徐诸军出谯、宋之间，绝其归路；师屯汝阳[5]。毌丘俭、文钦进不得斗，退恐寿春见袭，计穷不知所为。淮南将士家皆在北，众心沮散，降者相属，惟淮南新附农民为之用。

【注文】

[1]峻：即孙峻（219—256年），吴国宗室。字子远，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孙坚季弟孙静的曾孙。初为武卫都尉，迁侍中。孙权卒，受遗命辅政，领武卫将军，封都乡侯。三国吴会稽王建兴二年（253年），孙峻设伏兵诛杀诸葛恪，迁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假节，进封富春侯。三国吴会稽王五凤二年（255年），魏将文钦叛魏入吴，孙峻对他进行厚待。五凤三年，听从文钦之说攻魏，至石头（今江苏南京），暴疾而死。　　票骑将军：即骠骑将军。　　吕据（？—256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世议，汝南细阳（今安徽太和东南）人，大司马吕范之子。吕范卒后，为安军中郎将，多次进入深山攻击山民。三国吴大帝赤乌四年（241年）随朱然进攻魏国樊城（今湖北襄樊），与朱异破城外围，拜偏将军，又迁荡魏将军。孙权病重时，与诸葛恪等同被委以后事。孙亮即位，拜右将军。三国吴会稽王建兴元年（252年），进攻东兴魏军有功。次年，因助孙峻杀诸葛恪，迁骠骑将军。三国吴会稽王五凤二年（255年），魏国毌丘俭、文钦在淮南反叛，吕据与孙峻等袭击寿春（今安徽寿县）。三国吴会稽王太平元年（256年），孙峻死，命其弟孙统领军务，吕据大怒，率军讨伐孙，兵败自杀。　　左将军：官名。汉代设置，重号将军之一。与前、后、右将军并位上卿。有兵事则典掌禁兵，戍卫京师，或任征伐。魏、晋为常设官职，权位渐低，仅为武官名号，略高于一般杂号将军，不典禁兵，不参与朝政，为三品。　　会稽：古郡名。秦始皇于原吴、越地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市），东汉顺帝永建四年（129年）移治山阴（今浙江绍兴）。　　留赞（183—255年）：三国时吴将。字正明，会稽长山（今浙江金华）人。少为郡吏，镇压黄巾起义有功。归附孙权后，累有战功，迁屯骑校尉，好直言不阿。诸葛恪征东兴，留赞率先冲锋陷阵，大败魏军，以功迁左将军。孙峻征淮南，拜左护军，因病先回，为魏军追袭，寡不敌众，遇害。

[2]淮北：地区名。淮河以北地区，特指安徽的北部，即今安徽凤台县至亳州东南一带。

[3]困兽思斗：被围困的野兽还要作最后挣扎，比喻在绝境中还要挣扎抵抗。

[4]欺诳（kuáng）：欺骗蒙蔽，迷惑。　　诡变：诡诈善变。

[5]豫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在谯县（今安徽亳州），以后治所屡变，辖境最大时相当于今安徽、江苏长江以西，安徽望江县以北的淮河南北地区。　　安风：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安徽霍邱西南，三国曹魏、西晋为安丰郡治所。　　征东将军：武官名。汉末设置，曹魏沿袭，位高权重，多为持节都督，出镇地方。　　胡遵（？—256年）：三国曹魏将领。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随同司马懿参与讨伐辽东的公孙渊。在魏吴东兴之战中，担任魏军的统帅，被吴将丁奉击败。此后随司马师讨伐毌丘俭。死后追封车骑将军。　　青：即青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莱阳、栖霞、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县地。东汉时治所在临菑县（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　　徐：即徐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治所屡变，东汉时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三国魏移治彭城县（今江苏徐州），东晋时移治京口（今江苏镇江）。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　　汝阳：古县名。西汉设置，因在汝水之北而得名，治所在今河南商水西北。

【译文】

吴国丞相孙峻率领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人留赞袭击曹魏的寿春，司马师命令各军深壁高垒，以等待东面部队的集结。各将领请求进兵攻打项城，司马师说：“各位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将士本来没有反叛的心思，是毌丘俭、文钦劝诱他们共同举兵，并夸口说全国都会响应。但起事之后，淮北地区都不追随，史招、李续又先后瓦解投降，内部上下不一致，外部又离心反叛，自己也明白必败无疑。就像被困的野兽想要挣扎反抗一样，速战速决更符合他们的心愿，虽说我们一定能够取胜，然而死伤也一定很多。况且毌丘俭等人欺骗蒙蔽将士，诡计百出，变异万端，只要相持稍久，欺诈的情况就会自我暴露，这是不需要攻战就可以克敌制胜的方法。”于是派遣诸葛诞统领豫州各军从安风出发攻向寿春；征东将军胡遵统领青州、徐州各军从谯、宋之间出发，切断叛军的退路；司马师自己屯兵于汝阳。毌丘俭、文钦想进攻却无法与敌人交战，撤退又怕在寿春被袭击，结果无计可施，不知如何行动。所率淮南将士的家属都在北方，军心沮丧离散，投降司马师的士兵接二连三，只有淮南新归附的农民为他们所用。

【原文】

俭之初起，遣健步赍书至兖州，兖州刺史邓艾斩之，将兵万余人兼道前进，先趋乐嘉城，作浮桥以待师[1]。俭使文钦将兵袭之。师自汝阳潜兵就艾于乐嘉，钦猝见大军，惊愕未知所为。钦子鸯年十八，勇力绝人，谓钦曰：“及其未定，击之可破也[2]。”于是分为二队，夜夹攻军，鸯率壮士先至鼓噪，军中震扰。师惊骇，所病目突出，恐众知之，啮被皆破。钦失期不应，会明，鸯见兵盛，乃引还。师谓诸将曰：“贼走矣，可追之。”诸将曰：“钦父子骁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3]？”师曰：“夫一鼓作气，再而衰。鸯鼓噪失应，其势已屈，不走何待。”钦将引而东，鸯曰：“不先折其势，不得去也。”乃与骁骑十余摧锋陷陈，所向皆披靡，遂引去[4]。师使左长史司马班率骁骑八千翼而追之，鸯以匹马入数千骑中，辄杀伤百余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骑莫敢逼[5]。

【注文】

[1]健步：指善于走路的人，常被派去送信或办理急事，此处指赶路送信的人。　　兖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汉魏时治所与辖区屡变，东汉时治所在昌邑（今山东巨野南），曹魏初治昌邑，南朝宋移治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辖区在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　　乐嘉城：古城邑名。在今河南商水县东。

[2]鸯：即文鸯（？—291年）。三国时魏将文钦之子，历任魏、晋两朝。文钦与毌丘俭作乱，毌丘俭被诛，文钦父子投降吴国。三国吴会稽王太平三年（258年），文钦被魏将诸葛诞所杀。文鸯归降司马昭，被封为将军，赐爵关内侯。晋朝建立，文鸯为平虏护军、东夷校尉。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在贾后之乱中被诛。

[3]骁（xiāo）猛：勇敢威武。

[4]骁骑：精壮骁勇的骑兵。

[5]左长史：官名。东汉设置。曹操为丞相时分置左、右长史，总掌相府各曹事务。魏晋南北朝相国府、丞相府皆置，统领诸曹，办理日常事务。秩千石。　　司马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将领。曾任司马师左长史，在毌丘俭、文钦叛乱时随司马师出师讨伐。

【译文】

毌丘俭刚起兵造反时，派信使手持书信送至兖州，兖州刺史邓艾斩杀信使，率领兵马一万余人日夜兼程，先赶到乐嘉城，修筑浮桥等待司马师。毌丘俭派文钦率兵袭击。司马师从汝阳秘密行军至乐嘉与邓艾会合，文钦见大军突然出现，大惊失色，不知所措。文钦之子文鸯才十八岁，勇力超过常人，对父亲说：“趁他们的大军还没安定下来，我们出兵可以攻破敌人。”于是文钦军分成两队，深夜来夹攻司马师军营，文鸯率领勇士首先冲入，擂鼓呐喊，军营中极为震恐混乱。司马师突然受惊，紧张之中眼睛伤口裂开，眼珠突出，他怕将士们知道后更加惊慌，咬着被子强忍疼痛，被子都被咬破了。文钦那一支队伍在约定时间没有及时赶到，到天亮时，文鸯看到司马师军队人多，就引兵撤回。司马师对将领们说：“叛贼逃走了，可以去追赶。”将领们说：“文钦父子骁勇善战，夜袭并没受到挫折，何苦逃走呢？”司马师说：“作战要一鼓作气，再次击鼓士气就衰竭了。文鸯虚张声势却失去接应，他的气势已遭到打击，不逃走还等什么？”文钦想率军向东进发，文鸯说：“不先给追兵一个打击，挫折他的气势，我们不能撤退。”于是率十几个骁勇的骑兵冲入敌阵，挫其锋芒，所到之处无人敢挡，然后才撤军而去。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骑兵八千人分左右两翼追击，文鸯单枪匹马，冲入数千骑兵中，杀伤百余人后再冲出，这样反复冲击六七次，追兵见其勇猛，不敢进逼。

【原文】

殿中人尹大目少为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师将与俱行[1]。大目知师一目已出，启云：“文钦本是明公腹心，但为人所误耳[2]。又天子乡里，素与大目相信，乞为公追解语之，令还与公复好。”师许之。大目单身乘大马，被铠胄，追钦，遥相与语，大目心实欲为曹氏，谬言：“君侯何苦不可复忍数日中也[3]。”欲使钦解其旨。钦殊不悟，乃更厉声骂大目曰：“汝先帝家人，不念报恩，而反与司马师作逆，不顾上天，天不佑汝！”张弓傅矢，欲射大目。大目涕泣曰：“世事败矣，善自努力。”

【注文】

[1]尹大目（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殿中校尉。为曹氏家奴，深得大将军曹爽的信任。曹爽被司马氏诛杀，尹大目常有报仇之意。文钦、毌丘俭起兵时，随司马师出征，劝文钦归降，未成功。

[2]腹心：腹部和心脏。比喻知音或亲信。

[3]被：通“披”。被覆，遮盖。　　铠胄：铠甲和头盔。

【译文】

殿中人尹大目少年时是曹家奴仆，常随侍于皇帝左右，司马师要求他同行。尹大目知道司马师一只眼已经突出，就报告说：“文钦原本是明公您的心腹，只是被人所误导，引入歧途。他又是天子的同乡，平时与我互相信任，请让我追上去代您向他解释，化解误会，让他回过头来仍与您重新和好。”司马师应允。尹大目单枪匹马，披上铠甲，追赶文钦，见到文钦两人遥相对话，尹大目内心实际是为了曹氏，只能假意劝说：“您为何不能再忍耐几天呢？”他想让文钦理解他所说之言的含义，但文钦很不理解，反而厉声痛骂尹大目：“你是先帝的家人，不想着如何报恩，反而与司马氏一起，做反叛曹氏的事，你这样不顾天理，上天也不会保佑你！”他张弓搭箭，要射尹大目，尹大目哭泣着说：“大势已去，你好自为之吧。”

【原文】

是日，毌丘俭闻钦退，恐惧，夜走，众遂大溃。钦还至项，以孤军无继，不能自立，欲还寿春，寿春已溃，遂奔吴。吴孙峻至东兴，闻俭等败，壬寅，进至橐皋，文钦父子诣军降[1]。毌丘俭走，北至慎县，左右人兵稍弃俭去，俭藏水边草中[2]。甲辰，安风津民张属就杀俭，传首京师，封属为侯[3]。诸葛诞至寿春，寿春城中十余万口，惧诛，或流迸山泽，或散走入吴。诏以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4]。夷毌丘俭三族。俭党七百余人系狱，侍御史杜友治之，惟诛首事者十人，余皆奏免之[5]。

【注文】

[1]东兴：古堤名。在今安徽含山县西南，孙权时始筑，后废。孙亮时诸葛恪复筑，并于两侧依山筑东关、西关两城。　　橐（tuó）皋（gāo）：古地名。在安徽巢湖境。

[2]慎县：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安徽颍上县西北。

[3]安风津：古津渡名。在今安徽颍上县南。　　张属（生卒年不详）：安风津（今安徽颍上）人。三国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毌丘俭战败，藏匿在水边草中，张属将其杀死，献给朝廷，被封为侯。

[4]镇东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时以镇东将军中资深者为镇东大将军。　　仪同三司：官名。原意是非三公而给予与三公相同的待遇。始于东汉殇帝延平元年（106年）年间。晋朝左右光禄大夫以上并得仪同三司。

[5]杜友（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国官吏。字季子，兖州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人，曾任廷尉、侍御史。三国魏高贵乡公正元年间审理毌丘俭反叛被俘之狱囚，只诛杀首事者十人。入晋后，历任尚书、冀州刺史、河南尹。

【译文】

当天，毌丘俭听说文钦退兵，十分恐惧，连夜撤退，一时间全军崩溃。文钦回到项城，见自己孤军无援，不能自立，想回寿春，但此时寿春守军也已经溃败，于是就投奔东吴。吴国孙峻抵达东兴，听到毌丘俭等人失败的消息，正元二年（255年）闰正月壬寅（十九日），又进军至橐皋，文钦父子到军营归降。毌丘俭逃走，往北到了慎县，左右卫士及亲信逐渐弃他而去，毌丘俭不得不在水边草中藏身。甲辰（二十一日），安风津小民张属就地诛杀了毌丘俭，并将他的首级送到京师洛阳，张属被封为侯。诸葛诞率兵行至寿春，寿春城中有十多万人，惧怕遭到杀戮，有的一起逃进山林湖泽，有的走散了逃至东吴。朝廷下诏，任命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朝廷将毌丘俭夷灭三族。毌丘俭的同党七百余人被逮下狱，由侍御史杜友审理，杜友只诛杀了为首的十人，其余都奏请免死。

【原文】

吴孙峻闻诸葛诞已据寿春，乃引兵还。以文钦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1]。

【注文】

[1]镇北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时蜀、吴两国都置镇北大将军，掌征伐或镇守。晋为二品。如果开府，则位同从公，升为一品。　　幽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县（今北京城西南隅），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市、河北北部、辽宁大部、山西小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　　牧：官名。为一州之长，西汉时设，不常置。东汉、三国时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军政大权。

【译文】

吴国（丞相）孙峻得知诸葛诞已经占据寿春，就率军队返回。吴国任命文钦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

【原文】

甘露元年秋九月，吴孙峻卒，孙辅政[1]。

【注文】

[1]孙（231—258年）：三国时吴国宗室。字子通，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丞相孙峻之弟。初为偏将军，后任侍中、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执掌朝政。诛杀吕据、滕胤等反对者，迁大将军，封永宁侯。后废黜孙亮，拥立孙休，权倾朝野。三国吴景帝永安元年（258年）被诛杀。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256年）秋季九月，东吴（丞相）孙峻去世，由孙辅政。

【原文】

二年夏四月，征东大将军诸葛诞素与夏侯玄、邓飏等友善，玄等死，王淩、毌丘俭相继诛灭，诞内不自安，乃倾帑藏振施，曲赦有罪以收众心，畜养扬州轻侠数千人以为死士[1]。因吴人欲向徐堨，请十万众以守寿春，又求临淮筑城以备吴寇[2]。司马昭初秉政，长史贾充请遣参佐慰劳四征，且观其志[3]。昭遣充至淮南，充见诞论说时事，因曰：“洛中诸贤皆愿禅代，君以为如何[4]？”诞厉声曰：“卿非贾豫州子乎[5]？世受魏恩，岂可欲以社稷输人乎！若洛中有难，吾当死之。”充默然。还，言于昭曰：“诸葛诞再在扬州，得士众心。今召之，必不来，然反疾而祸小；不召，则反迟而祸大，不如召之。”昭从之。甲子，诏以诞为司空，召赴京师[6]。诞得诏书，愈恐，疑扬州刺史乐间己，遂杀，敛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口十余万官兵，扬州新附胜兵者四五万人，聚谷足一年食，为闭门自守之计[7]。遣长史吴纲将少子靓至吴，称臣请救，并请以牙门子弟为质[8]。

【注文】

[1]邓飏（yáng）（？—249年）：曹魏大臣。字玄茂，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初为尚书郎，后任中书郎，与诸葛诞、夏侯玄等结党为友，名为“四聪、八达”。魏明帝以他们浮华为由，将其免官。后齐王曹芳即位，曹爽执政，邓飏任为尚书，深得曹爽信任。司马懿发动政变，诛杀曹爽，邓飏下狱而死，灭三族。　　王淩（172—251年）：三国时曹魏官吏。字彦云，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历任中山太守，青、扬、豫等州刺史，很有政绩。三国魏齐王正始二年（241年），在芍陂击退吴将全琮，迁车骑将军，统领淮南军事。在曹氏与司马氏权力之争中，党于曹氏。三国魏齐王嘉平三年（251年）与兖州刺史令狐愚合谋，欲起兵废黜齐王曹芳，立楚王曹彪，以夺司马懿之权。事泄，被司马懿擒获，服毒自杀。　　帑（tǎng）：指国库或国库所藏的钱财。

[2]徐堨：古地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县西南，为吴诸葛恪所筑。

[3]秉政：执掌政权。　　参佐：官名。三国时魏国置，为将军府佐官，掌参谋军事。　　四征：官名，即四征将军，是汉魏以来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的总称。

[4]禅代：皇位的禅让和替代。

[5]贾豫州：即贾逵（174—228年），曹魏将领。字梁道，河东襄陵人（今山西襄汾北）。初为郡吏，迁绛邑长。郭援进攻河东郡，贾逵坚守城池，设计取胜。后举茂才，为渑池令，击败并州刺史高干部将张琰。后被曹操重用，为弘农太守、丞相主簿、谏议大夫，与夏侯尚并掌军计。魏文帝曹丕即位后，历任邺县令、魏郡太守、豫州刺史，因功封关内侯。贾逵率军征吴，打败吴将吕范，封建威将军。魏明帝时奉命统军伐吴，曹休在夹石被吴军打败，贾逵设计将其救出。死后赠谥肃侯。

[6]司空：官名。西周始设，主管土建工程。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称三公，参议政事。东汉光武帝改称司空，较之西汉时所主管的事务范围更广，除参议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营建。

[7]乐（？—257年）：曹魏将领。阳平卫国（今河南清丰）人，东汉名将乐进之子。曾任扬州刺史，封广昌亭侯。后被诸葛诞所杀。

[8]吴纲（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魏官吏。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诸葛诞心腹，任长史。诸葛诞叛乱时出使吴国，请求支援。　　靓（jìng）：即诸葛靓（生卒年不详）。字仲思，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之子。诸葛诞叛乱时入吴，历任右将军、副军师、大司马。吴亡后归晋，终身不仕。　　牙门：即牙门将军。东汉献帝建安中刘备置，以赵云为之。晋代沿置，冠服与将军同，为统兵武职，位在裨将军下，郡守上。

【译文】

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夏季四月。征东大将军诸葛诞素来与夏侯玄、邓飏等人亲密友善，夏侯玄等人被杀，王淩、毌丘俭又相继被诛灭，诸葛诞内心很不安，就倾尽国库所藏的钱财来施舍赈济，不依法律而赦免有罪之人，以此收买人心，并豢养扬州数千名年轻的侠义之士作为死士。由于东吴准备进攻徐堨，诸葛诞向朝廷请求十万援兵，以防守寿春，又请求在淮河边上筑城，以防备吴军入侵。司马昭刚刚接替其兄司马师掌握大权，长史贾充请求派遣参佐慰劳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征将军，并观察他们的志向。司马昭派遣贾充到淮南，贾充见了诸葛诞，议论起时事政局，顺势说：“洛阳的贤良人士都愿意皇帝禅让，您以为如何呢？”诸葛诞厉声回答说：“你难道不是贾豫州（贾逵）的儿子吗？世代都受到曹魏的恩典，怎么想把朝廷社稷送给别人！如果曹魏陷于危难，我将为社稷而死。”贾充听后默默无语。回到洛阳后，他对司马昭说：“诸葛诞再次镇守扬州，很得部属与士众的拥护。如今召他返回京师，他必定不肯来，然而他反得越快，造成的祸害也就越小；反之不征召他，他的反叛就会推迟，但造成的祸害却更大。我看不如现在就召他回洛阳。”司马昭听从了这一建议。甲子（二十四日），司马昭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召他返回京师任职。诸葛诞接到诏书，越发惶恐，怀疑是扬州刺史乐在自己与司马昭之间挑拨离间，于是就把乐杀了。又集结了在淮南和淮北各郡县屯田的十多万官兵，以及在扬州新招募的士兵四五万人，积聚了足够一年食用的粮食，准备采用闭门自守的计策。同时派遣长史吴纲带着他的幼子诸葛靓前往东吴，向吴国投降称臣，并请求派出援兵，还用牙门将的子弟留做人质。

【原文】

司马昭奉帝及太后讨诸葛诞[1]。

【注文】

[1]太后：即明元皇后郭氏（？—263年），西平郡（治今青海西宁）人，魏明帝曹叡的皇后。曹叡去世后，八岁的皇太子曹芳即位，尊郭氏为皇太后。曹芳被废后，郭氏历为曹髦、曹奂两朝皇太后。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郭氏去世，谥号明元皇后，与曹叡合葬高平陵。

【译文】

司马昭奉魏帝和太后之命，亲自出征讨伐诸葛诞。

【原文】

吴纲至吴，吴人大喜，使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将三万众，与文钦同救诞[1]。以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票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2]。怿，琮之子，端其从子也[3]。

【注文】

[1]全怿（yì）（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钱唐（今浙江杭州）人，其父东吴名将全综卒后，领其兵。三国吴会稽王太平二年（257年），诸葛诞叛魏，向吴称臣。孙派全怿与全端、文钦、唐咨率步骑三万营救诸葛诞。全怿等在寿春归降司马昭。魏以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　　全端（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因顾承、张休在芍陂之役有功，全端与其兄全绪与之争功，谮陷顾承、张休。后在寿春投降司马昭。　　唐咨（生卒年不详）：三国魏、吴将领。利城（今江苏赣榆西）人。三国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利城郡兵乘魏文帝曹丕伐吴之际反叛，唐咨被推为主，兵败后归降吴国，官至左将军。曾在庐陵擒获罗厉，在东兴抵御魏军，帮助孙杀死滕胤。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奉命率军援救诸葛诞，兵败被擒，降魏，任安远将军。　　王祚（zuò）（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将领。魏将诸葛诞叛乱，奉吴王孙休之命救援，被魏军打败，投降司马昭。

[2]假节：大臣出使或出巡时所持的节杖、凭证、信物。汉朝使臣持节出巡，完毕则收回其“节”，称“假节”，意为临时持节。到三国时期长官无论在内秉政，还是在外掌军，均得“假节”，而且是长期性的而非临时性的，成为象征地位高低的政治待遇。晋朝地方军事长官分都督、监军、督军三级，又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等。都督之使持节者，可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持节者只可杀无官职的人，假节者只能杀战时违犯军令之人。南北朝沿袭此制。　　大司徒：官名。汉代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分掌国家行政、军事、监察三权。汉武帝以后，大司马、大将军权重，成为实际宰相。汉哀帝时改丞相为大司徒。东汉改为司徒，仍为三公之一。三国以后丞相掌握实权，司徒没有实际职务。

[3]琮（cóng）：即全琮（198—249年）。三国时吴将，字子璜，钱唐（今浙江杭州）人。少时乐善好施，闻名远近。孙权重其为人，授以奋威校尉，出屯牛渚，迁偏将军。三国吴大帝黄武初，随吕范与魏军激战于江中，斩杀魏将尹卢，以功迁绥南将军，封钱唐侯。三国吴大帝黄龙元年（229年），迁卫将军、左护军、徐州牧。三国吴大帝嘉禾二年（233年），督率步骑五万征讨六安。三国吴大帝赤乌时，官至大司马、左军师。

【译文】

吴纲到了东吴，吴国君臣十分高兴，马上派遣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人率领三万兵马，和文钦一同去救援诸葛诞。并任命诸葛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全怿，是全琮之子，全端是全琮之侄。

【原文】

六月甲子，车驾次项，司马昭督诸军二十六万进屯丘头，以镇南将军王基行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围寿春[1]。基始至，围城未合，文钦、全怿等从城东北，因山乘险，得将其众突入城。昭敕基敛军坚壁。基累求进讨。会吴朱异率三万人进屯安丰，为文钦外势，诏基引诸军转据北山[2]。基谓诸将曰：“今围垒转固，兵马向集，但当精修守备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险，使得放纵，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与贼家对敌，当不动如山。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势大损。诸军并据深沟高垒，众心皆定，不可倾动，此御兵之要也。”书奏，报听。于是基等四面合围，表里再重，堑垒甚峻。文钦等数出犯围，逆击，走之。司马昭又使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等，简锐卒为游军，以备外寇[3]。泰击破朱异于阳渊，异走，泰追之，杀伤二千人[4]。

【注文】

[1]车驾：古代皇帝外出时所乘之车，为皇帝的代称。　　丘头：古地名。在今河南沈丘县东南。　　安东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始置，为出镇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魏晋以后，与安南、安西、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　　陈骞（qiān）（201—281年）：临淮东阳（今江苏盱眙东南）人。初为魏国尚书郎，后任征南大将军，封郯侯。曹魏末年，积极参与司马氏代魏的活动。司马炎称帝后，任车骑将军、大司马，封高平郡公。

[2]朱异（?—257年）：三国吴将领。字季文，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吴国前将军朱桓之子。先任郎官，后拜骑都尉，代朱桓领兵。三国吴大帝赤乌四年（241年），随朱然围攻魏樊城（今湖北襄樊），献计破其外围，拜偏将军。三国吴会稽王建兴元年（252年），迁镇南将军。魏军出东兴时，督水军攻其浮桥，大破魏军。太平二年（257年），魏将诸葛诞反叛，随大将军孙率军救援，被魏军打败，因抗拒孙之命被杀。　　安丰：古县名。治所在今安徽霍邱。

[3]奋武将军：古代将军名号。新莽及东汉末置。三国两晋南北朝时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秩第四品，掌征伐。　　石苞（？—273年）：西晋将领。字仲容，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初为县吏，又贩铁于邺城。司马师任命他为典农中郎将，历任东莱、琅邪太守，迁徐州刺史。在魏官至骠骑将军。司马炎称帝，迁大司马，进封乐陵郡公、侍中。西晋武帝泰始九年（273年）卒，谥号“武”。　　州泰（？—261年）：三国时曹魏将领。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初为荆州刺史从事，后历任新城太守、兖州刺史、征虏将军，都督江南诸军事。善于用兵，所至有政绩。三国魏元帝景元二年（261年）卒，谥壮侯。　　胡质（？—250年）：三国曹魏将领。字文德，寿春（今安徽寿县）人。早年闻名江淮之间，后被蒋济推荐给曹操，任顿丘令。曹丕称帝后历任吏部郎、常山太守、荆州刺史、振威将军，赐爵关内侯。后迁征东将军，假节都督青徐诸军事。他重视农业，兴修水利，颇有政绩。

[4]阳渊：古地名。在今安徽霍邱东北。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六月甲子（二十五日），魏帝和太后抵达项城，司马昭统领各路大军共二十六万进兵，驻扎在丘头，任命镇南将军王基代理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和安东将军陈骞等一起包围寿春。王基的部队刚赶到，包围寿春的合围还未形成，文钦、全怿等人就从城的东北方，凭借山势的险要，率领兵马冲入寿春城。司马昭命令王基收束部队坚守营垒。王基多次请求进兵讨伐。正好吴将朱异率领三万人马进驻安丰，与寿春城内的文钦形成掎角之势，朝廷便诏令王基率领军队转而占据北山。王基对将领们说：“目前包围圈已形成，营垒坚固，各路人马也已会集，只需加强守备，以防止他们逃遁就可以了。如果再转移兵力去守险据要，万一使他们逃脱，即使很有智慧的人，也无法收拾残局。”他自行决定坚守，同时上疏说：“我们现在与贼寇对峙，应该像山一样不能动摇。如果让部队转移去依据险要，军心动摇不稳，在气势上已经大损。各军已经占据了深沟高垒，人心稳定，不可轻易移动，这是统率军队的关键。”奏章送上后，朝廷同意了他的意见。于是王基等将领从四面八方加强包围，里外有好几道防线，深沟高垒很险峻，防守森严。文钦等人好几次要出城突围，王基都迎面阻击，把他们赶了回去。司马昭又派遣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统领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等人，挑选精兵在外围游动作战，以防备外来援军。州泰在阳渊打败了朱异的军队，朱异逃走，州泰紧追不舍，杀伤吴军二千人。

【原文】

秋七月，吴大将军大发卒出屯镬里，复遣朱异帅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前解寿春之围[1]。异留辎重于都陆，进屯黎浆，石苞、州泰又击破之[2]。泰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袭都陆，尽焚异资粮，异将余兵食葛叶，走归孙[3]。使异更死战，异以士卒乏食，不从命。怒，九月己巳，斩异于镬里。辛未，引兵还建业[4]。既不能拔出诸葛诞，而丧败士众，自戮名将，由是吴人莫不怨之。

【注文】

[1]镬（huò）里：古地名。在今安徽巢湖市西北巢湖畔。　　丁奉（？—271年）：三国时吴将。字承渊，庐江安丰（今安徽霍邱西南）人。少以骁勇为小将，多次跟随孙权征伐，累立战功，迁偏将军。孙亮即位，为冠军将军，封都亭侯。后与魏军作战，屡建奇功，又打败魏将诸葛诞，封都乡侯，拜左将军。孙休即位后，与张布密诛杀孙，迁大将军，领徐州牧。孙皓时，迁大司马。三国吴末帝建衡三年（271年）卒。　　黎斐（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曾随吴国大将军孙赴寿春援助诸葛诞。

[2]辎重：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器械、弹药、粮草、被服等物资。　　都陆：古地名，在今安徽寿县东南。　　黎浆：古地名，在今安徽寿县，位于寿春与黎陆之间。

[3]葛叶：为豆科植物葛的叶子。

[4]建业：古地名。三国时孙吴都城，即今江苏省南京。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自京口（今江苏镇江）迁都秣陵，次年改名建业。晋灭吴后，复改建业为秣陵，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淮水南为秣陵，北为建业，并改为建邺。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秋季七月。吴国大将军孙大规模征调军队，进兵驻扎在镬里，又派遣朱异率领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位将领前往解寿春之围。朱异把粮草及武器装备留在都陆，率部队挺进黎浆，石苞、州泰又一次打败他们。泰山太守胡烈率突袭兵马五千人袭击都陆，把朱异的军用物资和粮草全部焚毁，朱异领着残余兵马一路以葛叶充饥，逃归孙大营。孙派朱异再次出兵死战，朱异以士卒缺少粮食为由，不服从孙的命令。孙大为恼怒，九月己巳（初一日），在镬里斩杀朱异。辛未（初三日），孙率大军返回建业。孙既未能把诸葛诞救出重围，又丧失了许多士兵，还杀戮本国名将，因此，吴国朝野内外都埋怨他。

【原文】

司马昭曰：“异不得至寿春，非其罪也，而吴人杀之，欲以谢寿春而坚诞意，使其犹望救耳。今当坚围备其越逸，而多方以误之。”乃纵反间，扬言“吴救方至，大军乏食，分遣羸疾就谷淮北，势不能久[1]”。诞等益宽恣食，俄而城中乏粮，外救不至。将军蒋班、焦彝皆诞腹心谋主也，言于诞曰：“朱异等以大众来而不能进，孙杀异而归江东，外以发兵为名，内实坐须成败[2]。今宜及众心尚固，士卒思用，并力决死，攻其一面，虽不能尽克，犹有可全者，空坐守死，无为也。”文钦曰：“公今举十余万之众归命于吴，而钦与全端等皆同居死地，父兄子弟尽在江表，就孙不欲来，主上及其亲戚岂肯听乎[3]？且中国无岁无事，军民并疲，今守我一年，内变将起，奈何舍此欲乘危徼幸乎！”班、彝固劝之，钦怒。诞欲杀班、彝，二人惧，十一月弃诞逾城来降。全怿兄子辉、仪在建业，与其家内争讼，携其母将部曲数十家来奔[4]。于是怿与兄子靖及全端弟翩、缉皆将兵在寿春城中，司马昭用黄门侍郎钟会策，密为辉、仪作书，使辉、仪所亲信赍入城告怿等，说吴中怒怿等不能拔寿春，欲尽诛诸将家，故逃来归命[5]。十二月，怿等遂率其众数千人开门出降，城中震惧，不知所为。诏拜怿平东将军，封临湘侯，端等封拜各有差[6]。

【注文】

[1]反间（jiàn）：原指利用敌方间谍向敌人提供虚假情报，后专指用计使敌人内部发生分裂。

[2]蒋班（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部将。曾随诸葛诞讨伐司马氏，兵败后逃往东吴，不久复归魏。后来参加晋灭吴之战。　　焦彝（生卒年不详）：诸葛诞部将。曾随诸葛诞反叛司马氏，主张速战速决，未被采纳，后因诸葛诞怀疑，投降司马昭。　　江东：古地区名。指安徽芜湖、江苏南京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三国时江东是东吴的根据地，所以又称东吴统治下的全部地区为江东。

[3]江表：古地区名。指长江以南地区，在中原人看来地在长江之外，所以称江表。

[4] 部曲：部曲之名始于汉，最初为军队编制。将军辖部，部下有曲，后渐变成军队的代名，士卒队伍的代称。部曲受命于国家，与统兵将领无依附关系。东汉以后，对主将有人身依附关系的部曲逐渐成为地方豪强和将领的私人军队、部属。

[5]翩：即全翩（生卒年不详）。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名将全琮之侄，本为孙吴将领。太平二年（257年）随全怿、全端率兵救援诸葛诞，与全怿等降魏，受魏官爵。　　缉：即全缉（生卒年不详）。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全琮之侄，本为孙吴将领。三国吴会稽王太平二年（257年）随全怿、全端率兵救援诸葛诞，与全怿等降魏，受魏官爵。　　黄门侍郎：官名。秦及西汉郎官给事于黄闼（tà）（宫禁门）之内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时将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并为一官，合并为给事黄门侍郎。其职为侍从皇帝、传达诏令。魏晋为侍卫之官。

[6]平东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建安年间初置，吕布曾任此职。三国魏置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号称四平将军，多持节都督某一地区军事，有时也作为刺史等地方官兼理军务的加官。

【译文】

司马昭说：“朱异没能打到寿春，这并不是他的错，而吴国人杀了他，是为了向寿春被围困的将士表示歉意，因此坚定诸葛诞的斗志，使他仍然寄希望于外援。当今我们应当进一步加强包围，防备城中困军突围，并采取多方谋略使他们判断错误。”于是就使用反间计，扬言说“东吴的救援部队即将赶到，而曹魏大军缺乏粮食，已分派部分病弱士兵往淮北有积谷的地区就食，从形势上看对寿春的包围不会长久”。诸葛诞等人信以为真，不再控制城中的粮食消耗，不久城中粮食缺乏，而救援部队又迟迟不到。将军蒋班、焦彝都是诸葛诞的心腹参谋，对诸葛诞说：“朱异等人率大军来救，却未能攻入，孙杀了朱异，自己又回军江东，对外宣称重新发兵来救援，实际上是坐观成败。现在应趁城中人心尚稳，士兵们有报效之念的时候，决一死战，集中攻击敌人一面防线，即使不能大获全胜，还有突围而出得以保全的希望，像现在这样空坐等死，毫无意义。”文钦说：“您率十万人马依附于东吴，而我与全端等为营救你们，一起陷入必死之地，这些人的父兄子弟全在江东，即使孙不想来救，吴国皇帝与这些将士的亲戚们怎么肯罢休？况且中原没有哪一年太平无事，军队和人民都已十分疲惫，如果他们围守我们一年，势必产生内乱，为何要放弃这些而凭侥幸孤注一掷呢？”蒋班和焦彝坚持力劝诸葛诞，文钦大为愤怒。诸葛诞打算杀了蒋班、焦彝，两人害怕了，甘露二年（257年）十一月间离开诸葛诞，翻墙出城，归降曹魏军队。全怿的侄子全辉、全仪在建业，与家族内部发生诉讼，就带着母亲，率领部曲几十户投奔曹魏。当时全怿和侄子全靖、全端之弟全翩、全缉都率兵守在寿春城中，司马昭采用黄门侍郎钟会的计策，秘密伪造全辉、全仪的书信，派全辉、全仪的亲信带进寿春城，向全怿等人报告，说吴人对全怿等人不能快速解救寿春非常恼怒，准备把各将领的家属全部诛杀，所以不得不逃命归降。十二月，全怿等人率领部下数千人打开寿春城门投降曹军，城内一片震惊恐惧，不知如何是好。魏帝下诏任命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端等人也封爵任官，各有等级差别。

【原文】

三年春正月，文钦谓诸葛诞曰：“蒋班、焦彝谓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怿又率众逆降，此敌无备之时也，可以战矣。”诞及唐咨等皆以为然，遂大为攻具，昼夜五六日攻南围，欲决围而出。围上诸军临高发石车火箭，逆烧破其攻具，矢石雨下，死伤蔽地，血流盈堑，复还城[1]。城内食转竭，出降者数万口。钦欲尽出北方人，省食，与吴人坚守，诞不听，由是争恨。钦素与诞有隙，徒以计合，事急愈相疑。钦见诞计事，诞遂杀钦。钦子鸯、虎将兵在小城中，闻钦死，勒兵赴之，众不为用，遂单走，逾城出，自归于司马昭[2]。军吏请诛之，昭曰：“钦之罪不容诛，其子固应就戮，然鸯、虎以穷归命，且城未拔，杀之是坚其心也。”乃赦鸯、虎，使将数百骑巡城呼曰：“文钦之子犹不见杀，其余何惧！”又表鸯、虎皆为将军，赐爵关内侯。城内皆喜，且日益饥困。司马昭身自临围，见城上持弓者不发，曰：“可攻矣。”乃四面进军，同时鼓噪登城。二月乙酉，克之。诞窘急，单马将其麾下突小城欲出，司马胡奋部兵击斩之，夷其三族[3]。诞麾下数百人皆拱手为列，不降，每斩一人，辄降之，卒不变，以至于尽。吴将于诠曰：“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既不能克，又束手于敌，吾弗取也[4]。”乃免胄冒陈而死。唐咨、王祚等皆降。吴兵万众，器仗山积。

【注文】

[1]石车：古代用以发石击敌的炮车。　　火箭：射远火器。将火药筒缚于箭上，靠火药燃烧气体后喷产生反作用力推动火箭前进，三国时首用。

[2]虎：即文虎（?—291年），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文钦次子。文钦与毌丘俭起兵反对司马氏，兵败后逃入吴。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奉命率军援助诸葛诞。诸葛诞杀文钦后，与兄文鸯投降司马昭，任为将军，赐爵关内侯。

[3]麾（huī）下：部下。麾：将帅用以指挥的旌旗。　　胡奋（?—288年）：曹魏、西晋将领。字玄威，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曾随司马懿进攻辽东，回师后为校尉，稍后迁徐州刺史。匈奴首领刘猛叛乱，胡奋被任为监军，平定刘猛。西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伐吴，攻克江安（今湖北公安）。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迁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后迁左仆射，加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4]于诠（quán）（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吴将。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奉命率军援助诸葛诞，战死沙场。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春季正月。文钦对诸葛诞说：“蒋班、焦彝认为我们无法突围而走，全端、全怿又率领部下投降敌人，这正是敌人没有准备的时候，我们可以出战了。”诸葛诞、唐咨等人都认为是这样，于是就大举准备进攻的器械，一连五六天，昼夜不停地急攻城南的围军，打算突围而出。围城的各路曹军占领制高点，用炮车发出大石头与火箭，迎面阻截，烧毁砸坏许多攻击器械，巨石与箭矢如雨而下，突围士兵死伤遍地，鲜血流满堑沟，只好又退回城中。城内粮食很快吃完了，有数万人出城投降。文钦打算把原属曹魏北方的人全部送出城去，省下粮食，使自己的军队与东吴派来的军队能够坚守待援，诸葛诞不同意，因相互争执不下而互生怨恨。文钦与诸葛诞素来有嫌怨，只是因为目标与利益一致才勉强合作，情势危急就相互猜疑。一天文钦去见拜诸葛诞商议事情，诸葛诞乘机杀死文钦。文钦之子文鸯、文虎率兵驻扎在寿春小城中，听到文钦的死讯，立即整顿兵马准备前去报复，但部属不从命，两人只好单身逃走，翻越城墙而出，向司马昭投降。军吏要求把文鸯、文虎杀了，司马昭说：“文钦罪不容诛，他的儿子当然也应处死，但文鸯、文虎因为走投无路而来归顺，眼下寿春城又没有攻破，杀了这两人，反使城中守军坚定死守的决心。”于是下令赦免文鸯、文虎，让他们率领数百名骑兵，沿城高呼说：“文钦之子都没有被杀，其他人还担忧什么？”又上表任命文鸯、文虎为将军，封关内侯。城中守军都十分欣喜，而且饥饿与疲困日甚一日。司马昭亲自到围城下观察敌情，看见城上士卒手持弓箭却不发射，就说：“现在可以发动进攻了。”于是魏军从四面八方进攻，同时擂鼓呐喊攀缘城墙而上。二月乙酉（二十日），寿春城被攻克。诸葛诞窘困急迫，单枪匹马率领部下突入小城，打算冲出敌阵。司马胡奋的部属杀死诸葛诞，并夷灭其三族。诸葛诞的部属数百名排列成行，拱手而立，拒不投降。曹魏士兵每杀一人，就劝他们投降，但直至杀死最后一人，都无人改变初衷。吴国将领于诠说：“大丈夫奉国君之命领兵救人，而今既不能战胜，反倒要被敌人束手擒获，这种结局我不愿接受。”于是脱下盔甲杀入敌阵，力战而死。唐咨、王祚等人都投降了，吴国军队一万多人也随之投降，武器装备堆积如山。

【原文】

司马昭初围寿春，王基、石苞等皆欲急攻之，昭以为：“寿春城固而众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今三叛相聚于孤城之中，天其或者使同就戮，吾当以全策縻之。但坚守三面，若吴贼陆道而来，军粮必少，吾以游兵轻骑绝其转输，可不战而破也。吴贼破，钦等必成擒矣。”乃命诸军按甲以守之，卒不烦攻而破。议者又以为“淮南仍为叛逆，吴兵室家在江南，不可纵，宜悉坑之[1]”。昭曰：“古之用兵，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吴兵就得亡还，适可以示中国之大度耳。”一无所杀，分布三河近郡以安处之。拜唐咨安远将军，其余裨将咸假位号，众皆悦服[2]。其淮南将士、吏民为诞所胁略者，皆赦之。听文鸯兄弟收敛父丧，给其车牛，致葬旧墓。

【注文】

[1]室家：泛指家庭或家庭成员。

[2]安远将军：将军名号。东汉末始置，多用以封降将或边远地区地方长官。三国魏沿置，掌征伐镇守。　　裨（pí）将：武官名。战国时秦置，即副将，魏晋南北朝位列诸杂号将军之末。

【译文】

司马昭刚包围寿春时，王基、石苞等人都主张立即进攻，司马昭认为：“寿春城池坚固，守军众多，强攻必定大受挫折，如果敌军再有外援，我们腹背受敌，这是很危险的策略。如今诸葛诞、文钦、唐咨三个叛贼聚集在一座孤城之中，也许是上天让他们一同被杀，我们应当用万全之策来牵制他们。只坚守围困三面，如果吴贼从陆路来救援，军粮一定很少，我方就派游击的轻装骑兵断绝他的粮道，就可以不战而胜。吴贼败退，文钦等人就一定会被擒了。”于是就命令各军按兵不动，进行围困，最后敌人不攻而破。有人认为“淮南人叛逆，东吴士兵的家室都在江南，不能放掉他们，应该全部坑杀”。司马昭说：“古代用兵打仗，能保全国家是上策，只是杀掉首恶而已。东吴的士兵应该放还，这正可以表明我们中原国家的宽怀大度。”被魏军俘获的兵士无一人被杀，全部安排在三河附近的郡县。任命唐咨为安远将军，其余裨将也都给予官位名号，众人都心悦诚服。淮南的将士、官吏、百姓被诸葛诞所胁迫的，全都赦免。任由文鸯兄弟收敛父亲的骸骨，发给他们车辆，载着骸骨，埋葬于祖坟之中。

【原文】

昭遗王基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1]。将军深算利害，独秉固志，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至制敌禽贼，虽古人所述，不是过也。”昭欲遣诸军轻兵深入，招迎唐咨等子弟，因衅有灭吴之势。王基谏曰：“昔诸葛恪乘东关之胜，竭江表之兵以围新城，城既不拔，而众死者太半[2]。姜维因洮西之利，轻兵深入，粮饷不继，军覆上邽。夫大捷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虑难不深。今贼新败于外，又内患未弭，是其修备设虑之时也。且兵出逾年，人有归志，今俘馘十万罪人斯得，自历代征伐，未有全兵独克如今之盛者也[3]。武皇帝克袁绍于官渡，自以所获已多，不复追奔，惧挫威也[4]。”昭乃止。以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进封东武侯。

【注文】

[1]临履（lǚ）：谓实地察核。

[2]诸葛恪（203—253年）：三国时吴将领。字元逊，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吴国重臣诸葛瑾之子。三国吴大帝嘉禾三年（234年），任吴国抚越将军、丹阳太守，率兵进攻山越，迁其老弱于平原，收丁壮为兵，得士兵四万余人。孙权卒后，诸葛恪辅佐孙亮，任大将军，专擅国政。他力主攻魏，三国吴会稽王建兴二年（253年），进攻新城不克，士卒大多伤病，因而退兵。被皇族孙峻所谗，在酒宴中被杀。　　东关：古关隘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西南濡须山上，是三国时吴国、魏国间的军事要冲。　　新城：指合肥新城，在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十里鸡鸣山东麓。

[3]俘馘（guó）：俘虏。馘，古代在战争中割掉敌人的左耳用以计算战功。

[4]武皇帝：即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著名军事家、政治家和文学家，三国时代魏国的奠基人。早年举孝廉为郎，参与镇压黄巾军，封济南相。曾任东郡太守、典军校尉等职。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与袁绍等讨伐董卓，镇压黑山农民军，任兖州牧，收编青州黄巾军，组成“青州兵”。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汉献帝，建都许，历任大将军、司空、丞相，被封为魏公、魏王。曹操先后击败袁术、吕布、袁绍、刘表等割据势力，北征乌桓，西讨马腾、韩遂、张鲁，逐渐统一北方。赤壁之战时被孙权、刘备联军大败，形成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局面。他执政期间任人唯才，抑制豪强，提倡节俭，使北方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他还精通兵法，善作诗歌，有作品传世。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于洛阳，后被追尊为魏武帝。　　袁绍（?—202年）：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出身名门望族，曾任濮阳长、虎贲（bēn）中郎将、中军校尉等职。汉灵帝死后，与何进谋诛宦官，事泄，何进被杀，袁绍率军尽诛宦官。董卓专权后，袁绍以勃海太守起兵讨伐，被推为盟主。董卓死后，关东诸军瓦解，相互兼并，袁绍代韩馥为冀州牧，大败公孙瓒，占据冀、幽、青、并四州，成为北方最大的割据势力。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与曹操在官渡进行决战，袁绍大败，两年后病死。　　官渡：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东北，因临古官渡水而得名。

【译文】

司马昭交给王基一封信说：“开始时军中议论纷纷，要求移动军队据守险要的很多，当时还未开战，我也认为应该那样。将军您深谋远虑，知道其中厉害，独自秉承固守之志，坚守营垒、围困敌人，上违诏命，下排众议，最后终于克敌制胜，擒住元凶，即使是古代所说的妙算，也不过如此罢了。”司马昭想派遣几路大军轻装深入吴国，招降、迎接唐咨等人的子弟，并趁机灭掉东吴。王基进谏说：“从前诸葛恪趁着东关胜利之势，遍发江南之兵来围困新城，城池既没有攻克，而士兵却死掉多半。姜维凭借洮西的胜利，派遣轻装骑兵深入，结果粮饷不继，大军在上邽覆灭。大胜之后，上下都有轻敌情绪，轻敌就对困难考虑不深入。现在敌人刚刚在寿春失败，内乱又未消除，这正是敌人整顿装备、考虑设防的时候。况且我们出兵已经一年有余，士兵们都有回家的愿望，现在俘获敌人十万，元凶伏法被诛，从历代征伐来看，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既保全实力又打败敌人的盛况。魏武帝（曹操）在官渡大败袁绍，自己认为战果已经很多，就不再追击，就是害怕挫败自己的威风。”司马昭这才打消进攻的打算，任命王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封东武侯。

【原文】

习凿齿曰：君子谓司马大将军于是役也，可谓能以德攻矣[1]。夫建业者异道，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并也，故穷武之雄毙于不仁，存义之国丧于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虏吴众，席卷淮浦，俘馘十万，可谓壮矣[2]。而未及安坐，赏王基之功；种惠吴人，结异类之情；宠鸯葬钦，忘畴昔之隙；不咎诞众，使扬土怀愧。功高而人乐其成，业广而敌怀其德。武昭既敷，文算又洽，推此道也，天下其孰能当之哉！

【注文】

[1]习凿齿（生卒年不详）：东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字彦威，襄阳（今湖北襄樊市襄阳区）人。豪族出身，初为荆州刺史桓温从事，后历任西曹主簿、别驾、户曹参军、荥阳太守，深受桓温信任。著有《汉晋春秋》《襄阳耆旧传》等。

[2]淮浦：古县名。西汉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设置，治所在今江苏涟水西。三国时属广陵郡。

【译文】

（东晋史家）习凿齿评论说：“君子论大将军司马昭在这次战役中，可以说是以德攻敌。建功立业的路径不一样，各人有各人所崇尚的，不能兼有，所以说喜欢穷兵黩武的人毙命于不仁，讲究仁义的国家会因怯懦而亡。现在一次征战就擒获了三员叛将，大量俘虏吴国人，席卷淮浦，捕杀敌人十万，可谓壮观！还没等安坐稳定，就封赏王基之功，施舍恩惠给吴人，联络融合异党感情；任由文鸯埋葬文钦，从而忘却过去的仇恨；不责怪诸葛诞的部下，使扬州人心怀惭愧。劳苦功高，人们就乐意他成功，功业大则敌人也感怀他的恩德。在军事上魏军优势明显，谋划事情又很周密，这样下去，天下有谁能阻挡他呢！”

司马氏篡魏

【内容提要】

本篇主要叙述了曹魏末年，司马懿之子司马师、司马昭逐渐掌握政权，发展司马氏势力，翦除曹氏集团势力，使魏帝成为傀儡的过程。

魏明帝死后，司马懿与曹爽共同辅政。曹爽骄横专权，与司马懿矛盾日益加深。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及其亲信，逐步清除以曹爽为首的曹氏势力，军政大权尽归于司马氏。但曹魏皇室及其支持者仍拥有一定势力，双方之间的夺权斗争仍在继续。

司马懿死后，长子司马师继承其地位，总揽曹魏政权，诛杀了反对者李丰、李韬、夏侯玄等人。司马氏的专权，引起魏帝曹芳的不满。三国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254年），曹芳的亲信劝他趁司马昭入见之机，杀死司马昭，但曹芳不敢。于是司马师废黜曹芳，立高贵乡公曹髦为帝。正元二年（255年），文钦、毌丘俭在寿春起兵反对司马氏，司马师率军讨伐。不久司马师病重返回，卒于许昌。司马师死后，司马昭继承其兄的权力，继续把持曹魏政权。魏帝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诸葛诞起兵反对司马昭。司马昭率军讨伐，杀死诸葛诞。甘露三年（258年），魏帝曹髦下诏命司马昭为相国，爵封晋公，赐予八郡作为食邑，加授九锡。三国魏元帝景元元年（260年），再次晋升大将军司马昭任相国，爵封晋公，加赐九锡。魏帝曹髦见司马昭权势日重，不愿做傀儡，打算杀死司马昭。五月，曹髦希望王沈、王经和王业与他一起谋杀司马昭，但王沈和王业向司马昭告密。曹髦率领宫中童仆，出宫讨伐司马昭，司马昭的中护军贾充与曹髦军战于宫门，曹髦被贾充部下成济所杀。司马昭令太后下诏，宣布曹髦罪状，并废为庶人，然后诛杀成济，以平民愤。六月，立魏宗室常道乡公曹奂为皇帝。三国魏曹元帝咸熙元年（264年）三月，魏帝封司马昭为晋王。王祥、何曾、苟等人劝司马昭称帝。九月，立司马昭之子司马炎为世子。公元265年五月，魏帝给予晋文王司马昭特殊礼遇，晋升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八月，晋王司马昭去世，司马炎继位为相国、晋王。十二月，魏元帝曹奂禅位给晋王司马炎，是为晋武帝，曹魏灭亡，西晋建立，司马炎对文武官员大加封赏。司马懿之弟司马孚，始终以魏国旧臣自居，未参与司马氏废立魏帝之事，而太宰中郎范粲因不满司马氏专权，装疯不语三十六年。

司马氏经过三代人的长期斗争，不断培植自己的亲信，剪除曹氏集团势力，终于夺得政权，建立西晋王朝。

【原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春二月，杀中书令李丰[1]。初，丰年十七八已有清名，海内翕然称之[2]。其父太仆恢不愿其然，敕使闭门断客。曹爽专政，司马懿称疾不出，丰为尚书仆射，依违二公间，故不与爽同诛[3]。丰子韬，以选尚齐长公主[4]。司马师秉政，以丰为中书令。是时太常夏侯玄有天下重名，以曹爽亲故，不得在势任，居常怏怏[5]。张缉以后父去郡家居，亦不得意[6]。丰皆与之亲善。师虽擢用丰，丰私心常在玄[7]。丰在中书二岁，帝数独召丰与语，不知所说。师知其议己，请丰相见以诘丰，丰不以实告，师怒，以刀镮筑杀之，送尸付廷尉，遂收丰子韬及夏侯玄、张缉等皆下廷尉[8]。钟毓按治云：“丰与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谋曰：‘拜贵人日，诸营兵皆屯门，陛下临轩，因此同奉陛下，将群僚人兵，就诛大将军，陛下傥不从人，便当劫将去耳[9]。’又云‘谋以玄为大将军，缉为票骑将军’。玄、缉皆知其谋。”庚戌，诛韬、玄、缉、铄、敦、贤，皆夷三族。

【注文】

[1]正元元年：即公元254年。正元：三国曹魏高贵乡公曹髦年号，即公元254年至256年。　　中书令：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初年置，为中书省长官之一，与中书监皆三品，而班次略低。掌收纳奏章，草拟及发布皇帝诏令，权任甚重。三国吴亦置为中书长官，主草拟诏令。西晋沿置，三品。东晋时成闲职，多授予宗室、大臣，以示礼遇。

[2]清名：清美的声誉。　　翕然：和谐、安定的样子。

[3]尚书仆射：官名。秦朝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次官，辅佐尚书令处理朝政，兼纠弹百官，权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仅置一人，则称尚书仆射。

[4]韬：即李韬（？—254年），曹魏大臣。冯翊（今陕西大荔）人，曹魏中书令李丰之子，娶曹魏齐长公主为妻。齐王曹芳时，司马师专政，李丰、李韬等企图谋杀司马师，事泄被杀。　　长公主：即齐长公主，魏明帝曹叡之女。

[5]太常：官名。秦朝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选试博士。王莽改太常为秩宗，东汉复称太常。历代沿置，均掌礼仪祭祀等事，为九卿之一。

[6]张缉（？—254年）：字敬仲，冯翊高陵（今陕西高陵）人，凉州刺史张既之子，魏少帝曹芳张皇后之父。历任中书郎、温县令、东莞太守、光禄大夫等职。有谋略，受魏明帝赏识。司马师专权，与夏侯玄、李丰等谋诛司马师，事泄被杀。

[7]擢（zhuó）用：提升任用。

[8]刀镮（huán）筑：亦作“刀环”，刀头上的环。魏晋年间常以刀镮筑杀人。

[9]黄门监：官名。三国魏置，为黄门长官。由宦官担任，负责呈递章奏。　　苏铄（shuò）（？—254年）：三国魏少帝曹芳的黄门监。三国魏齐王嘉平六年（254年），苏铄与中书令李丰、太常夏侯玄等密谋除掉司马师，未成，被诛。　　永宁署令：官名。三国魏置，掌永宁宫诸事。永宁署即永宁宫的官署，其长官称令。永宁宫为三国魏明帝郭皇后居所，后曹芳尊其母为皇太后，以宫号尊称。　　冗从仆射：官名。三国曹魏置，掌皇宫禁卫，侍卫皇宫，五品，属光禄勋。　　刘贤（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期曹魏将领。魏少帝曹芳时任冗从仆射，三国魏齐王嘉平六年（254年），参与中书令李丰等谋诛司马师的活动，事泄被杀。　　临轩：殿前堂阶之间靠近檐处两边有栏楯，如车之轩，皇帝有事临之，故称临轩。汉时有临轩向百官昭明朝仪之制。至两晋时，皇帝纳妃后则于此命使持节行纳采六礼。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254年）春季二月，魏国杀了中书令李丰。当初，李丰十七八岁就有清雅的声名，海内人士一致称赞。其父太仆李恢却不愿儿子这样，就命李丰闭门谢客，不与宾客往来。曹爽独揽朝政时，司马懿假装有病，退居府第不去上朝。当时李丰为尚书仆射，在曹爽与司马懿之间周旋，不偏不倚，因此没有与曹爽一起被诛杀。李丰之子李韬，被选配齐长公主。司马师主持朝政时，任命李丰为中书令。当时太常卿夏侯玄有盛名，因为与曹爽是亲戚故旧，不能身居要职显位，平素一直怏怏不乐。张缉因为是皇后之父的缘故，被免去官职，闲居在家，也十分不得意。而李丰与此二人关系非常好。司马师虽然提拔任用李丰，但李丰内心仍倾向于夏侯玄。李丰在担任中书令的两年间，魏帝多次单独召见他，与他密谈，谁也不知所谈内容。司马师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就约请李丰前来相见，诘问李丰，而李丰却不以实相告。司马师大怒，用刀头上的铁环击杀了他，并将尸体送交廷尉。接着逮捕了李丰之子李韬以及夏侯玄、张缉等人，全都送交廷尉。钟毓报告审讯结果说：“李丰与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密谋说：‘等到拜贵人的那天，各营士兵都去守卫宫门，陛下必会亲自临轩接见臣子，趁此机会，我们共同簇拥陛下，率领众官和亲兵，上前诛杀大将军司马师，如果陛下不顺从众人，就将他劫持而去。’还说‘密约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张缉为骠骑将军’。夏侯玄、张缉都知道这一阴谋。”庚戌（二十二日），司马师下令诛杀李韬、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等人，并将他们夷灭三族。

【原文】

帝以李丰之死，意殊不平。安东将军司马昭镇许昌，诏召之使击姜维[1]。九月，昭领兵入见，帝幸平乐观以临军过[2]。左右劝帝因昭辞，杀之，勒兵以退大将军。已书诏于前，帝惧，不敢发。

【注文】

[1]许昌：位于河南中部，是我国古代著名都城。秦代置许县，治今河南许昌东。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改许县为许昌县，是曹魏五都之一。后为颍川郡、许昌郡治所。

[2] 平乐观：又名平乐馆，汉代宫廷乐舞、百戏演出场所。西汉时建于长安上林苑中，东汉洛阳也建有此观。有宽敞的广场及宏丽的层楼通阁，皇室经常在这里演出乐舞、百戏，娱乐京师臣民，招待四夷之客。

【译文】

魏帝曹芳因为李丰之死，心中忿忿不平。当时，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许昌，他接到诏书，命其率军迎战蜀汉的姜维。正元元年（254年）九月，司马昭领兵入见魏帝，魏帝亲临平乐观检阅司马昭的军队。左右心腹劝魏帝趁司马昭拜辞之机杀掉他，然后控制他的军队，击退大将军司马师。有关的诏书都已准备好，放在魏帝面前，但他非常害怕，不敢发动。

【原文】

昭引兵入城，大将军师乃谋废帝。甲戌，师以皇太后令召群臣会议，以“帝荒淫无度，亵近倡优，不可以承天绪[1]”。群臣皆莫敢违，乃奏收帝玺绶，归藩于齐[2]。使郭芝入白太后，太后方与帝对坐，芝谓帝曰：“大将军欲废陛下，立彭城王据[3]。”帝乃起去。太后不悦，芝曰：“太后有子不能教，今大将军意已成，又勒兵于外以备非常，但当顺旨，将复何言。”太后曰：“我欲见大将军，口有所说。”芝曰：“何可见邪？但当速取玺绶。”太后意折，乃遣傍侍御取玺绶著坐侧。芝出报师，师甚喜。又遣使者授帝齐王印绶，使出就西宫。帝与太后垂涕而别，遂乘王车，从太极殿南出，群臣送者数十人，司马孚悲不自胜，余多流涕[4]。

【注文】

[1]皇太后：皇帝之母称皇太后，此处指明元皇后郭氏。　　亵（xiè）：轻慢，轻佻地亲近。　　倡优：古代称以音乐歌舞或杂技戏谑娱人的艺人。　　天绪：天子的世系，皇统。

[2]藩：王侯的封国。

[3]郭芝（生卒年不详）：三国时魏郭太后叔父，帮助司马师废魏帝曹芳有功，深得信任。　　据：即曹据（生卒年不详）。三国时曹操之子。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封范阳侯，后改封宛侯。三国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为章陵王。三国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为彭城王。

[4]太极殿：魏晋时洛阳正殿。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之中。

【译文】

司马昭率领军队进入洛阳城，大将军司马师就策划废掉魏帝（曹芳）。正元元年（254年）九月甲戌（十九日），司马师以皇太后名义召集群臣聚会议事，说“皇帝生活荒淫，毫无节制，又狎亵亲近歌舞艺人，实在不配承继天子”。群臣听后都不敢提出异议，于是就奏请太后，收回皇帝的玺印绶带，让他回归藩国做齐王。司马师派太后的叔父郭芝进宫去报告太后。此时，太后正好与皇帝对坐闲谈，郭芝就对皇帝说：“大将军想要废掉陛下，另立彭城王曹据为帝。”魏帝立即起身离去。太后非常不高兴，郭芝说：“太后有子却不能管教，如今大将军的主意已定，又布置兵马在宫外防守，以应付非常事件的发生。您只有顺着他的意旨去做，还能说什么？”太后说：“我想见见大将军，有话对他说。”郭芝说：“大将军怎么可以说见就见呢？只是应当赶快把皇帝的玺印绶带取来。”太后无奈，只得屈从，命身边侍从取来皇帝的玺印绶带，放在座位旁边。郭芝出宫，将情况报告司马师，司马师非常高兴。又派使者把齐王印信交给魏帝，让他立即出殿到西宫暂住。魏帝与太后流泪告别，乘坐亲王专用的车子，从太极殿的南门出宫，有数十名官员为他送行，其中司马孚悲伤万分，无法自控，其余臣僚也都流下眼泪。

【原文】

师又使使者请玺绶于太后。太后曰：“彭城王，我之季叔也，今来立，我当何之？且明皇帝当永绝嗣乎[1]？高贵乡公，文皇帝之长孙，明皇帝之弟子，于礼，小宗有后大宗之义，其详议之[2]。”丁丑，师更召群臣，以太后令示之，乃定迎高贵乡公髦于元城[3]。髦者，东海定王霖之子也，时年十四，使太常王肃持节迎之[4]。

【注文】

[1]明皇帝：即三国魏明帝曹叡（205—239年）。字元仲，魏文帝曹丕之子，历封武德侯、齐公、平原王。继位初期任用曹休、曹真、司马懿，平定新城太守孟达叛乱。后期委政于曹爽、司马懿，平定辽东公孙渊势力。魏明帝为人沉毅断识，御下严厉，好兴土木，大修洛阳宫室，扩充园苑，妨害农业生产。

[2]文皇帝：即三国魏文帝曹丕（187—226年），三国时魏国创建者。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字子桓，曹操次子。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任五官中郎将，为丞相副。建安二十二年（217年）被立为魏王太子。曹操死，袭魏王，继任丞相。以陈群为尚书，立九品官人法，改革选举。东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十月，代汉称帝，建都洛阳，国号魏，改元黄初。曾三次征吴无功，卒谥文帝。　　小宗：宗法制度规定，嫡长子一系为大宗，余子孙为小宗。与大宗相比，小宗的政治、社会地位较低。

[3]元城：古县名。汉代设置，治所在今河北大名东。

[4]霖：即曹霖（？—249），曹丕之子。三国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封为河东王。魏明帝即位，改封东海王。三国魏齐王嘉平元年（249年）病死，谥东海定王。　　王肃（195—256年）：三国时期魏国学者。字子雍，东海郡郯（tán）（今山东郯城北）人，著名经学家王朗之子。曾遍注群经，编撰《孔子家语》等书。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王肃之女嫁给晋王司马昭，王肃以晋王岳父之尊，其所注经学取得了官方学术地位，在魏晋时期被称为“王学”。王肃主要官衔为中领军、散骑常侍，死后被追赠为卫将军，谥称景侯。

【译文】

司马师又派使者向太后索取皇帝印玺。太后说：“彭城王（曹据）是我的季叔，如今他来当皇帝，我该到哪里去？况且先皇明帝就该永远断绝后嗣吗？高贵乡公（曹髦）是文帝的长孙，明帝弟弟之子，按照礼制，小宗可以入继大宗，还是详细商议此事吧。”正元元年（254年）九月丁丑（二十二日），司马师又一次召集文武百官，将太后的旨意告诉大家，于是商定到元城去迎立高贵乡公曹髦。曹髦是东海定王曹霖之子，这一年十四岁。司马师派太常王肃持朝廷符节前往迎接他。

【原文】

师又使请玺绶。太后曰：“我见高贵乡公，小时识之，我自欲以玺绶手授之。”冬十月己丑，高贵乡公至玄武馆，群臣奏请舍前殿，公以先帝旧处，避止西厢[1]。群臣又请以法驾迎，公不听[2]。庚寅，公入于洛阳，群臣迎拜西掖门南，公下舆答拜，傧者请曰：“仪不拜[3]。”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车门下舆，左右曰：“旧乘舆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征，未知所为。”遂步至太极东堂，见太后。其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百僚陪位者皆欣欣焉。大赦，改元。为齐王筑宫于河内[4]。

【注文】

[1]玄武馆：三国时曹魏立，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2]法驾：皇帝出行的车驾。皇帝车驾出行定为三种形式，即大驾、法驾、小驾。大驾规模最大，法驾次之，小驾规模最小。

[3]傧（bīn）者：专门办理迎接招待宾客的人。

[4]河内：古郡名。春秋、战国时期以黄河以北为河内，以南为河外。汉代在今黄河以北河南设郡，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卫辉市）以西地区。

【译文】

司马师又派人向太后索要皇帝玺印绶带。太后说：“我见过高贵乡公，小时候我就认识他，我想亲手把印玺绶带授予他。”正元元年（254年）冬季十月己丑（初四日），高贵乡公（曹髦）抵达玄武馆，群臣启奏，请他住在前殿，他却认为这是先帝曾居住过的地方，于是回避在西厢房歇息。群臣又请求用天子车驾迎他入宫，他不同意。庚寅（初五日），高贵乡公进入洛阳城，文武百官都到西掖门南侧迎接拜见，曹髦要下车答拜，司仪说：“按照礼仪，天子不用答拜。”高贵乡公说：“我还是臣子呀。”于是下车行了答拜礼。到了皇宫止车门，高贵乡公要下车，左右侍从说：“按过去惯例，天子可以乘车进去。”曹髦回答说：“我受皇太后召见，还不知道要我做什么。”于是就步行到太极殿东堂，拜见太后。当天，曹髦就在太极殿前殿即皇帝位。文武百官陪侍两旁，都感到十分欣喜。大赦天下，改年号。朝廷在河内郡为齐王（曹芳）建造宫殿。

【原文】

二年春，文钦、毌丘俭起兵寿春，司马师率中外诸军讨之。事见《淮南三叛》。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春季，文钦、毌丘俭在寿春起兵，司马师率领朝廷内外的军队前往征讨。事见《淮南三叛》。

【原文】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疾笃还许昌，卫将军昭自洛阳往省师，师令昭总统诸军。辛亥，师卒于许昌。

【译文】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病重，返回许昌。卫将军司马昭从洛阳赶到许昌去探望，司马师就让司马昭接管各军指挥。辛亥（二十八日），司马师在许昌病逝。

【原文】

二月丁巳，诏以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1]。

【注文】

[1]录尚书事：职衔名。初称领尚书事。东汉时为综掌尚书台事务官员的加号，授予太傅、太尉、大将军等重臣，可总揽朝政大权。东汉自和帝起，每朝都设置录尚书事。汉末与魏晋南北朝时，凡掌重权的大臣常加此号，称为录公。

【译文】

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二月丁巳（初五日），魏帝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原文】

甘露元年夏四月庚戌，赐大将军昭衮冕之服，赤舄副焉[1]。秋八月庚午，诏司马昭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2]。

【注文】

[1]衮冕：衮衣和冠冕。是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礼服和礼冠，为皇帝等王公贵族在祭祀天地、宗庙等重大庆典活动时穿戴的正式服装。　　赤舄（xì）：古代皇帝及贵官所穿的礼鞋。

[2]大都督：官名。三国时始置“大都督”，为统领重兵的高级军事统帅。晋多以权臣任大都督，总辖数州的军事与民政。南北朝虽沿置此职，但权位渐轻。　　假黄钺（yuè）：古代赐号名。权位最高的大臣出征时所加的称号，受此号者，则专主征伐，或代表皇帝亲征。魏晋南北朝时都有此称号。　　黄钺：镀金的大斧。本为皇帝仪仗，赐臣以示专征。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256年）夏季四月庚戌（初四日），魏帝赐给大将军（司马昭）帝王所穿戴的礼服、冠冕、赤舄礼鞋。秋季八月庚午（二十六日），魏帝下诏加司马昭为大都督，奏事时可以不称名，外出假黄钺。

【原文】

二年。司马昭奉帝讨诸葛诞。事见《淮南三叛》。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257年），司马昭护持魏帝去讨伐诸葛诞。事见《淮南三叛》。

【原文】

三年夏五月，诏以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九锡[1]。昭前后九让，乃止。

【注文】

[1]食邑：即封地。君主对宗室、外戚和功臣所封赐的封邑，受封者可以收其赋税自用。　　九锡：帝王尊礼有权势的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九锡为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fū）钺（yuè）、弓矢、秬鬯（chàng）。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258年）夏季五月，魏帝下诏任命司马昭为相国，爵封晋公，赐给八郡作为食邑，加授九锡特礼。司马昭前后辞让九次，才算作罢。

【原文】

四年春正月，黄龙二见宁陵井中[1]。先是顿丘、冠军、阳夏井中屡有龙见，群臣以为吉祥，帝曰：“龙者，君德也[2]。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屈于井，非嘉兆也。”作《潜龙诗》以自讽，司马昭见而恶之[3]。

【注文】

[1]黄龙：一种神物。　　宁陵：古县名。在今河南宁陵东南。战国时属于魏地，信陵君被封于此。西汉置县。

[2]顿丘：古县名。春秋卫邑，在今河南省浚县西北。　　冠军：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邓州西北。　　阳夏（jiǎ）：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南太康，隋开皇年间改为太康。

[3]《潜龙诗》：魏高贵乡公曹髦所作。《潜龙诗》全文为：“伤哉龙受困，不能越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意思是我是一条黄龙，本应身在大海，如今却身困井中，受到泥鳅欺负。

【译文】

魏高贵乡公甘露四年（259年）春季正月，在宁陵县水井里两次显现黄龙。在此之前，顿丘、冠军、阳夏等地的井中也屡次有龙出现，百官都认为是吉祥征兆，魏帝（曹髦）却说：“龙是君王德业的象征。可是它上不能升天，下不在田野，反而数次屈居水井中，并非吉兆。”于是就作《潜龙诗》一首，来讽喻自己的境遇，司马昭看到这首诗，就讨厌魏帝。

【原文】

元皇帝景元元年夏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昭位相国，封晋公[1]，加九锡。

【注文】

[1]有司：官吏和官署的泛称。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凡是专司其事的各级各部门官吏都可称“有司”。

【译文】

魏元皇帝景元元年（260年）夏季四月，魏帝诏令有关部门遵奉以前的诏命，再次晋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爵封晋公，加赐九锡殊礼。

【原文】

帝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五月己丑，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1]。”王经曰：“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2]。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帝乃出怀中黄素诏投地曰[3]：“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惧？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沈、业奔走告昭，呼经欲与俱，经不从。帝遂拔剑升辇，率殿中宿卫、苍头、官僮鼓躁而出[4]。昭弟屯骑校尉伷遇帝于东止车门，左右呵之，伷众奔走[5]。中护军贾充自外入，逆与帝战于南阙下，帝自用剑。众欲退，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问充曰[6]：“事急矣，当云何？”充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抽戈前刺帝，殒于车下。昭闻之，大惊，自投于地。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甚哀，曰[7]：“杀陛下者，臣之罪也。”

【注文】

[1]王沈（？—266年）：魏末晋初官吏。字处道，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沈好读书，以文章著称于世，号为“文籍先生”。在曹魏时曾任秘书监，典著作，与荀觊、阮籍等人共撰《魏书》，其后独自撰写成书。王沈依附大将军曹爽，官至御史大夫。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五年（260年），曹髦将攻司马昭，王沈告密，封安平侯。晋武帝司马炎时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加散骑常侍，进爵博陵县公。　　王经（?— 260年）：三国时曹魏大臣。字彦纬，冀州清河（今山东临清）人。农民出身，因得到同乡崔林赏识而被提拔，历任江夏太守、雍州刺史等职。公元255年，蜀将姜维攻入陇西郡时，他率军出狄道城迎击蜀军，被打败。不久被朝廷召回，任司隶校尉、尚书等官职。后因高贵乡公曹髦之事而被司马氏诛杀。　　散骑常侍：官名。三国时魏设置，即汉代散骑和中常侍两官的合称。在皇帝左右，掌侍从规谏，以备顾问应对。　　王业（生卒年不详）：曹魏、晋朝大臣。高贵乡公曹髦在位时任散骑常侍。曹髦欲杀司马昭，王业、王沈等人告密，曹髦被杀。西晋初年任中护军，后拜相，迁尚书左仆射。

[2]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公元前517年，鲁昭公讨伐季孙氏，但被打败，逃到齐国，后辗转至晋国，晋想让昭公返回鲁，鲁国不接受。公元前510年，鲁昭公死于晋。王经以此来劝告曹髦，要曹髦以鲁昭公讨伐季孙氏不成、反被流亡的史事为鉴。

[3]黄素诏：以白缯染成黄色的诏书。

[4]辇（niǎn）：即辇车，古代帝王或皇后所乘的车子。　　宿卫：保卫皇帝安全的禁兵。　　苍头：古代私家所属的奴隶。　　官僮：官府的侍役。　　鼓躁：即“鼓噪”，鸣鼓喧哗。

[5]屯骑校尉：官名。西汉武帝时设置，为“屯兵八营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掌统骑士，戍卫京师，兼任征伐。东汉时俸比二千石，领宿卫兵七百人。魏晋南北朝沿置，为中领军属下的禁卫军军官。　　伷（zhòu）：即司马伷（227—283年），司马懿第五子。司马伷生性纯良，年轻时就很有才能和名气，在魏国官至征虏将军，西晋代魏后被封为东莞（guǎn）王，后改封“琅琊王”。曾参加灭吴战争，立有大功。公元283年，司马伷去世，谥号为“武”，故称“琅琊武王”。

[6]骑督：官名。三国魏置，掌统帅骑兵，为中级军官。　　成倅（？—260年）：三国时曹魏将领。曾随司马昭领兵讨伐诸葛诞。三国魏元帝景元元年（260年），曹髦欲杀司马昭，其弟成济杀死曹髦。后成济被杀，灭三族，成倅被连坐。　　太子舍人：官名。秦朝始置，西汉沿置，更直宿卫如三署郎中。凡皇帝初即位，未有太子，太子官属皆罢，唯太子舍人不省，隶属少府。三国时期魏国沿置，七品。晋制太子舍人职比散骑、中书侍郎，掌文章书记，七品。　　济：即成济（？—260年），三国时曹魏将领，司马昭亲信。三国魏元帝景元元年（260年）高贵乡公曹髦欲杀司马昭，成济杀死曹髦。因民怨极大，司马昭被迫诛杀成济。

[7]太傅：官名。始设于周代，为古代三公之一，位次太师，在太保之上，为辅弼国君的官。春秋、战国沿置，执掌军政。西汉平帝时与太师、太保、少傅合称四辅，无实际职司。东汉时以授元老重臣，居百官之首，秩万石。

【译文】

魏帝（曹髦）见皇帝威权日渐失去，无法忍受内心的愤恨。景元元年（260年）五月己丑（初七日），他召见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的篡逆之心，连路上行人都知道。我不能坐等被他废黜和羞辱，今天我就与你们一起亲自讨伐他。”王经说：“从前鲁昭公不堪忍受季氏专权，讨伐失败后逃奔他国，反而失去了自己的国家，被天下人讥笑。现今大权掌握在司马氏手中，为时已久，朝廷内外及四方之人都愿为他效力，宁死不顾。大臣不管逆顺之理，也并非一日两日。况且皇宫禁卫空缺颇多，士兵力量薄弱，盔甲武器又少，陛下靠什么去讨伐呢？而一旦采取行动，恐怕本想治病却反使病情更为严重。这样祸害不可预测，应作慎重考虑。”魏帝从怀中掏出黄素诏，扔在地上说：“行动已决定。他正要我死，还怕什么？何况不一定死！”于是魏帝进内宫去报告太后。王沈、王业奔跑去向司马昭报信，他们招呼王经一同去，但是王经不听。魏帝随即拔出佩剑，登上辇车，率领殿中宿卫、奴仆、侍者，擂鼓呐喊冲出宫去。司马昭之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在东止车门外遇见魏帝人马，魏帝左右侍从大声呵斥，司马伷的部众惊得四散逃窜。中护军贾充率军自外而入，迎头在南面宫阙下与魏帝交战，魏帝挥剑迎击。贾充部下见此情形，想往后退，骑督成倅之弟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说：“事情紧急，我们该怎么办?”贾充说：“司马公蓄养你们，正是为了今天。今日之事，不要再问什么！”成济立即挥动长矛直刺魏帝，魏帝命丧车下。司马昭听到这一消息，大惊失色，自己伏身倒在地上。太傅司马孚奔跑过去，抱起魏帝尸体靠在自己腿上，哭得很伤心，说：“陛下被杀害，是我的罪过啊！”

【原文】

昭入殿中，召群臣会议。尚书左仆射陈泰不至，昭使其舅尚书荀召之[1]。泰曰：“世之论者以泰方于舅，今舅不如泰也。”子弟内外咸共逼之，乃入见昭，悲恸，昭亦对之泣，曰：“玄伯，卿何以处我[2]？”泰曰：“独有斩贾充，少可以谢天下耳。”昭久之曰：“卿更思其次。”泰曰：“泰言惟有进于此，不知其次。”昭乃不复更言。，彧之子也[3]。

【注文】

[1]尚书左仆射（yè）：官名。三国魏置，为尚书令之副。掌选署及奏下尚书曹文书众事。　　陈泰（？—260年）：字玄伯，颍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人，三国魏司空陈群之子。三国魏明帝青龙中，任散骑侍郎。三国魏齐王正始中，为并州刺史、使持节、护匈奴中郎将，三国魏齐王嘉平元年（249年）为雍州刺史，与征西将军郭淮在牛头山（今甘肃岷县）打败蜀将姜维。三国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年），迁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诸军事，又在狄道（今甘肃临洮）打败姜维。入为尚书右仆射，主管选举，转左仆射。高贵乡公曹髦率众讨司马昭而被杀，陈泰主张诛杀主事者贾充，不合司马昭心意，遂呕血而卒，死后追赠司空。　　荀（yǐ）（？—274年）：字景倩，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曹魏太尉荀彧第六子。曹魏时为中郎、散骑侍郎、侍中。西晋建立后进爵为公，拜司徒，加侍中，迁太尉，行太子太傅。荀博学多闻，精通“三礼”，深通朝廷礼仪，曾和羊祜、任恺共同修订晋朝礼法。

[2]悲恸（tòng）：非常悲哀或悲伤痛哭，悲伤。

[3]彧：即荀彧（yù）（163—212年），字文若，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士族出身，曾任守宫令。董卓之乱时率宗族先后依附韩馥、袁绍，后归降曹操，任奋武将军司马，屡次随军征伐，以功封万岁亭侯。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建议曹操迎汉献帝建都许昌。历任侍中、光禄大夫、参丞相军事等职。后反对曹操称魏王，被迫自杀。

【译文】

司马昭进入殿中，召集文武百官会议。尚书左仆射陈泰没有来，司马昭就派陈泰的舅舅尚书荀去叫他。陈泰说：“世上议论的人都把我比做舅舅您，今天看来，舅舅您实在不如我陈泰啊。”在家人子弟的共同逼迫下，陈泰不得不进宫去见司马昭，他非常悲痛，放声大哭，司马昭也对着他垂泪而泣，并问道：“玄伯，你看我如何处置是好？”陈泰说：“只有斩杀贾充，才稍稍可以向天下人谢罪。”司马昭沉默良久，说：“您再想想其他办法。”陈泰说：“我说只能如此，不知道其他办法。”司马昭于是不再说话。荀，是荀彧之子。

【原文】

太后下令，罪状高贵乡公，废为庶人，葬以民礼。收王经及其家属付廷尉。经谢其母，母颜色不变，笑而应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所。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及就诛，故吏向雄哭之，哀动一市[1]。王沈以功封安平侯。庚寅，太傅孚等上言，请以王礼葬高贵乡公，太后许之。使中护军司马炎迎燕王宇之子常道乡公璜于邺，以为明帝嗣[2]。炎，昭之子也[3]。

【注文】

[1]向雄（生卒年不详）：字茂伯，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东南）人，彭城太守向韶之子。初仕魏国为江夏太守王经主簿，钟会因叛乱被杀，无人敢近，只有向雄安葬了钟会的尸骨。入晋为黄门侍郎，累官至侍中、征虏将军，封关内侯。晋武帝命齐王司马攸回归藩国，向雄上疏阻止，不被采纳，忧愤而死。

[2]燕王宇：即曹宇（？—278年），字彭祖，曹操之子。东汉献帝建安时封都乡侯、鲁阳侯。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进爵为公。三国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封燕王。魏明帝曹睿病危，欲属以后事，曹宇坚辞不受，改由曹爽与司马懿共同辅政，曹宇免官回家。后其子曹奂被立为魏国皇帝。　　常道乡公璜：即魏元帝曹奂（246—302年），本名曹璜，字景明，魏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三国时曹魏最后一代皇帝，公元260年至265年在位。公元265年曹奂禅位于晋王司马炎，此后被废为陈留王，谥号为元皇帝。

[3]炎：即司马炎（236—290年），字安世，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公元266年至290年在位。公元266年司马炎继承其父司马昭的晋王之位，数月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位于己，国号大晋，建都洛阳。公元280年司马炎派兵灭吴，统一全国，并采取一系列措施来发展生产，其在位的太康年间出现一片繁荣景象，史称“太康之治”。公元290年司马炎病逝，谥号武皇帝。

【译文】

太后下令，列举高贵乡公的罪状，把他废为庶人，以百姓之礼进行安葬。逮捕王经及其家属，交给廷尉处置。王经向母亲谢罪，他的母亲脸色不变，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只怕死不得其所。因为此事大家同死，还有什么怨恨呢？”被杀之时，王经的故吏向雄痛哭，悲哀之情感动整个街市。王沈因举报有功被封为安平侯。庚寅日，太傅司马孚等人向朝廷进言，请求以藩王之礼来安葬高贵乡公，太后同意。朝廷派中护军司马炎到邺城，去迎接燕王曹宇之子常道乡公曹璜，作为魏明帝的继承人。司马炎是司马昭之子。

【原文】

癸卯，司马昭固让相国、晋公、九锡之命，太后诏许之。

【译文】

魏元皇帝景元元年（260年）五月癸卯（二十一日），司马昭坚决推辞封赐相国、晋公、九锡之命，太后下诏同意。

【原文】

戊申，昭上言“成济兄弟大逆不道”，夷其族。

【译文】

魏元皇帝景元元年（260年）五月戊申（二十六日），司马昭进言说“成济兄弟大逆不道”，于是诛灭他的家族。

【原文】

六月癸丑，太后诏常道乡公更名奂。甲寅，常道乡公入洛阳，是日即皇帝位，年十五。大赦，改元。丙辰，诏进司马昭爵位九锡如前，昭固让，乃止。

【译文】

魏元帝景元元年（260年）六月癸丑（初一日），太后下诏让常道乡公改名为曹奂。甲寅（初二日），常道乡公曹奂进入洛阳，当天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丙辰（初四日），诏令晋升司马昭的爵位、加赐九锡，如前所命，司马昭坚决推辞，于是作罢。

【原文】

二年秋八月甲寅(1)，复命司马昭进爵位如前，不受。

【译文】

魏元帝景元二年（261年）秋季八月甲寅日，再次诏命晋升司马昭的爵位，像从前一样，司马昭又推辞不受。

【原文】

四年春二月，复命司马昭进爵位如前，又辞不受。冬十月，复命大将军昭进位，爵赐一如前诏，昭乃受命。昭辟任城魏舒为相国参军[1]。

【注文】

[1]辟：帝王召见并授予官职。　　任城：古县名。西汉属东平国，东汉属任城国，在今山东济宁东南。　　魏舒（200—290年）：字阳元，任城樊县（今山东兖州西南）人。曹魏时曾任渑池长、浚仪令、相国参军。西晋迁尚书郎，拜右仆射、左仆射，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司徒。西晋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去世。　　相国参军：官名。相国的重要幕僚，曹操为汉丞相时置参军，第七品。

【译文】

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春季二月，朝廷又下诏晋升司马昭爵位，如同前诏一样，司马昭又推辞不受。冬季十月，再次下诏，命大将军司马昭进位赐爵，如同前诏一样。司马昭才表示接受，他任命任城人魏舒为相国参军。

【原文】

咸熙元年春三月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增封十郡。王祥、何曾、荀共诣晋王，谓祥曰：“相王增重，何侯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所疑也[1]。”祥曰：“相国虽尊，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阶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2]！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礼，我不为也。”及入，遂拜，而祥独长揖。王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

【注文】

[1]王祥（184—268年）：字休征，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汉末遭乱，避地庐江（今安徽舒城），隐居二十余年。母死后出仕，任温令，迁大司农。三国魏高贵乡公时，任太常，封万岁亭侯。后拜司空，转太尉，加侍中。晋代魏，拜太保，进爵为睢陵公。　　何曾（199—278年）：西晋大臣。三国魏太仆何夔之子。承袭其父爵位，三国魏明帝时封平原侯，擢散骑侍郎、典农中郎将。何曾与曹魏权臣司马懿私交深厚，司马炎袭父爵为晋王时，何曾为丞相，在篡曹立晋的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因而晋朝一建立，他就任太尉，直至太保兼司徒，爵位也由侯晋升为公。

[2]三公：周代已有此称。西汉时以丞相（大司徒）、大司马、御史大夫（大司空）合称三公；东汉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也称三司。三公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魏晋南朝及北魏北齐隋多沿此称。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春季三月己卯（十九日），晋升晋公司马昭的爵位为王，增加封地十郡。王祥、何曾、荀同见晋王，荀对王祥说：“相王的分量更重了，何曾和朝臣们都已尽到恭敬的礼仪，今天我们应当一同叩拜，不要迟疑。”王祥说：“相国地位虽然尊贵，总归是魏国宰相，我们是魏朝三公，王、公不过相差一级而已，哪有天子三公随便见人叩拜的！这不仅有损魏朝声望，而且会亏损晋王的盛德，作为君子，应当爱人以礼，我不能叩拜。”等到进朝堂后，荀于是跪拜，而王祥独自举手长揖。晋王对王祥说：“今天才知您对我非常尊重。”

【原文】

夏五月癸未，追命舞阳文宣侯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师为景王[1]。

【注文】

[1]文宣侯懿为晋宣王：三国魏齐王嘉平三年（251年），司马懿病死，谥文贞，后改文宣。其子司马昭称王后，追尊司马懿为晋宣王。　　忠武侯师为景王：司马师去世后谥为“忠武”，后司马昭受封晋王，追尊司马师为晋景王。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夏季五月癸未（二十四日），追封舞阳文宣侯司马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司马师为晋景王。

【原文】

秋八月庚寅，命中抚军司马炎副贰相国事[1]。

【注文】

[1]中抚军：官名。三国魏末置，司马炎自中护军迁任，为相国副职，执掌朝政大权。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秋季八月庚寅（初三日），任命中抚军司马炎辅佐相国事宜。

【原文】

九月戊午，以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1]。

【注文】

[1]抚军大将军：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设置，在文帝出征时总留守事，权任甚重。晋、南朝宋皆二品。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九月戊午（初一日），任命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原文】

冬十月丙午，立炎为世子[1]。

【注文】

[1]世子：帝王和诸侯的嫡长子。先秦时代世子即指太子。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冬季十月丙午（二十日），立司马炎为世子。

【原文】

晋武帝泰始元年夏五月，魏帝加文王殊礼，进王妃曰后，世子曰太子[1]。

【注文】

[1]文王：即司马昭（211—26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昭继承其父司马懿与其兄司马师的权力，杀死魏帝曹髦，彻底控制曹魏政权，掌权期间派邓艾灭蜀。咸熙二年（265年）司马昭死后，谥号文王。其子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他为文皇帝。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夏季五月，魏帝加赐晋文王司马昭特殊礼遇，晋升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

【原文】

秋八月辛卯，文王卒，太子嗣为相国、晋王。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秋季八月辛卯（初九日），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位为相国、晋王。

【原文】

戊子(2)，以魏司徒何曾为晋丞相。癸亥，以票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1]。

[1]司马望（？—271年）：字子初，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西晋安平献王司马孚次子，在魏历任平阳太守、洛阳典农中郎将、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受到魏帝曹髦器重，后又被征入朝，累迁至司徒。西晋代魏后，司马望被封为义阳王，多次督军抵挡吴国进攻，官至大司马。

【译文】

（九月）戊子日，任命魏国司徒何曾为晋丞相。癸亥（十二日），任命骠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原文】

冬十二月壬戌，魏帝禅位于晋，甲子，出舍于金墉城[1]。太傅司马孚拜辞，执帝手，流涕歔欷不自胜，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也[2]。”丙寅，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丁卯，奉魏帝为陈留王，即宫于邺。优崇之礼，皆仿魏初故事[3]。魏氏诸王皆降为侯。追尊宣王为宣皇帝，景王为景皇帝，文王为文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4]。以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票骑将军，其余文武增位、进爵有差[5]。

【注文】

[1]禅（shàn）位：相传尧舜禹时期，经过民主方式推选君主，称为禅让，后世权臣逼迫皇帝退位也称禅位。　　金墉城：三国魏明帝筑，在今河南洛阳东。西晋时被废黜的皇帝、皇后、皇太子曾被安置于此。

[2]歔（xū）欷（xī）：哀叹抽泣声。

[3]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4]王太后：亲王、国王之母的封号。

[5]大司马：官名。汉武帝时罢太尉设大司马，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等联称，常授给掌权外戚。东汉初为三公之一，仍以大司马居首位。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马为太尉。魏、晋为上公之一，位在三公之上。　　郑冲（？—274年）：字文和，荥阳开封（河南开封）人。魏文帝曹丕时为文学掾，后历任陈留太守、司空、司徒、太保，封寿光侯，位高而不参与政事。晋朝建立后拜太傅，晋爵为公。　　太保：官名。西周始置，为监护与辅弼国君之官。战国后废，西汉元始元年（1年）复置。历代沿置，多为文武官员的加衔，并无实职。　　车骑将军：武官名。地位相当于上卿，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主要掌管征伐背叛，权位极重。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冬季十二月壬戌（十三日），魏帝禅位给晋王，甲子（十五日），魏元帝搬到金墉城居住。太傅司马孚拜辞魏帝，拉着魏帝的手哭得不能自已，说：“老臣直到临死那一天，还是大魏纯良的臣子。”丙寅（十七日），晋王即皇帝位，宣布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丁卯（十八日），晋武帝司马炎下诏命魏帝为陈留王，在邺城宫室居住，一切优待礼节，与魏朝建立时优待汉帝的旧例相同。魏朝宗室诸王都降为侯爵。追尊晋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晋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晋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任命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文武百官分别按照官爵高低提升官位，进封爵位。

【原文】

诏除魏宗室禁锢[1]。

【注文】

[1]宗室：皇帝的宗族，又称皇族。常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

【译文】

晋武帝下诏，废除曹魏时期对于宗室的禁锢令。

【原文】

初置谏官，以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为之[1]。玄，干之子也[2]。玄以魏末士风颓敝，上疏曰：“臣闻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3]。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放诞盈朝，遂使天下无复清议[4]。陛下龙兴受禅，弘尧、舜之化，惟未举清远有礼之臣以敦风节，未退虚鄙之士以惩不恪，臣是以犹敢有言[5]。”上嘉纳其言，使玄草诏进之，然亦不能革也。

【注文】

[1]谏官：专门负责谏诤帝王以及时政得失官员的统称。始于秦，称谏大夫，汉沿置，东汉改称谏议大夫，掌议论讽谏，属光禄勋。魏晋以后又有散骑常侍，亦掌侍从规谏，为参与机要的内廷要职。　　傅玄（217—278年）：西晋初哲学家、文学家。字休奕，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东南）人。历任弘农太守，领典农校尉，封鹑觚男，晋武帝时官至司隶校尉。学识渊博，精通音乐，擅长乐府。哲学上把自然与人类历史视为纯自然的过程，批判有神论。　　皇甫陶（生卒年不详）：晋散骑常侍。西晋建立后为谏官，后迁右将军。多次向晋武帝进谏。

[2]干：即傅干（生卒年不详）。字彦材，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东南）人。东汉献帝建安年间为丞相参军、仓曹属。后为曹魏扶风太守。

[3]教化：儒家倡导的治国安民的政治主张。用政教风化和教育感化的方法改变人心风俗。　　清议：汉末魏晋时流行的一种品评人物和议论政事的社会风气。

[4]法术：法家之学。因先秦商鞅、申不害皆主刑名之学，商鞅讲“法”，申不害讲“术”，韩非综合两人之说，主张两者兼用，故后世以“法术”指法家之学。此处指治国的方法手段。　　刑名：也作“形名”，原指形体（或实际）的名称。先秦法家将“刑名”和“法术”联系起来，并将“名”引申为法令、名分、言论等，主张循名责实，慎赏明罚。

[5]尧、舜：古史传说时代的贤明帝王。

【译文】

晋朝开始设置谏官，任命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充当谏官之职。傅玄是傅干之子。傅玄认为魏末以来士风颓废不振，上疏说：“我听说先王治理天下，在上用德治教化百姓，在下有清议约束士人。近世魏武帝（曹操）提倡法治和权术，而天下就以刑名为贵，魏文帝（曹丕）钦慕通达世故之人，而天下之人不再重视保持气节，此后纲纪伦常紊乱不整，放荡不羁之人和奇谈怪论充满朝廷，于是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评论。陛下受禅即位以来，弘扬尧、舜圣贤帝王的教化，只是尚未重用那些清高而有远见、懂礼法的贤臣，来表彰气节，移风化俗，同时没有罢免那些虚伪贪鄙的士大夫，来惩罚不忠诚之人，所以我还有必要向陛下进言。”晋武帝对他的言论表示嘉奖，命他草写成诏书呈上，以便实行，但也未能改变当时的风气。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丁亥，即用魏庙祭征西府君以下，并景帝凡七室[1]。

【注文】

[1]征西府君：指司马钧（？—115年）。字叔平，汉安帝时征西将军，司马懿的高祖。东汉安帝元初二年（115年），司马钧任左冯翊征讨先零羌，与同僚右扶风仲光发生矛盾。后仲光率兵深入被敌人伏击，司马钧负气没有出兵营救，致使仲光兵败战死，司马钧因此入狱，并在狱中自杀。　　七室：即“七庙”，指天子供奉的太祖庙、三昭庙、三穆庙，太祖庙居中，左右三昭、三穆，共“七庙”。后泛指帝王供奉祖先的宗庙。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春季正月丁亥（初八日），暂用魏朝宗庙祭祀征西府君司马钧以下先祖，加上景帝司马师，共有七庙。

【原文】

秋九月戊戌，有司奏：“大晋受禅于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如虞遵唐故事[1]。”从之。

【注文】

[1]正朔：正，一年的开始；朔，一月的开始。正朔就是一年第一天开始的时候。古代改朝换代一般都要颁布新历法，重定正朔，即改正朔。　　服色：古代皇帝所崇尚的车骑服饰颜色。皇帝为表示自己受命于天，在建立新王朝后，依五德终始说改定正朔，并规定相应的服色制度。　　虞遵唐故事：指古代传说尧将首领的位置禅让给舜后，舜遵从尧旧制的先例。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秋季九月戊戌（二十三日），有关部门上奏：“大晋接受魏帝禅让，应当继续使用前朝的历法正朔和服舆颜色，如同虞舜遵从唐尧的旧制一样。”武帝批准了这一建议。

【原文】

八年春二月壬辰，安平献王孚卒，年九十三。孚性忠慎，宣帝执政，孚常自退损。后逢废立之际，未尝预谋，景、文二帝以孚属尊，亦不敢逼[1]。及帝即位，恩礼尤重，元会，诏孚乘舆上殿，帝于阼阶迎拜[2]。既坐，亲奉觞上寿，如家人礼[3]。帝每拜，孚跪而止之。孚虽见尊宠，不以为荣，常有忧色。临终，遗令曰：“有魏贞士河内司马孚字叔达，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终始若一[4]。当衣以时服，敛以素棺[7]。”诏赐东园温明秘器，诸所施行，皆依汉东平献王故事[8]。其家遵孚遗旨，所给器物，一不施用。

【注文】

[1]景、文二帝：指司马师和司马昭。

[2]阼阶：堂前东阶，古代宾主相见，宾升自西阶，主人立于东阶。

[3]奉觞（shāng）：举杯敬酒。

[4]不伊不周，不夷不惠：伊：指伊尹，商初政治家、大臣。商汤时期伊尹辅以国政，帮助商汤攻灭夏桀。汤死后，辅佐卜丙、仲壬二王。仲壬死后，商汤之孙太甲即位，因太甲破坏汤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后太甲悔过，伊尹又接回太甲复位。伊尹卒于沃丁之时。周：指周公。西周名臣，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曾协助周武王灭商。武王死后，周公受命摄政，辅佐成王，其间率兵平定了管叔、蔡叔等人的叛乱，并营建洛邑东都。夷，指伯夷。商末孤竹君的长子。孤竹君想立伯夷之弟叔齐为继承人，叔齐让伯夷，伯夷不受，两人一起离开孤竹国，奔于周地。他们反对武王伐纣，逃至首阳山不食周粟，最后饿死。惠，指柳下惠，又名展获，居住在柳下，谥为惠，所以称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为官任劳任怨，曾被三次撤职而不离鲁国，与伯夷齐名，并称夷惠。

[7]时服：朝廷按岁时向臣下颁赐的服装、衣料。　　素棺：未漆未画未雕的棺材。

[8]东园：古代官署名。汉朝设置，属少府，掌制棺材等。　　温明：汉代的一种殓具。东园署制作，称为“东园温明”。形如方漆桶，开一面，漆画之，镜置其中，以悬尸上，大殓并盖之。　　秘器：人死后的梓棺，因其为凶器，故曰秘器。　　汉东平献王：即刘苍（？—83年），东汉光武帝之子。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被封为东平公，建武十七年（41年）封为东平王。汉明帝时为骠骑将军，留京辅政，位在三公之上，恐遭猜忌，辞归藩国。谥宪王。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春季二月壬辰（十八日），安平献王司马孚病逝，享年九十三岁。司马孚禀性忠诚谨慎，其兄宣帝（司马懿）执掌政权时，他经常谦退自抑。适逢魏末两次废君立君，他都没有参与密谋，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因为他属于长辈，也不敢逼他参与。到了晋武帝（司马炎）即位以后，对司马孚的恩情和礼遇更为隆重，元旦朝会，武帝下诏命司马孚乘坐辇舆上殿，并亲自到殿前台阶上迎接参拜。坐下之后，武帝亲自举起酒杯为他祝寿，如同家中对待长辈的礼节。武帝每次向他跪拜，他都跪下制止。司马孚虽然受到皇帝的尊敬和宠信，但他不以为荣，反而常有忧虑之色。临终时，司马孚立下遗嘱说：“魏朝忠贞之士河内人司马孚，字叔达，不如伊尹，不如周公，不如伯夷，也不如柳下惠，但他一生立身处世，始终如一。死后应当穿上时令礼服，用未漆未画未雕的棺木收敛安葬。”他死后，武帝下诏赐给他皇帝使用的东园温明棺木，一切安葬礼仪，按照汉代东平献王的先例。但司马孚的家人遵从他临终遗言，朝廷所给予的器物，一概不用。

【原文】

十年，邵陵厉公曹芳卒。初，芳之废迁金墉也，太宰中郎陈留范粲素服拜送，哀动左右，遂称疾不出，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1]。子孙有婚宦大事，辄密谘焉，合者则色无变，不合则眠寝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2]。子乔等三人，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3]。及帝即位，诏以二千石禄养病，加赐帛百匹，乔以父疾笃，辞不敢受[4]。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终于所寝之车。

【注文】

[1]太宰：官名。西晋时期因避晋景帝司马师之讳，改太师为太宰，与太傅、太保为上公，位在三公之上，执掌朝政，权位甚重，不常授。东晋、南朝沿置，多用来安置元老勋旧，位尊而无职掌。　　中郎：官名。秦、汉皆置，初属郎中令，后属光禄勋，秩比六百石。掌侍从护卫，把守门户，出充车骑。　　陈留：古郡、国名。西汉设置，治所在陈留县（今河南开封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民权、宁陵等县以西，开封等县市以东，延津、长垣等县以南和杞县、睢县以北地。东汉以后略有伸缩，有时为国。　　范粲（202—285年）：字承明，陈留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人，曹魏时历任治中、别驾，被辟为太尉掾、尚书郎、征西司马等。司马懿辅政，任武威太守、太宰从事中郎。齐王曹芳被废，素服拜送，后称疾不出。

[2]谘（zī）：征询，商议。

[3]乔：即范乔（221—298年）。字伯孙，陈留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人，范粲之子。少有学行，闻名乡里。官府屡次征辟，皆不就。

[4]禄养：以官俸养亲，古人认为官俸本为养亲之资。

【译文】

晋武帝泰始十年（274年），邵陵厉公曹芳去世。当初，曹芳被废黜迁居金墉城的时候，太宰中郎陈留人范粲穿着白色衣服拜送，悲哀的哭声使行路人都为之伤感，于是范粲称病不出家门，假装疯狂，不和人交谈，睡在所乘坐的车里，足不踏地。子孙有婚姻、功名、出仕大事，都秘密向他咨询，合于心意他的脸色不变，不合心意的他就睡眠不安，妻子儿女通过这种方式知道他的意思。他的儿子范乔等三人，都放弃学业，断绝世人往来，在家侍奉有病的父亲，足迹不出乡里县邑。等到武帝（司马炎）即位后，下诏赐给他二千石的俸禄让他养病，还加赐帛一百匹，范乔声称父亲病危，辞谢不敢接受。范粲不言不语达三十六年之久，八十四岁时，死在他睡卧的车子上。

【原文】

惠帝太安元年，陈留王薨，谥曰魏元皇帝[1]。

【注文】

[1]惠帝：即晋惠帝司马衷（259—306年），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子。司马衷于公元267年被册立为皇太子，公元290年即位，改元永熙。他为人痴呆，初由太傅杨骏辅政，后来皇后贾南风杀害杨骏，掌握大权。八王之乱中，惠帝叔祖赵王司马伦篡夺帝位，并以惠帝为太上皇，囚禁于金墉城。后群臣共谋诛杀司马伦及其党羽，迎晋惠帝复位。其后惠帝仍由诸王辗转挟持，形同傀儡，受尽凌辱。　　太安：晋惠帝年号，自公元302年至303年。

【译文】

晋惠帝（司马衷）太安元年（302年），陈留王（曹奂）去世，谥号为魏元皇帝。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三国魏元帝景元二年八月丙子朔，无甲寅日。

(2) 案：戊子与癸亥相差三十六日，不应为同一月。且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西晋武帝泰始元年（咸熙二年）九月壬子朔，无戊子日，疑戊子为戊午之误。戊午为初七日。

晋灭吴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西晋灭吴的经过。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晋出动二十余万大军，分六路伐吴。第二年，晋将王濬率领水师从益州沿江东下，直抵建康，吴主孙皓出降，结束了东汉以来的分裂局面，重新统一了中国。

三国吴乌程侯甘露元年（265年），吴景帝孙休去世，张布、濮阳兴等人立孙皓为帝。孙皓地位巩固后，大兴土木，昏庸无道，杀戮功臣。张布、濮阳兴见孙皓残暴，想废黜（chù）他，但事情泄露，被孙皓处死。孙皓把都城迁到武昌，百姓和文武官员强烈反对，陆凯劝谏，但孙皓不听，继续营造宫殿。孙皓对西晋的威胁没有戒备，并不时派兵攻晋，但多无功而返。陆抗觉察到晋有灭吴的意图，多次上疏孙皓，要求加强战备，吴国建平太守吾彦也建议孙皓加强防守，但孙皓对陆抗、吾彦的建议不予重视。陆抗在忧郁中死去。

在吴国统治日益腐败之时，西晋却积极准备灭吴。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5年），朝廷以羊祜（hù）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卫瓘（guàn）都督青州诸军事，镇守临淄；司马伷（zhòu）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并把这些地区作为进军吴国的基地。羊祜极力主张灭吴，并采取一系列措施收买吴国百姓和将士。羊祜在淮南抚慰荆州百姓，深得长江和汉水流域人民的欢心。西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司马炎以王濬为益州刺史，命他制造大船，训练水军，建立了一支强大的水军。此时，不断有吴军投降西晋。八月，吴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投降晋朝，吴将陆抗讨伐，取胜，孙皓认为吴国军事力量强大，可以灭晋，更加骄横。泰始十年（274年），吴将陆抗卒，吴国军事力量更加削弱。

西晋武帝咸宁二年（276年）十月，羊祜上疏请求讨伐吴国，杜预和张华赞同，但贾充等人极力反对。咸宁四年（278年），羊祜去世，杜预接替他的职务。同年十月，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派遣扬州刺史应绰率兵打败吴军，杀五千人，焚毁粮仓。咸宁五年（279年），王濬、杜预请求伐吴。十一月，晋武帝司马炎开始大举伐吴。晋军基本上按照羊祜生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分六路出击：派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伷率兵进攻涂中，安东将军王浑进攻江西，建威将军王戎率兵进攻武昌，平南将军胡奋率兵进攻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率兵进攻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唐彬率兵从巴蜀东下。晋军共二十余万，以太尉贾充为大都督、行冠军将军杨济为副，总统众军。为了协调行动，司马炎命王濬的军队到建平时受杜预节度，至秣陵时受王浑指挥。

十二月，王濬、唐彬率军七万沿江而下。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二月攻克丹阳，进逼西陵峡。吴军在此设置铁锁横江，做铁锥暗置江中，来阻止晋军前进，但不派兵防守。王濬派人排除障碍，一路势如破竹，进克西陵，继克夷道、乐乡。与此同时，杜预率领的晋军，夺取了江陵，胡奋攻克江安，所到之处，大多不战而胜。司马炎又命王濬为都督益、梁二州诸军事，要他和唐彬率军继续东下，扫除巴丘障碍，与胡奋、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顺江而下，直指秣陵。同时命杜预南下镇抚零陵、桂阳、衡阳。王濬攻克夏口后，与王戎联军夺取武昌，随后又东下。此时，晋军主力已完全控制长江上游地区。

在晋军进攻之时，吴国很多将领不战而降，如吴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昺（bǐng）等人投降晋军。王浑率领的晋军抵横江一带，准备渡江进逼建业。吴主孙皓惊慌失措，急令丞相张悌（tì）率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等统兵三万渡江迎击，但被晋军打败，张悌、沈莹、孙震等被杀，吴国上下震惊。王浑率军逼近江岸，等待王濬。这时琅邪王司马伷的晋军也进抵长江，威胁建业。三月，王濬东下抵达三山。吴主孙皓遣游击将军张象率军抵御，但吴军毫无斗志，望风而降。孙皓率领吴国宗室、大臣投降，吴国灭亡，西晋统一全国。

【原文】

魏元帝景元三年冬十月，吴主以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1]。初，兴为会稽太守，吴主在会稽，兴遇之厚。左将军张布尝为会稽王左右督将[2]。故吴主即位，二人皆贵宠用事，布典宫省，兴关军国，以佞巧更相表里，吴人失望[3]。

【注文】

[1]景元三年：公元262年。景元：三国魏元帝曹芳的年号，即公元260年至264年。　　吴主：此处指三国吴景帝孙休。　　濮阳兴（？—264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元，陈留（今河南开封西北）人。随父避乱江东，孙权时任上虞令、尚书左曹，以五官中郎将出使蜀国，归后任会稽太守。孙休即位，为太常卫将军，平军国事，封外黄侯。力主营建丹阳湖田，遭到百姓怨恨。三国吴景帝永安三年（260年），出任丞相，与左将军张布相勾结，把持朝政。孙休死后，与张布、万彧（yù）等立孙皓为帝，任侍郎，领青州牧。因劝谏孙皓被杀。　　丁密（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贱，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因避滕密讳改名丁固。少孤，有美名。孙休时任左御史大夫，孙皓即位后任司徒。　　孟宗（？—271年）：三国吴国大臣。字恭武，江夏鄂城（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人。后避吴王孙皓（字元宗）讳，改名孟仁。少从南阳李肃游学，勤奋读书。李肃认为孟宗有宰相之器。初为骠骑将军朱据军吏，后任监池司马，迁吴令。孟宗犯禁委官奔母丧，又自拘于武昌听候惩处，丞相陆逊为他求情，孙权赦免他，又任他为官，不久累迁光禄勋。三国吴景帝永安五年（262年），为右御史大夫。孙皓时官至司空。　　御史大夫：官名。秦汉时为仅次于丞相的中央最高长官。主管监察、执法以及掌管文书图籍。西汉时丞相缺位，往往以其递补，并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后改称大司空、司空。

[2]张布（?—264年）：三国吴国大臣。初为吴琅邪王孙休左右督，孙休即位，张布自长水校尉迁辅义将军，封永康侯。丞相孙专权骄纵，张布与左将军丁奉合谋诛杀孙，因功升中军督。三国吴末帝元兴元年（264年），孙休卒，拥立孙皓为帝。孙皓即位后，残暴骄横，张布与濮阳兴谋废孙皓，事情泄露，被孙皓徙于广州，途中被杀，夷三族。

[3]宫省：宫中官署。设在宫禁中的办事机关，如尚书省、中书省等。这里指行政事务。　　军国：指军事事务。

【译文】

魏元帝景元三年（262年）冬季十月，吴主（孙休）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当初，濮阳兴任会稽太守时，吴主居住在会稽，濮阳兴厚待他。左将军张布曾经任会稽王的左右督将。所以吴主即位后，这两个人都受到尊崇，执掌朝政。张布掌管宫中的办事机构，濮阳兴掌管全国军事大权，他们阿谀奉承，狼狈为奸，吴国百姓非常失望。

【原文】

咸熙元年秋七月，吴主寝疾，口不能言，乃手书呼丞相濮阳兴入，令子出拜之[1]。休把兴臂，指以托之。癸未，吴主殂，谥曰景帝[2]。群臣尊朱后为皇太后[3]。

【注文】

[1]咸熙元年：即公元264年。咸熙是三国魏元帝曹奂年号，自264年至265年。　　：孙（wān）（？—266年）：三国吴景帝孙休的嫡长子。三国吴景帝永安五年（262年）被立为太子。孙休死后，在张布、濮阳兴等人的摆布下被废黜，立孙休侄子孙皓为帝。甘露二年（266年）被孙皓所杀。

[2]殂（cú）：死亡。

[3]朱后：吴景帝孙休的妻子朱氏（？—265年）。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三国吴景帝永安五年（262年），被孙休立为皇后。孙休死后，在张布、濮阳兴等人的摆布下废黜自己的儿子，立侄子孙皓为皇帝，群臣尊她为皇太后。孙皓即位后被贬为景皇后，改居安定宫。甘露元年（265年）七月，被孙皓逼死，与孙休合葬于定陵。

【译文】

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秋季七月，吴主（孙休）病危，不能说话，就写亲笔信给濮阳兴，让他进宫，叫儿子孙出来拜见。孙休拉着濮阳兴的手臂，手指着孙，托付给他。癸未（二十五日），吴主孙休病逝，谥号为景帝，群臣尊奉朱皇后为皇太后。

【原文】

吴人以蜀初亡，交趾携叛，国内恐惧，欲得长君[1]。左典军万彧尝为乌程令，与乌程侯皓相善，称“皓才识明断，长沙桓王之畴也，又加之好学，奉遵法度”，屡言之于丞相兴、左将军布[2]。兴、布说朱太后，欲以皓为嗣。朱后曰：“我寡妇人，安知社稷之虑，苟吴国无陨，宗庙有赖，可矣。”于是遂迎立皓，改元元兴，大赦[3]。

【注文】

[1]交趾（zhǐ）：古郡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广西、广东的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东汉改为交州。

[2]左典军：官名。三国吴置中、左、右典军，掌宿卫禁军，是皇帝身边的亲信之臣。　　万彧（yù）（？—273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历任吴乌程令、左典军、中常侍等。孙休死后，劝说张布、濮阳兴拥立孙皓为帝。三国吴末帝宝鼎元年（266年）任右丞相。凤凰元年（272年），与丁奉、留平等密谋诛杀孙皓。事情泄露，自杀身亡。　　皓：即孙皓（242—283年）。三国时吴国皇帝，公元264年至280年在位。字元宗，又字皓宗，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他专横残暴，奢侈荒淫。天纪四年（280年），晋武帝司马炎出兵六路攻吴，大将王濬先到建业，他归降称臣，封归命侯。四年后去世。　　长沙桓王：即孙策（175—200年）。字伯符，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孙坚长子。少时居寿春，与周瑜关系密切。孙坚死后，依附袁术。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袁术把孙坚部曲归其率领。翌年，率部渡江，扫平当地割据势力，占据吴郡、会稽等五郡。孙策善于用人，依靠南北地方豪强势力，在江东创建孙氏政权。后被曹操器重，任讨逆将军，封吴侯。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和袁绍战于官渡，孙策准备袭击许昌，迎接汉献帝。大兵未发，被故吴郡太守许贡门人刺伤而死。孙权称帝后，追谥他为长沙桓王。　　畴（chóu）：使相等。

[3]元兴：三国吴末帝孙皓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264年至265年。

【译文】

吴国人因为蜀汉刚刚灭亡，交趾郡又发生叛乱，国内百姓很恐惧，想立一位年长的君主。左典军万彧曾经任乌程令，同乌程侯孙皓友善，称赞孙皓“有才能，明智果断，可以和长沙桓王孙策相比；又十分好学，奉公守法”，屡次向濮阳兴、张布说这些话。濮阳兴、张布就劝说朱太后，想立孙皓为帝。朱太后说：“我是个见识不多的女人，怎么知道国家大事呢？只要吴国能够保全，宗庙祭祀能够延续，就可以。”于是濮阳兴、张布等人就迎立孙皓为帝，改年号为元兴，大赦天下。

【原文】

冬十月丁亥，诏以寿春所获吴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以使于吴，其家人在此者悉听自随，不必使还，以开广大信[1]。晋王因致书吴主，谕以祸福。

【注文】

[1]相国参军事：官名。汉魏设置。为相国府属官，掌参谋军事。有正参军和行参军之分，统称参军事。　　徐绍（生卒年不详）：初为吴寿春守将、南陵督。后投降魏国，任相国参军事、奉车都尉、散骑常侍等职，封都亭侯。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奉命出使吴国，因称赞魏国，被吴主孙皓所杀。　　水曹掾：官名，东汉设置，魏晋沿置。东汉为郡县的佐官，掌管河流水道、津梁等水利工程的修建，秩比百石。　　孙彧（生卒年不详）：原为吴国寿春将领，后投降魏国，历任水曹掾，兼给事黄门侍郎，赐爵关内侯。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魏相司马昭派遣他与徐绍一起使吴，被孙皓所杀。　　给事黄门侍郎：官名。东汉合并“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而置，秩六百石，掌侍从左右，关通内外，与侍中平省尚书奏事。魏晋以后置四人，五品，秩六百石。

【译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冬季十月丁亥（初一日），魏主下诏任命在寿春之战中俘虏的吴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派他们出使吴国，在魏国的家属听任他们随行，而且可以不再返回魏国，以表示魏国有信义。晋王（司马昭）还写信给吴主，说明归降有福与抵抗致祸的道理。

【原文】

初，吴主之立，发优诏，恤士民，开仓廪，振贫乏，科出宫女以配无妻者，禽兽养于苑中者皆放之，当时翕然称为明主。及既得志，粗暴骄盈，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失望。濮阳兴、张布窃悔之。或谮诸吴主，十一月朔，兴、布入朝，吴主执之，徙于广州，道杀之，夷三族[1]。

【注文】

[1]广州：三国吴大帝黄武五年（226年）分交州设置。治所在番禺（今广东广州市）。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两省区除广东廉江以西，广西桂江中上游、容县、北流市以南，宜州市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区。

【译文】

当初，吴主（孙皓）刚即位时，发布优待诏书，体恤士卒百姓，打开仓库，救济贫民，按条例放出宫女许配给没有妻子的人，把养在宫苑中的禽兽放归山林川泽，当时吴国人都称赞他是明君。但他的帝位稳固以后，变得粗暴骄横，有很多忌讳，贪酒好色，全国上下都很失望。濮阳兴和张布也暗地里后悔立孙皓为帝。有人向孙皓诬告濮阳兴和张布。咸熙元年（264年）十一月朔（初一日），濮阳兴、张布上朝，孙皓把他们抓起来，流放到广州去，又在半路上将濮阳兴和张布杀死，把他们诛灭三族。

【原文】

晋武帝泰始元年春三月，吴主使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与徐绍、孙彧偕来报聘[1]。绍行至濡须，有言绍誉中国之美者，吴主怒，追还，杀之[2]。

【注文】

[1]光禄大夫：官名。秦郎中令属官有中大夫，为大夫之长，汉武帝时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其大夫也改名为光禄大夫。其中金紫光禄大夫为光禄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掌议论、顾问，无固定职守。　　纪陟（zhì）（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官吏。字子上，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初为中书郎。三国吴景帝永安年间为中书令，后任豫章太守、光禄大夫。　　五官中郎将：官名。秦朝设置，隶属郎中令，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五官中郎、侍郎和郎中，掌管持戟（jǐ）值班，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曹丕为五官中郎将，权力扩大，位在诸臣之上。

[2]濡须：即濡须城。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为抗拒曹操而筑，因在濡须水口而得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县。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春季三月，吴主派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和徐绍、孙彧一起到魏国答报魏国的聘问。徐绍走到濡须的时候，有人向吴主报告，说徐绍赞美魏国，吴主大怒，把徐绍追回杀死。

【原文】

冬，吴西陵督步阐表请吴主徙都武昌，吴主从之，使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守建业[1]。

【注文】

[1]西陵：古郡县名。西汉置夷陵县，三国吴改为西陵县。西晋太康年间又改为夷陵县。治所在今湖北宜昌东南。　　步阐（？—272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仲思，临淮淮阴（今江苏淮阴）人。步骘（zhì）次子。步阐继父任西陵督，为昭武将军，封西亭侯。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为孙皓绕帐督，因惧怕遭祸害而投降西晋。晋让他继续都督西陵诸军事，为卫将军、仪同三司、侍中，假节，领交州牧，封宜都公。后陆抗攻陷西陵，步阐被杀，诛灭三族。　　武昌：三国时吴国都城，故址在今湖北鄂州。　　丁固（生卒年不详）：即丁密。字子贱，本名密，因避滕密讳，改为固。吴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孙休时为左御史大夫，孙皓即位，迁司徒。　　右将军：将军名号。汉有前、后、左、右将军，地位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和卫将军。掌京师宿卫和四夷屯兵。魏晋沿置，南北朝时为军府的加官。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冬季，吴国西陵督步阐上表，请吴主把都城迁到武昌，吴主采纳了他的建议，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镇守建业。

【原文】

二年春三月，吴主大会群臣，庐江王蕃沈醉顿伏，吴主疑其诈，舆蕃出外[1]。顷之召还，蕃行止自若。吴主大怒，斩之。

【注文】

[1]庐江：古郡名。楚、汉之际置庐江郡，西汉武帝后治所在舒（今安徽庐江西南）。三国时魏、吴各设庐江郡，魏国治所在六安县（今安徽六安北），吴国治所在皖县（今安徽潜山）。　　王蕃（228—266年）：三国吴国官吏。字永元，庐江（今安徽庐江西南）人。初为尚书郎。孙休时为散骑常侍、驸马都尉、夏口监军。孙皓即位后，任常侍，不善逢迎，不能承颜旨意，为众人所忌，后因朝会醉酒，被孙皓所杀。王蕃博览多闻，通术艺，在天文、数学领域很有成就。

【译文】

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春季三月，吴主宴请文武大臣，庐江人王蕃喝醉酒，趴在桌上不醒，吴主怀疑王蕃装醉，用车子把他送出去。一会儿又召回来，王蕃行止自如。吴主大怒，把他杀了。

【原文】

五官中郎将丁忠说吴主曰：“北方无守战之备，弋阳可袭而取[1]。”吴主以问群臣，镇西大将军陆凯曰：“北方新并巴、蜀，遣使求和，非求援于我也，欲蓄力以俟时耳[2]。敌势方强，而欲徼幸求胜，未见其利也。”吴主虽不出兵，然遂与晋绝。

【注文】

[1]丁忠（生卒年不详）：曾为三国孙吴五官中郎将。三国吴末帝宝鼎元年（266年）正月，与大鸿胪张俨使晋吊祭晋文帝，建议孙皓伐晋。其他事不详。　　弋阳：古县名。汉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南潢川县西。

[2]陆凯（？—269年）：三国时吴国著名将领。字敬风，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三国吴大帝黄武初年，任永兴和诸暨长，有政绩，迁建武都尉。三国吴大帝赤乌五年（242年），征讨硃崖有功，任儋耳太守，迁建武校尉。三国吴会稽王五凤二年（255年），镇压零陵山民起义，拜巴丘督、偏将军，封都乡侯。孙休即位后，拜征北将军、豫州牧。孙皓时，任镇西大将军、左丞相，封嘉兴侯。劝谏孙皓还都建业，不听，后忧愤而死。　　俟时（sì）：等待时机。

【译文】

五官中郎将丁忠对吴主说：“北方的晋国没有防守和作战的准备，我们可以袭击并占领弋阳。”吴主征求群臣意见，镇西大将军陆凯说：“北方晋国刚吞并巴、蜀，派使者来求和，不是向我们求援，而是想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进攻我们。现在敌人势力正强大，而想侥幸取胜，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吴主虽然没有出兵进攻晋朝，但却断绝了与晋的关系。

【原文】

秋八月，吴主以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1]。吴主恶人视己，群臣侍见，莫敢举目。陆凯曰：“君臣无不相识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吴主乃听凯自视，而它人如故。

【注文】

[1]左、右丞相：官名。战国时秦始置左、右丞相各一人。汉初沿置，为百官之长，辅佐皇帝处理全国军政要务。但秦以左丞相为尊，汉以右丞相为尊。汉文帝以后仅置丞相一人。三国吴国曾置左右丞相。

【译文】

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秋季八月，吴主任命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吴主厌恶别人看自己，群臣朝见时，谁也不敢抬头看他。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不认识的道理，如果突然间发生意外事故，群臣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吴主于是只让陆凯看他，而其他人还像以前一样，不能看他。

【原文】

吴主居武昌，扬州之民溯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穷匮[1]。凯上疏曰：“今四边无事，当务养民丰财，而更穷奢极欲，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痛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为晋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危险塉确，非王者之都[2]。且童谣曰：‘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以此观之，足明民心与天意矣。今国无一年之蓄，民有离散之怨，国有露根之渐，而官吏务为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列女及诸织络数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者也[3]。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群党相扶，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4]。臣愿陛下省息百役，罢去苛扰，科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国家永安矣。”吴主虽不悦，以其宿望，特优容之。

【注文】

[1]穷匮（kuì）：缺乏，缺少。

[2]塉（jí）确：土地贫瘠而多石。

[3]大帝：即孙权（182—252年）。三国时吴国的建立者。公元229—252年在位。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东汉末，继其兄孙策据有江东。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刘备联合，大败曹操于赤壁，后在吴蜀夷陵之战中大败刘备。公元229年，于武昌（今湖北鄂州）称帝，后迁都建业（今江苏南京）。　　织络：三国时因为犯罪没于官的织工，其地位与仆隶大体相同。　　景帝：即孙休（235—264年）。字子烈，三国时吴国第三位皇帝，吴大帝孙权六子。公元258至264年在位。在位期间，颁布良制，嘉惠百姓，促进了东吴的繁荣。孙休好文，即位后于永安年间创建国学，设太学博士制度，诏立五经博士，为南京太学之滥觞。

[4]蠹（dù）政：危害国家和人民的弊政。

【译文】

吴主居住在武昌，扬州百姓溯流而上供给物品，十分辛苦。吴主又奢侈无度，以致国家和百姓穷困匮乏。陆凯上疏说：“现在四周边境安宁，应当与民休养生息，积蓄财富。而陛下更加奢侈，欲望无穷，没有发生灾荒而百姓已经筋疲力尽，还没有什么作为而国库已经空虚，我私下感到很痛心。从前汉朝衰微，形成三国鼎立局面。如今曹氏、刘氏都因为国君无道而被晋朝灭亡，这是近在眼前、十分明显的证据。我愚笨无知，只是为陛下珍惜国家而已。武昌地势高险，土质瘠薄，多山石，不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况且童谣说：‘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在武昌居。’由此看来，可以证明人心与天意了。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积蓄，百姓有离散的怨言，国家根基就像大树一样已经逐渐露出了根本，而官吏却依然苛刻催逼，无人体恤百姓。大帝之时，后宫宫女以及各类织工不满百人，景帝以来，已有上千人之多，这就耗费了很多财物。另外，您身边的亲信臣僚，都没有才能，他们结党营私，陷害忠臣，埋没贤达，这些都是损政害民的人。我希望陛下减省、停止各种劳役，免去扰民的苛捐杂税，放出多余的宫女，严格选拔官吏，这样就会使上天喜悦，人民归附，国家也就长治久安了。”吴主虽然不高兴，但由于陆凯名望大，就对他特别宽容。

【原文】

冬十二月，吴主使黄门遍行州郡，科取将吏家女，其二千石大臣子女，皆岁岁言名，年十五六一简阅，简阅不中，乃得出嫁[1]。后宫以千数，而采择无已。

【注文】

[1]黄门：指宦官。东汉给事内廷的黄门令、中黄门、小黄门、黄门署长等，都由宦官担任，后来就称宦官为黄门。　　简阅：检查挑选。

【译文】

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冬季十二月，吴主派宦官巡视遍州郡，挑选文武官吏家的女儿，二千石以上大臣的女儿，每年都要上报姓名年龄，到了十五六岁时就要进行检查挑选，选不中的才能出嫁。后宫的女子已有上千人，还是不断挑选新人入宫。

【原文】

三年夏六月，吴主作昭明宫，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1]。大开苑囿，起土山、楼观，穷极伎巧，功役之费以亿万计[2]。陆凯谏，不听。中书丞华覈上疏曰：“汉文之世，九州晏然，贾谊独以为如抱火厝于积薪之下而寝其上[3]。今大敌据九州之地，有太半之众，欲与国家为相吞之计，非徒汉之淮南、济北而已也，比于贾谊之世，孰为缓急[4]。今仓库空匮，编户失业，而北方积谷养民，专心东向[5]。又交趾沦没，岭表动摇，胸背有嫌，首尾多难，乃国朝之厄会也[6]。若舍此急务，尽力功作，卒有风尘不虞之变，当委版筑而应烽燧，驱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敌所因以为资者也[7]。”时吴俗奢侈，覈又上疏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贫而俗奢，百工作无用之器，妇人为绮靡之饰，转相仿效，耻独无有。兵民之家，犹复逐俗，内无甔石之储，而出有绫绮之服，上无尊卑等级之差，下有耗财费力之损，求其富给，庸可得乎[8]！”吴主皆不听。

【注文】

[1]昭明宫：吴国宫殿名。故址在建业城（今江苏南京）太初宫之西。三国吴末帝宝鼎二年（267年）吴主孙皓建。

[2]苑囿（yòu）：帝王蓄养禽兽、种植林木以供游乐的园林。

[3]中书丞：官名。三国时吴置，为中书令属官，掌中书省杂务，可参议国政，权势很重。　　华覈（hé）（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大臣。字永先，吴郡武进（今江苏丹徒）人。初为上虞尉、典农都尉，后迁秘府郎、中书丞。吴少帝孙亮时与韦昭、薛莹等编写《吴书》。孙皓即位后，封徐陵亭侯，迁东观令、右国史。多次劝谏孙皓，前后上章疏百余篇，流传很广。　　九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后用作中国的代称。《尚书·禹贡》记载的九州为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　　贾谊（前200—前168年）：汉初杰出政论家、文学家。雒阳（今河南洛阳）人，少有文名。汉文帝时召为博士，后迁太中大夫。遭权贵排挤，贬为长沙王太傅和梁怀王太傅。怀王坠马而死，他自伤失职，忧郁而死，年仅三十三岁。贾谊多次上疏，建议削弱诸侯王势力，巩固中央集权，主张重农抑商，力主抗击匈奴，具有“民为邦本”的思想。

[4]济北：古郡国名。秦朝置郡，治所在博阳县（今山东泰安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北部及河北沧州、黄骅及海兴、盐山等地。西汉初改置济北国，移治卢县（今山东济南市长清区西南），后国除屡改为郡，不久复为国。

[5]编户：编入户籍的平民。

[6]岭表：即岭南，五岭以南地区。

[7]版筑：筑墙时用两板相夹，中间填土，版外以木柱支撑，用杵舂夯实。泛指土木营造。　　烽燧：烽火。古时报警的信号，夜里举的火叫烽，白天放的烟叫燧。　　白刃：锋利的刀子，借指战争。

[8]甔（dān）石：指少量的粮食。　　绫（líng）绮（qǐ）：绫：一种很薄的丝织品，一面光，像缎子；绮：有华丽色彩的丝织品。借指奢华的服饰。

【译文】

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夏季六月，吴主修建昭明宫，二千石以下官吏亲自进山督促采伐树木。大规模开辟苑囿，堆积土山，兴建楼阁，非常精致华丽，建筑费用在亿万以上。陆凯劝谏，吴主不听。中书丞华覈上疏说：“汉文帝之时，国家安定，只有贾谊认为当时形势如同把火放在柴堆之下，而自己却在柴堆上睡觉一样危险。现在敌人占据了九州之地，拥有一多半人口，谋划着吞并我们，敌人势力比汉朝图谋叛变的淮南王、济北王强大得多，现在的形势与贾谊时代相比，哪一个更为急迫呢？如今仓库空虚，平民失业，北方的晋朝却在积蓄粮谷，休养民力，一心一意图谋攻取我们。另外，交趾郡陷落，岭南地区不稳固，我们前后都有敌人，首尾都有灾难，正是国家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如果不管当前的紧急形势，而大兴土木，一旦突然发生难以预测的战乱，只能丢弃正在建筑的工程去应付战争，驱使满腔怨气的百姓去抵御敌人，这正是为强大敌人进攻我们创造有利条件。”当时吴国社会风气奢侈，华覈又上奏疏说：“现在事情很多，徭役繁杂，百姓贫穷，风俗奢侈，工匠们都在制造无用的器物，妇女们穿戴着华丽服饰，互相模仿，把别人有而自己没有当成耻辱。平民百姓和士兵之家，也都赶时髦，家里穷得没有一罐子米，而外出却穿着华丽的衣服，对上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对下耗费百姓财力，这样的话，想富裕起来，怎么能实现！”吴主都不听华覈的意见。

【原文】

五年春二月，帝有灭吴之志。壬寅(1)，以尚书左仆射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征东大将军卫瓘都督青州诸军事，镇临淄；镇东大将军东莞王伷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1]。祜绥怀远近，甚得江、汉之心，与吴人开布大信，降者欲去皆听之，减戍逻之卒，以垦田八百余顷[2]。其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积。祜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阁之下，侍卫不过十数人[3]。

【注文】

[1]尚书左仆射：官名。三国魏为尚书令之副。与尚书右仆射，分掌尚书事。　　羊祜（hù）（221—278年）：西晋大臣、军事家。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魏末任相国从事中郎，参与筹划灭吴，制定灭吴策略。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以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出镇襄阳，加车骑将军。西晋武帝咸宁初拜征南大将军。在襄阳十年，开屯田，储军粮，修缮武器，训练士卒，筹划方略，为灭吴做准备。后屡请出兵攻吴，未被采纳，但为西晋灭吴统一天下奠定基础。　　征东大将军：官名。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置，二品，以曹休担任，授予黄钺，率领张辽等征讨孙权。职掌同于征东将军，而地位在其上，多统兵出镇地方，都督数州军事。晋沿其制。　　东莞（guǎn）：古郡、县名。西汉置县，东汉置郡，治所在今山东沂水。

[2]绥（suí）怀：安抚关切。

[3]轻裘（qiú）缓带：轻暖的皮袍，宽松的衣带。形容态度从容镇定。　　铃阁：将帅或州郡长官办事、居住之地。

【译文】

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春季二月，晋武帝（司马炎）有灭吴的志向。壬寅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羊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征东大将军卫瓘都督青州诸军事，镇守临淄；镇东大将军东莞王司马伷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羊祜对荆州远近百姓都加以安抚，深得长江和汉水流域百姓的欢心。他对待吴国军民开诚布公讲求信义，投降的人想返回吴国，听任他们离开；减少戍守、巡逻军队，并让他们开垦八百多顷田地。他刚到荆州的时候，军队粮食不够吃一百天，到了后期，积存的军粮能够吃十年。羊祜在军中，经常穿着轻便皮袍，衣带宽松，不披铠甲，在他居住的地方，侍卫也不过十多人。

【原文】

初，汝南何定尝为吴大帝给使，及吴主即位，自表先帝旧人，求还内侍[1]。吴主以为楼下都尉，典知酤籴事，遂专为威福，吴主信任之，委以众事[2]。左丞相陆凯面责定曰：“卿见前后事主不忠，倾乱国政，宁有得以寿终者邪！何以专为奸邪，尘秽天听[3]？宜自改厉。不然，方见卿有不测之祸。”定大恨之。凯竭心公家，忠恳内发，表疏皆指事不饰。及疾病，吴主遣中书令董朝问所欲言，凯陈“何定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4]。奚熙小吏，建起浦里田，亦不可听[5]。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资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辅，愿陛下重留神思，访以时务，使各尽其忠，拾遗万一”[6]。邵，齐之孙。莹，综之子。玄，沛人[7]。修，南阳人也[8]。凯寻卒。吴主素衔其切直，且日闻何定之谮，久之，竟徙凯家于建安[9]。

【注文】

[1]何定（？—272年）：三国时吴国官吏。汝南（治今河南平舆北）人。本为孙权给使，后出为吏。孙皓时任楼下都尉，典知酤籴事，作威作福。三国吴末帝建衡元年（269年），左丞相陆凯劝谏孙皓不要重用何定，孙皓不听。建衡二年谋杀少府李勗（xù）。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被孙皓杀死。　　吴大帝：即孙权。　　内侍：即宦官。在皇帝宫廷侍奉，供使唤。

[2]酤（gū）：买酒。　　籴（dí）：买进粮食。

[3]尘秽（huì）：污染，玷污，扰乱。　　天听：帝王的听闻。

[4]董朝（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官吏。孙休时先后任中书郎、中书令、司徒。孙皓当政时，很受宠爱。三国吴末帝建衡元年（269年），拜中书令。三国吴末帝天玺元年（276年），任晋司徒。　　外任：到京城以外的地方任职，也指地方官职。

[5]奚熙（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官吏。曾任临海太守。孙皓时率军讨伐何都，被何都叔父何植所杀，诛灭三族。　　浦里：今福建福州连江县浦里。

[6]姚信（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官吏。字德祐，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吴名将陆逊的外甥。曾因亲附太子被孙权流徙。孙皓时为太常卿。精通天文易数之学，著有《周易注》《昕天论》等。　　楼玄（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大臣。字承先，沛郡蕲（qí）（今安徽宿州南）人。吴景帝孙休时任监农御史。孙皓即位后，历任散骑中常侍、会稽太守、大司农等。后因直言劝谏，遭到孙皓忌恨，被人诬谤，流放交趾。不久自杀。　　贺邵（227—275年）：吴国大臣。字兴伯，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孙休时为散骑中常侍、吴郡太守。孙皓即位后，任左典军，迁中书令，领太子太傅。因上疏劝谏孙皓，遭忌恨。后患中风不能言，孙皓怀疑他装病，拷打致死。　　张悌（236—280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巨先，襄阳（今湖北襄樊）人。三国吴景帝永安年间为屯骑校尉。末帝天纪三年（279年）为丞相。晋伐吴，张悌率军迎战，兵败被杀。　　郭逴（chuō）（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官吏。孙皓时任散骑中常侍。　　薛莹（？—282年）：三国时吴国官吏。字道言，沛郡竹邑（今安徽濉溪）人。初授秘府中书郎。孙休即位，任散骑中常侍、左执法、太子少傅。何定被杀后，受牵连，流徙广州。后与华覈等一起编《吴书》。三国吴末帝天纪四年（280年）晋伐吴，替孙皓作降书。　　滕修（？—288年）：三国时吴国名将。字显先，南阳西鄂（今河南南阳北）人。孙皓时任广州刺史、司空、镇南将军、广州牧，讨伐叛乱的郭马。晋伐吴，滕修率众去抵御，至巴丘而孙皓已投降，晋任他为安南将军、广州牧，封武当侯，让他镇守南方。西晋武帝太康九年（288年）卒。　　喜、抗：即陆喜和陆抗。陆喜（生卒年不详）：字恭仲，累迁吏部尚书。晋灭吴后，任晋散骑常侍。陆抗（226—274年）：三国吴国大将。字幼节，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陆逊之子，孙策外孙。初任建武校尉，领父部众。三国吴大帝赤乌九年（246年），升任立节中郎将，领军驻守柴桑，任奋威将军。魏将诸葛诞举寿春降吴后，奉命为柴桑督，大破魏军，以功升征北将军。三国吴景帝永安二年（259年），任镇军将军，都督西陵。吴末孙皓即位，加镇军大将军，领益州牧。三国吴末帝建衡二年（270年），大司马施绩卒，奉命都督信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西陵督步阐举城降晋。陆抗派兵内围西陵，外御魏军，先后击败羊祜、杨肇的进攻，击杀步阐，以功拜大司马、荆州牧。

[7]沛：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沛县。西汉属沛郡，东汉至西晋属沛国。

[8]南阳：古郡名。战国秦置南阳郡，汉朝沿置，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广水市、郧县之间。

[9]建安：古郡、县名。东汉建安初设建安县。三国吴景帝永安三年（260年）设立建安郡。治所在建安县，即今福建建瓯（ōu）。辖境相当于今福建。

【译文】

当初，汝南人何定曾经当过吴大帝的内侍，到了吴主（孙皓）即位以后，他向孙皓表明自己是先帝旧人，请求回到宫廷任职。吴主任命他为楼下都尉，主管采购酒、米事务，于是就作威作福，吴主很信任他，让他管理各种事务。左丞相陆凯当面斥责何定说：“你看看过去那些侍奉君主不忠诚，祸害国家的人，有寿终正寝的吗？你为何专做奸邪坏事，蒙蔽君主的视听？应当好好改过自新。如果不改，就要大祸临头。”何定十分痛恨陆凯。陆凯尽心尽力为国家，忠诚发自内心，所上奏章都是实事求是直言不讳。到了陆凯病危时，吴主派中书令董朝问他想说什么。陆凯说：“何定不可信任不能重用，应当派他到外地任职。奚熙是个小吏，建议修筑浦里塘，也不能听他的话。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以及我的族弟陆喜、陆抗等，有的清廉忠诚而又勤奋，有的才能出众，都是能辅佐国家的贤能之臣，希望陛下多留神费心，向他们咨询国家大事，使他们能各尽忠心，可以补正陛下万一出现的过失。”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薛莹是薛综的儿子。楼玄是沛郡人。滕修是南阳人。陆凯不久病逝。吴主平时就怨恨陆凯说话太直，而且经常听何定说他的坏话，时间一长，竟然把陆凯的家属流放到建安去了。

【原文】

六年夏四月，吴左大司马施绩卒[1]。以镇军大将军陆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乐乡[2]。抗以吴主政事多阙，上疏曰：“臣闻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此六国所以并于秦，西楚所以屈于汉也[3]。今敌之所据，非特关右之地，鸿沟以西，而国家外无连衡之援，内非西楚之强，庶政陵迟，黎民未乂，议者所恃，徒以长江、峻山限带封域，此乃守国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4]。臣每念及此，中夜抚枕，临餐忘食。夫事君之义，犯而勿欺，谨陈时宜十七条以闻[5]。”吴主不纳。

【注文】

[1]左大司马：官名。新莽地皇元年（20年）分大司马为前后左右中五员，更始政权亦分设左、右大司马，东汉初合为一员，后罢。孙权赤乌九年（246年）分置左、右。掌武事。　　施绩（？—270年）：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公绪，丹阳故鄣（今浙江安吉北）人。左大司马朱然养子，孙亮即位后恢复本姓“施”。施绩有将才，历任偏将军、大将军、左大司马，转战四方，主要负责荆州地区的军事，是吴国中后期的著名将领。

[2]信陵：古县名。三国吴景帝永安三年（260年）置，属建平郡。治所在今湖北秭归。　　西陵：古县名。西汉置夷陵县，三国吴大帝黄武元年（222年）改为西陵。治所在今湖北宜昌东南。　　夷道：古县名。西汉设置，隶属南郡。治所在今湖北宜都西。　　乐乡：古城名。三国吴陆抗所筑，故址在今湖北松滋。　　公安：古县名。东汉末置县，西晋改江安县，南朝陈复名公安县。治所在今湖北公安。

[3]阙：残缺，不完善。　　侔（móu）：谋取。　　西楚：古地区名。“三楚”之一。指淮水以北，泗水、沂水以西，相当于今豫中、豫东、皖北和江苏西北部地区。因在全楚西北，所以称西楚。秦朝灭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建都于西楚彭城（今江苏徐州）。此处指西楚霸王项羽的“西楚”政权。

[4]关右：古地区名。也称“关西”。　　（yì）：治理，安定。　　峻山：崇山峻岭。

[5]十七条：指陆抗所上奏的十七条，内容已佚。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六年（270年）夏季四月，吴国左大司马施绩去世。吴主任命镇军大将军陆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都督驻所设在乐乡。陆抗因为吴主在治理上有许多过失，上疏说：“我听说，在恩德相同情况下，人多的一方能够战胜人少的一方；在力量相等的情况下，稳定的一方能够制服危机的一方。这就是六国被秦国吞并、西楚被汉朝消灭的原因。现在敌人占据的不只是关西地区，也不只是鸿沟以西的地区，而我国外面没有互相支援的盟国，自己也没有西楚那样强大，而且政治败坏，百姓不安。议论的人只不过是把长江、高山作为国家屏障，这些天险只是保卫国家很次要的条件，不是有才能的人首先考虑的。我每当想起这些事情，就夜里抚摸着枕头睡不着，白天看着饭菜忘记吃。侍奉君主应该做到宁肯冒犯君主也要直言劝谏，不能欺骗君主，我恭谨向您陈述十七条关于时事的建议，希望您能采纳。”吴主没有采纳陆抗的建议。

【原文】

吴主遣监军李勗、督军徐存从建安海道击交趾，勗以建安道不利，杀导将冯斐，引军还[1]。初，何定尝为子求婚于勗，勗不计，乃白勗枉杀冯斐，擅彻军还，诛勗及徐存并其家属，仍焚勗尸。定又使诸将各上御犬，一犬至直缣数十匹，缨绁直钱一万，以捕兔供厨[2]。吴人皆归罪于定，而吴主以为忠勤，赐爵列侯。陆抗上疏曰：“小人不明理道，所见既浅，虽使竭情尽节，犹不足任，况其奸心素笃而憎爱移易哉？”吴主不从。

【注文】

[1]李勗（xù）（?—270年）：三国吴国官吏。三国吴末帝建衡元年（269年）任监军，随陶璜等到合浦集结，准备进攻交趾。李勗认为建安道不利，杀导将冯斐返回。孙皓宠臣何定告发李勗枉杀冯斐，擅自撤军。孙皓诛杀李勗及其家属。　　徐存（？—269年）：吴建衡元年（269年），奉命从建安海路攻交趾，因道路不通返回，被孙皓诛杀。　　冯斐（fēi）（？—269年）：吴建衡元年（269年）随李勗等从建安海道进攻交趾，被李勗所杀。

[2]缨绁（yīng xiè）：缨，用线或绳等做的装饰品；绁，绳索，系牲口的缰绳。

【译文】

吴主派监军李勗、督军徐存从建安经海道进攻交趾，李勗认为走建安海道不利，杀掉行军向导冯斐，率军返回。当初，何定曾经为其子向李勗求婚，李勗没有答应，于是何定就说李勗错杀冯斐，擅自撤军回来，吴主就杀了李勗、徐存及其家属，并焚烧李勗之尸。何定又让将领们每人进献御犬，一条狗的价钱竟值几十匹丝绸，栓狗用的绳索值一万钱，用这些御犬捕捉兔子，供应御厨。吴人都认为是何定的罪过，但吴主却认为他忠诚勤劳，封他为列侯。陆抗上疏说：“小人不明白道理，见识浅薄，即使能尽心尽力，也不能胜任其职，何况奸邪成性，颠倒是非呢？”吴主不听。

【原文】

冬十一月，吴主从弟前将军秀为夏口督，吴主恶之，民间皆言秀当见图[1]。会吴主遣何定将兵五千人猎夏口，秀惊，夜将妻子亲兵数百人来奔。十二月，拜秀票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2]。

【注文】

[1]秀：即孙秀（？—301年），吴国宗室。字彦才，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初为前将军、夏口都督。孙皓时驻守夏口。三国吴末帝建衡二年（270年）孙皓想剪除他。孙秀惊疑，投降晋朝，授骠骑将军，封会稽公。吴亡后，降为伏波将军。　　夏口：古镇名。因在夏水（汉水下游的古称）注入长江处，故称夏口。本在江北，即今湖北武汉汉口。后孙权在今湖北武汉武昌黄鹄山上筑城，因与夏口相对，也称夏口。

[2]开府仪同三司：官名。三国魏始置，为大臣加号，即给某些官吏以开府置官、按照三公成例的待遇。开府指建公府，自选僚属。三司指太尉、司徒、司空。汉代只准许三公、大将军、将军等少数重要官员开府，但魏晋以后获准开府的官吏逐渐增多。后世渐成官号，不开府置官。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六年（270年）冬季十一月，吴主堂弟、前将军孙秀任夏口督将，吴主很讨厌他，民间传说他早晚会被害死。正巧这时吴主派何定率五千士兵到夏口去打猎，孙秀十分害怕，夜间带着妻子儿女和亲兵数百人投奔晋朝。十二月，晋朝拜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

【原文】

七年春正月，吴人刁玄诈增谶文云：“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者，荆、杨之君[1]。”吴主信之。是月晦，大举兵出华里，载太后、皇后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西上[2]。东观令华覈等固谏，不听[3]。行遇大雪，道涂陷坏，兵士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车，寒冻殆死，皆曰：“若遇敌，便当倒戈。”吴主闻之，乃还。帝遣义阳王望统中军二万、骑三千屯寿春以备之，闻吴师退，乃罢[4]。

【注文】

[1]刁玄（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官吏。丹杨（今安徽当涂东北）人。曾任五官中郎将。　　谶（chèn）文：具有预示性质的图箓或文字。

[2]月晦：农历正月的最后一天。　　华里：古地名。故址在今江苏南京西南。　　太后：孙皓的母亲何氏（生卒年不详）。三国吴末帝元兴元年（264年），孙皓追封父亲为昭献皇帝，母亲尊为昭献太后，住在升平宫。　　皇后：孙皓的皇后滕氏（生卒年不详）。名芳兰，北海剧县（今山东寿光南）人，录尚书事滕牧之女。　　后宫：帝王妻妾生活的地方。通常指生活在后宫的女性。　　牛渚：即牛渚矶，又名采石矶，在今安徽马鞍山采石江边。

[3]东观令：官名。汉朝设置，掌著书、校书、藏书等事。三国吴复置，掌图书典籍的收藏、整理及修国史。

[4]义阳：古县名。三国魏置义阳县，治所在今河南信阳西北。　　义阳王望：即司马望（205—271年）。安平王司马孚次子，在魏历任平阳太守、洛阳典农中郎将、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受到魏帝曹髦器重，后又被征入朝，累迁至司徒。西晋代魏后，司马望被封为义阳王，多次督军抵挡吴国进攻，官至大司马。　　中军：三国时军队名。曹魏置中军，是中央军的一部分，编有宿卫军和宿卫以外的部队，宿卫军包括武卫营、中垒、中坚、骁骑、游击五营，担负宿卫皇宫、拱卫京师的任务。蜀汉、东吴也置前、后、左、右、中军，其中军职责与曹魏时相同。晋中军由二卫（左、右卫）、骁骑、四军（前、后、左、右军）、七营（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翊军、积弩营）、领军、护军、五率（左、右、前、后、中率）、牙门军构成，以中军将军为统帅。

【译文】

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春季正月，吴国人刁玄伪造谶文说：“黄色旗帜，紫色车盖，出现在东南方向，最终统一天下的人是荆州、扬州地区的君主。”吴主相信这一预言。正月最后一天，吴主从华里出发，率领大军伐晋，车上载有皇太后、皇后和后宫的妃嫔宫女数千人，从牛渚向西进发。东观令华覈等人再三劝谏，吴主不听。行军途中遇到大雪，道路泥泞塌陷，兵士身披铠甲，手拿武器，一百人拉着一辆车，被冻得要死，都说：“如果遇到敌人，我们就要倒戈。”吴主听说后，就返回了。晋武帝派义阳王司马望率领中军两万人、骑兵三千人驻扎在寿春，防备吴军入侵，听说吴军撤回，才退兵。

【原文】

八年。初，广汉太守弘农王濬为羊祜参军，祜深知之[1]。祜兄子暨白：“濬为人志大奢侈，不可专任，宜有以裁之[2]。”祜曰：“濬有大才，将以济其所欲，必可用也。”更转为车骑从事中郎[3]。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蛮夷多归附之。俄迁大司农，时帝与羊祜阴谋伐吴，祜以为伐吴宜藉上流之势，密表留王濬，复为益州刺史，使治水军[4]。寻加龙骧将军，监益、梁诸军事[5]。

【注文】

[1]广汉：古郡名。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而置，治所在雒县乘乡（今四川金堂东）。东汉移治涪县（今四川绵阳东），后又移治雒县（今四川广汉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文县、陕西宁强二县和四川广元市、剑阁、蓬溪以西，遂宁市、成都市新都区以北，什邡、平武以东地区。　　弘农：古郡、县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弘农县，元鼎四年（前113年）置郡，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北。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宜阳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及陕西洛河、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　　王濬（206—286年）：西晋名将。字士治，弘农湖县（今河南灵宝西北）人。初为羊祜参军，后任巴郡太守，打败叛将张弘，升为益州刺史，迁任大司农。在益州期间，造舟舰，练水师，准备攻吴。西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为平东将军，都督益州、梁州诸军事，出兵伐吴，攻克西陵，占据夏口，顺流而下，直取吴都建业，吴主孙皓投降。因功授镇军大将军，封襄阳县侯，后至抚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西晋武帝太康六年（285年）卒。　　参军：官名。东汉末年于车骑将军幕府置，为僚属，掌参谋军务。曹操总揽军政大权，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正式定为官名，为重要僚属。

[2]暨（jì）：即羊暨（生卒年不详）。都督淮北护军羊发之子，羊祜之侄，后为西晋阳平太守。

[3]从事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种，汉代设置，秩比六百石，属光禄勋。其职责为管理车骑、门户，担任皇帝的侍卫和随从。三国魏为公府属官，秩第六品。

[4]大司农：官名。秦设治粟内史，西汉景帝时改为大农令，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为大司农。大司农主管财政，收取租税赋敛以充国库，凡朝廷开支、俸禄、军费、工程造作等皆由大司农支出，并兼管一些农业和手工业、煮盐、冶铁等。大司农秩为中二千石。

[5]龙骧（xiāng）将军：古代将军名号。西晋武帝谋伐吴，拜益州刺史王濬为龙骧将军，龙骧之号始于此。南北朝沿置。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当初，广汉太守弘农人王濬任羊祜的参军，羊祜十分了解他。羊祜的侄子羊暨说：“王濬这个人志气大，喜好奢侈，不能重用，应该限制他。”羊祜说：“王濬很有才能，如果满足他的要求，一定可以任用。”又升为车骑从事中郎。王濬在益州，很有威信，当地少数民族都来归附他。不久升任大司农。当时晋武帝与羊祜秘密商议征伐吴国，羊祜认为攻打吴国应当利用长江上游益州的地势，秘密上表请求留王濬再任益州刺史，命他训练水军。不久，晋武帝加授王濬龙骧将军，掌管益州、梁州诸军事。

【原文】

诏濬罢屯田兵，大作舟舰。别驾何攀以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作船不能猝办，后者未成，前者已腐[1]。宜召诸郡兵合万余人造之，岁终可成”。濬欲先上须报，攀曰：“朝廷猝闻召万兵，必不听。不如辄召，设当见却，功夫已成，势不得止。”濬从之，令攀典造船舰、器仗。于是作大舰，长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往来。时作船木柿，蔽江而下。吴建平太守吴郡吾彦取流柿以白吴主曰：“晋必有攻吴之计，宜增建平兵以塞其冲要[2]。”吴主不从，彦乃为铁锁横断江路。

【注文】

[1]别驾：官名，全名为别驾从事史，或叫称驾从事。汉代设置，为州刺史的属吏。每当刺史出巡时，别驾都要驾车随行，因此得名。魏晋时职权很重。　　何攀（244—301年）：西晋官吏。字惠兴，蜀郡郫（pí）县（今四川郫县）人。初为州主簿，益州刺史王濬任为别驾，参与王濬伐吴之战。平吴后，封关内侯，转荥阳令，迁宣城太守，转散骑侍郎。晋惠帝时与石崇等诛杀外戚杨骏，因功封西城侯。后历任翊军校尉、扬州刺史、大司农。赵王司马伦篡位，被迫赴洛阳，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卒。

[2]建平：古郡名。三国吴景帝永安三年（260年）设置，治所在信陵（今湖北秭归西）。魏灭蜀后在巫县（今重庆巫山北）置建平郡都尉，西晋武帝咸宁元年（27年）改为建平郡。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灭吴，将两建平郡合并，治所在巫县。辖境相当于今重庆巫山及湖北兴山、秭归、巴东、建始、利川、恩施、宣恩、咸丰等地。　　吴郡：汉初以会稽郡治吴县（今江苏苏州），故也称吴郡。东汉顺帝永建四年（129年）分浙江以西置吴郡，隶属扬州，治所在吴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苏、上海长江以南，大茅山、浙江长兴及湖州、天目山以东，与建德以下的钱塘江两岸。三国吴以后，辖境逐渐缩小。　　吾彦（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士则，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初任通江县吏，后得到大司马陆抗的提拔使用，升至建平太守。吴国灭亡后，投降西晋，为金城太守，后历任敦煌太守、雁门太守、顺阳内史、员外散骑常侍。后出任南中都督、交州刺史，平定各地叛军，威名恩德显赫。后入朝任大长秋，在任内去世。　　杮：砍木头掉下来的碎片。　　冲要：军事或交通要地。

【译文】

晋武帝下诏命令王濬解散屯田兵，大量建造战船。王濬别驾何攀认为“屯田士兵不过五六百人，不能很快把船造出来，后面的船还没有造成，前面造好的船就已经朽烂。应当召集各郡士兵，集合一万多人造船，年终就能造完”。王濬想先上报朝廷请示，何攀说：“朝廷突然听说要召集一万兵士造船，必定不会同意。不如我们先自行召集，如果朝廷不允许，那时已经即将完成，也不能中止。”王濬听从何攀意见，让他掌管制造船舰、兵器。于是建造巨大的战舰，舰长一百二十步，能容纳二千多人。用木材在船上建造城楼，修筑用来观察敌人的瞭望台，船的四面都可开门，船甲板上可以骑马来回奔跑。当时造船砍下的碎木顺流而下，遮盖了江面。吴国建平郡太守吴郡人吾彦，捞取江中碎木片上奏吴主说：“晋国一定有攻打我们的计划，应当增加建平的兵力，堵塞要害地区。”吴主不听。吾彦就用铁锁链横在长江中，封锁江上交通。

【原文】

秋八月，吴主征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1]。阐世在西陵，猝被征，自以失职，且惧有谗，九月，据城来降[2]。

【注文】

[1]昭武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吴皆置，掌领兵征伐。为杂号将军中权任较重的将军，五品。

[2]谗（chán）：在别人面前说陷害某人的坏话。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秋季八月，吴主征召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去建业。步阐世代在西陵，突然被征召，以为自己失职，而且害怕有人进谗言。九月，步阐投降晋朝。

【原文】

冬十月，吴陆抗闻步阐叛，亟遣将军左奕、吾彦等讨之[1]。帝遣荆州刺史杨肇迎阐于西陵，车骑将军羊祜帅步军出江陵，巴东监军徐胤帅水军击建平以救阐[2]。陆抗敕西陵诸军筑严围，自赤溪至于故市，内以围阐，外以御晋兵[3]。昼夜催切，如敌已至，众甚苦之[4]。诸将谏曰：“今宜及三军之锐，急攻阐，比晋救至，必可拔也，何事于围，以敝士民之力？”抗曰：“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凡备御之具，皆抗所宿规，今反攻之，不可猝拔。北兵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诸将皆欲攻阐，抗欲服众心，听令一攻，果无利。围备始合，而羊祜兵五万至江陵。诸将咸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无可忧者。假令敌得江陵，必不能守，所损者小。若晋据西陵，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其患不可量也。”乃自帅众赴西陵。

【注文】

[1]左奕（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西陵督步阐投降晋国，陆抗听说后派左奕、吾彦、蔡贡等率军去西陵平叛。

[2]杨肇（zhào）（生卒年不详）：晋朝将领。字秀初，荥阳（今河南荥阳）人，曾任荆州刺史。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吴西陵督步阐投降晋朝，陆抗派兵讨伐，杨肇至西陵抵挡陆抗，被打败。　　江陵：古县名。春秋楚国郢都，汉置江陵县，为南郡治所，治所在今湖北荆州市沙市区。　　巴东：古郡名。东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改固陵郡置。辖境相当于今重庆万州区、开州区以东地区，巫山西部以西长江南北和大宁河中上游一带，地控三峡之险。　　徐胤（yìn）（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曾任巴东监军。西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与车骑将军羊祜、荆州刺史杨肇合围江陵，被吴将陆抗所败。

[3]赤溪。古地名。在今湖北宜昌东南。　　故市：古地名。在今湖北宜昌。

[4]南山：山名。在今湖北襄阳。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冬季十月，陆抗听说步阐投降晋朝，立即派将军左奕、吾彦等前去讨伐。晋武帝派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迎接步阐，车骑将军羊祜率领步兵进攻江陵，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攻打建平，援助步阐。陆抗命令西陵周围的吴军修筑高大的围墙，从赤溪一直到故市，对内可以包围步阐，对外可以抗御晋兵。昼夜催促修筑，就像敌军已经到来一样，众人纷纷叫苦。众将们劝谏陆抗说：“现在应该趁着士气旺盛，立即进攻步阐，等到晋朝援兵到时，必定能攻克西陵，何必修筑长围，使士兵和百姓都很疲劳？”陆抗说：“西陵城地势险要坚固，粮食充足，况且所有防备、守御的器具，都是我过去准备的，现在反而去攻打它，不可能很快攻克。如果晋军来救援，我们没有防备，内外受敌，靠什么来抵御？”众将们都想攻打西陵城，陆抗想让众将心服，就让他们去试一试，果然没有取胜。对西陵包围的围墙刚修好，羊祜就率领五万晋军达江陵城。众将们都认为陆抗不应该西上抵御晋军。陆抗说：“江陵城防坚固，兵力充足，不用担忧。即使敌人占领江陵，也一定守不住，我们损失很小。如果晋军占据西陵，南山的夷族就会发生骚动，那祸患不可估量。”于是陆抗亲自率军奔赴西陵。

【原文】

初，抗以江陵之北道路平易，敕江陵督张咸作大堰遏水，渐渍平土以绝寇叛[1]。羊祜欲因所遏水以船运粮，扬声将破堰以通步军。抗闻之，使咸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谏不听。祜止当阳，闻堰败，乃改船以车运粮，大费功力。

【注文】

[1]张咸（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为江陵督。晋将羊祜攻江陵，张咸固守，羊祜不能攻克。

【译文】

当初，陆抗因为江陵以北道路平坦，命令江陵督张咸修筑堤坝，截断河水，使水逐渐淹没平地，来防备外敌入侵和内部有人叛乱。羊祜想利用大坝的水来行船运粮，就故意扬言说要破坏堤坝，以便让步兵通行。陆抗听说后，命令张咸立即破坏堤坝。众将们都很疑惑，多次劝阻，陆抗不听。羊祜到了当阳，听说堤坝已经被破坏，只好改用车子运输粮草，非常费力。

【原文】

十一月，杨肇至西陵。陆抗令公安督孙遵循南岸御羊祜，水军督留虑拒徐胤，抗自将大军凭围对肇[1]。将军朱乔营都督俞赞亡诣肇[2]。抗曰：“赞军中旧吏，知吾虚实。吾常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攻围，必先此处。”即夜易夷兵，皆以精兵守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处，抗命击之，矢石雨下，肇众伤死者相属。十二月，肇计屈，夜遁。抗欲追之，而虑步阐畜力伺间，兵不足分，于是但鸣鼓戒众，若将追者。肇众凶惧，悉解甲挺走。抗使轻兵蹑之，肇兵大败，祜等皆引军还。抗遂拔西陵，诛阐及同谋将吏数十人，皆夷三族，自余所请赦者数万口。东还乐乡，貌无矜色，谦冲如常。吴主加抗都护。羊祜坐贬平南将军，杨肇免为庶人[3]。

【注文】

[1]孙遵（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吴西陵督步阐降晋，晋将羊祜、徐胤、杨肇等乘机进攻江陵。孙遵当时任公安督，奉命巡南岸，抵御羊祜。

[2]朱乔（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吴西陵督步阐降晋，晋将羊祜、徐胤、杨肇等乘机进攻江陵，朱乔随陆抗抵御。　　俞赞（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本为吴陆抗部营都督，三国吴末帝凤凰元年（272年）投奔晋荆州刺史杨肇。

[3]平南将军：官名。魏晋时多与平西、平东、平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权任颇重，多兼领镇守地区的刺史，统管军政事务。三国魏、晋皆三品。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十一月，杨肇率军到达西陵。陆抗命公安督孙遵沿着长江南岸抵抗羊祜，水军督留虑抵御徐胤，自己率领大军依靠所筑长围与杨肇对峙。将军朱乔营中的都督俞赞逃归杨肇。陆抗说：“俞赞是军中旧吏，知道我军虚实。我经常担心夷兵平时训练较差，如果敌人进攻，一定会首先攻打他们防守的地方。”于是当夜就把夷兵换成精兵。第二天，杨肇果然攻击原来夷兵防守之区，陆抗命令迎击，射出的箭和扔出的石头就像下雨一样，杨肇将士死伤累累。十二月，杨肇无计可施，夜里逃走。陆抗想去追击，但担心步阐积蓄力量，伺机出来袭击吴军，兵力不足，无法两边作战，于是只擂鼓警戒将士，做出要追击的样子。杨肇部众十分惊恐，急忙扔掉铠甲、武器逃走。陆抗派轻装部队紧跟其后，杨肇大败，羊祜等也都率大军退回。陆抗于是攻克西陵，杀死步阐和同谋官吏几十人，并把他们诛灭三族，其余几万人，陆抗请求给予赦免。陆抗返回乐乡，毫不骄傲自满，就像平常一样谦虚。吴主升陆抗为都护。羊祜因为兵败，被贬为平南将军，杨肇被贬为平民。

【原文】

吴主既克西陵，自谓得天助，志益张大，使术士尚广筮取天下，对曰：“吉[1]。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2]。”吴主喜，不修德政，专为兼并之计。

【注文】

[1]术士：原指一般读书人，后泛指以方术为业的人，即以占卜星相为职业者。　　尚广（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术士。吴主孙皓令尚广占卜，问统一天下之事。尚广为了取悦孙皓，说孙皓将灭西晋。孙皓就命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谋取襄阳。　　筮（shì）：古代用蓍（shī）草占卜的一种迷信活动。

[2]青盖：青色的车盖。汉代制度，王车用青盖。

【译文】

吴主在攻克西陵之后，自己认为得到上天保佑，志向更大，命术士尚广为他卜算夺取天下的事，尚广回答说：“吉。庚子岁（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青盖当入洛阳。”吴主非常高兴，不施行德政，而是专心考虑吞并晋朝的计划。

【原文】

吴主之游华里也，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密谋曰：“若至华里不归，社稷事重，不得不自还[1]。”吴主颇闻之，以彧等旧臣，隐忍不发。是岁，吴主因会，以毒酒饮彧，传酒人私减之。又饮留平，平觉之，服他药以解，得不死。彧自杀，平忧懑月余亦死，徙彧子弟于庐陵[2]。

【注文】

[1]右大司马：官名。东汉设置，统率军队，主管征伐。三国吴孙权赤乌九年（246年）置左、右大司马。　　留平（？—272年）：三国吴将领。三国末帝元兴元年（264年），与陆抗、步协等袭击蜀汉巴东守将罗宪。历任征西将军、左将军。三国末帝建衡三年（271年）冬，因与万彧、丁奉等不满孙皓的残暴统治，谋废孙皓，事情泄露，孙皓让他们饮毒酒，留平因服解药不死，不久抑郁而终。

[2]忧懑（mèn）：忧愁，烦闷。　　庐陵：古郡名。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孙策置，治所在石阳（今江西吉水东北），后移治高昌（今江西泰和西北）。辖境相当今江西永新、峡江、乐安、石城以南地区。

【译文】

吴主去华里游玩时，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密谋说：“如果陛下到华里不回京，国家大事重要，我们不得不先回去。”后来吴主知道这些话，因为万彧等人是旧臣，就只好忍耐，没有发作。这年，吴主利用朝廷宴会之机，把毒酒给万彧喝，传酒人暗中减少分量，万彧得以不死。吴主又让留平饮毒酒，被留平发觉，饮毒酒后又服解毒药，也没有死。万彧自杀，留平因此忧愤成疾，过了一个多月也死去。吴主把万彧的子弟流放到庐陵郡。

【原文】

初，彧请选忠清之士以补近职，吴主以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主殿中事[1]。玄正身帅众，奉法而行，应对切直，吴主浸不悦。中书令领太子太傅贺邵上疏谏曰：“自顷年以来，朝列纷错，真伪相贸，忠良排坠，信臣被害[2]。是以正士摧方，而庸臣苟媚，先意承指，各希时趣。人执反理之评，士吐诡道之论，遂使清流变浊，忠臣结舌。陛下处九天之上，隐百里之室，言出风靡，令行景从，亲洽宠媚之臣，日闻顺意之辞，将谓此辈实贤，而天下已平也[3]。臣闻兴国之君乐闻其过，荒乱之主乐闻其誉，闻其过者过日消而福臻，闻其誉者誉日损而祸至。陛下严刑法以禁直辞，黜善士以逆谏口，杯酒造次，死生不保，仕者以退为幸，居者以出为福，诚非所以保光洪绪，熙隆道化也。何定本仆隶小人，身无行能，而陛下爱其佞媚，假以威福。夫小人求入，必进奸利，定间者妄兴事役，发江边戍兵以驱麋鹿，老弱饥冻，大小怨叹[4]。传曰：‘国之兴也，视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为草芥。’今法禁转苛，赋调益繁，中官、近臣，所在兴事，而长吏畏罪，苦民求办，是以人力不堪，家户离散，呼嗟之声，感伤和气[5]。今国无一年之储，家无经月之蓄，而后宫之中坐食者万有余人。又北敌注目，伺国盛衰，长江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能守，一苇可杭也。愿陛下丰基强本，割情从道，则成、康之治兴，圣祖之祚隆矣[6]。”吴主深恨之。

【注文】

[1]宫下镇：官名。三国时吴国置，主管殿中事。

[2]太子太傅：官名。东宫官，为太子六傅之一，负责辅导太子的德育。商、周两代已有太子太傅及少傅，作为太子的师傅。汉朝沿置，秩三千石，位次太常。东汉秩中二千石，太子对其执弟子礼。三国沿置。

[3]九天：天的最高处，形容极高。传说古代天有九重，也指帝王的宫廷居所。

[4]麋（mí）鹿：鹿的一种。

[5]中官：官宦。　　近臣：君主所亲近的臣子。　　长吏：地位较高的官吏。秦汉一般指秩六百石以上官吏，县丞、县尉禄秩虽低，也可称为长吏。魏晋以后多指县令长和郡守。

[6]成、康之治：指西周初期繁荣昌盛的景象。西周成王和康王在位期间，继承文王和武王的功业，提倡节俭，缓和国内矛盾，政治清明，内外安定，社会经济呈现出繁荣昌盛的景象，被后人誉称为“成康之治”。　　祚（zuò）：帝位。

【译文】

当初，万彧请求选拔忠诚、清廉的人充任皇帝身边的侍从，吴主任命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主管殿中事务。楼玄以身作则，正直无私，奉公守法，遇事直言相告，吴主逐渐感到厌烦。中书令兼太子太傅贺邵上书进谏说：“近年以来，百官杂乱，真假难分，忠臣受排挤，正直大臣遭陷害。所以正直大臣逐渐磨去棱角，变得圆滑；平庸奸邪之徒竭力谄媚，揣摩旨意，阿谀奉承。人们说的是不符合道理的评论，士大夫说的是违背道义的言论，使得清高的人变得混浊不清，忠臣也闭口不言。陛下处在九天之上，居于深宫之中，说出话来全国风行，发布的命令，臣民不敢违抗。陛下亲近的都是善于谄媚的宠臣，每天听到的都是迎合自己的言辞，必然认为这些人都是贤能之臣，天下已经太平了。我听说振兴国家的君主喜欢听到自己的过失，使国家荒乱的君主乐于听到臣下对他的赞美。喜欢听到过失的，他的过失一天比一天少，福气也就日益增多；喜欢听到赞美的，声誉一天天丧失，祸患也就会到来。陛下用严厉的刑罚来禁止臣下直言，罢黜忠臣来堵塞臣下劝谏，甚至由于酒席之间的细小过失，连性命都难保住，以致官吏们以辞去官职为幸运，在京城当官的以到外地做官为福气，这实在不是永保祖宗基业、使道德昌盛的做法。何定本是奴仆出身的卑贱小人，没有品德和才能，可是陛下却喜欢他奸巧谄媚，给他作威作福的权力。凡是小人想要取得信任，必然会进献奸谋用小利迷惑主上。何定近来妄自兴起劳役，征发长江沿岸防守的士卒去追赶麋鹿，使老弱挨饿受冻，军民都怨恨叹气。《左传》说：‘国家兴盛的时候，就把百姓像婴儿一样爱护；国家衰亡的时候，就把百姓当作小草一样抛弃。’现在法令变得更加苛刻，赋调日益繁重，宦官、近臣到处制造事端，征发徭役，地方长官恐怕获罪，只得强迫百姓替他们办事，所以百姓负担不起沉重的劳役赋税，妻离子散，呼号悲叹之声，伤害了祥和之气。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粮食储备，百姓没有一月的粮食积蓄，而后宫中却有一万多人不劳而获。另外，北方的敌人正在注视我们的盛衰，等待时机来进攻。长江天险不能长久依赖，如果我们不能坚守，一束芦苇当作船就能渡江。希望陛下加强根本，使基业牢固，割弃对宠臣的私情，遵循治国的正道，就能出现像周代成康之治那样的盛世，圣祖（孙权）开创的基业就会更昌盛。”吴主非常痛恨贺邵。

【原文】

于是左右共诬楼玄、贺邵相逢，驻共耳语大笑，谤讪政事，俱被诘责。

【译文】

于是吴主身边的亲信一起诬告楼玄与贺邵相遇，停下来交头接耳，说完后大笑，诽谤讽刺朝廷政事。于是他们都被盘问、指责。

【原文】

羊祜归自江陵，务修德信以怀吴人。每交兵，刻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1]。将帅有欲进谲计者，辄饮以醇酒，使不得言[2]。祜出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每会众江、沔游猎，常止晋地，若禽兽先为吴人所伤而为晋兵所得者，皆送还之。于是吴边人皆悦服。祜与陆抗对境，使命常通。抗遗祜酒，祜饮之不疑。抗疾求药于祜，祜以成药与之，抗即服之。人多谏抗，抗曰：“岂有鸩人羊叔子哉[3]。”抗告其边戍曰：“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吴主闻二境交和以诘抗，抗曰：“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况大国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于祜无伤也。”

【注文】

[1]刻日：约定或限定日期。

[2]醇（chún）酒：味厚的美酒。

[3]羊叔子：即羊祜，字叔子。西晋大臣、军事家。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魏末任相国从事中郎，参与筹划灭吴，制定灭吴策略。晋泰始五年（269年），以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出镇襄阳，加车骑将军。咸宁初拜征南大将军。在襄阳十年，开屯田，储军粮，修缮武器，训练士卒，筹划方略，为灭吴做准备。后屡请出兵攻吴，未被采纳，但为西晋灭吴统一天下奠定基础。

【译文】

羊祜从江陵退回以后，致力于用恩德和信义来使吴人归附。每次与吴军交战，都要约定日期，不搞偷袭的计谋。将领中有献阴谋诡计的，都用美酒把他们灌醉，使他们不能说话。羊祜行军经过吴国境内时，有时割下谷子充当军粮，都记下数量，然后送去丝绢作为赔偿。每次与部众在长江、汉水一带打猎，经常只限于晋朝境内，如果禽兽是先被吴人杀伤，而后被晋兵捉到的，都送还给吴国人。于是吴国边境一带百姓对羊祜都心悦诚服。羊祜与陆抗隔境对峙，常常互派使者。陆抗送给羊祜酒，羊祜喝起来毫不怀疑。陆抗有病，向羊祜求药，羊祜把已经配制好的药送给他，陆抗也马上服下。有人劝谏陆抗，陆抗说：“怎么会有用毒药杀人的羊叔子！”陆抗告诉戍守边境的将士说：“他们专门行恩惠，我们专门做坏事，这就等于用不着打仗我们就服输了。现在各自保守边界就可以了，不要贪图小便宜。”吴主听说双方在边境保持和谐关系，就责难陆抗，陆抗说：“一邑一乡都不能不讲信义，何况大国呢！如果我不这样做，正好是彰显他们的恩德，对羊祜没有丝毫损伤。”

【原文】

吴主用诸将之谋，数侵盗晋边。陆抗上疏曰：“昔有夏多罪而殷汤用师，纣作淫虐而周武授钺[1]。苟无其时，虽复大圣，亦宜养威自保，不可轻动也。今不务力农富国，审官任能，明黜陟，慎刑赏，训诸司以德，抚百姓以仁，而听诸将徇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凋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2]。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昔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3]。何则？大小之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丧哉。”吴主不从。

【注文】

[1]夏：朝代名。存在于约公元前21世纪至约公元前16世纪。被商朝所灭。　　殷：朝代名。公元前16世纪商汤灭夏后建立。商代后期，盘庚将国都迁往殷，所以商朝又称殷商。　　纣（？—前1046年）：商朝末代王，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帝乙之子，名受，号帝辛。在位期间，穷兵黩武，滥施暴政，刚愎自用，诛杀大臣。周武王伐纣，战于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因商军在阵前倒戈，他兵败自焚。　　周武：即周武王（？—前1043年）。西周王朝的建立者，文王之子名姬发。他继承父志，联合庸、蜀、卢等族，兴师伐纣。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之战中，大败商军，灭亡商朝，建立西周王朝。定都于镐（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沣河以东），号称“宗周”。在位期间，大封诸侯，以巩固周朝统治。　　授钺（yuè）：古代大将出征，君主授以斧钺，表示授以兵权。

[2]黜陟（chù zhì）：古代考核官员，以定升降，称为黜陟。降免的称黜，晋升的称陟。　　凋瘁（cuì）：形容容貌憔悴或贫困衰微。

[3]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指鲁庄公十年（前684年）春，齐桓公派兵攻打弱小的鲁国。两军在长勺（今山东莱芜）相遇。鲁庄公采用曹刿（guì）的建议，按兵不动，齐军三次击鼓发动进攻，均未奏效，士气低落。鲁军一鼓作气，打败齐军。后乘胜追击，直逼齐国国都，取得长勺之战的胜利。但由于力量相差悬殊，不久鲁国又被齐国打败。

【译文】

吴主听从某些将领的计谋，多次侵犯晋朝边境。陆抗上疏说：“从前夏桀作恶多端而商汤兴兵讨伐，商纣王荒淫暴虐而周武王挥动战斧讨伐。如果时机不到，即使是大圣人，也应当积蓄威力，保全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如今不致力于发展农业使国家富强，不审查官吏而任用贤能，不慎重施行刑罚、奖赏措施，用道德来教诲各级官吏，用仁爱安抚百姓，而是听任众将争名夺利，穷兵黩武，动不动就耗费数以万计的费用，使士卒憔悴，致使敌人没有削弱而我们自己却已经疲惫不堪。如今用争夺帝王之业的资本去贪图百钱、十钱的小便宜，这只能对那些献策的臣下们有好处，不是国家的良策。从前齐国与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两次战胜，但是不久就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力量相差悬殊。何况现在我们战胜所得到的物资，还不能弥补所丧失的呢！”吴主不听。

【原文】

九年春三月，吴以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九年（273年）春季三月，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原文】

十年秋七月，吴大司马陆抗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国之蕃表，既处上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星奔电迈，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1]。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非吴有也[2]。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前乞屯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3]。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敝日久，难以待变[4]。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无用兵马以妨要务[5]。又黄门宦官开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6]。乞特诏简阅，一切（科）[料]出，以补疆场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并力备御，庶几无虞。若其不然，深可忧也。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及卒，吴使其子晏、景、玄、机、云分将其兵[7]。

【注文】

[1]蕃表：屏蔽，卫护。　　星奔电迈：像流星飞奔，像闪电疾驰，形容非常迅疾。

[2]逊：即陆逊（183—245年）。字伯言，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江东大族出身。历任吴偏将军、镇西将军、大都督、丞相等职。曾建议孙权平定山越，多次与曹魏作战，屡立战功。三国吴大帝黄武元年（222年）在夷陵以火攻大败刘备。后因亲附太子，牵涉宫廷斗争，数遭孙权谴责，忧愤而死。　　西垂：泛指国家西部地区。

[3]循常：寻常，普通。

[4]百蛮：古代对南方各少数民族的总称，后泛指各少数民族。

[5]幼冲：年幼，年少时。

[6]逋逃：逃亡的罪人，流亡者。

[7]晏：即陆晏（？—280年），三国时期吴国官吏。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大司马陆抗长子。陆抗去世，陆晏继承其爵位，与弟弟陆景等分别统领陆抗的军队。被封为裨将军、夷道监。晋灭吴时，被王濬军队所杀。　　景：即陆景（？—280年），三国时吴将领。字士仁，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陆抗之子。因娶公主拜骑都尉，封毗陵侯。后任偏将军、中夏督。晋灭吴时，被王濬军队所杀。　　玄：即陆玄（生卒年不详）。陆抗之子。陆抗卒，陆玄等兄弟五人分别统领陆抗的军队。　　机：即陆机（261—303年）。西晋文学家，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陆抗之子。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陆机与弟弟陆云进入洛阳，由于两人年少有才、文章冠世，誉满京华，为贾谧的“二十四友”之一，官至平原内史。八王之乱时，陆机为成都王司马颖同党，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兵败后被司马颖所杀。　　云：即陆云（262—303年）。陆机之弟，字士龙，少有文名。历任浚仪令、清河内史、大将军右司马等职，陆机被成都王司马颖所杀，陆云也同时被害。

【译文】

晋武帝泰始十年（274年）秋季七月，吴国大司马陆抗病危，上疏说：“西陵、建平是国家的屏障，地处长江上流，西方、北方两面与敌人边境接壤。如果敌人顺流而下，就如同星奔电驰一样迅速，不能依靠他处援军来救急。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不是一般侵扰边境的小害。我的父亲陆逊过去镇守西部边疆时上书说：‘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虽说容易防守，但也容易丢失。如果一旦守不住，那就不是失去一个郡，荆州也就不属于吴国了。如果西陵受到威胁，应当竭尽全国的力量去争夺。’臣以前请求在西陵驻守三万精兵，但主管人员遵守常规，不肯向西陵派兵。自从步阐叛变以后，兵力更加损耗。现在我统辖幅员千里的地区，对外要防御强大的敌人，对内要安抚各少数民族，但是现有军队才有几万，而且疲劳不堪，很难应付突然事件。我认为各位亲王年纪幼小，没必要配备兵马，妨碍国家的重要防御任务。另外，宦官四处招募人员，使百姓为了逃避兵役，加入招募名册。请陛下下诏巡察检阅，把逃避兵役的人清理出来，用来补充边境经常受到敌人侵扰的地区。如果让我所统辖的军队达到八万人，停止其他各项事务，集中力量进行防御，差不多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如果不这样做，实在令人担忧。我死后，请陛下注意西边的防御。”陆抗死后，吴主让他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率他的部队。

【原文】

咸宁二年秋七月，吴人或言于吴主曰：“临平湖自汉末薉塞，长老言：‘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1]。’近无故忽更开通，此天下当太平，青盖入洛之祥也[2]。”吴主以问奉禁都尉历阳陈训，对曰：“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3]。”退而告其友曰：“青盖入洛者，将有衔璧之事，非吉祥也[4]。”

【注文】

[1]临平湖：湖名。在今浙江余杭临平山东南。　　薉（huì）：杂草。　　长老：对年纪大的人的尊称。

[2]青盖：帝王乘坐的车子。汉代制度规定，天子所乘坐的车用青盖。

[3]奉禁都尉：官名，三国吴孙皓置，主管风水占候。　　历阳：古郡、县名。秦朝置县，西晋置郡。治所在历阳县（今安徽和县），历阳郡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和县、含山两县。　　陈训（生卒年不详）：晋代术士。字道元，历阳（今安徽和县）人，精通算历、阴阳、占候等术。孙皓时为奉禁都尉，当时临平湖开，陈训望气，谓“青盖入洛”预示着吴国将亡。

[4]衔璧之事：国君投降。此典故出自《左传·僖公六年》：春秋时期，诸侯各国间征战不休。公元前654年，为了惩罚郑国，齐国率领中原诸国攻打郑国。楚成王闻讯后，带兵包围了与齐国亲近的许国，以声援郑国。到了冬天，许国支撑不住，许僖公就反绑着手，口中含着璧玉，大夫们也穿着丧服，备好棺材，向楚成王请罪投降。楚成王接受了许僖公的投降。

【译文】

晋武帝咸宁二年（276年）秋季七月，吴国有人对吴主说：“临平湖从东汉末年以来就荒芜堵塞，老人们说：‘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最近临平湖无缘无故忽然开通，这是天下将要太平，天子乘车进入洛阳城的吉祥征兆。”吴主问奉禁都尉历阳人陈训怎么看这件事，陈训说：“我只会望气，不懂得湖开通、堵塞的道理。”陈训退下后告诉他的朋友说：“青盖车进入洛阳，这是说将要有战败君主投降的事，不是吉祥征兆。”

【原文】

冬十月，以羊祜为征南大将军[1]。祜上疏请伐吴，曰：“先帝西平巴、蜀，南和吴会，庶几海内得以休息。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兵役无时得息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夫谋之虽多，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全者，谓其势均力敌耳。若轻重不齐，强弱异势，虽有险阻，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皆云一夫荷戟，千人莫当。及进兵之日，曾无藩篱之限，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无战心，诚力不足以相抗也。及刘禅请降，诸营堡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会秣陵[2]。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吴缘江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皓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保，还趣城池，去长入短，非吾敌也。官军县进，人有致死之志，吴人内顾，各有离散之心，如此军不逾时，克可必矣。”帝深纳之。而朝议方以秦、凉为忧，祜复表曰：“吴平则胡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议者多有不同，贾充、荀勗、冯尤以伐吴为不可[3]。祜难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唯度支尚书杜预、中书令张华与帝意合，赞成其计[4]。

【注文】

[1]征南大将军：官名。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始置。魏晋南北朝时多授予统兵出征在外、都督数州诸军事的将领。在武职中地位较高，位在四征将军之上，历代皆不常置。三国魏、晋为二品。晋开府的将领则假金章紫绶，升为正一品。

[2]秣（mò）陵：古县名。秦始皇时置，治所在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南秣陵关。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自京口徙治于此，次年改名建业，将治所迁到今江苏南京市。

[3]秦：即秦州，古州名。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雍、凉、梁三州置。初治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太康七年（286年）移上邽（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市、永登、定西、静宁以南、清水、两当以西，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及青海黄河以南、贵德以东地。　　冯（dǎn）（？—286年）：西晋大臣。字少冑，冀州安平（今河北冀州市）人。博览经史典籍，有才学，擅长辩论，深得晋武帝司马炎宠信。西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与荀勗一道劝说司马炎，让太子司马衷娶贾充之女贾南风。后司马炎得知贾南风凶残暴虐，想废掉她，冯等人成功劝服司马炎。西晋武帝咸宁二年（276年）反对晋伐吴。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司马炎患病，有人支持齐王司马攸继位，荀勗与冯劝司马炎让司马攸返回封国，次年，司马攸忧愤而死。太康七年（286年），冯患病去世。

[4]张华（232—300年）：西晋大臣、文学家。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晋初任中书令、散骑常侍，力劝武帝排除异议，定灭吴之计。灭吴后，出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晋惠帝时，历任侍中、中书监、司空。后被赵王司马伦和孙秀所杀。著有《张司空集》《博物志》等。

【译文】

晋武帝咸宁二年（276年）冬季十月，晋朝任命羊祜为征南大将军。羊祜上疏请求讨伐吴国，说：“先帝时平定西方的巴、蜀，并同南方的吴国讲和，天下百姓几乎能够休养生息。但是吴国背信弃义，使边境又生事端。运数虽然是上天决定，但功业必须由人来完成，如果不出动大军一举消灭吴国，那么战争就没有平息的时候。蜀汉平定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吴国也要灭亡，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出谋划策的人虽然很多，但需要君主作出决定。凡是凭借险要地形得以保全的，是因为敌我双方势均力敌罢了。如果轻重不等，国力强弱不同，虽然有险要的地势，也不能保全国家。蜀汉作为一个国家，地形不是不险要，人们都说蜀地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到了出兵平蜀之日，却没有藩篱的阻挡，大军像风卷残云一样乘胜前进，直到成都。汉中各城都像栖息在树上的鸟一样，不敢出战，这并不是他们没有抵抗的心思，而是力量不足以抗拒。等到刘禅请求投降，各地营堡才纷纷溃散。现在吴国长江、淮河的险要，不如蜀国的剑阁，但孙皓的残暴胜过刘禅，吴人的困苦超过蜀汉，而且我们的兵力比以往更强大，如果不在此时平定四海，统一天下，只是屯兵驻守边境，就会使天下百姓被长期戍守所困扰，士兵由壮年逐渐衰老，这样下去不会长久。现在如果率领梁州、益州的军队分水陆两路东下，荆州和楚地的军队进取江陵，平南和豫州的军队进攻夏口，徐州、扬州、青州、兖州的部队在秣陵会师。吴国凭借江南一隅之地来抵挡天下各路大军，一定会分散防守，处处危急。从巴蜀、汉中出奇兵乘虚而入，吴军防线只要有一处崩溃，就会引起全线震动，即使才能出众的谋士也不能为吴国出谋划策。吴国沿着长江建国，从东到西有几千里，战线过长，没有一处能安宁。孙皓专横任性，为所欲为，经常猜疑臣下。将领们不被朝廷信任，士兵们受困荒野，谁也没有保卫吴国的计谋和决心。平常时候，还想着离开这里到别处去，我军到的时候，一定会有人起兵响应，不会齐心竭力去为吴主拼命，这一点很清楚了。吴人喜欢速战速决，但不能持久。他们使用的弓、弩、戟、盾都不如中原地区的精良，只有水战是其所长。我军一旦进入吴国境内，他们就保不住长江了，只有退守城池，丢弃作战的长处，用短处与我军交战，就不是我军的对手了。我军官兵深入敌境，人人怀着必死的决心；吴军惦着家室，人人怀有离散之心。这样，用不了多久就能战胜敌人。”晋武帝很赞同羊祜的意见。但当时朝廷大臣正在担忧秦州、凉州地区的胡人动乱，羊祜又上表说：“平定吴国后，胡人动乱就自然平息了，现在应当迅速完成平定吴国的伟大功业。”朝中有很多人不同意羊祜的意见，尤其是贾充、荀勗、冯反对伐吴。羊祜叹息说：“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十分中常占七八分。上天赐给的东西不去取，这岂不是让经历此事的人因为失去时机而感到遗憾吗！”只有度支尚书杜预和中书令张华与晋武帝的意见相合，赞同羊祜的建议。

【原文】

三年夏五月，吴将邵、夏祥帅众七千余人来降[1]。

【注文】

[1]邵（yǐ）、夏祥：三国时吴国将领。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投降晋。其他事迹不详。

【译文】

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夏季五月，吴国将领邵、夏祥率领部众七千多人投降晋朝。

【原文】

冬十二月，吴夏口督孙慎入江夏、汝南，略千余家而去[1]。诏遣侍臣诘羊祜不追讨之意，并欲移荆州。祜曰：“江夏去襄阳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已去经日，步军安能追之。劳师以免责，非臣志也。昔魏武帝置都督，类皆与州相近，以兵势好合、恶离故也。疆场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若辄徙州，贼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

【注文】

[1]江夏：古郡名。三国吴国设置，治所在武昌县（今湖北鄂州市），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为武昌郡。

【译文】

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冬季十二月，吴国夏口督孙慎进犯江夏、汝南两郡，掠劫一千多家后离去。晋武帝下诏派遣侍卫大臣责问羊祜为何不出兵追击，并想迁移荆州。羊祜说：“江夏离襄阳八百里，等到我们知道吴军入侵江夏的消息，贼军已离开江夏一日之久，步兵怎能追得上他们？为了免遭责备，让军队毫无意义地受劳累，这不是我的愿望。从前魏武帝设置都督，大都与同州治所接近，这是因为都督与州刺史统率的部队合起来比分离好。疆场上的事情，我来彼往，注意谨慎防守就可以了。如果因为贼军一来就迁州，贼军出没无常，也不知道把州迁到何处便于据守。”

【原文】

四年夏六月，羊祜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辇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陈伐吴之计，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数入，更遣张华就问筹策。祜曰：“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将为后患矣。”华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曰：“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也。”

【译文】

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夏季六月，羊祜因病请求入朝，到了洛阳，晋武帝让他乘车上朝，不用参拜就赐座。羊祜当面向晋武帝陈述伐吴的计谋，武帝很赞赏。因为羊祜有病，不便于多次上朝，晋武帝就派张华去羊祜那里询问伐吴的策略。羊祜说：“孙皓暴虐已经到了极点，如果现在进攻，可以不战而胜。如果孙皓不幸死去，吴国再立贤明君主，即使有百万大军，长江也不可以觊觎，就会留下后患。”张华很赞同羊祜的意见。羊祜说：“成就我灭吴志向的人，就是你了。”晋武帝想使羊祜卧病指挥众将伐吴，羊祜说：“夺取吴国不用我亲自出征，但在平定吴国之后，陛下应当慎重考虑。我不敢贪图功名，如果灭吴大事完成，委派大臣去治理时，希望您慎重选择合适人选。”

【原文】

冬十月，吴人大佃皖城，欲谋入寇[1]。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遣扬州刺史应绰攻破之，斩首五千级，焚其积谷百八十余万斛，践稻苗四千余顷，毁船六百余艘[2]。

【注文】

[1]大佃（diàn）：大规模屯田。　　皖城：古县名。在今安徽潜山。

[2]王浑（223—297年）：西晋将领。字玄冲，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初为曹爽部下，三国魏齐王嘉平元年（249年）曹爽被杀，王浑被免职。后又参与司马昭的军事。晋武帝时，迁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守寿春。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晋伐吴时，率军出击横江，击败吴军后，不敢渡江。吴主孙皓向王濬投降后，又愧恨不服。后升征东大将军、司徒、侍中。　　应绰（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为扬州刺史。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率军攻吴，杀死吴军五千余人，焚毁吴国粮仓。

【译文】

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冬季十月，吴国在皖城大规模屯垦，图谋进攻晋朝。晋朝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派扬州刺史应绰率军打败吴军，杀死五千人，焚毁积蓄的粮谷一百八十余万斛，践踏稻田四千多顷，毁掉战船六百多艘。

【原文】

十一月，羊祜疾笃，举杜预自代[1]。辛卯，以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2]。祜卒，帝哭之甚哀。南州民闻祜卒，为之罢市，巷哭声相接[3]。吴守边将士亦为之泣。祜好游岘山，襄阳人建碑立庙于其地，岁时祭祀，望其碑者无不流涕，因谓之“堕泪碑”[4]。

【注文】

[1]疾笃（dǔ）：病势沉重。

[2]镇南大将军：将军名号。在将军中地位较高。三国蜀置，掌征伐或镇守。晋为二品。

[3]南州：指晋朝南方地区。

[4]岘（xiàn）山：山名。在今湖北襄樊市南。　　堕泪碑：在湖北襄阳南岘山上，是当地百姓为怀念西晋著名政治家、军事家羊祜而建立。

【译文】

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十一月，羊祜病危，推荐杜预代替他。辛卯（二十六日），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羊祜病死，晋武帝哭得很悲伤。荆州百姓听说羊祜病逝，为他罢市，巷里哭声不断。就连吴国戍边将士也为羊祜之死而流泪。羊祜喜好游览岘山，襄阳百姓就在山上建庙立碑，每年定期祭祀，望着纪念碑的人无不流泪，所以人们称这座碑为“堕泪碑”。

【原文】

杜预至镇，简精锐袭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之[1]。政，吴之名将也，耻以无备取败，不以实告吴主。预欲间之，乃表还其所获。吴主果召政还，遣武昌监留宪代之[2]。

【注文】

[1]张政（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吴国末年为西陵督。晋朝羊祜去世后，杜预都督荆州军事，挑选精兵袭击张政，获胜。吴主孙皓将张政撤换，削弱了吴军守备。

[2]留宪（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孙皓时任西陵将军、镇西将军，驻守西陵。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晋军进攻西陵，留宪被杀。

【译文】

杜预到达襄阳后，挑选精锐部队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大破吴军。张政是吴国名将，因为没有防备打了败仗，感到很羞愧，没把战败实情报告吴主。杜预想离间他们，把交战中俘获的吴军将士和物资归还给吴国。吴主果然撤换了张政，派武昌监军留宪代替张政。

【原文】

五年，吴主每宴群臣，咸令沈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司过，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谬言，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记录为罪[1]。或剥人面，或凿人眼。由是上下离心，莫为尽力。

【注文】

[1]司过：官名。相传商朝设司过，春秋战国沿置。对上给国王提建议，供国王参考、纠正过失；对下监督、检举群臣过失并上奏。秦朝末年陈胜也设此官，负责监督群臣，检举上奏。三国时吴主孙皓设司过，监督群臣，滥杀无辜。

【译文】

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吴主每次宴会群臣，都让他们喝醉。又设置黄门郎十人为司过，宴会结束以后，各自上奏汇报群臣的过失，就连抬头向上看或说错了话，都要检举揭发，过失严重就被处死，过失小的也要作为罪过记录下来。有的被剥去脸上的皮，有的被挖掉眼睛。因此朝廷上下离心离德，没有人愿意为吴主效力。

【原文】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孙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乖，则难图也。诚愿陛下无失事机。”帝于是决意伐吴。会安东将军王浑表孙皓欲北上，边戍皆戒严，朝廷乃更议明年出师。王濬参军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称：“皓必不敢出，宜因戒严，掩取甚易。”

【译文】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说：“孙皓荒淫残暴，应该尽快去讨伐。如果一旦孙皓死了，吴人再立贤明君主，那么吴国就会变得强大。我造船已经七年，每日都有腐烂的。我已七十岁，不久就要死去。这三个方面缺少一个，伐吴大业就难以实现。希望陛下不要错失良机。”晋武帝于是决心伐吴。正值安东将军王浑上表说孙皓想北上进攻晋朝，沿边都戒备森严，朝廷于是又商议明年出兵。王濬的参军何攀当时奉命出使在洛阳，上奏说；“孙皓一定不敢出兵北上，应当趁着吴国戒备之时突然袭击，这样容易取胜。”

【原文】

杜预上表曰：“自闰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兵上。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保夏口以东，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都。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诚可惜也。向使举而有败，勿举可也。今事为之制，务从完牢，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成，不过费损日月之间，何惜而不一试之？若当须后年，天时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难也。今有万安之举，无倾败之虑，臣心实了，不敢以暧昧之见自取后累，惟陛下察之。”旬月未报，预复上表曰：“羊祜不先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今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于无功耳。必使朝臣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己，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自顷朝廷事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患，故轻相同异也。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皓或怖而生计，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矣。”帝方与张华围棋，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陛下圣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帝乃许之。以华为度支尚书，量计运漕[1]。贾充、荀勗、冯固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2]。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3]。’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

【注文】

[1]度支尚书：官名。户曹尚书之一。三国魏文帝时始置度支尚书，掌管军国支计。晋时设度支尚书，主管国家财政。

[2]免冠：脱帽。古人表示谢罪。

[3]山涛（205—283年）：西晋大臣。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曹魏时任郡主簿、河南从事等等。司马懿与曹爽争权时隐居不出，司马师当权后又出仕为官，历任大鸿胪、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司徒等职。主张加强战备，常年不懈。曾主管选拔官吏，每选用人物，就亲自作评论，当时号为“山公启事”。

【译文】

杜预上表说：“自闰月以来，敌人只是防备严密，长江下游没有吴军沿江而上。按照常理和目前形势判断，敌人已经无计可施，他们的兵力不能保全东西两边，一定是集中力量防守夏口以东地区，以便苟延残喘，不可能派兵西上，使都城空虚。但是陛下误听一面之辞，放弃伐吴的计划，纵容敌人，留下后患，实在可惜。如果出兵伐吴可能失败，就可以不出兵。现在已制定伐吴的计划，一定要做得完善牢固，如果能成功，就可以开创天下太平的基业；如果不成功，也不过是耗费一些时间罢了，为何不去试一试呢？如果推迟到以后，天时人事一旦发生变化，恐怕到时候会更难。现在出兵十分有利，没有失败的顾虑，我已下定决心，不敢用暧昧不明的意见给以后带来祸害，希望陛下明察。”一月过去了，杜预的奏章还没有得到晋武帝的答复，杜预于是再次上表说：“羊祜事先没有广泛同朝臣商议平吴的计策，只是与陛下秘密施行，所以就更加使朝臣中有很多不同的争议。任何事情都应当对它的利害进行比较，现在伐吴的利有十之八九，害不过十之一二，最多是劳而无功罢了。如果一定要朝臣说出伐吴为什么会失败，他们也说不清楚，只是因为伐吴的计策不是他们制定的，功劳不归自己，也是为了不承认以前的错误主张而坚持己见。最近，朝廷中事情无论任何大小，都有很多不同意见，虽然说是各人思想观点不一致，但也是由于仗恃着恩宠而不考虑后果，所以敢很轻易提出异议。自秋天以来，伐吴的举动已经暴露，如果现在停止，孙皓也许由于恐惧而产生新的策略，迁都武昌，再加强长江以南城市的防御，并把居民迁到远方去，这样，攻城很难，野外也掠夺不到东西，那么明年再进攻就晚了。”当时晋武帝正在和张华下围棋，杜预的奏章正好送到，张华推开棋子拱手说：“陛下英明神武，国富兵强，吴主荒淫暴虐，诛杀贤臣，现在去讨伐他，可以不费力就能平定，希望陛下不要再犹豫了。”晋武帝这才决心出兵伐吴。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主持军粮运输事宜。贾充、荀勗、冯不同意伐吴，进行争论，晋武帝大怒，贾充才脱帽谢罪，不再反对。仆射山涛退朝后对人说：“‘如果不是圣人，外面没有祸患，就会发生内乱。’现在放过吴国成为外患，使朝廷保持有所畏惧的戒心，难道不是良策吗！”

【原文】

冬十一月，大举伐吴。遣镇军将军琅邪王伷出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鲁国唐彬下巴、蜀，东西凡二十余万[1]。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以冠军将军杨济副之[2]。充固陈伐吴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帅之任。诏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节钺，将中军南屯襄阳，为诸军节度。

【注文】

[1]镇军将军：将军名号。掌管征伐之事。三国魏时，与镇西、镇南、镇北三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各出镇一方。蜀、吴也置四镇将军。晋、南北朝沿置。　　涂中：古地区名。指今江苏、安徽境内长江支流涂河流域。　　江西：古地区名。指今长江下游北岸淮河以南地区。　　建威将军：将军名号。西汉末新莽时设，为领兵官。东汉，三国魏、吴、晋均沿置。南朝时为五威将军之一。　　唐彬（235—294年）：西晋名将。字儒宗，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东南）人。初为郡下参佐，后转主簿。受司马昭器重，历任邺令、弋阳太守、益州监军、广武将军。西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奉命随王濬伐吴，唐彬以奇兵击破吴军要冲，因功升右将军，封上庸县侯。后驻守幽州，镇抚鲜卑各族，官至前将军、西戎校尉、雍州刺史，西晋惠帝元康四年（294年）卒。

[2]冠军将军：将军名号。三国曹魏齐王正始年间，以文钦为冠军将军。南北朝沿置。掌领兵征伐。　　杨济（？—291年）：西晋将领。字文通，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晋武帝后父杨骏之弟。历任镇南将军、征北将军，迁太子太傅。杨皇后得宠于晋武帝，杨氏家族权势日重。武帝死后，贾后诛杀杨骏，杨济同时被杀。

【译文】

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冬季十一月，晋军大举出兵讨伐吴国。派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伷进攻涂中，安东将军王浑进攻江西，建威将军王戎进攻武昌，平南将军胡奋进攻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进攻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鲁国人唐彬率兵出兵巴、蜀，东西各路大军共二十余万人。任命贾充为使节、假黄钺、大都督，任命冠军将军杨济为副统帅。贾充坚持说伐吴不利，并且说自己已经衰老，不能胜任统帅之职。晋武帝下诏说：“你如果不去，我就亲自出征。”贾充不得已，接受符节和黄钺，率领中军南下，驻扎在襄阳，节制调度各路大军。

【原文】

太康元年春正月，杜预向江陵，王浑出横江，攻吴镇戍，所向皆克[1]。二月戊午，王濬、唐彬击破丹阳监盛纪[2]。吴人于江碛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舰[3]。濬作大筏数十，方百余步，缚草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铁锥，锥辄著筏而去。又作大炬，长十余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锁，然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绝，于是船无所碍。庚申，濬克西陵，杀吴都督留宪等。壬戌，克荆门、夷道二城，杀夷道监陆晏。杜预遣牙门周旨等帅奇兵八百泛舟夜渡江，袭乐乡，多张旗帜，起火巴山[4]。吴都督孙歆惧，与江陵督伍延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5]。”旨等伏兵乐乡城外，歆遣军出拒王濬，大败而还。旨等发伏兵随歆军而入，歆不觉，直至帐下，虏歆而还。乙丑，王濬击杀吴水军都督陆景。杜预进攻江陵，甲戌，克之，斩伍延。于是沅、湘以南，接于交、广，州郡皆望风送印绶，预仗节称诏而绥抚之。凡所斩获吴都督、监军十四，牙门、郡守百二十余人。胡奋克江安[6]。

【注文】

[1]太康元年：即公元280年。太康为晋武帝司马炎年号。　　镇戍：指驻防军的营垒、城堡。

[2]丹阳：古郡名。“阳”又作“扬”或“杨”。西汉武帝时改鄣郡为丹阳郡。治所在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

[3]碛（qì）：浅水中的沙石。

[4]周旨（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晋伐吴时任牙门将。在攻吴战役中，生擒吴都督孙歆。　　巴山：山名。在今湖北松滋县西北。

[5]孙歆（xīn）（？—280年）：三国时吴国宗室。征虏将军孙贲之孙，曾为乐乡督。晋伐吴时，率军赴夏口，遭到晋将周旨的夜袭，被杀。　　伍延（？—280年）：三国吴国将领。任江陵督。三国吴末帝天纪四年（280年），晋伐吴，被杜预所杀。

[6]江安：古县名。三国时吴国置公安县，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为江安县，治所在今湖北公安。

【译文】

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春季正月，杜预率军进攻江陵，王浑从横江出兵，攻打吴国的兵镇和边防营垒，攻无不克。二月戊午（初一日），王濬、唐彬打败吴国丹阳监盛纪。吴军在长江险要处设置铁锁链横截江面，又制作长一丈多的铁锥，暗中放在江里，来阻碍船舰通过。王濬造了几十只大木筏，长、宽都有一百多步，木筏上放上身披铠甲手持武器的草人，让水性好的士兵驾驶木筏走在前面，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在木筏上，被带走了。又制作长十多丈的巨大火炬，粗几十围，灌满麻油，放在船前，遇到铁锁链，就点燃火炬焚烧。一会儿，铁链就被火炬烧得熔化断掉，于是船舰畅通无阻。庚申日，王濬攻克西陵，杀死吴国都督留宪等人。壬戌（初五日），攻克荆门、夷道二城，杀死吴国夷道监军陆晏。杜预派牙门将周旨等率领八百奇兵乘夜偷渡长江，袭击乐乡。树起很多旗帜，又在巴山放火。吴国都督孙歆非常害怕，给江陵督伍延送信说：“从北方来的晋军，就像飞过一样渡过长江。”周旨等埋伏在乐乡城外，孙歆派兵出城抵御王濬，大败而归。周旨率领伏兵尾随孙歆败兵进入乐乡城，孙歆没有发觉，晋兵一直跟到吴军营帐，俘虏孙歆而归。乙丑（初八日），王濬攻击吴军，杀死水军都督陆景。杜预进攻江陵，甲戌（十七日），攻克江陵城，杀死伍延。于是沅水、湘水以南地区，直到同交州、广州接界地区，州郡官吏都派人把印绶送来，投降晋军。杜预手持符节，声称按照皇帝诏令安抚这些州郡。总共杀死、俘虏吴国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将和郡太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也攻克了江安。

【原文】

乙亥，诏：“王濬、唐彬既定巴丘，与胡奋、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顺流长骛，直造秣陵[1]。杜预当镇静零、桂，怀辑衡阳[2]。大兵既过，荆州南境固当传檄而定[3]。预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项。”

【注文】

[1]长骛（wù）：向远方急驰。　　造：到，去。

[2]怀辑：怀集；招来。　　衡阳：古郡名。三国吴国置，治所在湘南（今湖南湘潭西涟水北岸）。辖境相当于今湖南益阳以南，衡阳以北，安化、涟源以东，湘潭以西地区。

[3]项：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南沈丘。两汉属汝南郡。

【译文】

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二月乙亥（十八日），晋武帝下诏说：“王濬、唐彬已平定巴丘，应该同胡奋、王戎一起平定夏口、武昌，然后顺流而下，直到秣陵。杜预应当稳定零陵、桂阳局势，安抚衡阳。大军过后，荆州南境只要发布檄文就能平定。杜预等各自分兵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贾充到项县驻扎。”

【原文】

王戎遣参军襄阳罗尚、南阳刘乔将兵与王濬合攻武昌，吴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昺皆降[1]。昺，翻之子也[2]。

【注文】

[1]罗尚（？—310年）：西晋将领。字敬之，一名仲，襄阳（今湖北襄樊）人。初为荆州刺史王戎的参军，随王戎灭吴。后任益州刺史、西戎校尉、平西将军。镇压李特流民起义，杀死李特。李特之子李雄继续率领部众战斗，把罗尚围困在成都。后罗尚逃走，不久死去。　　刘乔（249—311年）：西晋将领。字仲彦，南阳（治今河南南阳）人。少为秘书郎，建威将军王戎引为参军。参加伐吴之战，因攻破武昌有功，授荥阳令，迁太子洗马。又以诛杨骏有功，任御史中丞。晋惠帝西幸长安，刘乔与诸州郡举兵迎驾返还洛阳。后为镇东将军、豫州刺史，都督豫州诸军事，卒于官。　　刘朗（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官吏。晋伐吴，刘朗以江夏太守投降晋朝。　　虞昺（bǐng）（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字世文，东吴名臣虞翻之子。历任吴黄门郎、廷尉尚书、尚书侍中。晋伐吴，孙皓派虞昺持节都督武昌军事，但他投降了晋朝。

[2]翻：即虞翻（164—233年），三国时期吴国经学家。字仲翔，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年少好学，才高傲世。初为王朗功曹，后归附孙策。孙策死后，辅佐孙权。孙权以其为骑都尉，多次因为直言上谏，冒犯孙权，最终被流徙交州。流放期间，依旧讲学不倦，弟子常数百人。

【译文】

王戎派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率兵与王濬会合，联合攻打武昌，吴国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昺都投降晋军。虞昺是虞翻之子。

【原文】

杜预与众军会议，或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方春水生，难于久驻，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著手处也[1]。”遂指授群帅方略，径造建业。

【注文】

[1]乐毅（生卒年不详）：战国时燕国将领。中山国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燕昭王时为上将军，率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伐齐，大破齐军，诸侯罢兵归国后，乐毅孤军留下作战，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因功封为昌国君。燕惠王即位，中田单反间计，改用骑劫为将，乐毅投奔赵国，赵国待他为客卿，后死于赵。　　济西：古地区名，即济水以西地区。在今山东济南西北。

【译文】

杜预和众将们议事，有人说：“吴国已经是一百多年的敌寇，不可能短时间把他们消灭。现在正是春季，江水就要上涨，大军很难长时间驻扎在这里，应该等到冬天再大举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伐齐时依靠济西一仗而吞并强大的齐国，现在我军兵威大振，就像破竹一样，破了几节之后，其余的都会迎刃而解，不会再有费力的地方。”于是面授众将们作战方略，大军直指建业。

【原文】

吴主闻王浑南下，使丞相张悌督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帅众三万渡江逆战[1]。至牛渚，沈莹曰：“晋治水军于蜀久矣，上流诸军素无戒备，名将皆死，幼小当任，恐不能御也。晋之水军必至于此，宜蓄众力以待其来，与之一战，若幸而胜之，江西自清。今渡江与晋大军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悌曰：“吴之将亡，贤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众心骇惧，不可复整。及今渡江，犹可决战。若其败丧，同死社稷，无所复恨。若其克捷，北敌奔走，兵势万倍，便当乘胜南上，逆之中道，不忧不破也。若如子计，恐士众散尽，坐待敌到，君臣俱降，无复一人死难者，不亦辱乎！”

【注文】

[1]孙震（？—280年）：三国时吴国宗室。晋伐吴，孙震为护军，抵御晋军，在版桥战败，被王浑所杀。

【译文】

吴主听说王浑率军南下，就派丞相张悌都督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领三万大军渡过长江迎战。吴军到了牛渚，沈莹说：“晋国在蜀地训练水军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们上流的军队素来没有戒备，名将都已经死了，现在是年轻将领当任，恐怕抵挡不住晋军。晋国水军一定要经过这里，我们应该积聚力量，等待晋军到来，和他们决一死战，如果能侥幸取胜，长江以西地区自然就太平。现在渡过长江与晋军决战，如果不幸战败，那么大事就完了。”张悌说：“吴国将要灭亡，无论贤人愚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事。我担心从蜀地来的晋军到了这里，我军惊恐，不能再整顿军队迎战了。趁现在渡江，还可以同晋军决战。如果不幸战败，一起为国捐躯，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如果战胜，晋军逃走，我军士气倍增，然后乘胜南上，在中途迎战从上游东下的晋军，还愁打不败他们吗？如果采用你的计策，恐怕士卒会四处溃散殆尽，坐等敌军到来，君臣一起投降，没有一人为国殉难，难道不可耻吗？”

【原文】

三月，悌等济江，围浑部将城阳都尉张乔于杨荷，乔众才七千，闭栅请降[1]。诸葛靓欲屠之，悌曰：“强敌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杀降不祥。”靓曰：“此属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敌，故且伪降以缓我，非真伏也。若舍之而前，必为后患。”悌不从，抚之而进。悌与扬州刺史汝南周浚结陈相对[2]。沈莹帅丹阳锐卒、刀楯五千，三冲晋兵，不动。莹引退，其众乱，将军薛胜、蒋班因其乱而乘之，吴兵以次奔溃，将帅不能止，张乔自后击之，大败吴兵于版桥[3]。诸葛靓帅数百人遁去，使过迎张悌，悌不肯去，靓自往牵之，曰：“存亡自有大数，非卿一人所支，奈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为儿童时，便为卿家丞相所识拔，常恐不得其死，负名贤知顾。今以身徇社稷，复何道邪！”靓再三牵之，不动，乃流泪放去，行百余步，顾之，已为晋兵所杀，并斩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级，吴人大震。

【注文】

[1]城阳：古郡、国名。西汉设置，治所在莒县（今山东莒县）。西汉末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莒县、沂南和蒙阴东部地。　　张乔（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初为城阳都尉，后为王浑部将。晋灭吴之战中，率晋军战于版桥，打败吴军。　　杨荷：古地名，在今安徽和县。

[2]周浚（？—289年）：西晋将领，字开林，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东南）人。性情刚烈，以才理见知。初仕魏国，官至折冲将军、扬州刺史。后仕晋，随王浑伐吴，与孙皓中军大战，斩俘万计，进屯横江。因功封成武侯，镇守秣陵。后代王浑都督扬州诸军事，任安东将军。

[3]薛胜（生卒年不详）：晋将领。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随晋军伐吴。　　蒋班（生卒年不详）：曹魏及西晋将领。原为曹魏诸葛诞部将，诸葛诞被杀后逃往东吴，不久又归魏。后参加晋灭吴之战。　　版桥：古地名，在今安徽和县境内，长江西岸。

【译文】

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三月，张悌等率军渡过长江，把王浑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围困在杨荷。张乔部队才七千人，关闭栅门请求投降。诸葛靓想把他们全都杀掉，张悌说：“强大的敌人在前面，不应该先做这样的小事，况且杀投降的人不吉利。”诸葛靓说：“这些人只是因为救兵没到，寡不敌众，才暂时假装投降来拖延时间，不是真正投降。如果放了他们而进军，一定会成为后患。”张悌不听，安抚他们之后继续前进。张悌与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排列阵势互相对峙。吴将沈莹率领丹阳精锐部队和手持刀盾的步兵五千人，三次向晋军冲锋，但却冲不动晋军。沈莹只得撤退，撤退时部队发生混乱，晋将薛胜、蒋班乘机进攻，吴军节节败退，将帅无法制止，张乔从后面夹击，在版桥打败吴军。诸葛靓率领几百人逃走，派人去迎接张悌，张悌不愿意离开，诸葛靓亲自去拉他，说：“国家存亡自有天命，不是你一个人能支撑的，为什么要自己寻死呢？”张悌流泪说；“仲思，今天是我死的日子。况且我为孩童时，就被你家丞相所赏识、提拔，常常恐怕死不得其所，辜负贤臣对我的知遇之恩。现在以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呢！”诸葛靓再三拉他走，他坚决不动，只得流泪离开，走了一百多步，回头一看，张悌已被晋兵所杀。同时被杀的还有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吴人十分震惊。

【原文】

初，诏书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预节度，至建业受王浑节度。预至江陵谓诸将曰：“若濬得建平，则顺流长驱，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于我。若不能克，则无缘得施节度。”濬至西陵，预与之书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当径取建业，讨累世之逋寇，释吴人于涂炭，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濬大悦，表呈预书。及张悌败死，扬州别驾何恽谓周浚曰：“张悌举全吴精兵殄灭于此，吴之朝野莫不震慑[1]。今王龙骧既破武昌，乘胜东下，所向辄克，土崩之势见矣。谓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猝至，夺其胆气，可不战禽也。”浚善其谋，使白王浑。恽曰：“浑暗于事机，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从。”浚固使白之，浑果曰：“受诏但令屯江北以抗吴军，不使轻进，贵州虽武，岂能独平江东乎！今者违命，胜不足多，若其不胜，为罪已重。且诏令龙骧受我节度，但当具君舟檝[2]。一时俱济耳。”恽曰：“龙骧克万里之寇，以既成之功来受节度，未之闻也。且明公为上将，见可而进，岂得一一须诏令乎？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虑而淹留不进，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浑不听。

【注文】

[1]何恽（生卒年不详）：魏晋时大臣。庐江灊（qián）县（今安徽霍山东北）人。西晋武帝咸宁年间为扬州刺史周浚别驾，随王浑伐吴。曾劝周浚直取建康灭吴。后官至豫州刺史，封关中侯。　　朝野：朝廷和民间。

[2]檝（jí）：同“楫”，船桨。

【译文】

当初，晋武帝下诏书命令王濬攻下建平以后受杜预节制，到建业以后受王浑节制。杜预到了江陵，对将领们说：“若是王濬攻下建平，就可以顺流而下，长驱直入，他的威名已经很显著，不应当再受我节制。如果他攻不下建平，我也无法对他进行节制。”王濬到西陵后，杜预给他写信说：“你已经摧毁吴国西方的屏障，应当直接攻取建业，讨伐几代以来没有被擒拿到的敌人，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吴国百姓，整顿军队，班师回朝，这是前所未有的盛事。”王濬十分高兴，把信上表呈报朝廷。等到张悌兵败被杀之后，扬州别驾何恽对刺史周浚说：“张悌率领吴国所有精锐军队在这里都被消灭，吴国上下都感到震惊和畏惧。现在王濬已经攻克武昌，乘胜顺江东下，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吴国土崩瓦解之势已经出现。我认为应当赶快率兵渡江，直接进攻建业，我军突然来到，一定会使敌人丧失胆量和锐气，就可以不战而擒获敌人。”周浚认为何恽的计谋很好，让他报告给王浑。何恽说：“王浑不懂得把握有利时机，想要小心谨慎，避免过失，一定不会接受我的建议。”周浚坚持命他向王浑汇报，王浑果然说：“我接受的命令是驻扎在江北，抗御吴军，不能轻易进军。你们的军队虽然勇武，能够独自平定江东吗？现在如违背诏命去攻打建业，战胜了也不值得称道；如果失败，就会犯下重罪。况且朝廷让龙骧将军听我的节制，你应当回去准备战船，等王濬来了一起渡江围攻建业。”何恽说：“王濬攻克万里之敌，他会以成功者的身份来接受你的节制吗？这样的事我还没听说过。况且您是上将，见到有进军的机会就要行动，怎能每一件事都等待诏命呢？现在趁机渡江，一定会大获全胜，还犹豫顾虑什么，而滞留不肯渡江前进呢？这是我们深感遗憾的。”王浑还是不听。

【原文】

王濬自武昌顺流径趣建业，吴主遣游击将军张象帅舟师万人御之，象众望旗而降[1]。濬兵甲满江，旌旗烛天，威势甚盛，吴人大惧。

【注文】

[1]游击将军：武官名。汉朝设置，掌征伐。三国沿置，秩正四品。　　张象（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晋伐吴，奉孙皓之命率水军迎战王濬大军。见晋军强大，于是投降晋军，并打开建业城门。

【译文】

王濬从武昌顺流而下，直达建业，吴主派游击将军张象率领一万水军去抵御，张象的部队看见晋军旗帜就投降了。王濬大军的船舰布满江面，旌旗招展，照耀天空，十分威武，吴人非常恐惧。

【原文】

吴主之嬖臣岑昏，以倾险谀佞致位九列，好兴功役，为众患苦[1]。及晋兵将至，殿中亲近数百人叩头请于吴主曰：“北军日近而兵不举刃，陛下将如之何？”吴主曰：“何故？”对曰：“正坐岑昏耳。”吴主独言：“若尔，当以奴谢百姓。”众因曰：“唯。”遂并起收昏；吴主络绎追止，已屠之矣。

【注文】

[1]嬖（bì）臣：受君主帝王宠爱的近臣。　　岑昏（？—280年）：三国时吴国佞臣。岑昏巴结吴末帝孙皓，官至九卿之位，大兴土木，引起众人痛恨。三国吴末帝天纪四年（280年）三月，晋伐吴，岑昏被吴国群臣所杀。

【译文】

吴主的宠臣岑昏，因为阴险狡诈，善于阿谀奉承而升到九卿的地位。他喜欢大肆兴建楼台宫殿等工程，征发徭役，使广大百姓遭受困苦和祸患。等到晋军将要到来的时候，宫中几百名亲信向吴主叩头请求说：“晋军一天天逼近，但是我们的士兵却不拿起武器抵抗，陛下打算怎么办？”吴主说：“为什么呢？”回答说：“都是因为岑昏。”吴主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这样，应当把这个奴才治罪，来向百姓谢罪，平息他们的怨气。”大家说：“遵命。”于是一起把岑昏抓起来。后来吴主不断派人要把岑昏追回，但岑昏已经被杀。

【原文】

陶濬将讨郭马，至武昌，闻晋兵大入，引兵东还[1]。至建业，吴主引见，问水军消息，对曰：“蜀船皆小，今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于是合众，授濬节钺。明日，当发，其夜，众悉逃溃。

【注文】

[1]陶濬（jùn）（？—280年）：三国时吴国将领。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吴末年率军讨伐在广州叛乱的郭马，未至而晋军伐吴，回师救援。孙皓任命他为镇南大将军，抵御晋军。但士兵溃散。　　郭马（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合浦太守修允的部曲督。修允去世后，其部曲应分给诸将，郭马等不愿离别，三国吴末帝天纪三年（279年）攻杀广州督虞授，自号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又杀死南海太守刘略，驱逐广州刺史徐旗。后被陶濬、陶璜等打败，郭马被杀。

【译文】

陶濬要去讨伐反叛的郭马，到了武昌，听说晋军大举伐吴，就率军返回。到了建业，吴主接见他，询问水军情况，陶濬回答说：“蜀地的战船都很小，现在如有两万兵士，乘坐大船同晋朝水军交战，就能打败他们。”于是吴主召集军队，授予陶濬符节和黄钺。准备第二天出兵，但当天夜里，士兵全都逃散。

【原文】

时王浑、王濬及琅邪王伷皆临近境，吴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悉送印节诣浑降[1]。吴主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计，分遣使者奉书于浑、濬、伷以请降。又遗其群臣书，深自咎责，且曰：“今大晋平治四海，是英俊展节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损厥志[2]。”使者先送玺绶于琅邪王伷。壬寅，王濬舟师过三山，王浑遣信要濬暂过论事，濬举帆直指建业，报曰：“风利，不得泊也[3]。”是日，濬戎卒八万，方舟百里，鼓噪入于石头，吴主皓面缚、舆榇，诣军门降。濬解缚焚榇，延请相见[4]。收其图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户五十二万三千，兵二十三万[5]。

【注文】

[1]何植（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字元干，丹杨郡句容（今江苏句容）人。三国吴末帝天纪三年（279年），平定郭马叛乱。同年，晋攻吴，何植等投降晋军。　　孙晏（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将领。三国吴末帝天纪三年（279年），平定郭马叛乱。同年，晋攻吴，孙晏等投降晋军。

[2]胡冲（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吴国官吏。汝南固始（今安徽临泉）人，在吴曾任中书令，袭父爵乡侯。三国吴末帝天纪四年（280年），晋伐吴，胡冲劝孙皓投降。在晋为尚书郎、吴郡太守，撰有《吴历》六卷，对吴国史事记述甚详。

[3]三山：古地名。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西南、长江东岸三山矶，以有三峰而得名。

[4]石头：即石头城，指建业，即今江苏南京。　　面缚：双手背绑，表示投降。　　舆榇（chèn）：把棺材装在车子上，表示有罪当死或就死之意。

[5]图籍：疆域、土地的地形和户口册。

【译文】

当时，王浑、王濬和琅邪王司马伷都已逼近建业，吴国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都送交官印和符节到王浑军营投降。吴主采纳了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策，分别派使者给王浑、王濬、司马伷送去降书，请求投降。又给吴国群臣写信，深深谴责自己的罪过，并且说：“现在大晋统一全国，正是英雄贤俊施展才能的好机会，不要因为改朝换代而影响了自己的雄心大志。”使者先把孙皓的印玺绶带送给琅邪王司马伷。太康元年（280年）三月壬寅（十五日），王濬率领水军路过三山，王浑派人送信给王濬，要他暂时过来商议事情。王濬当时正扬帆快速前进，直指建业，回复王浑说：“风大船快，无法停下来。”当天，王濬的八万士兵，乘坐着相连达一百里的战船，擂鼓呐喊进入石头城。吴主孙皓把自己捆绑起来，载着棺材，到王濬营门前投降。王濬解开孙皓的绳索，烧掉棺材，请他相见。晋军接收吴国的地图和户籍，攻克了四个州，四十三个郡，得五十二万三千户，士兵二十三万人。

【原文】

朝廷闻吴已平，群臣皆贺，上寿，帝执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1]。”票骑将军孙秀不贺，南向流涕曰：“昔讨逆弱冠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宗庙山陵，于此为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2]！”

【注文】

[1]爵：古代饮酒的器皿，三足，以不同的形状显示使用者的身份。

[2]校尉：汉代军职的称号，略次于将军。根据任务不同加上名号，如城门校尉、戊己校尉等。汉武帝时设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为专掌特种军队的将领。汉代以后，管辖少数民族地区的长官也称校尉。　　宗庙：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士祭祀祖先的地方。周代宗庙的设置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无庙，祭祀祖先只能在嫡长子的居室。宗庙之设，对保持宗法制度和巩固贵族世袭统治意义重大，所以历代统治者都极力维护宗庙制度，并将宗庙与社稷并列，作为王室或国家的代称。　　山陵：古代帝王陵墓的通称。

【译文】

朝廷听说吴国已经平定，群臣都向晋武帝庆贺，祝寿，晋武帝拿着酒杯流泪说：“这都是羊太傅（羊祜）的功劳啊！”只有骠骑将军孙秀不庆贺，面朝南方流着眼泪说：“从前先主孙策刚满二十岁，从校尉起家创建帝王之业，如今后主孙皓把整个江南的大好河山都抛弃，吴国宗庙、陵园从此成为废墟，悠悠苍天，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啊！”

【原文】

吴之未下也，大臣皆以为未可轻进，独张华坚执，以为必克。贾充上表称：“吴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湿，疾疫必起，宜召诸军还，以为后图。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1]。”帝曰：“此是吾意，华但与吾同耳。”荀勗复奏“宜如充表”，帝不从。杜预闻充奏乞罢兵，驰表固争，使至辕而吴已降[2]。充惭惧，诣阙请罪，帝抚而不问。

【注文】

[1]腰斩：古代一种残酷刑法，从腰部把身体斩为两段。

[2] （huán）辕（yuán）：关名。故址在今河南偃师县东南辕山上。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为镇压黄巾起义军，在此设立关卡，扼守要地。辕山接巩县、登封两市市界，因路有十二曲，盘旋往还而得名，地势险要，为军事要塞。

【译文】

当吴国还没有被攻下的时候，大臣们都以为不能轻率进军，只有张华坚持认为晋军一定能取胜。贾充上表说：“吴地不可能完全被平定。现在正是夏季，长江、淮河下游地区地势低平潮湿，一定会发生疫疾，应当召回各路大军，以后再作打算。即使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晋武帝说：“这是我的主张，张华只是和我相同罢了。”苟勗又上奏，认为应该像贾充上表说的那样，晋武帝不听。杜预听说贾充上表请求撤兵，急忙上表力争。使者到辕关的时候，吴国已经投降。贾充既惭愧又害怕，到宫里去请罪，晋武帝只是安慰他，但没有追究他的过失。

【原文】

夏四月甲申，诏赐孙皓爵归命侯[1]。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2]。遣使者分诣荆、扬抚慰，吴牧、守已下皆不更易。除其苛政，悉从简易，吴人大悦。

【注文】

[1]爵：爵位。君主给臣民的封号等级。中国古代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

[2]大酺（pú）：也称赐酺，是古代帝王因改换年号、册立太子、公主出嫁及吉兆等国家大喜庆的时候，下诏准许臣民聚饮的盛大宴饮。

【译文】

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夏季四月甲申（二十八日），晋武帝下诏赐给孙皓归命侯的爵位。乙酉（二十九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康，天下宴饮五天。朝廷派使者分别到荆州、扬州去安抚，吴国原来的州牧、太守以下官吏都不更换。废除孙皓统治时期的繁苛暴政，实行一切从简的政策，吴国百姓非常高兴。

【原文】

滕修讨郭马未克，闻晋伐吴，帅众赴难，至巴丘闻吴亡，缟素流涕，还，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送印绶请降[1]。孙皓遣陶璜之子融持手书谕璜，璜流涕数日，亦送印绶降[2]。帝皆复其本职。

【注文】

[1]缟（gǎo）素：白色衣裳，指丧服。　　闾丰（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吴末为广州刺史，晋灭吴后投降。其他事迹不详。　　苍梧：古郡名。西汉设置，三国沿置。治所在广信（今广西梧州）。辖地相当于今广西都庞岭、大瑶山以东，广东肇庆、罗定以西，湖南江永、江华以南，广西藤县、广东信宜以北地区。　　王毅（生卒年不详）：三国西晋将领。长沙（今湖南长沙）人。初为吴国苍梧太守，晋灭吴后投降。为广州刺史。晋惠帝时卒。

[2]陶璜（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国将领。字世英，丹杨秣陵（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人。初为吴国苍梧太守，三国吴末帝建衡元年（269年）夺回被晋朝占领的交州，屡战有功，升前将军，任交州刺史。晋灭吴，陶璜投降，继续任交州刺史，封宛陵侯。

【译文】

滕修讨伐郭马还没有取胜，听说晋军伐吴，就率领军队援救建业，走到巴丘的时候，听说吴国已经灭亡，便穿上白色孝服，痛哭流涕，又返回广州，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把官印送交晋军，请求投降。孙皓派陶璜之子陶融拿着他的亲笔信晓谕陶璜，让他投降。陶璜哭了几天，也把印绶送交晋军投降。晋武帝全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原文】

王濬之东下也，吴城戍皆望风款附，独建平太守吾彦婴城不下，闻吴亡，乃降[1]。帝以彦为金城太守。

【注文】

[1]吾彦（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及西晋将领。字士则，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贫寒，有文武才能。初任通江县吏，后为陆抗部下小将，升至建平太守。吴亡后，历任西晋金城、敦煌、雁门太守，迁员外散骑常侍，后任南中都督、交州刺史。　　婴城：环城而守。

【译文】

王濬率兵东下时，吴国守将望风投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彦坚守城池而不投降，听说吴国已经灭亡，才投降晋朝。晋武帝任命他为金城太守。

【原文】

初，朝廷尊宠孙秀、孙楷，欲以招来吴人[1]。及吴亡，降秀为伏波将军，楷为度辽将军[2]。

【注文】

[1]孙楷（？—304年）：三国时吴宗室、将领孙韶之子。初为宗正，武卫大将军。三国吴末帝天玺元年（276年）为宫下镇骠骑将军。永安人施但袭击建业，孙楷不进行讨伐，孙皓多次谴责他，他就投降晋朝。晋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丹阳侯。吴平，降为度辽将军。

[2]伏波将军：将军名号。西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设置，掌管征伐。三国魏沿置，秩五品。晋以后成为加官。　　度辽将军：将军名号。西汉置，掌管征伐。三国魏沿置，秩正三品。

【译文】

当初，晋朝尊崇孙秀、孙楷，用以招徕吴人。吴国灭亡后，降孙秀为伏波将军，降孙楷为度辽将军。

【原文】

琅邪王伷遣使送孙皓及其宗族诣洛阳[1]。五月丁亥朔，皓至，与其太子瑾等泥头面缚，诣东阳门[2]。诏遣谒者解其缚，赐衣服、车乘、田三十顷，岁给钱谷绵绢甚厚。拜瑾为中郎，诸子为王者皆为郎中。吴之旧望，随才擢叙[3]。孙氏将吏渡江者复十年，百姓复二十年。

【注文】

[1]宗族：通常指出自同一父系祖先的若干直、旁系后嗣结成的亲属集团。

[2]瑾：即孙瑾（生卒年不详）。三国吴末帝孙皓之子。三国吴末帝建衡元年（269年）被立为皇太子。三国吴末帝天纪四年（280年）随孙皓降晋。晋武帝任孙瑾为中郎。　　泥头：以泥涂首，指叩首至地，表示自辱服罪。　　东阳门：今河南洛阳市东汉魏洛阳城东面正东一门。汉称中东门，魏晋改称东阳门。

[3]擢（zhuó）叙：提拔叙用。

【译文】

琅邪王司马伷派使臣把孙皓和他的宗族送到洛阳。太康元年（280年）五月丁亥朔（初一日），孙皓到洛阳，与他的太子孙瑾等头上抹泥，用绳索捆绑双手，到洛阳东城的东阳门。晋武帝下诏，派谒者给他们松绑，赐给衣服、车辆和良田三十顷，每年赐给丰厚的钱财、粮谷、丝绵、绢绸。拜孙瑾为中郎，孙皓其他几个儿子凡是封王的都任郎中。吴国有名望的旧臣，根据他们的才能提拔选用。孙皓的部将官吏渡江北上的免除十年赋税徭役，吴国百姓免除二十年赋税徭役。

【原文】

庚寅，帝临轩，大会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国子学生皆预焉。引见归命侯皓及吴降人。皓登殿稽颡，帝谓皓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1]。”皓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贾充谓皓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而皓颜色无怍[2]。

【注文】

[1]稽颡（sǎng）：古时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2]默然：沉默不语。　　无怍（zuò）：惭愧。

【译文】

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五月庚寅（初四日），晋武帝在殿前长廊上，会见文武大臣和四方来的使者，国子监学生也都参加。接见归命侯孙皓和归降的吴人。孙皓登上大殿叩头，晋武帝对他说；“我设这个座位等你已经很久了。”孙皓说：“我在南方也设这样一个座位等候陛下。”贾充对孙皓说：“听说你在南方挖人的眼睛，剥人的脸皮，这是哪一等刑罚？”孙皓说：“为人臣的，杀害他的国君以及奸邪不忠的人，就用这种刑法。”贾充听后沉默不语，很羞愧，但孙皓却面不改色。

【原文】

帝从容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所以亡，对曰：“皓昵近小人，刑罚放滥，大臣诸将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问吾彦，对曰：“吴主英俊，宰辅贤明[1]。”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彦曰：“天禄永终，历数有属，故为陛下禽耳[2]。”帝善之。

【注文】

[1]宰辅：辅政的大臣，一般指宰相。

[2]天禄永终：语出《尚书·大禹谟》：“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意思是天子的国祚也就完结了。天禄，天赐的福禄，后常指帝位。

【译文】

晋武帝从容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灭亡的原因，薛莹回答说：“孙皓亲近小人，滥用刑罚，将相大臣，人人自危，这就是孙皓灭亡的原因。”又有一天，晋武帝又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孙皓才能出众，辅佐他的大臣也很贤明。”晋武帝笑着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会亡国呢?”吾彦说：“上天赐给他的禄位应该到此为止，天命已经另有所属，所以被陛下擒获。”晋武帝认为吾彦的回答很好。

【原文】

王濬之入建业也，其明日王浑乃济江，以濬不待己至，先受孙皓降，意甚愧忿，将攻濬。何攀劝濬送皓与浑，由是事得解。何恽以浑与濬争功，与周浚笺曰：“《书》贵克让，《易》大谦光[1]。前破张悌，吴人失气，龙骧因之，陷其区宇。论其前后，我实缓师，既失机会，不及于事，而今方竞其功。彼既不吞声，将亏雍穆之弘，兴矜争之鄙，斯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笺，即谏止浑。浑不纳，表濬违诏不受节度，诬以罪状。浑子济尚常山公主，宗党强盛。有司奏请槛车征濬，帝弗许，但以诏书责让濬以不从浑命，违制昧利。濬上书自理曰：“前被诏书，令臣直造秣陵，又令受太尉充节度。臣以十五日至三山，见浑军在北岸，遣书邀臣。臣水军风发，乘势径造贼城，无缘回船过浑。臣以日中至秣陵，暮乃被浑所下当受节度之符，欲令臣明十六日悉将所领还围石头，又索蜀兵及镇南诸军人名定见。臣以为皓已来降，无缘空围石头；又兵人定见，不可仓猝得就，皆非当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弃明制也。皓众叛亲离，匹夫独坐，雀鼠贪生，苟乞一活耳。而江北诸军不知虚实，不早缚取，自为小误。臣至便得，更见怨恚，并云守贼百日，而令他人得之。臣愚以为事君之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顾嫌疑以避咎责，此是人臣不忠之利，实非明主社稷之福也。”浑又腾周浚书，云濬军得吴宝物，又云濬牙门将李高放火烧皓伪宫。濬复表曰：“臣孤根独立，结恨强宗。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臣，祸在不测。伪中郎将孔摅说：‘去二月武昌失守，水军行至，皓按行石头还，左右人皆跳刀大呼云：“要当为陛下一死战决之。”皓意大喜，谓必能然，便尽出金宝以赐与之。小人无状，得便持走。皓惧，乃图降首。降使适去，左右劫夺财物，略取妻妾，放火烧宫。皓逃身窜首，恐不脱死。’臣至，遣参军主者救断其火耳。周浚先入皓宫，浑又先登皓舟，臣之入观，皆在其后。皓宫之中，乃无席可坐，若有遗宝，则浚与浑先得之矣。浚等云臣屯聚蜀人，不时送皓，欲有反状。又恐动吴人，言臣皆当诛杀，取其妻子，冀其作乱，得骋私忿。谋反大逆，尚以见加，其余谤，故其宜耳[2]。今年平吴，诚为大庆，于臣之身，更受咎累。”濬至京师，有司奏“濬违诏，大不敬，请付廷尉科罪”。诏不许。又奏“濬赦后烧贼船百三十五艘，辄敕付廷尉禁推”。诏勿推。

【注文】

[1]《书》：即《尚书》。儒家经典之一。为一部多体裁文献汇编，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其中保存商周特别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　　《易》：即《易经》。儒家重要经典之一。内容包括《经》《传》两部分，《经》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卦、爻各有说明，作占卜用。《传》是对《经》的解说。《易经》通过八卦的形式推测自然和社会的变化，认为阴阳相互作用是产生万物的根源。

[2]（tà）：同“沓”，繁多。

【译文】

王濬进入建业后，第二天王浑才渡过长江。王浑认为王濬不等他到来，就先接受了孙皓的投降，感到很惭愧与愤怒，要攻打王濬。何攀劝王濬把孙皓送给王浑，这样事态才暂时缓和。何恽因为王浑与王濬争功，写信给周浚说：“《尚书》认为礼让很可贵，《周易》也赞扬谦虚。前些时候我军打败了张悌，吴军丧失斗志，王龙骧（王濬）利用这一机会，攻下建业。按进入建业的先后来说，我们确实慢了，既然已经失去时机，没赶上接受孙皓投降，而现在又要争功。王濬既然不愿忍气吞声，就会使双方产生争执，损害融洽的关系，兴起争功的陋习，这是不可取的。”周浚接到何恽的信后，立即劝谏王浑。王浑不听，上表晋武帝，说王濬违抗诏命，不听指挥，捏造歪曲事实的罪状。王浑之子王济娶了常山公主，宗派私党势力很大。主管部门奏请用槛车把王濬押到洛阳，晋武帝不同意，只是下诏书责备王濬不服从王浑命令，违背诏令，贪图私利。王濬上书为自己申辩说：“之前我接到诏书，命我直接进攻秣陵，又命令我接受太尉贾充的节制。我十五日到达三山，看到王浑的军队在长江北岸，王浑派人送信邀请我去他那里。当时我率领水军顺风直下秣陵，没有掉头去见王浑。我中午到达秣陵，晚上才接到王浑送来的让我受他节制的兵符，命我在十六日率领全部军队后撤，包围石头城，又索取我率领的蜀地将士和跟随我的镇南各军将士的名册。我认为既然孙皓已经投降，没有必要再去围困石头城。另外，将士的确切人数，也不可能仓促之间得知，这都不是当前的紧急任务，不可能完成，并不是我胆敢忽视陛下的诏令。孙皓众叛亲离，只不过是一个匹夫，就像麻雀、老鼠一样贪生怕死，苟且祈求活命罢了。但是江北各路大军不知道敌人的虚实情况，不趁早擒拿孙皓，自然犯了小错误。我到了秣陵，孙皓就投降了，他们更加怨恨，并且说守贼守了一百天，却让别人得到了。我认为侍奉君主的原则是只要对国家有利，无论生死，都要全力以赴。如果顾虑重重，害怕受到猜疑就想逃避罪责，这是自私自利、不忠诚的表现，实在不是贤明的君主和国家的福气。”王浑又上表抄录周浚的书信，说王濬的部队得到吴国的金银财宝，又说王濬的牙门将李高放火烧毁了孙皓的宫殿。王濬再次上表说：“我力量孤单，同强宗贵族结下仇恨。如果冒犯君主，还可以得到解救，若是得罪权臣，祸患就难以预料。吴国中郎将孔（shū）说：‘二月武昌失守，水军将要到达，孙皓巡视石头城回来，他身旁的亲信挥舞着大刀说：“我们要为陛下与晋军决一死战。”孙皓十分高兴，认为他们会为他效忠，就把所有的金银财宝拿出来赏赐给他们。但这些小人没有良心，得了财宝就逃走了。孙皓很害怕，才准备投降。派去请求投降的使者刚走，孙皓的亲信又乘机抢夺宫中的财物，把孙皓的妃嫔宫女也抢走了，然后放火烧了宫殿。孙皓四处逃窜，恐怕性命难保。’我到了那里，派参军把火扑灭。周浚先进入孙皓的宫中，王浑又先到孙皓的舟中，我到孙皓宫中和船上去看，都在他们之后。孙皓宫中连坐席都没有，如果有遗留下的宝物，也是被周浚和王浑抢走了。周浚等人说我蜀地的士兵聚集起来，不及时送出孙皓，想要谋反。又恐吓吴人，说我要把他们全部杀死，掠取他们的妻子，希望他们叛乱，以发泄私愤。谋反的大罪都加在我身上，其他诬陷诽谤也是理所当然了。今年平定吴国，确是大庆，但对我来说，却是遭受冤屈和罪名。”王濬到了京师洛阳，主管部门上奏“王濬违抗诏命，犯了大不敬之罪，请把他交给廷尉治罪”。晋武帝下诏不许。又上奏说“王濬在朝廷大赦后又烧了吴国的船舰一百三十五艘，应该由廷尉追查治罪”。晋武帝下诏不予追究。

【原文】

浑、濬争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广陵刘颂校其事，以浑为上功，濬为中功[1]。帝以颂折法失理，左迁京兆太守[2]。庚辰(2)，增贾充邑八千户，以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县侯；杜预为当阳县侯；王戎为安丰县侯；封琅邪王伷二子为亭侯；增京陵侯王浑邑八千户，进爵为公；尚书关内侯张华进封广武县侯，增邑万户；荀勗以专典诏命功，封一子为亭侯；其余诸将及公卿以下，赏赐各有差。帝以平吴策告羊祜庙，乃封其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3]。

【注文】

[1]刘颂（?—300年）：西晋官吏。字子雅，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人。司马炎称帝，刘颂任尚书三公郎，主管刑狱。曾上书建议恢复肉刑，以为肉刑能有效减少狱讼，经晋武帝批准施行。晋惠帝即位，刘颂又上书，建议统一刑律，各级官吏皆须遵行，不得妄加议论或解释。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任三公尚书，又上疏论及刑律之事，后转为吏部尚书。赵王司马伦专政，其党羽张林欲诛杀刘颂，然而畏惧刘颂的威望而罢。不久病死。

[2]京兆：即今陕西西安。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改京兆尹为京兆郡。西晋时仍在长安置京兆郡，辖区较三国魏时缩小。

[3]夏侯氏（生卒年不详）：羊祜妻子。曹魏名将夏侯渊的孙女，夏侯霸之女。　　乡君：为古代妇女的封号。始于晋武帝封羊祜妻夏侯氏为万岁乡君。

【译文】

王浑、王濬因为功劳高低争执不休，晋武帝命令廷尉广陵人刘颂处理此事。刘颂认为王浑立了上功，王濬应为中功。晋武帝认为刘颂处理不合理，把他贬为京兆太守。太康元年（280年）五月庚辰日，增加贾充的封邑八千户；任命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县侯；封杜预为当阳县侯；封王戎为安丰县侯；封琅邪王司马伷的两个儿子为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浑的食邑八千户，晋封为公爵；尚书、关内侯张华晋封为广武县侯，增食邑为万户；苟勗因为主管诏命有功，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亭侯。其余各将领和公卿以下的官吏，受到不同的赏赐。晋武帝派人到羊祜庙中祭祀，把平吴的功绩告诉他。封羊祜的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原文】

王濬自以功大，而为浑父子及党与所挫抑，每进见，陈其攻伐之劳及见枉之状，或不胜忿愤，径出不辞，帝每容恕之。益州护军范通谓濬曰：“卿功则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尽善也[1]。卿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吴之事，若有问者，辄曰：‘圣主之德，群帅之力，老夫何力之有[2]？’此蔺生所以屈廉颇也，王浑能无愧乎[3]！”濬曰：“吾始惩邓艾之事，惧祸及身，不得无言；其终不能遣诸胸中，是吾褊也。”时人咸以濬功重报轻，为之愤邑。博士秦秀等并上表讼濬之屈，帝乃迁濬镇军大将军[4]。王浑尝诣濬，濬严设备卫，然后见之。

【注文】

[1]范通：生卒年及事迹不详。

[2]旋旆（pèi）：回师。　　角巾私第：穿常服而居私宅，指建功立业的官员退居家中。角巾，古代隐士常戴的一种有棱角的头巾。

[3]蔺（lìn）生：即蔺相如（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上卿，著名政治家、外交家。赵惠文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想夺取。蔺相如奉命带璧入秦，经过斗争，最终完璧归赵。赵惠文王二十年（前279年）随赵王至渑池与秦会盟。秦昭王让赵王鼓瑟，蔺相如请秦王击缶，使赵王没有受屈辱。因功拜为上卿，位在大将廉颇之上，招致廉颇的妒忌。但蔺相如能以国家利益为上，容忍谦让，终使廉颇悔悟，登门负荆请罪。　　廉颇（生卒年不详）：战国时赵国名将。在对齐国、魏国的战争中取得胜利。长平之战前他成功抵御秦国军队。长平之战后，又击退燕国的入侵，斩杀燕国栗腹。晚年时，不得志，先后投奔魏国和楚国。

[4]博士：官名。源于战国，秦朝设置博士，掌通古今。汉时为太常属官，武帝初年置五经博士，以其中威望较高的一人为祭酒，总领纲纪。晋有国子博士。博士所掌一般为古今史事待问及书籍典守等。　　秦秀（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玄良，新兴云中（今山西原平）人，曹魏骁骑将军秦朗之子。秦秀少以忠直而知名，在西晋武帝咸宁年间任博士。在晋武帝司马炎面前为灭吴功臣王濬鸣不平。

【译文】

王濬自认为在平吴之战中立有大功，却受到王浑父子和他们党羽的压制，每次进见晋武帝，都陈述他在战争中的功劳和被冤枉的情况，有时候忍不住愤恨与不满，不告辞就走了，晋武帝总是宽容他。益州护军范通对王濬说：“您的功劳确实很高，但您对待功劳的态度不值得称赞。如果在您灭吴，凯旋的时候，就头戴角巾，身穿便服，回到家中，不谈平吴的事情，如果有人问你，就说：‘这是圣明君主的功德，各位将领的力量，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功劳呢？’这就是蔺相如使廉颇屈服的原因，王浑能不感到惭愧吗？”王濬说：“我当初是从邓艾被陷害的事情中吸取教训，害怕招惹灾祸，所以不能不说；后来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是因为我心胸狭隘。”当时的人都认为王濬功劳大，但赏赐的少，对此愤愤不平。博士秦秀等人都上表为王濬鸣冤，晋武帝就任命王濬为镇军大将军。王浑曾拜访王濬，王濬严加防备，然后接见他。

【原文】

杜预还襄阳，以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乃勤于讲武，申严戍守。又引滍、淯水以浸田万余顷，开杨口通零、桂之漕，公私赖之[1]。预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胜，诸将莫及[2]。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或问其故，预曰：“吾但恐为害，不求益也。”王浑迁征东大将军，复镇寿阳。

【注文】

[1]滍（zhì）：即滍水，水名。亦名“泜水”。为今沙河，发源于河南鲁山县西，东流至今周口市入颍河。　　淯（yù）水：今河南白河的古称。发源于河南嵩县南伏牛山，东南流注鸭河口水库，折向南流，入湖北襄阳会唐河，合成唐白河，在襄樊市注入汉水。　　杨口：即扬口。为古杨水入沔水之口，在今湖北潜江西北。　　零、桂：零陵和桂阳。

[2]札：铠甲上用皮革或金属制成的叶片，代指铠甲。

【译文】

杜预回到襄阳以后，认为天下虽然已经安定，但如果忘记了战争，就会导致危机，于是经常训练士卒，严令防守。又引来滍水和淯水灌溉农田一万多顷，开通从杨口通往零陵、桂阳的漕运，公家和百姓都得到益处。杜预骑不了战马，射箭穿不透铠甲，但善于用兵，克敌制胜，众将都比不上他。杜预镇守荆州时，多次给洛阳的权贵赠送礼物，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我只是害怕他们陷害我，不是请求他们给我什么好处。”王浑升为征东大将军，又去镇守寿阳。

【原文】

诸葛靓逃窜不出。帝与靓有旧，靓姊为琅邪王妃，帝知靓在姊间，因就见焉[1]。靓逃于厕，帝又逼见之，谓曰：“不谓今日复得相见。”靓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复睹圣颜，诚为惭恨[2]。”诏以为侍中，固辞不拜，归于乡里，终身不向朝廷而坐。

【注文】

[1]姊（zǐ）：诸葛靓的姐姐，后为司马懿之子琅邪王司马伷的王妃。

[2]漆身皮面：用漆涂到身体上，用刀割破面皮。漆身：战国时，晋国人豫让为了替智伯报仇，使别人认不出自己，就把漆涂在身上。漆身后皮肤患疮肿，仿佛是癞病，别人就认不出来了。

【译文】

诸葛靓逃走以后，不出来。晋武帝与诸葛靓有交情，诸葛靓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马伷的王妃，晋武帝知道他在姐姐家，就去见他。诸葛靓躲到厕所里，晋武帝到那里逼着他见面，对他说：“想不到今天又见面了。”诸葛靓流泪说：“我不能漆身皮面，又见到圣上的面容，实在是又愧又恨。”晋武帝下诏任命诸葛靓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回到家乡，终生没有面朝着晋朝廷的方向就座。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泰始五年二月壬戌朔，无壬寅日；三月壬辰朔，壬寅为十一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康元年五月丁亥朔，无庚辰日。

羌胡之叛　树机能　齐万年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西晋初年聚居在雍州、秦州、凉州各地的鲜卑、匈奴、氐、羌等民族，在树机能、郝散、郝度元、齐万年等人领导下的反晋活动。

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70年），胡烈为秦州刺史，管理雍州、凉州、梁州、秦州等地的羌族、鲜卑族等少数民族。泰始六年（271年）六月，胡烈率兵讨伐鲜卑族酋长秃发树机能，兵败被杀。扶风王司马亮因部将刘旂（qí）不敢救援胡烈，被免官。西晋政府派石鉴都督秦州诸军事，讨伐树机能，未能取胜。泰始七年（272年）北地郡的胡人进攻金城，凉州刺史牵弘出兵讨伐。雍凉地区的内迁少数民族都起兵反对晋朝，与树机能一起把牵弘围困在青山，牵弘兵败被杀。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率领凉、秦、雍三州兵马讨伐树机能，树机能被打败，胡族各部首领率领部众二十万人投降。咸宁四年（278年）六月，凉州刺史杨欣在武威被树机能部将若罗拔能杀死。咸宁五年（279年）正月，树机能攻破凉州。晋武帝任命马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率领三千兵马讨伐树机能。十一月，马隆渡过温水，转战千里，追杀树机能，鲜卑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等率领部众万余人投降。十二月，马隆斩杀树机能，平定凉州。

西晋惠帝元康四年（294年）五月，匈奴首领郝散谋反，进攻上党，杀死郡县官吏。八月，郝散率领部众投降，被冯翊都尉杀死。元康六年（296年），郝散的兄弟郝度元同冯翊、北地交界处的马兰羌、卢水胡首领同时起兵反晋，杀死北地太守张损，打败冯翊太守欧阳建。征西大将军赵王司马伦与雍州刺史解系因军事上的分歧互相指责，晋朝任命梁王司马肜（róng）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八月，解系被郝度元打败，秦州、雍州的氐族、羌族全都反叛，拥立氐族首领齐万年为帝，围困泾阳。十一月，晋惠帝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都归安西将军夏侯骏指挥，率兵讨伐齐万年。元康七年（297年），司马肜和夏侯骏命周处进攻齐万年。周处同卢播、解系率兵与齐万年在六陌大战，周处战败被杀。元康八年（298年），张华、陈准推荐积弩将军孟观讨伐齐万年。元康九年（299年），孟观在中亭大败氐人，俘获齐万年。江统作《徙戎论》，主张把内迁的各少数民族迁回他们原来的住地，企图借此消除他们的反抗斗争，这一建议未被采纳。

西晋初年西部边疆民族的叛乱，虽然被平定，但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消弱了实力，加剧了内部矛盾。

【原文】

晋武帝泰始五年春二月，分雍、凉、梁州置秦州，以胡烈为刺史[1]。先是，邓艾纳鲜卑降者数万，置于雍、凉之间，与民杂居，朝廷恐其久而为患，以烈素著名于西方，故使镇抚之[2]。

【注文】

[1]泰始五年：公元269年。泰始为晋武帝司马炎的年号。　　雍：即雍州，古州名。东汉献帝兴平年间分河西四郡置。三国魏时，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部分地区，以后逐渐缩小。　　凉：即凉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起、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东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魏文帝复置，移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　　梁州：古州名。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 分益州而置梁州，治所在沔阳县（今陕西勉县东）。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移治南郑县（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今陕西秦岭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宁，重庆璧山、綦江等市、县以东，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贵州桐梓、正安等县地。其后治所屡有迁徙。　　秦州：古州名。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 分雍、凉、梁三州置，治所在天水郡冀县（今甘肃甘谷东），西晋武帝太康七年（286年） ，徙治上邽县（今甘肃天水）。

[2]鲜卑：我国古代居住在今东北、内蒙古一带的民族。汉初游牧于辽东，东汉时进入匈奴故地，逐渐强盛。汉桓帝时，首领檀石槐建立起强盛的部落大联盟，打败周边民族，侵扰汉朝边境，后瓦解。魏晋南北朝时，分为数部，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后建立过政权。内迁的鲜卑人多转营农业，渐与中原民族融合。

【译文】

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五年（269年）春季二月，晋分雍州、凉州、梁州的一部分而设置秦州，任命胡烈为秦州刺史。从前，邓艾接纳鲜卑投降的数万人，把他们安置在雍州、凉州之间，同当地人杂居相处，朝廷恐怕他们时间长了会发生祸患，因为胡烈素来在西北一带很有威名声望，所以派他镇守秦州进行安抚。

【原文】

六年夏六月戊午，胡烈讨鲜卑秃发树机能于万斛堆，兵败被杀[1]。都督雍、凉州诸军事扶风王亮，遣将军刘旂救之，旂观望不进[2]。亮坐贬为平西将军，旂当斩[3]。亮上言：“节度之咎，由亮而出，乞免旂死。”诏曰：“若罪不在旂，当有所在。”乃免亮官。

【注文】

[1]秃发树机能（？—280年）：又称树机能。西晋时鲜卑首领，河西鲜卑人，秃发氏，勇壮多谋略。西晋初年，率众反晋，杀死秦州刺史胡烈，不久为西晋平虏护军文鸯所败。后声势复振，尽有凉州之地，但在他与武威太守马隆的交战中，为部将所杀。　　万斛堆：古地名，在今甘肃皋兰东北黄河北岸。

[2]亮：即司马亮（？—291年），西晋宗室，司马懿第四子，晋代魏后进封为汝南王。“八王之乱”期间，汝南王司马亮等八王卷入残杀之中。　　刘旂（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西晋武帝泰始六年（270年），刘旂奉扶风王司马亮之命，援助秦州刺史胡烈，抵御鲜卑秃发树机能。刘旂不敢进军，致使胡烈被杀。依军法当斩，司马亮上疏自责，豁免刘旂的死罪。

[3]平西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建安末，刘备以马超任之。三国魏置，三品。西晋沿置，掌征伐。魏置平东将军、平西将军、平南将军、平北将军，号称四平将军，多持节都督某地区军事，有时也作为刺史等地方官兼理军务的加官。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六年（270年）夏季六月戊午（初四日），胡烈率兵在万斛堆讨伐鲜卑酋长秃发树机能，兵败被杀。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扶风王司马亮，派遣将军刘旂前去救援胡烈，刘旂畏缩观望，不敢前进。司马亮因此被贬为平西将军，刘旂应当处斩。司马亮上奏说：“这在节制调度上有错误，应当由我司马亮负责，请求赦免刘旂的死罪。”武帝下诏说：“如果失误之罪不在刘旂，应当有人负失误的责任。”于是就罢免了司马亮的官职。

【原文】

遣尚书乐陵石鉴行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讨树机能[1]。树机能兵盛，鉴使秦州刺史杜预出兵击之，预以虏乘胜马肥，而官军县乏，宜并力大运刍粮，须春进讨[2]。鉴奏预稽乏军兴，槛车征诣廷尉，以赎论。既而鉴讨树机能，卒不能克。

【注文】

[1]乐陵：古县名。西汉置县，治所在乐陵县（今山东乐陵东南），东汉献帝建安中置郡，西晋改乐陵国，移治厌次县（今山东惠民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滨州、乐陵、阳信、无棣、利津等地。　　石鉴（?—294年）：魏晋官吏。字林伯，乐陵厌次（今山东惠民东北）人，出生寒素，仕魏为尚书郎、侍御史、并州刺史。入晋后为司隶校尉，累迁司马、司空、太尉，封侯。晋惠帝即位，受杨骏之命领兵讨伐汝南王司马亮，但他按兵不动，暗中与司马亮沟通。死后谥“元”。

[2]刍（chú）粮：粮草。多指供军队用的饲料和粮食。

【译文】

晋朝派遣尚书乐陵人石鉴代理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讨伐树机能。树机能兵力强盛，石鉴命令秦州刺史杜预率兵出击，杜预认为，鲜卑部众士气旺盛，兵强马壮，而官军不仅久战之后十分疲劳，而且粮草也很缺乏，应当集中力量运足粮草，等第二年春天再进军讨伐。石鉴上书弹劾杜预拖延时日，贻误战机，用囚车把杜预押送回洛阳，交给廷尉惩处，廷尉准许杜预用侯爵爵位赎罪。不久，石鉴出兵讨伐树机能，始终未能取胜。

【原文】

七年夏四月，北地胡寇金城，凉州刺史牵弘讨之[1]。众胡皆内叛，与树机能共围弘于青山，弘军败而死[2]。初，大司马陈骞言于帝曰：“胡烈、牵弘皆勇而无谋，强于自用，非绥边之材也，将为国耻。”时弘为扬州刺史，多不承顺骞命，帝以为骞与弘不协而毁之。于是征弘，既至，寻复以为凉州刺史。骞窃叹息，以为必败。二人果失羌戎之和，兵败身没，征讨连年，仅而能定，帝乃悔之[3]。

【注文】

[1]金城：古郡名。西汉始元六年（前81年）置，治所在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晋初移治榆中（今甘肃榆中西北），末年迁治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以西，青海湖以东的河、湟二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区。东汉献帝建安以后西部辖区缩小，仅有今大通河下游以东地区。

[2]青山：在今甘肃环县西。

[3]羌戎：泛指我国古代西北部的少数民族。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夏季四月，北地郡胡人进犯金城，凉州刺史牵弘率兵前去讨伐。各地胡族首领都背叛晋朝，同树机能一起把牵弘围困在青山，牵弘兵败战死。当初，大司马陈骞向武帝报告说：“胡烈、牵弘都有勇无谋，刚愎自用，并非安抚边地的人才，他们将会给国家带来失败的耻辱。”当时牵弘任扬州刺史，多次不顺从陈骞的命令，晋武帝认为陈骞同牵弘不和，才对他进行诽谤。于是把牵弘征调到京城来，调来后不久又任命他为凉州刺史。陈骞暗自叹息不已，认为他一定会遭到失败。后来胡烈、牵弘二人果然同羌、胡各族首领不和，兵败身死，经过多年的征战，仅仅宣告平定而已，晋武帝这才感到后悔。

【原文】

咸宁三年春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督凉、秦、雍州诸军，讨树机能，破之，诸胡二十万口来降。

【译文】

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春季三月，平虏护军文鸯都督凉、秦、雍三州诸军队，率兵讨伐树机能，将他打败，胡族各部首领率领部众二十万人投降。

【原文】

四年春正月，司马督东平马隆上言：“凉州刺史杨欣失羌戎之和，必败[1]。”

【注文】

[1]司马督：官名，即“殿中司马督”的省称。晋武帝时置三部司马，为皇帝宿卫，各置司马督为属官。　　马隆（生卒年不详）：曹魏、西晋将领。字孝兴，东平平陆（今山东汶上北）人。曹魏时任武猛从事。西晋建立后，任殿内司马督。凉州羌戎反，他率军镇压，攻灭祸乱多年的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平定凉州。随后在凉州镇守十多年，官至平虏护军、西平太守，授东羌校尉，封奉高县侯。

【译文】

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春季正月，司马督东平人马隆上奏说：“凉州刺史杨欣失去了与羌族、胡族之间的和睦关系，他必定失败。”

【原文】

夏六月，欣与树机能之党若罗拔能等战于武威，败死[1]。

【注文】

[1]若罗拔能（？—305年）：西晋时鲜卑人，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的部将。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在武威斩杀晋朝凉州刺史杨欣。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若罗拔能侵袭凉州，凉州刺史张轨派司马宋配讨伐，若罗拔能被杀。

【译文】

夏季六月，杨欣同树机能的部将若罗拔能等人在武威交战，结果大败，杨欣战死。

【原文】

冬十二月，鲜卑树机能久为边患，仆射李憙请发兵讨之[1]。朝议皆以为出兵重事，虏不足忧。

【注文】

[1]李憙（xǐ）（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季和，上党铜鞮（dī）（今山西沁县南）人，东汉大鸿胪李牷之子，曹魏时为并州别驾。司马师辅政，任右长史，随司马师讨伐毌丘俭。后任凉州刺史，恩威并用，治理当地羌夷各族。司马炎代魏后，任司隶校尉、司徒，封侯。累官至尚书仆射、光禄大夫。后以年老免官。

【译文】

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冬季十二月，鲜卑首领树机能长久为患晋国边境地区，尚书仆射李憙请求发兵讨伐。朝廷议事时，大臣们都认为出兵是件大事，树机能不值得朝廷忧虑。

【原文】

五年春正月，树机能攻陷凉州。帝甚悔之，临朝而叹曰：“谁能为我讨此虏者？”司马督马隆进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贼，何为不任，顾方略何如耳。”隆曰：“臣愿募勇士三千人，无问所从来，帅之以西，虏不足平也。”帝许之。乙丑，以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1]。公卿皆曰：“见兵已多，不宜横设赏募。隆小将妄言，不足信也。”帝不听。隆募能引弓四钧、挽弩九石者取之，立标简试，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2]。隆曰：“足矣。”又请自至武库选仗，武库令与隆忿争，御史中丞劾奏隆[3]。隆曰：“臣当毕命战场，武库令乃给以魏时朽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所取，仍给三年军资而遣之。

【注文】

[1]讨虏护军：官名。西晋在西北边疆地区设置，统率军队，多由郡太守兼任。

[2]钧：古代重量单位，合三十斤。　　石（dàn）：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3]武库：储藏兵器的仓库。　　忿（fèn）争：愤怒相争。　　御史中丞：官名。西汉时设置，为御史大夫的佐职，掌管图籍秘书，外督诸监军刺史，内领侍御史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御史中丞成为事实上的御史台统领，其权极重。

【译文】

西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春季正月，树机能攻陷凉州。晋武帝很后悔没有及时出兵讨伐，在朝廷上叹息说：“谁能替我讨伐树机能？”司马督马隆上前说：“如果陛下能够任用我，我能平定树机能。”晋武帝说：“如果你真能平定贼寇，我为什么不任用你呢，只是不知道你的方略如何。”马隆说：“我打算招募勇士三千人，不问他们从哪里来，我率领他们西上，一定能够平定贼寇。”晋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乙丑（初一日），晋武帝任命马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朝廷公卿大臣都说：“目前军队已经够多了，不应当再横加悬赏招募勇士。马隆小将胡言乱语，不值得信任。”晋武帝不听。马隆招募勇士，凡是能够拉开四钧的弓或是能够拉开九石的弩即可录用。他立定标准进行测试，从早晨到中午，共录取勇士三千五百人。马隆说：“已经足够了。”又请求亲自到兵器库中挑选武器，武库令和马隆愤怒地争吵起来，御史中丞弹劾马隆。马隆说：“我应当在疆场上拼命杀敌，武库令却把魏国时期已经朽烂的武器发给我们，这不是陛下派我前去平叛的本意。”晋武帝下令准许他随意挑选武器，并发给足够支撑三年的军需物资，然后让他们出发。

【原文】

十一月，马隆西度温水，树机能等以众数万据险拒之[1]。隆以山路狭隘，乃作扁箱车，为木屋，施于车上，转战而前，行千余里，杀伤甚众[2]。自隆之西，音问断绝，朝廷忧之，或谓已没。后隆使夜到，帝抚掌欢笑，诘朝，召群臣谓曰：“若从诸卿言，无凉州矣[3]。”乃诏假隆节，拜宣威将军[4]。隆至武威，鲜卑大人猝跋韩且万能等帅万余落来降[5]。十二月，隆与树机能大战，斩之，凉州遂平。

【注文】

[1]温水：又称温围水，指今甘肃武威东一带黄河河段。

[2]狭隘（ài）：狭小。　　扁箱车：能阻击敌人骑兵冲锋的战车。

[3]诘朝：明天早上。

[4]宣威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置，秩五品，掌帅兵征伐。晋、南朝沿置，秩八品。

[5]大人：古代部落首领名。魏晋时鲜卑、乌桓等族各部落首领称“大人”。由推举产生，任期一般三年，掌管部落或部落联盟的事务。　　猝跋韩且万能（生卒年不详）：晋朝西北鲜卑族首领。西晋武帝时马隆任武威太守，猝跋韩且万能等人率万余户归降。

【译文】

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十一月，马隆率军西上，渡过温水，树机能等人率领部众数万人，占据险要地区进行抵抗。马隆认为山区道路狭隘，就制造一种扁箱车，还造木屋放在扁箱车之上，一边作战，一边前进，行军一千多里，杀伤大量敌军。自马隆西上以后，就同洛阳断绝联系，朝廷深感忧虑，有人说这支部队已经全军覆没。后来马隆派遣的使臣在夜间到达洛阳，武帝鼓掌欢笑。第二天朝见群臣，晋武帝说：“如果听从你们的话，凉州已经没有了。”于是下诏赐给马隆符节，升他为宣威将军。马隆到武威之后，鲜卑部落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率领一万多户前来投降。十二月，马隆率兵同树机能进行决战，杀死树机能，平定凉州。

【原文】

太康元年。汉、魏以来羌胡、鲜卑降者，多处之塞内诸郡，其后数因忿恨，杀害长吏，渐为民患。侍御史西河郭钦上疏曰：“戎狄强犷，历古为患[1]。魏初民少，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内及京兆、魏郡、弘农往往有之[2]。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3]。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渐徙内郡杂胡于边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万世之长策也[4]。”帝不听。

【注文】

[1]西河：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平定（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陕西府谷县西北）。东汉移治离石（今山西离石），三国魏移治兹氏（今山西汾阳），西晋改为西河国。西汉辖境相当今内蒙古伊克昭盟东部，山西吕梁山、芦芽山以西及石楼县以北，陕西宜川县以北黄河沿岸地区。　　郭钦（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晋武帝时上疏请求派兵讨伐西北叛乱少数民族，移民充实边防。　　戎狄：古代泛指我国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　　犷（guǎng）：粗野。

[2]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划名，为三辅之一。即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地，治所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京兆相当于郡，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此处应指西晋首都洛阳附近。　　魏郡：古郡名。西汉高祖刘邦十二年（前195年）置，一说西汉景帝五年（前152年）置，治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境相当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丘县、成安、广平、馆陶，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等地。西晋属司州。　　弘农：古郡、县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弘农县，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北。东汉灵帝改为恒农县，西晋复名弘农县。

[3]风尘之警：战争或骚乱的警报。　　平阳：古县名。在今山西临汾西南，因位于古平水之阳而得名。　　上党：古郡名。战国置，秦朝沿置，西汉治所长子（今山西长子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等县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区。东汉末移治壶关（今山西长治北），其后治所屡次迁移。其地甚高，古有与天为党之说，故名。　　太原：古郡、国名。战国秦置郡，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西汉文帝时改为国，不久又改为郡，晋时为国。秦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区。　　冯翊（yì）：古郡名。三国曹魏改左冯翊为冯翊郡，治所在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　　安定：古县名。西汉设置，东汉废，治所在今甘肃泾川县北。　　上郡：古郡名。战国魏文侯置，秦治所在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北部及内蒙古乌审旗一带。东汉献帝建安年间废。　　狄：中国古代北方民族。春秋时，活动于齐、鲁、晋、卫、宋、郑等国之间，因主要居住于北方，被称为“北狄”。秦汉以后，狄是对北方少数民族的统称。

[4]四夷：四方之夷，即蛮、夷、戎、狄，为中国古代华夏族以外的各少数民族。　　荒服：国家边境之地，商周时期国家从中都（朝廷所在地）到边境分为五服：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荒服距离朝廷最远，有五千余里。

【译文】

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汉、魏以来，羌胡、鲜卑来归降的，历朝多把他们迁徙到长城以内各郡居住，后来多次因为气愤和怨恨，各族起兵杀害郡县官吏，逐渐成为当地人民的祸害。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奏疏说：“戎狄禀性强悍粗犷，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魏国初年，百姓人数少，西北各郡都成为戎狄聚居的地区，甚至京兆、魏郡、弘农等内地也往往有少数民族。如今虽然是服从朝廷统治，如果百年以后，一旦发生战争或骚乱的警报，胡人骑兵从平阳、上党地区，不用三天就可以到达孟津，那么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等西北各郡就都成为他们统治的区域了。我们应当乘着平定东吴的声威，凭借谋臣猛将的谋略威武，逐渐把迁徙到内地的西北各族，重新迁回边疆地区，加强夷狄经常出入地区的防卫，以彰明先王所制定的使夷狄远离京城的荒服之制，这是千秋万世长治久安的最好策略。”晋武帝不听。

【原文】

惠帝元康四年夏五月，匈奴郝散反，攻上党，杀长吏[1]。秋八月，郝散帅众降，冯翊都尉杀之。

【注文】

[1]匈奴：中国古代北方民族。战国时游牧在燕、赵、秦以北。东汉时分裂为南北两部，北匈奴在一世纪末为汉所败，西迁。南匈奴附汉，东晋时曾先后建立汉国和前赵。　　郝散（？—294年）：西晋匈奴反晋起义领袖。西晋惠帝元康四年（294年）五月，在上党郡率领部众发动反晋起义，进攻上党郡，诛杀官员。八月，归降朝廷，被冯翊都尉所杀。

【译文】

西晋惠帝元康四年（294年）夏季五月，匈奴人郝散谋反，进攻上党，杀死郡县官吏。这年秋天八月，郝散率领部众投降，被冯翊都尉杀掉。

【原文】

六年夏，郝散弟度元与冯翊、北地马兰羌、卢水胡俱反，杀北地太守张损，败冯翊太守欧阳建[1]。

【注文】

[1]度元：即郝度元（生卒年不详），西晋匈奴起义首领。西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他率领马兰羌、卢水胡起义，杀死北地太守张损，打败冯翊太守欧阳建及雍州刺史解系。秦州、雍州氐、羌等少数民族人民群起响应。推举氐帅齐万年为帝，围攻泾阳。元康九年（299年）失败。　　马兰羌：中国古代北方古羌人的一支。魏晋南北朝时分布于冯翊、北地一带。西晋惠帝元康年间，匈奴人郝散、郝度元联合冯翊、北地的马兰羌及卢水胡起兵，杀死北地太守，大败晋军。　　卢水胡：古代匈奴的一支，因为世代居住在卢水（今青海西宁）一带而得名。汉晋时活动于今甘肃张掖、武威、兰州、陇东及渭水以北一带。西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郝散起义，卢水胡为骨干力量。十六国时期曾建立北凉政权。　　张损（？—296年）：西晋官吏。西晋惠帝元康时为北地太守，被羌胡所杀。　　欧阳建（？—300年）：西晋官吏，字坚石，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人，世代为冀州大族。历任山阳令、尚书郎、冯翊太守。后被赵王司马伦杀害。

【译文】

西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夏季，郝散的兄弟郝度元同冯翊、北地交界处的马兰羌、卢水胡首领同时起兵反晋，杀死北地太守张损，打败冯翊太守欧阳建。

【原文】

征西大将军赵王伦与雍州刺史济南解系争军事，更相表奏，朝廷以梁王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1]。

【注文】

[1]赵王伦：即司马伦（?—301年）。字子彝，司马懿第九子，司马炎建立西晋后，封琅邪郡王，历任东中郎将、宣威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车骑将军、太子太傅等职。司马伦交结贾模，为贾后亲信，把持朝政。永康元年（300年）四月，命齐王司马冏杀贾后及其党羽。八月击杀淮南王司马允。司马伦是西晋“八王之乱”中的一王。西晋惠帝永康二年（301年），逼晋惠帝退位，自立为帝，改元建始。不久，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司马伦，司马伦被部将王舆所杀。　　解（xiè）系（？—300年）：西晋将领。字少连，济南著县（今山东济阳西）人。三国时魏国梁州刺史解修之子。初为公府掾，历任中书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出为雍州刺史、扬烈将军。晋惠帝时，氐羌等少数民族起兵反晋，解系随征西将军赵王司马伦领兵镇压，与司马伦亲信孙秀争功，上表朝廷。后司马伦专权，解系被杀。　　梁王肜（róng）：即司马肜（?—302年）。字子徽，司马懿之子。司马炎建立西晋后，封司马肜为梁王，任北中郎将，守邺城，因用人失误被周处弹劾。西晋惠帝永康初年，与赵王司马伦共废贾后，任太宰、尚书令。司马伦篡位后为阿衡。司马伦被诛后，又任太宰、司徒，为宗师。

【译文】

征西大将军赵王司马伦同雍州刺史济南人解系因军事上有分歧，两人接连上表启奏，互相指责，朝廷下诏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

【原文】

秋八月，解系为郝度元所败，秦、雍、氐、羌悉反，立氐帅齐万年为帝，围泾阳[1]。御史中丞周处弹劾不避权戚，梁王肜尝违法，处按劾之[2]。冬十一月，诏以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俱隶安西将军夏侯骏，以讨齐万年[3]。中书令陈准言于朝曰：“骏及梁王皆贵戚，非将帅之才，进不求名，退不畏罪。周处吴人，忠直勇果，有仇无援。宜诏积弩将军孟观，以精兵万人为处前锋，必能殄寇，不然，梁王当使处先驱，而不救以陷之，其败必也[4]。”朝廷不从。齐万年闻处来曰：“周府君尝为新平太守，有文武才，若专断而来，不可当也；或受制于人，此成禽耳[5]。”

【注文】

[1]氐（dī）：中国古代西北民族名。商周至南北朝时活动于今陕西、甘肃、四川等省交界地区。汉魏后逐渐汉化。　　齐万年（？—299年）：西晋时氐族首领。西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匈奴人郝度元联合马兰羌、卢水胡起兵反晋，拥戴齐万年为帝，部众十余万。晋派夏侯骏、周处征讨。齐万年杀死周处，后又屡破晋军。元康九年（299年），被晋将孟观击败，被俘后遭到杀害。

[2]周处（236—297年）：西晋著名将领。字子隐，义兴阳羡（今江苏宜兴南）人，初为吴东观左丞。晋平吴后任新平太守、御史中丞、建威将军等。镇压齐万年起义时被杀。

[3]振威将军：将军名号。东汉设置，统兵征战。三国魏沿置，秩四品，多为刺史加衔。晋时成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秩四品。　　卢播（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西晋惠帝永康中为振威将军，随梁王司马肜镇守关中。周处与齐万年交战，卢播不敢援救，致使周处兵败被杀。西晋惠帝永宁年间为齐王司马冏部将，讨伐赵王司马伦。　　夏侯骏（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兖州刺史夏侯威长子，曾任并州刺史。西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西北少数民族氐羌反叛，首领齐万年称帝。十一月，晋朝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隶属安西将军夏侯骏指挥。司马肜与夏侯骏逼周处出战，又拒绝后援，致使周处战死。

[4]积弩将军：将军名号。东汉设置，掌征伐。曹魏沿置，设左、右积弩将军，秩四品。西晋武帝泰始四年（268年）罢振威、扬威护军，置左右积弩将军，官品与魏同。　　孟观（?—301年）：西晋将领。字叔时，渤海东光（今河北东光东）人，西晋惠帝即位，为殿中中郎。与贾后谋杀杨骏，迁积弩将军，封公。氐族首领齐万年在关中起兵反晋，孟观领兵镇压，杀齐万年，升东羌校尉、右将军。在朝中孟观依附赵王司马伦，为安南将军、监河北军事，镇守宛城。赵王司马伦篡位失败，孟观被杀。

[5]周府君：即周处。　　新平：古郡名。东汉设置，治所在漆县（今陕西彬县西），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彬县、长武、旬邑和甘肃泾川、灵台等地。其后屡有变动。

【译文】

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秋季八月，解系被郝度元打败。秦州、雍州的氐族、羌族全都反叛，拥立氐族首领齐万年为帝，围困泾阳。御史中丞周处敢于弹劾犯法的权臣和皇亲国戚，梁王（司马肜）曾经违法，周处按照法令加以弹劾。冬季十一月，晋惠帝下诏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都隶属安西将军夏侯骏，率兵讨伐齐万年。中书令陈准在朝堂上说：“夏侯骏同梁王都是皇亲国戚，不是将帅之才，他们进一步不求功名，退一步不畏刑罪。周处是吴郡人，为人忠诚正直，勇敢果断，在朝内只有仇人而孤立无援。应当下诏派遣积弩将军孟观，率领精兵一万人充当周处的前锋，一定能够灭掉贼寇，如果不是这样，梁王必定命令周处充当前锋，遇到危险，不发兵救援，反而乘机陷害，战事必然失败。”朝廷不听。齐万年听说周处率兵前来，对部下说：“周府君曾经担任新平太守，具有文才武略，如果充当独立方面的将帅，我们难以抵挡；如果受人节制调遣，不过是前来被擒而已。”

【原文】

七年春正月，齐万年屯梁山，有众七万，梁王肜、夏侯骏使周处以五千兵击之[1]。处曰：“军无后继，必败，不徒亡身，为国取耻。”肜、骏不听，逼遣之。癸丑，处与卢播、解系攻万年于六陌[2]。处军士未食，肜促令速进，自旦战至暮，斩获甚众。弦绝矢尽，救兵不至。左右劝处退，处按剑曰：“是吾效节致命之日也。”遂力战而死。朝廷虽以尤肜，而亦不能罪也。

【注文】

[1]梁山：山名。在今陕西乾县西北。

[2]六陌：古地名。在今陕西乾县东北。

【译文】

西晋惠帝元康七年（297年）春季正月，齐万年驻扎在梁山，拥有部众七万人，梁王司马肜和夏侯骏命令周处率领官兵五千人出击。周处说：“我军没有后援，此去必定失败，不只是兵败身亡，还会给国家带来耻辱。”司马肜和夏侯骏不听，逼迫周处率兵进攻。癸丑（初四日），周处同卢播、解系率兵与齐万年在六陌大战。周处率领的军队还没有吃早饭，司马肜就催促周处立即进攻，从早晨开始交战，一直打到傍晚，杀伤敌军很多。但周处的军队弓弦断了，箭矢用尽了，还没有救兵到来。周处的部将劝他退走，他手握宝剑说：“这是我为陛下效忠，为国家捐躯的日子到了。”于是与敌军奋力作战而死。朝廷虽然埋怨司马肜，但却未能给他任何处分。

【原文】

八年秋九月，张华、陈准以赵王、梁王相继在关中，皆雍容骄贵，师老无功，乃荐孟观沈毅有文武材用，使讨齐万年[1]。观身当矢石，大战十数，皆破之。

【注文】

[1]陈准（?—301年）：西晋官吏。曹魏重臣陈群之后，颍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人。晋惠帝时任中书令、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太尉。

【译文】

西晋惠帝元康八年（298年）秋季九月，张华、陈准认为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相继镇守关中，都依仗自己是高贵皇族，悠闲自在又骄傲无能，所以出兵多年，军队疲惫却毫无功绩，于是就推荐积弩将军孟观，认为他沉着坚毅，是一位文武全才的将领，让他讨伐齐万年。孟观冒着被乱箭射中、乱石击中的危险，同齐万年大战十余次，都取得胜利。

【原文】

九年春正月，孟观大破氐众于中亭，获齐万年[1]。

【注文】

[1]中亭：古水名。即今陕西关中西北部渭河支流漆水河。

【译文】

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水大败氐人，俘获齐万年。

【原文】

太子洗马陈留江统以为戎狄乱华，宜早绝其原，乃作《徙戎论》以警朝廷，曰：夫夷、蛮、戎、狄，地在要、荒，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1]。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当其强也，以汉之高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单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2]。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强暴为寇，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场不侵而已[3]。

【注文】

[1]太子洗（xiān）马：东宫官名。秦代为太子属官，汉代沿置，秩比六百石，职如谒者，太子出行，当直者在前导威仪。魏晋及南朝宋齐沿置，如谒者、秘书。　　陈留：古郡、国名。西汉设置，治所在陈留县（今河南开封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民权、宁陵等县以西，开封等县市以东，延津、长垣等县以南和杞县、睢县以北地。东汉以后略有伸缩，有时为国。　　江统（？—310年）：字应元，西晋陈留圉（yǔ）县（河南杞县南）人，出身世族，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曾作《徙戎论》，主张把内迁少数民族强制迁回边塞老家。　　要、荒：要服、荒服的合称，泛指王城以外偏远的地方。　　九土：九州的土地，借指全国土地。　　即叙：就位，归顺。

[2]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字季，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初为泗水亭长，秦末响应陈胜起义。后与项羽共同伐秦，刘邦攻占咸阳，推翻秦朝。项羽入关，封刘邦为汉王。不久楚汉相争，刘邦消灭项羽，建立汉朝。　　白登：山名。在今山西大同东北。　　孝文：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高祖刘邦庶子，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谥号孝文皇帝。初封为代王，吕后死后，被立为帝。汉文帝推崇黄老思想，实行“与民休息”政策，轻徭薄赋，省去苛刑，社会生产稳定发展。与其子景帝统治时期，合称“文景之治”。文帝统治期间，由于国力所限，对匈奴并未采取大规模军事进攻，而是继续采取“和亲”政策，但也采纳了有效的防御措施。　　霸上：即“灞上”，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郊。　　元：即汉元帝刘奭（shì）（前75—前33年）。公元前49年至前33年在位，汉宣帝之子。史称元帝柔仁好儒，多才艺，善史书。为太子时，即反对宣帝重用文法吏，即位以后，重用儒生，使儒家学说从此取得统治地位。但他治国无方，限制豪强不力，兼以天灾流行，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人民生活困穷，西汉国力转衰。　　成：即汉成帝刘骜（ào）（前51—前7年）。汉元帝长子，公元前32年至前7年在位。汉成帝统治时期，政治腐败，重用外戚，导致铜马农民起义爆发，汉朝从此衰落。　　单（chán ）于：匈奴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语“撑犁”是“天”，“孤涂”是“子”，“单于”是“广大”之意。

[3]夷狄：古时常指东方、南方的少数民族为东夷、西南夷，称北方的少数民族为北狄，合称夷狄，泛指中原周边的少数民族。　　稽（qǐ）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执贽：臣下向君主朝贺或宾主相见的礼节之一，即手持礼物拜见君长，依照周制不同官爵持物不同，侯、伯执圭，子、男执璧，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以后各朝皆有此制，但所执之物不同，且依官位高低而定。

【译文】

太子洗马陈留人江统认为，戎人、狄人扰乱华夏，应该及早防备，断绝危机发生的根源，于是作《徙戎论》，以警示朝廷。《徙戎论》说：“东方的夷族，南方的蛮族，西方的戎族，北方的狄族，居住在要服、荒服等极边远地区。夏禹平定九州土地，西戎就前来归服。他们性格气质贪婪，凶暴强悍没有仁心，四夷之中尤其以戎族、狄族更为突出。他们势力弱小就对华夏畏惧臣服，势力强大就对华夏侵扰背叛。当他们强盛时，汉高祖刘邦被围困在白登山，汉文帝刘恒为防御匈奴驻军霸上。等到他们衰弱之时，即使元帝刘奭、成帝刘骜时汉朝已经衰微，匈奴单于还是朝见称臣，这就是明显的例子。所以历代有道明君控御边疆夷狄的有效策略，就是加强战备，有常规典制驾驭他们。虽然边疆各族首领前来叩头臣服，进贡方物，但沿边城池还是不应放松防备。一旦他们逞强入侵，也仅是出兵将其驱逐出境，从不发动远征，只是期望让境内得以安宁，边疆不被侵犯而已。”

【原文】

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封疆不固，而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自是四夷交侵，与中国错居[1]。及秦始皇并天下，兵威旁达，攘胡走越，当是时，中国无复四夷也[2]。

【注文】

[1]周室：即周王朝。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后建立周朝。周朝自公元前11世纪中期到公元前256年，约800年，共传30代37王。可分为西周和东周两个时期，东周又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　　专征：古代诸侯或将帅自行出兵征伐。　　封疆：指田土疆界，周代田地界线，以挖沟起土，于沟边堆筑墉垣为标志。

[2]秦始皇（前259—前210年）：中国第一个皇帝。即嬴政。公元前246年至前210年在位。在位期间，先后灭韩、赵、魏、齐、楚、燕等六国，建立秦朝，自称“始皇帝”，因而史称“秦始皇”。

【译文】

等到周王室失去控制天下的能力，诸侯自行出兵征伐，边疆既不巩固，诸侯之间又因利害冲突而各怀异心，于是西方的戎人和北方的狄人乘机进入中原华夏地区，有的诸侯国诱骗招徕戎、狄加以安抚，使他们为自己所用，从此四夷各族相继侵略中夏，同当地中原人杂居在一起。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兵威远达四方边疆地区，抵御胡人，赶跑百越，当时中国境内已经没有四夷。

【原文】

汉建武中，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1]。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群羌叛乱，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败北，侵及河内，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马贤，仅乃克之[2]。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中世之寇，惟此为大。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场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于秦川，欲以弱寇强国，捍御蜀虏[3]。此盖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敝矣。

【注文】

[1]建武：东汉光武帝年号，即公元25年至55年。　　马援（前14—49年）：东汉著名将领。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光武帝的中兴名将。王莽末年，曾任新城大尹，后归附刘秀。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任陇西太守，打败先零羌。建武十七年（41年）任伏波将军，率军镇压交趾征侧、征贰起义，封新息侯。后病死在镇压武陵“五溪蛮”的军中。　　河东：古代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西南部，唐朝以后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黄河经此折向南流，本区因位于黄河以东而得名。河东历来为军事上控制关中的要地。

[2]永初：东汉安帝刘祜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107年至113年。　　邓骘（zhì）（？—121年）：东汉将领。字昭伯，南阳新野（河南新野）人，太傅邓禹之孙，妹为和熹皇后。和帝死，邓骘与太后一起册立安帝。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率军镇压凉州羌族起义，大败而归，但倚仗太后的权势仍拜大将军，专权多年。邓骘提倡节俭，罢免徭役，缓和了阶级矛盾。东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安帝与宦官李闰合谋诛灭邓氏，邓骘被迫自杀。　　河内：古郡名。秦置，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卫辉市）以西地区。西晋移治野王县（今河南沁阳），辖境渐小。　　任尚（？—118年）：东汉将领。初为西域戊己校尉，代班超为都护。安帝时任征西校尉，率军镇压羌人起义，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大败。初任护羌府长史，后任中郎将与邓遵、马贤等镇压汉、羌联合起义，杀死起义军首领杜季贡和零昌。东汉安帝元初五年（118年），因与邓遵争功，被邓太后所杀。　　马贤（？—141年）：东汉将领。东汉安帝永初七年（113年）为骑都尉，与侯霸在安定镇压牢羌起义，后屡次参与镇压羌人暴动。两度出任护羌校尉，因功封都乡侯。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年），且冻、傅难羌攻击金城，与其他诸羌大掠三辅，朝廷以马贤为征西将军，率兵出击。翌年，在射姑山兵败而死。

[3]武都氐：古代西北部落，为氐人的一支。自先秦时就有氐人在汉武都郡（今甘肃陇南市武都区）活动，南北朝时该部氐人建立武都氐政权，活动中心在白崖（今陕西勉县），占据地域大体在今陕、甘、川三省交界地区诸县。　　秦川：指今秦岭以北关中平原。　　捍御：防御，抵抗。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征讨叛乱的羌人，平定后把余下的部众迁徙到关中地区，居住在冯翊郡、河东郡地广人稀之处。几年之后，人口繁殖生息，既倚仗他们的力量强大，又苦于汉人对他们的欺凌。东汉安帝永初年间，各支羌族纷纷反叛，消灭了当地的守军，攻破城邑，屠杀人民。邓骘战败后，他们一直打到河内郡。十年间，西羌和华夏各族都损失极其严重，任尚、马贤等将领，也仅仅是攻克他们而已。从此以后，产生变乱的余灰未尽，一遇风吹草动，就再次发生侵扰和叛乱。东汉中期以来的敌寇，以西羌部落最为强大。魏朝兴起之初，同蜀汉南北分隔，使氐、羌聚居之地一分为二。魏武帝（曹操）曾经把武都氐迁徙到秦川地区，想要借此削弱敌寇，加强自己力量，用来抗御蜀汉。但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没有长远之利，到了今天，已经开始吃到苦头。

【原文】

夫关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因其衰敝，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1]。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2]。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3]。戎晋不杂，并得其所，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寇暴，所害不广矣。

【注文】

[1]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我同族的人，不会和我们一条心。原指对异族的疑忌，后用以指责排斥异己的宗派活动。　　畿（jī）服：京城地区。　　士庶：士人和庶民，泛指百姓。　　蕃育：繁殖滋生。

[2]封域：疆界，领地。

[3]先零（lián）：中国古代西北羌人的一支。汉时分布在今甘肃临夏以西和青海东北一带。　　罕幵（jiān）：即罕幵羌，汉时西羌部落联盟之一。西汉时居于湟水流域、青海湖周围和黄河、大夏河交汇地带。汉武帝时内附，东汉时一部分迁居天水郡，置罕幵县（今甘肃天水南）。东汉安帝永初时，参与西羌大起义，击败武威太守赵冲。魏晋时部众散处关中、渭北等地。　　析支：中国古代西戎族的一支，周时在今青海积石山至贵德一带，汉代称析支羌或河曲羌。　　始平：古县名。今陕西兴平县东南。　　武都：古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在武都（今甘肃西和南）设置武都郡，东汉时移至下辨道（今甘肃成县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南、成县、徽县、西和、两当、康县及陕西凤县、略阳等市县地。

【译文】

关中地区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历代帝王立国建都的地方，从来没有听说过戎人、狄人应当居住在这一地区。不是我们同族的人，不会和我们一条心。过去趁他们衰弱弊坏之时，把他们迁徙到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当地士人百姓都轻视他们，以为软弱可欺，使他们的怨恨之气深入骨髓，到了他们人口繁育、部落强盛的时候，必然要产生反抗之心。本来他们生性就贪婪凶悍，加上怀有愤恨已久的满腔怒火，趁时机一到便发动叛乱。而且他们居住在内地，没有亭障和要塞的阻隔，可以偷袭毫无防备的军民，可以掠取分散在田野的粮食蓄积，因此能够酿成祸害，蔓延很广，发生意料不到的暴行，这是边疆各族内迁的必然后果，这是已经得到验证的事实。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应该趁目前国家兵威兴盛，一切军事措施没有罢黜的时候，迁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各郡境内的羌族部落，到先零、罕幵、析支等地，迁徙扶风、始平、京兆各郡境内的氐族部落，回到陇山以西，到阴平、武都两郡界内，发给沿途食用的粮食，务必让他们足以返回原郡，各自投靠本族族人，回到祖先世代居住的旧地，使属国都尉和抚夷护军就近安置他们的生活。这样，戎人和晋人不再混杂一起，各自居住本土，即使边疆各族怀有侵扰华夏之心，甚至传来发生暴乱的警报，却距离中原地区很远，中间又有高山大河的阻隔，虽然仍存侵扰边疆的暴行，祸害已经不太大了。

【原文】

难者曰：氐寇新平，关中饥疫，百姓愁苦，咸望宁息，而欲使疲悴之众，徙自猜之寇，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1]。答曰：子以今者群氐为尚挟余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散流，离逷未鸠，与关中之人户皆为仇，故可遐迁远处，令其心不怀土也[2]。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道不著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敝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遵覆车之轨，何哉？且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关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3]。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宽关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4]。若惮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寇敌，非所谓能创业垂统，谋及子孙者也。

【注文】

[1]弭（mǐ）：平息，停止，消除。

[2]离逷（tì）：逷，远，同“逖”。离得远。　　鸠：聚集在一起。

[3]糁（shēn）粒（lì）：米粒。

[4]廪粮：公家给予的粮食。

【译文】

持不同意见的人说：氐人的暴乱刚刚平息，关中地区又发生饥荒疫病，百姓愁苦，都希望安宁休息，现在又要使疲劳憔悴的民众，迁徙那些自我猜疑的穷寇，恐怕势力尽了，力量用完了，功业未成，前一次的祸害尚未消弭，后面的变乱又要横生了。回答说：您认为现在各支氐人依靠剩余的资财，悔恨自己的过错而归于正道，感谢朝廷的恩德而来诚心归附吗？还是势力穷尽，走投无路，智谋和兵力都已困竭，畏惧我军杀戮才来归顺呢？说：羌人力量穷尽走投无路才来归顺的。然而我朝既能控制他们生命的长短，自然能让他们按我朝的意愿进退。凡是乐于其职业的人不愿改变他们从事的工作，安于居住在本土的人不愿迁徙。但当他们怀疑自身危险而惊慌失措的时候，是可以用兵威制服，使其听从命令，不敢违抗。待到他们死亡逃散，互相远离一时未能纠集在一起，又同关中人户都成为仇敌，就可以把他们迁徙到远处，使他们的心思不怀恋关中居留之地。圣贤谋划国家大事时，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就考虑好所应采取的措施，在变乱还未出现之前就预先把祸患消灭在萌芽之中，如同未兴劳役就建成平坦的道路，好像没有张扬功德就会事业成功一样。次一等能把祸事转变为好事，把失败转变为成功，遇到困难能够渡过，遇到厄运能够亨通。如今您面临着战乱的结局，不去图谋开始改革，而是害怕改易车道，依然沿着曾经翻过车的轨道前进一样，这是为什么呢？何况关中地区人口有一百多万，戎人、狄人占了半数，不管是留居还是迁徙，都必须准备大量的口粮。若有穷苦缺粮，吃不上饭的羌人、氐人，就应当拿出关中的存粮救济他们，保全他们的性命，使他们不致毙命于沟壑。这样，就可以免除他们抢劫居民的祸害。现在朝廷迁徙他们，由沿途郡县供应粮食，让他们依附同族，互相照顾。而他们迁走之后，关中地区的汉人也可以得到剩下粮谷的半数。这样，迁走的人得到了粮食，留居的人得到仓谷，既减轻关中地区羌氐威逼的压迫，又去掉盗贼产生的根源，既免除短期侵扰所造成的损失，又建立长期的和平局面。如果害怕暂时微小辛劳的行为，而忘记一劳永逸的宏大计策，舍不得几日几月的麻烦劳苦，就会遗留下几世的长期祸患，这并非所说的能开创大业传承帝位、为子孙谋划的长治久安之策。

晋朝“五胡”分布示意图

【原文】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1]。咸熙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2]。于是刘猛内叛，连结外虏[3]。近者郝散之变，发于谷远。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

【注文】

[1]并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后辖境扩大，包有今陕西北部及河套地区。魏晋时辖境缩小。　　桀（jié）恶：凶恶。　　建安：东汉献帝刘协年号，自公元196年至220年。　　右贤王：匈奴官名，即右屠耆王。屠耆为匈奴语“贤”，汉人因称右屠耆王为右贤王，为单于之下的最高官职，地位仅次于左贤王，以单于子弟充任。一般统辖万余骑，居单于西方。下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属，以管理军政事务。　　去卑（生卒年不详）：东汉时南匈奴右贤王。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率部众护送汉献帝自长安东归，抗击李傕、郭汜。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随呼厨泉单于至邺城入觐（jìn），被曹操留下，后奉曹操之命返归平阳监单于王庭。　　呼厨泉（生卒年不详）：南匈奴单于。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入觐汉献帝，被曹操留在邺城，享受列侯待遇。但无法实际控制部众，单于徒有虚名。

[2]咸熙：三国魏元帝曹奂的年号，自公元264年至265年。

[3]刘猛（？—272年）：匈奴首领。南单于后裔，因为先祖为汉室外甥，所以以刘为姓。晋时居住在并州（今山西太原）。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率部众反晋，次年被刺史刘钦、监军何桢打败，为左部帅李恪所杀。

【译文】

并州地区的胡人，本来是匈奴中凶恶的贼寇。东汉献帝建安年间，朝廷命匈奴右贤王去卑引诱呼厨泉到邺城做人质，听任他的部落散居在并州等六郡。三国魏元帝咸熙年间，朝廷认为匈奴作为一部势力太强，于是分为三支，泰始初年又增为四支。这时刘猛在内地叛变，并勾结关外的其他部族。最近郝散的叛变，就发端于谷远这一地方。现在匈奴有五部部众，已经发展到数万户，人口之多超过氐人、羌人。而且他们生性骁勇，骑马射箭的能力超过氐人、羌人一倍。如果一旦发生事变，引起战争，并州地区的形势更是令人感到担心。

【原文】

正始中，毌丘俭讨句骊，徙其余种于荥阳。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1]。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2]。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逮耳。夫为邦者，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也[3]。

【注文】

[1]句（gōu）骊：古族名，即高句骊。古代朝鲜和中国东北民族。　　荥（xíng）阳：古地名。在今河南郑州西北。　　孳（zī）息：生长，繁殖。

[2]噬（shì）啮（niè）：比喻侵蚀。

[3]羁（jī）旅：长久在外地寄居。　　华夏：汉族的古称。原指我国中原地区，后包举我国全部领土而言，为中国的古称。　　纤介：细微，极其微小。

【译文】

魏齐王曹芳正始年间，魏将毌丘俭讨伐高句骊，把剩下的人迁徙到荥阳。开始迁徙时只有数百户，子孙繁殖，至今户数已是千计，经过几代之后，一定会更加繁盛。现在百姓失去原有职业，有时还要逃亡反叛；狗马养肥养壮了，一定会咬人侵扰。何况迁徙到内地的少数民族，能不发生变故？只是由于他们还比较弱小，力量不足以发动变乱而已。治理国家的人，担忧的不是人少而是政治的不安定。我国土地广大，士民富庶，难道非要边疆各族在内地，才能使国家富足吗？这些人都可以由朝廷晓谕遣送，回归他们的故土，来慰藉他们客居怀乡的思绪，解除华夏人民微小的忧虑，“爱护中原人民，来安抚四方”，这样，功德留芳百世，这是能使国家得以长治久安的计策。

【原文】

朝廷不能用。

【译文】

晋朝政府没有采纳这一计策。

陈敏之叛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张昌领导的荆州流民起义始末及晋将陈敏发动叛乱，割据江东，被晋攻灭的经过。

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由于新野王司马歆（xīn）政令严峻苛急，义阳蛮族张昌在江夏郡安陆石岩山发动起义，江汉人民纷纷响应。江夏太守弓钦派兵征讨，没有取胜。张昌乘胜攻取江夏郡。西晋政府派华宏、司马歆、刘乔、刘弘等讨伐张昌，都被打败。张昌攻克江夏后，亲自率领大军北上进攻襄阳和豫州；并派遣部将石冰攻克扬州、江州等地；另派部将陈贞攻克武陵、零陵、武昌、豫章、长沙各郡；徐州人封云也起兵响应，攻占附近郡县。数月之间，荆、江、扬、豫、徐五州大部分被农民军攻占，起义队伍迅速发展到三万余人。晋将周玘（qǐ）、贺循、华谭、甘卓、陈敏、陶侃等率军围攻石冰、张昌，进行激烈交战，起义军逐渐失利。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二月，陈敏、周玘率军在建业打败石冰。三月，石冰率部投靠徐州的封云，被封云部将张统所杀。张统投降晋军，扬州、徐州平定。八月，张昌在荆州被陶侃率领的晋军打败，张昌被杀，农民军起义失败。

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陈敏在历阳发动叛乱，派兵攻占附近郡县。陈敏派其弟陈恢和部将钱端等率兵南下攻打江州，又命弟弟陈斌率兵东进攻取扬州各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旷等弃城逃走。陈敏相继占领江东各州郡，任命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阳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并笼络、安抚当地民众。陈敏自称大司马、楚公，都督江东诸军事。晋朝太宰司马颙（yóng）急忙任命张光为顺阳太守，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到荆州讨伐陈敏。刘弘也派遣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驻屯夏口，又派应詹率领水军前来支援陶侃等人。陈敏任命陈恢为荆州刺史，进攻武昌。陶侃同陈恢交战，将他打败。陶侃又同皮初、张光、苗光在长岐打败钱端。陈敏在统治区域内，政令不严，刑罚杂乱无章，社会秩序混乱不堪，又任人唯亲，引起内部将士不满。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江南豪族官僚顾荣、周玘等人心向晋朝，不肯为陈敏效力，并且秘密联络晋朝将领刘准等，准备为内应，消灭陈敏。此时，陈敏命他的兄弟陈昶（chǎng）率兵数万驻扎在乌江，历阳太守陈宏率兵驻扎在牛渚，抵御晋军。陈昶部将在周玘的诱使下杀死陈昶，陈敏派遣部将甘卓去讨伐钱广，但甘卓却同周玘、顾荣、纪瞻联合，进攻陈敏。陈敏亲自率领一万余人讨伐甘卓，兵败被擒，死于建业。陈敏之乱平定。

【原文】

晋惠帝太安二年[夏五月]，新野庄王歆，为政严急，失蛮夷心，义阳蛮张昌聚党数千人，欲为乱[1]。荆州以壬午诏书发武勇赴益州讨李流，号“壬午兵”[2]。民惮远征，皆不欲行。诏书督遣严急，所经之界停留五日者，二千石免官[3]。由是郡县官长皆亲出驱逐，展转不远，辄复屯聚为群盗。时江夏大稔，民就食者数千口[4]。张昌因之，诳惑百姓，更姓名曰李辰，募众于安陆石岩山，诸流民及避戍役者多往从之[5]。太守弓钦遣兵讨之，不胜[6]。昌遂攻郡，钦兵败，与部将朱伺奔武昌[7]。歆遣骑督靳满讨之，满复败走[8]。

【注文】

[1]太安二年：公元303年。太安是晋惠帝司马衷年号，自公元302至303年。　　歆：即司马歆（？—303年）。西晋宗室，扶风王司马骏之子，字弘舒。西晋武帝太康年间，封新野县公，拜散骑常侍。八王之乱时，跟随齐王司马冏（jiǒng）举兵讨赵王司马伦，封新野郡王。后迁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由于为政严苛，遭蛮夷怨恨。张昌起兵至樊城（今湖北襄樊）时，将他杀死。　　义阳蛮：中国古代南方民族。魏晋时活动于今湖北中部、北部等地。因为主要活动地在义阳，所以称为义阳蛮。　　张昌（？—304年）：西晋末年安陆流民起义首领。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少为平氏县吏，武力过人，喜欢议论攻战之事。李流起义军攻蜀时，他在安陆石岩山聚众起义，改名李辰，立丘沈为天子，自称相国，有部众十余万人，攻陷附近州府。后被陶侃等人镇压，兵败被杀。

[2]李流（248—303年）：西晋时益州流民起义领袖。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特之弟。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随其兄李特起义，被任为镇东将军，率军与益州刺史罗尚交战。李特死后，李流率起义军退守赤祖（今四川绵竹），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多次与晋军交战。后来又率军打败罗尚，进围成都。不久病死。

[3]二千石：汉代郡守的别称。汉朝郡守的俸禄为二千石，因此称其为二千石。

[4]江夏：古郡名。三国吴置，治所在武昌县（今湖北鄂州）。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为武昌郡。　　大稔（rěn）：大丰收。

[5]诳（kuáng）惑：欺骗惑乱。　　安陆：古县名。秦朝设置，汉属江夏郡，三国时治所在今湖北安陆。　　石岩山：在今湖北安陆县西南涢（yún）水西岸。

[6]弓钦（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西晋惠帝太安年间为江夏太守，率军镇压张昌起义，多次被打败。

[7]朱伺（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字仲文，江夏安陆（今湖北安陆）人。初为郡将，参加镇压张昌起义，任骑部曲督、绥夷都尉。后随陶侃平定陈敏之乱，因功封亭侯。又从陶侃讨杜弢，有战功，升为广威将军，领竟陵内史。西晋惠帝建武元年（317年）杜曾反叛，围攻朱伺，朱伺受伤而死。

[8]靳满（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西晋惠帝太安年间为新野王司马歆的骑督，率军镇压张昌起义，被打败。

【译文】

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夏季五月，新野庄王司马歆为政严峻急躁，失去境内各少数民族对他的信任。义阳蛮张昌聚集了几千人，准备发动叛乱。荆州根据壬午（初九日）发布的诏书，征发武勇的士兵去益州，讨伐在益州起义的李流，这次征发的士兵称“壬午兵”。百姓们害怕远征，都不愿去。但是诏书的督促十分严厉急迫，规定壬午兵在经过的地方停留五天，当地太守就要被撤职免官。所以郡县官吏都亲自出去驱逐催促，士兵走走停停，但是没走多远，又聚集在一起，成为新的一伙强盗。当时江夏郡粮食丰收，流民到这里谋生的有几千人。张昌趁机编造谎言，诱惑百姓，自己改姓名为李辰，在安陆的石岩山招募百姓，各处流民和逃避兵役的人多去投奔他。江夏太守弓钦派兵征讨张昌，没有取胜。张昌于是进攻江夏郡，弓钦被打败，与部将朱伺逃奔武昌。司马歆派遣骑督靳满前去征讨张昌，又被打败，靳满逃走。

【原文】

昌遂据江夏，造妖言云：“当有圣人出为民主。”得山都县吏丘沈，更其姓名曰刘尼，诈云汉后，奉以为天子，曰：“此圣人也。”昌自为相国[1]。诈作凤皇玉玺之瑞，建元神凤，郊祀、服色悉依汉故事[2]。有不应募者，族诛之，士民莫敢不从。又流言云：“江、淮已南皆反，官军大起，当悉诛之。”互相扇动，人情惶惧，江、沔间所在起兵以应昌，旬月间众至三万，皆着绛帽，以马尾作髯[3]。诏遣监军华宏讨之，败于障山[4]。

【注文】

[1]山都：古县名。秦朝设置，汉属南阳郡，治所在今湖北襄阳西北。三国魏属襄阳郡。　　丘沈（生卒年不详）：西晋时期流民首领。原为山都县吏，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义阳蛮首领张昌将其改名为刘尼，假托为汉朝皇室后裔，拥立为帝，建年号为神凤。同年，张昌被晋将陶侃打败杀死，丘沈不知所终。

[2]郊祀（sì）：古代帝王在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为大祀，祀为群祀。

[3]绛（jiàng）：红色。　　髯（rán）：两腮的胡子，也泛指胡子。

[4]华宏（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晋惠帝时任监军，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张昌起义，奉命去镇压，在障山被打败。　　障山：山名。在今湖北安陆东四十里。

【译文】

张昌于是占据江夏，制造妖言说：“当有圣人出世，为百姓做主。”他找到山都县一个叫丘沈的小官吏，把他改名为刘尼，说是汉朝天子的后裔，拥戴他做皇帝，说：“这就是圣人。”张昌自封为相国，假造凤凰、玉玺等象征祥瑞的物品，立年号为神凤，祭祀天地的仪式、服装颜色都按照汉朝旧制。有不愿接受招募当兵的，就杀掉他全族的人，当地读书人和百姓没有敢不服从的。又散布流言说：“长江、淮河以南的人都造反了，朝廷出动大军，要把他们全部杀掉。”人们相互煽动，百姓都很惶恐，长江、沔（miǎn）水之间的百姓都起兵响应张昌，一月之间部众发展到三万人，士兵都戴着红色的帽子，用马尾当作胡须。朝廷下诏派监军华宏去讨伐张昌，在障山被打败。

【原文】

歆上言：“妖贼犬羊万计，绛头毛面，挑刀走戟，其锋不可当。请台敕诸军三道救助。”朝廷以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刘弘为荆州刺史，又诏河间王颙遣雍州刺史刘沈将州兵万人并征西府五千人出蓝田关以讨昌[1]。颙不奉诏，沈自领州兵至蓝田，颙又逼夺其众。于是刘乔屯汝南，刘弘及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屯宛[2]。昌遣其将黄林帅二万人向豫州，刘乔击却之[3]。昌至樊城，歆出拒之，众溃，为昌所杀[4]。诏以刘弘代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注文】

[1]刘乔（249—311年）：西晋将领。字仲彦，南阳安众（今河南镇平东南）人。初为秘书郎，后为建威将军王戎参军。晋伐吴，攻破武昌有功，授荥阳令，迁太子洗马。因为诛杨骏有功，赐爵关中侯，任御史中丞。后为镇东将军、豫州刺史，都督豫州诸军事。　　宁朔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始置，秩四品。职责是征伐或驻守。晋沿置，多驻守幽州，为该地区军政长官，兼管乌桓事务。　　沛国：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年（44年）改沛郡为沛国，治所在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东，河南夏邑、水城市及江苏沛县、丰县等地。　　刘弘（236—306年）：西晋将领。字和季，沛国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人。少年时与晋武帝司马炎同住在洛阳永安里。初为太子门大夫，迁率更令，转太宰长史，任宁朔将军、假节、监幽州诸军事，领乌桓校尉。西晋惠帝太安年间率军平定张昌之乱有功，封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军事。西晋惠帝永兴三年（306年）为车骑将军。后卒于襄阳。　　颙：即司马颙（？—306年）。西晋宗室，字文载，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安平献王司马孚之孙。初袭父爵，晋惠帝、怀帝时任太尉、司徒。曾参加“八王之乱”，兵败被杀。　　刘沈（？—303年）：西晋将领。字道真，燕国蓟县（今天津蓟县）人。刘沈博学好古，少仕州郡，转本邑大中正。齐王司马冏辅政，迁侍中，都督益州刺史罗尚、梁州刺史许雄等入蜀镇压李流起义，被司马颙留在长安，为雍州刺史。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背叛司马颙，奉命在长安袭击司马颙，兵败被杀。　　蓝田关：古关名。故址在陕西蓝田县。

[2]前将军：将军名号。汉朝设置，位上卿，有战事时典兵戍卫京师，也率军出征，但不常置。魏晋南北朝时地位略高于一般杂号将军。　　赵骧（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天水（今甘肃天水）人。中护军赵浚之子。参与平定八王之乱，因功封开国公侯。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张昌起义，率军镇压。　　平南将军：官名。魏晋时多与平西、平东、平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权任很重，多兼领镇守地区的刺史，统管军政事务。　　羊伊（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初为贾充掾属，后任平南将军、镇守宛城。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被张昌所杀。　　宛：古地名。即今河南南阳。

[3]黄林（生卒年不详）：张昌部将。张昌起义后任命他为大都督，率军进攻弋阳，未能取胜。

[4]樊城：古地名。在今湖北襄樊。

【译文】

司马歆上书朝廷说：“妖孽盗贼的人马数以万计，红头毛脸，挥刀拿戟，锐不可当。请朝廷命令各路大军分三路来救援。”朝廷任命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人刘弘为荆州刺史，又下诏命令河间王司马颙派遣雍州刺史刘沈率军一万人，加上在征西府的五千人从蓝田关出兵讨伐张昌。司马颙不听从命令，刘沈自己带领州兵到达蓝田，司马颙又逼迫他交出军队。于是刘乔驻扎在汝南，刘弘同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驻扎在宛城。张昌派部将黄林率军二万进攻豫州，被刘乔打退。张昌进攻樊城，司马歆出兵抗击，部众溃败，司马歆被张昌杀死。朝廷下诏让刘弘代替司马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原文】

秋七月，张昌党石冰寇扬州，败刺史陈徽，诸郡尽没[1]。又攻破江州，别将陈贞等攻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皆陷之[2]。临淮人封云起兵寇徐州以应冰[3]。于是荆、江、扬、豫、徐五州之境，多为昌所据。昌更置牧守，皆桀盗小人，专以劫掠为务。刘弘遣陶侃等攻昌于竟陵，刘乔遣其将李杨等向江夏[4]。侃等屡与昌战，大破之，前后斩首数万级，昌逃于下俊山，其众悉降[5]。

【注文】

[1]石冰（？—304年）：西晋时蛮族起义军将领。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响应张昌起义，率军攻破扬州、江州等地。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在建康被周玘、陈敏打败，投奔封云，被封云部将张统杀害。　　陈徽（生卒年不详）：西晋扬州刺史。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张昌起义时被石冰击败。

[2]江州：古州名。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荆、扬二州而置江州。治所在南昌（今江西南昌），东晋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二省和湖北长江以南、陆水以东以及湖南春陵水中上游以东地区。　　陈贞（生卒年不详）：西晋人。张昌部将。　　武陵：古郡名。西汉高祖设置，治所在义陵县（今湖南溆浦南），西汉元帝后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沅江流域以西，贵州东部，湖北长阳、鹤峰、五峰、来凤等县，广西三江、龙胜等地。东汉移治临沅县（今湖南常德西），其后辖境逐渐缩小。　　零陵：古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阳郡而置，治所在零陵县（今广西全州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南邵阳以南的资水上游，衡阳、道县之间的湘江、潇水流域，广西桂林、阳朔、永福等县以北地区。东汉移治泉陵县（今湖南永州北），三国后辖境缩小。　　豫章：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南昌（今江西南昌）。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后辖境相当于今江西，三国吴以后辖境缩小。

[3]临淮：古地名。在今江苏盱眙（xū yí）东北。　　封云（生卒年不详）：西晋临淮（今江苏盱眙东北）人。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响应张昌，起兵进攻徐州，占领附近郡县，后被部将张统杀害。

[4]陶侃（259—334年）：东晋将领。字士行，一作士衡，庐江浔阳（今湖北黄梅西南）人。初为县吏，渐升至郡守。参加镇压张昌起义，平定杜弢叛乱，被任命为荆州刺史，镇守武昌。后又率军平定苏峻、祖约叛乱，都督八州军事，官至侍中、太尉。陶侃为官清廉，勤于职守，为世人称道。　　竟陵：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湖北潜江西北。　　李杨（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豫州刺史刘乔部将，曾随刘乔镇压张昌起义。

[5]下俊山：山名。确切地址不详，应在今湖北通城境内。

【译文】

秋季七月，张昌的党羽石冰进攻扬州，打败扬州刺史陈徽，扬州所属郡县全部陷落。石冰又攻破江州，部将陈贞等进攻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各郡，也全部攻下。临淮人封云起兵进攻徐州，响应石冰。于是荆、江、扬、豫、徐五州之地，大部分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任命的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都是一些盗贼和小人，只知抢劫掠夺。刘弘派陶侃等人进攻在竟陵的张昌，刘乔也派部将李杨等进攻江夏。陶侃等多次与张昌交战，打败张昌，前后杀死几万人，张昌逃到下俊山，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原文】

冬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王矩起兵江东以讨石冰，推前吴兴太守吴郡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传檄州郡，杀冰所署将吏[1]。于是前侍御史贺循起兵于会稽，庐江内史广陵华谭及丹杨葛洪、甘卓皆起兵以应秘[2]。玘，处之子；循，邵之子；卓，宁之曾孙也[3]。

【注文】

[1]议郎：官名。郎中令的属官，在郎官中地位较高。西汉置，秩六百石，掌顾问应对，参与议政。隶属光禄勋。东汉时地位提高，得以参与朝政。　　周玘（qǐ）（258—313年）：西晋将领。字宣佩，吴兴阳羡（今江苏宜兴南）人，周处之子。初举秀才，为议郎。先后率乡里私兵与官军平张昌、陈敏、钱璯叛乱，三定江南。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琅邪王司马睿任命他为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封乌程县侯。后图谋诛杀执政者，谋泄，忧愤而死。　　内史：官名。战国时秦置，为京师地方行政长官。西汉初年诸王国置内史，掌国中民政。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罢省，设置国相治民。西晋复改诸王国相而置，掌民政，职掌、品秩与郡太守相同。东晋、南北朝沿置。　　长沙王矩：即司马矩（生卒年不详）。字延明，司马亮之子。曾历屯骑校尉。后被楚王司马玮所杀。　　吴兴：古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置，治所在乌程（今浙江湖州南，东晋移治今湖州市）。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杭州市余杭区、临安区及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市地，后略有缩小。　　顾秘（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初为员外散骑常侍。西晋惠帝时历任交州太守、吴兴太守等职。西晋惠帝太安中石冰起兵，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兴兵讨伐。

[2]贺循（260—319年）：西晋将领。字彦先，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三国吴中书令贺邵之子。晋灭吴，贺循为地方县令，受陆机推荐，入朝为太子舍人。因疾病辞官归家，同周玘等联兵镇压石冰起义。司马睿镇守建康，贺循为军谘祭酒，积极辅佐侨寓政权的建立，官至光禄大夫。东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去世，谥“穆”。　　会稽：古郡名。秦置，因境内有会稽山而得名。治所在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浙江仙霞岭、牛头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阳江流域以东及新安江、率水流域。东汉徙治山阴县（今浙江绍兴），辖境逐渐缩小。　　广陵：古郡名。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三国魏曾移郡治至淮阴（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甘罗城），东晋后还治广陵县。　　华谭（244—322年）：西晋官吏。字令思，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历任郎中、尚书郎、丞相军谘祭酒、秘书监、散骑常侍等职，因镇压石冰有功，封都亭侯。后因病免官，死于家中。　　丹杨：古郡名。“杨”亦作“扬”“阳”。西汉设置。治宛陵县（今安徽宣城市宣州区），辖境相当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以西和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三国吴移治建业（今江苏南京）。西晋时辖境缩小。　　葛洪（284—363年）：晋朝学者。字稚川，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今江苏句容）人。在道教理论、哲学、文学、医学等方面有突出成就。　　甘卓（？—322年）：字季思，丹阳（治今安徽宣城市宣州区）人，吴太子太傅甘昌之子。初为郡主簿，与江南士族共同讨伐石冰、陈敏叛乱。司马睿镇守建康，授予他扬威将军、历阳内史。平定周馥、杜弢叛乱，因功升为湘州刺史，封侯。王敦叛乱，与陶侃等联兵讨伐，迁镇南大将军，荆、梁二州刺史。后被部将周虑所杀，谥“敬”。

[3]邵：即贺邵（226—275年），三国吴国将领。字兴伯，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三国吴景帝孙休时历任中郎、散骑中常侍、吴郡太守。孙皓即位，任中书令、太子太傅。因劝谏孙皓，遭忌恨。后被诬诽谤国事，拷打而死。　　宁：即甘宁（？—220年），三国吴国将领。字兴霸，巴郡临江（今重庆忠县）人。初依附刘表，后归孙权。曾随周瑜打败曹操，攻曹仁，又从吕蒙抵御关羽。以功任西陵太守、折冲将军。后在濡须（今安徽巢湖市南）率百骑夜袭曹营，以勇闻名。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年）随孙权攻打合肥，吴军不利，甘宁奋勇战死。

【译文】

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冬季十二月，议郎周玘、前任南平内史长沙王司马矩，在江东地区起兵讨伐石冰，推举前任吴兴太守吴郡人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向各州郡发布檄文，杀掉石冰任命的官吏。于是前任侍御史贺循在会稽郡起兵，庐江内史广陵人华谭和丹杨人葛洪、甘卓都起兵响应顾秘。周玘是周处之子，贺循是贺邵之子，甘卓是甘宁曾孙。

【原文】

冰遣其将羌毒帅兵数万拒玘，玘击斩之。冰自临淮退趋寿春。征东将军刘准闻冰至，惶惧不知所为，广陵度支庐江陈敏统众在寿春，谓准曰：“此等本不乐远戍，逼迫成贼，乌合之众，其势易离，敏请督帅运兵为公破之。”[1]准乃益敏兵，使击之。

【注文】

[1]刘准（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历任河内太守、侍中、汝南王司马亮长史、征东大将军等。西晋惠帝太安年间镇压石冰起义。后又讨伐陈敏，西晋惠帝永兴年间依附河间王司马颙。　　陈敏（？—307年）：西晋将领。字令通，庐江（今安徽合肥西）人。机敏有才干，初为郡廉吏，迁尚书仓部令史。齐王司马冏等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陈敏为合肥、广陵度支，镇压石冰起义，以功授广陵相。当时正值中原大乱，陈敏遂据历阳自称扬州刺史，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授江东顾荣等数十人为将军、郡守。后顾荣、周玘等反叛，讨伐陈敏。陈敏兵败被杀。

【译文】

石冰派部将羌毒率领数万部队去抗击周玘，周玘击败并杀死羌毒。石冰从临淮赶到寿春。征东将军刘准听说石冰到了，非常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广陵郡度支庐江人陈敏统兵在寿春，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是不愿当兵到远方去戍守，是被逼迫成为盗贼的，这些乌合之众，很容易瓦解，请让我率领运粮的士兵为您打败他们。”刘准于是给陈敏增派军队，命他攻击石冰。

【原文】

永兴元年二月，陈敏与石冰战数十合，冰众十倍于敏，敏击之，所向皆捷，遂与周玘合攻冰于建康[1]。三月，冰北走投封云，云司马张统斩冰及云以降，扬、徐二州平[2]。周玘、贺循皆散众还家，不言功赏。朝廷以陈敏为广陵相。

【注文】

[1]永兴：西晋惠帝年号，自公元304年至306年。

[2]张统（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西晋惠帝时为流民首领张昌部将封云司马。封云被石冰杀死后，张统投降晋将陈敏。

【译文】

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二月，陈敏与石冰交战数十次，石冰军队是陈敏的十倍，陈敏攻打石冰，每次都获得胜利，于是就和周玘在建康联合进攻石冰。三月，石冰失败逃走，投靠封云，封云的司马张统杀死石冰、封云，投降晋军。扬州、徐州被平定。周玘和贺循都遣散部众回家，不请功封赏。朝廷任命陈敏为广陵相。

【原文】

秋八月，荆州兵擒斩张昌，同党皆夷三族。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秋季八月，荆州兵擒获杀死张昌，他的同党都被诛灭三族。

【原文】

二年。初，陈敏既克石冰，自谓勇略无敌，有割据江东之志。其父怒曰：“灭我门者，必此儿也。”遂以忧卒。敏以丧去职，司空越起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1]。越为刘祐所败，敏请东归收兵，遂据历阳叛[2]。吴王常侍甘卓弃官东归，至历阳，敏为子景娶卓女，使卓假称皇太弟令，拜敏扬州刺史[3]。

【注文】

[1]越：即司马越（?—311年），西晋宗室。字元超，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懿族孙，封东海王。“八王之乱”中，勾结洛阳禁军擒杀长沙王司马（yì）。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又自徐州起兵西进，并派将率鲜卑兵入关，清除诸王异己势力，劫持并毒死晋惠帝，另立皇太弟司马炽，自己控制朝政。后出兵讨伐石勒，病死途中。　　右将军：将军名号。汉有前、后、左、右将军，位列上卿，掌管京师卫兵和四夷屯兵。魏晋沿置，南北朝时为军府名号，用作加官。　　前锋都督：官名。晋朝设置。大军出征时，统率前锋部队。

[2]刘祐（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南阳涅阳（今河南邓州）人。刘乔之子，八王之乱时依附河间王司马颙，任东郡太守。西晋惠帝永兴年间，奉命抵御东海王司马越，兵败被杀。　　历阳：古郡、县名。秦朝设置县，晋朝设置郡。治所在历阳县（今安徽和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和县、含山县等地。

[3]常侍：官名。秦置散骑和中常侍散骑，随侍皇帝。汉朝沿用秦朝官制。东汉时改用宦官担任此职，侍从皇帝左右，掌管文书、诏令，权势很重。魏合散骑与中常侍为散骑常侍，开始用文人担任此官。晋沿用魏制。　　皇太弟：皇帝的弟弟。一般指皇帝诸弟中定为皇位的继承者。

【译文】

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当初，陈敏打败石冰以后，自以为他的勇猛谋略无人能敌，产生了割据江东的想法。其父生气地说：“使我们家族灭绝的，肯定是这个逆子。”于是忧郁而死。陈敏因为父亲去世离职。司空司马越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司马越被刘祐打败，陈敏请求东归收兵，就占据历阳，发动叛变。吴王的常侍甘卓弃官东归，到了历阳，陈敏为他的儿子陈景娶甘卓的女儿为妻，让甘卓假称奉皇太弟的命令，拜陈敏为扬州刺史。

【原文】

敏使弟恢及别将钱端等南略江州，弟斌东略诸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太守王旷皆弃官走[1]。敏遂据有江东，以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杨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凡江东豪桀、名士，咸加收礼，为将军、郡守者四十余人[2]。或有老疾，就加秩命。循诈为狂疾，得免，乃以荣领丹杨内史。玘亦称疾，不之郡。敏疑诸名士终不为己用，欲尽诛之。荣说敏曰：“中国丧乱，胡夷内侮，观今日之势，不能复振，百姓将无遗种。江南虽经石冰之乱，人物尚全，荣常忧无孙、刘之主有以存之。今将军神武不世，勋效已著，带甲数万，舳舻山积[3]。若能委信君子，使各得尽怀，散蒂芥之嫌，塞谗谄之口，则上方数州可传檄而定，不然终不济也[4]。”敏乃止。敏命僚佐推己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列上尚书，称被中诏，自江入沔、汉，奉迎銮驾[5]。

【注文】

[1]钱端（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西晋惠帝末年为陈敏将军。陈敏失败后归附晋朝。西晋怀帝永嘉末年为东海王司马越部将。后被石勒所杀。　　应邈（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曾为江州刺史，陈敏之乱时弃城逃往弋阳。　　刘机（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陈敏之乱时弃官逃走。后又随刘准等讨伐陈敏。　　王旷（生卒年不详）：一作王广，西晋将领。字世宏，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西晋怀帝永嘉初为淮南内史，参加镇压王弥流民起义。后任淮南、丹阳太守。陈敏之乱时，弃官逃跑。

[2]顾荣（？—312年）：东晋官吏。字彦先，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江南士族，三国吴丞相顾雍之孙。在吴为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吴灭亡后与陆机、陆云兄弟同入洛阳，时人号为“三俊”。在晋历任郎中、尚书郎、太子中舍人等职。又为赵王司马伦大将军长史、齐王司马冏大司马主簿、成都王司马颖丞相从事中郎等职。“八王之乱”后期还吴。东海王司马越执政时，为笼络江东士族，用军令逼迫顾荣为军谘祭酒。恰值广陵相陈敏起兵割据，被陈敏任为丹阳内史。不久，顾荣与周玘等起兵攻灭陈敏。司马睿移驻建康初年，他持观望态度，后被司马睿所笼络，任军司，加散骑常侍，率南方士族支持司马睿。

[3]舳舻（zhú lú）：指首尾衔接的船只。舳，指船尾；舻，指船头。

[4]蒂芥：细小的梗塞物。比喻微小不足道的事物。

[5]銮驾：皇帝的车驾，用作帝王的代称。

【译文】

陈敏派其弟陈恢和部将钱端等率兵南下攻打江州，又命弟弟陈斌向东进攻扬州各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太守王旷都弃城逃跑。于是陈敏占据了江东各地，任命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杨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凡是江东地区的英雄豪杰和知名人士，都进行招揽，以礼相待，担任将军、郡守的达四十多人。如果年老有病的，就给予一定的品秩和官位。贺循假装疯癫，得以逃脱，就任命顾荣为丹杨内史。周玘也称病不去任职。陈敏怀疑江东知名人士不愿为他效劳，想把他们全部杀掉。顾荣劝陈敏说：“中原地区动荡不安，边疆各族纷纷入侵，以现在形势来看，晋朝已经不能复兴，百姓难以生存，即将死光。江南地区虽然经过石冰的叛乱，但百姓和财物还在。我常常忧虑没有像孙权、刘备那样的英明君主来存身。现在将军您神勇威武，举世无双，功绩显赫，拥有数万精兵，船舰多如群山。如果能获得有名望士人的信任，使他们心情舒畅，得以施展才能，消除心中的猜忌，堵塞谄媚的谗言，那么长江上游的几个州，就可以通过发布檄文来平定。不然，终究不会取得成功。”陈敏才罢休。陈敏让部众推举他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联名上表呈报尚书台，声称接到朝廷诏书，命他从长江进入沔水、汉水，迎接皇帝圣驾。

【原文】

太宰颙以张光为顺阳太守，帅步骑五千诣荆州讨敏[1]。刘弘遣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苖光屯夏口，又遣南平太守汝南应詹督水军以继之[2]。

【注文】

[1]张光（259—313年）：西晋将领。字景武，江夏钟武（今河南信阳东南）人。少为郡吏，以牙门将参加晋伐吴之战，因功迁北地都尉。正值氐族、羌族叛乱，张光戍守马兰山北，被围困，后解围返回长安，以功授新平太守。后转顺阳太守，加陵江将军，率兵讨陈敏，迁材官将军、梁州刺史。因战乱不得赴州，镇守汉中，被敌军包围，婴城固守，愤激成疾而死。　　顺阳：古郡名。西晋太康中改南乡郡而置，治所在今河南淅川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老河口、谷城、丹江口及河南淅川、西峡等地。

[2]苗光：西晋将领（生卒年不详）。西晋惠帝永兴中为武陵太守，率军讨伐陈敏。　　应詹（279—331年）：东晋将领。字思远，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南）人。曾任太子舍人、长史、南平太守，都督南平、天门、武陵三郡军事。参加讨伐陈敏之战。

【译文】

太宰司马颙任命张光为顺阳太守，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去荆州讨伐陈敏。刘弘派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驻守夏口，又派遣南平太守汝南人应詹率领水军来支援陶侃等人。

【原文】

侃与敏同郡，又同岁举吏。随郡内史扈怀言于弘曰：“侃居大郡，统强兵，脱有异志，则荆州无东门矣[1]。”弘曰：“侃之忠能，吾得之已久，必无是也。”侃闻之，遣子洪及兄子臻诣弘以自固，弘引为参军，资而遣之，曰：“贤叔征行，君祖母年高，便可归也[2]。匹夫之交尚不负心，况大丈夫乎！”

【注文】

[1]随郡：古郡名。西晋设置，治所在随县（今湖北随州），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随州、广水等地。

[2]洪：即陶洪（生卒年不详），陶侃之子。曾任丞相府掾。　　臻（zhēn）：即陶臻（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字彦遐，庐江浔阳（今湖北黄梅西南）人。陶侃之侄。有勇略，封当阳亭侯。东晋成帝咸和中为南郡太守，领南蛮校尉。卒于官。

【译文】

陶侃与陈敏是同郡人，又在同年被荐举当官。随郡内史扈怀对刘弘说：“陶侃居于大郡，统率着精兵，如果他有异心，荆州就失去东大门。”刘弘说：“陶侃的忠勇和才能，我早就了解，他一定不会叛逆。”陶侃听说后，就派儿子陶洪和侄儿陶臻到刘弘那里去充当质子，增加刘弘对他的信任，巩固自己的地位。刘弘任命陶洪、陶臻为参军，给很多财物，让他们回去，并对陶臻说：“你贤能的叔叔要出征远行，你的祖母年事已高，你们应当回家奉养。普通人交往还不忘恩负义，何况像你叔父这样的大丈夫呢！”

【原文】

敏以陈恢为荆州刺史，寇武昌，弘加侃前锋督护以御之。侃以运船为战舰，或以为不可。侃曰：“用官船击官贼，何为不可？”侃与恢战，屡破之。又与皮初、张光、苖光共破钱端于长岐[1]。南阳太守卫展说弘曰：“张光，太宰腹心，公既与东海，宜斩光以明向背[2]。”弘曰：“宰辅得失，岂张光之罪。危人自安，君子弗为也。”乃表光殊勋，乞加迁擢。

【注文】

[1]皮初（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西晋惠帝太安年间，张昌起兵，皮初随刘弘讨伐张昌，有战功，任襄阳太守。后又参加讨伐陈敏之战。　　长岐：地名。在今湖北武汉市黄陂区西南。

[2]卫展（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道舒，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卫瓘族子。历任尚书郎、南阳太守、江州刺史、廷尉。

【译文】

陈敏任命其弟陈恢为荆州刺史，进攻武昌，刘弘让陶侃为前锋督护前去抵抗。陶侃把运输船只作为战舰，有人认为不行。陶侃说：“用官船攻击盗贼，有什么不可以？”陶侃同陈恢交战，多次打败他。陶侃又与皮初、张光、苗光一起在长岐打败钱端。南阳太守卫展对刘弘说：“张光是太宰（司马颙）的心腹，您既然拥护东海王司马越，应该杀了张光来表明立场。”刘弘说：“太宰的得失，怎么是张光的罪过。威胁别人来保全自己，君子不做这样的事。”于是上表奏明张光的特殊功绩，请求给予升迁。

【原文】

怀帝永嘉元年，陈敏刑政无章，不为英俊所附，子弟凶暴，所在为患[1]。顾荣、周玘等忧之。庐江内史华谭遗荣等书曰：“陈敏盗据吴会，命危朝露[2]。诸君或剖符名郡，或列为近臣，而更辱身奸人之朝，降节叛逆之党，不亦羞乎？吴武烈父子皆以英杰之才，继承大业[3]。今以陈敏凶狡，七弟顽冗，欲蹑桓王之高踪，蹈大皇之绝轨，远度诸贤，犹当未许也[4]。皇舆东返，俊彦盈朝，将举六师以清建业，诸贤何颜复见中州之士邪[5]！”荣等素有图敏之心，及得书，甚惭，密遣使报征东大将军刘准，使发兵临江，己为内应，翦发为信。准遣扬州刺史刘机等出历阳讨敏。

【注文】

[1]怀帝：即西晋怀帝司马炽（284—313年）。晋武帝第二十五子，公元307年至313年在位。字丰度。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立为皇太弟。西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西晋惠帝死，司马炽即皇帝位。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刘曜、王弥、石勒攻洛川，晋军屡败，死伤甚众，司马炽被刘聪所俘，迁于平阳。永嘉七年（313年）春，被刘聪杀死于平阳。谥号怀帝。　　永嘉元年：公元307年。永嘉是西晋怀帝司马炽年号，即公元307年至313年。

[2]吴会：古地区名。东汉吴郡、会稽郡的合称，三国及西晋初又泛指孙吴政权所辖地区为吴会。

[3]武烈：三国吴武烈帝孙坚（155—191年）。字文台，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初为郡县吏，武勇刚毅。东汉灵帝中平初元年（184年），随朱儁（jùn）、张温镇压黄巾军，因功为别部司马，迁议郎。中平四年（187年）任长沙太守，击败境内起义军，封乌程侯。东汉灵帝死后，联合袁术、袁绍讨伐董卓，为破虏将军、豫州刺史，势力逐渐强大。董卓西迁长安后，孙坚率兵入洛阳，修治汉朝诸陵墓。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年）进击刘表，被刘表部将黄祖射死于岘（xiàn）山。孙权称帝后追尊为武烈皇帝。

[4]桓王：即孙策（175—200年）。字伯符，东汉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孙坚长子。少时居寿春，与周瑜关系甚密。孙坚死，依附袁术。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袁术以孙坚部曲归其率领。翌年，率部渡江，扫平当地割据势力，据吴、会稽等五郡。孙策善于用人，依靠南北地方豪强势力，在江东创建孙氏政权。后为曹操器重，任讨逆将军，封吴侯。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和袁绍战于官渡，孙策想袭击许昌，迎接汉献帝。兵未发，被故吴郡太守许责门人刺伤而死。谥号为长沙桓王。　　大皇：即孙权（182—252年）。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早年随其兄孙策平定江东，孙策死后继承其事业，在张昭、周瑜、程普等人辅助下，统治江东，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与曹操作战。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与刘备结盟，大败曹操于赤壁，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建安二十四年（219年），袭杀关羽，取得荆州。曹丕称帝后，向魏国称臣，被封为吴王。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命陆逊统军抵御刘备，在夷陵以火攻大败蜀军。三国吴大帝黄龙元年（229年）称帝，建都武昌，国号吴。孙权统治江东五十多年，对内实行屯田，发展经济，开发边疆，但赋税繁重，刑罚严酷；对外与魏、蜀时战时和，择利而变。谥号大皇帝，庙号太祖，史称东吴大帝。

[5]皇舆：帝王的车乘。代指国君、朝廷。　　六师：即六军，古代天子六师，因称天子的军队为“六师”。　　中州：古地区名，指中原。泛指黄河流域，或专指居《禹贡》九州中间的豫州之域。

【译文】

西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元年（307年），陈敏统治混乱，处理刑罚和政事杂乱无章，英雄豪杰都不愿归附他。他的子弟凶恶残暴，当地人把他们看作是祸患。顾荣、周玘等对此感到忧虑。庐江内史华谭送信给顾荣等人说：“陈敏窃据吴郡、会稽，性命如同早晨的露珠，转眼即逝。你们各位有的曾经被朝廷任命为郡守，有的曾经是皇帝身边的亲近臣，现在却不顾耻辱站在奸人的伪朝上，变节投降堕落成叛逆的同党，不觉得羞耻吗？吴武烈帝父子都是才能出众的英雄豪杰，能够继承帝王大业。现在，陈敏凶暴狡诈，七个弟弟刁顽庸劣，却想要追随长沙桓王（孙策）的足迹，继承吴大帝孙权的道路，认真思考一下，各地群贤都不会答应。现在皇帝已经回到洛阳，俊杰贤臣充满朝廷，将要出动大军肃清建业的叛贼，你们还有什么脸面见中原士大夫呢？”顾荣等人一直有除掉陈敏的想法，收到华谭书信后更是感到十分羞愧，秘密派使者报告征东大将军刘准，请他派兵到江边，作为内应，剪掉头发作为信物。刘准派扬州刺史刘机等从历阳出兵，讨伐陈敏。

【原文】

敏使其弟广武将军昶将兵数万屯乌江，历阳太守宏屯牛渚[1]。敏弟处知顾荣等有贰心，劝敏杀之，敏不从。昶司马钱广，周玘同郡人也。玘密使广杀昶，因宣言“州下已杀敏，敢动者诛三族”。广勒兵朱雀桥南。敏遣甘卓讨广，坚甲精兵尽委之。顾荣虑敏疑之，故往就敏。敏曰：“卿当四出镇卫，岂得就我邪！”荣乃出，与周玘共说甘卓曰：“若江东之事可济，当共成之。然卿观兹事势，当有济理不？敏既常才，政令反覆，计无所定，其子弟各已骄矜，其败必矣。而吾等安然受其官禄，事败之日，使江西诸军函首送洛，题曰‘逆贼顾荣、甘卓之首’，此万世之辱也[2]。”卓遂诈称疾，迎女，断桥，收船南岸，与玘、荣及前松滋侯相丹杨纪瞻共攻敏[3]。

【注文】

[1]广武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始置，位四品，为名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东晋南北朝沿置。　　昶（chǎng）：即陈昶（生卒年不详），陈敏之弟。　　乌江：水名。在今安徽和县境内。　　牛渚：即牛渚矶，又名采石矶，在今安徽马鞍山西南长江岸边。

[2]函首：用匣子装盛人头。

[3]纪瞻（253—324年）：东晋官吏。字思远，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少以正直知名，举秀才。西晋惠帝太安年间，与顾荣等攻灭陈敏，稳定江东，封临湘县侯。不久任尚书右仆射。司马睿出镇建业（今江苏南京），引为军谘祭酒，转镇东将军长史。因讨伐周馥（fù）、华轶有功，封都乡侯。石勒南下，加扬威将军，都督京口以南至芜湖诸军事。后以疾辞官。东晋明帝司马绍时，任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王敦之战，带病“卧护六军”，不久病故。

【译文】

陈敏派其弟广武将军陈昶率领数万军队驻守乌江，历阳太守陈宏驻扎在牛渚。陈敏之弟陈处得知顾荣等有二心，劝陈敏杀掉他们，陈敏不听。陈昶的司马钱广，与周玘是同郡人。周玘秘密让钱广杀了陈昶，并宣称“扬州已杀掉陈敏，有敢反抗的诛灭三族”。钱广把部队部署在建业城外朱雀桥南；陈敏派甘卓去讨伐钱广，把精锐部队全都交给他。顾荣怕陈敏怀疑他，故意到陈敏那里去。陈敏说：“你应该四处巡视，怎么能在我这里？”顾荣于是出去，同周玘共同劝说甘卓道：“如果陈敏割据江东的事能够成功，我们应当辅佐他完成大业。但你观察现在形势，能成功吗？陈敏是一个平庸的人，政令反复无常，没有一定的谋略，他的弟弟又各自骄横自负，他必然会失败。而我们却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官职俸禄，到了失败的时候，朝廷让长江以西各路大军把我们的首级装在匣子里送到洛阳，上面写着‘逆贼顾荣、甘卓的首级’，这是万世的奇耻大辱！”于是甘卓假装有病，把女儿接回，然后拆除大桥，把船收回南岸，同周玘、顾荣以及前松滋侯相丹杨人纪瞻共同攻打陈敏。

【原文】

敏自帅万余人讨卓，军人隔水语敏众曰：“本所以戮力陈公者，正以顾丹杨、周安丰耳[1]。今皆异矣，汝等何为？”敏众狐疑未决，荣以白羽扇麾之，众皆溃去。敏单骑北走，追获之于江乘，叹曰：“诸人误我，以至今日！”谓弟处曰：“我负卿，卿不负我。”遂斩敏于建业，夷三族。于是会稽等郡尽杀敏诸弟。

【注文】

[1]顾丹杨：即顾荣，曾任丹杨内史，故称顾丹杨。　　周安丰：即周玘，曾任安丰太守，故称周安丰。

【译文】

陈敏亲自率领一万余人讨伐甘卓。甘卓部下的士兵隔水对陈敏的士兵说：“原来之所以为陈公效力，正是因为有顾丹阳（顾荣）、周安丰（周亚）的缘故。现在他们已经反对陈敏，你们这样是为什么？”陈敏的部众犹豫不定，顾荣在对岸挥动白羽毛扇让他们快走，陈敏的部下就溃散了。陈敏一个人骑马向北逃走，在江乘被抓获，叹息说：“这些人害了我，以致有今天。”对他的弟弟陈处说：“我对不起你，你对得起我。”于是陈敏在建业被处死，诛灭三族。会稽等郡把陈敏的弟弟也都全部杀掉。

【原文】

时平东将军周馥代刘准镇寿春[1]。三月己未朔，馥传敏首至京师。诏征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太傅越辟周玘为参军，陆玩为掾[2]。玩，机之从弟也。荣等至徐州，闻北方愈乱，疑不进。越与徐州刺史裴盾书曰：“若荣等顾望，以军礼发遣[3]。”荣等惧，逃归。盾，楷之兄子，越妃兄也[4]。

【注文】

[1]周馥（fù）（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字祖宣，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人。西晋惠帝时，官至平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与周玘等讨平陈敏，因功封永宁伯。周馥见东海王司马越不守臣节，洛阳孤危，欲匡正朝廷，建议迁都寿春。后被东海王司马越袭击，周馥将他击败，东海王又向晋元帝求救，晋元帝派甘卓等攻击周馥。周馥部众溃散，出走项城，被新蔡王司马确拘捕，忧愤发病而死。

[2]陆玩（278—341年）：晋官吏。字士瑶，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初为王敦长史，王敦叛乱平定后被免官。东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苏峻进攻建康（今江苏南京），陆玩与兄陆晔留守宫城劝说苏峻同党匡术归顺朝廷，因功封兴平伯，转尚书令。不久任侍中、司空。陆玩性谦和，不重名利。谥号“康”，追赠太尉。

[3]裴盾（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西晋怀帝永嘉年间为徐州刺史。后被刘渊部将赵固所杀。

[4]楷：即裴楷（237—291年），西晋名臣。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司马昭辟为相国掾，迁吏部郎，司马炎任为军事参谋。司马炎即帝位后，他先后任散骑侍郎、散骑常侍等，与山涛、和峤等人同为司马炎亲信近臣。裴楷参与了晋朝法律的制定。　　越妃：又称裴妃（生卒年不详），为东海王司马越妃子，其兄是西晋徐州刺史裴盾。

【译文】

当时平东将军周馥代替刘准镇守寿春。永嘉元年（307年）三月己未朔（初一日），周馥把陈敏的首级送到洛阳。西晋怀帝征召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太傅司马越任命周玘为参军，陆玩为掾属。陆玩是陆机的堂弟。顾荣等到了徐州，听说北方各地更加混乱，迟疑不前。司马越给徐州刺史裴盾写信说：“如果顾荣等观望不前，就用军法押送他们。”顾荣等人听说后十分恐惧，逃回江东。裴盾是裴楷哥哥的儿子，司马越王妃的哥哥。

附录：

曹魏皇帝世系表

蜀汉皇帝世系表

孙吴皇帝世系表

西晋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二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宁欣　分册主编
曹志敏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二／（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宁欣分册主编；曹志敏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曹…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71号

目录

西晋之乱　贾氏　诸王　胡羯　江左中兴附

附录：

西晋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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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之乱
贾氏　诸王　胡羯　江左中兴附

【内容提要】

本篇叙述了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及西晋灭亡、东晋建立的过程。

在册立长子司马炎或次子司马攸为世子的问题上，晋王司马昭颇为犹豫。在重臣的压力下，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司马炎被立为世子。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十二月，魏元帝曹奂禅让于司马炎，是为晋武帝，西晋建立。第二年，晋武帝恢复分封制，封二十七个同姓王以郡建国。之后宗室诸王的权力不断扩大，诸王可以自行选用文武官员，收取封国内的租税。

西晋武帝晚年，朝廷内外要求齐王司马攸继位的呼声高涨，这引起武帝的不满，荀勗、冯趁机进谗言，将司马攸排挤出朝，司马攸因气愤吐血而死。晋武帝病重之时，托付后事，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与皇后杨芷之父杨骏共同辅政，在杨皇后的干预下，改为杨骏单独辅政。西晋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司马炎去世，太子司马衷继位，是为晋惠帝。司马亮恐怕杨骏害他，逃亡许昌，结果杨骏大权独揽。杨骏专权引起皇亲国戚及某些大臣的不满，惠帝皇后贾南风是开国元老贾充之女，凶狠多诈，企图操纵晋惠帝以把持朝政。在贾后的密谋策划下，楚王司马玮带兵进入洛阳。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三月，贾后令惠帝下诏，宣称杨骏谋反，司马玮领兵围攻杨骏府第，将其杀死，废皇太后杨芷为庶民，又诛灭杨骏三族，其政治势力被消灭。

杨骏被杀后，朝政大权由汝南王司马亮与元老大臣卫瓘共同执掌，楚王司马玮因功被任命为卫将军，兼领北军中候，贾后的亲戚也担任了要职。司马亮与卫瓘计划夺取司马玮军权，遣其回归封国，于是司马玮投靠贾后，贾后封司马玮为太子少傅，然后令惠帝下手诏给司马玮，令他宣布司马亮与卫瓘图谋不轨。于是司马玮率军包围二人府第，将其杀死。

另一方面，贾后担心司马玮权力过大威胁自己，在杀死司马亮的第二天，她与惠帝采用张华的计谋，派人宣布司马玮伪造手诏，将其处死。由此朝政大权被贾后掌控，她的亲戚多被委以重任，同时还起用名士张华与世族裴、裴楷、王戎等人，贾后掌权后的七八年间，政局还算稳定。

太子司马遹非贾后亲生，且二人一向不和。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贾后令人伪造太子要惠帝退位的书草，设计陷害太子。结果太子被废，囚禁于金墉城。身为太子太傅的赵王司马伦，在太子被废后，与其亲信孙秀等人密谋推翻贾后，他们设计诱使贾后杀死太子，再以为太子报仇之名诛杀贾后。结果贾后、张华、裴等人先后被杀，司马伦一党掌握了朝廷大权。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赵王司马伦自立为皇帝，晋惠帝被废，囚禁于金墉城。

赵王司马伦称帝后，齐王司马冏、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乘机起兵讨伐司马伦。经过六十多天的战斗，司马伦兵败，被囚禁于金墉城，后饮金屑酒而死。司马冏迎接惠帝复位，自己担任大司马一职，司马颙、司马颖二王被封高爵，拥兵自重。司马冏独揽政权后不可一世，政事荒废，翊军校尉李含诈称受到惠帝密诏，要河间王司马颙攻打司马冏。西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底，司马颙上表陈述司马冏的罪状，兴兵讨伐，同时声称长沙王司马为其内应，致使司马与司马冏连战三日，结果司马冏战败被杀，司马独揽政权。

司马颙不甘心司马独揽政权，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司马颙令部将张方与司马颖起兵讨伐洛阳。惠帝下诏令司马为大都督，兴兵迎击。在朝任职的东海王司马越乘司马军队疲惫之际，怂恿张方派兵到金墉城抓捕司马，司马被活活烧死。司马颖独揽政权，废除皇太子司马覃，自称皇太弟，处处展现其夺位野心，这使其他野心家有了政变的借口。惠帝以东海王司马越为大都督，聚集十多万士兵讨伐司马颖。司马越大败，司马颖部将石超将惠帝抓捕后送到邺城，司马越逃回封地东海。

司马越战败后，其亲弟司马腾联合异族乌桓、羯人等势力大败司马颖。司马颖放弃邺城，与惠帝逃到洛阳，洛阳守将张方又把二人挟持到长安。司马颙废除司马颖的皇太弟地位，独揽大权。司马越再次集结大军，讨伐司马颙，司马颙命人暗杀张方，然后派人将张方首级送到司马越军中，以此进行和解。但司马越不但没有退兵，反而进军长安，司马颙单骑逃到太白山。司马颖在逃亡途中，被范阳王司马虓（xiāo）幽禁，其长史刘舆矫诏将其赐死。西晋惠帝永兴三年（306年），晋惠帝暴亡，司马炽继位，是为晋怀帝。怀帝下诏以司马颙为司徒，在上任途中，被南阳王司马模部将梁臣掐死。晋怀帝改元永嘉，令太傅、东海王司马越辅政。在“八王之乱”中，东海王司马越最终得胜，掌握了朝廷大权。

“八王之乱”期间，并州刺史司马腾与将军王浚联合鲜卑贵族，进攻司马颖驻守的邺城，司马颖不敌，匈奴贵族刘渊献计，要回匈奴召集骑兵抗衡鲜卑人，得到司马颖的同意。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刘渊返回左国城，自称汉王，设置百官，打败司马腾，招降山东起义的王弥等人。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刘渊称帝，定都平阳。永嘉三年（309年）秋冬，刘渊派其子大将军刘聪率领石勒、刘曜等人进攻洛阳，西晋军队顽强抵抗，匈奴败退。

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刘渊死后，其子刘聪自立为帝。第二年，刘聪命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率兵进攻西晋都城洛阳，前后十二战，晋兵皆败。接着刘曜、王弥、石勒合兵攻破洛阳，杀死西晋诸王公及百官以下三万人，俘获晋怀帝司马炽，押送汉国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洛阳被攻破后，中原的衣冠士族大多南下江南，唯有并州刺史刘琨和幽州刺史王浚继续留在中原，与匈奴汉国政权对垒。其时，北方各州大部分地区沦入刘聪统治之下，刘聪命石勒主持冀、幽、并、营四州军事，封石勒为上党公。不久，刘聪首先对刘琨发起进攻，结果刘琨大败。

西晋怀帝永嘉七年（313年），刘聪在平阳杀害晋怀帝司马炽。消息传到长安，司马邺（一作司马业）即位，是为晋愍帝。愍帝即位后，决定对匈奴汉国发动总攻势，收复中原，下诏派三路大军进攻汉国，东路由司马睿率军进攻洛阳，西路由司马保率军进攻长安外围，北路讨伐大军分为两部，一部由刘琨率军沿西河进攻西平，一部由鲜卑首领拓跋猗卢率军直捣平阳。刘聪闻讯后，急调主力戍守平阳，命汉国大将军刘粲阻击刘琨，骠骑将军刘易阻击猗卢，荡晋将军兰阳驻守西平。刘琨、猗卢两支北路军在汉国军队的严密防备下，推进受阻，被迫退兵。东、西两路大军也因司马睿、司马保拒绝出兵而中止。此后不久，刘聪以石勒为并州刺史，在并州形成石勒与刘琨对峙割据的局面。石勒先后击败幽州刺史王浚和并州刺史刘琨。西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刘聪派刘曜攻陷长安，晋愍帝投降，被虏往平阳，西晋灭亡。

“八王之乱”中，处于帝室疏族地位的琅邪王司马睿，为了避免杀身之祸，采取恭俭退让之计，设法脱身回到自己的封国。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九月，司马睿偕王导渡江，采用王导之谋，请求移镇建邺。朝廷遂任命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在王导、王敦的辅助下，司马睿优礼江南当地士族，始得立足于江南。西晋灭亡的第二年四月，司马睿即晋王位，改元建武，东晋建立。他广辟掾属以为辅佐，有“百六掾”之称。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春季三月，晋愍帝死于汉国的讣告传到江东，司马睿即皇帝之位，是为晋元帝，改元大（太）兴。

西晋末年到东晋建立之初，战乱频繁，社会动荡不安。北方少数民族纷纷内迁，建立政权，而西晋王朝内部则争权夺利，不断内讧，走向灭亡。司马睿在南迁士族的支持下建立东晋，地位逐渐巩固。此时期虽然经济遭受破坏，人民生活困苦，但加速了民族的融合，是中华民族形成的重要时期。

【原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1]。初，晋王娶王肃之女，生炎及攸，以攸继景王后[2]。攸性孝友，多材艺，清和平允，名闻过于炎[3]。晋王爱之，常曰：“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摄居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宜归攸[4]。”炎立发委地，手垂过膝，尝从容问裴秀曰：“人有相否？”因以异相示之，秀由是归心[5]。羊琇与炎善，为炎画策，察时政所宜损益，皆令炎豫记之，以备晋王访问[6]。晋王欲以攸为世子，山涛曰：“废长立少，违礼不祥[7]。”贾充曰：“中抚军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8]。”何曾、裴秀曰：“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9]。”晋王由是意定，丙午，立炎为世子。

【注文】

[1]魏元帝：即曹奂（246—302年），本名曹璜，字景明，三国魏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三国时曹魏最后一代皇帝，公元260年至265年在位。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曹奂禅位于晋王司马炎，此后被废为陈留王，谥号为元皇帝。　　咸熙元年：即公元264年。咸熙是魏元帝曹奂的第二个年号，自公元264年至265年。此处当指咸熙元年的冬季十月。

[2]晋王：指司马昭（211—26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昭继承其父司马懿与其兄司马师的权力，诛杀魏帝曹髦，彻底控制曹魏政权，掌权期间派邓艾灭蜀，其子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昭为文皇帝。　　王肃（195—256年）：三国时期魏国学者。字子雍，东海郡郯（tán）（今山东郯城北）人，著名经学家王朗之子。曾遍注群经，编撰《孔子家语》等书。三国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王肃之女嫁给晋王司马昭，王肃以晋王岳父之尊，其所注经学取得了官方学术地位，在魏晋时期被称为“王学”。王肃主要官衔为中领军、散骑常侍，死后被追赠为卫将军，谥称景侯。　　王肃之女：指王元姬（217—268年），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嫁给司马昭为夫人。生晋武帝司马炎、齐献王司马攸等。王元姬颇有政治眼光，当时钟会以才能被重用时，她就认为钟会不可重用，后来钟会果然造反。司马炎称帝，尊为皇太后。司马炎即位初期提倡节俭，王元姬以太后之尊，身体力行生活简朴。西晋武帝泰始四年（268年）薨，谥号文明皇后。　　炎：即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236—290年），公元266年至290年在位。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司马炎继承其父司马昭的晋王之位，数月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位于己，国号大晋，建都洛阳。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司马炎派兵灭吴，统一全国，并采取一系列经济措施以发展生产，其在位的太康年间出现一片繁荣景象，史称“太康之治”。西晋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司马炎病逝，谥号武皇帝，即历史上的晋武帝。　　攸：即司马攸（248—283年），司马昭次子，被过继给景王司马师为后，封齐王。司马攸有治理才能，在西晋建立之初有政治建树，深得人心。晋武帝晚年，朝廷内外要求司马攸继位的呼声高涨，权臣荀勗、冯趁机进谗言，将司马攸排挤出朝，司马攸气恨而死，谥为“献”。　　景王：指司马师（208—25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司马懿长子，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他有雄才大略，继承父亲权力，废掉魏帝曹芳，平定淮南三叛，击败吴国诸葛恪大军的进攻，基本上控制了曹魏政权。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师为景皇帝，庙号世宗。

[3]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　　平允：指性情平易。

[4]摄居：暂居君主之位。　　大业：谓帝业。

[5]委地：拖垂于地。　　裴秀（224—271年）：魏晋大臣，著名学者。字季彦，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历官三国魏散骑常侍、尚书仆射，晋左光禄大夫、司空，封钜鹿郡公，作《禹贡地域图》，开创了我国古代地图绘制学。　　异相：奇异的相貌，相术家多指命运非凡之相。　　示：表明，把事物拿出来或指出来使别人知道。

[6]羊琇（236—282年）：西晋大臣。字稚舒，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景献皇后的从父弟。　　画策：筹划情况，拟订作战策略。　　损益：指政事兴革。　　豫记：事先记忆在心。

[7]世子：西周时天子、诸侯的嫡子称“世子”，后世将册封为储君的天子及诸侯之子称世子，大多情况是册立长子，历史上亦有册立少子为世子的情形。　　山涛（205—283年）：西晋大臣、学者，“竹林七贤”之一。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山涛喜好老庄学说，与嵇康、阮籍等人交游。司马师执政后，山涛倾心依附，累迁尚书吏部郎，司马炎代魏称帝时，山涛被任为大鸿胪，入为侍中，迁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左仆射、司徒等。

[8]中抚军：指司马炎，他曾任抚军大将军。

[9]何曾（199—278年）：西晋大臣。三国魏国大臣何夔之子，何遵、何劭之父。继承其父爵位，魏明帝时封平原侯，擢散骑侍郎、典农中郎将。何曾与曹魏权臣司马懿私交深厚，司马炎袭父爵为晋王时，何曾为丞相，在废曹立晋的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因而晋朝一建立，他官封太尉，直至太保兼司徒，爵位也由侯晋升为公。　　人望：声望，威望。　　天表：指天子的仪容。　　固非：本来就不是。

【译文】

魏元帝曹奂咸熙元年（264年）［冬季十月］。当初，晋王司马昭娶儒士王肃之女为妻，生司马炎和司马攸，将司马攸过继给景王（司马师）为嗣。司马攸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多才多艺，性情平和清静，名望超过司马炎。晋王（司马昭）很宠爱司马攸，常说：“天下本来就是景王创立的天下，我不过暂代宰相之位，百年之后，帝王大业应归司马攸。”司马炎挺身站立时发长拖地，双手下垂能超过膝盖，他曾从容地询问裴秀：“人有天相吗？”于是将自己奇异的相貌展示给裴秀看，于是裴秀忠心归附司马炎。羊琇与司马炎关系友善，专门为司马炎出谋划策，观察时政所应裁减和增设之处，让司马炎事先记忆在心，准备应对晋王的询问。晋王想册立司马攸为世子，来继承王位，山涛劝阻说：“废弃长子而立少子，违背礼制不吉祥。”贾充说：“中抚军（司马炎）具备君临天下的品德，不能改变。”何曾、裴秀也说：“中抚军聪颖神武，具有超出当世的才能，声望很高，天生仪表那样出奇，这本来就不是做人臣子的骨相。”晋王由此拿定主意，丙午（二十日），册立司马炎为世子。

【原文】

晋武帝泰始元年五月，魏帝加文王殊礼，进王妃曰后，世子曰太子[1]。秋八月辛卯，文王卒，太子嗣为晋王[2]。

【注文】

[1]泰始元年：公元265年12月11日，司马炎逼迫魏元帝曹奂退位，自称皇帝，改魏为晋，史称西晋，改元泰始，建都洛阳。泰始是晋武帝司马炎的第一个年号，从公元265年至公元274年。　　殊礼：特别的礼遇。　　太子：已确定继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称为太子。

[2]嗣：经皇上恩准父亲传位或传业给嫡长子。

【译文】

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元年（265年）五月，魏元帝曹奂为司马昭加授文王特礼，并称其王妃为王后，世子称太子。秋季八月辛卯（初九日），文王去世，太子（司马炎）继位为晋王。

【原文】

冬十二月壬戌，魏帝禅位于晋[1]。丙寅，王即皇帝位[2]。丁卯，封皇叔祖父孚为安平王，叔父干为平原王，亮为扶风王，伷为东莞王，骏为汝阴王，肜为梁王，伦为琅邪王，弟攸为齐王，鉴为乐安王，机为燕王[3]。又封群从司徒望等十七人皆为王[4]。帝惩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职任[5]。又诏诸王皆得自选国中长吏[6]。卫将军齐王攸独不敢，皆令上请。

【注文】

[1]禅（shàn）位：相传尧舜禹时期，经过民主方式推选君主，称为禅让，后世权臣逼迫皇帝退位称为禅位。

[2]王：指晋王司马炎。　　即位：开始做帝王或诸侯。

[3]孚（fú）：即司马孚（180—272年），司马懿之弟。自曹操时代起，就任文学掾，后历仕魏国五代皇帝，累迁至太傅。司马孚曾协助司马懿控制京师，诛杀曹爽一党，后又督军防御吴、蜀进攻，为司马氏政权的稳固立下功劳。但司马孚自司马懿执掌大权起，就逐渐引退，未参与司马氏几次废立魏帝之事。西晋代魏后，司马孚晋封为安平王，但他死时仍以魏臣自称。　　干：即司马干（232—311年），司马懿之子，晋代魏后进封为平原王。　　亮：即司马亮（？—291年），西晋宗室，司马懿第四子。司马炎称帝后封扶风郡王，都督关中雍、凉诸军事，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徙封汝南王，不久迁太尉，录尚书事。晋武帝死后为杨骏所排斥，司马亮赶赴许昌避祸。及杨骏被诛，复任录尚书事。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贾后妒忌司马亮，密令楚王司马玮诬蔑他有废立之谋，司马亮被乱兵所杀。　　伷（zhóu）：即司马伷（227—283年），为司马懿第五子。司马伷生性纯良，年轻时就很有才能和名气，在魏国官至征虏将军，西晋代魏后被封为东莞（guǎn）王，曾参加灭吴战争，立有大功，去世后，谥号为琅邪武王。　　骏：即司马骏（232—286年），司马懿之子，西晋建立先后封汝阴王、扶风王，曾担任镇西大将军，守卫关中，施政仁义，能安抚百姓，维护民族团结，深受百姓爱戴，后因战功加封征西大将军。后来因反对晋武帝遣送齐王司马攸归藩，晋武帝不从，司马骏忧郁而终。　　肜（rónɡ）：即司马肜（？—302年），字子徽，司马懿之子。西晋建立后，司马肜被封为梁王，任北中郎将，镇守邺城，因用人失误被周处弹劾。西晋惠帝永康初年，与赵王司马伦共废贾后，任太宰、尚书令。司马伦篡位后为阿衡。司马伦被诛后，又任太宰、司徒，为宗师。　　伦：即司马伦（？—301年）。字子彝，司马懿第九子，建立西晋后封琅邪郡王，后转为赵王。历任东中郎将、宣威将军、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车骑将军、太子太傅等职，司马伦交结贾模，为贾后亲信，把持朝政。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四月，命齐王司马冏杀死贾后及其党羽。八月，击杀淮南王司马允。司马伦是西晋“八王之乱”中的一王。永康二年（301年），司马伦逼迫惠帝退位，自立为帝，改元建始。不久，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司马伦，司马伦被部将王舆所杀。　　鉴：即司马鉴（？—297年），司马昭之子，司马炎之弟，司马炎建立西晋后，被封为乐安王。　　机：即司马机（生卒年不详），司马昭之子，司马炎之弟，过继给清惠亭侯司马京，西晋建立后被封为燕王。

[4]群从：指堂兄弟及诸子侄。　　望：司马望（205—271年）。司马孚次子，在三国魏历任平阳太守、洛阳典农中郎将、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受到魏帝曹髦器重，后又被征入朝，累迁至司徒。西晋代魏后，司马望被封为义阳王，多次督军抵挡吴国进攻，官至大司马。

[5]宗室：同一祖宗的贵族，即国君或皇帝的宗族。

[6]长吏：旧称地位较高的官员。

【译文】

冬季十二月壬戌（十三日），魏元帝（曹奂）把帝位禅让于晋王（司马炎）。丙寅（十七日），晋王即皇帝位。丁卯（十八日），晋武帝封皇叔祖父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干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伷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弟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封堂兄弟及诸子侄司马望等十七人为王。晋武帝鉴于曹魏没有王族宗室辅助、孤立而亡的教训，因此大封同姓宗室，授给他们职权重任，又下诏令诸王自行选用本封国的官吏。卫将军齐王司马攸唯独不敢这样做，所有属吏都请晋武帝委派。

西晋分封的二十七诸侯国分布示意图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丁卯(1)，立子衷为皇太子[1]。

【注文】

[1]衷：即晋惠帝司马衷（259—306年），晋武帝司马炎次子。司马衷于西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被册立为皇太子，西晋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即位，改元永熙。他为人痴呆，不堪任事，初由太傅杨骏辅政，后来皇后贾南风杀害杨骏，掌握大权。“八王之乱”中，晋惠帝叔祖赵王司马伦篡夺帝位，并以惠帝为太上皇，囚禁于金墉城。后群臣共谋诛杀司马伦及其党羽，迎晋惠帝复位。其后晋惠帝仍由诸王辗转挟持，形同傀儡，受尽凌辱。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春季正月丁卯日，册立司马衷为皇太子。

【原文】

七年。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文帝时宠任用事，帝之为太子，充颇有力，故益有宠于帝[1]。充为人巧谄，与太尉行太子太傅荀、侍中中书监荀勗、越骑校尉安平冯相为党友，朝野恶之[2]。帝问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耳[3]。宜引天下贤人，与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侍中乐安任恺、河南尹颍川庾纯皆与充不协，充欲解其近职，乃荐恺忠贞，宜在东宫；帝以恺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4]。会树机能乱秦、雍，帝以为忧，恺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镇抚之[5]。”帝曰：“谁可者？”恺因荐充，纯亦称之。秋七月癸酉，以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如故；充患之[6]。

【注文】

[1]侍中：古代官名。入侍于天子的一种近臣。“中”指宫廷之内，凡侍中皆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东汉武帝后侍中参与朝政，外戚进行辅政也都被加以侍中衔。　　尚书令：古代官名。秦朝始置尚书令，汉朝沿置，本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书，东汉武帝后职权渐重，政务皆归尚书，尚书令成为总揽政令的长官。魏晋以后，尚书令成为实际的宰相。　　车骑将军：古代官名。西汉开始设置将车骑士，位次上卿，金印紫绶。后遂为高级武官称号，位次大将军，且文官辅政者亦加此衔。东汉权势尤重，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贾充（217—282年）：曹魏及西晋时期大臣。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曹魏时，任大将军司马、廷尉，是司马氏的亲信。他指使成济杀死魏帝曹髦，参与谋划晋代魏的政治活动。晋初任司空、侍中、尚书令，一女贾南风为太子司马衷之妃，后为皇后，一女为齐王司马攸的王妃，宠信无比。　　文帝：即晋文帝司马昭（211—265年）。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昭继承其父司马懿与其兄司马师的权力，弑杀魏帝曹髦，彻底控制曹魏政权，掌权期间派邓艾灭蜀，其子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他为文皇帝。

[2]巧谄：机巧诈谄。　　太尉：古代官名。三公之一，秦以后沿置。西汉初年为全国军事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改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仍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唐代三公正一品，虽名位尚存，实则仅为授予亲王大臣的荣衔，而太尉则多授予武官。　　太子太傅：古代官名。东宫官，太子六傅之一，掌管以道德教导太子。　　荀（yǐ）（？—274年）：字景倩，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汉末尚书令荀彧第六子。出仕魏国时为中郎、散骑侍郎、侍中。西晋建立后进爵为公，官拜司徒，加侍中衔，迁太尉，行太子太傅。荀博学多闻，精通“三礼”，深通朝廷礼仪，曾和羊祜、任恺共同修订晋朝礼法。　　中书监：古代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置，与中书令共掌机密，典尚书奏事，权力相当于宰相，晋朝沿置；魏晋以来，中书监及中书令掌赞诏命，记会时事，典作文书。　　荀勗（xù）（？—289年）：西晋官吏。字公曾，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东汉司空荀爽曾孙。荀勗曾为大将军司马昭记室，多次进献计谋，为司马昭所信任，与裴秀、羊祜共掌机密。司马炎建立西晋后，荀勗封济北郡公，拜中书监、加侍中衔。荀勗博学多才，入晋后曾和贾充一起修订法令，又掌管乐事，修正律吕，还曾仿效刘向《别录》整理典籍。　　越骑校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越骑；东汉为北军五营校尉之一；魏晋南朝沿置，为中领军所属禁卫军官之一，其职任已轻。　　安平：古国名。东汉安帝延光元年（122年），改乐成国而置，治所在信都县（今河北冀州），西晋武帝太康五年（284年）改为长乐国。　　冯（dǎn）（？—286年）：西晋大臣。字少冑，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年轻时博览经史典籍，有才学且擅于辩论，极得晋武帝司马炎宠信，西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与荀勗一道劝说司马炎，让太子司马衷娶贾充之女贾南风。后来司马炎得知贾南风凶残暴虐，打算废掉她，冯等人成功劝服司马炎。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司马炎患病时，朝野上下支持齐王司马攸即位，荀勗与冯劝司马炎将原在朝廷任太傅的司马攸发还封国，次年，司马攸忧愤而死。太康七年（286年），冯患病去世。　　党友：朋党。

[3]裴楷（237—291年）：西晋名臣。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司马昭辟为相国掾，迁吏部郎，司马炎任其为参抚军军事。司马炎即帝位后，他先后任散骑侍郎、散骑常侍等，与山涛、和峤等人同为司马炎亲信近臣。裴楷参与了晋朝法律的制定。　　陛下：陛，宫殿的台阶；陛下，本指群臣列于阶下，后借作帝王的尊称。　　受命：受天之命，古帝王自称受命于天以巩固其统治。　　承风：接受教化。

[4]任恺（生卒年不详）：曹魏、西晋大臣。字元褒，安乐博昌（今山东博兴东南）人，曹魏太常任昊之子，历事魏晋两朝。任恺在处理公务上勤劳谨慎，获得朝野赞誉，但与贾充有朋党之争，仕途受阻。　　河南尹：官名。东汉设置，为京都雒阳所在郡的长官，秩二千石，主掌京都事务。三国时魏都洛阳置河南尹，三品。西晋都洛阳，沿魏制。　　庾纯（生卒年不详）：字谋甫，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博学有才义，为世儒宗。累官黄门侍郎，历中郎令、河南尹。贾充擅权，庾纯怒斥说：“天下凶凶，由尔一人！”因此而被免官。后拜少府。　　不协：不一致，不和。　　东宫：封建时代太子的宫室，也借指太子。　　太子少傅：古代官名。与太子少师、太子少保合称太子三少或东宫三少，以正二品掌奉太子，以观三公道德而后进行教谕，后来逐渐成为虚衔。

[5]树机能：又称秃发树机能（？—280年），西晋时鲜卑首领，河西鲜卑人，秃发氏，勇壮多谋略。西晋初年，率众反晋，杀死秦州刺史胡烈，不久被西晋平虏护军文鸯所败。后声势复振，尽有凉州之地，但在与武威太守马隆交战中，为部将所杀。　　秦：即秦州，古州名。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雍、凉、梁三州置。初治冀县（今甘肃甘谷东），西晋武帝太康七年（286年）移上邽（今甘肃天水）。辖境东起今甘肃两当、清水及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西至青海贵德，北至甘肃兰州、永登、定西、静宁。十六国时为西北诸政权争夺要地。　　雍：即雍州，古州名。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分凉州河西四郡置。三国魏时，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一部分地，以后逐渐缩小。

[6]凉：即凉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起、凤县、略阳和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东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雍州，三国魏文帝复置，移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缩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大部。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晋文帝（司马昭）时就受到宠信而当权，晋文帝能够成为太子，贾充出了很大力气，所以越发受到晋武帝的宠信。贾充为人善于谄媚逢迎，与太尉、代理太子太傅荀，侍中、中书监荀勗，越骑校尉安平人冯结成同党，朝野内外都憎恶他们。晋武帝向侍中裴楷询问当今朝政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承受天命，四海接受教化，但天下之人没有把陛下的功德比为唐尧、虞舜，只因为贾充这帮人在朝廷掌权而已。应当引进天下贤人，让他们参与并弘扬为政之道，而不应当向天下人显露您的偏私。”侍中乐安人任恺、河南尹颍川人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打算解除任恺的侍中职务，就向晋武帝推荐任恺忠贞，应在太子东宫供职。晋武帝委任任恺为太子少傅，而侍中一职仍然保留。恰在此时，秃发树机能侵扰秦州、雍州地区，晋武帝对此很忧虑，任恺就提议说：“应当选派威望高而且具有谋略的重臣去那里镇抚。”晋武帝说：“谁可以胜任呢？”任恺乘机推荐贾充，庾纯也称赞贾充足以胜任。秋季七月癸酉（二十六日），晋武帝任命贾充为都督，掌管秦州、凉州二州的军事，而侍中、车骑将军的职务依旧保留。贾充对这一安排感到头疼。

【原文】

冬十一月，贾充将之镇。公卿饯于夕阳亭[1]。充私问计于荀勗，勗曰：“公为宰相，乃为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辞之实难，独有结婚太子，可不辞而自留矣[2]。”充曰：“然。孰可寄怀？”勗曰：“勗请言之[3]。”因谓冯曰：“贾公远出，吾等失势。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劝帝纳贾公之女乎？”亦然之。初，帝将纳卫瓘女为太子妃，充妻郭槐赂杨后左右，使后说帝求纳其女[4]。帝曰：“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氏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氏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后固以为请，荀、荀勗、冯皆称充女绝美，且有才德，帝遂从之。留充复居旧任。

【注文】

[1]公卿：古代三公九卿的总称，后世则用以泛指朝廷重臣。　　饯（jiàn）：设酒食送行，饯行，饯别。　　夕阳亭：亭名。洛阳县西有亭，汉、晋时称夕阳亭，唐时改称河亭，汉晋时期为饯别之所，诗文中常用作洛阳的标志。

[2]鄙：轻蔑，看不起。　　结婚：缔结婚姻关系。

[3]寄怀：寄托情怀或怀抱。

[4]卫瓘（guàn）（220—291年）：西晋大臣，书法家。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魏末任廷尉卿，监督邓艾、钟会军灭蜀。钟会诬陷邓艾谋反，他趁机杀死邓艾父子。钟会在蜀地反叛，他纠集大军平定。晋武帝时，晋爵为公，官至司空。晋惠帝时，卫瓘辅佐朝政，为贾后所杀。卫瓘学问深博，以擅长草书闻名，在书法史上影响颇大。　　郭槐（237—296年）：字媛韶，太原阳曲（今山西阳曲）人，西晋大臣贾充的妻子，以善妒闻名。父亲是城阳太守郭配，伯父是曹魏名将郭淮。郭槐嫁给贾充做继室，长女贾南风为晋惠帝皇后，干预国政，直接导致了“八王之乱”。　　杨后：即杨艳（238—274年），字琼芝，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曹魏大臣杨文宗的女儿，晋武帝司马炎的皇后，史称武元皇后。杨后坚持立自己的白痴儿子司马衷为太子，劝说晋武帝为太子娶贾充之女贾南风为妻，并维护外戚权势，对西晋政局产生消极影响。临死前为保住太子地位，防止贵嫔胡芳取代自己的皇后位置，最主要是担心别人取代自己的后位后诞下皇子，对自己儿子的太子位置不利，便要求丈夫继娶自己的堂妹杨芷为皇后，并要求杨芷百般保护司马衷夫妻。　　说（shuì）：游说，用话劝说别人，使其听从自己的意见。

【译文】

冬季十一月，贾充即将赶赴任所，朝廷公卿在夕阳亭为他饯行。贾充私下向荀勗探问不去赴任的对策。荀勗说：“您身为宰相，竟然为一小官所挟制，不也太丢脸面了吗？但这次赴任，推辞掉确实很难；只有与太子结为姻亲，才不必推辞就能留下来。”贾充说：“对。但谁能代我表达心愿呢？”荀勗说：“我替您去说。”于是荀勗对冯说：“贾公到远地赴任，我等就失去权势。太子婚姻还没确定，我们何不劝皇帝为太子纳贾公之女呢？”冯也认为这样做很对。当初，晋武帝准备娶卫瓘之女为太子妃，贾充夫人郭槐贿赂杨皇后的左右侍从，让他们怂恿杨皇后去劝说晋武帝娶自己的女儿为太子妃。晋武帝说：“卫公之女具备五个好条件，贾公之女具有五个不利方面：卫氏种子贤良，儿女众多，个个漂亮、高大、白皙；贾氏种子嫉妒，儿女很少，个个丑陋、矮小、黝黑。”杨皇后坚决请求娶贾女，荀、荀勗、冯也都夸赞贾充之女姿色绝美，而且具有才艺美德。晋武帝听从了他们的鼓动，留下贾充官居原职。

【原文】

八年春二月辛卯，皇太子纳贾妃[1]。妃年十五，长于太子二岁。妒忌多权诈，太子嬖而畏之[2]。秋七月，以贾充为司空，侍中、尚书令、领兵如故[3]。

【注文】

[1]贾妃：即贾后，名贾南风（256—300年），晋惠帝皇后，平阳襄陵（今山西临汾西南）人，晋初大臣贾充之女。晋惠帝即位时，太后之父杨骏专权，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贾后指使楚王司马玮杀死杨骏。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她又使司马玮杀司马亮，再以“矫诏”杀司马玮。前后共专权擅政十年，后为赵王司马伦所杀。

[2]嬖（bì）：嬖爱，宠爱。

[3]司空：古代官名。三公之一。东汉光武帝改大司空为司空，较之西汉时所主管的事务范围更广，除参议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营建。后世司空用作工部尚书的别称。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春季二月辛卯（十七日），皇太子娶贾女为妃。贾妃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她生性妒忌，又会耍手腕，太子对她既宠爱又惧怕。秋季七月，晋武帝任命贾充为司空，原任的侍中、尚书令和统领城外诸军之权不变。

【原文】

十年秋七月丙寅，皇后杨氏殂[1]。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为嗣，常密以访后。后曰：“立子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也！”镇军大将军胡奋女为贵嫔，有宠于帝，后疾笃，恐帝立贵嫔为后，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叔父骏女芷有德色，愿陛下以备六宫[2]。”帝流涕许之。

【注文】

[1]殂（cú）：死亡。

[2]镇军大将军：古代将军名称，领兵将领。三国魏文帝黄初七年（226年）始置，以陈群为镇军大将军，秩二品。晋南北朝诸大将军加开府者，秩一品，位从公或仪同三司。　　胡奋（？—288年）：西晋将领。字玄威，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少好武事。曾随魏国太尉司马懿讨伐辽东，还为校尉，稍后迁徐州刺史，又以监军从讨匈奴刘猛。西晋武帝泰始九年（273年）其女胡芳被选入宫为贵人。西晋武帝咸宁六年（280年）迁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西晋武帝太康六年（285年）迁左仆射，加镇军大将军。卒于官。　　贵嫔：皇帝妃嫔封号，三国时魏文帝始置。为皇帝之妾，位在夫人下，淑妃上。晋与南朝贵嫔均为三夫人之一，晋代位视三公，南朝宋位视丞相。　　骏：即杨骏（？—291年），西晋权臣。字文长，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因其女杨芷为武帝皇后，任车骑将军，封临晋侯。晋惠帝时，杨骏摄政，为太傅、大都督，总揽朝政，遍树亲党，权倾天下。后为贾后所杀。　　芷：即杨芷（259—292年），西晋武帝的第二任皇后，武元皇后杨艳堂妹，父为杨骏。西晋武帝咸宁二年（276年）立为皇后，得宠于晋武帝。晋武帝死后为皇太后，由于其父杨骏擅权引起皇后贾南风忌恨，贾后联合诸王杀死杨骏，并唆使晋惠帝将杨芷贬为庶人，不久杨芷便冻饿而死。　　六宫：古代帝王后妃的寝宫，正寝一，燕寝五，合为六宫，后世泛称后妃及其所居之地为六宫。

【译文】

西晋武帝泰始十年（274年）秋季七月丙寅（初六日），皇后杨艳去世。当初，晋武帝认为太子并不聪慧，恐怕无力继承帝位，曾经多次暗中征求杨后意见。杨后说：“按照礼法，立子即位只分长幼，不问贤愚，岂能随便更动？”镇军大将军胡奋之女为贵嫔，受到晋武帝宠爱，杨后病危时，恐怕在她死后，晋武帝立胡贵嫔为皇后，对太子不利，她枕着晋武帝膝盖，哭着说：“我叔父杨骏之女杨芷既贤德又美貌，我死后，愿陛下娶她管理六宫。”晋武帝流泪答应了她的请求。

【原文】

咸宁二年[1]。初，齐王攸有宠于文帝，每见攸，辄抚床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2]！”几为太子者数矣。临终，为帝叙汉淮南王、魏陈思王事而泣，执攸手以授帝[3]。太后临终，亦流涕谓帝曰：“桃符性急，而汝为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属汝，勿忘我言！”及帝疾甚，朝野皆属意于攸[4]。攸妃，贾充之长女也。河南尹夏侯和谓充曰：“卿二婿，亲疏等耳。立人当立德[5]。”充不答。攸素恶荀勗及左卫将军冯倾谄，勗乃使说帝曰：“陛下前日疾若不愈，齐王为公卿百姓所归，太子虽欲高让，其得免乎！宜遣还藩，以安社稷[6]。”帝阴纳之，乃徙和为光禄勋，夺充兵权，而位遇无替[7]。

【注文】

[1]咸宁二年：即公元276年。咸宁是晋武帝年号，自公元275年至280年。

[2]小字：乳名，小名。

[3]淮南王：即淮南厉王刘长（前198—前174年），刘邦少子，公元前196年被封为淮南王。汉文帝时，骄纵跋扈，在封地不用汉法而自作法令。公元前174年与匈奴、闽越首领联络，图谋叛乱，事泄被拘。朝臣议以死罪，汉文帝将他赦免，废去王号，谪徙蜀郡严道邛邮，途中不食而死。　　陈思王：即曹植（192—232年），三国时魏国文学家，曹操第三子，曹丕之弟。曹操曾欲立曹植为太子，后因受曹丕排挤陷害而失宠。曹丕即帝位，妒忌曹植之才，曾限令他七步成诗，否则处死，曹植作《七步诗》，讽刺其兄相逼太甚。初封东阿王，后谪陈王。曾多次上表求用，忧郁而死。

[4]属（zhǔ）：叮嘱。　　属意：归心，着意。

[5]夏侯和（生卒年不详）：曹魏、西晋官吏。字义权，名将夏侯渊之子。历官河南尹、太常。史称清辩有才。

[6]左卫将军：中央禁卫军官名，始设于晋代。三国魏元帝咸熙年间，司马炎将先前作为禁卫军的中卫军扩编为左卫军、右卫军，设左、右卫将军，使外戚羊琇任左卫将军，掌典禁军，参与机密。右卫将军多由皇室、勋戚充任，升迁较快，并置有长史、司马、功曹、主簿等属官。南北朝沿置，掌宿卫营兵。　　藩：封建时代称属国属地或分封的土地，借指边防重镇，如藩国，藩镇。　　社稷（jì）：社，土地之神；稷，五谷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旧时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象征国家。

[7]光禄勋：古代官名。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领宿卫侍从之士。东汉、魏晋沿置，以后废置不常。

【译文】

西晋武帝咸宁二年（276年）。当初，齐王司马攸受到文帝（司马昭）的宠爱，文帝每次见到司马攸，就抚摸着坐床称呼司马攸的乳名说：“这是桃符的座位！”并多次差点要立司马攸为太子。文帝临终前，流着眼泪给晋武帝（司马炎）讲汉文帝不能包容其弟淮南王（刘长）、魏文帝（曹丕）不能包容其弟陈思王（曹植）的故事，一面哭一面拉着司马攸的手交给晋武帝。晋武帝之母王太后临终前，也流着眼泪对晋武帝说：“桃符性情急躁，而你作为兄长并不仁慈。我如果一病不起，就恐怕你不能包容弟弟，所以嘱咐你，不要忘记我的遗言！”到晋武帝病重时，朝野内外都归心于司马攸，希望他能够继承帝位。司马攸的王妃是贾充的长女。河南尹夏侯和对贾充说：“您的两个女婿，亲疏关系相当，立君应当立有德行的。”贾充不作回答。司马攸平素讨厌荀勗、左卫将军冯谄媚武帝，陷害贤臣，荀勗指使冯游说晋武帝说：“前些日子，陛下的病似乎不能痊愈，齐王受公卿大臣和百姓拥戴，太子虽然想要高让王位，能够幸免于难吗？应当遣送齐王回到藩国去，以确保江山社稷的安宁。”晋武帝暗中采纳冯建议，于是将夏侯和调任为光禄勋，同时夺去贾充的兵权，但是官位和待遇不变。

【原文】

冬十月丁卯，立皇后杨氏，大赦[1]。后，元皇后之从妹也，美而有妇德。帝初聘后，后叔父珧上表曰：“自古一门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2]。乞藏此表于宗庙，异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祸。”[3]帝许之。十二月，以后父镇军将军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4]。尚书褚、郭奕皆表“骏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5]”。帝不从。骏骄傲自得，胡奋谓骏曰：“卿恃女更益豪邪！历观前世，与天家婚，未有不灭门者，但早晚事耳[6]。”骏曰：“卿女不在天家乎？”奋曰：“我女与卿女作婢耳，何能为损益乎！”

【注文】

[1]大赦：赦令名称之一。对杂犯死罪以下加以赦免，有时还赦免常赦不予宽减的犯人，如劫杀、谋杀而已杀人者，本定为死罪遇大赦，得以减罪。但凡“十恶”之罪，则不在赦免之列。

[2]珧：即杨珧（？—291年），字文琚，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与兄杨骏、弟杨济势倾天下，当时有“三杨”之号。杨珧历任尚书令、卫将军，杨后得宠于武帝，权势日重，他为此忧虑。累官至太仆。贾后诛杀杨骏，同时遇害。

[3]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祖宗的庙宇。

[4]镇军将军：古代官名。东汉献帝建安末年刘备设置，三国魏定为三品，蜀、吴也置。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罢，六年复置，三品。位在镇军大将军下，两职可并置。主要为中央军职，但也可出任地方军事长官，并领刺史等地方官，兼理民政。

[5]郭奕（生卒年不详）：曹魏官吏。字伯益，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三国魏军师祭酒郭嘉之子，官至太子文学。

[6]天家：指帝王家。

【译文】

冬季十月丁卯（二十一日），晋武帝立杨骏之女杨芷为皇后，大赦天下。这杨皇后是武元皇后的堂妹，容貌美丽，又有德行。晋武帝初聘杨后时，杨后的叔父杨珧上表说：“自古一家出两位皇后，没有能够保全宗族的。请求陛下把臣所上表章藏于宗庙，异日如果像为臣所言，凭此得以免除灾祸。”晋武帝准许了他的请求。十二月，晋武帝下诏任命杨后之父镇军将军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褚、郭奕上表，认为“杨骏目光短浅，不能胜任国家大事”。晋武帝不听。杨骏升迁后骄傲自得，胡奋对杨骏说：“您依仗女儿为皇后，就更为豪纵吗？历观前代，与皇家结亲，没有不灭门的，不过时间早晚罢了。”杨骏说：“你的女儿不在皇家吗？”胡奋说：“我的女儿不过给你的女儿做婢女，哪能给家族带来好处和灾祸呢？”

【原文】

三年秋七月，卫将军杨珧等建议，以为“古者封建诸侯，所以藩卫王室[1]。今诸王公皆在京师，非捍城之义[2]。又异姓诸将居边，宜参以亲戚[3]”。帝乃诏诸王各以户邑多少为三等：大国置三军，五千人；次国二军，三千人；小国一军，一千一百人。诸王为都督者，各徙其国使相近[4]。八月癸亥，徙扶风王亮为汝南王，出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琅邪王伦为赵王，督邺城守事；勃海王辅为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5]。以东莞王伷在徐州，徙封琅邪王；汝阴王骏在关中，徙封扶风王[6]。又徙太原王颙为河间王，汝南王柬为南阳王[7]。辅，孚之子；颙，孚之孙也。其无官者，皆遣就国。诸王公恋京师，皆涕泣而去。又封皇子玮为始平王，允为濮阳王，该为新都王，遐为清河王[8]。其异姓之臣，有大功者，皆封郡公、郡侯。

【注文】

[1]卫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皆位比公，凡将军皆主兵，掌征伐，而卫将军平时掌宿卫；魏晋南北朝沿置，位在诸名号大将军上，多作为军府名号，以加大臣、重要州郡长官，无具体职掌。　　封建：古代王朝的国家结构形式之一，封建是“封土建侯”的简称，意为分封土地、设置诸侯。　　诸侯：古时对分封国君的通称，周封公、侯、伯、子、男五等，汉封王、侯二等，汉封王者号称诸侯王。

[2]捍：保卫，守卫。

[3]亲戚：对于内外亲属的通称，亲一般指族内，戚一般指族外。

[4]都督：指魏晋南北朝的持节都督，是地方高级军政长官。持节都督本是中央派往地方领兵的将领，曹操为汉丞相时有督军，督十军、二十军者始称都督。自魏至晋初，多数都督专管军事而不兼领刺史。

[5]镇南大将军：古代官名。三国蜀置，职掌与镇南将军相同。晋定为二品，禄赐同于特进。开府者，升为一品，位如公。　　豫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约当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豫东、皖北之地。东汉治所在谯县（今安徽亳州），三国魏以后屡有移徙。　　邺城：古地名。春秋齐桓公始筑城，战国魏置县，曹魏为邺都，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辅：即司马辅（？—284年），司马孚之子，魏末为野王太守。司马炎代魏，封渤海王。西晋武帝咸宁中，徙封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西晋武帝太康五年（284年）去世，谥号“成”。　　并州：古州名。汉武帝设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北的一部分。东汉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后辖境扩大，包有今陕西北部及河套地区。魏晋时辖境缩小。

[6]徐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治所屡变，东汉时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北），三国魏移治彭城县（今江苏徐州），东晋时移治京口（今江苏镇江）。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　　关中：古地区名。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现在的陕西。有时又泛指战国末期秦的故地，包括秦岭以南的汉中、巴蜀在内，有时甚至包括陇西。

[7]颙（yóng）：即司马颙（？—306年），晋宗室。字文载，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安平献王司马孚之孙，太原烈王司马瑰之子。晋惠帝、怀帝时为太尉、司徒。初袭父爵，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改封河间王，曾参加“八王之乱”，兵败被杀。　　柬：即司马柬（262—291年），晋宗室。字弘度，晋武帝之子。初封南阳王，拜左将军，领右军将军、散骑常侍。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改封为秦王，转镇西将军、西戎校尉、假节。晋惠帝即位，入朝拜骠骑将军、录尚书事。杨骏被杀后，深感处境危难，屡次请求回归藩国，汝南王司马亮留之辅政。及司马亮与楚王司马玮被杀，时人认为他有先见之明。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卒，朝野之士深感痛惜。西晋惠帝永宁二年（302年）追谥“悼”。

[8]玮：即司马玮（271—291年），字彦度，晋武帝第五子。初封始平王，后徙封于楚。杨骏被杀，汝南王司马亮辅政，贾后厌恶司马亮，又忌恨司马玮，于是让晋惠帝下诏，密令司马玮杀死司马亮。贾后又使晋惠帝下诏，称楚王司马玮矫诏害死司马亮，且欲图谋不轨，于是被斩。　　允：即司马允（272—300年），字钦度，晋武帝司马炎之子。西晋武帝咸宁中封濮阳王，西晋武帝太康末年徙封淮南王，授镇军大将军，都督扬、江二州军事。西晋惠帝元康末年入朝，为骠骑将军、侍中，领中护军。赵王司马伦废贾后，孙秀专权，欲收司马允兵权，司马允起兵与司马伦战，兵败被杀。　　该：即司马该（？—283年），字玄度，晋武帝司马炎之子。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封新都王，西晋武帝太康四年（283年）去世。　　遐：即司马遐（273—300年），字深度，晋武帝司马炎之子。晋武帝时，被封为清河王，出继叔父司马兆为嗣。历右将军、散骑常侍，累迁抚军将军，加侍中。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去世。

【译文】

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秋季七月，卫将军杨珧等人建议，认为“古代分封同姓诸侯，目的是为了藩卫王室。现今诸位王公都在京师，就失去了护卫国家的意义。还有异姓诸将防守边地，应该参以皇亲国戚镇守。”于是晋武帝下诏宗室亲王各以户邑多少分为三等：大国设置三军，五千人；次国设置二军，三千人；小国设置一军，一千一百人。诸王身为都督的，把他们的封国迁徙到驻防地区附近。八月癸亥（二十一日），改封扶风王司马亮为汝南王，出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琅邪王司马伦为赵王，督率邺城防守事宜；勃海王司马辅为太原王，监管并州诸军事。因为东莞王司马伷在徐州，改封琅邪王；汝阴王司马骏在关中，改封扶风王。又迁徙太原王司马颙为河间王，汝南王司马柬为南阳王。司马辅为司马孚之子，司马颙为司马孚之孙。王公们没有官职的，一律回归藩国。诸位王公留恋京师，都流着眼泪离去。又封皇子司马玮为始平王，司马允为濮阳王，司马该为新都王，司马遐为清河王。其中异姓大臣，立有大功的，都封为郡公、郡侯。

晋朝五王出镇地方示意图

【原文】

四年冬十月，征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1]。是时，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为嗣，瓘每欲陈启而未敢发。会侍宴陵云台，瓘阳醉，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启[2]。”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谬曰：“公真大醉邪？”瓘于此不复有言。帝悉召东宫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尚书疑事，令太子决之。贾妃大惧，倩外人代对，多引古义[3]。给使张泓曰：“太子不学，陛下所知，而答诏多引古义，必责作草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4]。”妃大喜，谓泓曰：“便为我好答，富贵与汝共之。”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写，帝省之甚悦。先以示瓘，瓘大踧踖，众人乃知瓘尝有言也[5]。贾充密遣人语妃云：“卫瓘老奴，几破汝家！”

【注文】

[1]征北大将军：古代官名。三国吴国会稽王孙亮时置，任命魏国降将文钦充任，率军伐魏。晋朝沿置，职掌与征北将军相同，而位在其上，多统兵出镇一方，都督数州诸军事。不常置。

[2]陵云台：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于洛阳城中筑，在今河南洛阳东北白马寺东。

[3]倩：请求，央求。

[4]张泓（生卒年不详）：西晋大臣。初为给东宫使令，晋武帝常怀疑太子不聪明，设宴以决事进行测试。张泓与太子妃贾氏合谋，使太子之位得以保全。赵王司马伦篡位，张泓被辟为征虏将军。三王起兵讨伐司马伦时，张泓受司马伦派遣，出战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入京帮助司马冏，张泓投降。

[5]踧（cù）踖（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译文】

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冬季十月，征召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此时，朝野内外都知道太子昏庸愚蠢，不能胜任继承皇位的重任，卫瓘每次想陈说此事，但又不敢开口。有一次，正赶上武帝在陵云台设宴，卫瓘侍宴在旁，他假装喝醉，跪在武帝床前说：“臣有事启奏陛下。”武帝说：“卫公有什么话要说？”卫瓘三次欲言又止，于是用手抚摸御床说：“这个宝座太可惜！”武帝领会了卫瓘之意，故意避开话题说：“您果真大醉了吗？”卫瓘从此不再提起此事。武帝派人召集太子东宫属官，开设宴会，把尚书台呈报的疑难事件密封起来，命令太子裁决。贾妃非常恐惧，请人代为对答，文辞多援引经典古义。东宫使令张泓说：“太子从来不学，陛下深知此事，而对答诏文引用古义，陛下肯定不信，必定责备代为起草之人，太子更会受到严厉谴责，不如直截了当回答问题。”贾妃大喜，对张泓说：“你就代我好好回答，将来和你同享富贵。”张泓立即起草，令太子自己书写，武帝看后非常高兴，首先拿给卫瓘看，卫瓘显得恭敬而不安，大家这才知道卫瓘曾经说过什么话。贾充派人秘密告诉贾妃说：“卫瓘这个老奴，几乎破灭了你的家！”

【原文】

太康元年。侍御史郭钦上疏，请徙内郡羌胡、鲜卑于边地，帝不听[1]。事见《羌胡之叛》。

【注文】

[1]侍御史：古代官名。西汉沿秦制，设侍御史十五人，其位在御史大夫之下，掌管受纳章奏，纠举百官，出监郡国，收捕有罪官吏，平时给事殿中，秩六百石。晋以后，除侍御史外，又有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名。　　羌胡：指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也泛指我国古代西北的少数民族。羌，我国古代民族，原住在以今青海为中心，南到四川、北接新疆一带的地区，东汉时移居今甘肃一带，东晋时建立后秦。　　鲜卑：古族名。汉初游牧于辽东，东汉时进入匈奴故地，势力逐渐强盛。汉桓帝时，首领檀石槐建庭立制，组成军事行政联合体，后瓦解。晋时分为数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为强盛。魏晋南北朝时，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后建立过政权。内迁的鲜卑人多转营农业，渐与中原民族融合。　　边地：边远之地，与中央、中土相对。

【译文】

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侍御史郭钦上疏，请求把内地郡县的羌胡、鲜卑迁徙到边疆地区，武帝没有采纳。事见《羌胡之叛》。

【原文】

二年。帝既平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掖庭殆将万人[1]。后父杨骏及弟珧、济始用事，交通请谒，势倾内外，时人谓之“三杨”，旧臣多被疏退[2]。山涛数有规讽，帝虽知而不能改。

【注文】

[1]游宴：游乐宴饮。　　掖庭：即永巷，西汉武帝太初元年改称“掖廷”，为宫中旁舍、宫女居住的地方，由掖廷令管理。　　殆将：表示即将接近某一程度，可译为“就要”“马上要”“几乎要”等。

[2]济：即杨济（？—291年），字文通，西晋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西晋武帝后父杨骏之弟。历任镇南将军、征北将军、太傅。杨皇后得宠于晋武帝，权势日重。晋武帝死后，贾后诛杀杨骏，杨济同时被杀。　　交通：结交，勾结。　　请谒：请托，求见。

【译文】

西晋武帝太康二年（281年），晋武帝在平定吴国后，沉湎于游乐宴会，不理政事，后宫嫔妃将近万人。皇后之父杨骏及其弟杨珧、杨济开始干预政事，他们招权纳贿，相互请托，权势之显赫，轰动朝廷内外，时人称为“三杨”。老臣勋旧或被疏远，或是年老退休。山涛多次规劝讽谏晋武帝，晋武帝虽然知道他的意见正确，但是不能改正自己的错误。

【原文】

三年春正月，帝喟然问司隶校尉刘毅曰：“朕可方汉之何帝[1]？”对曰：“桓、灵[2]。”帝曰：“何至于此？”对曰：“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为胜之。”

【注文】

[1]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　　司隶校尉：古代官名。简称司隶，两汉皆置，秩比二千石，掌察举京师及京师近郡犯法者，并领京师所在之州。东汉光武帝时有从事史十二人，分掌诸事。其后，魏和西晋沿置，东晋罢。　　刘毅（？—285年）：西晋大臣。字仲雄，东莱掖县（今山东莱州）人，官司隶校尉、尚书左仆射。曾压制世族豪强的势力，批评晋武帝卖官鬻爵。指出：“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主张废除九品中正制。

[2]桓、灵：即汉桓帝与汉灵帝。汉桓帝即刘志（132—167年），东汉质帝本初元年（146年），汉质帝刘缵死，被梁太后和梁冀迎立为帝。在位期间形成宦官专权的局面，汉桓帝曾压制士大夫反对宦官专权的运动，逮捕李膺等二百多人，史称“党锢之祸”。死后谥号桓帝。汉灵帝即刘宏（157—189年），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年）被窦太后迎立为帝，在位期间是东汉宦官专权的顶峰期，政治昏暗，土地兼并严重，贪官污吏横行。汉灵帝性喜聚敛，在西园标价卖官，巧立名目，增加赋役，导致黄巾大起义。

【译文】

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春季正月，晋武帝深有感慨地问司隶校尉刘毅，说：“朕可以比得上汉代的哪个皇帝？”刘毅回答说：“汉桓帝、灵帝。”晋武帝说：“怎么会到这一地步？”刘毅回答说：“桓、灵时期虽然卖官鬻爵，但所得钱财归入官库，陛下卖官，所得钱财进入私门，拿这一点而论，陛下还不如桓、灵。”晋武帝大笑说：“桓、灵之世，听不到这样的忠言，现今朕有你这样的忠直大臣，就胜过了桓、灵时期。”

【原文】

尚书张华，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论者皆谓华宜为三公[1]。中书监荀勗、侍中冯，以伐吴之谋深疾之。会帝问华：“谁可托后事者？”华对以“明德至亲，莫如齐王”。由是忤旨，勗因而谮之[2]。甲午，以华都督幽州诸军事[3]。

【注文】

[1]张华（232—300年）：西晋大臣、文学家。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西晋初任中书令、散骑常侍，力劝晋武帝排除异议，定灭吴之计。灭吴后，出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西晋惠帝时，历任侍中、中书监、司空。后被赵王司马伦和孙秀所杀。著有《张司空集》《博物志》。　　三公：西汉时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东汉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也称三司。三公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魏晋南朝及北魏北齐隋多沿用此称。

[2]忤（wǔ）旨：违逆圣旨。　　谮（zèn）：诬谗他人。

[3]幽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蓟县（今北京城西南隅），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小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大同江流域。西晋移治涿县（今河北涿州）。

【译文】

尚书张华，因他的文章、博学、才能与见识，在当时很有名气，被人尊重。评论他的人们都说，张华应当作三公。中书监荀勗、侍中冯，由于伐吴的谋略，深深嫉恨张华。正赶上晋武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后事呢？”张华回答说：“聪明有德行，又是至亲之人，没有人比齐王更合适。”张华因此违背了晋武帝的意旨，荀勗就乘机诽谤张华。甲午（十八日），朝廷任命张华统领幽州诸军事。

【原文】

齐王攸德望日隆，荀勗、冯、杨珧皆恶之。言于帝曰：“陛下诏诸侯之国，宜从亲者始。亲者莫如齐王，今独留京师，可乎？”勗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陛下万岁后，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则臣言验矣。”帝以为然。冬十二月甲申，诏曰：“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其揆一也[1]。侍中、司空齐王攸，佐命立勋，劬劳王室，其以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礼，主者详案旧制施行[2]。”以汝南王亮为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3]。

【注文】

[1]九命作伯：周代官爵分为九等，称九命。上公九命为伯，王之三公八命，王之大夫、公之卿四命，公、侯、伯之卿三命，公、侯、伯之大夫及子男之卿再命（二命），公、侯、伯之士及子男之大夫一命。　　毗（pí）：通“弼”。辅助，从旁协助。　　方岳：四方的山岳，古代一般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借指四方州郡或地方高级长官。　　揆：揆度，大致估量现实状况。

[2]劬（qú）劳：劳苦，苦累。　　大司马：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时罢太尉设大司马，与大将军合称为大司马大将军，常授给掌权外戚。西汉成帝末年，大司马不再连以大将军之号，和丞相、御史大夫并列为三公，仍以大司马居首位。东汉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马为太尉。汉末魏晋南北朝，大司马或与太尉两置，或罢省，多授给掌军政大权的高官。　　青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西汉武帝时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县以东，河北吴桥及山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地。东汉治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

[3]光禄大夫：古代官名。战国时置中大夫，西汉武帝时改称光禄大夫。其中金紫光禄大夫又为光禄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选儒雅之士充任，掌议论、顾问，无固定职守。魏晋以后增设员额，皆非正职。

【译文】

齐王司马攸的德行威望日益隆盛尊崇，荀勗、冯、杨珧都憎恨他。冯对晋武帝说：“陛下诏令各王公诸侯回归封国，应当从亲属开始。与您最亲的没人能比得上齐王，如今唯独他留在京城，这样可以吗？”荀勗说：“朝廷内外百官都从心里归附齐王，陛下万年之后，太子就不能即天子之位了。陛下可以试着诏令齐王回封国，整个朝廷上下必定都认为不可以，那么我说的话就应验了。”晋武帝同意了。冬季十二月甲申（十三日），晋武帝下诏说：“古时九命之爵可以任为方伯，或在朝廷辅佐帝王处理朝政，或者外出镇守一方，大致估量现实情况选择其一。侍中、司空、齐王司马攸辅佐天子，建立功勋，为了国家而辛勤劳苦，任命他为大司马、统领青州诸军事，侍中之职照旧，仍然增加尊崇典制礼仪，令主管者详细按照旧制施行。”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尉、录尚书事，兼领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任司徒，尚书令卫瓘任司空。

【原文】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以为：“攸至亲，盛德侔于周公，宜赞皇朝，与闻政事。今出攸之国，假以都督虚号，而无典戎干方之实，亏友于款笃之义，惧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1]。若以同姓宠之太厚，则有吴、楚逆乱之谋，汉之吕、霍、王氏皆何人也[2]！历观古今，苟事之轻重所在，无不为害，唯当任正道而求忠良耳。若以智计猜物，虽亲见疑，至于疏者，庸可保乎！愚以为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与汝南王亮、杨珧共干朝事[3]。三人齐位，足相持正，既无偏重相倾之势，又不失亲亲仁覆之恩，计之尽善者也。”于是扶风王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皆切谏，帝并不从[4]。济使其妻常山公主及德妻长广公主俱入，稽颡涕泣，请帝留攸[5]。帝怒，谓侍中王戎曰：“兄弟至亲，今出齐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济连遣妇来生哭人邪！”乃出济为国子祭酒，德为大鸿胪[6]。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谋见杨珧，手刃杀之[7]。珧知之，辞疾不出，讽有司奏琇，左迁太仆。琇愤怨，发病卒[8]。李憙亦以年老逊位，卒于家[9]。

【注文】

[1]征东大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置，以曹休担任，授予黄钺，督率张辽等及诸州郡二十余军征讨孙权。职掌同于征东将军，而地位居其上，多统兵出镇方面，都督数州军事。不常置，二品，晋沿其制，秩禄与特进等同。　　王浑（223—297年）：西晋将领。字玄冲，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初为曹爽部下，魏帝曹芳嘉平元年（249年）曹爽被杀，王浑被免职。后又参与司马昭的军事。晋武帝时，迁升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守寿春。西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晋伐吴时，率军出击横江，击败吴军后，不敢渡江。吴主孙皓向王濬投降后，又愧恨不服。后升征东大将军、司徒、侍中。　　侔（móu）于：齐等，等于。　　典戎：统辖军队。　　干方：安定、治理国家。　　宿意：往日的心意。

[2]吴、楚逆乱之谋：指公元前154年发生的吴楚“七国之乱”。当时以吴王刘濞为中心的七个刘姓宗室诸侯，由于不满西汉朝廷削减他们的权力而兴兵叛乱，汉景帝派窦婴、周亚夫等人将其平定。　　吕、霍、王氏：吕指吕后，霍指霍光，王氏指王莽。吕后（前241—前180年）：中国第一个临朝称制的皇后，汉高祖刘邦的妻子。吕后曾帮助刘邦剪除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其子汉惠帝继位后，吕后掌握实权，汉惠帝死后吕后临朝，掌权前后计十六年。吕后分封诸吕为王侯，控制南北军，吕后死后诸吕阴谋作乱，被太尉周勃等人平定。霍光（？—前68年）：西汉大臣、政治家。霍光为霍去病的异母弟，汉武帝时，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受命辅佐汉昭帝，为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汉昭帝死后，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刘贺淫乱，不久霍光即废黜刘贺而立宣帝。霍光专制国政二十年，百姓充实，较有政绩。王莽（前45—23年）：新朝建立者。王莽为汉元帝王皇后之侄，称帝前曾受封为新都侯、安汉公等。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汉哀帝死，汉平帝继位，王莽为大司马，掌握了汉政权。西汉平帝元始五年（5年）汉平帝死，孺子刘婴被立为皇帝，王莽继续辅政，先后称假皇帝和摄皇帝。初始元年（8年）王莽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新。

[3]太子太保：古代官名。春秋时楚国为太子置保，战国以后不置，西晋始置太子太保，为照管太子身体、负责太子安全的官。北魏、北齐沿置，其地位居东宫三师之末。

[4]李憙（xǐ）（生卒年不详）：字季和，上党铜鞮（dī）（今山西沁县南）人，东汉大鸿胪李佺之子。初仕魏国为并州别驾，除凉州刺史，安抚当地羌、夷各族。司马炎代魏后，官授司隶校尉，加司徒，封侯。累官至尚书仆射、光禄大夫。后以年老免官。　　中护军：古代官名。东汉始设，为大将军幕府属官。魏晋至南北朝时与中领军同为重要军事长官，掌管中央军队，主管军职官员的选用。　　王济（264—291年）：西晋官吏。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三国魏司徒王浑之子，娶常山公主。好弓马，有勇力，少有逸才，善《易》及《老》《庄》，文辞俊茂，有名当世。起家中书郎，迁侍中，善于清谈。因劝谏不让齐王司马攸回封国之事忤旨，左迁国子祭酒，后坐事免官。王济性极豪侈，丽服玉食，传说他以人乳蒸小猪。　　甄德（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曾为侍中，娶长广公主。

[5]常山公主（生卒年不详）：西晋武帝司马炎的姐妹，双目失明，而且非常妒忌，下嫁于王济。　　稽（qǐ）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6]王戎（234—305年）：西晋大臣、文学家。字濬冲，小字阿戎，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喜好“清谈”，为“竹林七贤”之一。晋惠帝时累官尚书令、司徒。王戎贪吝好货，广收八方园田，积钱无数，每每自执牙筹，昼夜计算钱财，为时人所讥。　　国子祭酒：古代学官名。东汉置博士祭酒，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始立国子学，置国子祭酒以教生徒。其后，历代因之，掌领太学、国子学，或国子监所属各学。　　大鸿胪：古代官名。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设置，为九卿之一，主管封爵及内附边疆各族，掌诸王、列侯与内附边疆各族首领的封拜、朝见、迎送、接待之礼。当举行郊祭时，大鸿胪承担赞礼任务，以大声传告，即所谓“鸿声胪传之”，这便是大鸿胪一名之意。西晋为三品。

[7]北军中候：古代官名。东汉始设，为东汉禁卫军的监察官，掌监北军五营，实为京城禁卫军长官。三国、西晋增设禁军兵力，置地位更高的中领军统辖，北军五营作用渐轻，北军中候或置或省，常与中领军并置。东晋后时置时省。　　成粲（生卒年不详）：西晋辞赋家。字伯阳，西晋武帝时为侍中，西晋武帝太康六年（285年）受命草定藉田之仪，太康九年（288年）议称景侯论太社，不立京都，欲破郑氏学。曾任北军中候，转太常。

[8]有司：古代官吏。古代设官分职，政事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左迁：降低官职调动。　　太仆：古代官名。西周置，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车辆、马匹和畜牧业。皇帝出行，太仆总管车驾，亲自为皇帝御车。太仆因和皇帝关系密切而成为亲近之臣，在诸卿中属于显要职务，所以太仆常常可以升擢为三公。太仆秩为中二千石。

[9]逊位：或称退位，是指君主或其他统治者放弃自己的职务和地位的行为。

【译文】

征东大将军王浑向朝廷上书，认为：“司马攸是皇帝至亲，德义盛布与周公等同，理应赞襄皇朝，参与政事。如今让司马攸出京归还封国，授予都督虚衔，并没有掌管军队、支撑一方的实际作用，对兄长厚待弟弟的古训颇为亏损，这并不是陛下追怀先帝和文明太后临终前嘱告善待齐王的平素心愿。如果认为对同姓诸王恩宠过重，就会发生西汉吴楚七国那样的叛乱，可反过来看，汉代吕后、霍光、王莽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呢？纵观古今，用人大政举足轻重，没有不对皇室造成威胁的，只是坚守正道而选求忠良罢了。倘若耍小聪明猜疑一切，即便至亲骨肉也要疑忌，至于那些非亲非故的人，怎能保全官位呢？我认为太子太保一职还空缺着，应当留下司马攸担任，与汝南王司马亮、杨珧共同主持朝政。三人地位平等，足以相互持守正道，既不存在一方偏重相互倾轧的情势，又不失帝王的亲亲之道，以仁爱施恩。此为最完善的计策。”此时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等人都激切进谏，晋武帝一律不采纳。王济让夫人常山公主、甄德之妻长广公主一起入宫，屈膝下拜，以额触地，泪流满面请求晋武帝留下司马攸。晋武帝勃然大怒，对侍中王戎说：“兄弟是至亲骨肉，如今让齐王出京，原本是朕的家事，可甄德、王济接连派老婆一起来哭闹，简直像活着哭人快死了！”于是将王济降黜为国子祭酒，甄德改任大鸿胪。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密谋面见杨珧，亲手杀掉他。杨珧得知这一消息，假装有病不出来，同时指示有司劾奏羊琇，把他降职为太仆。羊琇愤怒怨恨，生病死去。李憙也因年老退位，死在家中。

【原文】

四年春正月，帝命太常议崇锡齐王之物[1]。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上表曰：“昔周选建明德以左右王室，周公、康叔、聃季皆入为三公，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轻也[2]。汉诸王侯，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赞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国亦不复假台司虚名为隆宠也[3]。今使齐王贤邪，则不宜以母弟之亲尊，居鲁、卫之常职；不贤邪，不宜大启土宇，表建东海也[4]。古礼，三公无职，坐而论道，不闻以方任婴之[5]。惟宣王救急朝夕，然后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诗曰‘徐方不回，王曰旋归’，宰相不得久在外也[6]。今天下已定，六合为家，将数延三事，与论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违旧章矣[7]。”旉，纯之子；暾，毅之子也。旉既具草，先以呈纯，纯不禁。

【注文】

[1]太常：古代官名。秦朝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选试博士。王莽改太常为秩宗，东汉复称太常。历代沿置，均掌礼仪、祭祀等事，为九卿之一。

[2]博士：古代官名。源于战国，秦朝设置博士，掌通古今。汉时为太常属官，西汉武帝初年置五经博士，以其中威望重者一人为祭酒，总领纲纪。晋有国子博士。唐代有太学、国子诸博士，都是教授的官职。博士所掌一般为古今史事待问及书籍典守等。　　庾旉（fū）（生卒年不详）：字允臧，西晋大臣庾纯之子，曾任博士。当时朝议齐王司马攸回归藩国之事，庾旉上疏讽谏称齐王不应归藩，当留朝辅政。晋武帝大怒，将其免官。后复官为散骑侍郎，国子祭酒。　　刘暾（生卒年不详）：字长升，魏晋名臣刘毅之子。西晋武帝太康初为博士，转侍御史。与冯、刘舆等人有矛盾，几次被免官。“八王之乱”中，刘暾周旋于诸王之间，免遭杀身之祸，累迁司隶校尉，加光禄大夫。西晋怀帝时，王弥攻入洛阳，刘暾投附王弥。后往青州，被石勒军所杀。　　秦秀（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玄良，新兴云中（今山西原平西南）人。西晋时为博士。太宰何曾死，以其骄奢过度，秦秀议其谥号“缪丑公”；太尉贾充死，以其悖礼溺情，秦秀上奏其谥号“荒公”。虽皆未被采纳，而闻者戒惧。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秦秀与博士刘暾等同议齐王司马攸之事，上表称齐王不宜归藩，因忤旨而除名。寻复起为博士，卒于官。　　选建明德：选拔智慧德高之人。　　周公（生卒年不详）：西周名臣。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名姬旦。曾协助周武王灭商。武王死后，周公受命摄政，辅佐成王，其间制礼作乐，进行制度建设，率兵平定管叔、蔡叔等人的叛乱，并营建东都洛邑。　　康叔（生卒年不详）：西周时卫国始祖，周武王之弟。因初分封于康（今河南禹州西北），故称康叔。周公攻灭武庚后，把殷民七族和商故都周围地区分封给他，国号卫。成王时康叔还出任司寇。　　股肱：比喻帝王左右辅佐得力的臣子。

[3]丞相：古代官名。初置于战国时的秦悼王，为百官之长。秦代以后为国家官僚组织中的最高官职，帮助皇帝综理万机。西汉初称“相国”，后复称丞相，与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西汉末改丞相为大司徒，东汉末复称丞相。魏晋时，或称丞相或改司徒，或称大丞相、相国，废置不常。　　兼官：一官多职，大者为主，其他官职称兼官。或有职能机构而又无合适人选主持，则由他官代理。有些临时性差派，事毕则罢，无需委以专官等情况，皆由他官兼领或兼管的也称兼官。　　台司：泛指各台省。

[4]大启土宇：大兴土木。

[5]方任：指独领一方的地方长官，或镇守一方的将军、总督等。

[6]宣王：即周宣王（？—前782年），名靖，一作静，周厉王之子，公元前828年至公元前782年在位。早年宣王励精图治，攘逐西北猃狁侵扰，开拓东南荆楚徐淮地区，号称中兴。由于战争频繁，国力渐耗，晚年对外用兵连连失利。　　召穆公（生卒年不详）：即召伯虎，召幽伯之子，周初召公奭后代。周厉王暴虐引发国人暴动，召穆公把太子静藏匿在家，太子因而脱险。周厉王死后，太子静即位，是为周宣王，召穆公与周定公辅佐周宣王，史称“周召共和”。召穆公曾率军战胜淮夷。　　淮夷：商周时期生活在我国东部的黄淮、江淮一带的少数民族。他们聚族而居，从事农业生产。西周时，周王朝多次派兵征伐淮夷，掠夺财物。春秋以后淮夷附于楚国，秦时散为民户。

[7]六合：意谓天地四方，即普天之下。　　王城：“王都”的别称。

【译文】

西晋武帝太康四年（283年）春季正月，晋武帝命太常讨论赐给齐王表示尊崇的法物。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等联名上奏章，说：“过去西周选拔贤明仁德的宗亲来佐助王室，周公、康叔、聃季都入朝为三公，这表明股肱大臣责任重大，镇守一方的职位轻微。汉朝诸王侯品位在丞相、三公之上的，入朝赞襄朝政的才有兼任的官职。其中出京到封国去的，也不再授予虚衔以表示朝廷的推重与恩宠。现今假使齐王贤明，那就不应该以帝王同母胞弟的亲近关系和尊贵地位，让他出封鲁国、卫国那样的一般职务；假使齐王不贤明，也不应扩展封地，在东海建表树帜。依照古代礼制，三公没有实际职务，专门端坐朝廷，讨论治国之道，没听说过把统辖一方的重任加在他们身上。只有周宣王因一时解救危急，才命召穆公去征伐淮水一带的东夷部落，因此召穆公在所作诗篇中说‘徐州境内不敢有违，宣王命令战胜归来’。这是说宰相不能长期在外。现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天下四方均属晋室，要做的应是多多诏请三卿从事，参与讨论太平基业如何延续，但现在改变正确的做法，让齐王出京，到距离京师两千里的封国去，这违背了古代的典章制度。”庾旉，是庾纯之子，刘暾，是刘毅之子。庾旉打好草稿，先呈给庾纯过目，庾纯未加阻止。

【原文】

事过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志怆然叹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得树本助化，而远出海隅！晋室之隆，其殆矣乎[1]！”乃奏议曰：“古之夹辅王室，同姓则周公，异姓则太公，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2]。及其衰也，虽有五霸代兴，岂与周、召之治同日而论哉[3]！自羲皇以来，岂一姓所能独有？当推至公之心，与天下共其利害，乃能享国久长[4]。是以秦、魏欲独擅其权而才得没身，周、汉能分其利而亲疏为用，此前事之明验也。志以为当如博士等议。”帝览之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况四海乎！”且谓：“博士不答所问，而答所不问，横造异论。”下有司策免郑默。于是尚书朱整、褚等奏：“志等侵官离局，迷罔朝廷，崇饰恶言，假托无讳[5]。请收志等付廷尉科罪[6]。”诏免志官，以公还第，其余皆付廷尉科罪。

【注文】

[1]郑默（213—280年）：魏晋时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字思元。初任曹魏秘书郎，转尚书考功郎，主管伐蜀之事，迁司徒左长史。司马炎即位后，郑默常得嘉奖，与皇帝骖乘，入为散骑常侍。后迁太常，为大司农，转光禄勋。　　博士祭酒：古代学官名。东汉始置博士祭酒，晋至隋唐为国子学或国子监长官。　　曹志（生卒年不详）：西晋沛国谯（qiáo）县（今安徽亳州）人。字允恭，陈思王曹植之子，年少好学，以才行著称于世，魏时封济北王。入晋降为鄄城县公，迁博士祭酒，官至散骑常侍。　　怆（chuàng）然：悲伤的样子。　　殆（dài）：殆危，危险。

[2]夹辅：在左右辅佐。　　太公：即姜太公（生卒年不详），是西周名臣姜尚的敬称。姜尚曾辅佐周文王、武王征服诸邦，灭掉殷商，建立周王朝。相传姜尚写过《太公兵法》，其中有六韬、三略等。

[3]五霸：又称“五伯”。春秋时先后称霸一时的五个诸侯，即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一说为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

[4]羲皇：传说中原始社会早期的帝王，即伏羲氏，据传他统治的时代是太平盛世。　　享国：享有其国，指国君在位。

[5]朱整（？—289年）：西晋大臣。先为尚书，西晋武帝太康九年（288年）二月，登相位，迁尚书右仆射。　　迷罔：迷惑，欺罔。

[6]收：拘捕，逮捕。　　廷尉：我国古代最高司法机关及其长官的名称，其官名为廷尉，官署名亦称廷尉。战国秦始设，秦、西汉沿袭，掌管刑名。汉制，廷尉之下设廷尉正，有左右监、左右平，魏晋称之为廷尉三官。　　科罪：定罪。

【译文】

此事传至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曹志伤感地说：“天下哪有像齐王这样的人才，这样的皇帝至亲却不能作为国家的根基，协助教化，而要远派到海隅封国去！晋室的昌盛兴隆，看来要危险了。”于是上奏说：“古代辅佐王室之人，同姓要数周公，异姓要数太公姜尚，他们都身居朝廷，历经五代才把灵枢送回封国安葬。等到周室衰败时，尽管有春秋五霸交替兴起，哪能与周公、召公的政绩同日而语呢？自从羲皇以来，天下哪能总由一姓来把持呢？应当推崇公正之心，与天下人共同兴利除弊，才能长久享有国家政权。所以嬴秦、曹魏原想独擅政权却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周朝、汉室能让天下贤士分享政治权力，而同姓、异姓才各自都替朝廷效力，这是一个前代事实的明证。我曹志认为应当按照博士等人的提议来处理。”晋武帝看过奏疏，勃然大怒说：“连曹志尚且不了解我的心思，何况天下四海呢？”并且说：“博士不对答朝廷的询问，却对答朝廷所未曾询问的事项，不按正理而编造歧异言论。”于是命令有关部门把郑默除名。这时尚书朱整、褚等人启奏说：“曹志等人超越职权，背离时局，迷惑朝廷，推崇粉饰奸恶的言论，假托无所忌讳。请逮捕曹志等人，送交廷尉治罪。”晋武帝下诏，将曹志免官，以鄄城县公的身份回家，其余的人都送交廷尉治罪。

【原文】

庾纯诣廷尉自首：“旉以议草见示，愚浅听之[1]。”诏免纯罪。廷尉刘颂奏旉等大不敬，当弃市[2]。尚书奏请报听廷尉行刑。尚书夏侯骏曰：“官立八座，正为此时[3]。”乃独为驳议。左仆射下邳王晃亦从骏议[4]。奏留中七日，乃诏曰：“旉是议主，应为戮首；但旉家人自首，宜并广等七人皆丐其死命，并除名[5]。”

【注文】

[1]自首：自行投案，承认罪责。

[2]刘颂（？—300年）：西晋官吏。字子雅，广陵（今江苏扬州市邗江区）人。司马炎称帝，刘颂任尚书三公郎，主管刑狱。曾上书建议恢复肉刑，以为肉刑能有效减少狱讼，经晋武帝批准施行。晋惠帝即位，刘颂又上书，建议统一刑律，各级官吏皆须遵行，不得妄加议论或解释。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任三公尚书，又上疏论及刑律之事，后转为吏部尚书。赵王司马伦专政，其党羽张林欲诛杀刘颂，然而畏惧刘颂的威望而罢手。不久刘颂病死。　　大不敬：古代罪名，不尊敬皇帝的言论和行为。秦汉律均有此罪，北齐时列为重罪十条之一，隋以后列为“十恶”重罪之一。　　弃市：古代死刑之一。在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陈尸街头示众，以示为大众所遗弃的刑罚。秦汉以前已有弃市刑，秦汉到南朝列为死刑的常用刑。后来斩刑的执行也多用弃市的方式。

[3]夏侯骏（生卒年不详）：三国曹魏将领夏侯威长子，曾任并州刺史。西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西北少数民族氐羌反叛，首领齐万年称帝。十一月，晋朝任命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周处为建威将军，隶属安西将军夏侯骏。司马肜与夏侯骏逼周处出战，又拒绝后援，致令周处战死。　　八座：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八种高级官员。历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东汉以六曹尚书并令、仆射为“八座”；三国魏，南朝宋、齐以五曹尚书、二仆射、一令为“八座”；隋唐以六尚书、左右仆射及令为“八座”。

[4]左仆射：古代官名。东汉末置，为尚书台次官，位在右仆射之上，佐尚书令掌台务。魏晋南北朝、隋唐沿置，亦称尚书左仆射，如尚书令缺，则代掌尚书省事务。　　下邳：古地名。治今江苏睢宁县古邳镇东。下邳位于沂、泗两水交汇处，自古常为淮北战场。　　晃：即司马晃（？—296年），西晋宗室。字子明，司马懿从孙，三国魏时封武始亭侯，出为东莞太守。晋武帝受禅，封下邳王。司马晃孝友贞廉，谦虚下士，甚得宗室称誉，西晋武帝太康中拜尚书，迁右仆射。出为镇东将军、都督青徐二州诸军事。惠帝即位，为车骑将军，加散骑常侍。贾后将诛杨骏，以司马晃领护军，屯东掖门。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迁尚书令，位至司空。

[5]留中：古代官制用语。大臣给天子的奏章，天子没批，留在宫中，称为留中。没批的原因很多，有的是不便执行，可又不便发还；有的虽不批行，但留作参考；有的是机密待查等。

【译文】

庾纯主动到廷尉衙署投案自首，说：“庾旉曾把奏议草稿给我看，我愚昧肤浅，听由他去做。”晋武帝下诏赦免庾纯的罪过。廷尉刘颂奏报庾旉等人犯下大不敬的重罪，应当腰斩示众。尚书又奏请准许廷尉行刑。尚书夏侯骏说：“朝廷官职设立尚书台等八大要员，正是为了朝廷大政有争议时，各抒己见，发挥作用。”于是夏侯骏独自驳回廷尉奏议，尚书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也同意夏侯骏的奏议。奏议在宫中搁置了七天，晋武帝才下诏说：“庾旉是上表制造异议的主犯，应当杀戮。但庾旉的家人自首投案，应当连同太叔广等七个人免除死罪，一律在朝官登记册上除名。”

【原文】

二月，诏以济南郡益齐国[1]。己丑，立齐王攸子长乐亭侯寔为北海王[2]。命攸备物典策，设轩（辕）［县］之乐，六佾之舞，黄钺朝车，乘舆之副从焉[3]。

【注文】

[1]济南郡：古郡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东平陵县（今山东章丘西），辖境约当于今山东济南、章丘、济阳、邹平等市县地。东汉改为济南国，西晋复为郡，辖境缩小。

[2]寔（shí）：即司马寔（生卒年不详），西晋宗室。字景深，齐献王司马攸之子。其兄司马赞死，司马寔代司马赞继广汉殇王司马广德之后，改封北海王。西晋惠帝永宁初，加封平东将军，代齐王司马冏镇守许昌。累官侍中、上军将军。

[3]备物：备办各种器物。　　典策：记载典章制度的重要册籍。　　轩县之乐：县同“悬”。《周礼》载“诸侯轩悬”，“轩悬”指悬挂乐器的规模为三面。　　六佾之舞：佾舞是古代宫廷乐舞，在祭祀天子、公侯、大夫时演出。六佾舞是一佾六人，分六行六列，共三十六人，用来祭拜诸侯及宰相；而八佾舞是八行八列，共六十四人，成方阵形，用来祭拜皇帝祖先。　　黄钺：古代官制用语。钺，大斧，黄钺是用黄金做装饰的大斧。原为帝王征伐专用，后来用作皇帝出行的仪仗。三国时魏授予极少数的重臣，为皇帝的最高恩赐，其权大于使持节，可诛杀镇守一方的军事长官。　　朝车：古代君臣行朝夕礼及宴饮时出入所用车。　　乘舆：又作车驾。古代特指天子和诸侯所乘坐的车子，又泛指皇帝所用的车马、衣服、器械等器物。又引申为皇帝的代称。

【译文】

二月，晋武帝下诏，把济南郡增入齐王封国的辖区。己丑（十九日），封齐献王司马攸之子长乐亭侯司马寔为北海王。下令确定司马攸使用的全套礼法仪物和典章册籍，可以张设三面悬挂的乐器，使用六佾诸侯乐舞，饰有黄金斧的朝车，皇帝车驾的其他附属车辆也都随同配备。

【原文】

三月，齐献王攸愤怨发病，乞守先后陵。帝不许，遣御医诊视，诸医希旨，皆言无疾[1]。河南尹向雄谏曰：“陛下子弟虽多，然有德望者少。齐王卧居京邑，所益实深，不可不思也[2]。”帝不纳，雄愤恚而卒[3]。攸疾转笃，帝犹催上道。攸自强入辞，素持容仪，疾虽困，尚自整厉，举止如常，帝益疑其无疾[4]。辞出数日，欧血而薨[5]。帝往临丧，攸子冏号踊，诉父病为医所诬[6]。诏即诛医，以冏为嗣。

【注文】

[1]希：观望。

[2]向雄（生卒年不详）：字茂伯，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东南）人，西晋彭城太守向韶之子。初仕魏国为江夏太守王经主簿，钟会因叛乱被杀，无人敢近，唯独向雄安葬了钟会的尸骨。入晋后向雄为黄门侍郎，累官至侍中、征虏将军，封关内侯。晋武帝命齐献王司马攸回归藩国，向雄上疏阻止，不被采纳，忧愤而死。　　京邑：国都，京都。

[3]纳：接受，采纳。　　愤恚（huì）：愤怒。

[4]整厉：整饬勉励。

[5]薨：周代称诸侯王的死，唐代称二品以上大官的死，后泛称高级官员的死。

[6]冏（jiǒng）：即司马冏（？—302年），晋宗室。字景治，齐献王司马攸之子。西晋惠帝元康年间为散骑常侍，领左军将军、翊军校尉。司马冏与赵王司马伦合谋废黜贾后，迁游击将军。但司马冏不满其位，被排挤出洛阳，为平东将军，镇守许昌。赵王司马伦废晋惠帝自立，司马冏自许昌起兵，联合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攻入洛阳，杀死赵王司马伦，迎立晋惠帝复位，他以大司马辅政。后与司马颖、司马颙、司马等发生矛盾，诸王发生混战。西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被长沙王司马俘杀。

【译文】

三月，齐献王司马攸因愤怒怨恨得病，乞求守护生母文明太后的陵墓。晋武帝不许，派御医去诊断病情，御医们迎合晋武帝旨意，都说齐王没病。河南尹向雄进谏说：“陛下弟兄子侄虽然很多，但有道德威望的却很少。齐王即便生病卧居京师，对国家的补益也很深远，不能不予以考虑。”晋武帝拒不采纳，向雄愤恨去世。司马攸病情恶化沉重，晋武帝仍催促赶快上路启程。司马攸强打精神入朝辞行，因他一向注意外表举止威仪，尽管病得很厉害，还暗自整饬振作，容貌举止同日常一样，晋武帝由此更加怀疑他根本没病。司马攸辞行出京不几天，就吐血去世。晋武帝前去参加丧事，司马攸之子司马冏号啕大哭，捶胸顿足，诉说父亲本来生病，被御医所诬陷。晋武帝下诏杀了御医，把司马冏定为齐王的继承人。

【原文】

初，帝爱攸甚笃，为荀勗、冯等所构，欲为身后之虑，故出之[1]。及薨，帝哀恸不已[2]。冯侍侧，曰：“齐王名过其实，天下归之，今自薨殒，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帝收泪而止。诏攸丧礼依安平献王故事[3]。攸举动以礼，鲜有过事，虽帝亦敬惮之。每引之同处，必择言而后发。

【注文】

[1]构：构陷，设计陷害人。

[2]哀恸：极为悲哀，悲哀到了极点。

[3]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译文】

起初，晋武帝对司马攸的爱护特别纯厚，被荀勗、冯等人所挑拨构陷，因为替自己身后太子即位着想，所以让他出京回归封国。等到司马攸病故，晋武帝哀痛不已。冯正在身边侍候，就说：“齐王的名望超过实际，天下人心都归向他，如今他自己死去，这是晋室社稷的福分，陛下为何这么过分哀伤呢？”晋武帝听后，收住眼泪，下诏对司马攸的丧礼，按照叔祖父安平献王司马孚的规格办理。司马攸一举一动合乎礼制，很少会有过失，即便是晋武帝，也很敬畏他。每次召见司马攸与他同坐，晋武帝一定要想好该说的话，然后才说。

【原文】

十年，帝极意声色，遂至成疾。杨骏忌汝南王亮，排出之。冬十一月甲申，以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徙南阳王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并假节之国[1]。立皇子为长沙王，颖为成都王，晏为吴王，炽为豫章王，演为代王，皇孙遹为广陵王[2]。又封淮南王子迪为汉王，楚王子仪为毗陵王，徙扶风王畅为顺阳王，畅弟歆为新野公[3]。畅，骏之子也。琅邪王觐弟澹为东武公，繇为东安公[4]。觐，伷之子也。

【注文】

[1]大都督：古代官名。三国时始置“大都督”，为统领重兵的高级军事统帅。晋多以权臣任大都督，总管数州的军事与民政。南北朝虽沿置此职，但权位渐轻。　　假节：大臣出使或出巡时所持的节杖、凭证、信物。汉朝使臣持节出巡或出使完毕则收回其“节”，称“假节”，意为临时持节。到三国时期长官无论在内秉政还是在外掌军，均得“假节”，而且是长期性的而非临时性的，成为象征地位高低的政治待遇。晋朝地方军事长官都督、监军、督军三级，各又分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等。都督之使持节者，可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持节者只可杀无官职的人，假节者只能杀战时犯军令之人。南北朝沿袭此制。

[2]：即司马（277—304年）。字士度，西晋武帝第六子，长沙厉王。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封长沙王，拜员外散骑常侍，转任步兵校尉。楚王司马玮被杀后，司马因与其同母，受牵连而被贬为常山王。后响应齐王司马冏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以功升任骠骑将军，恢复长沙王。起兵攻灭齐王司马冏后，得掌朝政。复与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相互兴兵攻伐，兵败被杀。　　颖：即司马颖（279—306年）。字章度，西晋武帝第十六子，成都王。司马颖自幼胆气过人，敢与权臣相争。西晋武帝太康末年受封为王，深得晋惠帝恩礼。赵王司马伦篡位，司马颖与齐王司马冏等起兵讨伐，以功升任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录尚书事辅政。司马颖击灭齐王司马冏后，众望所归，执掌朝政。后与长沙王司马相攻，获胜后拜丞相，被立为皇太弟。司马颖由此骄奢威厉，甚至建年号为王，最终被王师所败，归藩出任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后被范阳王司马虓长史刘舆矫诏赐死。　　晏：即司马晏（281—311年）。晋宗室。字平度。晋武帝子。愍帝父。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受封吴王。历射声校尉，后军将军。“八王之乱”时，与兄淮南王允攻赵王伦，事败，被捕，贬宾徒县王，徙代王。伦诛，复本封。拜上军大将军，开府，加侍中。长沙王、成都王颖相攻，以为前锋都督。西晋怀帝永嘉年中为太尉、大将军。刘曜陷洛阳，遇害。　　炽：即西晋怀帝司马炽（284—313年），公元306年至311年在位。字丰度，晋武帝第二十五子。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立为皇太弟。西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晋惠帝死，即皇帝位。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刘曜、王弥、石勒同寇洛川，晋军频遭败北，死伤甚众，司马炽被刘聪所俘，迁于平阳。永嘉七年春，被刘聪杀死于平阳。　　遹（yù）：即司马遹（278—300年），字熙祖，晋惠帝长子。初封广陵王，晋惠帝即位，被立为皇太子。贾后专权，与贾后及其党羽发生矛盾。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被贾后矫诏废为庶人，囚禁于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贾后又矫诏使孙虑毒杀司马遹，谥号“愍怀”。

[3]迪：即司马迪（生卒年不详），晋宗室，淮南王司马允之子，曾被晋武帝封为汉王。　　仪：即司马仪（生卒年不详），晋宗室。楚王司马玮之子，曾被晋武帝封为毗陵王。　　畅：即司马畅（生卒年不详），字玄舒，晋宗室。扶风王司马骏之子。历任给事中、屯骑校尉、游击将军，封顺阳王。西晋怀帝永嘉末年，刘聪攻破洛阳，不知所终。　　歆：即司马歆（？—303年），字弘舒，晋宗室，扶风王司马骏之子。西晋武帝太康年间封新野县公，拜散骑常侍。“八王之乱”时，跟从齐王司马冏举兵讨赵王司马伦，进封新野郡王，迁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他为政严苛，蛮夷怨恨。张昌起兵至樊城（今湖北襄樊），将其杀死。

[4]觐（jìn）：即司马觐（256—290年），字思祖，晋宗室，司马懿第五子琅邪王司马伷的长子。西晋武帝太康四年（283年）司马觐承袭父爵，官拜冗从仆射。西晋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司马觐去世，谥号“恭王”。其子司马睿承袭父爵，西晋灭亡，司马睿建立东晋，是为晋元帝。　　澹：即司马澹（？—311年），字思弘，晋宗室，琅邪王司马伷之子。初为冗从仆射，封东武公，转中护军。司马澹性情忌害，由于其弟司马繇有声名而疾之如仇，竟向汝南王司马亮进谗言，将司马繇废黜流徙到带方（今朝鲜凤山附近）。齐王司马冏辅政，其母诸葛太妃上表言司马澹不孝，因此被流徙辽东，后赦还，改封武陵王。西晋怀帝永嘉末年被石勒兵所杀。　　繇：即司马繇（？—304年），字思玄，晋宗室，琅邪王司马伷之子，博学多才。贾后诛杨骏之际，司马繇统诸军屯于云龙门，以功拜右卫将军，进封郡王。后迁尚书右仆射，专行诛赏。为其兄司马澹所谮，司马繇被免官废徙带方。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回还复封，迁尚书、左仆射。晋惠帝讨伐成都王司马颖，司马繇劝司马颖解兵投降，为司马颖所杀。

【译文】

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晋武帝纵情声色，因此重病缠身。杨骏忌恨汝南王司马亮，把他排挤出京。冬季十一月甲申（二十三日），朝廷任命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掌管豫州诸军事，坐镇许昌。改封南阳王司马柬为秦王，掌管关中诸军事；始平王司马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司马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一律给予朝廷符节，让他们各回封国。册立皇子司马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之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之子司马仪为毗陵王，改封扶风王司马畅为顺阳王，司马畅之弟司马歆为新野公。司马畅为司马骏之子。又封琅邪王司马觐之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司马觐为司马伷之子。

【原文】

初，帝以才人谢玖赐太子，生皇孙遹[1]。宫中尝夜失火，帝登楼望之，遹年五岁，牵帝裾入暗中曰：“暮夜仓猝，宜备非常，不可令照见人主。”帝由是奇之。尝对群臣称遹似宣帝，故天下咸归仰之[2]。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明慧，故无废立之心。复用王佑之谋，以太子母弟柬、玮、允分镇要害。又恐杨氏之逼，复以佑为北军中候，典禁兵[3]。帝为皇孙遹高选僚佐，以散骑常侍刘寔志行清素，命为广陵王傅[4]。

【注文】

[1]才人：封建妃嫔的称号，始设于晋武帝司马炎，沿用至明代。

[2]宣帝：即晋宣帝司马懿，其孙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追尊他为宣帝。

[3]逼：逼迫要挟。　　禁兵：又称禁军。原指皇帝的侍卫亲兵，历代或称禁兵、禁军，或者易以其他名目。

[4]僚佐：长官下属的佐助官员，也作“寮佐”。　　散骑常侍：古代官名。三国魏国设置，即汉代散骑和中常侍两种官的合称。在皇帝左右，掌侍从规谏，以备顾问应对。　　刘寔（shí）（220—310年）：西晋大臣。字子真，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少年贫苦好学。刘寔曾任吏部郎，参司马昭相国军事。后为国子祭酒、散骑常侍，迁右光禄大夫，领冀州都督，拜太傅。晋怀帝即位，复授太尉。刘寔位望通显，俭素无华，笃学不倦，著有《崇让论》，尤其精通《春秋》三传。

【译文】

当初，晋武帝把才人谢玖赐给太子（司马衷），生下皇孙司马遹。宫内曾经夜间失火，晋武帝登上楼台观看火势，当时司马遹年仅五岁，牵着晋武帝的衣角走到暗处，说：“暮夜突然失火，应当防备意外情况，不能让火光映照君主。”晋武帝由此对司马遹感到惊奇，曾向群臣称赞司马遹像晋宣帝（司马懿），所以天下人都归附仰望司马遹。晋武帝知道太子没有才能，但依仗司马遹聪明敏慧，所以没有废掉太子的念头。晋武帝又采用王佑之谋，让太子母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分别镇守要害地区。又担心皇后杨家的威胁，任命王佑为北军中候，掌领宫廷卫队。晋武帝替皇孙司马遹选配高等僚属，鉴于散骑常侍刘寔志向与品行清正纯朴，委任他充当广陵王（司马遹）的师傅。

【原文】

惠帝永熙元年春三月，帝疾笃，未有顾命[1]。勋旧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2]。骏因辄以私意改易要近，树其心腹[3]。会帝小间，见其新所用者，正色谓骏曰：“何得便尔[4]！”时汝南王亮尚未发，乃令中书作诏，以亮与骏同辅政，又欲择朝士有闻望者数人佐之[5]。骏从中书借诏观之，得便藏去，中书监华廙恐惧，自往索之，终不与[6]。会帝复迷乱，皇后奏以骏辅政，帝颔之。夏四月辛丑，皇后召华廙及中书令何劭，口宣帝旨作诏，以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7]。诏成，后对廙、劭以呈帝，帝视而无言。廙，歆之孙；劭，曾之子也[8]。遂趋汝南王亮赴镇。帝寻小间，问“汝南王来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笃。己酉，崩于含章殿。帝宇量弘厚，明达好谋，容纳直言，未尝失色于人。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贾氏为皇后。

【注文】

[1]顾命：帝王临终时的嘱托。

[2]物故：事故，也指死亡。　　禁中：“禁”常作为帝王宫殿的代称，故“禁中”即指宫中。

[3]要近：显要而接近帝王的臣子。

[4]小间：疾病稍愈。

[5]中书：古代官名。西汉武帝始设中书谒者令，掌管传达皇帝诏书，总管宫廷文书奏章。三国魏文帝曹丕改为中书令，增设中书监，同掌机要。晋朝以中书与尚书、门下并称三省。　　朝士：指中央官吏。

[6]中书监：古代官名。三国魏文帝曹丕于黄初年间设置，与中书令共掌机密，典尚书奏事，权力相当于宰相。魏晋以来，中书监及中书令掌赞诏命，记录时事，典作文书。　　华廙（yì）（生卒年不详）：字长骏，魏晋大臣华表之子。初为三国魏中书通事郎。入晋后历任侍中、南中郎将，因与荀勗、何遵等有矛盾而被免官。西晋武帝太康初年大赦，华廙复官。晋惠帝即位，授尚书令，加侍中、光禄大夫，累官至散骑常侍。华廙颇有才识，集经书要事，合成《善文》。

[7]中书令：古代官名。三国时魏以中书令与中书监同掌机要，监与令地位相同。吴不设监，唯置中书令。晋与南北朝同时设置中书监与中书令。南朝重中书，中书监与令往往为宰相之任。　　何劭（？—302年）：西晋大臣，学者。字敬祖（一作敬宗），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司徒、太傅何曾之子，与晋武帝司马炎有总角之好。晋武帝时何劭为散骑常侍。晋惠帝时为太子太师，累迁尚书左仆射，永康初年为司徒，赵王司马伦篡位后为太宰。何劭生活奢侈，颇有其父之风，然而不贪权势，博学善于撰述，对近代之事了若指掌，撰有《荀粲》《王弼传》及诸奏议文章。　　录尚书事：古代官名。东汉时置，为综掌尚书台事务官员的加号，授予太傅、太尉、大将军等重臣。加此号者，可总揽朝政大权，多于皇帝年幼即位时置，皇帝成年后即罢。魏晋南北朝沿置，多授予执掌朝政的权臣，位在尚书令上，因其权重而不常置。南朝齐及北魏、北齐定为正式官号，为尚书省长官。隋朝罢。

[8]歆：即华歆（157—231年），三国魏初名臣。字子鱼，平原高唐（山东禹城西南）人。因品德高尚名闻当世，汉末为豫章太守，归孙策后被待为上宾。曹操征为议郎，后代荀彧为尚书令。魏国建立，历官司徒、太尉。极受宠信，前后赏赐，诸臣莫及。而华歆淡于财利，受赐财物都赠给亲友，奴婢则皆放为良民。家业清贫，内无余财。

【译文】

西晋惠帝（司马衷）永熙元年（290年）春季三月，晋武帝病势沉重，没有临终顾命。有功绩的旧臣大多已经亡故，只有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自在宫中侍候，大臣们都不得守候在武帝身边。杨骏因此得以乘机擅自更动武帝身边职位显要的官员，培植自己的心腹。正赶上武帝病情稍微好转，看到身边新近更换的近臣，就严肃地对杨骏说：“你怎么能自作方便呢？”这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没有离开京都，晋武帝就命中书作诏书，让司马亮与杨骏一同辅佐政事，还打算选择朝中有名望威信的大臣协助司马亮和杨骏。杨骏从中书那里借来诏书观看，拿到手里就藏了起来。中书监华廙非常恐惧，自己到杨骏那里索要诏书，杨骏始终没有归还。这时晋武帝又陷入昏迷状态，皇后上奏任命杨骏辅政，晋武帝点头答应。夏季四月辛丑（十二日），皇后召来华廙以及中书令何劭，宣布晋武帝旨意并写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写成之后，皇后当着华廙、何劭的面呈给晋武帝，晋武帝看完诏书没有说话。华廙是华歆之孙，何劭是何曾之子。随后，杨骏催促汝南王司马亮赶赴封国。不久晋武帝病情又有好转，就问：“汝南王来了没有？”身边的人说“还没有到”。于是，晋武帝病重垂危。己酉（二十日），在含章殿去世。晋武帝器宇度量宽厚，聪明通达，喜好谋划，能容纳直率的言辞，从来没有在人前有不庄重的仪表。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尊杨皇后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贾氏为皇后。

【原文】

杨骏入居太极殿，梓宫将殡，六宫出辞，而骏不下殿，以虎贲百人自卫[1]。诏石鉴与中护军张劭监作山陵[2]。汝南王亮畏骏，不敢临丧，哭于大司马门外。出营城外，表求过葬而行。或告亮欲举兵讨骏者，骏大惧，白太后，令帝为手诏与石鉴、张劭，使帅陵兵讨亮。劭，骏甥也，即帅所领趋鉴速发。鉴以为不然，保持之。亮问计于廷尉何勗，勗曰：“今朝野皆归心于公，公不讨人而畏人讨邪[3]！”亮不敢发，夜驰赴许昌，乃得免。骏弟济及甥河南尹李斌皆劝骏留亮，骏不从。济谓尚书左丞傅咸曰：“家兄若征大司马，退身避之，门户庶几可全[4]。”咸曰：“宗室外戚，相恃为安。但召大司马还，共崇至公以辅政，无为避也。”济又使侍中石崇见骏言之，骏不从[5]。

【注文】

[1]太极殿：魏晋时洛阳皇宫的正殿，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中。　　梓宫：皇帝所用棺椁，以梓木制作，故名。太皇太后、皇太后亦得使用。汉代或赐重臣以示殊宠。　　虎贲：古代官名。西周始置，汉武帝时设置虎贲卫，为宿卫皇宫的军队，别置虎贲校尉官进行统辖，魏晋南北朝时与羽林同为中央宿卫禁军。

[2]石鉴（？—294年）：魏晋大臣。字林伯，乐陵厌次（今山东阳信东南）人，出身寒素。仕魏为尚书郎，官至御史中丞，迁并州刺史。入晋后为司隶校尉，累迁司徒、司空、太尉，初封代王，后改封义阳公、王。晋惠帝即位，受杨骏之命领兵讨伐汝南王司马亮，但他按兵不动，暗中与司马亮沟通。死后谥号“元”。　　张劭（生卒年不详）：西晋时人，太尉杨骏外甥，杨骏掌权后为中护军、典禁兵。

[3]何勗（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庐江灊县（今安徽霍山东北）人。三国魏光禄大夫何祯之子。任廷尉，劝汝南王司马亮讨伐杨骏，司马亮没有采纳。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赵王司马伦逼晋惠帝禅位自立，他与齐王司马冏起兵讨伐，大破赵王司马伦部将张泓于阳翟（今河南禹州）。晋惠帝复位，司马冏辅政，他任车骑将军兼中领军。

[4]尚书左丞：古代官名。东汉设置，为尚书台佐官，掌吏民文书章奏及尚书台中法纪，管理台中庶务，位在诸曹尚书之下。魏晋南北朝沿置，掌监察百官及台内禁令，选用署吏，督录朝廷各府署文书章奏。　　傅咸（239—294年）：西晋大臣。字长虞，三国魏司隶校尉傅玄之子，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东南）人。晋武帝时，傅咸任尚书左丞等官，多次上疏，主张裁并官府，减轻徭役，唯农是务；批评奢侈腐败的风气，指出“奢侈之费，甚于天灾”。晋惠帝时，任司隶校尉等职，刚直有气节，为官清廉，奏免高官多人。

[5]石崇（249—300年）：西晋大臣。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字季伦。晋初石崇谄事贾后，官至太仆、征虏将军、侍中。西晋惠帝永熙元年（290年），出任荆州刺史，以拦劫贡使客商致富，与贵戚王恺、羊琇等争为侈靡，互相斗富。“八王之乱”中，石崇与齐王司马冏结党，为赵王司马伦所杀。

【译文】

杨骏入宫，在太极殿居住，主持朝政。晋武帝的灵柩将要出殡的时候，六宫嫔妃都出来与武帝灵柩辞别，杨骏却不下殿，用一百名勇士保卫他。晋惠帝下诏令石鉴与中护军张劭监督建造陵墓。汝南王司马亮惧怕杨骏，不敢进宫参加丧礼，只好在大司马府门外哭拜。司马亮到城外居住，上表请求过了晋武帝的葬礼再出发去镇守之地。有人告发司马亮要兴兵讨伐杨骏，杨骏异常恐惧，禀告太后，让晋惠帝手写诏书给石鉴与张劭，让他们二人率领修建陵墓的士兵去征讨司马亮。张劭是杨骏的外甥，他立即率领部下催促石鉴马上出发。石鉴却认为事实并非如此，按兵不动。司马亮向廷尉何勗询问计策，何勗说：“现在朝野上下都归心于您，您不去讨伐别人，却害怕别人来讨伐吗？”司马亮不敢发兵，夜里疾驰奔赴许昌，才免去了一场灾难。杨骏之弟杨济以及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劝杨骏留下司马亮，杨骏不听。杨济对尚书左丞傅咸说：“家兄如果征召大司马（司马亮），退身躲避，那么杨家门户也许可以保全。”傅咸说：“皇族与外戚，相互依赖就会相安无事。只要把大司马召回来，共同本着公正无私的原则辅佐朝政，用不着躲避司马亮。”杨济又让侍中石崇去见杨骏，进行劝说，杨骏不听。

【原文】

五月辛未，葬武帝于峻阳陵[1]。

【注文】

[1]峻阳陵：西晋武帝司马炎陵墓，在今河南偃师新蔡附近首阳山。

【译文】

西晋惠帝永熙元年（290年）五月辛未（十三日），把晋武帝安葬于峻阳陵。

【原文】

杨骏自知素无美望，欲依魏明帝即位故事，普进封爵，以求媚于众[1]。左军将军傅祗与骏书曰：“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论功者也[2]。”骏不从。祗，嘏之子也。丙子，诏中外群臣皆增位一等，预丧事者增二等，二千石已上皆封关中侯，复租调一年[3]。散骑常侍石崇、散骑侍郎何攀共上奏，以为“帝正位东宫二十余年，今承大业，而班赏行爵，优于泰始革命之初及诸将平吴之功，轻重不称[4]。且大晋卜世无穷，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有爵必进，则数世之后，莫非公侯矣[5]”。不从。

【注文】

[1]魏明帝（206—239年）：即曹叡，字元仲，三国魏文帝曹丕之子，历封武德侯、齐公、平原王，即位后即魏明帝，公元226年至239年在位。继位初期任用曹休、曹真、司马懿，平定新城太守孟达叛乱。后期委政于曹爽、司马懿，平定辽东公孙渊势力。魏明帝为人沉毅断识，御下严厉，但好大兴土木，修建洛阳宫室，扩充园苑，妨害农业生产。

[2]左军将军：古代将军名。三国魏置，西晋沿置，属中军将军，后属领军将军，领营兵千人，掌宫禁宿卫。　　傅祗（zhī）（244—312年）：西晋大臣。字子庄，傅咸族弟，三国魏太常傅嘏之子。初仕为太子舍人，出为荥阳太守，修浚河塘，为百姓称颂。晋惠帝初，以讨伐杨骏有功，封公。又领兵镇压氐人齐万年起义，升散骑常侍，加光禄大夫。“八王之乱”时周旋于诸王之间，免遭杀身之祸。西晋怀帝永嘉年间洛阳城破，推为行台盟主，加司徒、大都督。永嘉五年（311年）去世。

[3]关中侯：古代爵位名。汉朝末年曹操设置，用来奖赏军功，金印紫绶，位在列侯之下。虽名为侯，但无封地食邑。　　租调：即“田租”“户调”，为古代的税制。

[4]散骑侍郎：古代官名。三国时魏始置，员额四人。西晋因魏制。与侍中、黄门侍郎共平尚书奏事。

[5]卜世：用占卜等预测国家的命运，也泛指国运。据《晋书·裴楷传》记载，司马炎初即位，曾占卜其传世若干。

【译文】

杨骏知道自己平时就没有好的名声，想效法魏明帝即位的先例，普遍给朝臣进封爵位，以便讨好众人，收买人心。左军将军傅祗写信对杨骏说：“还没有听说帝王驾崩，就给臣下论功行赏的。”杨骏不听。傅祗是傅嘏之子。丙子（十八日），晋惠帝下诏书，朝廷内外群臣一律晋升一级，参与晋武帝丧事的晋升二级，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一律封为关中侯，免除一年的赋税。散骑常侍石崇、散骑侍郎何攀一起上奏，认为“陛下被正式立为太子有二十多年，现在继承帝业，但遍施奖赏，赐予爵位，比泰始革命之初以及各位将领平定吴国得到的奖励还要丰厚，这就轻重不相称了。况且占卜得知，大晋传国世代无穷，现在开创的制度，要传于子孙后世，如果有爵位就必得晋升，那么几代以后，就没有人不是公侯了”。晋惠帝不听。

【原文】

诏以太尉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己以听。傅咸谓骏曰：“谅暗不行久矣[1]。今圣上谦冲，委政于公，而天下不以为善，惧明公未易当也[2]。周公大圣，犹致流言，况圣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3]！窃谓山陵既毕，明公当审思进退之宜。苟有以察其忠款，言岂在多[4]！”骏不从。咸数谏骏，骏渐不平，欲出咸为郡守。李斌曰：“斥逐正人，将失人望。”乃止。杨济遗咸书曰：“谚云：‘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想虑破头，故具有白。”咸复书曰：“卫公有言：‘酒色杀人，甚于作直。’坐酒色死，人不为悔，而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能正，欲以苟且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祸者，当由矫枉过正，或不忠笃，欲以亢厉为声，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返见怨疾乎[5]！”

【注文】

[1]太傅：古代官名。始设于周代，为辅弼国君的官三公之一，位次太师，在太保上。春秋、战国沿置，执掌军政。西汉平帝时，与太师、太保、少傅合称四辅，无实际职司。东汉时以授元老重臣，居百官之首，秩万石。　　谅暗：一说为天子诸侯居丧之称；一说为居丧之所，即凶庐。此处指前者。

[2]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3]春秋：指年龄。　　成王：即周成王姬诵（？—前1021年），西周文王之孙，武王之子。武王死后，因其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七年后周公旦还政于他。周成王继续分封诸侯，同时委托周公制作各种礼乐及典章制度，奠定了西周王朝的政治基础。他在位期间是周朝盛世的开端，历史上称周成王和周康王统治的时期为“成康之治”。

[4]山陵：本指山岳高原，又作帝王陵墓的称号。　　忠款：忠诚的心意。

[5]坐：由于，为着。　　亢厉：激烈，激扬。　　悾（kōng）悾：形容诚恳的样子。

【译文】

晋惠帝下诏，任命太尉杨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总领朝政，百官都听命于杨骏。傅咸对杨骏说：“居丧三年之制已经很久不实行了。当今皇帝谦虚，把政事委托给您，但是天下人认为这样做并不好，恐怕明公您不容易担当这一重任。周公是大圣之人，摄政时尚且招来流言蜚语，何况当今皇帝的年龄，并非当年的周成王呢。我私下认为武帝已经安葬完毕，您应当慎重考虑进退事宜了。如果可以证明您的真诚，岂在言辞的多少呢？”杨骏不听傅咸之言。傅咸多次劝谏，杨骏心中逐渐不平，想把傅咸逐出朝廷，让他去做郡守。李斌劝杨骏说：“斥逐正直的人，就要失去人们对您的敬仰厚望。”杨骏这才罢休。杨济给傅咸的信上说：“俗语说：‘生子痴，了官事。’官场之事哪容易了断？我为你忧虑得脑袋都要破了，所以写信提醒你。”傅咸回信说：“卫公有言：‘酒色杀人，比直言杀人还要厉害。’因酒色获罪而死，人们不觉得后悔，但却害怕由于正直而招来祸殃，这是由于心不能正，想把苟且偷生当作明哲保身的方法而已。自古以来由于正直而招来灾祸的人，是由于矫正邪恶过了头，或者是因为不是真心实意，想以激昂诚恳来博取名声，所以会招来怨恨罢了。哪里会有忠诚恳切做好事，却反而被人憎恨的道理？”

【原文】

杨骏以贾后险悍，多权略，忌之，故以其甥段广为散骑常侍，管机密；张劭为中护军，典禁兵[1]。凡有诏命，帝省讫，入呈太后，然后行之[2]。

【注文】

[1]险悍：险恶凶悍。　　权略：随机应变的谋略，权谋。

[2]诏命：皇帝的文告、命令。　　太后：帝王的母亲称太后，或皇太后，此处指杨太后杨芷。

【译文】

杨骏因为贾后阴险蛮横，又富于权术谋略，因而忌恨她，所以任命自己的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掌管机密要事；任命张劭为中护军，统领皇帝亲兵。凡是诏命，皇帝看过之后，呈送太后，然后实行。

【原文】

骏为政严碎专愎，中外多恶之[1]。冯翊太守孙楚谓骏曰：“公以外戚居伊、霍之任，当以至公、诚信、谦顺处之[2]。今宗室强盛，而公不与共参万机，内怀猜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3]！”骏不从。楚，资之孙也[4]。

【注文】

[1]愎（bì）：固执任性。

[2]冯翊：古郡名。三国魏改左冯翊为冯翊郡，治所在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　　太守：古代官名。战国时郡的长官称“守”，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为太守，太守始为正式官称。　　孙楚（？—293年）：西晋诗人。字子荆，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少负才名，盛气凌傲。年四十余始入仕，官至冯翊太守。西晋惠帝元康三年（293年）卒。孙楚诗文俱佳，名重一时。　　外戚：古时称外家的亲属为外戚，尤指帝王的母族、妻族。　　伊、霍：即伊尹与霍光。伊尹（生卒年不详）：商初政治家、大臣。商汤时期伊尹辅政，帮助商汤攻灭夏桀。汤死后，辅佐卜丙、仲壬二王。仲壬死后，商汤之孙太甲即位，因太甲破坏汤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后太甲悔过，伊尹又接回太甲复位。伊尹卒于沃丁之时。霍光（？—前68年）：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西汉武帝时为奉车都尉。汉昭帝年幼即位，霍光受汉武帝遗诏辅政，任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后又辅佐汉宣帝，前后执政二十年。

[3]宗室：指同宗之人，秦汉以后多指皇族。　　万机：指当政者处理的各种重要事务。　　私昵：指个人所亲幸、宠爱的人。

[4]资：即孙资（？—251年），三国时曹魏大臣。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字彦龙。东汉献帝建安初，曹操辟为丞相军事，后迁秘书郎。三国魏文帝曹丕时，为中书令，加给事中，赐爵关中侯，掌管机密。三国魏明帝时，加散骑常侍，晋爵乐阳亭侯。三国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病重，想让燕王曹宇辅政，他与刘放诬陷曹宇而使司马懿、曹爽辅政。三国魏齐王正始中，加右光禄大夫，转卫将军。曹爽被诛，复为侍中，领中书令。为相期间，虽勤慎其位，然因举荐曹爽、司马懿执掌大权，为曹魏埋下了覆亡的祸根。

【译文】

杨骏当政，严厉琐碎而又专断固执，朝廷内外大臣都恨他。冯翊太守孙楚对杨骏说：“您以外戚身份担当着伊尹、霍光的辅政重任，应当以至公无私、诚实不欺、谦虚和顺为人处事。当前皇族宗室强盛，而您却不与他们一起参与日常政务，心里怀着猜疑妒忌，在外培植亲信，这样下去，灾祸临头没有几天了！”杨骏不听。孙楚是孙资之孙。

【原文】

弘训少府蒯钦，骏之姑子也，数以直言犯骏，他人皆为之惧[1]。钦曰：“杨文长虽暗，犹知人之无罪不可妄杀，不过疏我，我得疏，乃可以免，不然，与之俱族矣[2]。”

【注文】

[1]少府：古代官名。秦代置，西汉沿置，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室财政，兼管宫廷侍从及宫廷手工业。少府所管事务至为广泛，其收入均为皇帝的私财，专供皇帝享用。魏晋以后沿置，专管宫廷手工业。隋朝设置少府监。　　蒯（kuǎi）钦（生卒年不详）：杨骏姑姑之子，曾任弘训少府，因多次直言进谏而触犯杨骏。

[2]杨文长：即杨骏，字文长。　　暗：糊涂，不明白。

【译文】

弘训少府蒯钦，是杨骏姑姑之子，多次以直言进谏触犯杨骏，别人都为他担惊受怕，蒯钦说：“杨骏虽然昏庸，仍然知道无罪之人不可乱杀，他只不过疏远我，我被他疏远，就可以免去灾祸，要是不这么做，我就会和他一起被灭族。”

【原文】

骏辟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彰逃避不受[1]。其友新兴张宣子怪而问之，彰曰：“自古一姓二后，未有不败[2]。况杨太傅昵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败无日矣[3]。吾逾海出塞以避之犹恐及祸，奈何应其辟乎！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计，嗣子既不克负荷，受遗者复非其人，天下之乱，可立待也。”

【注文】

[1]辟：即征辟，指征召贤士为官。或以朝廷召聘为征，三公以下聘请为辟。此制始于西汉而盛于东汉。　　王彰（？—313年）：十六国时匈奴左部人，居太原兹氏（今山西汾阳东南）。西晋惠帝时，外戚杨骏辅政，想辟王彰为司马，王彰不受。汉王刘渊倚他为左右手。刘聪拜为中军大将军，曾因刘聪游猎无度而进谏，险些被杀。不久晋升骠骑将军，封定襄郡公，进太尉。

[2]新兴：古郡名。东汉设置，治所在九原（今山西忻州）。西晋惠帝时改名晋昌郡，后复旧称。三国时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五台山以南，云中山以东，忻州市、盂县以北地。

[3]昵近：亲近。

【译文】

杨骏征召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王彰逃避而不接受。他的朋友新兴人张宣子觉得奇怪，问他为何这样做。王彰说：“自古以来，一姓有两位皇后，就没有不败亡的。何况太傅杨骏亲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放纵，败亡没有几天了。我跨海出关躲避他，尚且害怕祸事殃及我身上，为何还要答应他的征召呢？而且武帝不考虑国家社稷，继位的太子已经不能挑起重担，接受遗诏辅佐的大臣又不合适，天下动乱很快就会到来。”

【原文】

秋八月壬午，立广陵王遹为皇太子。以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傅，前太常张华为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保，尚书和峤为少保[1]。拜太子母谢氏为淑媛[2]。贾后常置谢氏于别室，不听与太子相见[3]。初，和峤尝从容言于武帝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末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默然。后与荀勗等同侍武帝，武帝曰：“太子近入朝差长进，卿可俱诣之，粗及世事。”既还，勗等并称太子明识雅度，诚如明诏。峤曰：“圣质如初。”武帝不悦而起。及帝即位，峤从太子遹入朝，贾后使帝问曰：“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日定如何？”峤曰：“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效，国之福也。”

【注文】

[1]太子太师：古代官名。春秋时楚始为太子置师，战国时秦、齐、赵、魏等国亦置之。秦统一六国以后不置，西晋始置太子太师，因避司马师之讳称太子太帅。北魏、北齐沿西晋之制置太子太师，隋唐以后多作为加官或赠官。　　卫尉：古代官名。战国秦始置，西汉沿置，为九卿之一，掌守卫宫门，主南军，西汉景帝时改名中大夫令，不久复旧称。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少师：即太子少师。西晋设置，负责监护、辅导太子。北朝魏、齐沿置，以后历代皆置。　　吏部尚书：古代官名。三国时魏国改选部为吏部，主管选官之事，始有吏部尚书之名。晋与南朝吏部尚书资任尤重。　　太保：指太子太保。自晋代以后，太子的属官有太保，掌保养、监护、辅翼太子。　　和峤（？—292年）：西晋大臣。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西）人。和峤初为颍川太守，旋迁中书令，曾参与灭吴的策划。西晋惠帝时官至太子少傅，屡言晋惠帝不能继嗣，为贾后所忌恨。终官太子少傅、光禄大夫。他有重名，然家中豪富而性情吝啬，杜预称其有“钱癖”。　　少保：即太子少保的简称，西晋时设置，负责监护、辅导太子，位在太子少傅之后。

[2]淑媛：皇帝妃嫔称号。三国时魏文帝始置，为皇帝之妾，地位相当于御史大夫，爵比县公，在淑妃下昭仪上。晋与南朝宋齐梁陈均以淑媛为九嫔之一。

[3]别室：另设的房间，与正室相别。

【译文】

秋季八月壬午（二十六日），立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任命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傅，前太常张华为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保，尚书和峤为少保。拜太子之母谢氏为淑媛。贾后常把谢氏安排在别室居住，不让她和太子相见。当初，和峤曾经从容对晋武帝说：“皇太子质朴而有古风，但末世多有伪诈，恐怕他不能处理陛下的家事。”晋武帝沉默不语。后来，和峤与荀勗等人一起在晋武帝身边伺候，晋武帝说：“太子近来稍有长进，你们可以一起去太子那里，粗略问他一些朝政与世事。”他们去后回来，荀勗等人都称赞太子聪明有见识，气度不凡，确实如武帝所言。和峤却说：“太子的资质和原来一样。”晋武帝不高兴地站起身来。等太子继位做了皇帝，和峤跟随太子司马遹入朝，贾后让晋惠帝问和峤：“你以前说我不能决断皇帝家事，不堪即位，今天究竟怎么样呢？”和峤说：“我从前侍奉先帝，曾经说过这话。我的话没有应验，这是国家的幸运。”

【原文】

元康元年[1]。初，贾后之为太子妃也，尝以妒，手杀数人，又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2]。武帝大怒，修金墉城，将废之[3]。荀勗、冯、杨珧及充华赵粲共营救之，曰：“贾妃年少，妒者妇人常情，长自当差[4]。”杨后曰：“贾公闾有大勋于社稷，妃亲其女，正复妒忌，岂可遽忘其先德邪[5]！”妃由是得不废。

【注文】

[1]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元康是晋惠帝司马衷的第三个年号，从公元291年至299年。

[2]戟：古代兵器，长柄头上有金属枪尖，旁边有月牙状利刃，合戈、矛为一体，用以直刺和横击。

[3]金墉城：三国魏明帝筑，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西北隅。西晋时被废黜的皇帝、皇后、皇太子曾安置于此。十六国时洛阳城荒残，金墉城遂成为戍守攻战要地。

[4]充华：皇帝嫔妃的称号。西晋武帝所置九嫔之一，位视九卿。南朝宋以充华与婕妤、容华、承徽、列荣合称五职。南朝齐时又以充华为九嫔之一，梁、陈时复以充华为五职之一。　　赵粲（？—300年）：晋武帝司马炎的嫔妃。依附于皇后贾南风，贾南风为太子妃时，曾杀死数名怀孕的太子宫人，晋武帝想废掉她，赵粲和武悼皇后杨芷劝阻。贾南风失败后赵粲被杀。

[5]贾公闾：即贾充（217—282年），字公闾，故称为贾公闾。　　社稷：社，古指土地之神；稷，五谷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旧时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象征国家。

【译文】

西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元年（291年）。当初，贾皇后还是太子妃时，曾经由于嫉妒，亲手杀了几个人，她还用戟投掷怀有身孕的姬妾，使孕妇肚中的胎儿随着刀锋而落地。晋武帝大怒，修了金墉城要把她废黜。荀勗、冯、杨珧及充华赵粲都想办法救她，对晋武帝说：“贾妃年轻，妒忌本是妇人本性，年长了自然就会变好。”杨皇后说：“贾充对国家有大功劳，贾妃是他的亲女，即使嫉妒，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忘记她先人的功德呢？”贾妃因此而没有被废。

【原文】

后数诫厉妃，妃不知后之助己，返以后为构己于武帝，更恨之[1]。及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妇道事太后，又欲干预政事，而为太傅骏所抑[2]。殿中中郎渤海孟观、李肇，皆骏所不礼也，阴构骏，云将危社稷[3]。黄门董猛，素给事东宫，为寺人监，贾后密使猛与观、肇谋诛骏，废太后[4]。又使肇报汝南王亮，使举兵讨骏，亮不可。肇报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玮，玮欣然许之，乃求入朝。骏素惮玮勇锐，欲召之而未敢，因其来朝，遂听之。二月癸酉，玮及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允来朝。

【注文】

[1]构：构陷，玩弄阴谋诡计陷害别人。

[2]妇道：中国古代要求妇女遵守的道德规范、规则或礼法。

[3]殿中中郎：古代官名。三国魏设置殿中将军，统率殿中兵护卫皇帝，东晋后多为皇帝亲信，控制殿中禁卫军，又能进行宫廷内外的联系，故在西晋时的历次宫廷政变中，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殿中中郎为殿中将军属官。　　渤海：古郡名。渤又作“勃”。西汉文帝十五年（前165年）分河间国设置，治所在浮阳（今河北沧县东南）。东汉治所移至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　　孟观（？—301年）：字叔时，渤海东光（今河北东光东）人，晋惠帝即位，为殿中中郎。与贾后谋杀杨骏，迁积弩将军，封公。氐族首领齐万年在关中起义反晋，孟观领兵镇压，杀死齐万年，升东羌校尉、右将军。在朝中孟观依附赵王司马伦，为安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镇守宛城（今河南南阳）。赵王司马伦篡位败灭，孟观被杀。

[4]黄门：黄门侍郎、给事黄门侍郎等官的通称，掌管侍从皇帝，传达诏命等事，权力很大，东汉时多用宦官充任，故又称宦官为“黄门”。　　董猛（？—300年）：西晋宦官。皇后贾南风的心腹，曾参与多次宫廷政变。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齐王司马冏发动政变，董猛等人都被处死。　　给事：供职。　　寺人监：古代官署名。三国魏及晋设置，是掌管太子东宫的宦官。

【译文】

杨皇后多次训斥贾妃，贾妃不知杨皇后这样做是为了帮助自己，反而认为她在武帝面前陷害自己，因而更加仇恨杨皇后。到晋惠帝即位后，贾皇后不肯以妇道侍奉杨太后，还想干预政事，但被太傅杨骏所遏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观、李肇，都是杨骏不以礼相待的人，暗中构陷杨骏，说他将危害国家。宦官黄门董猛平时在东宫供职，主管宦官。贾皇后指使董猛与孟观、李肇密谋，铲除杨骏，废黜太后。又派李肇告知汝南王司马亮，让他发兵讨伐杨骏，司马亮没有答应。李肇告诉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司马玮，司马玮欣然同意，请求入朝。杨骏平时就畏惧司马玮勇猛强悍，想召他来又不敢，这次司马玮请求入朝，杨骏就同意了。二月癸酉（二十日），司马玮和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司马允入朝求见。

【原文】

三月辛卯，孟观、李肇启帝，夜作诏，诬骏谋反，中外戒严，遣使奉诏废骏，以侯就第[1]。命东安公繇帅殿中四百人讨骏，楚王玮屯司马门，以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屯卫殿中[2]。段广跪言于帝曰：“杨骏孤公无子，岂有反理，愿陛下审之！”帝不答。

【注文】

[1]启：奏启，臣下言于皇帝的一种文书。　　就第：即归第。汉、晋时期称官员免官为就第。

[2]司马门：指皇宫外门。凡出入宫禁，到此均得下车步行。　　三公尚书：古代官名。汉、晋两朝皆置，即三公曹。西汉成帝设置尚书，分曹办事，三公曹尚书主管诉讼。东汉光武帝刘秀以三公曹尚书主管赋税及各州郡事。晋朝也置三公曹尚书，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以刘颂任三公尚书。

【译文】

三月辛卯（初八日），孟观、李肇奏启晋惠帝，连夜撰写诏书，诬陷杨骏谋反，朝廷内外戒严，派遣使者遵从诏命废黜杨骏，保留侯爵身份免官回府。命令东安公司马繇率领殿中卫士四百人讨伐杨骏，楚王司马玮驻守在司马门，任命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驻兵守卫殿中。段广下跪对晋惠帝说：“杨骏是一孤单老翁，没有儿子，岂有谋反的道理，希望陛下慎重考虑。”晋惠帝不回答。

【原文】

时骏居曹爽故府，在武库南，闻内有变，召众官议之[1]。太傅主簿朱振说骏曰：“今内有变，其趣可知，必是阉竖为贾后设谋，不利于公，宜烧云龙门以胁之，索造事者，首开万春门，引东宫及外营兵拥皇太子入宫，取奸人，殿内振惧，必斩送之[2]。不然，无以免难。”骏素怯懦，不决，乃曰：“云龙门，魏明帝所造，功费甚大，奈何烧之！”侍中傅祗白骏，请与尚书武茂入宫观察事势，因谓群僚曰：“宫中不宜空[3]。”遂揖而下阶。众皆走，茂犹坐。祗顾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内外隔绝，不知国家所在，何得安坐！”茂乃惊起[4]。骏党左军将军刘豫陈兵在门，遇右军将军裴，问太傅所在，绐之曰：“向于西掖门遇公乘素车，从二人西出矣[5]。”豫曰：“吾何之？”曰：“宜至廷尉。”豫从言，遂委而去。寻诏代豫领左军将军，屯万春门。，秀之子也。皇太后题帛为书射之城外，曰“救太傅者有赏”，贾后因宣言太后同反。寻而殿中兵出烧骏府，又令弩士于阁上临骏府而射之，骏兵皆不得出。骏逃于马厩，就杀之[6]。孟观等遂收骏弟珧、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骏、东夷校尉文鸯，皆夷三族，死者数千人[7]。

【注文】

[1]曹爽（？—249年）：三国时魏将、重臣。字昭伯，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曹操侄孙。三国魏明帝时，甚受宠任，历任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卫将军。魏明帝临终前拜其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司马懿并受遗诏辅政。曹芳即位，加侍中，改封武安侯。曹爽用何晏等为心腹，与司马懿争夺政权，为司马懿所杀。　　武库：指储藏兵器的仓库，也指掌管兵器的官署。汉代置武库署，有武库令、丞，掌藏兵器，属执金吾。晋以后属卫尉。

[2]主簿：古代官名。汉代始于中央及郡县官署设置此官，以典领文书簿籍，办理事务。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大臣重要僚属，参与机要，职权甚重。　　趣：通“趋”，趋向，趋附。　　阉竖：对宦官的蔑称。　　云龙门：三国魏明帝建，为洛阳宫城南门，以云龙为饰，故名，在今河南洛阳东北白马寺东。　　万春门：汉魏洛阳城宫城东门，在今河南洛阳白马寺东。

[3]白：告诉，陈述。　　武茂（？—291年）：西晋官吏。历任上洛太守，入为侍中、尚书，累迁散骑常侍。为官清正方直，盛名于朝野，他与荀恺有隙，西晋惠帝初年，杨骏被诛，荀恺告武茂为杨骏姨弟，遂被杀。

[4]国家：古代诸侯的封地称国，卿大夫的采邑称家，也泛指整个国家，此处指皇帝。

[5]右军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置，西晋时与前军、后军、左军将军合称四军，分掌禁兵，是护卫皇帝宫廷的主要禁军将领之一。　　裴（wěi）（267—300年）：西晋哲学家。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通博多闻，兼明医术。裴官至尚书左仆射，为赵王司马伦所杀。曾奏修国学，刻石写经，并建议改定度量衡制。裴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反对何晏、王弼等“援老入儒”的“贵无”学说，著有《崇有论》。　　绐（dài）：古同“诒”，欺骗，欺诈。　　素车：未经油漆、装饰的车。

[6]马厩（jiù）：养马的地方，也就是马棚。

[7]东夷校尉：古代官名。三国魏置，掌鲜卑慕容部、段部、宇文部及高句丽事。三国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灭公孙渊后改护东夷校尉，后复旧。西晋沿置，驻在平州（今辽宁辽阳），四品。　　文鸯（？—291年）：三国魏将领文钦之子，历任魏、晋两朝。名俶，字次骞，小名阿鸯，世称文鸯。文钦与毌丘俭作乱，毌丘俭被诛，文钦父子投降吴国，文钦于三国吴会稽王太平三年（258年）被吴将诸葛诞所杀。文鸯归于司马昭，封为将军，赐爵关内侯。西晋建立，文鸯曾为平虏护军，官至东夷校尉。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在贾后之乱中被诛，夷三族。　　夷三族：中国古代因一人犯罪而诛灭其三族亲属的制度。三族有四种说法：一是父母、兄弟、妻子；二是父族、母族、妻族；三是父、子、孙；四是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

【译文】

当时杨骏住在曹爽旧府，位于武器库南边，听到皇宫内有变动，就召集诸位官员商议。太傅主簿朱振劝杨骏说：“现在宫中发生政变，其趋向可以知道，一定是那些宦官给贾皇后出主意，对您很不利。应当火烧云龙门逼迫他们，索要肇事者，带头打开万春门，率领东宫以及外营兵，簇拥皇太子进宫，捉拿恶人。宫殿之内震动恐惧，必定会把肇事者杀了送来。不这样的话，没有办法免于灾难。”杨骏素来怯懦，下不了决心，说道：“云龙门是魏明帝所造，劳力、耗费非常大，为何要把它烧掉呢？”侍中傅祗禀告杨骏，请求与尚书武茂进宫观察事态发展，他对官员们说：“宫中不宜空虚。”然后拱手行礼走下台阶。官员们都跑了，武茂还坐在那里。傅祗回头对他说：“你难道不是天子之臣吗？如今内外隔绝，不知天子在哪里，你怎么还坐得住呢？”武茂于是惊觉而起。杨骏的同党、左军将军刘豫，领兵列阵守候在门外，遇到右军将军裴，问太傅（杨骏）在哪里，裴欺骗他说：“我刚才在西掖门遇到太傅，他乘着素车，有两人跟着他向西去了。”刘豫说：“我该去哪里？”裴说：“应该去廷尉那里。”刘豫听从裴的话，把士兵托付给裴走了。不久，皇帝下诏命裴代替刘豫，兼任左军将军，驻守万春门。裴是裴秀之子。杨太后把信写在绢帛之上，用箭射出城外，上写“救太傅者有赏”。贾后因此宣称太后与杨骏一起谋反。不久，殿中士兵出去放火烧了杨骏的府第，又命令弓弩手在楼阁上对着杨府放箭，杨骏的士兵没有办法出来。杨骏逃到马房里，被人杀死。孟观等人拘捕了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以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骏、东夷校尉文鸯，这些人都被夷灭三族，被处死的人有数千人。

【原文】

珧临刑告东安公繇曰：“表在石函，可问张华[1]。”众谓宜依钟毓例为之申理，繇不听，而贾氏族党趣使行刑[2]。珧号叫不已，刑者以刀破其头。繇，诸葛诞之外孙也，故忌文鸯，诬以为骏党而诛之[3]。是夜，诛赏皆自繇出，威振内外。王戎谓繇曰：“大事之后，宜深远权势。”繇不从。

【注文】

[1]石函：石制的方匣，多用于保存珍文秘籍等。

[2]钟毓（yù）（？—263年）：三国魏辞赋家。字稚叔，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三国魏书法家钟繇之子，司徒钟会之兄。年十四为散骑侍郎，机捷谈笑有父风。三国魏明帝太和初年，蜀相诸葛亮围祁山，魏明帝想西征，钟毓上疏阻谏。三国魏齐王正始年间为散骑常侍，因为触怒曹爽改为侍中，出为魏郡太守。曹爽被司马懿诛杀，入为御史中丞。后以军功为青州刺史，都督徐州、荆州诸军事。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卒，追赠车骑将军，谥“惠侯”。　　申理：替受冤屈的人申诉、说理。　　趣使：促使，督促。

[3]诸葛诞（？—258年）：三国时魏将。字公休，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曾任尚书郎、御史中丞。三国魏齐王正始初为扬州刺史、昭武将军。复迁征东大将军，封高平侯。因与夏侯玄等人友善，王淩、毌丘俭被诛杀后，内心非常不安。三国魏高贵乡公甘露中，因被召入京为司空，愈加恐惧，于是举兵谋反。司马昭率兵进讨，兵败被杀。

【译文】

杨珧临刑之时，请求东安公司马繇说：“我以前给晋武帝的表章就放在石匣里，你可以问张华。”众人认为应当按照钟毓的先例为杨珧申诉昭雪，司马繇不答应，而贾氏族党又催促赶快行刑。杨珧不停呼号叫喊，行刑人用刀劈开了他的头。司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以前就忌恨文鸯，这次诬蔑文鸯是杨骏党羽，将其杀掉。这一夜诛杀赏罚都由司马繇说了算，威势震动朝廷内外。王戎对司马繇说：“大事处理完之后，应当远离权势。”司马繇不听。

【原文】

壬辰，赦天下，改元[1]。

【注文】

[1]赦天下：中国古代封建帝王以施恩为名，常常赦免犯人。如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情况下，颁布赦令，通常会赦免一批罪犯，这种行为叫大赦天下。　　改元：改变年号。古代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用新的年号，称为改元。一君在位而多次改用新年号，亦称改元。

【译文】

壬辰（初九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原文】

贾后矫诏，使后军将军荀悝送太后于永宁宫，特全太后母高都君庞氏之命，听就太后居[1]。寻复讽群公有司奏曰：“皇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鲁侯绝文姜，《春秋》所许[2]。盖奉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诏曰：“此大事，更详之。”有司又奏：“宜废皇太后为峻阳庶人[3]。”中书监张华议：“皇太后非得罪于先帝，今党其所亲，为不母于圣世，宜依汉废赵太后为孝成后故事，贬皇太后之号，还称武皇后，居异宫，以全始终之恩[4]。”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晃等议曰：“皇太后谋危社稷，不可复配先帝，宜贬尊号，废诣金墉城[5]。”于是有司奏请从晃等议，废太后为庶人，诏可。又奏：“杨骏造乱，家属应诛，诏原其妻庞命，以慰太后之心。今太后废为庶人，请以庞付廷尉行刑。”诏不许。有司复固请，乃从之。庞临刑，太后抱持号叫，截发稽颡，上表诣贾后称妾，请全母命，不见省。董养游太学，升堂叹曰：“朝廷建斯堂，将以何为乎？每览国家赦书，谋反大逆皆赦，至于杀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为王法所不容故也[6]。奈何公卿处议，文饰礼典，乃至此乎！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作矣[7]！”

【注文】

[1]矫诏：假托或假传的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令。　　后军将军：古代官名。西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设置，与前军、左军、右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各领营兵千人，是护卫皇帝宫禁的主要禁军将领之一。　　荀悝（生卒年不详）：东汉末名臣荀彧的曾孙，为护军将军，追赠车骑大将军。贾后使人诛杀杨骏后，矫诏迫害杨太后，晋惠帝使荀悝送太后于永宁宫。　　永宁宫：西晋洛阳宫殿名，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本为三国魏帝曹芳之母郭皇后所居宫号，后曹芳尊其母为皇太后，遂沿汉制，以宫号尊称之。

[2]鲁侯绝文姜：鲁侯即鲁桓公（？—前694年），春秋时期鲁国国君。鲁桓公三年（前709年），鲁桓公娶齐女文姜（齐襄公之妹）为夫人。鲁桓公六年（前706年），文姜生子同，立为太子。鲁桓公十八年（前694年），文姜随鲁桓公至齐，文姜与其兄齐襄公原有私情，归宁后复与其私通。事情泄露后鲁桓公大怒，齐襄公令公子彭生乘鲁桓公醉酒，挽其上车之时，折断其躯干致死。

[3]庶人：又称庶民，泛指无官爵的平民。

[4]先帝：指当朝帝王已死的父亲。　　汉废赵太后为孝成后故事：赵太后指赵飞燕（？—前1年），西汉成帝时被立为皇后，汉成帝死后，汉哀帝封赵飞燕为皇太后。汉平帝继位后，她被贬为孝成皇后，再被废为庶人，遂自杀身死。

[5]荀恺（240—305年）：西晋名将。三国魏太尉荀彧曾孙。字子举，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曾随钟会伐蜀，屡献妙计，入晋后官至侍中、镇军大将军。后随军伐吴，改封南阳侯。晋惠帝时加封为南阳公。“八王之乱”时，荀恺辅佐东海王司马越。“八王之乱”结束前病逝，谥号“顺公”。

[6]董养（生卒年不详）：西晋学者。字仲道，陈留浚仪（今河南开封）人。西晋武帝泰始初年到洛阳。不求官求荣，游历太学。西晋惠帝初年杨皇后被废，著《无化论》，预言天下将大乱。西晋怀帝永嘉年中，携妻入蜀，不知所终。　　升堂：升，登；堂，古代宫室，前为堂，后为室。升堂即登上台阶，步入堂中。　　赦书：赦免罪犯的文书。

[7]文饰：掩饰，掩盖。

【译文】

贾后诈称皇帝诏书，派后军将军荀悝将太后送至永宁宫，保全了太后母亲高都君庞氏的性命，听任她去太后那里居住。不久，贾后劝说各位朝臣、各有关部门上奏说：“皇太后早就暗中进行邪恶谋划，企图危害国家，用飞箭捎带书信，招募将士，与恶人狼狈为奸，自己与天相绝。春秋时期鲁侯与文姜断绝关系，为《春秋》一书所赞许。至于侍奉祖宗，担当起公正无私的责任，陛下虽然是怀着不尽的感情，臣下也不敢奉命而行。”晋惠帝下诏书说：“这是大事，要再慎重一些。”有关部门又上奏说：“应当废太后为峻阳庶人。”中书监张华提议：“皇太后并没有获罪于先帝，如今偏私她所亲近的人，在圣世不能母仪天下，应当按照汉代废太后赵飞燕为孝成后的旧例，贬去皇太后尊号，还称为武皇后，让她在别的宫里居住，以保全皇帝从始到终的德惠。”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司马晃等人提议说：“皇太后图谋危害国家，不能再与先帝相配，应当贬去尊号，废黜她去金墉城。”于是有关部门上奏遵从司马晃等人的提议，把皇太后废为庶人，皇帝下诏同意。又有人上奏说：“杨骏造反作乱，他的家属应当被处死，皇帝下诏宽免他妻子庞氏的性命，以安慰太后之心。现在皇太后被废为庶人，请求把庞氏交付廷尉执行死刑。”皇帝诏命不许。有关部门坚持请求，皇帝下诏同意。庞氏临刑之时，太后抱住她号哭叫喊，割断头发，跪下来以额触地。太后上表要去贾后那里当奴仆，请求保全母亲的性命，却不被理睬。董养出游到太学，登上殿堂感叹说：“朝廷建立此堂，用它来做什么？每当观看国家大赦的文书，像谋反这样极大的罪恶都能赦免，但是对于杀祖父母、杀父母之罪却不赦免，原因就在于这样的罪恶为王法所不容。但为何公卿处理意见，修饰礼仪制度，竟到如此地步？天道人事的法则已经灭绝，大乱就要兴起了。”

【原文】

有司收骏官属，欲悉诛之[1]。侍中傅祗启曰：“昔鲁芝为曹爽司马，斩关赴爽，宣帝用为青州刺史[2]。骏之僚佐，不可悉加罪。”诏赦之[3]。

晋朝洛阳布局示意图

【注文】

[1]有司：古代官吏，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2]鲁芝（190—273年）：魏晋大臣。字世英，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东）人，家世为西州豪族，深得雍州刺史郭淮器重。曹爽辅政，引为司马。三国魏齐王正始十年（249年），司马懿发动政变，鲁芝率领余众奔赴高平陵（在洛阳城郊），劝曹爽挟天子退保许昌，曹爽不听，被司马氏所杀，鲁芝罪当诛灭，后被司马懿赦免。累迁平东将军、青州刺史。入晋后为镇东将军，封侯。鲁芝为官清忠洁正，得到晋武帝嘉奖，迁光禄大夫。西晋武帝泰始九年（273年）去世，谥“贞”。　　司马：古代官名。相结商代开始设置，春秋、战国沿置，掌军政与军赋、马政。西汉武帝时废太尉，设立大司马，掌管宫廷实权，故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兵部侍郎则称少司马。东汉大司马改为太尉，大将军营五部，各部设置军司马一人。魏晋时期司马均为军府之官，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切府务，参与军事计划。

[3]僚佐：长官下属的佐助官员。如汉朝的掾史属、佐史、从事等；唐宋时期的录事参军，判官、推官、主簿以下的属员皆是。

【译文】

有司拘捕了杨骏的下属官吏，想全部杀了他们。侍中傅祗陈述说：“从前鲁芝任曹爽的司马，冲破关隘奔赴曹爽，宣帝（司马懿）还任用他做青州刺史。杨骏的僚佐，不能都给他们加上罪名。”于是皇帝下诏书赦免了他们。

【原文】

壬寅，征汝南王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皆录尚书事，辅政[1]。以秦王柬为大将军，东平王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玮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下邳王晃为尚书令，东安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2]。楙，望之子也。封董猛为武安侯，三兄皆为亭侯[3]。

【注文】

[1]太宰：古代官名。西晋时期因避晋景帝司马师之讳，改太师为太宰，与太傅、太保为上公，位在三公之上，执掌朝政，权位甚重，不常授。东晋、南朝沿置，多用来安置元老勋旧，位尊而无职掌。

[2]楙（máo）：即司马楙（生卒年不详），字孔伟，西晋义阳王司马望之子。仕魏为参相国军事。司马炎代魏，封东平王，授尚书。西晋惠帝时先依附杨骏，又跟随赵王司马伦，再投靠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西晋怀帝时改封竟陵王。洛阳城破，死于乱兵。　　抚军大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设置，在文帝出征时总留守事，权任甚重。

[3]亭侯：古代爵位名。东汉始分侯为县侯、乡侯、亭侯三级，食邑为亭者称为亭侯，封爵不世袭，三国魏时为第九等，位于乡侯下、关内侯上。魏晋与南朝宋沿置。

【译文】

壬寅（十九日），征召汝南王司马亮担任太宰，与太保卫瓘一起任为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兼任北军中候，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晋升爵位为王。司马楙是司马望之子。封董猛为武安侯，他的三个哥哥都被封为亭侯。

【原文】

亮欲取悦众心，论诛杨骏之功，督将侯者千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遗亮书曰：“今封赏熏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未之有也[1]。无功而获厚赏，则人莫不乐国之有祸，是祸原无穷也。凡作此者，由东安公。人谓殿下既至，当有以正之。正之以道，众亦何怒？众之所怒者，在于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论，莫不失望！”亮颇专权势，咸复谏曰：“杨骏有震主之威，委任亲戚，此天下所以喧哗[2]。今之处重，宜反此失，静默颐神，有大得失，乃维持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遣。比过尊门，冠盖车马，填塞街衢，此之翕习，既宜弭息[3]。又夏侯长容无功而暴擢为少府，论者谓长容，公之姻家，故至于此[4]。流闻四方，非所以为益也！”亮皆不从。

【注文】

[1]御史中丞：古代官名。西汉时设置，为御史大夫的佐职，掌管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御史中丞为事实上的御史台统领，其权极重。北魏改御史中丞为御史中尉。　　熏（xūn）赫（hè）：形容气势显盛。

[2]震主之威：震动君主的威势，形容臣子的威势极大。主，君主。　　亲戚：古代指父母兄弟和内外亲属。亲，一般指族内；戚，一般指族外。　　喧哗：声音大而杂乱。

[3]尊门：对人宅第的敬称。　　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骑，常作为官员的代称。盖，车盖。　　街衢（qú）：指城镇中的道路。　　翕（xī）习：聚集，会集。　　弭息：停息，止息。

[4]擢（zhuó）：提升，提拔。

【译文】

司马亮想取悦众人，收买人心，按照铲除杨骏的功劳，督将中有一千零八十一人被封为侯爵。御史中丞傅咸写信给司马亮说：“如今赏赐显赫盛大，震天动地，是自古以来所未有的。没有功劳却可以得到丰厚奖赏，那么人人都希望国家有祸事，这样祸源便没有穷尽。开此端的人是东安公（司马繇）。人们以为殿下您到来后，应当有所匡正整饬。按典章法规来匡正政务，众人有何发怒的理由？众人之所以动怒，原因在于不公正而已，而现在加倍论功行赏，更甚于东安公，大家都很失望。”司马亮独断专行，傅咸又进谏说：“杨骏有震主之威，任用宗族亲戚，这是天下不太平之由。您现在处于重位，应当纠正杨骏之误，沉静缄默，保养精神，有了大的利害得失就去维系、保持，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去管。我经过贵府，看到权贵车马堵塞道路，这种众人争相趋附的情况应当抑制。另外，夏侯长容没有功劳却突然被提拔为少府，人们议论说夏侯长容就是因为和您有婚姻关系，所以才能有今天的地位。流言传播四方，这并非有益的事情。”司马亮一概听不进去。

【原文】

贾后族兄车骑司马模、从舅右卫将军郭彰、女弟之子贾谧与楚王玮、东安王繇并预国政[1]。贾后暴戾日甚，繇密谋废后，贾氏惮之。繇兄东武公澹素恶繇，屡谮之于太宰亮曰：“繇专行诛赏，欲擅朝政。”庚戌，诏免繇官，又坐有悖言，废徙带方[2]。

【注文】

[1]车骑：古代官名。车骑是“车骑将军”的简称，为将军名号的一种。地位相当于上卿，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主要掌管征伐背叛，权位极重。　　模：即贾模（？—299年），西晋大臣。字思范，西晋权臣贾充族子，初仕为邵陵令。西晋惠帝时参与谋诛杨骏，以功封侯。贾后专权，贾模拜散骑常侍，擢侍中，与中书监张华、侍中裴（wěi）同心辅政，数年之中朝野平静。后被贾氏猜忌，忧愤成疾而死。　　右卫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晋王司马炎分中卫将军而设置右卫将军，西晋沿置，与左卫将军共掌宫禁宿卫，统领佽飞虎贲及前驱、由基、强弩三部司马，为禁军主要将领之一。　　郭彰（生卒年不详）：西晋权臣。太原（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叔武，贾后从舅，与贾充素相亲遇。历任散骑常侍、尚书、卫将军，封冠军县侯。贾后专朝，郭彰与贾谧权势愈盛，时称“贾郭”。　　女弟：旧时对“妹妹”的别称。　　贾谧（mì）（？—300年）：西晋大臣。字长渊，唐为避唐高祖李渊讳，改为长深，西晋权臣贾充之女贾午之子，过继为贾充之后，父韩寿为贾充司空掾。贾谧历任散骑常侍、侍中。西晋惠帝初年贾后专权，委事于贾谧，权重于内外。大臣石崇、陆机、左思等二十四人皆相依附，号为“二十四友”。赵王司马伦废贾后时，贾谧被杀。

[2]坐：因……而犯罪，触犯法律。　　悖言：违逆之言。　　带方：古郡名。东汉献帝建安时公孙康分乐浪郡南部而设置带方郡。治所在带方（今朝鲜黄海北道沙里院东南凤山附近）。辖境大约相当于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西晋末年地属高句骊。

【译文】

贾后同族哥哥、车骑司马贾模，皇后从舅、右卫将军郭彰，皇后妹妹之子贾谧，与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一起参与国政。贾后日益凶暴乖张，司马繇密谋要废掉贾后，贾后很害怕。司马繇之兄、东武公司马澹，平时就憎恨司马繇，多次在太宰司马亮面前诬陷司马繇，说：“司马繇擅自惩罚与赏赐，要独揽朝政。”庚戌（二十七日），皇帝下诏免去司马繇官职，司马繇又因为悖逆言论而获罪，被废黜迁徙到带方。

【原文】

于是贾谧、郭彰权势愈盛，宾客盈门。谧虽骄奢而好学，喜延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机弟云、和郁及荥阳潘岳、清河崔基、勃海欧阳建、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国左思、沛国刘环、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眕、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舆弟琨皆附于谧，号曰“二十四友”[1]。郁，峤之弟也。崇与岳尤谄事谧，每候谧及广城君郭槐出，皆降车路左，望尘而拜[2]。

【注文】

[1]陆机（261—303年）：西晋文学家。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士族出身，三国吴大司马陆抗之子。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陆机与其弟陆云进入洛阳，由于二人少有异才、文章冠世而誉满京华，被列入贾谧“二十四友”文人集团，仕至平原内史。“八王之乱”时，陆机为成都王司马颖同党，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兵败后为司马颖所杀。　　云：即陆云（262—303年）。陆机之弟，字士龙，少有文名，与陆机时称“二陆”。历任浚仪令、清河内史、大将军右司马等职，陆机为成都王司马颖所杀，陆云亦同时被害。陆云善作诗文，文辞藻丽，旨意深雅。　　和郁（生卒年不详）：西晋大臣。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西）人，字仲舆，西晋惠帝时附会后党贾谧，为“二十四友”之一。历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尚书令。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为征北将军，镇守邺城。次年，石勒攻邺，和郁奔逃卫国。永嘉五年（311年），洛阳失陷，赴告各地征召义兵。后奔于仓垣，依附征东将军苟晞，奉豫章王司马端为皇太子，不久即病死。　　荥（xíng）阳：古郡名，又作荧阳。三国魏齐王正始三年（242年）分河南郡置。治荥阳（今河南郑州市惠济区西北）。辖今河南黄河以南，东至朱仙镇、西至荥阳市、南至新密市、尉氏及黄河以北的原阳地。不久废，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复置。　　潘岳（247—300年）：西晋文学家。字安仁，荥阳中牟（今河南中牟东）人。少为奇童，官至给事黄门侍郎。潘岳热心功名，多事权贵，但仕途并不得意，终被赵王司马伦及亲信孙秀杀死。他擅长诗赋、骈文，尤长于哀诔，文辞绮丽，与陆机齐名，为“太康文学”的代表作家。有后人辑本《潘黄门集》。　　清河：古郡、国名。西汉置郡，治所在清阳（今河北清河东南）。西汉元帝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部分地区，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部分地区。后屡次改为国，治所也屡有迁移。　　欧阳建（？—300年）：西晋思想家。字坚石，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出身于豪右大族之家，石崇为其舅，历官尚书郎、冯翊太守，甚得时誉。石崇依附贾谧，欧阳建也追随贾谧，是其“二十四友”文人集团的成员之一，他雅有思理，辞藻美赡，驰名北方。在赵王司马伦专权时，欧阳建与石崇、潘岳等劝齐王司马冏诛杀司马伦，事泄被杀。　　兰陵：古县名。战国楚置，治所在今山东兰陵县西南兰陵镇。　　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划名，为三辅之一。辖今陕西秦岭以北，乾县以东，铜川市以南，渭南市以西地。治所长安，在今陕西西安西北。京兆相当于郡，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其长官也称京兆尹。相当于郡太守。　　挚虞（？—311年）：西晋文学家。字仲洽，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人，才学博通，著述不倦。曾任太子舍人、光禄勋、太常卿等职。并出任闻喜县令等地方官职。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京洛荒乱，盗窃纵横，人饥相食。挚虞素来清贫，终被饿死。　　琅邪（yé）：古郡名。秦置郡，治所在琅邪（今山东胶南），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东汉改为国，移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西南部辖境略有扩大。三国时辖境缩小。　　诸葛诠（？—311年）：西晋文学家。字德林，历任兖州刺史、散骑常侍、廷尉等官。贾后专权期间，诸葛诠依附贾谧，经常在石崇别墅洛阳金谷园中聚集，谈论文学，吟诗作赋，时称为“二十四友”。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为石勒所杀。　　弘农：古郡、县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弘农县，治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东汉灵帝改为恒农县，三国魏复名为弘农县。西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弘农郡，治弘农（今河南灵宝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宜阳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及陕西洛河、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　　襄城：古郡名。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襄城（今河南襄城）。辖今河南襄城、郏县、舞阳、叶县、宝丰、平顶山等市县地。　　杜育（？—311年）：西晋文学家。字方叔，襄城（今河南襄城）人。早年与石崇等为贾谧“二十四友”，西晋惠帝永兴中拜汝南太守。西晋怀帝永嘉中晋升右将军，后为国子祭酒，死于洛阳。　　南阳：古郡名。战国秦置南阳郡，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广水市、郧县间地。　　邹捷（生卒年不详）：西晋文学家。字太应，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魏晋大臣邹湛之子，有文才，与潘岳、陆机等附会于贾谧，号为“二十四友”。西晋惠帝永康初年为散骑侍郎，永康二年（301年），赵王司马伦篡位，不久败死，邹捷与陆机等被疑为司马伦作禅位文，因下廷尉，遇赦免死。后为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参军。　　齐国：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以齐郡为国。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淄博、青州、临朐等市县地。其后辖境多变，西晋时仅有今淄博市及广饶县地。东晋国除又改为郡。　　左思（约250—约305年）：西晋文学家，字太沖，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人，为贾谧“二十四友”之一。因出身寒门，为官只到秘书郎。所作诗文借古讽今，愤世嫉俗。曾作《三都赋》轰动洛阳，士人争相传写，一时纸贵。　　沛国：东汉建武二十年（44年）改沛郡而置，治所在相县（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东，河南夏邑、永城市及江苏沛县、丰县等地。汉末移治沛县（今江苏沛县）。西晋还旧治，后复为郡。　　牵秀（？—306年）：西晋文学家，字成叔，武邑观津（今河北武邑东）人。西晋武帝太康年间调补新安令，累迁司空从事中郎。成都王司马颖攻伐长沙王司马，以牵秀为冠军将军。西晋惠帝时牵秀至长安，任为尚书，河间王司马颙以他为平北将军，镇守冯翊。后为河间王长史杨腾所杀。牵秀性情豪侠，博辩有文才。　　颍川：古郡名。战国秦置郡，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漯河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其后治所屡有迁移，辖境渐小。晋移治许昌（今河南许昌东）。　　陈眕（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颍川（治今河南许昌东）人，西晋惠帝时为右卫将军。贾后擅政，附会于后党贾谧，为“二十四友”之一。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随从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晋惠帝北伐，与成都王司马颖战于荡阴（今河南汤阴），大败，晋惠帝被胁迫迁都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奉司马覃为太子，驻守洛阳。东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陈眕迁升尚书，都督幽、平二州军事，领幽州刺史，封广陵公，后降于石勒。　　高阳：古郡、国名。东汉置郡，治所在高阳县（今河北高阳东）。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置高阳国，治博陆（今河北蠡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博野、高阳、肃宁、蠡县、清苑、保定、安新等市县。　　彭城：古郡、国名。西汉设置，治彭城县（今江苏徐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徐州、铜山、沛县东南部，邳州西北部，安徽濉溪县东部及山东微山县地。东晋改为徐州。　　刘讷（生卒年不详）：东晋书法家，字行仁，琅邪临沂（今山东费县东）人。历任中书侍郎、下邳内史，至散骑常侍。工于书法，擅长正书，师从钟繇。　　中山：古郡、国名。西汉景帝改郡为国，治所在卢奴（今河北定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安国二市以西，狼牙山以南，唐县、新乐市以东和滹沱河以北地区。　　刘舆（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庆孙，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司空刘琨之兄。初仕为尚书郎。赵王司马伦专权时，妹嫁于司马伦之子，得为散骑侍郎。司马伦败死后刘舆遇赦，后任中书侍郎、颍川太守、魏郡太守、东海王司马越的左长史等。西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司马越入京专政，刘舆劝司马越悉诛中书监缪播、散骑常侍王延等，又劝说司马越遣其弟刘琨镇守并州。以病卒，谥“贞”。　　琨：即刘琨（271—318年）：西晋将领。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少年时与祖逖友善，以豪杰自命，但生活浮华放纵，喜好清谈，谄事贵戚贾谧，为“二十四友”之一。历任著作郎、尚书左丞、司徒左长史等职。西晋惠帝时封广武侯。西晋怀帝时任并州刺史，招抚流亡，抗击匈奴刘渊、刘聪。西晋愍帝时任大将军，曾与幽州刺史鲜卑贵族段匹（dī）商定共扶晋室，后被其杀害。

[2]广城君：指西晋时大臣贾充之妻郭槐（237—296年），以善妒出名。长女贾南风为晋惠帝皇后，直接干预国政，导致“八王之乱”。

【译文】

从这时开始，贾谧、郭彰的权势日益兴盛起来，宾客挤破了门。贾谧虽然骄横奢侈，但却爱好学问，喜欢接纳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机之弟陆云、和郁以及荥阳人潘岳，清河人崔基，勃海人欧阳建，兰陵人缪征，京兆人杜斌、挚虞，琅邪人诸葛诠，弘农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阳人邹捷，齐国人左思，沛国人刘环、周恢，安平人牵秀，颍川人陈眕，高阳人许猛，彭城人刘讷，中山人刘舆、刘舆之弟刘琨，皆依附于贾谧，号称“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峤的弟弟。石崇和潘岳尤其献媚侍奉贾谧，每次候着贾谧以及广城君郭槐出来，就赶紧从车子上下来，站在道路左边，望着贾谧、郭槐车后扬起的尘土行礼跪拜。

【原文】

太宰亮、太保瓘以楚王玮刚愎好杀，恶之，欲夺其兵权，以临海侯裴楷代玮为北军中候[1]。玮怒，楷闻之，不敢拜。亮复与瓘谋，遣玮与诸王之国，玮益忿怨。玮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皆有宠于玮，劝玮自昵于贾后，后留玮领太子少傅[2]。盛素善于杨骏，卫瓘恶其反复，将收之。盛乃与宏谋，因积弩将军李肇矫称玮命，谮亮、瓘于贾后，云将谋废立[3]。后素怨瓘，且患二公执政，己不得专恣，夏六月，后使帝作手诏赐玮曰：“太宰、太保欲为伊、霍之事，王宜宣诏，令淮南、长沙、成都王屯诸宫门，免亮及瓘官[4]。”夜，使黄门赍以授玮。玮欲覆奏，黄门曰：“事恐漏泄，非密诏本意也。”玮亦欲因此复私怨，遂勒本军，复矫诏召三十六军，告以“二公潜图不轨，吾今受诏都督中外诸军，诸在直卫者皆严加警备，其在外营，便相帅径诣行府，助顺讨逆[5]”。又矫诏“亮、瓘官属，一无所问，皆罢遣之；若不奉诏，便军法从事”。遣公孙宏、李肇以兵围亮府，侍中、清河王遐收瓘[6]。亮帐下督李龙白“外有变，请拒之”，亮不听。俄而兵登墙大呼，亮惊曰：“吾无贰心，何故至此！诏书其可见乎？”宏等不许，趣兵攻之[7]。长史刘准谓亮曰：“观此必是奸谋。府中俊如林，犹可力战[8]。”又不听。遂为肇所执，叹曰：“我之赤心，可破示天下也！”与世子矩俱死[9]。

【注文】

[1]刚愎（bì）：固执己见，不肯接受他人的意见。

[2]长史：古代官名。初为战国秦置，秦汉沿置。西汉初年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大将军、一车骑将军等主要将军幕府各设长史，秩千石，为众吏之长，职无不监，号为三公辅佐。东汉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魏晋南北朝时诸公府、将军府及诸王府沿置长史，主持府务。其中司徒府自西晋起设左、右长史，除府务外，掌全国民政户籍、官吏选举考课等事务。　　舍人：古代官名。三国时魏国于丞相、太傅、太保、大将军、太尉诸府均置舍人，秩第九品，主阁内事，中书省置通事舍人，晋改中书通事舍人，掌管传宣诏命。

[3]积弩将军：古代官名。杂号将军之一。东汉始置，职掌征伐。三国魏国沿置，有左、右积弩将军各一人，秩第四品。　　废立：帝王废置后、太子、诸侯或大臣废黜君主、另立新君的行为。

[4]手诏：原为君主给予臣下的私人信札、劝勉、慰谕等，后渐用于政事。又称手敕、中诏、中旨、墨敕、墨诏、手令、手札御书、御札。和一般诏书不同，手诏多不经草拟及颁宣常制，而直接下达给受诏者，所言多为机密重要之事，行文也较随便。

[5]行府：中央官署派出在外执行指定任务的官署。

[6]遐：即司马遐（273—300年），晋宗室。字深度，晋武帝之子。封清河王，出继叔父司马兆。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晋升抚军将军，加侍中。“八王之乱”时，楚王司马玮举兵，派他逮捕录尚书事卫瓘，而卫瓘故吏以私怨乘机尽杀卫瓘子孙，司马遐竟不能禁止，为世所咎。

[7]帐下督：古代官名。三国时魏国王公领兵及任方面者与诸将军，设置有帐下督（或称帐下都督）一人，统帐下兵，为七品官。吴国有帐下左、右都督，掌宿卫兵。晋诸公及诸大将军皆置帐下督。　　俄而：不久，瞬间，一会儿。

[8]俊（yì）：才德出众的人。，才德出众。

[9]赤心：真诚的心，忠心。　　矩：即司马矩（？—291年）。字延明，汝南王司马亮之子，历屯骑校尉。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楚王司马玮杀司马亮，同时被杀。

【译文】

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因为楚王司马玮傲慢固执，又好杀人，因而厌恶他，想夺取他的兵权，让临海侯裴楷代替司马玮任北军中候。司马玮大怒，裴楷听说后，不敢接受北军中候的官职。司马亮又和卫瓘密谋，派司马玮和各诸侯王去自己的封国，司马玮越发愤恨不满。司马玮的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都受到司马玮的宠爱，他们劝说司马玮去亲近贾后，贾后就留司马玮兼任太子少傅。岐盛素来与杨骏交好，卫瓘厌恶他反复无常，要拘捕他。岐盛就和公孙宏谋划，依靠积弩将军李肇，诈称司马玮之命，在贾后面前诬陷司马亮和卫瓘，说他们谋划废立君王。贾后平时就怨恨卫瓘，而且担心司马亮、卫瓘执掌朝政，她自己就不能专断恣睢。夏季六月，贾后指使晋惠帝撰写手诏，赐予司马玮，说：“太宰、太保想效仿伊尹、霍光，你应当宣布诏命，命令淮南王、长沙王、成都王驻守宫门，免去司马亮及卫瓘的官职。”夜里派黄门送诏书给司马玮。司马玮想重新上奏，黄门说：“事情恐怕会泄露出去，这可不是密诏的本意。”司马玮也想借此机会报私怨，于是统率部队，又诈称皇帝诏命召集三十六军，向他们宣告“司马亮与卫瓘二人，暗中图谋不轨，我今天受皇帝诏命，统领朝廷内外各军，各位正在担负防守之责的，要严加警备。在外营的部队，就一起直接去往行府，协助天道，讨伐叛逆”。还诈称皇帝之命说“司马亮、卫瓘的下属官吏，一概不问，全部罢免遣散。如果不服从诏令，按照军法处置”。司马玮派遣公孙宏、李肇领兵包围司马亮的府第，让侍中、清河王司马遐去逮捕卫瓘。司马亮的帐下督李龙，劝告司马亮说“外面发生变乱，请求进行抵抗”。司马亮没有同意。过了一会儿士兵爬上墙头大声喊叫，司马亮吃惊地说：“我没有贰心，为何到了如此地步？我可以看看诏书吗？”公孙宏等人不答应，催促士兵加紧进攻。长史刘准对司马亮说：“看这样肯定是阴谋。府里才德出众的人很多，还可以尽力作战。”司马亮还是不同意。于是司马亮被李肇抓住，他感叹说：“我的赤心，可以剖开让天下的人看一看。”司马亮和他的世子司马矩一起被处死。

【原文】

卫瓘左右亦疑遐矫诏，请拒之，须自表，得报就戮未晚[1]。瓘不听。初，瓘为司空，帐下督荣晦有罪，斥遣之[2]。至是，晦从遐收瓘，辄杀瓘及子孙共九人，遐不能禁。

【注文】

[1]就戮：赴死，被杀。

[2]荣晦（？—291年）：西晋官吏。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贾后假司马玮之手，除去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荣晦跟随司马遐收押卫瓘，并借机杀死卫瓘及其子孙九人。后贾后诬陷司马玮谋反，荣晦也被族诛。

【译文】

卫瓘的左右随从也怀疑司马遐是假传诏命，请求卫瓘抵抗，等候上表有了答复，再听任惩处也不迟，但卫瓘不听劝告。当初卫瓘任司空的时候，帐下督荣晦犯罪，卫瓘斥责并赶走了他。此时荣晦跟随司马遐拘捕卫瓘，自作主张杀死卫瓘及其子孙一共九人。司马遐都无法制止。

【原文】

岐盛说玮：“宜因兵势，遂诛贾、郭，以正王室，安天下。”玮犹豫未决。会天明，太子少傅张华使董猛说贾后曰：“楚王既诛二公，则天下威权尽归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玮专杀之罪诛之。”贾后亦欲因此除玮，深然之。是时内外扰乱，朝廷恟惧，不知所出[1]。张华白帝，遣殿中将军王宫赍驺虞幡出麾众曰：“楚王矫诏，勿听也[2]！”众皆释杖而走。玮左右无复一人，窘迫不知所为，遂执之下廷尉；乙丑，斩之。玮出怀中青纸诏，流涕以示监刑尚书刘颂曰：“幸托体先帝，而受枉乃如此乎[3]！”公孙宏、岐盛并夷三族。

【注文】

[1]恟（xiōng）惧：震惊，恐惧。

[2]殿中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国始置（蜀国称殿中督），秩六品，掌督守殿内。其属有殿中中郎将、殿中校尉、殿中都尉、司马、羽林郎。晋朝沿置，秩六品，分隶左、右二卫，掌管殿内警卫。　　赍（jī）：携带。　　驺（zōu）虞幡：绘有驺虞图像的旗帜。晋制有白虎幡、驺虞幡，以白虎威猛，主杀，故用于督战；驺虞乃仁兽之名，每于危急时，用以传旨解兵罢战。

[3]青纸诏：晋代皇帝的诏书用青纸书写，称为青纸诏，后代即将青纸作为皇帝诏命的通称。

【译文】

岐盛劝说司马玮：“应当乘着军队的气势，顺便除掉贾氏、郭氏宗族，以扶正王室，安定天下。”司马玮犹豫不决。这时天亮了，太子少傅张华游说董猛劝告贾后说：“楚王已经杀了司马亮和卫瓘，天下的威势权力全都归他了，人主还依赖什么安稳呢？应当以司马玮专权擅杀惩处他。”贾后也想乘机除掉司马玮，所以非常赞同这一主张。这时内外混乱，朝臣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张华禀告晋惠帝，派遣殿中将军王宫手持驺虞幡指挥众人说：“楚王诈称皇帝的命令，不要听他的话。”众人都放下兵器逃走，司马玮身边空无一人，窘迫不知所措，于是有人逮捕了他，押到廷尉那里审判，乙丑（十三日）处决。司马玮临死前，从怀里掏出青纸诏书，流着泪给监刑尚书刘颂看，说：“我有幸是先帝之子，但却遭受了如此的冤枉！”公孙宏、岐盛都被诛灭三族。

【原文】

玮之起兵也，陇西王泰严兵将助玮，祭酒丁绥谏曰：“公为宰相，不可轻动[1]。且夜中仓猝，宜遣人参审定问[2]。”泰乃止。

【注文】

[1]泰：即司马泰（？—299年），西晋宗室。字子舒，司马懿从子，官至扶风太守，入晋封为陇西王，西晋惠帝永熙初年为司空。杨骏被诛，司马泰领杨骏营，加侍中。楚王司马玮被诛，迁太尉，守尚书令，改封高密王。司马泰不近声色，身为宰辅而衣食如同寒士，不识者不知他为王公。　　祭酒：古代官名。古代贵族大夫飨宴，以长者举酒祭神，故祭酒为尊称。后渐演为官名。汉代多用以称主管长官，如博士祭酒、侍中祭酒、军师祭酒等。三国魏加散骑常侍高功者，为祭酒散骑常侍。此后又有别驾祭酒、祭酒从事等名目。西晋又在王府、公府设置属官，称东阁祭酒、西阁祭酒。西晋还始置国子监祭酒，为国子监长官，历代沿置。

[2]参审：参加审讯或审理。　　定问：确切的音信消息。

【译文】

司马玮起兵的时候，陇西王司马泰整肃部队，准备协助司马玮，祭酒丁绥进谏说：“您身为宰相，不可以轻举妄动。而且夜里仓促，应当派人去验证核实确切的消息。”司马泰于是没有行动。

【原文】

卫瓘女与国臣书曰：“先公名谥未显，每怪一国蔑然无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1]？”于是太保主簿刘繇等执黄幡，挝登闻鼓，上言曰：“初，矫诏者至，公即奉送章绶，单车从命[2]。如矫诏之文唯免公官，而故给使荣晦辄收公父子及孙，一时斩戮。乞验尽情伪，加以明刑。”乃诏族诛荣晦，追复亮爵位，谥曰文成。封瓘兰陵郡公，谥曰成。

【注文】

[1]国臣：君王的臣子，也指诸侯王的臣子。　　先公：指先父，已去世的父亲。　　蔑然：犹默然。　　《春秋》：儒家经典之一。中国古代最早的一部编年体史书。相传为孔子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书中记载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史实。此书文辞极短，每篇至多四十余字，最少仅一字。相传寓有褒贬之意，后世称为“春秋笔法”。

[2]挝（wō）登闻鼓：中国古代允许百姓申冤告状的一种制度形式。登闻鼓是古代帝王设于朝堂门外供人申冤击打的鼓；挝，击打。挝登闻鼓意为击鼓告状。这种制度源于西晋，以后历代均有此制，宋代还设有登闻鼓院。　　章绶：印章与绶带合称。

【译文】

卫瓘之女写信给朝中大臣说：“我的先父名位谥号没有显扬，我每每奇怪，一国之内都对此默然无言，这种做法不合于《春秋》，其罪过何在？”于是，太保主簿刘繇等人手执黄幡，敲响登闻鼓，向晋惠帝禀告说：“当初，诈称皇帝命令的人到了，卫瓘即刻奉送印章绶带，单独乘车接受诏命。依照假造诏书，只是免去卫瓘的官职，但从前的随从荣晦，擅自拘捕卫瓘及其子孙，并一起杀戮。请求朝廷考察事情真伪，公开给荣晦施以刑罚。”于是皇帝下诏，诛灭荣晦家族，恢复、追认司马亮的爵位，谥号为“文成”。封卫瓘为兰陵郡公，谥号为“成”。

【原文】

于是贾后专朝，委任亲党，以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与后谋，以张华庶姓，无逼上之嫌，而儒雅有筹略，为众望所依，欲委以朝政[1]。疑未决，以问裴，赞成之。乃以华为侍中、中书监，为侍中，又以南安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右仆射王戎并管机要[2]。华尽忠帝室，弥缝遗阙，贾后虽凶险，犹知敬重华。贾模与华、同心辅政，故数年之间，虽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静，华等之功也。

【注文】

[1]庶姓：指与天子或诸侯国君无亲属关系的异姓诸侯。　　儒雅：学问深湛，气度雍容。　　筹略：谋略，计谋。

[2]右仆射：古代官名。东汉末置，为尚书台次官，位在左仆射之下，佐助尚书令掌管台务。魏晋南北朝及隋唐沿置，亦称尚书右仆射。

【译文】

从此以后，贾后独揽朝政，任用亲族同党，任命贾模为散骑常侍，兼领侍中。贾谧和贾后谋划，认为张华不是皇族，没有威胁到皇帝的嫌疑，而且张华为人儒雅，富于谋略，又众望所归，就想把朝政托付给张华。但贾氏一党还犹豫不定，就去询问裴，裴赞成这一决定。于是就任命张华为侍中、中书监，裴任侍中。又任命南安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兼领侍中，和右仆射王戎一起掌管机密要事。张华对皇帝竭尽忠诚，弥补朝政中的过失遗漏，贾后虽然凶暴阴险，却还知道敬重张华。贾模与张华、裴同心合力辅佐国政，所以数年之内，虽然是昏庸君王居于帝位，但朝野上下安稳平静，这全都是张华等人的功劳。

【原文】

二年春二月己酉，故杨太后卒于金墉城。是时太后尚有侍御十余人，贾后悉夺之，绝膳八日而卒[1]。贾后恐太后有灵，或诉冤于先帝，乃覆而殡之，仍施诸厌劾符书、药物等[2]。

【注文】

[1]侍御：宫中女官，三国魏太后有侍御。

[2]厌劾：古代迷信，用符咒等法术来禳灾驱鬼。比喻危难之际，不采取积极措施，而寄希望于不切实际的邪术。　　符书：即符箓，为一种笔画屈曲、似字非字的图案。据称可用以“遣神役鬼”“镇魔压邪”。

【译文】

晋惠帝元康二年（292年）春季二月己酉（初一日），前杨太后在金墉城去世。当时，太后还有十余名侍从，贾后把他们全都弄走，太后八天不进饮食而死。贾后恐怕太后有灵魂，或许会向晋武帝诉说冤情，就把太后翻过身来面朝下埋葬，还在身上压了镇邪驱鬼的符书、药物等。

【原文】

六年夏，赵王伦信用嬖人琅邪孙秀，与雍州刺史济南解系争军事，更相表奏，欧阳建亦表伦罪恶[1]。朝廷以伦挠乱关右，征伦为车骑将军[2]。伦至洛阳，用秀计，深交贾、郭[3]。贾后大爱信之，伦因求录尚书事，又求尚书令，张华、裴固执以为不可，伦、秀由是怨之。

【注文】

[1]嬖（bì）人：嬖臣指君主宠幸的人，而嬖人除了意同嬖臣之外，一般指官僚士大夫宠幸的人。　　孙秀（？—301年）：西晋权臣。琅邪（今山东临沂）人。初为琅邪国小吏，得到赵王司马伦的宠信，成为其心腹。曾设计使贾后杀愍怀太子，又以枉杀太子之罪废杀贾后及其党羽。司马伦居朝执政，天下之事都决于孙秀，曾为侍中、辅国将军、相国司马。孙秀与司马威等拥戴司马伦废晋惠帝而自立，及司马伦篡位，授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等起兵讨司马伦及孙秀，晋室诸王遂在洛阳城内外发生大混战。西晋永康二年（301年），孙秀被部将王舆所杀。　　解（xiè）系（？—300年）：西晋大臣。字少连，济南著县（今山东济阳西）人，三国魏梁州刺史解修之子。初为公府掾，历任中书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出为雍州刺史、扬烈将军。西晋惠帝时，氐、羌等少数族起兵反晋，随征西将军赵王司马伦领兵镇压，与司马伦亲信孙秀争功，上表朝廷。后司马伦专权，被杀。

[2]关右：古地区名。即关西，古人以西为右，汉、唐时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地区。

[3]洛阳：古代也作雒阳，地处河南洛河北岸，因而得名。洛阳北依邙山，南对伊阙，东据虎牢，西控崤山，形势险要。东周、东汉、三国魏、西晋、北魏、隋、武周、后梁、后唐九个朝代先后在此建都，有“九朝古都”之称。

【译文】

西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夏季，赵王司马伦宠爱的嬖臣琅邪人孙秀，与雍州刺史济南人解系因为军事方面的事情争斗起来，他们争相上表弹劾，欧阳建也上表陈述司马伦的罪恶。朝廷因为司马伦扰乱关右地区，征召司马伦为车骑将军。司马伦到了洛阳，采用孙秀的计谋，下功夫去结交贾氏、郭氏一党，贾后对他十分宠爱信任，司马伦趁机要求录尚书事之职，还请求担任尚书令，张华、裴坚决不同意。司马伦、孙秀从此怨恨张华和裴。

【原文】

七年。王衍为尚书令，南阳乐广为河南尹，皆善清谈，宅心事外，名重当世，朝野之人，争慕效之[1]。衍与弟澄好题品人物，举出(2)以为仪准[2]。衍神情明秀，少时山涛见之，嗟叹良久，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3]。”

【注文】

[1]王衍（256—311年）：西晋大臣。字夷甫，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出身士族。喜谈老庄义理，谈时手执麈（zhǔ）尾，不假思索，信口更改，时人称为“口中雌黄”。曾任中书令、司徒、司空、太尉等职。当时因为皇族争权混战，刘渊乘机举兵，王衍任宰相，专谋自保。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为石勒所俘，他劝石勒称帝，以图苟活，被石勒所杀。　　乐广（？—304年）：西晋名士。字彦辅，南阳淯阳（今河南南阳南）人，历官河南尹、太子舍人、尚书令。为政虽无功誉，但每离职则为人所怀念。崇尚清谈，与王衍名重于时，天下言风流清谈者，以两人为首。其婿成都王司马颖举兵讨长沙王司马，因而为司马所疑，西晋惠帝永安元年（304年）忧郁成疾而卒。　　清谈：魏晋时期崇尚虚无、空谈名理的一种风气。开始于魏何晏、夏侯玄、王弼等人，上承汉末清议，从品评人物转向以谈玄为主，崇尚老庄，专云“有无”“本末”。他们摈弃世务，以《易》《老子》《庄子》“三玄”为清谈内容，解释儒家经义，专讲抽象的玄理。到西晋王衍辈，清谈之风极盛，延及齐、梁不衰，直至东晋后佛学兴起。　　宅心：儒家修身思想，指应当使所得之道常居于心中。宅：居。

[2]澄：即王澄（269—312年），西晋大臣。字平子，太尉王衍之弟。兄弟二人善于清谈，曾经品评天下人士次第，称“阿平第一”。少历显位，累迁为成都王司马颖从事中郎，后依附东海王司马越，出为荆州刺史。到任后日夜纵酒，不理政事。荆湘流人王如、杜弢起义，王澄出兵征讨，结果兵败，渡江到建康（今江苏南京）。因与王敦有宿怨，被其骗到家中杀害。　　题品：品评。　　仪准：法度标准。

[3]嗟叹：感慨叹息。　　宁馨儿：指这样的孩子，用来赞美孩子或子弟。　　苍生：古时指老百姓。

【译文】

西晋惠帝元康七年（297年），王衍担任尚书令，南阳人乐广任河南尹，他们都喜好清谈，存心于政务之外，在当时很有名望，朝野上下倾慕他们，并争相仿效。王衍和他的弟弟王澄，喜好评论人物并定其品位高下，当世之人都把他们的评价当作标准。王衍意态聪明秀美，小时候山涛见到他，感慨叹息很久，说：“什么样的老妇，生下这样的孩子，但贻害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此人。”

【原文】

九年春正月，太子洗马江统以为戎狄乱华，宜早绝其原，作《徙戎论》以警朝廷[1]。语在《羌胡之叛》。

【注文】

[1]太子洗马：古代东宫官名。秦朝设置先马，以辅佐太子。后人可能误写成“洗马”。汉代沿置，为太子太傅、少傅的属官。职掌如谒者，太子出行则为先导。　　江统（？—310年）：西晋官吏。字应元，西晋陈留圉（yǔ）县（今河南杞县西南）人，出身士族，初为县令，后迁太子洗马。作《徙戎论》，主张把内迁少数民族强制遣回他们的老家去。

【译文】

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春季正月，太子洗马江统认为，戎、狄祸患中华，应当尽早断绝为祸的根源，于是作《徒戎论》，以提醒朝廷。语出《羌湖之叛》。

【原文】

夏六月，贾后淫虐日甚，私于太医令程据等，又以簏箱载道上年少入宫，复恐其漏泄，往往杀之[1]。贾模恐祸及己，甚忧之。裴与模及张华议，废后，更立谢淑妃。模、华皆曰：“主上自无废黜之意，而吾等专行之，傥上心不以为然，将若之何！且诸王方强，朋党各异，恐一旦祸起，身死国危，无益社稷[2]。”曰：“诚如公言，然中宫逞其昏虐，乱可立待也[3]。”华曰：“卿二人于中宫皆亲戚，言或见信，宜数为陈祸福之戒，庶无大悖，则天下尚未至于乱，吾曹得以优游卒岁而已[4]。”旦夕说其从母广城君，令戒谕贾后以亲厚太子[5]。贾模亦数为后言祸福，后不能用，反以模为毁己而疏之。模不得志，忧愤而卒。

【注文】

[1]太医令：古代官名。战国秦置，为侍医之长。秦汉沿置。西汉时太常、少府都有太医令丞，为百官治病，属少府的则与太官、汤官等同为宫廷而设。东汉、曹魏时沿置。　　程据（？—299年）：魏晋医家。西晋武帝（司马炎）即位时（266年）曾任内廷医官，以医术高明出入内宫，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受贾后密令，合成巴豆丸害死晋愍怀太子，被诛。　　簏（lù）箱：用竹子等物编成的箱子。簏，竹箱。

[2]废黜：罢免，革除官职。现多指废除特权地位或取消王位。　　专行：专断行事。　　不以为然：然，对，正确。不认为是对的，表示不同意，含轻视的意思。　　朋党：为争权夺利、排斥异己而结合起来的集团。

[3]中宫：皇后居住之处，也为皇后的代称。　　昏虐：昏庸残暴。

[4]庶无：幸无，几乎没有。　　大悖：大的逆乱。　　吾曹：我辈，我们这些人。　　优游卒岁：优游自得地度过一生。

[5]从母：即“姨母”，旧时对母亲姐妹的称谓。

【译文】

夏季六月，贾后淫乱暴虐日甚一日，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还让人把道上少年装进竹箱偷带入宫，但又害怕这些少年把事情泄露出去，往往杀掉他们。贾模恐怕牵连自己，非常忧虑。裴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议废黜贾后，改立谢淑妃为皇后。贾模、张华都说：“皇帝自己没有废黜皇后的想法，我们擅作主张，假如皇帝不同意，那该怎么办？再说各诸侯王正当强盛之时，都有各自的亲戚朋党。恐怕一旦事情不成，招来祸患，丢掉性命且国家危殆，对社稷不利。”裴说：“确实如你们所说，但皇后在宫中昏乱暴虐，大乱很快就会来临。”张华说：“你二人都是皇后的亲戚，你们的话她可能相信，应该多用些祸福的道理来劝诫她，希望她不要过分，那样天下还不至于出现祸乱，我们也就能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裴从早到晚地劝说皇后的姨母广城君，让她告诫贾皇后亲近厚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对皇后讲述祸福之理，皇后听不进去，反而认为贾模诋毁自己，因而疏远他。贾模郁郁不得志，忧愤而死。

【原文】

秋八月，以裴为尚书仆射[1]。虽贾后亲属，然雅望素隆，四海唯恐其不居权位[2]。寻诏专任门下事，上表固辞，以“贾模适亡，复以臣代之，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举，为圣朝累[3]”。不听。或谓曰：“君可以言，当尽言于中宫。言而不从，当远引而去。傥二者不立，虽有十表，难以免矣。”慨然久之，竟不能从。

【注文】

[1]尚书仆射：古代官名。秦朝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次官，辅佐尚书令处理朝政，兼纠弹百官，权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仅置一人，则称尚书仆射。

[2]雅望：美好的名望。

[3]门下：魏晋南北朝时常为门下三省的代称。门下三省指散骑省、侍中省、西省。

【译文】

秋季八月，朝廷任命裴为尚书仆射。裴虽然是贾后的亲属，但是美好的声望广为人知，四海之内都唯恐他不担任要职。不久，晋惠帝下诏让裴独掌门下要职。裴上书坚持推辞，说：“贾模刚刚去世，又让我来替代他的职位，这样隆宠外戚之望，显露出朝廷偏于私情，会连累圣朝的声誉。”晋惠帝不同意。有人对裴说：“您可以上言推辞，应当对皇后详说，您说了而皇后不同意，就应远远引退。假如这两点不成，即使上书十次，也难逃灾祸。”裴感慨好久，但终究没有听从。

【原文】

帝为人戆，尝在华林园闻虾蟆，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1]？”时天下荒馑，百姓饿死，帝闻之曰：“何不食肉糜[2]？”由是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3]。贾、郭恣横，货赂公行。南阳鲁褒作《钱神论》以讥之，曰[4]：“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如兄，字曰孔方[5]。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6]。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7]。洛中朱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

【注文】

[1]戆（gàng）（ái）：痴呆。　　华林园：三国曹魏建都洛阳后建芳林园，后因避齐王曹芳之讳而改名华林园，西晋在洛阳的御苑仍叫华林园。　　虾蟆：为青蛙和癞蛤蟆的另一叫法。

[2]荒馑（jǐn）：饥荒。荒：年成不好，收成不好；馑：饥馑。　　肉糜：肉粥。

[3]政出多门：政，政令。政令由许多部门发出，指政令不统一；形容领导无方，权力分散。　　互市：原指民族或国家之间的贸易活动。此处比喻豪门权贵间互相勾结，互相利用，以谋取官位。

[4]货赂公行：公开以财物行贿受贿。货赂：贿赂，私赠财物而行请托。公行：公开做。　　鲁褒（生卒年不详）：字元道，西晋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好学多闻，以贫素自立。针对西晋腐朽统治，君臣上下均以聚敛为务的现象，著《钱神论》讥刺时政。指出当途之士，视钱如命，只要有钱，“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

[5]孔方：又称“孔方兄”“孔兄”“方兄”，钱的谑称。旧时铜钱外圆，中有方孔，故名。

[6]金门：汉代长安城内未央宫金马门的简称。　　紫闼（tà）：本是古代帝王宫廷别称。闼：指宫中小门，后人以之指朝廷。

[7]忿争：愤怒争执。　　幽滞：隐沦而不用于世。　　怨仇：仇敌。　　令闻：美好的名声。

【译文】

晋惠帝为人愚鲁痴呆，一次在华林园听到蛤蟆的叫声，就问左右随从：“蛤蟆乱叫，是为公事叫呢，还是为私事叫呢？”当时天下灾荒饥馑，有百姓饿死，晋惠帝听说后说：“他们为何不吃肉粥？”因此国家权力都由群臣各自掌握，政出多门，有权势地位的人家互相推举，如同市场交易。贾氏、郭氏肆意妄为，官场上贿赂公行。南阳人鲁褒作《钱神论》讥讽这种现象：“钱的形象，像天地一样有圆有方，人们亲它爱它如同兄弟，尊称它为孔方。有了它没有美德而倍受尊崇，没有权势而炙手可热，出入宫廷高门，可以转危为安，起死复生，可以变尊贵为卑贱，置活人于死地。所以愤怒争执时没有钱就不能取胜，冤屈困厄时没有钱就不能得救，冤家仇敌没有钱就不能解怨排仇，美好的德誉没有钱就不能传播。当今都城的王公贵族，权势之人，个个爱我孔方兄而没有休止，拉着我的手，紧抱我始终不放松。当今人心中只有钱罢了。”

【原文】

裴荐平阳韦忠于张华，华辟之，忠辞疾不起[1]。人问其故，忠曰：“张茂先华而不实，裴逸民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此岂大丈夫之所为哉[2]！逸民每有心托我，我常恐其溺于深渊而余波及我，况可褰裳而就之哉[3]！”关内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4]！”

【注文】

[1]平阳：古郡名。三国魏置郡，治所在平阳县（今山西临汾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霍州以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西地区。　　韦忠（生卒年不详）：字子节，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好学博通，不交当世，慷慨有不可夺之志，深得裴秀父子敬重。初为郡功曹，太守陈楚为羌人所逼，韦忠冒死救出陈楚，称为忠义之士。后仕刘聪，为镇西大将军、平羌校尉，在镇压羌人起义中被杀。　　辟：征辟为汉代皇帝和高级官吏任用属官的制度。由皇帝直接征聘为朝廷官员的，称为“征”，即由高级官员如中央的三公、地方的州牧、郡守等征聘为自己僚属的，称为“辟”。　　辞疾：辞病，以身体有病为由推辞不就某职或不做某事。

[2]张茂先：指张华（232—300年），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西晋时期政治家、文学家。　　裴逸民：指裴，字逸民。

[3]褰裳：褰，把衣服提起来；裳，裤子。

[4]关内侯：古代爵位名。秦、汉时置，为二十等爵的第十九等，仅有封号，无所封的国邑。按规定的食封户数享受应得租税，居于京邑关中之地，故名。　　索靖（239—303年）：西晋书法家。字幼安，敦煌龙勒（今甘肃敦煌西南）人，东汉书法家张芝的姊孙。官至散骑常侍，迁后将军，工于书法，以章草名重一时。　　铜驼：用铜铸造的骆驼，汉代在洛阳宫南铸有铜驼二枚，此地称铜驼陌，为豪贵家少年游赏之处。　　荆棘：泛指山野丛生多刺的灌木，比喻前进道路上的困难、障碍。

【译文】

裴向张华推荐平阳人韦忠。张华起用韦忠，韦忠称病推辞。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华华而不实，裴贪得无厌，他们抛弃朝廷的典制礼仪而依附于作乱的皇后，这难道是大丈夫所应当做的吗？裴几次都有心推举我，但我常常担心他溺于深渊，余波会牵连我，难道我还撩起衣裤，而跟他一起蹚浑水吗？”关内侯敦煌人索靖，预知天下将要大乱，指着洛阳宫门前的铜铸骆驼，感叹说：“大概以后会在荆棘中找到你吧！”

【原文】

初，广城君郭槐以贾后无子，常劝后使慈爱太子。贾谧骄纵，数无礼于太子，广城君恒切责之[1]。广城君欲以韩寿女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韩氏以自固，寿妻贾午及后皆不听，而为太子聘王衍少女[2]。太子闻衍长女美，而后为贾谧聘之，心不能平，颇以为言。及广城君病，临终执后手，令尽心于太子，言甚切至[3]。又曰：“赵粲、贾午，必乱汝家事，我死后勿复听入。深记吾言！”后不从，更与粲、午谋害太子。

【注文】

[1]切责：严厉批评。

[2]韩寿（？—300年）：西晋官吏。字德真，南阳堵阳（今河南方城东）人。韩寿姿容美貌，司空贾充辟为司空掾，而与贾充之女贾午私通，二人结为夫妻，生子贾谧，继为贾充后嗣。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西晋惠帝元康初年卒。　　贾午（260—300年）：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西晋大臣贾充幼女，皇后贾南风胞妹。贾南风收养贾午与韩寿之子韩慰祖以替代太子司马遹，并祸乱朝纲，后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齐王司马冏政变，贾午、韩寿等都被杀。

[3]切至：切直尽理。

【译文】

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贾后无子，经常劝告皇后，让她慈爱太子。贾谧骄横放肆，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经常严厉批评他。广城君打算让韩寿之女做太子妃，太子也想与韩氏联姻以稳固自己的地位。韩寿之妻贾午及皇后都不同意，却为太子聘王衍幼女。太子听说王衍长女长得美丽，而皇后却为贾谧聘定为妻，太子心里愤愤不平，说了一些不满的话。等到广城君病危，临终时拉着贾后的手，叫她对太子尽心，言辞非常恳切。又说：“赵粲、贾午，一定会搅乱你的家事，我死后不要听任她们进宫，请记住我的话！”皇后没有听从广城君的告诫，更进一步与赵粲、贾午图谋陷害太子。

【原文】

太子幼有令名，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贾后复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1]。由是名誉浸减，骄慢益彰，或废朝侍而纵游逸，于宫中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差[2]。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东宫月俸钱五十万，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犹不足，又令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等物而收其利[3]。又好阴阳小数，多所拘忌[4]。洗马江统上书陈五事：“一曰虽有微苦，宜力疾朝侍[5]。二曰宜勤见保傅，咨询善道[6]。三曰画室之功，可且减省，后园刻镂杂作，一皆罢遣[7]。四曰西园卖葵、蓝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闻[8]。五曰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9]。”太子皆不从。中舍人杜锡，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尽忠谏，劝太子修德业，保令名，言辞恳切[10]。太子患之，置针著锡常所坐毡中，刺之流血。锡，预之子也[11]。

【注文】

[1]令名：好的名声，美名。　　奢靡：奢侈浪费。　　威虐：凶恶残酷。

[2]屠酤：也作“屠沽”，旧指屠夫和卖酒之人。

[3]探取：预先支取。　　西园：也称西苑，东汉苑囿。位于京城雒阳（今河南洛阳），西承明门内御道以北，东连禁掖，故称西园。　　葵菜：一种叶子像葵叶状的蔬菜，性清凉。　　蓝子：药名。即蓝实，苦寒，无毒。

[4]小数：指术数，如阴阳卜筮、求神驱鬼之类。　　拘忌：拘束顾忌。

[5]力疾：竭力支撑病体。　　朝侍：犹朝见。

[6]保傅：为保官和傅官的统称，负责辅佐教导太子的官，如太保、太傅、少保、少傅。

[7]画室：一是指宫中绘有彩画的厅堂，为重臣进见前停息之处。二是指官署名，汉朝设置，属少府，掌领画室。　　刻镂：雕刻，雕镂。

[8]亏败：败坏。　　国体：国家制度。　　令闻：美好的名声。

[9]拘挛（luán）：拘束，束缚。

[10]中舍人：古代官名。全称为太子中舍人，西晋武帝咸宁初始置，以舍人才学美者担任，与中庶子共掌文翰，职如黄门侍郎，为太子属官。　　杜锡（生卒年不详）：西晋大臣。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西南）人，字世嘏，西晋名将杜预之子。少有盛名，起家长沙王司马文学，累迁太子中舍人，后转卫将军长史。赵王司马伦篡位，以其为治书御史。司马伦党羽孙秀求交，遭到杜锡拒绝。孙秀虽然衔恨他，但畏惧其名高，不敢加害。司马伦败灭，仍迁尚书左丞。

[11]预：即杜预（222—285年）。西晋名将、法律学家。字元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西南）人。历任河南尹、度支尚书、镇南大将军等职。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以灭吴有功，封当阳县侯，死后追谥征南大将军。参与制定《晋律》二十篇，并为之作注，另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三十卷。

【译文】

太子年幼时有好的名声，长大后却不喜欢学习，只知道与左右侍从嬉笑玩耍，贾后又让宦官们引诱他，使他变得奢侈挥霍又骄横暴虐。因此太子的声誉与日俱下，而骄横傲慢却日益明显，有时沉溺于游乐安逸之中，竟然不顾每日问候侍奉皇帝的规定。太子还在宫中列市，让侍从买卖酒肉，他亲手掂量轻重，斤两竟然不差分毫。太子之母原本是屠家之女，所以太子也爱好卖肉。太子每月有五十万钱的俸禄，却经常预支两月，还不够花销。又让西园出售葵菜、蓝子、鸡、面粉等物，以此赚钱。太子还爱好阴阳术数，平常有很多禁戒忌讳。太子洗马江统上书，陈述五件事：“一、即使稍有病痛，也应勉力支撑，遵守朝见侍奉皇帝的规定。二、应当经常召见保官和傅官，向他们请教为善之道。三、雕画宫室之事，应当减少或免去，在后园雕刻之类的劳作，也应同时取消。四、西园卖葵菜、蓝子之类的行为，败坏国家制度，也贬低自己的声誉。五、对修缮墙壁房屋之类，没有必要拘泥于琐细的忌讳。”太子都没有接受。中舍人杜锡，担心太子地位不稳，经常尽心尽意进谏，规劝太子修德习业，维护好的名声，言辞颇为恳切。太子反倒怨恨杜锡，将针放在杜锡常坐的毡子中，杜锡被针扎得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

【原文】

太子性刚，知贾谧恃中宫骄贵，不能假借之。谧时为侍中，至东宫，或舍之，于后庭游戏。詹事裴权谏曰：“谧，后所亲昵，一旦交构，则事危矣[1]。”不从。谧谮太子于后曰：“太子多畜私财以结小人者，为贾氏故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位，依杨氏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如反手耳[2]。不如早图之，更立慈顺者，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于远近。又诈为有娠，内藁物、产具，取妹夫韩寿子慰祖养之，欲以代太子[3]。

【注文】

[1]詹事：古代官名。战国秦置，秩二千石，职掌皇后、太子家事。秦、西汉沿置，东汉废，魏晋复置，历代相沿，为太子官属之长。　　交构：交互构陷致祸。

[2]宫车：帝王坐的车，指代皇帝。　　晏驾：宫中车驾晚出，为帝王去世的讳辞。　　大位：帝王之位。　　反手：翻转手掌，比喻极容易办到的事情。

[3]藁（gǎo）：指用禾秆编成的席子。

【译文】

太子性格刚戾，知道贾谧倚仗皇后之势而傲慢贵显，但不肯容忍迁就贾谧。当时贾谧为侍中，到东宫时，太子有时把他搁在一边，自己到后面庭园游玩。詹事裴权劝谏太子说：“贾谧是皇后所宠爱的人，一旦交互构陷，那就危险了。”太子不听。果然贾谧向皇后进谗言陷害太子说：“太子储备很多私财来结交小人，就是图谋害您的缘故。如果皇帝驾崩，他登上皇位，一定会依照杨骏、杨后旧例来对待您，诛杀我们，把您废黜并囚禁在金墉城，可谓易如反掌。还不如早作打算，重新立一个心慈温顺的人为太子，这样您就安全了。”皇后采纳了贾谧之计，于是广为宣扬太子的短处，还诈称自己怀孕，在宫内准备好藁席、产具，将妹夫韩寿之子韩祖慰接来抚养，打算以韩祖慰来取代太子。

【原文】

于时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之意，中护军赵俊请太子废后，太子不听[1]。左卫率东平刘卞以贾后之谋问张华，华曰：“不闻[2]。”卞曰：“卞自须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3]。士感知己，是以尽言，而公更有疑于卞邪！”华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曰：“东宫俊如林，四率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两黄门力耳[4]。”华曰：“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虽能有成，犹不免罪，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贾后常使亲党微服听察于外，颇闻卞言，乃迁卞为雍州刺史[5]。卞知言泄，饮药而死。

【注文】

[1]赵俊（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曾任中护军，建议太子司马遹废黜贾皇后，不被采纳。

[2]左卫：禁卫军指挥机构。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分中卫与右卫同置，设将军一员，掌领宿卫营兵。　　刘卞（？—299年）：西晋大臣。字叔龙，东平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人。本是兵家子，年轻时为县小吏，入洛阳太学，后官散骑侍郎、并州刺史。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知贾后要废太子，恐惧贾后害己，饮药而死。

[3]须昌：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山东东平东须城镇西北。

[4]四率：又称四卫，古代官名合称。西晋武帝建东宫，初置中卫率。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为左右卫率，晋惠帝时又加前后二卫率，合称四率或四卫。主宫门卫士，概为东宫近卫军官。东晋、南朝时，东宫宿卫军时有增减，或为五率，或为二率。　　阿衡：阿衡为商代官名，相当于后世的宰相。伊尹曾为阿衡，辅佐商汤。

[5]微服：帝王、官吏为隐藏自己的身份而改穿平民服装出访。

【译文】

此时，朝廷内外都知道贾皇后有谋害太子的想法，中护军赵俊请太子废掉皇后，太子没有听从。左卫率东平人刘卞，向张华询问贾后的图谋，张华说：“不知道。”刘卞说：“我本来是须昌县的小吏，受您成全提拔才有今天。士人感念知遇之恩，所以言无不尽，可您却对我有重重疑虑！”张华说：“如果贾皇后有这种图谋，您打算怎么办？”刘卞说：“太子身边聚集着很多英才俊杰，护卫太子的前、后、左、右四卫统率精兵万人。您身居商朝伊尹的宰辅要职，如果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入朝录尚书事，这样，把贾皇后废黜在金墉城，只需两个黄门的力量就够了。”张华说：“现在天子正当盛年，太子身为人子，我又没有伊尹那样的位高权重，忽然与太子发动政变，这是向天下人展示自己无君无父的不孝。即使事情有成功的可能，也免不了这个罪名，何况有权势的外戚充满朝廷，权柄并非出于一处，能有把握成功吗？”当时，贾皇后常常派亲信党羽微服在朝廷内外探听察看，听到刘卞之言，于是将刘卞调为雍州刺史。刘卞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泄露，就服毒自杀而死。

【原文】

十二月，太子长子虨病，太子为虨求王爵，不许[1]。虨病笃，太子为之祷祀求福[2]。贾后闻之，乃诈称帝不豫，召太子入朝[3]。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以帝命赐太子酒三升，使尽饮之[4]。太子辞以不能饮三升，舞逼之曰：“不孝邪！天赐汝酒而不饮，酒中有恶物邪！”太子不得已，强饮至尽，遂大醉。后使黄门侍郎潘岳作书草，令小婢承福以纸笔及草，因太子醉，称诏使书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5]。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6]。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愿成，当以三牲祠北君[7]。”太子醉迷不觉，遂依而写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帝。壬戌，帝幸式乾殿，召公卿入，使黄门令董猛以太子书及青纸诏示之，曰：“遹书如此，今赐死。”遍示诸公王，莫有言者。张华曰：“此国之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正嫡，以致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裴以为宜先检校传书者，又请比校太子手书，不然，恐有诈妄[8]。贾后乃出太子启事十余纸，众人比视，亦无敢言非者[9]。贾后使董猛矫以长广公主辞白帝曰：“事宜速决，而群臣各不同，其不从诏者，宜以军法从事。”议至日西不决。后见华等意坚，惧事变，乃表免太子为庶人；诏许之。于是使尚书和郁等持节诣东宫，废太子为庶人。太子改服出，再拜受诏，步出承华门，乘粗犊车，东武公澹以兵仗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虨、臧、尚同幽于金墉城[10]。王衍自表离婚，许之，妃恸哭而归。杀太子母谢淑媛及虨母保林蒋俊[11]。

【注文】

[1]虨（bīn）：即司马虨（？—300年），晋朝宗室。字道文，愍怀太子司马遹之子。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太子司马遹被废为庶人，司马虨与司马遹一同被贾后囚禁于金墉城。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死，后被追封为南阳王。

[2]病笃：病势很重。　　祷祀：为祈祷而祭祀。

[3]不豫：君主、天子有病的讳称。豫：安乐，娱乐。

[4]别室：另设的房间，与正室相别。

[5]黄门侍郎：古代官名。秦朝及西汉郎官给事于黄闼（宫禁门）之内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时将黄门侍郎与其他的给事黄门一职，合并为给事黄门侍郎。其职为侍从皇帝、传达诏令。魏晋并为侍卫之官。　　诏使：内臣任使传宣诏敕于外称“诏使”。

[6]刻期：限定或约定日期，与“克期”义同。

[7]茹毛饮血：指远古时人不知熟食，捕到鸟兽则连毛带血生食。　　三辰：指日、月、星。　　皇天：对天及天神的尊称。　　内主：古代对诸侯夫人的称谓，因其主阃内之事，故名。　　三牲：古代祭祀时的供品，也是上古时代所用牺牲的总称，供品一般用牛、羊、豕。　　北君：凶神名。古代民间所畏忌的七神之一。

[8]检校：查看，查核。　　比校：比照考核。

[9]启事：陈述事情，转为名词指陈述事情的奏章、书函。

[10]承华门：西晋洛阳城内东宫之门，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内。　　兵仗：旧指兵器。

[11]保林：古代女官名。汉代为宫中女官，魏晋后为东宫女官。也可指皇帝的妃子，为增级第十四级之一，俸禄百石。

【译文】

十二月，太子长子司马虨生病，太子为他谋求王爵，没有被批准。司马虨病重，太子为他祈祷祭神以求平安。贾皇后听说后，就假称晋惠帝身体不适，宣召太子入朝。太子进宫后，皇后不见他，把他安排在别室，派婢女陈舞称晋惠帝赐给太子三升酒，让他全部喝掉。太子推辞说不能喝三升，陈舞胁迫说：“不孝呀！天子赐酒而你不喝，难道酒中有脏物吗？”太子迫不得已，勉强喝完，于是大醉。贾皇后让黄门侍郎潘岳写了一封信的草稿，又让小婢承福拿着纸、笔和草稿，因为太子喝醉，就诈称晋惠帝下诏命令他抄写，文中说：“陛下应当自己了断，不自己了断，我就要进宫替您了断。皇后也应该尽快自己了断，如果不自己了断，我当亲手来了断，同时与谢妃约定，到时候皇宫内外一起举事，请不要迟疑犹豫，以致遭受后患。我在日、月、星三辰之下设盟饮血，皇天允许我扫除祸患，立道文为王，立蒋氏为王后。愿望实现，我将用猪、牛、羊三牲供奉北君星斗。”太子醉得昏昏沉沉，于是就照着写了。字有一半看不清，皇后令人描补成字，便以此呈交晋惠帝。壬戌（三十日），晋惠帝到式乾殿，召公卿入见，让黄门令董猛出示太子的信以及青纸诏书，说：“司马遹的信这样大逆不道，现在赐死。”于是把太子的信及青纸诏书给王公大臣们传看，大家都不作声。张华说：“这是国家的大祸患，自古以来，常常因为废黜太子而导致社稷丧亡祸乱。再说我朝拥有天下的时间尚短，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裴认为应当先检验核查递信之人，再核对太子平日手书笔迹，不然，恐怕其中有奸诈虚妄之处。贾皇后就拿出太子手写的十几张启事，众官员对照着看，也无人敢说不一致。贾皇后又让董猛假托长广公主之言，对晋惠帝说：“这件事应当尽快决断，而群臣意见还不同，对那些不从诏令的，应当按照军法处置。”大臣们商议到太阳偏西，也没有议定。贾皇后见张华等大臣态度坚决，害怕事情发生变化，就建议把太子贬为庶民，晋惠帝下诏准许。于是派遣尚书和郁等人手持符节到东官，废黜太子为平民。太子更衣而出，拜接诏书，走出承华门，乘坐粗陋的牛车，东武公司马澹带兵押送太子及妃子王氏，还有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三个儿子到金墉城幽禁。王衍上表请求让女儿与太子离婚，得到允许，妃子王氏哭着回到娘家。晋惠帝处死了太子之母谢淑媛以及司马虨之母保林蒋俊。

【原文】

永康元年春正月，西戎校尉司马阎缵舆棺诣阙上书，以为：“汉戾太子称兵拒命，言者犹曰罪当笞耳[1]。今遹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戾太子[2]。宜重选师傅，先加严诲，若不悛改，弃之未晚也[3]。”书奏，不省。缵，圃之孙也[4]。

【注文】

[1]阎缵（zuǎn）（生卒年不详）：西晋文学家。字续伯，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北）人，牁柯太守阎璞之子。初仕为太傅杨骏舍人，杨骏被诛，无人敢近，而阎缵独自埋葬杨骏。西晋愍怀太子被废，阎缵用车载棺上疏反对。贾后败亡，朝廷嘉其忠烈，擢为汉中太守，死于任上。　　舆棺：谓载棺以随，以示决死。　　诣阙：诣：至，前往；阙：宫殿前红色的双柱，借指皇宫、朝廷。　　戾太子：也叫卫太子，是汉武帝之子刘据（前128—前91年），西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立为太子。西汉武帝末年，巫蛊之祸起，他为江充所诬，因举兵诛讨江充，与丞相刘屈氂（máo）等战于长安，兵败逃亡。不久自杀。　　笞：封建制五刑中最轻的一种，用荆条或小竹板捶打犯人的腿与臀的刑罚。笞刑适用于轻罪，含有教育受刑人使之耻辱的意义。

[2]失道：失去准则，违背道义。

[3]悛（quān）改：悔改。

[4]圃：即阎圃（生卒年不详），张鲁部将。为功曹。曾劝止张鲁称王汉中，又献计张鲁投降曹操，被封为列侯。

【译文】

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春季正月，西戎校尉司马阎缵带着棺材到皇宫前上书，认为：“汉朝戾太子（刘据）拥兵抗拒汉武帝的命令，大家都说太子的罪过，应当受笞刑而已。现在司马遹接受惩罚时，仍不敢违背道义，他的罪过比起戾太子还要轻得多。应该重新为太子选择师傅，先加以严厉的教诲，如果还不悔改，再废弃也为时不晚。”书奏呈递上之后，晋惠帝没有看。阎缵是阎圃的孙子。

【原文】

贾后使黄门自首，欲与太子为逆。诏以黄门首辞班示公卿，遣东武公澹以千兵防卫太子，幽于许昌宫，令治书御史刘振持节守之，诏宫臣不得辞送[1]。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冒禁至伊水，拜辞涕泣[2]。司隶校尉满奋收缚统等送狱[3]。其系河南狱者，乐广悉解遣之。系洛阳县狱者，犹未释，都官从事孙琰说贾谧曰：“所以废徙太子，以其为恶故耳[4]。今宫臣冒罪拜辞，而加以重辟，流闻四方，乃更彰太子之德也，不如释之[5]。”谧乃语洛阳令曹摅使释之，广亦不坐[6]。敦，览之孙；摅，肇之孙也[7]。太子至许，遗王妃书，自陈诬枉，妃父衍不敢以闻。

【注文】

[1]班示：布告，宣示。　　治书御史：古代官名。秦始置。亦称“治书侍御史”。据说西汉宣帝常居宣室斋戒，在处理政事时命侍御史二人在旁持书侍奉，后遂设治书侍御史专职。三国魏增置治书执法，掌劾奏，治书御史则掌律令。西晋武帝泰始四年（268年）又置黄沙狱治书侍御史一人，职掌诏狱及廷尉处理失当的案件。魏晋以后，治书侍御史分掌侍御史所掌诸曹，如同尚书丞。　　宫臣：魏晋南北朝时凡太子东宫官属都称宫臣。

[2]潘滔（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阳仲，荥阳中牟（今河南中牟东）人。初为愍怀太子司马遹洗马，东海王司马越引为心腹，与刘舆、裴邈合称“越府三才”。历迁黄门侍郎、散骑常侍。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为河南尹。晋惠帝厌恶司马越专权，苟晞陈述司马越罪状，上表要求杀死潘滔，派遣骑兵进行收押，潘滔夜里逃跑，得免。　　王敦（266—324年）：东晋大臣。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出身世家大族，晋武帝之婿，拜驸马都尉，除太子舍人。西晋惠帝时王敦以劝其叔父王彦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有功，迁散骑常侍、青州刺史。西晋末年，协助琅邪王司马睿移镇建康，任扬州刺史、都督征讨诸军事，官至镇东大将军，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手握重兵屯驻武昌。西晋灭亡，与堂弟王导等拥护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升任大将军、荆州牧。后因司马睿排挤王氏势力，他于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起兵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杀死刁协、戴渊等人，回屯武昌，遥制朝政。东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晋明帝乘他病危，下诏讨伐。他再次起兵攻打建康，在军中病死。　　伊水：水名。洛水支流，源出河南栾川县伏牛山北麓，东北流至偃师南入洛水。

[3]司隶校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承袭周朝司隶而设置。开始是负责特别重大案件的纠察、缉捕工作，后来主要掌管监察、检举京师及附近各郡官民的犯法行为。司隶校尉权力很大，除三公以外均可弹劾。东汉时司隶校尉渐变为郡以上的督察官，督察七郡。魏晋且以司隶校尉所统为一州，称司州，后称司州牧。　　满奋（生卒年不详）：字武秋，高平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西晋武帝时尚书令，任职司隶校尉。　　收缚：逮捕捆押。

[4]都官从事：古代官名。东汉、魏晋为司隶校尉属官，由其自辟选拔。秩仅百石，而权势颇重，掌管监察举劾百官。东晋、南朝罢黜司隶校尉，都官从事遂省。

[5]重辟：重法，重刑。

[6]曹摅（？—308年）：西晋诗人。字颜远，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初任临淄令，后历任尚书郎、洛阳令。齐王司马冏辅政，曹摅与左思俱为记室督，不久升任中书侍郎。西晋惠帝末年，任襄城太守。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为高密王征南司马，镇压流民，兵败而死。

[7]览：即王览（206—278年），字玄通，西晋太保王祥同父异母弟。其母朱氏无道，常常虐待王祥，而王览则劝谏母亲，袒护王祥，以孝友恭恪闻名乡里。初应本郡之召，后迁清河太守。西晋武帝泰始末年除弘训少府，转太中大夫，后转光禄大夫。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卒，时年七十三岁，谥号“贞”。　　肇（zhào）：即曹肇（？—244年），字长思，三国魏大司马曹休之子。承嗣父爵，为散骑常侍、屯骑校尉。史称有才度，魏明帝一度打算托以后事。三国魏齐王正始年间卒，追赠卫将军。

【译文】

贾皇后指使一黄门自首，谎说打算参与太子叛乱。晋惠帝下诏，把这份黄门自首文字在公卿间公布，并派遣东武公司马澹率一千名士兵看押太子，将他幽禁在许昌宫，命令治书御史刘振手持符节看守。还下诏不许太子属官与其辞别送行。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人冒着禁令到伊水，流着眼泪与太子辞别。司隶校尉满奋将江统等人逮捕送到牢狱。其中关押在河南牢狱的，被河南尹乐广全部释放；关押在洛阳牢狱的没被释放。都官从事孙琰对贾谧说：“之所以把太子废黜遣送，是因为他作恶多端。现在东宫臣僚冒罪与太子告别，而对他们严厉处罚，此事广为流传，反而宣扬了太子之德，不如释放他们。”于是贾谧告诉洛阳县令曹摅把他们释放。乐广也没有受到处罚。王敦是王览的孙子，曹掳是曹肇的孙子。太子到许昌，给妃子王氏去信，陈述自己被诬陷冤枉的经过，而王妃之父王衍不敢把书信上报晋惠帝。

【原文】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见南方，太白昼见，中台星拆[1]。张华少子韪劝华逊位，华不从，曰：“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2]。”

【注文】

[1]妖星：星占家所认为的怪异之星，多指彗星。　　太白：太白就是金星。早晨，在东方出现称“启明”；晚上出现在西面，称“长庚”，也称“太白”。秋天比较明亮。按五行来说，西方、秋、金都代表兵象，所以太白星主兵戎。　　中台星拆：借指重臣之死。

[2]韪（wěi）：即张韪（？—300年），西晋名臣、文学家张华之子，仕晋为散骑侍郎。博通儒学，精晓天文。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与其父一起被杀。　　逊位：让出帝王之位，也指大臣辞职去位。

【译文】

三月，尉氏县降下血雨，彗星出现在南方，太白星在白天出现，中台的两颗星分开。张华少子张韪劝告张华辞职避祸，张华不接受，说：“天道幽深而不可测度，不如静观其变。”

【原文】

太子既废，众情愤怒，（有）［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皆尝给事东宫，与殿中郎士猗等谋废贾后，复太子[1]。以张华、裴安常保位，难与行权，右军将军赵王伦执兵柄，性贪冒，可假以济事。乃说孙秀曰：“中宫凶妒无道，与贾谧等共诬废太子。今国无嫡嗣，社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2]。而公名奉事中宫，与贾、郭亲善，太子之废，皆云豫知，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先谋之乎！”秀许诺，言于伦。伦纳焉，遂告通事令史张林及省事张衡等，使为内应[3]。

【注文】

[1]右卫督：古代官名，即右卫司马督。西晋武帝时置三部司马，为皇帝宿卫，各置司马督为属官。　　常从督：古代官名。全称为太子常从虎贲督，东宫官，掌东宫警卫。西晋始置，官六品。南齐、北魏皆置。　　殿中郎：古代官名。魏晋南北朝时对尚书省殿中曹郎官的统称，西晋时隶殿中尚书。东晋、南朝多用文学之士，掌拟写诏命。北魏、北齐属殿中尚书，掌宿卫殿廷。

[2]嫡嗣：合法继承政治权力与财富的嫡长子。

[3]通事令史：古代官名。两晋南朝中书省、门下省皆置为属吏，掌奏文案、宣诏令。　　省事：掌收发、省察、诵读文书的小吏。三国魏、蜀司隶校尉佐僚中置。西晋沿置，隶属尚书令。

【译文】

太子被废黜后，群情激愤。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都曾在东宫任职，与殿中郎士猗等图谋废黜贾皇后，恢复太子之位。因为张华、裴只图安稳保住自己的地位，难以与他们合作，而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掌握兵权，性情贪冒，能够借用他的力量完成此事。于是劝孙秀说：“皇后凶暴嫉妒，昏聩无道，与贾谧等人一起，诬陷并废黜太子。现在国家没有正宗的继承人，社稷面临着危险，大臣将要起事，而您名分上在皇后宫中任职，与贾氏、郭氏宗族亲密要好，太子被废都说您事先知道，一旦事起，祸患必定会牵连您，为何不先谋划废黜皇后呢？”孙秀表示答应，告诉司马伦，司马伦也接受这一建议，于是告知通事令史张林和省事张衡等人，让他们在宫内接应。

【原文】

事将起，孙秀言于伦曰：“太子聪明刚猛，若还东宫，必不受制于人。明公素党于贾后，道路皆知之[1]。今虽建大功于太子，太子谓公特逼于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虽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衅，犹不免诛。不若迁延缓期，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为太子报仇，岂徒免祸而已，乃更可以得志。”伦然之。

【注文】

[1]明公：旧时对有名望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称。

【译文】

将要起事时，孙秀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而刚戾凶猛，如果让他回到东宫，一定不肯受人约束。您是贾皇后的人，路人皆知，今天即使为太子立下大功，太子也会说您迫于百姓的愿望，才反正来协助太子以求免受惩罚，即使忍气吞声不念旧怨，太子也不能真正感激您，如果出现一点差错，您还是免不了被杀。不如拖延时间，贾皇后必定会加害太子，那时您再废皇后为太子报仇，这岂止是免除祸患而已，还可以进一步得志。”司马伦认为很对。

【原文】

秀因使人行反间，言殿中人欲废皇后迎太子，贾后数遣宫婢微服于民间听察，闻之甚惧[1]。伦、秀因劝谧等早除太子，以绝众望。癸未，贾后使太医令程据和毒药，矫诏使黄门孙虑至许昌毒太子。太子自废黜，恐被毒，常自煮食于前。虑以告刘振，振乃徙太子于小坊中，绝其食，宫人犹窃于墙上过食与之。虑逼太子以药，太子不肯服，虑以药杵椎杀之。有司请以庶人礼葬，贾后表请以广陵王礼葬之。

【注文】

[1]反间：收买敌人间谍，为我所用。

【译文】

孙秀就派人挑拨离间，散布说殿中人想废黜贾皇后，重立太子。贾皇后多次派宫人婢女到民间微服探听察看，听到这些流言后非常恐惧。司马伦、孙秀就劝说贾谧等人尽快除掉太子，断绝众人的希望。癸未（二十二日），贾皇后让太医令程据配制毒药，假称晋惠帝诏令让黄门孙虑到许昌毒杀太子。太子被废黜后，担心被毒死，经常让人当面煮饭。孙虑把毒杀太子的事情告诉看守太子的刘振，于是刘振把太子迁到小坊中，断绝他的饮食，宫人还偷偷从墙上传递食物给太子。孙虑拿药逼迫太子喝下，太子不肯，孙虑就用药杵把太子打死。有关部门请示，以平民之礼埋葬太子，贾皇后上表请求用广陵王的礼仪埋葬太子。

【原文】

夏四月，赵王伦、孙秀将讨贾后，告右卫佽飞督闾和，和从之，期以癸巳丙夜一筹，以鼓声为应[1]。癸巳，秀使司马雅告张华曰：“赵王欲与公共匡社稷，为天下除害，使雅以告。”华拒之，雅怒曰：“刃将加颈，犹为是言邪！”不顾而出。

【注文】

[1]丙夜：古代把一夜分为五更，丙夜指三更，即半夜十二点。

【译文】

夏季四月，赵王司马伦和孙秀打算征讨贾皇后，告诉右卫佽（cì）飞督闾和，闾和同意，约定癸巳（初三日）三更的时候，以鼓声为号。癸巳（初三日），孙秀派司马雅告诉张华说：“赵王司马伦打算与您共同扶助朝廷，为天下除害，派我来告知您。”张华拒绝了。司马雅生气地说：“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说这样的话吗？”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原文】

及期，伦矫诏敕三部司马曰：“中宫与贾谧等杀吾太子，今使车骑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事毕赐爵关中侯，不从者诛三族[1]。”众皆从之。又矫诏开门，夜入，陈兵道南，遣翊军校尉齐王冏将百人排而入，华林令骆休为内应[2]。迎帝幸东堂，以诏召贾谧于殿前，将诛之，谧走入西钟下呼曰：“阿后救我[3]！”就斩之。贾后见齐王冏，惊曰：“卿何为来？”冏曰：“有诏收后。”后曰：“诏当从我出，何诏也？”后至上阁遥呼帝曰：“陛下有妇，使人废之，亦行自废矣！”是时，梁王肜亦预其谋，后问冏曰：“起事者谁？”冏曰：“梁、赵。”后曰：“系狗当系颈，反系其尾，何得不然！”遂废后为庶人，幽之于建始殿[4]。收赵粲、贾午等付暴室考竟[5]。诏尚书收捕贾氏亲党，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坐皆夜入殿[6]。尚书始疑诏有诈，郎师景露版奏请手诏，伦等斩之以徇[7]。

【注文】

[1]三部司马：古代官名合称。即前驱、由基、强弩三部司马。西晋武帝时始置。是左、右二卫所属宫殿宿卫士，各有督、史，多选朝廷清望之士充任。负责侍卫朝会宴飨，夜执白虎幡监守诸城门。　　关中侯：古代爵位名。东汉末年曹操设置，用来奖赏军功，金印紫绶，位在列侯之下。虽名为侯，但无封地食邑。

[2]翊（yì）军校尉：古代官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初置，地位与北军五校尉相同，大驾出行时，与五校并行护驾，东晋初沿置，后罢。　　（ɡé）：侧门。　　华林令：古代官名。三国魏置，掌华林园中事务，也称华林园令。华林园本名芳林园，因避齐王曹芳名讳，故改称华林园。西晋沿置，属大鸿胪。

[3]东堂：指皇宫或官舍。晋代郤洗在东堂殿试得第。因也用为科考试院的代称。此处指皇宫。

[4]阁：楼阁。庭院中的建筑物，多建在高处，可以凭高远望。　　建始殿：即三国魏洛阳都城中北宫，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中。

[5]暴室：古代官署名。汉代宫中织作染练的机构，取暴晒为名，隶属于掖庭令，以丞为主官，又附设监狱，凡宫中妇女有病及皇后、贵人有罪皆送此室，又称暴室狱。　　考竟：拷问死于狱中。

[6]八坐：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八种高级官员，历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东汉以六曹尚书以及令、仆射为“八座”；三国魏、南朝宋齐以五曹尚书、二仆射、一令为“八座”。

[7]露版：即露布，古代称檄文、捷报或其他不封口的文书为露布。

【译文】

到了约定的时候，司马伦假称晋惠帝诏令，敕令禁卫军三部司马说：“皇后与贾谧等人杀害太子，现在派兵进宫废黜皇后，你们应当从命，事后赐予关中侯的爵位。不从者诛灭三族。”众人都听从司马伦。又假称晋惠帝诏令骗开宫门，趁夜进去，兵卒列阵于道南。派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带领兵士百人从侧门进去，以华林园令骆休为内应。迎接晋惠帝到东堂，以诏令宣贾谧到殿前，将要杀他，贾谧跑到西钟下面，大呼：“皇后救我！”随即贾谧被斩首。贾皇后见齐王司马冏，吃惊地问：“您为何来这儿？”司马冏说：“有诏令要逮捕您。”皇后说：“诏书应该从我这儿发出，哪来的什么诏书？”皇后登上楼阁，远远向晋惠帝呼喊：“陛下有妻子，却让人废黜，也就等于自己将要被废黜。”这时，梁王司马肜也事先知道这一预谋，贾皇后问司马冏说：“图谋起事的是谁？”司马冏说：“梁王和赵王。”皇后说：“系狗应该系狗的脖颈，却反倒系在狗的尾巴上，怎能不导致这样的结果呢？”于是皇后被废为平民，囚禁在建始殿。又逮捕赵粲、贾午等人，送往暴室狱，拷问罪行致死。晋惠帝下诏命令尚书逮捕贾氏亲信党羽，宣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等八座高官连夜入殿。尚书起初怀疑诏书有诈，尚书郎师景用露布奏请晋惠帝手诏，司马伦等人就将他杀了昭示大臣。

【原文】

伦阴与秀谋篡位，欲先除朝望，且报宿怨，乃执张华、裴、解系、解结等于殿前[1]。华谓张林曰：“卿欲害忠臣邪！”林称诏诘之曰：“卿为宰相，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华曰：“式乾之议，臣谏事具存，可覆按也。”林曰：“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华无以对。遂皆斩之，仍夷三族。解结女适裴氏，明日当嫁而祸起，裴氏欲认活之，女曰：“家既若此，我何以活为！”亦坐死。朝廷由是议革旧制，女不从死。甲午，伦坐端门，遣尚书和郁持节送贾庶人于金墉，诛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司徒王戎及内外官坐张、裴亲党黜免者甚众[2]。阎缵抚张华尸恸哭曰：“早语君逊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

【注文】

[1]解结（？—300年）：西晋官吏。字叔连，解系之弟。初为公府掾，历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御史中丞。赵王司马伦亲信孙秀在关中为害，解结上疏弹劾，称孙秀当诛。及司马伦专权，与兄解系一起被杀。

[2]端门：泛指宫室正南门。

【译文】

司马伦暗地与孙秀图谋篡位，打算先除掉朝廷中有名望的大臣，并借机报复过去曾结怨的人，就把张华、裴、解系、解结等人押到宫殿前。张华对张林说：“你想谋害忠臣吗？”张林声称晋惠帝在诏书中质问张华：“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却不能为气节而死，这是为何？”张华说：“式乾殿之议，我对皇帝的劝谏全部留存下来，可以复查。”张林说：“劝谏而不被采纳，为何不辞职？”张华无言以对。于是把他们全部杀掉，并诛杀三族。解结之女已许配给裴家，第二天就要出嫁，但祸事来临，裴家打算认亲使她活下来，解结之女说：“解家既然已经如此，我还活着干什么？”于是也被处死。朝廷因此商议革除旧制，女儿不随父母家处死。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四月甲午（初四日），司马伦坐在端门，派遣尚书和郁手持符节，把贬为平民的贾氏押送金墉城，诛杀了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人。司徒王戎及皇宫内外供职的官员，因是张华、裴等人的亲党而被牵连免官的人很多。阎缵抚摸着张华的尸体痛哭说：“早就劝告您辞职而不肯，今天果然不免一死，这是命呀！”

【原文】

于是赵王伦称诏赦天下，自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一依宣、文辅魏故事，置府兵万人[1]。以其世子散骑常侍荂领冗从仆射；子馥为前将军，封济阳王；虔为黄门郎，封汝阴王；诩为散骑侍郎，封霸城侯[2]。孙秀等皆封大郡，并据兵权，文武官封侯者数千人，百官总己以听于伦[3]。伦素庸愚，复受制于孙秀。秀为中书令，威权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无求于伦。

【注文】

[1]使持节：魏晋南北朝时，掌管地方军政的官往往加“使持节”称号，给以杀中级以下官吏之权。次一等的称“持节”，可以杀无官职的人。再次称“假节”，可以杀犯军令的人。　　都督中外诸军事：魏晋军事职官名称。三国始置，曹真、司马懿、曹爽、司马昭等曾任此职。西晋沿置，但不常置，为对外征讨时临时设置的全国最高军事指挥官。都督中外诸军事，加使持节或假黄钺时，职权更重。若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则于皇帝之下兼掌国家的军事与行政大权。　　相国：古代官名。即宰相，封建官制中最高官职，废置不常。汉代设相国时少，而设丞相时多。魏晋以后，设相国比设丞相更为隆重，但也不常设。　　宣、文辅魏故事：指晋宣帝司马懿、晋文帝司马昭辅政曹魏、篡夺政权的旧例。　　府兵：古代军府的士兵称“府兵”。自魏晋至北魏，不少政权称都督的军衙为军府，军府之兵称为府兵。

[2]冗从仆射：古代官名。东汉设置，以宦官担任，掌中宫黄门冗从，居则宿卫，守卫门户；出则骑从，在乘舆车旁保护。三国魏置，以士人担任，属光禄勋，掌营兵，负责宫禁护卫。其后晋、南朝置，属领军将军。　　前将军：古代将军名号。汉朝设置，位居上卿，有战事时典兵戍卫京师，也率军出征，不常置。魏晋南北朝时地位略高于一般杂号将军。

[3]总己：谓总摄己职。

【译文】

于是赵王司马伦假传圣旨，赦免天下罪犯，自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等要职，完全模仿当年晋宣帝司马懿、文帝司马昭辅佐曹魏朝政时所为。设府兵一万人，让他的世子散骑常侍司马荂（fū）担任冗从仆射；其子司马馥为前将军，封济阳王；司马虔为黄门郎，封汝阴王；司马诩为散骑侍郎，封霸城侯。孙秀等人都封给大郡，并让他们掌握兵权，文武官员有几千人封侯，百官都听命于司马伦。司马伦平素庸劣愚蠢，又受制于孙秀。孙秀任中书令，权力威势震撼朝廷，天下人都侍奉孙秀而无求于司马伦。

【原文】

诏追复故太子遹位号，使尚书和郁帅东宫官属迎太子丧于许昌[1]。追封遹子虨为南阳王，虨弟臧为临淮王，尚为襄阳王。有司奏：“尚书令王衍备位大臣，太子被诬，志在苟免，请禁锢终身[2]。”从之。

【注文】

[1]位号：爵位与名号。

[2]备位：指徒占其位，充数而已。　　禁锢：古代刑罚名。主要指禁锢其身不得出仕，有禁锢其终身者，也有锢及同族亲属者，还有锢及后代者。

【译文】

诏令恢复已故太子司马遹的爵位封号，派尚书和郁带领东宫属官到许昌迎接太子遗体。追封司马遹之子司马虨为南阳王，封司马虨之弟司马臧为临淮王，封司马尚为襄阳王。有关部门奏报：“尚书令王衍空有大臣之位，太子被陷害后，想苟全自己，逃避责任，请求对他禁锢，终身禁止做官。”奏请得到批准。

【原文】

相国伦欲收人望，选用海内名德之士，以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王堪、沛国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束晳为记室，淮南王文学荀崧、殿中郎陆机为参军[1]。组，勗之子；崧，彧之玄孙也。李重知伦有异志，辞疾不就，伦逼之不已，忧愤成疾，扶曳受拜，数日而卒。

【注文】

[1]人望：在人们心目中的声望。　　李重（253—300年）：西晋大臣。字茂曾，江夏钟武（今河南信阳东南）人。初为始平王文学，历官尚书郎、中书郎、尚书吏部郎、相国左司马等。认为九品中正制为弊已深，要求恢复两汉乡举里选制。西晋惠帝永康初年，赵王司马伦用为相国左司马，被逼成疾而卒。　　荀组（258—322年）：西晋大臣。字大章，晋初名臣荀勗之子。初为太子舍人。西晋惠帝时，官至中书监、司隶校尉，西晋怀帝永嘉末年为侍中。洛阳城破，晋室南渡，行留台事。东晋元帝太兴初年，率众南渡，官录尚书事，迁太尉。　　尚书郎：古代官名。自东汉以来，尚书分曹办事，担任曹务的称尚书郎。东汉时，取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通称为尚书郎。　　阳平：古郡名。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分魏郡而置，治所在馆陶县（今河北馆陶），西晋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馆陶县、大名县东部及山东冠县、莘县及聊城市堂邑镇等地。　　束晳（生卒年不详）：西晋文学家，字广微，阳平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博学多闻，善为文辞，曾得到张华赏识。历任佐著作郎、博士，官至尚书郎。后赵王司马伦为相国，召为记室，托病归乡，卒于家。　　记室：古代官名。为记室令史的简称，东汉设置，王公及大将军府都设此官，掌章表书记文檄等。后代因之，或称记室督，或称记室参军等。　　文学：古代官名。汉代公府州郡及王国皆有文学，类似后代的教官，魏晋以后为王府官。　　荀崧（生卒年不详）：西晋文学家。字景猷，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三国魏名臣荀彧玄孙。西晋武帝泰始年间袭父爵广阳乡侯，晋元帝即位，征拜尚书仆射，转太常。后因平王敦有功，封平乐伯，后迁右光禄大夫，领秘书监。重儒学，雅好文学。　　参军：古代官名。也叫参军事。东汉末车骑将军幕府置为僚属，掌参谋军务。曹操为丞相时，总揽军政，僚属常有参丞相军事，职任颇重。晋朝以后，凡亲王府、将军府、都督府都设参军，有的只称参军，有的加职务名称，如负责谋划的称咨议参军，负责文翰的称记室参军等。

【译文】

相国司马伦想要笼络人心，树立威望，选择任用海内德高望重之人。任命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人王堪、沛国人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人束晳为记室，淮南王文学荀崧、殿中郎陆机为参军。荀组是荀勗之子，荀崧是荀彧的玄孙。李重知道司马伦怀有篡国的异心，托病不去就职，司马伦不断逼迫，李重忧愤得病，竟然被拖着接受职务，几天后就死了。

【原文】

太子遹之废也，将立淮南王允为太弟，议者不合[1]。会赵王伦废贾后，乃以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中护军[2]。己亥，相国伦矫诏遣尚书刘弘赍金屑酒赐贾后死于金墉城[3]。

【注文】

[1]太弟：皇帝称其诸弟中被指定继承皇位的弟弟为太弟。

[2]开府仪同三司：古代官名。三国魏始置，为大臣加号，意为与三司（即太尉、司徒、司空等官）礼制、待遇相同，允许开府，自辟僚属。

[3]刘弘（236—306年）：西晋大臣。字和季，沛国相县（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人。少与晋武帝司马炎同居永安里，且同岁。初为太子门大夫，迁率更令，转太宰长史。为张华所器重，任命他为宁朔将军、假节、监幽州诸军事，领乌丸校尉，封宣城公。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与陶侃镇压张昌流民起义，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为官劝课农桑，宽刑省赋，为百姓称颂。以功位进侍中、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西晋惠帝永兴三年（306年）诏进车骑将军。卒于襄阳。　　金屑酒：古代帝王赐死之酒，内含重金属，有毒。

【译文】

废黜太子司马遹时，曾打算立淮南王司马允为太弟，但朝廷意见不一。正赶上赵王司马伦废黜贾皇后，就让司马允担任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统领中护军。己亥（初九日），相国司马伦假传诏令，派尚书刘弘将金屑酒赐给贾皇后，贾皇后饮后死于金墉城。

【原文】

五月己巳，诏立临淮王臧为皇太孙，还妃王氏以母之；太子官属即转为太孙官属，相国伦行太孙太傅[1]。

【注文】

[1]臧：即司马臧（297—301年）。晋宗室。字敬文，西晋愍怀太子司马遹次子。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封临淮王，司马遹被贾后害死后，立司马臧为皇太孙。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赵王司马伦篡位，司马臧被废为濮阳王，与晋惠帝俱幽金墉城，不久被害。

【译文】

五月己巳（初九日），晋惠帝下诏立临淮王司马臧为皇太孙，让太子司马遹之妃王氏回宫做皇太孙之母。太子属官转为皇太孙属官，相国司马伦兼任太孙太傅之职。

【原文】

己卯，谥故太子曰愍怀。六月壬寅，葬于显平陵。

【译文】

己卯（十九日），追赠已故太子谥号为愍怀。六月壬寅（十三日），将太子安葬于显平陵。

【原文】

中护军淮南王允，性沈毅，宿卫将士皆畏服之[1]。允知相国伦及孙秀有异志，阴养死士，谋讨之[2]。伦、秀深惮之。秋八月，转允为太尉，外示优崇，实夺其兵权。允称疾不拜，秀遣御史刘机逼允，收其官属以下，劾以“拒诏，大逆不敬”[3]。允视诏，乃秀手书也，大怒，收御史将斩之；御史走免，斩其令史二人[4]。厉色谓左右曰：“赵王欲破我家！”遂帅国兵及帐下七百人直出，大呼曰：“赵王反，我将讨之，从我者左袒[5]。”于是归之者甚众。允将赴宫，尚书左丞王舆闭掖门，允不得入，遂围相府[6]。允所将兵皆精锐，伦与战屡败，死者千余人。太子左率陈徽勒东宫兵，鼓噪于内以应允[7]。允结阵于承华门前，弓弩齐发射伦，飞矢雨下[8]。主书司马眭秘以身蔽伦，箭中其背而死[9]。伦官属皆隐树而立，每树辄中数百箭，自辰至未。中书令陈淮，徽之兄也，欲应允，言于帝曰：“宜遣白虎幡以解斗[10]。”乃使司马督护伏胤将骑四百，持幡从宫中出，侍中汝阴王虔在门下省，阴与胤誓曰：“富贵当与卿共之。”胤乃怀空板出，诈言有诏助淮南王。允不之觉，开阵内之，下车受诏，胤因杀之，并杀允子秦王郁、汉王迪，坐允夷灭者数千人。曲赦洛阳[11]。

【注文】

[1]沈（chén）毅：沉着，果毅。沈，同“沉”。　　宿卫：在宫中值宿担任警卫，泛指警卫，守卫。

[2]异志：叛逆的意图。　　死士：敢死的勇士。

[3]大逆：罪名。指危害国家、君王等行为的罪行，或是毁坏帝王的宗庙、坟墓或宫室的行为。

[4]令史：古代官名。战国时秦置，为县令、县长的属吏，一般的低级吏员也称令史。汉朝三公府、大将军府、兰台、尚书台皆置令史，位在诸曹掾之下，掌管文书，职位次于郎。晋和南北朝沿置，凡尚书等曹令史皆有品秩，够一定年限可以补升为郎。

[5]国兵：相对于私卒和县师、邑兵而言的国家军队，朝廷军队。　　左袒：汉高祖刘邦死后，其妻吕后专权，任用诸吕，吕后死后，太尉周勃等拥立汉室，谋诛诸吕，在北军中号令说：“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左袒，即脱去左边的衣袖，后指拥护王室正统或偏袒一方。

[6]尚书左丞：古代官名。东汉设置，为尚书台佐官，掌吏民文书章奏及尚书台中法纪，管理台中庶务，位在诸曹尚书之下，秩四百石。魏晋南北朝沿置，掌监察百官及台内禁令，选用署吏，督录朝廷各府署文书章奏。　　王舆（？—301年）：西晋大臣。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淮南王司马允发动政变，率军入宫，尚书左丞王舆关闭宫门，使司马允不得攻入。后司马允失败，为左卫军将军。永康二年（301年），赵王司马伦篡位，王舆等率兵入宫，攻杀孙秀、士猗、许超于中书省。司马伦死后，齐王司马冏辅政，因东莱王司马蕤与司马冏不和，与王舆谋废司马冏。事泄，八月，司马蕤被废为庶人，徙于上庸，遭到暗杀。王舆三族被诛。　　掖门：汉代未央宫门名。凡皇宫或殿正门两旁的门及别的侧门都称掖门。

[7]太子左率：古代官名。晋代始置，掌东宫禁卫军。　　鼓噪：古代指作战时擂鼓呐喊，以张声势。

[8]结阵：即“布阵”。　　承华门：西晋洛阳城内东宫之门，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内。

[9]主书：古代官名。战国魏置，掌管文书档案。

[10]白虎幡：一作白兽幡、白武幡，符信名。古代画白虎于旗上以示威信，用作传布朝廷政令及军令。三国魏已有，晋、南北朝沿之。晋武帝每出入，陈勰持白虎幡在乘舆左右，以示帝王威仪。

[11]曲赦：古代赦令名称之一，曲赦之名始于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这种赦令只限于局部地区，因皇帝巡幸或某地发生严重灾害，即颁布赦令，赦免一路、一州或陪都、京畿的罪犯。

【译文】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性格沉着坚毅，皇宫禁卫官兵都敬畏服从他。司马允知道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有篡位的意图，就暗中培养敢死之士，图谋征讨他们。司马伦、孙秀非常害怕。秋季八月，调司马允为太尉，表面上优待推崇，而实际上剥夺他的兵权。司马允托病不受任命。孙秀派御史刘机逼迫司马允，拘捕司马允的部下，弹劾司马允“抗拒诏令，大逆不道”。司马允审视诏书，发现竟是孙秀的笔迹，勃然大怒，拘捕御史准备杀掉，结果御史逃脱，就杀死御史的两个令史。司马允面容严峻，对部下说：“赵王司马伦想毁灭我家！”于是率领亲兵和帐下兵卒七百人冲出去，大声呼喊：“赵王（司马伦）造反，我将征讨他！跟随我的人请袒露左臂。”于是从者很多。司马允快到皇宫时，尚书左丞王舆紧闭掖门，司马允无法进入，于是包围司马伦的相府。司马允所率兵卒都是精锐，司马伦与他交战，屡战屡败，死伤千人。太子左率陈徽带领东宫士兵，在里面击鼓呐喊响应司马允。司马允在承华门前摆开兵阵，弓弩齐发，箭如雨下，一起射向司马伦。主书司马眭秘用身体掩护司马伦，后背中箭而死。司马伦的部下都在树后躲避，结果每棵树都被射中几百箭，战斗从辰时直到未时。中书令陈淮是陈徽之兄，想接应司马允，告诉晋惠帝说：“应该派人举起白虎幡以解除争斗。”于是晋惠帝让司马督护伏胤带领四百骑士，手持白虎幡从宫中出来，但侍中汝阴王司马虔在门下省，暗中与伏胤发誓说：“富贵将与你共同分享。”伏胤就怀揣空板诏令出去，假称晋惠帝有诏令帮助淮南王司马允。司马允没有察觉，打开兵阵把伏胤放进去，自己下车接受诏令，伏胤趁机杀死司马允，又杀死司马允的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受司马允牵连被灭族的有几千人。又宣布赦免洛阳城中的罪犯。

【原文】

初，孙秀尝为小吏，事黄门郎潘岳，岳屡挞之[1]。卫尉石崇之甥欧阳建，素与相国伦有隙[2]。崇有爱妾曰绿珠，孙秀使求之，崇不与[3]。及淮南王允败，秀因称石崇、潘岳、欧阳建奉允为乱，收之。崇叹曰：“奴辈利吾财耳！”收者曰：“知财为祸，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初，潘岳母常诮责岳曰：“汝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4]！”及败，岳谢母曰：“负阿母！”遂与崇、建皆族诛，籍没崇家[5]。

【注文】

[1]挞（tà）：用鞭棍等打人。

[2]卫尉：古代官名。战国秦设置，掌宫廷警卫。西汉为九卿之一，汉景帝曾改名中大夫令，后复故。掌皇帝宫中警卫，因西汉时皇帝居未央宫，故有时称未央卫尉。新莽改名大卫。东汉复旧名。魏晋南北朝时多沿置。

[3]绿珠（？—300年）：西晋石崇宠妾。相传姓梁，白州博白（今广西博白）人，善于吹笛。赵王司马伦专权时，司马伦党羽孙秀曾指名向石崇索取，为石崇所拒。后石崇为孙秀逮捕，欲将她夺取，她遂坠楼自杀。

[4]干没：侵吞公家或别人的财物。

[5]族诛：也作族刑。因一人犯罪株连杀死亲族的酷刑，有诛三族、七族、九族等名目。　　籍没：没收罪犯的家属和财产的法律制度。

【译文】

当初，孙秀做小吏时，服侍黄门郎潘岳，潘岳曾多次用鞭棍抽打他。卫尉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一直与相国司马伦有嫌隙。此外，石崇有一爱妾叫绿珠，孙秀曾派人求石崇转送给他，石崇不给。等到淮南王司马允失败，孙秀趁机声称石崇、潘岳、欧阳建追随司马允叛乱，因而拘捕了他们。石崇感叹说：“奴才之辈贪图我的财富呀！”来拘捕他的人说：“知道财富会带来灾祸，为何不早些散掉？”石崇无言以对。当初，潘岳之母曾经责备潘岳说：“你应该知足，怎么能贪得无厌呢？”这次败亡，潘岳惭愧地对母亲说：“儿子辜负了母亲。”这样，潘岳与石崇、欧阳建都被族诛，石崇的家产也被没收。

【原文】

相国伦收淮南王母弟吴王晏欲杀之，光禄大夫傅祗争之于朝堂，众皆谏止伦，伦乃贬晏为宾徒县王[1]。

【注文】

[1]晏：即司马晏（281—311年），西晋宗室。字平度，司马炎之子。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封吴王，历任射声校尉、后军将军。赵王司马伦专权，与其兄司马允共同起兵讨伐司马伦，司马伦失败，授上军大将军，加侍中。长沙王司马进攻成都王司马颖，为司马前锋都督，与司马颖多次交战。累至太尉、大将军。西晋怀帝永嘉末年，洛阳陷落，被乱兵所杀。　　朝堂：朝廷左右官员议论政事之处，也泛指朝廷。

【译文】

相国司马伦逮住了淮南王司马允的胞弟吴王司马晏，想杀掉他，光禄大夫傅祗在朝堂上为他争辩，大家也都劝说不要杀，司马伦才把司马晏贬为宾徒县王。

【原文】

齐王冏以功迁游击将军，冏意不满，有恨色[1]。孙秀觉之，且惮其在内，乃出为平东将军，镇许昌[2]。

【注文】

[1]游击将军：古代官名。汉朝始置，掌宿卫。西汉武帝时以韩说担任这一职务，东汉时邓隆也曾担任此职。三国沿置，秩正四品。东晋哀帝时改左军将军为游击将军，掌宿卫营兵，秩四品。

[2]平东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建安初置，吕布曾任此职。三国魏设置平东将军、平西将军、平南将军、平北将军，号称四平将军，多持节都督某地区军事，有时也做刺史等地方官兼理军务的加官。

【译文】

齐王司马冏因功升任游击将军，但他内心不满，有怨恨的表情。孙秀察觉到这一情况，又对司马冏在都城内感到惧怕，就让司马冏出任平东将军，镇守许昌。

【原文】

孙秀议加相国伦九锡，百官莫敢异议[1]。吏部尚书刘颂曰：“昔汉之锡魏，魏之锡晋，皆一时之用，非可通行。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闻有九锡之命也[2]。”张林积忿不已，以颂为张华之党，将杀之。孙秀曰：“杀张、裴已伤时望，不可复杀颂。”林乃止。以颂为光禄大夫。遂下诏加伦九锡，复加其子荂抚军将军，虔中军将军，诩为侍中[3]。又加孙秀侍中、辅国将军、相国司马，右率如故[4]。张林等并居显要。增相府兵为二万人，与宿卫同，并所隐匿之兵，数逾三万。

【注文】

[1]九锡：古代天子赐给有功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是君对臣的一种最高礼遇。锡，赐予的意思。后世权臣阴谋篡位之前，皆要挟天子给自己加九锡，以使自己的篡位行动合法化。如西汉末年的王莽、东汉末年的曹操、三国魏司马懿等，都曾如此。

[2]周勃（？—前169年）：汉初大臣。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少年时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办丧事。周勃跟从刘邦起义，累有战功，拜为将军，汉朝建立封为绛侯。后跟从汉高祖刘邦平定韩信，击灭陈豨与卢绾。西汉惠帝时为太尉。吕后死，周勃与陈平共谋诛灭诸吕，拥立汉文帝。汉文帝即位，周勃为右丞相，后免相就国，死谥“武侯”。　　霍光（？—前68年）：西汉权臣。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西汉武帝时，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受命辅佐汉昭帝，为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汉昭帝死，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刘贺淫乱，不久即废而立宣帝。霍光专制国政二十年，百姓充实，较有政绩。

[3]抚军将军：古代官名。三国时蜀、吴均设置，权任颇重。晋朝置为重号将军，授予朝中大臣，三品。

[4]辅国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时始置。三国时魏国沿置，秩三品。晋朝沿置，南朝时改名辅帅将军，成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　　右率：全称太子右卫率，晋代太子东宫武官名称。晋初置太子中卫率，西晋武帝泰始中分置左、右二卫率，各领一军，分工负责东宫警卫。

【译文】

孙秀在朝堂上商议为相国司马伦加赐九锡，文武百官无人敢提出异议。吏部尚书刘颂说：“过去汉赐曹魏、曹魏赐晋九锡，都是一时的特殊运用，不能认为是通例。周勃、霍光的功勋卓著，都没有听说给他们加赐九锡。”张林听后愤怒不已，把刘颂当作张华党羽，要将其杀掉。孙秀说：“杀了张华、裴已经伤害了时人的厚望，不能再杀刘颂。”张林才没有动手。刘颂被任为光禄大夫。于是朝廷下诏加赐司马伦九锡，又任其子司马荂（fū）为抚军将军，司马虔为中军将军，司马翊为侍中。又升任孙秀为侍中、辅国将军、相国司马，仍旧兼任右卫率。张林等人都高居显官要职。相府之兵增加为两万人，与皇宫禁卫相同，加上司马伦所隐匿的士兵，总数超过三万人。

【原文】

九月，改司徒为丞相，以梁王肜为之，肜固辞不受[1]。

【注文】

[1]司徒：古代官名。相传商朝即置，西周为三公（司徒、司马、司空）之一。《周礼》列为六卿之一，为地官，掌管国家土地和民户、徒役。春秋战国沿置。西汉哀帝时改称丞相为大司徒，东汉时改称司徒。魏晋以后或与丞相更置，或两置。

【译文】

九月，改司徒之职为丞相，让梁王司马肜担任，司马肜坚决推辞而不接受。

【原文】

伦及诸子皆顽鄙无识，秀狡黠贪淫，所与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竞荣利，无深谋远略，志趣乖异，互相憎疾[1]。秀子会为射声校尉，形貌短陋，如奴仆之下者，秀使尚帝女河东公主[2]。

【注文】

[1]顽鄙：愚顽，浅陋。　　狡黠：狡猾，诡诈。　　邪佞：奸邪，善辩。

[2]射声校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属北军，统领待诏射声士。东汉为北军五校尉之一，魏晋南朝沿置，为中领军所属禁卫军官之一，其职任已轻。　　尚：娶帝王之女为妻。　　河东公主：晋惠帝司马衷之女，母为皇后贾南风。

【译文】

司马伦和他的几个儿子都顽劣粗鄙，没有见识，孙秀则狡黔贪婪过人，与他在一起共事的都是奸邪投机之人，只知竞相追名逐利，没有深谋远虑，志向趣味也各不相同，并且互相厌恶嫉妒。孙秀之子孙会任射声校尉，形体矮小，相貌丑陋，就像奴仆杂役中的下等人。孙秀却让他娶了晋惠帝之女河东公主。

【原文】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羊氏，赦天下。后，尚书郎泰山羊玄之之女也[1]。外祖平南将军乐安孙旂，与孙秀善，故秀立之[2]。拜玄之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封兴晋侯[3]

【注文】

[1]尚书郎：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时常以郎官供尚书署差遣，掌收发文书章奏庶务，后成为常设官职。东汉制度，孝廉中有才能者进入尚书台，初入尚书台称为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分曹治事，设吏部、屯田、水部等曹，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曹务，通称为尚书郎。　　羊玄之（？—303年）：西晋大臣。字弘猷，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初为尚书郎，以晋惠帝皇后之父，拜光禄大夫，迁尚书右仆射，加侍中，爵兴晋公。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成都王司马颖等上表，指斥长沙王司马等与羊玄之专擅朝政，杀害忠良，请将他们诛杀。羊玄之忧惧而死。

[2]平南将军：古代官名。东汉献帝建安初江东孙氏置。魏晋时与平西、平东、平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权任颇重，多兼领镇守地区的刺史，统管军政事务。　　孙旂（qí）（？—301年）：西晋大臣。字伯旗，乐安（今山东博兴东北）人，三国魏幽州刺史孙历之子。初举孝廉，任黄门侍郎，迁至兖州刺史、平南将军。子侄孙弼、孙琰等人与孙秀关系密切，及赵王司马伦起兵杀贾后废晋惠帝，孙弼、孙琰追随孙秀辅助司马伦，后齐王司马冏等起兵攻入洛阳，杀死司马伦，孙旂与子侄一起被杀。

[3]特进：古代官名。西汉末期始置，有功德的诸侯，赐位特进，位在三公下，可以自辟僚属。魏晋南北朝沿袭，为加官，无实职。

【译文】

冬季十一月甲子（初七日），册立羊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皇后是尚书郎泰山人羊玄之之女。她的外祖父平南将军乐安人孙旂，与孙秀要好，所以孙秀拥立她。朝廷任命羊玄之为光禄大夫、加特进、散骑常侍，并封为兴晋侯。

【原文】

永宁元年春正月，相国伦与孙秀使牙门赵奉诈传宣帝神语，云“伦宜早入西宫”[1]。散骑常侍义阳王威，望之孙也，素谄事伦，伦以威兼侍中，使威逼夺帝玺绶，作禅诏，又使尚书令满奋持节奉玺绶禅位于伦[2]。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等帅甲士入殿，晓谕三部司马，示以威赏，无敢违者[3]。张林等屯守诸门。

【注文】

[1]永宁元年：公元301年。永宁是西晋惠帝年号，自公元301年至302年。　　牙门：担任护卫军队的名称。西晋惠帝曾以征南兵八百给汝南王司马祐，特为置四部牙门，也可派遣出征。　　西宫：指金墉城西宫，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2]玺绶：古代印玺上所系彩色组绶，称为玺绶，又用来代指玉玺。　　禅诏：皇帝让位的诏令。

[3]左卫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为左、右卫将军，负责宫禁宿卫。西晋初，属中军将军，后属领军将军（中领军）。为禁卫军主要统帅之一，多由皇帝亲信担任。　　前军将军：古代官名。西晋武帝泰始初年设置，与后军、左军、右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各领营兵千人，是护卫皇帝宫禁的主要禁军将领之一。　　甲士：披甲的士兵，后泛指士兵。

【译文】

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春季正月，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指使牙门赵奉假称晋宣帝（司马懿）有神语，说“司马伦应当尽快入西宫即帝位”。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是司马望的孙子，一直献媚侍奉司马伦，司马伦就让司马威兼任侍中，派他逼迫晋惠帝交出皇帝玺印与绶带，作禅让帝位的诏书，又派尚书令满奋持符节取来玺印与绶带，奉交司马伦，表示禅位给司马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等人率领全副武装的兵士进入宫殿，晓谕三部司马，向他们宣示威势与封赏，无人敢于违抗。张林等人在各宫门前驻扎防守。

【原文】

乙丑，伦备法驾入宫，即帝位，赦天下，改元建始[1]。帝自华林西门出居金墉城，伦使张衡将兵守之[2]。丙寅，尊帝为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宫。废皇太孙为濮阳王，立世子荂为皇太子。封子馥为京兆王，虔为广平王，诩为霸城王，皆侍中、将兵。以梁王肜为宰衡，何劭为太宰，孙秀为侍中、中书监、票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3]。其余党与皆为卿、将，超阶越次，不可胜纪，下至奴卒，亦加爵位。每朝会，貂蝉盈坐，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4]。”

【注文】

[1]法驾：天子出行时所乘车驾的一种，法驾乘金根车，驾六马。　　改元：改元即改变年号，古代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用新的年号，称为改元；一君在位而多次改用新年号，也称改元。　　建始：西晋时期赵王司马伦篡夺晋惠帝的皇位后所用的年号，即建始元年（301年）正月至四月。

[2]华林西门：西晋洛阳华林园西门，在今河南洛阳东北白马寺东汉魏故城内。

[3]宰衡：西汉平帝时加与王莽的称号。因为商伊尹称阿衡，周公称太宰，王莽专权，并二人之称而曰宰衡。后多指丞相。

[4]朝会：古代诸侯朝见天子称“朝会”。春见曰朝，时见曰会。　　貂蝉：貂即貂尾，蝉谓金蝉。貂蝉为汉代侍从贵臣所戴冠帽上的装饰，其制为冠上加黄金珰，附蝉文为饰，插以貂尾。旧时以此作为达官贵人的代称。

【译文】

乙丑（初九日），司马伦乘法驾进入皇宫，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始。晋惠帝从华林园西门出宫，到金墉城居住，司马伦派张衡带兵看守。丙寅（初十日），尊晋惠帝为太上皇，把金墉城改名为永昌宫。把皇太孙废为濮阳王，立司马伦世子司马荂为皇太子。封其子司马馥为京兆王，司马虔封为广平王，司马诩封为霸城王，都为侍中并带兵。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宰衡，何劭为太宰，孙秀任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司马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其余党羽都任用为卿、将，越级提拔的人不可胜数。下至奴仆士卒，也都封官加爵。每当朝会时，插戴貂尾、蝉羽等高官饰物的人充斥座席。当时有谣谚说：“貂不足，狗尾续。”

【原文】

初，平南将军孙旂之子弼、弟子髦、辅、琰皆附会孙秀，与之合族，旬月间致位通显[1]。及伦称帝，四子皆为将军，封郡侯，以旂为车骑将军，开府。旂以弼等受伦官爵过差，必为家祸，遣幼子回责之。弼等不从，旂不能制，恸哭而已。

【注文】

[1]旬月：十天至一个月。旬：十天，常表示时间短暂。

【译文】

当初，平南将军孙旂之子孙弼、侄子孙髦、孙辅、孙琰等人都依附奉承孙秀，与孙秀合为一族，不到一月工夫，都升任显要高位。等到司马伦称帝，四人都升任将军，封为郡侯，孙旂被任用为车骑将军、开府。孙旂认为，孙弼等人接受司马伦的官爵超过等级，会为家族带来灾祸，就派幼子孙回去责备他们，孙弼等人不听。孙旂无法制止，只能痛哭而已。

【原文】

癸酉，杀濮阳哀王臧。孙秀专执朝政，伦所出诏令，秀辄改更与夺，自书青纸为诏，或朝行夕改，百官转易如流。张林素与秀不相能，且怨不得开府，潜与太子荂笺[1]，言：“秀专权，不合众心，而功臣皆小人，挠乱朝廷，可悉诛之。”荂以书白伦，伦以示秀。秀劝伦收林，杀之，夷其三族。秀以齐王冏、成都王颖、河间王颙各拥强兵，据方面，恶之，乃尽用其亲党为三王参佐，加冏镇东大将军，颖征北大将军，皆开府仪同三司，以宠安之[2]。

【注文】

[1]笺：书札、奏记的一种。多见于上书皇后、太子、诸王。又称奏笺，用于郡将，魏晋以后只称笺，有时上行于下也用笺。

[2]参佐：古代官名。三国魏置，为将军府佐官，掌参谋军事。

【译文】

癸酉（十七日），杀濮阳哀王司马臧。孙秀专擅把持朝政，司马伦所下诏令，孙秀随意更改，甚至自写青纸诏书。有时朝令夕改，百官像流水一样换来换去。张林一直与孙秀不和，加之怨恨自己不得开府，暗地里给太子司马荂写密信，说：“孙秀专权不能服众，而功臣都是小人，扰乱朝廷，应当把他们全部诛杀。”司马荂将信给司马伦，司马伦又把信给孙秀看。孙秀就劝说司马伦拘捕张林，把他杀掉，并夷灭三族。孙秀因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各自拥有强大军队，占据一方，非常憎恶他们，于是委派亲属党羽充任三王僚佐，加封司马冏为镇东大将军，司马颖为征北大将军，全都开府，仪同三司，借此来表示恩宠，稳住他们。

【原文】

三月，齐王冏谋讨赵王伦，遣使告成都王颖、河间王颙、常山王及南中郎将新野公歆，移檄征、镇、州、郡、县、国，称：“逆臣孙秀，迷误赵王，当共诛讨。有不从命者，诛及三族[1]！”

【注文】

[1]南中郎将：古代官名。东汉末有东、西、南、北四中郎将，都统率军队征伐四方。汉献帝时曹植为南中郎将。其后，魏晋南北朝皆置。　　移檄（xí）：移文与檄文的合称。移文是古代公牍文的一体，是不相统属的官府之间的往来书信。移文多用于晓谕和责备，与檄文有些类似。檄文原是古代的一种军事文告，是在从事征伐时的一种声讨性的文字，也用于征召、罪责臣民、部曲。因移文和檄文有相似之处，便相提并论。　　征：即四征，指汉魏以来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的总称。　　镇：即四镇，东汉末置镇东、镇南、镇西三将军，三国魏又置镇北将军，合称四镇将军，位次四征将军。

【译文】

三月，齐王司马冏谋划征讨赵王司马伦，派使者去告知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以及南中郎将新野公司马歆，并向各守一方的四征、四镇、州、郡、县和诸侯国传布檄文，说：“逆臣孙秀迷惑贻误赵王，理应共同讨伐。有不听从命令的，诛灭三族。”

【原文】

使者至邺，成都王颖召邺令卢志谋之[1]。志曰：“赵王篡逆，人神共愤。殿下收英俊以从人望，仗大顺以讨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争进，蔑不克矣[2]。”颖从之，以志为谘议参军，仍补左长史[3]。志，毓之孙也，颖以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为前锋，远近响应，至朝歌，众二十余万[4]。超，苞之孙也[5]。常山王在其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帅众为颖后继[6]。

【注文】

[1]卢志（？—315年）：西晋官吏。字子道，魏晋大臣卢珽之子。初为公府掾、尚书郎，出为邺县令。“八王之乱”中，投靠成都王司马颖，为其心腹，以功封侯，加散骑常侍，累官至中书监。西晋怀帝永嘉末年，洛阳城破，携家北投并州刺史刘琨，被匈奴刘粲军队俘虏杀死。

[2]英俊：俊杰，才智超群的人。　　攘（rǎng）臂：捋起衣袖，露出手臂，准备搏斗。　　蔑：无，没有。

[3]谘议参军：古代官名。即“咨议参军”。西晋设置，为镇东大将军、丞相府僚属，掌顾问谏议之事。东晋、南朝王、公府、州军府遂沿此制，但不常置，位列曹参军之上。　　左长史：古代官名。东汉末曹操为丞相时，将长史分为左、右，总领相府诸曹。魏晋南北朝相国、丞相府设置。当时司徒府诸曹办理日常事务，司徒或置或缺，其左、右长史常置，统领诸曹。

[4]毓：即卢毓（183—257年），字子家，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东汉名臣卢植第四子。东汉献帝建安时曾为曹操、曹丕属吏，三国魏文帝以后历官黄门侍郎、济阴相、谯郡太守、睢阳典农校尉、侍中、吏部尚书等。三国魏齐王正始元年（240年）拜尚书仆射。受曹爽排挤罢相，降为廷尉。曹爽被诛，三国魏嘉平四年（252年）再次拜相，任吏部尚书、尚书仆射。三国魏高贵乡公正元三年（256年），迁司空。为相期间，刚断骨鲠，不附权贵。　　冀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时置，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及河南北端。东汉治所在高邑县（今河北柏乡北），后又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晋移治信都县（今河北冀州），辖境缩小。　　石超（？—305年）：魏晋名将石苞之孙。西晋成都王司马颖心腹战将，在与东海王司马越作战中战死。　　朝歌：右都城名。在今河南淇县，商代时为别都。周武王时封康叔为卫侯，项羽封司马邛为殷王，都在此建都。西汉时在此置县，治所在今河南淇县。

[5]苞（bāo）：即石苞（273年），西晋将领。字仲容，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初为县吏，贩铁于邺市。司马师任命他为典农中郎将，历任东莱、琅邪太守，迁徐州刺史。在魏官至骠骑将军。司马炎称帝，迁大司马，晋封乐陵郡公，加侍中。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九年（？—273年）卒。谥曰“乐陵武公”。

[6]内史：古代官名。西周时为史官之一。战国时秦置，为京师地方行政长官。西汉初年诸王国置内史，掌国中民政。景帝时分左、右，西汉武帝时改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诩，与右扶风合称“三辅”。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罢省，设置国相治民。西晋复改诸王国相而置，掌民政，职掌、品秩与郡太守相同。东晋、南北朝沿置。

【译文】

司马冏的使者来到邺县，成都王司马颖请邺县县令卢志前来商议。卢志说：“赵王司马伦篡位，大逆不道，世人和神灵同感愤恨。殿下您收揽英才俊杰，来满足世人愿望，把握人心所顺来讨伐他，老百姓一定会不召自到，挽起衣袖露出臂膀争相奋进，没有打不胜的仗。”司马颖采用了这一建议，任命卢志为谘议参军，仍旧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之孙。司马颖任命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远近纷纷响应，抵达朝歌时，部众已达二十多万人。石超是石苞之孙。常山王司马在封国内，与太原内史刘暾各率部众，充当司马颖的后续部队。

【原文】

新野公歆得冏檄，未知所从。嬖人王绥曰：“赵亲而强，齐疏而弱，公宜从赵[1]。”参军孙（洵）［询］大言于众曰：“赵王凶逆，天下当共诛之，何亲疏、强弱之有[2]！”歆乃从冏。

【注文】

[1]嬖人：受宠幸的人。

[2]参军：古代官名。也叫参军事。东汉末车骑将军幕府置为僚属，掌参谋军务。曹操为丞相时，总揽军政，僚属常有参丞相军事，职任颇重。晋朝以后，凡亲王府、将军府、都督府都设参军，有的只称参军，有的加职务名称，如负责谋划的称咨议参军，负责文翰的称记室参军等。

【译文】

新野公司马歆接到司马冏的讨伐檄文，不知该怎么办。他的宠臣王绥说：“赵王与您关系亲近而且强大，齐王（司马冏）与您关系疏远而且弱小，您应当跟随赵王。”参军孙询当众高声说：“赵王凶恶悖逆，天下应当共同讨伐他，哪里有什么亲疏、强弱的区别呢？”于是司马歆决定跟从司马冏。

【原文】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合众数千人以应冏，遣使邀河间王颙[1]。颙用长史陇西李含谋，遣振武将军河间张方讨擒奭及其党，腰斩之[2]。冏檄至，颙执冏使送于伦，遣张方将兵助伦。方至华阴，颙闻二王兵盛，复召方还，更附二王[3]。

【注文】

[1]始平：古县名，即今兴平。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前220年）改东汉平陵县（今陕西咸阳西北）为始平县。前秦苻坚时迁始平县于汉茂陵县故城（今陕西兴平东北茂陵城）。

[2]李含（生卒年不详）：西晋大臣。字世容，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侨居始平。初举孝廉，为州别驾。依附河间王司马颙为长史，促使司马颙出关讨赵王司马伦。赵王司马伦死，设计使长沙王司马杀齐王司马冏，升河南尹。遭皇甫商陷害，被杀。　　振武将军：古代官名。西汉末始置，三国魏沿置，职掌征伐，秩为四品。南朝宋沿置，北魏也置振武将军，用以褒赏勋旧，秩从四品下。　　张方（？—306年）：西晋大臣。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人。出身贫贱，以才勇得到河间王司马颙的宠信，授振武将军。“八王之乱”中，受司马颙之命为前锋，领兵出关讨伐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与诸王军在洛阳城内外大战，火烧长沙王司马，挟持晋惠帝到长安。官至中领军、录尚书事，领京兆太守。东海王司马越起兵山东，进攻关中，迎晋惠帝还都洛阳，张方领兵抗拒司马越，屯兵霸上。后来司马颙与司马越讲和，杀张方以谢关东诸侯。　　腰斩：古代刑罚名。即将犯罪当死之人，拦腰切断处死。

[3]华阴：古县名。今陕西华阴东南，故名阴晋、宁秦，西汉高祖刘邦八年（前199年）更名为华阴，属京兆尹；东汉至晋隶弘农郡，北魏改隶属华山郡。

【译文】

原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聚集部众数千人，来响应司马冏，并派遣使者同河间王司马颙联络。司马颙采用长史陇西人李含的计谋，派遣振武将军河间人张方讨伐并活捉了夏侯奭及其党羽，将其腰斩示众。司马冏的檄文到后，司马颙把司马冏的使者抓起来，送交司马伦，并派遣张方率兵去援助司马伦。张方抵达华阴县时，司马颙闻知齐王和成都王兵力强盛，又召张方撤回，转而依附二王。

【原文】

冏檄至扬州，州人皆欲应冏。刺史郗隆，虑之玄孙也，以兄子鉴及诸子悉在洛阳，疑未决，悉召僚吏谋之[1]。主簿淮南赵诱、前秀才虞潭皆曰：“赵王篡逆，海内所疾，今义兵四起，其败必矣[2]。为明使君计，莫若自将精兵，径赴许昌，上策也；遣将将兵会之，中策也；量遣小军，随形助胜，下策也[3]。”隆退密与别驾顾彦谋之，彦曰：“诱等下策，乃上计也[4]。”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闻之，请见曰：“不审明使君今当何施[5]？”隆曰：“我俱受二帝恩，无所偏助，欲守州而已。”承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6]。太上承代已久，今上取之，不平，齐王顺时举事，成败可见。使君不早发兵应之，狐疑迁延，变难将生，此州岂可保也！”隆不应。潭，翻之孙也[7]。隆停檄六日不下，将士愤怒。参军王邃镇石头，将士争往归之[8]。隆遣从事于牛渚禁之，不能止，将士遂奉邃攻隆，隆父子及顾彦皆死，传首于冏[9]。

【注文】

[1]郗（xī）隆（？—301年）：西晋官吏。字弘始，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初为尚书郎、左丞，在朝为百僚所畏惧。少与赵王司马伦友善，司马伦专权，召郗隆为散骑常侍，司马伦篡位后为扬州刺史。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齐王司马冏讨伐司马伦，传檄至扬州。郗隆犹豫不决，被陈留王司马邃所杀。　　虑：即郗虑（生卒年不详），字鸿豫，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年少时师从经学大师郑玄，与华歆、王朗等人驰名当时。东汉献帝建安初期，郗虑被拜为侍中，后迁光禄勋。东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年），曹操拜郗虑为御史大夫。　　鉴：即郗鉴（269—339年）：东晋大臣，书法家。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博览经籍，以儒雅著名。东晋元帝时为兖州刺史，加辅国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东晋明帝末年与王导、庾亮、卞壶等同受遗诏辅佐少主，进位车骑大将军，后拜司空，加侍中。因支持陶侃、温峤等讨平苏峻、祖约之乱，拜司空，进位太尉。卒谥“文成”。郗鉴工于书法，草书卓绝。

[2]赵诱（？—317年）：西晋将领。字元孙，淮南（今安徽寿县）人。初为州主簿，齐王司马冏讨伐赵王司马伦，赵诱劝说扬州刺史郗隆响应齐王。后赵诱投靠王敦为参军，加广武将军，曾镇压杜弢起义。第五猗于荆州叛乱时，赵诱领兵出讨，兵败被杀。　　秀才：又称茂才。汉代对高才博学者的称呼，成为荐举官吏的科目之一。南北朝时最重此科。　　虞潭（？—341年）：魏晋将领。字思奥，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吴宜都太守虞忠之子。举秀才，历任醴陵令。先以讨张昌、陈敏、杜弢有功，晋元帝任为丞相军谘祭酒，又以讨王含、沈充，拜尚书。出守吴兴，又以讨伐苏峻有功，封武昌侯，拜右光禄大夫。虞潭外和内刚，有决断，屡统军旅。　　义兵：禁暴救乱、为正义而战的军队。史籍将反击叛、逆、篡、乱者的军队称为义兵。

[3]使君：汉时称刺史为使君，汉以后对州郡长官尊称为使君。

[4]别驾：古代官名。汉代始置别驾从事史，为刺史佐吏，当刺史巡视辖境时，别乘驿车随行，故名。魏晋以后诸州皆置别驾，总理众务，职权甚重。

[5]治中：古代官名。汉朝设置，为州刺史的佐官，又称治中从事、治中从事史。掌文书案卷，或主财谷簿书。隋以治中为郡官。　　西曹：古代官署名。汉丞相府、三公府所属诸曹之一。掌府吏署用事，以掾主其事。三国、晋丞相府、公府、将军府沿置，晋朝司徒府增左西曹，改西曹为右西曹。

[6]世祖：作为帝王庙号之一，其意为一世之祖，或为开国创业君主，或是开创出新局面的皇帝，晋世祖为司马炎。

[7]翻：即虞翻（164—233年），三国时期吴国经学家。字仲翔，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年少好学，才高傲世。孙权以其为骑都尉，因为直言上谏冒犯孙权，被流放到交州。流放期间，依旧讲学不倦，弟子常数百人。

[8]王邃（suì）（？—324年）：东晋元帝时尚书右仆射，书法家。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丞相王敦从弟。先为领军。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登相位，拜尚书右仆射。翌年免相，出为下邳内史，不久转征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守淮阴。后任平北将军、徐州刺史。东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六月，由徐州还卫京师，不久去世。　　石头：即石头城，又名石首城、石城，俗称鬼脸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西清凉山上。

[9]从事：古代官名。汉三公及州郡长官的佐吏称从事或从事史，如别驾、治中、主簿、功曹等。郡国从事每郡一人，主管文书。汉魏间增设祭酒文学从事员；晋设武猛从事员，都由州郡长官自行任免。　　牛渚：即牛渚矶，又名采石矶，在今安徽马鞍山采石江边，一巨岩突入江中，峭拔险峻。

【译文】

司马冏的檄文传到扬州，州人都想响应齐王司马冏。刺史郗隆是郗虑玄孙，因为侄子郗鉴以及诸子都在洛阳，疑虑重重，未敢轻率作决定，就召集全体僚佐商议。主簿淮南人赵诱、前秀才虞潭都说：“赵王篡位，大逆不道，为海内之人所痛恨。如今义兵四起，赵王必败无疑。替贤明的使君您着想，最好亲自带领精兵，直接奔赴齐王镇守的许昌，这是上策；派遣将领带兵去会合，这是中策；适当派遣少量部队，随事态变化协助获胜一方，这是下策。”郗隆散会后，又秘密同别驾顾彦谋议，顾彦说：“赵诱等人的下策，正是您应采取的上策啊。”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听说顾彦的建议后，请见郗隆说：“不清楚使君您究竟采取什么措施？”郗隆说：“我同时蒙受两位皇帝的恩典，没有必要偏助哪一方，只想守住扬州而已。”留承说：“晋室天下，是世祖司马炎开创的大业。太上皇即位已久，当朝天子取代太上皇，很不公平，齐王顺应时势，兴举讨伐，成败可以预见。使君您不及早发兵响应齐王，狐疑拖延，变故灾难将要发生，这扬州怎能保得住？”郗隆不作回答。虞潭是虞翻之孙。郗隆扣压檄文六天不发，将士们群情愤怒。参军王邃镇守石头城，将士们争相归依他。郗隆派从事官在牛渚加以禁止，但无法制止。将士们拥戴王邃去攻打郗隆，郗隆父子及顾彦都被杀死，王邃把他们的首级传送给司马冏。

【原文】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以为紫宫帝坐无他变，伦必不败，乃为之固守[1]。

【注文】

[1]安南将军：古代官名。东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年）设置，三国魏、蜀、吴沿置。为出镇南方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等地方官员兼理军务的加官。魏晋以后，与安东、安西、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魏、晋、南朝宋皆定为三品。南朝梁陈时加安前、安后、安左、安右将军，合称“八安将军”。　　沔北：沔水以北，指今陕西汉中及湖北西北部地区。　　紫宫：即紫微垣。天上星宿名，指帝王宫廷。

【译文】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认为紫宫帝必无他变，司马伦一定不会失败，于是就坚持固守，支持司马伦。

【原文】

伦、秀闻三王兵起，大惧，诈为冏表，曰：“不知何贼，猝见攻围，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军见救，庶得归死[1]。”以其表宣示内外，遣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帅兵七千自延寿关出，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帅兵九千自堮阪关出，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帅兵八千自成皋关出，以拒冏[2]。遣孙秀子会督将军士猗、许超帅宿卫兵三万，以拒颖。召东平王楙为卫将军，都督诸军。又遣京兆王馥、广平王虔帅兵八千，为三军继援。伦、秀日夜祷祈、厌胜以求福，使巫觋选战日[3]。又使人于嵩山著羽衣，诈称仙人王乔，作书述伦祚长久，欲以惑众[4]。

【注文】

[1]中军：中央直辖禁军的通称。曹魏沿袭西汉南、北军制，设中央宿卫军，称之为“中军”，由中央直辖，驻屯于京畿地区，护卫皇帝和京城，也出征作战，是军队的核心力量。晋中军由二卫、骁骑、四军、七营、领军、护军、五率、牙门军构成，以中军将军为统帅。

[2]上军将军：古代官名。西晋王国设置，其中大国领兵五千人，次国领兵二千人。南朝宋、齐沿置。　　折冲将军：古代官名。东汉献帝建安中曹操部将乐进由游击将军迁任此职，三国魏沿置，秩第五品。晋与南朝时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晋与南朝宋秩均为五品。　　延寿关：古关隘名。在今河南巩义南。　　征虏将军：古代统兵将领名称。汉代始置，东汉祭遵曾任此职，魏晋南朝沿置，是重要的统兵将领之一。　　左军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置，西晋时与前军、后军、右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领营兵千人，掌管宿卫。西晋初年属中军将军，后属领军将军（中领军）。　　扬威将军：古代杂号将军。东汉末年孙权、刘备、曹操皆置，掌领兵征伐。其后三国两晋南北朝皆沿置。　　成皋关：古关隘名。在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自古为黄河以南东西交通孔道和战争要塞。

[3]厌胜：又作“压胜”。古代民间流行的一种避邪祈吉的巫术，认为诅咒、书符等方式可以产生魔力，厌服人或物，使自己制胜。　　巫觋（xí）：古代以巫为业的男女。巫，一般指女巫，有些地方亦指男巫；觋，指男巫。

[4]嵩山：即中岳，我国著名的五岳之一。商时称嵩商，因地处中原，东周定名中岳。主体在河南登封北，由太室山和少室山组成。　　羽衣：原指以鸟羽制成的衣服，取成仙飞翔之意。后引申为修道炼仙的方士、道士。　　王乔：即王子乔，传说中的古代仙人，能腾云驾雾。　　祚（zuò）：福，封建时代指皇位，如帝祚，践祚。

【译文】

司马伦、孙秀听说齐王、成都王、河间王三王联合起兵，非常害怕，就编造司马冏的奏表，说：“不知什么贼寇，突然被他们围攻，臣下怯懦不能自保，请求皇家禁军前来营救，希望我能回朝接受处罚。”司马伦把这份表章宣示朝廷内外，派遣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率兵七千从延寿关出发；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率兵九千从堮阪关出发；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率兵八千从成皋关出发，来抗拒司马冏。又派遣孙秀之子孙会统辖将军士猗、许超，率领宫廷卫队三万，来抗拒司马颖。征召东平王司马楙为卫将军，都督诸军。又派遣京兆王司马馥、广平王司马虔率兵八千，充当三路大军的后援部队。司马伦、孙秀日夜祈祷神灵，用厌胜巫术来乞求福佑，让巫师占卜作战日期。还派人在嵩山穿上羽衣道服，诈称仙人王乔写下神书，述说司马伦帝祚长久，想借此来迷惑众人。

【原文】

闰月，张泓等进据阳翟，与齐王冏战，屡破之[1]。冏军颍阴，夏四月，泓乘胜逼之，冏遣兵逆战。诸军不动，而孙辅、徐建军夜乱，径归洛自首曰：“齐王兵盛不可当，泓等已没矣！”赵王伦大恐，秘之，而召其子虔及许超还。会泓破冏露布至，伦乃复遣之[2]。泓等悉帅诸军济颍攻冏营，冏出兵击其别将孙髦、司马谭等破之，泓等乃退。孙秀诈称已破冏营，擒得冏，令百官皆贺。

【注文】

[1]阳翟：古县名。秦置县，治今河南禹州市，为颍川郡治所。西晋属河南郡。

[2]露布：与“封缄”相对称。凡是不加封缄的文书，如兴兵讨伐的檄文，得胜告捷的文书，皇帝发布的赦令、赎令等，都要公开向民众公布，谓之露布。

【译文】

闰三月，张泓等人率兵进军夺取阳翟县，与齐王司马冏交战，屡屡把齐王击败。司马冏驻扎在颍阴县，夏季四月，张泓乘胜进逼齐王，司马冏派兵迎战。朝廷其他各支部队都很安稳，而孙辅、徐建两军在夜间发生骚乱，两人直接跑回洛阳，请罪说：“齐王兵马强盛，不可抵挡，张泓等人已经全军覆没。”赵王司马伦听后，十分恐惧，封锁消息，却宣召其子司马虔以及许超回京。等到张泓攻破司马冏的露布文告传到，司马伦又派两人去前线。张泓等各支部队全部渡过颍水，进攻司马冏的营地，司马冏出兵攻击张泓的侧翼孙髦、司马谭等部，击破了他们，张泓等人于是撤退。孙秀诈称前方已经攻破司马冏的军营，活捉了司马冏，命令百官前来祝贺。

【原文】

成都王颖前锋至黄桥，为孙会、士猗、许超所败，杀伤万余人，士众震骇[1]。欲退保朝歌，卢志、王彦曰：“今我军失利，敌新得志，有轻我之心。我若退缩，士气沮衄，不可复用[2]。且战何能无胜负？不若更选精兵，星行倍道，出敌不意，此用兵之奇也[3]。”颖从之。伦赏黄桥之功，士猗、许超与孙会皆持节。由是各不相从，军政不一，且恃胜轻颖而不设备。颖帅诸军击之，大战于溴水，会等大败，弃军南走[4]。颖乘胜长驱济河。

【注文】

[1]黄桥：古地名。在今河南淇县西。

[2]沮衄（nǜ）：谓受挫而沮丧。

[3]星行：连夜赶路。　　倍道：兼程而行，急行军，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4]溴水：即湨（jú）水，今黄河支流漭河，在今河南济源及孟州境内。

【译文】

成都王司马颖的前锋部队抵达黄桥，被孙会、士猗、许超所击败，死伤一万多人，部众震惊恐惧。司马颖打算撤退，据守朝歌，卢志、王彦劝阻说：“现在我军失利，敌军刚刚获胜，有轻视我军之心。我军若退缩，士气就会沮丧受挫，不能再振作。况且作战哪能没有胜负？不如重新挑选精兵，星夜兼程进击，出乎敌军意料之外，这才是用兵的奇计啊。”司马颖采纳了二人的意见。司马伦犒赏黄桥之战有功的将士，士猗、许超与孙会持有朝廷符节，由此各军互不听命，军政不一，并且依仗胜利轻视司马颖而不设置防务。司马颖统领众军进击，在溴水展开大战，孙会等人被打得大败，丢下部队朝南奔逃。司马颖乘胜长驱直入，渡过黄河。

【原文】

自冏等起兵，百官将士皆欲诛伦、秀，秀惧，不敢出中书省[1]。及闻河北军败，忧懑不知所为[2]。孙会、许超、士猗等至，与秀谋，或欲收余卒出战，或欲焚宫室诛不附己者，挟伦南就孙旂、孟观，或欲乘船东走入海，计未决。辛酉，左卫将军王舆与尚书广陵公漼帅营兵七百余人，自南掖门入宫，三部司马为应于内，攻孙秀、许超、士猗于中书省，皆斩之，遂杀孙奇、孙弼及前将军谢惔等[3]。漼，伷之子也。王舆屯云龙门，召八坐皆入殿中，使伦为诏曰：“吾为孙秀所误，以怒三王，今已诛秀[4]。其迎太上皇复位，吾归老于农亩。”传诏以驺虞幡敕将士解兵，黄门将伦自华林东门出，及太子荂皆还汶阳里第[5]。遣甲士数千迎帝于金墉城，百姓咸称万岁。帝自端门入，升殿，群臣顿首谢罪[6]。诏送伦、荂等付金墉城。广平王虔自河北还至九曲，闻变，弃军，将数十人归里第[7]。

【注文】

[1]中书省：古代官署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初年始设，掌收纳群臣章奏，草拟皇帝诏令，兼领修史。隋改称内史省。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复置，为全国政务中枢，是与尚书省、门下省鼎足而立的三省之一。主掌撰作诏令文书，形成政令由中书起草、门下审核、尚书执行的制度。

[2]忧懑（mèn）：忧愁，烦闷。

[3]漼（cuǐ）：即司马漼（生卒年不详），字思冲，琅邪王司马伷之子，历任左将军，散骑常侍。西晋惠帝时，赵王司马伦专权，与左卫将军王舆起兵杀死孙秀，废司马伦，以功封淮陵王，入朝为尚书，加侍中。卒于官，谥“元”。

[4]云龙门：三国魏明帝建，为洛阳宫城南门，以云龙为饰，故名。在今河南洛阳东北白马寺东。

[5]驺虞幡：绘有驺虞图像的旗帜。晋制有白虎幡、驺虞幡，以白虎威猛，主杀，所以用于督战；驺虞乃仁兽之名，每于危急时，用以传旨解兵罢战。　　汶阳：古地名。在今山东泰安西南一带，因在汶水（今山东大汶河）之北，故名。

[6]顿首：古代的一种拜礼，为九拜之一。行礼时，双膝着地，叩头至地，立即举起，头在地上停顿的时间极短，故称顿首。顿首可用于下对上或平辈之间行礼，也常用于书信的开头或末尾。

[7]九曲：古地区名。在今河南宜阳县西北古涧、洛二河之间。

【译文】

自从司马冏等人起兵，朝廷百官将士都想诛杀司马伦和孙秀，孙秀十分恐惧，不敢出中书省。等听说朝廷军队在黄河北岸战败，忧闷不知该怎么办。孙会、许超、士猗等人逃到洛阳，与孙秀商议。有的主张整顿剩余士兵再出战；有的主张焚烧宫室，杀掉不依附自己的人，挟持司马伦往南投奔孙旂、孟观；有的主张乘船向东逃跑，进入海上。但谋划没有决定下来。（闰三月）辛酉（初七日），左卫将军王舆与尚书广陵公司马漼率领营兵七百多人，从南掖门入宫，而三部司马在宫内接应，到中书省围攻孙秀、许超和士猗，将他们全都杀掉，又乘势杀掉孙奇、孙弼以及前将军谢惔等人。司马漼是司马伷之子。王舆屯驻云龙门，宣召八座要员来到殿中，迫使司马伦写下诏书说：“我被孙秀所贻误，激怒三王，现今孙秀已被诛杀，请迎接太上皇复登帝位，我返回故里养老。”诏书传下，以驺虞幡严命将士罢兵。黄门押送司马伦从华林园东门出宫，连同太子司马荂返回汶阳里住宅。又派披戴盔甲的武士数千人，到金墉城迎接晋惠帝，百姓都呼喊万岁。晋惠帝从端门入宫升殿，群臣都叩头请罪。晋惠帝下诏，把司马伦、司马荂等人押送金墉城。广平王司马虔由黄河北岸回到九曲，闻知京师政变，丢下军队，带领数十人回归府宅。

【原文】

癸亥，赦天下，改元，大酺五日[1]。分遣使者慰劳三王。梁王肜等表赵王伦父子凶逆，宜伏诛。丁卯，遣尚书袁敞持节，赐伦死，收其子荂、馥、虔、诩，皆诛之。凡百官为伦所用者皆斥免，台省府卫仅有存者[2]。是日，成都王颖至。己巳，河间王颙至。颖使赵骧、石超助齐王讨张泓等于阳翟，泓等皆降。自兵兴六十余日，战斗死者近十万人。斩张衡、闾和、孙髦于东市，蔡璜自杀[3]。五月，诛义阳王威[4]。襄阳太守岱宗承冏檄斩孙旂，永饶冶令空桐机斩孟观，皆传首洛阳，夷三族[5]。

【注文】

[1]大酺（pú）：也称赐酺，秦汉时，法律禁止无故群饮。大酺是古代帝王因改换年号、册立太子、公主出嫁及吉兆等国家大喜庆，特下诏准许臣民聚饮的饮酒节。

[2]台省：指尚书台。汉代禁中也称禁省，又称省中；尚书称中台，其办公之处在禁中，故称台省。

[3]东市：古指杀人刑场。长安有东市，汉代常在此处决犯人，后泛指行刑之所。

[4]威：即司马威（？—301年），晋宗室。字景曜，小字阿皮。西晋武帝太康年间过嗣给义阳王司马望。司马威凶暴无操行，谄事赵王司马伦。司马伦将篡位，派他与黄门郎骆休逼迫惠帝，夺取玺绶，得为中书令。司马伦败亡被杀。

[5]襄阳：郡名。东汉设置，治所在襄阳县（今襄阳市襄州区），西晋移治宜城县（今湖北宜城），辖境相当于当今湖北襄阳、南漳、宜城、当阳、远安等地，其后渐小。　　永饶冶：西晋置，在今河南南阳南。　　传首：指传送被杀人犯的首级。

【译文】

（闰三月）癸亥（初九日），大赦天下，改年号，让全国宴饮五天。分头派遣使者去慰劳起兵的三王。梁王司马肜等人上奏表章，认为赵王司马伦父子凶恶悖逆，应当伏法受诛。丁卯（十三日），派遣尚书袁敞手持符节，将司马伦赐死，逮捕其子司马荂、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全都斩首。百官凡是由司马伦所委任的，一律斥逐免职，台省、府、卫各机构所剩无几。这天，成都王司马颖到京。己巳（十五日），河间王司马颙到京。司马颖派赵骧、石超到阳翟县去援助司马冏，讨伐张泓，张泓等人全都投降。自从兴兵以来六十多天，战死的将近十万人。在洛阳东市，张衡、闾和、孙髦被处死，蔡璜自杀。五月，义阳王司马威被诛。襄阳太守岱宗手执司马冏的檄文，斩杀孙旂，永饶冶令空桐机斩杀孟观，将他们的首级传到洛阳，还诛灭三族。

【原文】

六月乙卯，齐王冏帅众入洛阳，顿军通章署，甲士数十万，威震京师。

【译文】

六月乙卯（初二日），齐王司马冏率领兵马进入洛阳，把军队停驻在通章署，披戴盔甲的武士有数十万人，威势震动京师。

【原文】

甲戌，诏以齐王冏为大司马，加九锡，备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辅魏故事；成都王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河间王颙为侍中、太尉，加三锡之礼；常山王为抚军大将军，领左军；进广陵公漼爵为王，领尚书，加侍中；进新野公歆爵为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加镇南大将军[1]。齐、成都、河间三府各置掾属四十人，武号森列，文官备员而已，识者知兵之未戢也[2]。己卯，以梁王肜为太宰，领司徒。

【注文】

[1]备物：备办器物。　　典策：帝王的册命。　　入朝不趋：谓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须趋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　　剑履上殿：即带剑穿履上殿。是自汉代开始，皇帝赐予亲信大臣上朝时的特殊待遇，受赐者可以佩剑穿鞋朝见皇帝。　　三锡：帝王赐予大臣的三种器物。为一种尊崇之礼，以九锡最高。

[2]掾属：属官统称，汉代泛指公府及郡县官府属吏。汉朝三公府、将军府分曹办公，掌管一曹事务的正长官称掾，副长官称属，如各曹掾史及其下属吏。三国、晋、南北朝沿置。　　森列：森然罗列，形容排列众多。　　备员：指居官有职无权，或无所作为，仅仅充数。　　戢（jí）：收敛，收藏。

【译文】

（六月）甲戌（二十一日），晋惠帝下诏，任命齐王司马冏为大司马，加授九锡特礼，一切器物典册，都仿照晋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武帝（司马炎）辅助曹魏的旧例。任命成都王司马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加授九锡殊礼，入朝不必快步疾走，可以穿鞋带剑上殿面见皇帝；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侍中、太尉，加授三锡之礼；任命常山王司马为抚军大将军，兼左军将军；晋升广陵公司马漼的爵位为王，兼尚书，加授侍中；晋升新野公司马歆的爵位为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加授镇南大将军。齐王、成都王、河间王三王的府第各自设置属员四十人，武职森然罗列，文官只是充数罢了，有远见的人看出兵祸远未息止。己卯（二十六日），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兼领司徒。

【原文】

光禄大夫刘蕃女为赵世子荂妻，故蕃及二子散骑侍郎舆、冠军将军琨皆为赵王伦所委任[1]。大司马冏以琨父子有才望，特宥之，以舆为中书郎，琨为尚书左丞[2]。又以前司徒王戎为尚书令，刘暾为御史中丞，王衍为河南尹。

【注文】

[1]冠军将军：古代将军名号。秦末，楚怀王以宋义为卿子冠军，冠军之名始此。三国魏齐王正始中，以文钦为冠军将军。其后历代多沿置，晋朝冠军将军领营兵。

[2]特宥（yòu）：特别宽赦。　　中书郎：古代官名。西汉置，隶中书谒者令。三国吴置，掌管草拟诏书，监督百官，有时外出执行重大使命。

【译文】

光禄大夫刘蕃之女是赵王（司马伦）的世子司马荂的妻子，所以刘蕃及其二子散骑侍郎刘舆、冠军将军刘琨都为司马伦所委任。大司马司马冏鉴于刘琨父子具有才能声望，特别宽恕了他们，任命刘舆为中书郎，刘琨为尚书左丞。又任命原司徒王戎为尚书令，刘暾为御史中丞，王衍为河南尹。

【原文】

新野王歆将之镇，与冏同乘谒陵，因说冏曰：“成都王至亲，同建大勋，今宜留之与辅政；若不能尔，当夺其兵权[1]。”常山王与成都王颖俱拜陵，谓颖曰：“天下者，先帝之业，王宜维正之[2]。”闻其言者莫不忧惧。卢志谓颖曰：“齐王众号百万，与张泓等相持不能决，大王径前济河，功无与贰。然今齐王欲与大王共辅朝政，志闻两雄不俱立。宜因太妃微疾，求还定省，委重齐王，以收四海之心，此计之上也[3]。”颖从之。帝见颖于东堂，慰劳之。颖拜谢曰：“此大司马冏之勋，臣无豫焉。”因表称冏功德，宜委以万机，自陈母疾，请归藩[4]。即辞出，不复还营，便谒太庙，出自东阳城门，遂归邺[5]。遣信与冏别，冏大惊，驰出送颖，至七里涧及之[6]。颖住车言别，流涕滂沱，惟以太妃疾苦为忧，不及时事[7]。由是士民之誉皆归颖。

【注文】

[1]谒陵：拜谒陵墓。　　辅政：古代官制用语。皇帝年幼即位，无理事之能，由大臣辅佐政事，称辅政。

[2]先帝：先朝皇帝，在位皇帝已故的先辈皇帝。

[3]太妃：古代对皇帝的父亲所遗留下来的妃嫔的称呼。作为皇帝之妾及诸王正妻的诸妃，在皇帝或诸王殁后都被尊为太妃。晋朝称皇帝父亲遗留下来的妃嫔为太妃。　　定省：早晚向父母或长辈请安问候的礼节。

[4]万机：指当权者处理各种重要的政务。

[5]太庙：帝王为祭祀其祖先而建立的庙。　　东阳城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城东面正东一门，汉称中东门，魏晋改称东阳门。

[6]七里涧：在今河南洛阳东汉晋故城东。古谷水绕洛阳故城北折南至城东建春门外，屈而东出为七里涧，至鸿池陂东与陂水合。

[7]滂沱：形容流泪多的样子。

【译文】

新野王司马歆将要回归藩镇，与司马冏同坐一辆车去拜谒皇陵，乘机劝说司马冏：“成都王与皇上是亲兄弟，与您共同建立大功，如今应当留下他与您一起辅政。如果不这样做，那就应当削夺他的兵权。”常山王司马同成都王司马颖也一起去拜谒皇陵，司马对司马颖说：“当今天下，是先帝创下的基业，大王您应当辅佐匡正它。”听到这番话的人无不忧虑恐惧。卢志对司马颖说：“齐王兵马号称百万，与张泓等人对峙而不能决胜，大王您直接挺进渡过黄河，功劳无人能比。如今齐王（司马冏）打算与大王您共同辅政，卢志听说两个雄主不能并立。您应趁太妃身体不适，请求回去早晚侍候，把辅政重任交给齐王，来收揽天下人心，这才是上策。”司马颖听从了这一建议。晋惠帝在东堂接见司马颖，慰劳他。司马颖跪拜辞谢，说：“这都是大司马司马冏的功劳，臣下我并没有功劳。”随后司马颖上奏章表，称赞司马冏的功德，建议应把万机政务交他掌管，自己陈说母亲有病，请求返归封国。随即司马颖拜辞出宫，不再回军营，便拜谒太庙，从洛阳城东阳门出城，直接回邺城。司马颖派人送信给司马冏辞别，司马冏大惊，飞速出城去送司马颖，直到七里涧才追上他。司马颖停下车辆，与司马冏话别，流泪痛哭，只说替太妃的病痛担忧，不涉及时事。由此士人民众的称誉，都集中在司马颖身上。

【原文】

冏辟新兴刘殷为军谘祭酒，洛阳令曹摅为记室督，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苟晞参军事，吴国张翰为东曹掾，孙惠为户曹掾，前廷尉正顾荣及顺阳王豹为主簿[1]。惠，贲之曾孙；荣，雍之孙也[2]。冏以何勗为中领军，董艾典枢机[3]。又封其将佐有功者葛、路秀、卫毅、刘真、韩泰皆为县公，委以心膂，号曰“五公”[4]。成都王颖至邺，诏遣使者就申前命；颖受大将军，让九锡殊礼。表论兴义功臣，皆封公侯。又表称：“大司马前在阳翟，与贼相持既久，百姓困敝，乞运河北邸阁米十五万斛以振阳翟饥民。”[5]造棺八千余枚，以成都国秩为衣服，敛祭黄桥战士，旌显其家，加常战亡二等。又命温县瘗赵王伦战士万四千余人[6]。皆卢志之谋也。颖形美而神昏，不知书，然气性敦厚，委事于志，故得成其美焉。诏复遣使谕颖入辅，并使受九锡。颖嬖人孟玖不欲还洛，又程太妃爱恋邺都，故颖终辞不拜[7]。

【注文】

[1]刘殷（生卒年不详）：西晋大臣。字长盛，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博通经史，州郡屡辟不就。齐王司马冏辅政，辟为大司马军谘祭酒，转拜新兴太守。西晋怀帝永嘉初年，归附刘渊，累至侍中、太保、录尚书事。　　军谘祭酒：古代官名。亦称“军咨祭酒”。晋朝因避司马师讳，将军师祭酒改名为军谘祭酒。诸将军府设置，位在诸僚佐之上。司马睿任镇东将军及丞相时，府中设置多员，赞划军机及处理政务。　　记室督：古代官名。西晋置。诸公及开府位从公加兵者属官，员一人，位在主簿下。赵王司马伦为相国，曾置四人。职掌同州郡记室官，掌记录、文书缮写。　　苟晞（？—311年）：西晋将领。字道将，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东南）人。初为司隶部从事，东海王司马越以其为先锋，领兵镇压汲桑和吕朗起义，以功升任抚军将军，都督青、兖军事，封侯。苟晞为官严刑峻法，日加斩戮，号称“屠伯”。后与司马越发生矛盾，传檄州郡陈述司马越罪状，发兵与司马越交战。司马越死后，洛阳被刘聪攻陷，苟晞拥立豫章王司马端为皇太子，设行台，为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占据阳夏。石勒进攻阳夏，城破被俘而死。　　张翰（生卒年不详）：西晋文学家。字季鹰，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以才学著称，善写文章，性情纵任不拘，颇为旷达，时人称为“江东步兵”。西晋惠帝时，齐王司马冏执政，任为大司马东曹掾。因见天下纷纷，祸难不已，预料司马冏必败，遂辞官返乡。不久，司马冏果然被杀，人都称他见机识微。　　东曹掾：古代官名。西汉丞相府、东汉三公府属吏，主管东曹，职掌二千石长吏选拔迁除。曹为古时分科办事的官署或部门。掾，本为佐治之意，后作为属官的通称。　　孙惠（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德施，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八王之乱”中跟从齐王司马冏讨伐赵王司马伦，封晋兴县侯，辟为大司马户曹掾、东曹属。因司马冏骄侈，谏请其归藩，不纳辞疾而去。成都王司马颖荐为参军、白沙督。因擅杀司马颖牙门将梁儁，惧罪脱逃，改名秦秘之，称南岳逸士。不久投靠东海王司马越为记室参军，累迁军谘祭酒。每造书檄，应命立成，皆有文采。历任彭城、安丰内史，封临湘县公。　　户曹掾：古代官名。汉朝公府置户曹掾，为户曹长官，掌民户、礼俗、祠祀、农桑等事，郡县也置户曹掾，其副职称“史”而不称“属”，均简称户曹，居各曹之上。三国西晋沿置，东晋以后州郡多设军府，遂改称户曹参军。　　廷尉正：古代官名。秦朝始置，为廷尉的属官。汉代沿置，与廷尉监、廷尉平同掌平决诏狱。魏、晋称廷尉正、廷尉监、廷尉平为廷尉三官。　　顾荣（？—312年）：西晋将领。字彦先，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江南士族，三国吴丞相顾雍之孙。仕吴为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吴灭亡后与陆机、陆云兄弟同入洛阳，时人号称“三俊”。历任郎中、尚书郎、太子中舍人等职。又曾经为赵王司马伦大将军长史、齐王司马冏大司马主簿、成都王司马颖丞相从事中郎，入兼侍中等职。“八王之乱”后期还吴。东海王司马越执政，为笼络江东士族，用军令逼迫顾荣为军谘祭酒。恰值广陵相陈敏起兵割据，被陈敏任为丹阳内史。顾荣与周玘等起兵攻灭陈敏。司马睿移驻建康之初，他持观望态度，后为司马睿所笼络，任军司，加散骑常侍，乃率南方士族支持司马睿。　　王豹（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顺阳（今河南淅川南）人，少忠直，初为豫州别驾，转任齐王司马冏主簿。两次上书司马冏，劝说其与诸王永结盟好，各归国守土，以避免相互混战。司马冏不听，反而杀死王豹。

[2]贲（bēn）：即孙贲（？—210年），吴国宗室，字伯阳，孙坚之侄。少孤，随孙坚征伐。孙坚死后，又依附袁术，担任豫州刺史、丹阳都尉。后随孙策征讨庐江太守刘勋、江夏太守黄祖，获胜后担任豫章太守，后封都亭侯。在官十一年卒。　　雍：即顾雍（168—243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元叹，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江南士族。初为合肥长，孙权领会稽太守，以其为丞，行太守之事。孙权称帝，任丞相，执政十九年。

[3]中领军：古代官名。曹操为丞相时在相府置中领军，掌亲信卫兵。三国魏文帝即位，改为领军将军。西晋怀帝永嘉年间复为中领军，南朝梁、北齐皆置，掌禁卫宫掖。　　枢机：指朝廷的重要职位或机构。

[4]县公：古代爵名。晋代置县公，在列爵九等中位居第五。南朝陈国称开国县公，其后历代多沿置。　　心膂（lǚ）：指重要辅臣或亲信。

[5]邸阁：魏晋时期指储蓄粮食及军需物资的仓库，蜀汉诸葛亮曾于斜谷口修治邸阁，储积军粮。隋唐时期邸阁的设立形成制度。　　斛：古代量器名。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南宋末年改为五斗为一斛。

[6]瘗（yì）：掩埋，埋葬。

[7]孟玖（生卒年不详）：西晋人。西晋惠帝时为黄门宦官，与弟孟超都被成都王司马颖嬖宠。

【译文】

司马冏征用新兴人刘殷为军谘祭酒，洛阳令曹摅为记室督，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人苟晞为参军事，吴国人张翰为东曹掾，孙惠为户曹掾，原廷尉正顾荣以及顺阳人王豹为主簿。孙惠是孙贲的曾孙；顾荣是顾雍之孙。司马冏任命何勗为中领军，董艾执掌枢密机要。又封其他有功将领葛（yú）、路秀、卫毅、刘真、韩泰为县公，并当作股肱之臣，号称“五公”。成都王司马颖回到邺城后，晋惠帝下诏，派遣使者重申以前的册封。司马颖拜受大将军之职，辞让掉九锡的殊礼。并上奏章表，论列兴复正义的功臣，全都封为公侯。接着又上表说：“大司马（司马颖）以前在阳翟县，与逆贼相持时间很长，百姓困顿凋敝，请求把黄河以北官储粮米十五万斛，运来赈济阳翟一带饥民。”又打造棺木八千多副，用自己封国的俸禄购置衣服，殡殓祭悼黄桥阵亡将士，表彰他们的家属，比平常战死的增加两级，从优抚恤。又命温县葬埋赵王司马伦的阵亡将士一万四千多人。这都是卢志的谋划。司马颖形貌俊美但神志昏昧，不知诗书，但气质性情敦实宽厚，把事情交给卢志处理，所以能够建立起美名。晋惠帝再次下诏，派使者请司马颖入朝辅政，并接受九锡殊礼。司马颖所宠爱的孟玖不愿回洛阳，加上程太妃喜爱留恋邺城，所以司马颖始终辞谢辅政的重任。

【原文】

初，大司马冏疑中书郎陆机为赵王伦撰禅诏，收欲杀之，大将军颖为之辨理，得免死，因表为平原内史，以其弟云为清河内史[1]。机友人顾荣及广陵戴渊，以中国多难，劝机还吴；机以受颖全济之恩，且谓颖有时望，可与立功，遂留不去[2]。

【注文】

[1]禅诏：皇帝让位的诏令。

[2]戴渊（269—322年）：东晋大臣将领。字若思，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人。西晋末年举孝廉，陆机将其推荐给赵王司马伦。后任东海王司马越军谘祭酒，出补豫章太守等。迁治书侍御史，拜散骑侍郎。东晋初建，任尚书。东晋元帝太兴四年（321年）受命为征西将军，都督衮、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坐镇合肥，防备王敦并节制祖逖。王敦乱起，还师建康（今江苏南京），战败后为王敦所杀。　　中国：本与四夷相对，指华夏族所建之国，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后指中原地带。　　全济：保全，救活。

【译文】

当初，大司马司马冏怀疑中书郎陆机替赵王司马伦撰写让晋惠帝禅位的诏书，抓起来后想杀掉他，大将军司马颖替他分辨申理，陆机得免一死，随后上表奏请皇帝，任命他为平原内史，其弟陆云为清河内史。陆机的友人顾荣以及广陵人戴渊，鉴于中原祸乱正多，劝陆机返回吴郡。陆机因为蒙受司马颖保全营救之恩，并且认为司马颖在当代享有声望，可以随他建立功业，于是就留下来不离开。

【原文】

秋七月，复封常山王为长沙王。

【译文】

秋季七月，又封常山王司马为长沙王。

【原文】

冬十二月，封大司马冏子冰为乐安王，英为济阳王，超为淮南王。

【译文】

冬季十二月，封大司马司马冏之子司马冰为乐安王，司马英为济阳王，司马超为淮南王。

【原文】

太安元年[1]。大司马冏欲久专大政，以帝子孙俱尽，大将军颖有次立之势。清河王覃，遐之子也，方八岁，乃上表请立之[2]。夏五月癸卯，立覃为皇太子，以冏为太子太师，东海王越为司空、领中书监[3]。

【注文】

[1]太安元年：公元302年。太安为西晋惠帝司马衷的第六个年号。自公元302年至303年。

[2]覃：即司马覃（295—308年），清河王司马遐之子。西晋惠帝中，齐王司马冏专权，立司马覃为皇太子。司马冏败亡，河间王司马颙立成都王司马颖为皇太弟，废司马覃为清河王。西晋怀帝永嘉初年，吕雍、陈颜等谋立司马覃为太子，事泄被杀。

[3]越：即司马越（？—311年），西晋宗室。字元超，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懿族孙，受封东海王。“八王之乱”中，他勾结洛阳禁军擒杀长沙王司马。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又自徐州起兵西进，并遣将率鲜卑兵入关，清除诸王异己势力，劫持并毒死晋惠帝，另立皇太弟司马炽，自己控制朝政。后出兵讨伐石勒，病死途中。

【译文】

西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大司马司马冏想长期独揽国家大政，鉴于晋惠帝子孙都死光了，大将军司马颖有以皇弟身份登基的意向，而清河王司马覃是司马遐之子，刚八岁，极易控制，司马冏就上奏表章，请立他为帝位继承人。夏季五月癸卯（二十五日），册立司马覃为皇太子，任命司马冏为太子太师，东海王司马越为司空，兼任中书监。

【原文】

齐武闵王冏既得志，颇骄奢擅权，大起府第，坏公私庐舍以百数，制与西宫等，中外失望[1]。侍中嵇绍上疏曰：“存不忘亡，《易》之善戒也[2]。臣愿陛下无忘金墉，大司马无忘颍上，大将军无忘黄桥，则祸乱之萌，无由可兆矣。”又与冏书，以为：“唐、虞茅茨，夏禹卑宫。今大兴第舍及为三王立宅，岂今日之所急邪[3]！”冏逊辞谢之，然不能从[4]。

【注文】

[1]府第：贵族、官僚或大地主的住宅。

[2]嵇绍（253—304年）：西晋官吏。字延祖，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西南）人，嵇康之子。初为秘书丞，在西晋后期权势之争中，拒绝贾后亲党贾谧的笼络。西晋惠帝永安元年（304年），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晋惠帝与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交战于荡阴，嵇绍以身保卫晋惠帝，被士兵所杀，血溅帝衣。

[3]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合称。传说尧、舜皆以揖让而有天下，他们的时世是太平盛世。后因以“唐虞”喻指圣明的君主，也以歌咏盛世。　　茅茨：夏、商两代的宫殿，屋面都铺设茅草，古时称为茅茨。　　夏禹：传说中的古代帝王。相传大禹治理洪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终于治平水患，并开辟九州，造福于华夏。后被推举为舜的继承人，舜死继位。禹东巡死于会稽（今浙江绍兴）。其子启继位，结束上古帝王的禅让，建立家天下的夏朝。　　卑宫：指宫室简陋。

[4]逊辞：恭顺的言语。

【译文】

齐武闵王司马冏既已得志，就十分骄纵奢侈，专擅朝政，他大规模兴建府宅，拆除公私房屋数以百计，规模同皇宫一样，朝廷内外对他很失望。侍中嵇绍上书说：“身存不忘危亡，这是《易经》的善意告诫。我愿陛下不忘金墉城的囚禁，大司马不忘颍上被围，大将军不忘黄桥战败的教训，那么祸乱就无由萌生。”又给司马冏写信，认为：“唐尧、虞舜住茅草房，夏禹宫室低矮。如今您大规模营建宫室，又为三王修建府宅，难道这是当今的急务吗？”司马冏用谦恭的言辞向他表示歉意，但并不听从。

【原文】

冏耽于宴乐，不入朝见，坐拜百官，符敕三台，选举不均，嬖宠用事[1]。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经冏府，即加考竟[2]。南阳处士郑方上书谏冏曰：“今大王安不虑危，燕乐过度，一失也[3]。宗室骨肉，当无纤介，今则不然，二失也[4]。蛮夷不静，大王谓功业已隆，不以为念，三失也[5]。兵革之后，百姓穷困，不闻振救，四失也。大王与义兵盟约，事定之后，赏不逾时，而今犹有有功未论者，五失也。”冏谢曰：“非子，孤不闻过。”

【注文】

[1]宴乐：宴饮时作乐饮酒。　　坐拜：即跪拜，古之坐如跪。　　符敕：符节和敕书。　　三台：东汉对尚书台、御史台、谒者台的总称。也称三台长官或三公。　　选举：古代考选或举荐人才称选举，古代选举兼指举士举官而言。　　嬖（bì）宠：指受君主宠爱的人。

[2]殿中御史：古代官名，即殿中侍御史。三国时魏国由御史台择定御史二人，掌管纠举殿廷内官员违法之事，自此始有殿中侍御史的专名。晋初增至四人，东晋时裁去二人。　　考竟：拷问死于狱中。

[3]处士：古时称有才德而隐居不做官的人，后世泛指没做过官的读书人。　　郑方（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子回，南阳（今河南南阳）人。自以为有才但不被重用。齐王司马冏辅政专恣，他在西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到洛阳，自称荆楚逸民，上书劝谏司马冏有“五失”。司马冏不采纳。后事不详。

[4]纤介：微小，微细，也指细小的嫌怨。

[5]蛮夷：古代泛指华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为蛮夷戎狄。

【译文】

司马冏沉湎于游宴享乐，不上朝拜见天子，坐在大司马府中接受百官朝拜，用符节和敕书向各部门发布命令，选用官员不公正，献媚邀宠的小人当权。殿中御史桓豹启奏政事，没先经过司马冏的府第，竟然被拷问至死。南阳处士郑方上书劝谏司马冏，说：“如今大王安逸却忘记危难，游乐宴飨过度，此为一失；宗室骨肉同胞，应当没有丝毫嫌隙，如今却不是这样，此为二失；四方蛮夷不安静，大王却认为功业已达到极盛，不把它当一回事，此为三失；战争过后，百姓穷困，没有听说朝廷救济，此为四失；大王您与义兵立过盟约，事后封赏不超过限定日期，而现在还有有功劳却未封赏的人，此为五失。”司马冏道歉说：“没有您，我还听不到这些过错。”

【原文】

孙惠上书曰：“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明公皆居之。冒犯锋刃，一难也。聚致英豪，二难也。与将士均劳苦，三难也。以弱胜强，四难也。兴复皇业，五难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久居。大王行其难而不以为难，处其不可而谓之可，惠窃所不安也。明公宜思功成身退之道，崇亲推近，委重长沙、成都二王，长揖归藩，则太伯、子臧不专美于前矣[1]。今乃忘高亢之可危，贪权势以受疑，虽遨游高台之上，逍遥重墉之内，愚窃谓危亡之忧过于在颍、翟之时也[2]。”冏不能用，惠辞疾去。

【注文】

[1]功成身退：身，自己。指大功告成之后，自己隐退，不再做官。　　长揖：古时比拜较轻的一种敬礼。相见时站立，身略俯折，拱手自上而至极下以为礼，用于略尊于己者。　　太伯（生卒年不详）：即泰伯，周代吴国始祖。姬姓，周太王长子。太王有灭商之志，而泰伯不从。太王第三子季历生子姬昌，有圣德。因而太王欲传位季历而及姬昌。泰伯甘心让国，与其二弟仲雍逃到梅里，断发文身，从荆蛮风俗，成为当地的君长。其后人建立吴国。　　子臧（？—前636年）：春秋时鲁国公子欣时，姬姓，字子臧，逊国于负刍，子孙以王父字为氏。

[2]遨（áo）游：游玩，游乐。　　逍遥：不受约束，自由自在。

【译文】

孙惠上书说：“天下存在五难、四不可，而明公您都占了。迎着锋刃刀尖而上，这是一难；招揽英雄豪杰聚合，这是二难；与将士同甘共苦，这是三难；以弱胜强，这是四难；复兴帝王基业，这是五难。而大名不可长久担当，大功不可长久仰仗，大权不可长久执掌，大威不可长久占据，这是四不可。大王您践行五难却不认为难，处于四不可却认为可以，这是我私下为您感到不安的地方。明公您应当思索功成身退的处世之道，尊崇亲属，推举血缘近的人，把重任交付给长沙、成都二王，自己拱手敬拜，返归封国，那么辞让天下的吴太伯和辞让国家的姬子臧，也就不会在前代独擅美名了。眼下您却忘记高到极点就岌岌可危，贪图权势就会受到疑忌，即使遨游于高台之上，逍遥于层层墙垣之内，我认为这种危亡的忧虑，远远超过您在颍水、阳翟被击败的那个时候。”司马冏不能采用这一意见，孙惠就借身体有病而辞官。

【原文】

冏谓曹摅曰：“或劝吾委权还国，何如[1]？”摅曰：“物禁太盛。大王诚能居高虑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冏不听。

【注文】

[1]委权：授以权柄。　　还国：归藩，回到封地。

【译文】

司马冏对曹摅说：“有人劝我放弃权力回到封国，你看怎么样？”曹摅说：“事物都禁忌超过极点。大王您果真能身居高位，思危虑亡，提起衣襟离弃它，这是善事中的善事啊。”司马冏不听。

【原文】

张翰、顾荣皆虑及祸，翰因秋风起，思菰菜、莼羹、鲈鱼鲙，叹曰：“人生贵适志耳，富贵何为[1]！”即引去。荣故酣饮，不省府事，长史葛以其废职，白冏，徙荣为中书侍郎[2]。

【注文】

[1]菰（gū）菜：即茭白。　　莼羹：一种用鱼和莼菜制作的煮制食品，借指家乡风味。　　鲈鱼鲙：指细切的鲈鱼肉。

[2]酣饮：畅饮。　　中书侍郎：古代官名。三国魏置通事郎，为中书省属官，掌草拟诏令，多选用文学之士。后增设中书郎，亦称中书侍郎。晋朝沿置。其后南朝、北魏、北齐皆置。

【译文】

张翰、顾荣都担心遭到祸难，随着秋风吹起，张翰思念起南方的菰菜、莼羹、鲈鱼鲙，感叹说：“人生在世，贵在顺从自己的志趣，要富贵做什么呢？”立即辞官离去。顾荣每天故意痛饮，不问王府事务，长史葛因为顾荣荒废职守，向司马冏汇报，调顾荣为中书侍郎。

【原文】

颍川处士庾衮闻冏期年不朝，叹曰：“晋室卑矣，祸乱将兴[1]！”帅妻子逃于林虑山中[2]。

【注文】

[1]庾衮（gǔn）（生卒年不详）：西晋外戚。颍川鄢陵（河南鄢陵西北）人，字叔褒，侄女为东晋明帝皇后。宗族贵盛，而庾衮自甘贫苦，以孝著称。西晋末年大乱，率同宗及百姓避乱禹山，筑壁自保，自为坞主，以儒家信条组织其坞壁内人员。　　期（jī）年：一年。期：时间周而复始，一年过去即将开始新的一年，故称期年。

[2]帅：通“率”，率领。　　妻子：妻子和儿女。　　林虑山：本名为隆虑山，东汉避殇帝刘隆讳而改名，在今河南林州市西。

【译文】

颍川隐士庾衮听说司马冏整年不上朝，感叹说：“晋室卑弱，祸乱将要兴起！”于是带领妻室儿女逃到林虑山中。

【原文】

王豹致笺于冏曰：“伏思元康已来，宰相在位，未有一人获终者，乃事势使然，非皆为不善也[1]。今公克平祸乱，安国定家，乃复寻覆车之轨，欲冀长存，不亦难乎[2]！今河间树根于关右，成都盘桓于旧魏，新野大封于江、汉，三王各以方刚强盛之年，并典戎马，处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难赏之功，挟震主之威，独据京都，专执大权，进则亢龙有悔，退则据于蒺藜，冀此求安，未见其福也[3]！”因请悉遣王侯之国，依周、召之法，以成都王为北州伯，治邺，冏自为南州伯，治宛，分河为界，各统王侯，以夹辅天子[4]。冏优令答之。长沙王见豹笺，谓冏曰：“小子离间骨肉，何不铜驼下打杀！”冏乃奏豹“谗内间外，坐生猜嫌，不忠不义”，鞭杀之。豹将死曰：“县吾头大司马门，见兵之攻齐也[5]！”

【注文】

[1]笺：书牍文体的一种。其始是指写给皇后、太子及诸王等尊贵者的信，始于汉代。后汉时也将给郡守的书札称为“奏笺”。后世则将朋辈好友之间的往来书信统称为“笺”，并历代沿袭。　　元康：西晋惠帝年号，自公元291年至299年。

[2]覆车之轨：覆，翻；轨，辙迹。即翻车的辙迹，比喻失败的教训。

[3]盘桓：徘徊，逗留。借喻相互结交共处。　　震主之威：能够使君主震撼、畏忌的威势。　　亢龙有悔：《易经》乾卦：“上九，亢龙有悔。”亢为至高之喻，龙象征君位。其意是说位高的人如若骄傲自满，就会有败亡之灾。　　蒺藜（jí lí）：又称“刺蒺藜”。一种布地蔓生、有针状突起的多刺草，是妨碍人马践踏行动的障碍物。

[4]伯：由官名发展为爵称。商代的伯与侯相同，都担任军事征伐之事。魏晋以后，伯为封爵的一级，其地位在王、公、侯之下。　　邺：古都城名。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的邺镇，战国时魏文侯定都于此，秦时在此设县。东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做魏王，定都邺，曹丕代汉称帝后，定都洛阳，把邺作为五都之一，是当时河北地区繁盛富庶的地区。　　宛：古县名。治今河南南阳，初为楚国宛郡治所，战国时一直是楚国冶炼铜铁、制造武器的中心城市之一。秦设南阳郡后，宛县仍是郡治，名称也沿用未改，历经汉魏六朝。　　河：指黄河。　　夹辅：在左右辅佐。

[5]县：通“悬”，悬挂。

【译文】

王豹给司马冏写信说：“回想元康年间以来，宰相在位的，没有一人获得善终，这是时势所造，并非他们不善啊。如今明公您平定祸乱，安定国家，竟又沿着翻车的辙迹前进，要希望长久存立，不也太难了吗？目前河间王在关西地区培植根系，成都王在旧魏之地盘桓，新野王在江汉一带扩大封地，这三王各自凭借血气方刚、强壮旺盛的年华，掌领兵马，身处要害之地，而明公您依仗难以封赏的大功，挟持震撼君主的威势，独自据守京师，总揽大权，前进就犹如亢龙有悔，后退就会陷入凶险境地，希望这样来寻求平安，看不出什么福分。”于是提议让王侯全部回到封国，并依据周公、召公分陕而治的古法，任命成都王为北州伯，治所在邺城；司马冏自为南州伯，治所设在宛城，以黄河作为分界，各自统领王侯，来夹辅天子。司马冏用欣赏之辞答复此信。长沙王司马看到王豹此信，对司马冏说：“这小子离间皇族骨肉，为何不在宫门外铜驼下面打死他？”司马冏于是奏报王豹“谗毁朝臣，制造嫌隙，不忠不义”，就用鞭子把他抽死。王豹在临死前说：“把我的头颅悬挂在大司马的府门上，让我亲眼看见兵马攻打齐王。”

【原文】

冏以河间王颙本附赵王伦，心常恨之。梁州刺史安定皇甫商与颙长史李含不平，含被征为翊军校尉[1]。时商参冏军事，夏侯奭兄亦在冏府。含心不自安，又与冏右司马赵骧有隙，遂单马奔颙，诈称受密诏使颙诛冏，因说颙曰：“成都王至亲，有大功，推让还藩，甚得众心[2]。齐王越亲而专政，朝廷侧目[3]。今檄长沙王使讨齐，齐王必诛长沙，吾因以为齐罪而讨之，必可禽也。去齐立成都，除逼建亲，以安社稷，大勋也。”颙从之。是时，武帝族弟范阳王虓都督豫州诸军事[4]。颙上表陈冏罪状，且言勒兵十万，欲与成都王颖、新野王歆、范阳王虓共会洛阳，请长沙王废冏还第，以颖代冏辅政[5]。颙遂举兵，以李含为都督，帅张方等趋洛阳，复遣使邀颖。颖将应之，卢志谏，不听。

【注文】

[1]梁州：古州名。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而置梁州，治所在沔阳县（今陕西勉县东）。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移治南郑县（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宁，重庆璧山、綦江等市、县以东，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贵州桐梓、正安等县地。其后治所屡有迁徙。　　皇甫商（？—303年）：西晋官吏。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人，秦州刺史皇甫重之弟，西州豪族，赵王司马伦用为梁州刺史。司马伦败亡，拜访河间王司马颙。司马颙长史李含以为不宜亲近皇甫商，遂生嫌隙。齐王司马冏辅政，任为参军。司马冏被诛，长沙王司马又任为参军。曾告发司马颙、李含谋杀司马，李含因而被杀。　　李含（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字世容。少有才干，两郡并举孝廉，出身寒微，拒绝与豪族皇甫商结交。初为州别驾，依附河间王司马颙为长史，促使司马颙出关讨赵王司马伦。司马伦死，谋议传檄使长沙王司马杀齐王司马冏，升河南尹。原与皇甫重、皇甫商兄弟有隙，皇甫商谄言于长沙王司马，被杀。　　翊军校尉：古代官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初置，地位与北军五校尉同，大驾出行时，与五校并行护驾，东晋初沿置，后罢。南朝宋置为东宫三校之一。

[2]右司马：古代官名。职掌右军军政。西周置，战国时，齐、楚、燕等国沿置，秦汉之际刘邦也设置，使典武职。魏晋司马均为军府之官，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之事，参与军事计划。

[3]侧目：斜着眼睛看，形容畏惧而愤恨。

[4]虓（xiāo）：即司马虓（268—306年），晋宗室。字武会，父范阳王司马绥，父卒而继立。以宗室选拜散骑常侍，迁尚书。出为安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八王之乱”时，与平昌公司马模等推东海王司马越为盟主，任都督河北诸军事，领豫州刺史。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袭击许昌，攻破刘乔等，与司马越迎惠帝回归洛阳，拜司空。后暴疾而卒。

[5]勒兵：整顿军队。勒：本指带嚼子的马笼头，引申为控制、约束、整顿；兵：军队。

【译文】

司马冏因为河间王司马颙本来依附赵王司马伦，心里一直厌恨他。梁州刺史安定人皇甫商与司马颙的长史李含有嫌隙，李含被征为翊军校尉。这时皇甫商出任司马冏参军，夏侯奭之兄也在司马冏府内供职。李含心里总是自感不安，加上和司马冏的右司马赵骧也有嫌隙，就单枪匹马投奔司马颙，诈称奉晋惠帝密诏让司马颙讨伐司马冏，于是游说司马颙说：“成都王是皇帝至亲，立有大功，推辞谦让，回到封国，特别得人心。齐王超越亲属关系而专擅朝政，朝廷上下都愤怒旁观。如今大王您向长沙王传布檄文，让他讨伐齐王，齐王必会诛杀长沙王，随后我方以此作为齐王罪名而讨伐他，必能活捉他。去除齐王而拥立成都王，铲除逼夺势力而树立皇帝近亲，以此来安定国家社稷，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司马颙同意这一说法。这时晋武帝族弟范阳王司马虓都督豫州诸军事。司马颙上奏章表，列举司马冏罪状，并说自己已整顿好兵马十万，准备与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共同在洛阳会师，请长沙王司马废黜司马冏，让他回归宅第，以司马颖代替司马冏辅政。司马颙于是发兵，任命李含为都督，率领张方等将领直奔洛阳，又派遣特使邀司马颖加入。司马颖打算响应，卢志加以谏阻，但司马颖不听。

【原文】

十二月丁卯，颙表至，冏大惧，会百官议之，曰：“孤首唱义兵，臣子之节，信著神明。今二王信谗作难，将若之何[1]？”尚书令王戎曰：“公勋业诚大，然赏不及劳，故人怀贰心。今二王兵盛，不可当也；若以王就第，委权崇让，庶可求安[2]。”冏从事中郎葛怒曰：“三台纳言，不恤王事，赏报稽缓，责不在府[3]。谗言逆乱，当共诛讨，奈何虚承伪书，遽令公就第乎[4]！汉、魏以来，王侯就第，宁有得保妻子者邪！议者可斩！”百官震悚失色，戎伪药发堕厕，得免[5]。

【注文】

[1]孤：封建王侯的自称。　　首唱：同“首倡”，首先倡导。　　将若之何：对这件事该怎么办？将，将要、打算、计划。

[2]就第：即归第，汉晋称官员免官为就第。

[3]从事中郎：古代官名。东汉始置，隶属将军，为参谋议事的散职官员，有时也领兵征战。三国魏晋南北朝皆沿置，晋朝领兵的公府及位从公以上加兵的皆置从事中郎。　　纳言：古代官名。负责对上转递进言，对下传达王命。汉代王莽更名大司马曰羲和，后改为纳言。北周改御伯为纳言。　　不恤：不顾及，不顾惜。　　王事：为帝王奔走效劳的国家大事，特指朝聘、盟会、征伐等大事。　　赏报：酬劳，酬报。　　稽缓：迟延。

[4]遽：仓促，匆忙。

[5]震悚（sǒng）：因恐惧而颤动，震惊。

【译文】

十二月丁卯（二十二日），司马颙的章表递呈到朝廷，司马冏感到十分恐惧，就召集百官商议对策，他说：“孤家首倡义兵，对于做人臣的节操，奉若神明。如今河间王与成都王听信谗言，发难起事，我们应该怎么办？”尚书令王戎说：“明公您功业确实很大，但封赏不到有功劳的人，所以人怀贰心。现在河间王与成都王兵马强盛，不可抵挡。如果您以王爵身份退归宅第，放弃朝政让权，还能求得平安。”司马冏的从事中郎葛怒斥说：“三台纳言高官，不顾及朝廷政事，封赏酬报一再拖延，责任不在大司马。如今二王听信谗言，叛逆作乱，应当共同讨伐他们，为何不辨真假奏表，遽然就让明公辞官归第呢？汉魏以来，王侯回归宅第的，有谁能保全妻室儿女？提出这种建议的人，应当斩首！”百官震惊惧怕，脸色陡变，王戎假装药性发作上厕所，掉在粪坑里才得免一死。

【原文】

李含屯阴盘，张方帅兵二万军新安，檄长沙王使讨冏[1]。冏遣董艾袭，将左右百余人驰入宫，闭诸门，奉天子攻大司马府，董艾陈兵宫西，纵火烧千秋神武门[2]。冏使人执驺虞幡唱云：“长沙王矫诏。”又称“大司马谋反”。是夕，城内大战，飞矢雨集，火光属天[3]。帝幸上东门，矢集御前，群臣死者相枕[4]。连战三日，冏众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杀何勗，因执冏以降。冏至殿前，帝恻然，欲活之[5]。叱左右趣牵出，斩于阊阖门外，徇首六军，同党皆夷三族，死者二千余人[6]。囚冏子超、冰、英于金墉城，废冏弟北海王寔。赦天下，改元。李含等闻冏死，引兵还长安[7]。

【注文】

[1]阴盘：古县名。东汉改阴槃县而置，属安定郡，治所在今陕西长武西北，东汉灵帝末移治今陕西临潼，西晋属京兆郡。　　新安：古县名。故址即今河南义马西，项羽曾在此城南坑杀秦国降卒二十余万人。

[2]千秋神武门：即“神虎门”，今河南洛阳东汉魏洛阳城内宫城西门。

[3]雨集：聚集如雨。

[4]幸：指帝王到达某地，驾幸，巡幸。　　上东门：今河南洛阳东汉魏故城东面北头第一门，汉代称上东门，魏晋称建春门。　　相枕：互相枕藉，形容数量多。

[5]恻然：同情怜悯。

[6]阊（chāng）阖门：汉晋洛阳城西北门，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徇首：谓传首示众。　　六军：周制，天子有六军，诸侯国三军、二军、一军不等，后以六军或三军统称军队。

[7]长安：古代都城名，即今陕西西安，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西汉、新莽、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等朝代都建都于此。故唐以后常通称国都为长安。

【译文】

李含驻扎在阴盘县，张方率兵两万驻扎在新安县，向长沙王司马传布讨伐司马冏的檄文。司马冏派遣董艾袭击司马，司马带领左右随从一百多人飞速奔入皇宫，紧闭各处宫门，奉持晋惠帝去攻打大司马府。董艾在皇宫西面布列军队，放火焚烧了千秋神武门。司马冏派人手持驺虞幡大呼：“长沙王司马假传诏书！”司马宣称：“大司马谋反！”这一夜双方大战，飞箭像下雨一样密集，火光冲天。晋惠帝来到宫城的东门，飞箭落到御驾前，群臣被射死的很多。连续交战三天，司马冏的兵马大败，大司马府长史赵渊乘机杀死何勗，随后捉住司马冏投降。司马冏被押到殿前，晋惠帝恻然怜悯，想让他活下来，司马喝叱左右把司马冏迅速拉出去，在阊阖门外处死，首级传示六军，司马冏的党羽全都诛灭三族，死者多达两千余人。又把司马冏之子司马超、司马冰、司马英囚禁在金墉城，废掉司马冏之弟北海王司马寔。大赦天下，改年号。李含等人听说司马冏已被处死，率军撤回长安。

【原文】

长沙王虽在朝廷，事无巨细，皆就邺谘大将军颖[1]。颖以孙惠为参军，陆云为右司马[2]。

【注文】

[1]就：接近，靠近。　　谘（zī）：同“咨”，咨询，征询意见等。

[2]孙惠（生卒年不详）：西晋文学家。字德施，吴国富阳（今浙江富阳）人，吴帝孙权族曾孙。

【译文】

长沙王司马虽然身在朝廷，但政事无论大小，都派人到邺城询问大将军司马颖。司马颖任命孙惠为参军，陆云为右司马。

【原文】

二年。初，李含以长沙王微弱，必为齐王冏所杀，因欲以为冏罪而讨之，遂废帝，立大将军颖，以河间王颙为宰相，己得用事。既而冏为所杀，颖、颙犹守藩，不如所谋。颖恃功骄奢，百度弛废，甚于冏时。犹嫌在内，不得逞其欲，欲去之。时皇甫商复为参军，商兄重为秦州刺史[1]。含说颙曰：“商为所任，重终不为人用，宜早除之。可表迁重为内职，因其过长安执之[2]。”重知之，露檄上尚书，发陇上兵以讨含[3]。以兵方少息，遣使诏重罢兵，征含为河南尹。含就征，而重不奉诏，颙遣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合四郡兵攻之[4]。颙密使含与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杀；皇甫商以告，收含、荪、粹杀之[5]。骠骑从事琅邪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牵秀皆出奔邺[6]。

【注文】

[1]重：即皇甫重（？—305年），西晋官吏。字伦叔，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人。初得司空张华赏识，荐为新平太守，转为秦州刺史。“八王之乱”中，依附长沙王司马，被河间王司马颙所攻，兵败被杀。　　秦州：古州名。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雍、凉、梁三州置，治所在天水郡冀县（今甘肃甘谷东）。西晋武帝太康七年（286年）移上邽（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定西、永登以南，清水、两当以西，陕西略阳、凤县，四川平武等县及青海黄河以南，贵德县以东地区。

[2]内职：宫廷内机要官职的统称。

[3]露檄：发布公告。　　陇上：泛指今陕北、甘肃及其以西一带地方。

[4]金城：在今江苏南京东北长江南岸。东晋、南朝时在蒲洲上，相传为三国吴孙权所筑。

[5]卞粹（？—303年）：西晋大臣。字玄仁，冤句（今山东曹县西北）人，西晋惠帝初为尚书郎。杨骏执政之时，人多附会，只有卞粹刚直不阿。杨骏被诛，拜右丞，封成阳子。齐王司马冏辅政，为侍中、中书令，晋爵为公。后卞粹兄弟六人并登台辅，称“卞氏六龙”。及长沙王司马专权，卞粹立朝正色，不愿阿谀奉承，故为司马所忌。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受河间王司马颙之命谋杀司马，被司马所杀。

[6]诸葛玫（？—307年）：西晋官吏。字仁林，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浮躁有才辩。历官骠骑从事中郎、侍中、御史中丞。曾弃长沙王司马，到邺投奔成都王司马颖。及东海王司马越辅政，与吏部郎周穆共同劝说司马越废除晋怀帝而立清河王司马覃，司马越不许。再度进言，司马越大怒，将其杀掉。　　司徒长史：古代官名。东汉始置，为司徒府僚属之长，佐助司徒总管府内诸曹，亦参与政务。三国魏以后分置左、右长史。

【译文】

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当初，李含认为长沙王司马势力微弱，必然会被齐王司马冏杀死，于是以此作为司马冏的罪名来讨伐他，乘势废掉晋惠帝，拥立大将军司马颖，让河间王司马颙当宰相，自己得以掌权。后来司马冏却被司马杀死，而司马颖、司马颙仍然偏守封国，事情没能按照他的计谋发展。但司马颖依仗功劳，骄纵奢靡，百事荒废，比司马冏辅政时还厉害。他还厌恶司马身在朝廷，他不能肆意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因此打算除掉他。这时皇甫商又担任司马的参军，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为秦州刺史。于是李含游说司马颙说：“皇甫商为司马所任用，皇甫重最终也不会为他人所用，应该及早除掉。可以上表奏请调皇甫重充当朝廷官职，乘他路过长安时把他抓起来。”皇甫重探知这一阴谋，发布檄文并呈报尚书省，调发陇上士兵征讨李含。司马鉴于兵祸刚刚止息，就派遣使者下诏命皇甫重罢兵，征召李含就任河南尹。李含接受征召，但皇甫重却不服从诏令，司马颙派遣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人，会同四郡兵马去攻打皇甫重。司马颙还秘密让李含与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杀司马。皇甫商把这一消息告知司马，司马逮捕李含、冯荪、卞粹，杀了他们。骠骑从事琅邪人诸葛玫、原司徒长史武邑人牵秀都逃出洛阳，投奔邺城。

【原文】

河间王颙闻李含等死，即起兵讨长沙王。大将军颖上表请讨张昌，许之；闻昌已平，因欲与颙共攻[1]。卢志谏曰：“公前有大功而委权辞宠，时望美矣。今宜顿军关外，文服入朝，此霸主之事也[2]。”参军魏郡邵续曰：“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当天下之敌，而先去其一手，可乎[3]！”颖皆不从。八月，颙、颖共表：“论功不平，与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专擅朝政，杀害忠良[4]。谋诛玄之、商，遣还国。”诏曰：“颙敢举大兵内向京辇，吾当亲帅六军以诛奸逆[5]。其以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御之。”

【注文】

[1]张昌（？—304年）：西晋末安陆农民起义将领，本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蛮人。少为平氏县吏，武力过人，好论攻战。及李流起义军攻蜀，张昌亦聚众起义，改名李辰，立丘沈为天子，自称相国，攻陷州府，得众十余万人。后为陶侃等所镇压，兵败被杀。

[2]顿军：驻扎军队。　　文服：华丽的衣服，指文官的服式。

[3]邵续（？—321年）：字嗣祖，晋魏郡安阳（今河南安阳西南）人，散骑侍郎邵乘之子。初为成都王司马颖参军，依附王浚，王浚被石勒击败，又依附石勒。司马睿镇守建业，邵续背叛石勒归附司马睿，为右将军、冀州刺史、平北将军，在中原与石勒等人混战，被石勒养子石季龙俘获，授从事中郎，后被杀。

[4]左将军：古代官名。汉代设置，与前、后、右将军并位上卿，位次于大将军及骠骑、车骑、卫将军。有兵事则典掌禁兵，戍卫京师，或任征伐，设长史、司马等僚属。平时无具体职务，一般兼任他官，常加诸吏、散骑、给事中等号，成为中朝官，宿卫皇帝左右，参与朝议。魏、晋为常设官职，权位渐低，仅为武官名号，略高于一般杂号将军，不掌管禁兵，不参与朝政，三品。东晋、南北朝成为军府名号，用作加官。

[5]京辇：借指京城。

【译文】

河间王司马颙听说李含等人被杀，立即起兵征讨长沙王司马。大将军司马颖上表请求征讨叛民张昌，朝廷答应了这一请求。听说张昌已被平定，司马颖随后打算同司马颙一起攻打司马。卢志劝谏说：“明公从前立有大功而交出权力，辞谢恩宠，当时的声望非常好。现在应当把军队停驻在关外，穿着文职官服入京朝见，这是霸主所做的事啊。”参军魏郡人邵续也说：“世人有兄弟，就像有左右手。明公您想抵抗天下的劲敌，却先失去一只手，行吗？”司马颖都不听。八月，司马颙、司马颖共同奏上章表，说：“司马论功不平，与尚书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专擅朝政，杀害忠良。请朝廷诛杀羊玄之、皇甫商，把司马遣返回封国。”晋惠帝下诏答复说：“司马颙胆敢兴兵向内直指京师，朕就亲率六军来讨伐奸臣逆贼，任命司马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来抵御叛军。”

【原文】

颙以张方为都督，将精兵七万自函谷东趋洛阳[1]。颖引兵屯朝歌，以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军二十余万，南向洛阳[2]。机以羁旅事颖，一旦顿居诸将之右，王粹等心皆不服[3]。白沙督孙惠与机亲厚，劝机让都督于粹。机曰：“彼将谓吾首鼠两端，适所以速祸也[4]。”遂行。颖列军自朝歌至河桥，鼓声闻数百里[5]。

【注文】

[1]函谷：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因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

[2]前锋都督：古代官名。两晋十六国汉、前秦、后燕及北魏设置。大军出征时，统率前锋部队。　　中郎将：古代官名。始设于秦，西汉沿置，皇帝的侍卫分属五官、左、右三署，各置中郎将统率，位次将军，隶属郎中令（后称光禄勋）。西汉平帝时又置虎贲中郎将，统虎贲郎。东汉增设东、西、南、北中郎将，又有杂号中郎将。因事置名，如使匈奴、平越、司金、武卫中郎将等。汉末军阀割据，自相署置，中郎将名号尤多。

[3]羁旅：长久寄居异乡，也指寄居异乡的人。

[4]首鼠两端：形容迟疑不决，瞻前顾后。首鼠，迟疑不决、欲进又退的样子。

[5]河桥：西晋武帝泰始十年（274年）建，在今河南孟县西南、孟津县东北黄河上，自东晋至五代，为兵家必争之要津。

【译文】

司马颙任用张方为都督，率领精兵七万从函谷关向东直奔洛阳。司马颖领兵屯驻朝歌，任命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率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二十多万大军，向南直扑洛阳。陆机以客居异乡来侍奉司马颖，一旦跃居众将之上，王粹等人心里都不服气。白沙督孙惠与陆机关系密切，就劝陆机把前锋都督之职让给王粹。陆机说：“这样做，成都王会认为我动摇不定，这恰恰会使灾祸快速到来。”于是出征。从朝歌直到富平津的黄河渡桥，司马颖布列行军队伍，战鼓声传到数百里以外。

【原文】

乙丑，帝如十三里桥[1]。太尉使皇甫商将万余人拒张方于宜阳[2]。己巳，帝还军宣武场[3]。庚午，舍于石楼[4]。九月丁丑，屯于河桥。壬子(3)，张方袭皇甫商，败之。甲申，帝军于芒山[5]。丁亥，幸偃师[6]。辛卯，舍于豆田[7]。大将军颖进屯河南，阻清水为垒[8]。癸巳，羊玄之忧惧而卒，帝旋军城东。丙申，幸缑氏，击牵秀走之[9]。大赦。张方入京城，大掠，死者万计。

【注文】

[1]如：往，到……去。　　十三里桥：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西，因距城十三里，故名。

[2]宜阳：古县名。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置，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宜春县为宜阳，治所在今江西宜春。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复为宜春县。

[3]宣武场：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北。

[4]石楼：古地名。约在今山东青州、临淄之间。

[5]芒山：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北。

[6]偃师：古县名。西汉置县，治今河南偃师东。东汉、三国魏属河南尹，西晋并入洛阳县。

[7]舍：居住，止宿。　　豆田：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阳东汉魏洛阳城东。

[8]清水：源出修武县（今河南获嘉）北，上游即今河南卫辉以上的卫河，汉魏以前在今淇县南入黄河，西晋后改道东会淇水入白沟。

[9]缑（gōu）氏：古县名。秦置缑氏县，治所在今河南偃师中部。

【译文】

（八月）乙丑（二十四日），晋惠帝来到十三里桥。太尉司马派皇甫商率领一万多人在宜阳县抗拒张方。己巳（二十八日），晋惠帝回军到宣武场。庚午（二十九日），在石楼留宿。九月丁丑（初六日），屯驻在河桥。壬午（十一日），张方袭击皇甫商，击败了他。甲申（十三日），晋惠帝驻扎在芒山。丁亥（十六日），来到洛阳东北的偃师。辛卯（二十日），在豆田留宿。大将军司马颖挥师前进，屯驻黄河南岸，阻断清水，修筑营垒。癸巳（二十二日），羊玄之忧虑恐惧而死，晋惠帝回军洛阳城东。丙申（二十五日），皇帝又到缑氏县，进攻牵秀，打跑了他。大赦天下。张方率军进入京城，大肆烧杀劫掠，死者数以万计。

【原文】

石超进逼缑氏。冬十月壬寅，帝还宫。丁未，败牵秀于东阳门外[1]。大将军颖遣将军马咸助陆机[2]。戊申，太尉奉帝与机战于建春门，司马王瑚使数千骑系戟于马以突咸陈，咸军乱，执而斩之[3]。机军大败，赴七里涧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4]。斩其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遁去[5]。

【注文】

[1]东阳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城东面正东一门，汉称中东门，魏晋改称东阳门。

[2]马咸（生卒年不详）：西晋名将马隆之子，骁勇比于其父。西晋惠帝中，成都王司马颖攻伐长沙王司马，马咸受司马颖之命，为鹰扬将军，领兵出战，兵败被杀。

[3]建春门：魏晋洛阳城东面北头第一门，在今河南洛阳东北。东汉曰上东门，魏晋改为建春门。　　王瑚（生卒年不详）：字处仲，晋朝大臣、史学家王隐之兄。少重武节，成都王司马颖举兵向洛阳，以王瑚为冠军参军，积功而累迁游击将军。屯兵洛阳大司马门，为上官巳所杀。　　戟：古代兵器。青铜制，是以矛为主体，在矛的基础上结合戈的优点而创制的武器。盛行于东周，战国时开始用铁戟，秦汉战马或步战中，戟仍是重要武器。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戟在战场上的作用逐渐消失，而在民间却逐渐成了演练的器械。　　陈：通“阵”，兵阵。

[4]七里涧：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东受谷水，东流至今偃师西复入谷水。

[5]遁：逃走。

【译文】

石超进逼缑氏县。冬季十月壬寅（初二日），晋惠帝返回皇宫。丁未（初七日），朝廷军队在东阳门外打败牵秀。大将军司马颖派遣将军马咸去援助陆机。戊申（初八日），太尉司马拥持晋惠帝在建春门与陆机交战，他的司马王瑚派数千名骑兵把铁戟拴在马身上，直冲马咸的战阵，马咸军队大乱，王瑚捉住马咸杀了他。陆机的部队大败，逃到七里涧，被淹死的士兵堆积如山，涧水都被堵塞不流了。朝廷军队斩杀对方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也逃走了。

【原文】

初，宦人孟玖有宠于大将军颖，玖欲用其父为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皆不敢违[1]。右司马陆云固执不许，曰：“此县，公府掾资，岂有黄门父居之邪！”玖深怨之[2]。玖弟超领万人为小督，未战，纵兵大掠，陆机录其主者。超将铁骑百余人直入机麾下，夺之，顾谓机曰：“貉奴，能作督不[3]！”机司马吴郡孙拯劝机杀之，机不能用[4]。超宣言于众曰：“陆机将反。”又还书与玖，言机持两端，故军不速决。及战，超不受机节度，轻兵独进，败没[5]。玖疑机杀之，谮之于颖曰：“机有贰心于长沙。”牵秀素谄事玖，将军王阐、郝昌，帐下督阳平公师藩皆玖所引用，相与共证之。颖大怒，使秀将兵收机。参军事王彰谏曰：“今日之举，强弱异势，庸人犹知必克，况机之明达乎[6]！但机吴人，殿下用之太过，北土旧将皆疾之耳。”颖不从。机闻秀至，释戎服，著白帢，与秀相见，为笺辞颖，既而叹曰：“华亭鹤唳，可复闻乎[7]！”秀遂杀之。颖又收机弟清河内史云、平东祭酒耽及孙拯皆下狱[8]。记室江统、陈留蔡克、颍川枣嵩等上疏，以为“陆机浅谋致败，杀之可也，至于反逆，则众共知其不然[9]。宜先检校机反状，若有征验，诛云等未晚也[10]”。统等恳请不已，颖迟回者三日[11]。蔡克入至颖前，叩头流血曰：“云为孟玖所怨，远近莫不闻。今果见杀，窃为明公惜之！”僚属随克入者数十人，流涕固请。颖恻然有宥云之色，孟玖扶颖入，催令杀云、耽，夷机三族[12]。狱吏考掠孙拯数百，两踝骨见，终言机冤[13]。吏知拯义烈，谓拯曰：“二陆之枉，谁不知之，君可不爱身乎？”拯仰天叹曰：“陆君兄弟，世之奇士。吾蒙知爱，今既不能救其死，忍复从而诬之乎[14]！”玖等知拯不可屈，乃令狱吏诈为拯辞。颖既杀机，意常悔之，及见拯辞，大喜，谓玖等曰：“非卿之忠，不能穷此奸！”遂夷拯三族。拯门人费慈、宰意二人诣狱明拯冤，拯譬遣之曰：“吾义不负二陆，死自吾分，卿何为尔邪[15]！”曰：“君既不负二陆，仆又安可负君！”固言拯冤，玖又杀之[16]。

【注文】

[1]宦人：宦官。古代宫中供役使的小臣。后指阉人，太监。　　孟玖（生卒年不详）：西晋宦官。西晋惠帝时为黄门宦官，与弟孟超并为成都王司马颖嬖宠。司马颖想任用其父为邯郸令，右司马陆云坚持认为不可，遂生愤怨。孟超在河北大都督陆机部下任小督，也怨恨陆机。及孟超战败，怀疑陆机杀他，于是谮陷陆机于司马颖，说陆机有二心。及陆机军败，司马颖使人收押陆机。后从事中郎王澄揭发其私奸，司马颖乃诛杀孟超。　　邯郸：古县名。战国时期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秦时建邯郸郡，西汉时刘邦封其子如意为赵王，邯郸为赵王都城。汉魏以后，邯郸逐渐衰落，改为县制。

[2]公府掾：太尉、司徒、司空皆称公，其府称公府，府中设若干办事机构称曹，每曹的长官称掾，副职称史、属，下边还有办事官吏。各府各曹的掾，统称公府掾。

[3]麾下：麾是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麾下，意思是在主帅的旌麾之下，即现今所说部下。也用做对将帅的尊称。　　貉（hé）奴：詈（lì）词。貉，哺乳动物，外形像狐，穴居河谷、山边和田野间。

[4]孙拯（？—303年）：西晋诗人。字显世，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初吴为黄门郎，入晋为涿令，后任大都督陆机司马。及陆机为人所诬，孙拯被囚于狱中，备受考掠，死于狱中。

[5]宣言：扬言，宣扬。　　节度：节制调度。

[6]明达：形容对事理有明确透彻的认识，通达。

[7]戎服：从军的服饰，即军服。　　帢（qià）：古代士人戴的一种丝织的便帽。　　华亭鹤唳（lì）：华亭为古地名，又名华亭谷，在今上海市松江县西，陆逊、陆抗、陆机故宅在其侧。鹤唳，鹤鸣声。唳，鹤鸣叫时发出的声音。形容做官被害，令人伤感追悔；也形容思念故地旧游。

[8]祭酒：古代官名。古代贵族大夫飨宴，以长者举酒祭神，故祭酒为尊称。后渐演为官名。汉代多用以称主管长官，如博士祭酒、侍中祭酒、军师祭酒等。三国魏加散骑常侍高功者，为祭酒散骑常侍。此后又有别驾祭酒、祭酒从事等名目。西晋又在王府、公府设置属官，称东阁祭酒、西阁祭酒。西晋还始置国子监祭酒，为国子监长官，历代沿置。

[9]蔡克（生卒年不详）：东晋重臣蔡谟之父，西晋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字子尼，年少好学，博涉群书，为时人所称敬。性情公亮守正，行不合己，虽富贵不交。任为成都王司马颖丞相，擢为东曹掾，掌管选举。以朝政日弊，遂绝不仕。东嬴公司马腾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强征为从事中郎，不得已赴任。到数十日，汲桑攻邺，城陷而被害。　　枣嵩（？—311年）：西晋文学家。字台产，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枣据之弟。尝为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后为石勒所杀。

[10]检校：查看，查核。　　征验：可令人信服的证据。

[11]迟回：迟疑徘徊。

[12]宥（yòu）：宽恕，赦免。

[13]考掠：拷打，笞击。

[14]奇士：杰出的人物，不寻常的人物。

[15]门人：指门生弟子。

[16]仆：男子谦称自己。

【译文】

起初，宦官孟玖深得大将军司马颖宠爱，孟玖想让他的父亲担任邯郸县令，左长史卢志等人都不敢违逆。右司马陆云坚决不同意，说：“这个县，具有公府掾资格的人才能担任，哪能让宦官之父担任呢？”孟玖非常怨恨陆云。孟玖之弟孟超率领万人充任小督，还未交战，就纵兵大肆劫掠，陆机逮捕了主事者。孟超却率领百余名披着铁甲的骑兵，直冲陆机帐下，夺走被捕者，回头对陆机说：“貉奴，你能当都督吗？”陆机的司马吴郡人孙拯力劝陆机杀掉孟超，但陆机却没采纳。孟超向众人宣告说：“陆机要谋反！”又给孟玖写信，说陆机心怀两端，所以战争不能速胜。等到开战，孟超又不受陆机节制，轻易带兵单独推进，结果全军覆没。孟玖怀疑陆机要杀孟超，就向司马颖谮毁陆机说：“陆机对长沙王怀有归附之心。”牵秀一向谄媚事奉孟玖，将军王阐、郝昌，帐下督阳平人公师藩都为孟玖所引用，相互证实此点。司马颖听后大怒，派牵秀带兵去逮捕陆机。参军事王彰劝谏说：“现今这场兵争，强弱形势很明显，庸人都知道我方必胜，何况陆机这种明达的人呢？只是陆机为吴郡人，殿下您任用他太高了，北方土著旧将都嫉恨他罢了。”司马颖不听。陆机听说牵秀来到，脱掉军装，戴上白色丝巾便帽，与牵秀相见，写信向司马颖辞别，既而又慨叹说：“故乡华亭的鹤叫声，还能再听到吗？”牵秀于是杀掉陆机。司马颖又逮捕了陆机之弟清河内史陆云、平东祭酒陆耽以及孙拯，全都关入监狱。记室江统、陈留人蔡克、颍川人枣嵩等人上疏，认为“陆机谋略肤浅，招致大败，杀掉他还可以，至于说他叛逆，众人全都知道他不会这样。应当先查验陆机谋反的详情，若证据确凿，再杀陆云也不算晚”。江统等人恳请不已，司马颖迟疑犹豫了三天。蔡克入见，来到司马颖面前，叩头流血说：“陆云被孟玖所怨恨，远近无人不知。现今果真要被杀，我私下替您感到惋惜。”僚属随同蔡克入见的有数十人，都流泪坚持为陆云求情。司马颖恻然露出宽恕陆云的神色，孟玖搀扶司马颖进入内室，催促他下令杀死陆云、陆耽，诛灭陆机三族。负责审讯的官吏拷打孙拯数百次，两脚踝骨都露出来了，却始终说陆机冤枉。狱吏知道孙拯节义刚烈，就对孙拯说：“二陆冤屈，谁不知道，但您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躯吗？”孙拯仰天慨叹说：“陆氏兄弟，是世上的奇士。我蒙受二人的知遇和厚爱，现今既然不能营救他们，怎能忍心再诬陷他们呢？”孟玖等人知道孙拯不可能屈服，就让狱吏编造孙拯的供词。司马颖杀了陆机，心中常感懊悔，等见到孙拯的供词，十分高兴，对孟玖等人说：“不是爱卿这般忠诚，还不能把这一奸谋问个水落石出呢。”于是诛灭孙拯三族。孙拯的门人费慈、宰意二人曾到监狱要申明孙拯的冤情，孙拯开导并让他们回去，说：“我仗义不辜负二陆，身死自然是我的天数，你们为何还这样做呢？”两个弟子回答说：“您既然不辜负二陆，我们又怎能辜负您呢？”坚持说孙拯冤枉，孟玖又杀了他们。

【原文】

太尉奉帝攻张方，方兵望见乘舆皆退走，方遂大败，死者五千余人[1]。方退屯十三里桥，众惧，欲夜遁，方曰：“胜负兵家之常。善用兵者，能因败为成。今我更前作垒，出其不意，此奇策也。”乃夜潜进逼洛城七里，筑垒数重，外引廪谷以足军食[2]。既战胜，以为方不足忧。闻方垒成，十一月，引兵攻之，不利。朝议以、颖兄弟，可辞说而释，乃使中书令王衍等往说颖，令与分陕而居，颖不从。因致书于颖，为陈利害，欲与之和解。颖复书请斩皇甫商等首，则引兵还邺，不可。

【注文】

[1]乘舆：又作车驾，古代特指天子和诸侯所乘坐的车子，引申为皇帝的代称。

[2]廪（lǐn）：米仓，亦指储藏的米。　　军食：军粮。

【译文】

太尉司马拥持晋惠帝攻打张方，张方的士兵望见天子车驾都后退逃跑，张方于是大败，战死五千多人。张方退兵，驻扎在十三里桥，众人恐惧，想乘夜逃跑，张方说：“胜负是兵家常事。善于用兵的人，能把失败转为成功。如今我们变为前进，布设营垒，出乎对方的意料，这才是奇妙的对策！”于是在夜里偷偷进兵，逼临离洛阳城七里的地方，筑起好几道营垒，从外面运进仓库谷米来充当军粮。司马既已交战获胜，认为张方不值得忧虑。听说张方筑成营垒，十一月领兵进攻，但没取胜。朝廷议论认为司马、司马颖是兄弟，可以用言辞游说来消除争端，于是派中书令王衍等人前去劝说司马颖，让他和司马像西周周公、召公那样分陕而治，但司马颖不同意。司马随后给司马颖写信，向他陈述利害，表示愿意同他和解。司马颖回信，请求将皇甫商等人斩首，就领兵撤回邺城，司马不答应。

【原文】

颖进兵逼京师，张方决千金堨，水碓皆涸，乃发王公奴婢手舂给兵，一品已下不从征者，男子十三已上皆从役[1]。又发奴助兵。公私穷踧[2]，米石万钱。诏命所行，一城而已。骠骑主簿范阳祖逖言于曰：“刘沈忠义果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间，宜启上为诏与沈，使发兵袭颙[3]。颙窘急，必召张方以自救。此良策也。”从之。沈奉诏，驰檄四境，诸郡多起兵应之[4]。沈合七郡之众凡万余人趣长安。又使皇甫商间行，赍帝手诏，命游楷等罢兵，敕皇甫重进军讨颙[5]。商行至新平，遇其从甥，从甥素憎商，以告颙，颙捕商杀之[6]。

【注文】

[1]千金堨（è）：在今河南洛阳城北，汉、魏洛阳城西北。东汉初年张纯穿阳渠，在谷水上修筑石堰，引谷、洛水灌溉。魏明帝太和年间重修，称为千金堨，遏制谷水东注，又称千金渠。西晋、北魏时屡坏屡修，后废。堨，拦水的土堰。　　水碓（duì）：利用水力舂米的机械。东汉初已有用驴骡牛马拉的“投水而舂”的水碓。　　舂（chōng）：把谷类放在石臼里去皮，或把药材放在乳钵里捣碎。

[2]穷踧（cù）：走投无路。

[3]范阳：郡、国名。三国魏文帝黄初七年（226年）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西晋改为国，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内长城以东，永清等县以西，霸州、保定、紫荆关以北和北京房山区以南地区。　　祖逖（tì）（266—321年）：东晋名将。字士稚，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北）人。少有大志，闻鸡起舞。西晋末年率领亲党避乱至江淮间，上书要求北伐，晋元帝任为豫州刺史。祖逖率部渡江，中流击楫，发誓要恢复中原。他率领的军队军纪严明，得到各地人民响应，数年间收复了河南失地。但由于东晋内部纷争迭起，不但不予支持，反而派都督戴渊监视牵制，他壮志未酬，忧愤而死。　　刘沈（？—303年）：西晋将领。字道真，燕国蓟县（今北京城西南）人，家世为北方名族。刘沈博学好古，少仕州郡，转本邑大中正。齐王司马冏辅政，迁侍中，都督益州刺史罗尚、梁州刺史许雄等入蜀镇压李流起义，被司马颙留在长安，任为雍州刺史。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背叛司马颙，奉命袭司马颙于长安，以图解京师之围，战败被杀。　　果毅：果敢而坚决。

[4]驰檄：急送文书。

[5]间行：从小道走，秘密行走。

[6]新平：古郡名。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分右扶风及安定郡置，治所在漆县，北魏改名白土，即今陕西彬县西。

【译文】

司马颖进兵，逼临京师，张方掘开千金堨堤堰，使洛阳城里的舂米水都干涸了，于是调发王公的奴婢，用手舂米供给军需，一品以下不从征的官吏、男子十三岁以上的，都服劳役，又调发奴隶补充兵员。公私都穷迫局促，一石米价高达万钱。诏令所能生效的范围，只是一座京城而已。骠骑主簿范阳人祖逖向司马建议说：“刘沈忠诚节义，果敢刚毅，他率领的雍州兵力足以制服河间王司马颙，应启奏皇上下诏给刘沈，让他发兵袭击司马颙。司马颙窘迫危急，必定召回张方来救自己。这是一条妙计。”司马采用了这一建议。刘沈接到诏书，火速向四境传布檄文，各郡大多起兵响应。刘沈会合七郡部众万余人直扑长安。司马又派皇甫商秘密出关，携带晋惠帝的亲笔诏书，命令游楷等人罢兵，责成皇甫重进军讨伐司马颙。皇甫商到达新平县，遇上他的堂外甥，此人一向憎恶皇甫商，将其行踪禀告司马颙，司马颙捉住皇甫商，把他杀掉。

【原文】

永兴元年春正月，长沙厉王屡与大将军颖战，破之，前后斩获六七万人[1]。而未尝亏奉上之礼。城中粮食日窘，而士卒无离心[2]。张方以为洛阳未可克，欲还长安。而东海王越虑事不济，癸亥，潜与殿中诸将夜收送别省。甲子，越启帝，下诏免官，置金墉城。大赦，改元。城既开，殿中将士见外兵不盛，悔之，更谋劫出以拒颖。越惧，欲杀以绝众心。黄门侍郎潘滔曰：“不可，将自有静之者。”乃遣人密告张方。丙寅，方取于金墉城，至营，炙而杀之，方军士亦为之流涕。公卿皆诣邺谢罪。大将军颖入京师，复还镇于邺。诏以颖为丞相，加东海王越守尚书令。颖遣奋武将军石超等帅兵五万屯十二城门，殿中宿所忌者颖皆杀之，悉代去宿卫兵[3]。表卢志为中书监，留邺参署丞相府事[4]。

【注文】

[1]永兴：西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自公元304年至306年。

[2]窘：穷困，缺乏。　　离心：叛离的心意。

[3]奋武将军：古代武官名。新莽及东汉末曾置。三国两晋南北朝时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魏、晋、南朝宋为四品。

[4]参署：指代理或试任官职。

【译文】

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春季正月，长沙厉王司马多次与大将军司马颖交战，打败了他，前后斩杀俘获六七万人。而司马未曾少过敬奉皇上的礼节。尽管洛阳城中粮食日益困窘，但士卒没有背离的心思。张方认为洛阳无法攻克，准备撤回长安。而东海王司马越担心事情不成，癸亥（二十五日），夜里暗中与殿中诸将逮捕司马，押送到别的官署。甲子（二十六日），司马越启奏惠帝，下诏免去司马的官职，囚禁于金墉城。大赦天下，改年号。城门打开后，殿中将士发现外面兵马并不多，后悔抓了司马，要重新谋划把司马劫出来，抗拒司马颖。司马越闻讯很恐惧，打算杀死司马，来断绝众人的希望。黄门侍郎潘滔说：“不可以，自然会有人把众将平静下来。”就派人秘密告知张方。丙寅（二十八日），张方到金墉城捉住司马，带到军营，用火活活烤死了他，张方的将士也为此流泪不止。公卿都到邺城谢罪。大将军司马颖进入京师，又回到邺城坐镇。晋惠帝下诏，任命司马颖为丞相，加封东海王司马越为尚书令。司马颖派遣奋武将军石超等人率兵五万，屯驻在京城的十二座城门，又把素来怨恨的殿中将领全都杀死，皇宫卫兵也全部换掉。司马颖上表奏请，任命卢志为中书监，留在邺城处理丞相府的事务。

【原文】

河间王颙顿军于郑，为东军声援，闻刘沈兵起，还镇渭城，遣督护虞夔逆战于好畤[1]。夔兵败，颙惧，退入长安，急召张方。方掠洛中官私奴婢万余人而西，军中乏食，杀人杂牛马肉食之[2]。刘沈渡渭而军，与颙战，颙屡败[3]。沈使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以精甲五千袭长安，入其门，力战，至颙帐下[4]。沈兵来迟，冯翊太守张辅见其无继，引兵横击之，杀博及澹，沈兵遂败，收余卒而退[5]。张方遣其将敦伟夜击之，沈军惊溃，沈与麾下南走，追获之。沈谓颙曰：“知己之惠轻，君臣之义重，沈不可以违天子之诏，量强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醢之戮，其甘如荠[6]。”颙怒，鞭之而后腰斩。新平太守江夏张光数为沈画计，颙执而诘之[7]。光曰：“刘雍州不用鄙计，故令大王得有今日[8]。”颙壮之，引与欢宴，表为右卫司马。

【注文】

[1]郑：古邑名，战国韩国都城，即今河南新郑。　　渭城：古地名，即咸阳故城。原本是秦都咸阳县，汉高祖改名为新城县，汉武帝改名为渭城，因南临渭水而得名，在今陕西咸阳东北。　　好畤（chóu）：古县名。西汉设置，在今陕西乾县东，东汉初罢省，西晋惠帝元康年间中复置，北周废。

[2]奴婢：指丧失自由，被人奴役的男女，通常称男性为奴，女性为婢。魏晋南北朝时，奴婢主要来源于战俘，其次为被掠卖为奴者，也有犯罪没为奴者。奴婢子孙世代为奴，非经放免不得改变贱民身份，变为良人。

[3]渭：即渭河，发源于甘肃，流到陕西，在潼关县汇入黄河。

[4]功曹：古代官名。汉朝始置，为地方官署的职事机构，掌选举，并兼参与诸曹事务。其长官，司隶校尉府称功曹从事，州府称治中从事，郡称功曹，县称功曹掾。

[5]张辅（？—305年）：西晋史学评论家。南阳西鄂（今河南南阳北）人，字世伟。张辅初补蓝田令，打击豪强，夺大姓之田分给贫民，转山阳令，抑制强宗。迁尚书郎，封宜昌亭侯。为御史中丞，清正严明，弹劾贾谧、石崇等不法官吏，后迁冯翊太守、秦州刺史。八王之乱兴起，被天水富整所杀。张辅喜评论历史人物，认为管仲不如鲍叔牙，曹操不及刘备，乐毅不如诸葛亮。

[6]投袂（mèi）：挥动衣袖、甩袖，形容决绝或奋发。　　菹（zū）醢（hǎi）：古代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其甘如荠：即甘之如荠。甘，情愿，乐意。荠，荠菜。比喻心甘情愿这样做。

[7]张光（259—313年）：西晋将领。字景武，江夏钟武（今河南信阳东南）人。少为郡吏，以牙门将参加伐吴之役有功，迁北地都尉。正赶上氐、羌叛乱，张光戍守马兰山北，被围，后解围返还长安，以功擢授新平太守。后转顺阳太守，加陵江将军，率领步骑进讨荆州陈敏，以功勋迁材官将军、梁州刺史。因战乱不得赴州，暂镇汉中，为敌军所包围，婴城固守，愤激成疾而死。

[8]鄙：谦词，用于自称，鄙人。

【译文】

河间王司马颙把军队驻扎在郑，作为东征部队的声援，听说刘沈起兵，就撤军镇守渭城，派遣督护虞夔在好畤迎战。虞夔战败，司马颙很害怕，退入长安，急忙召回张方。张方掳掠洛阳城中官府和私家的奴婢万余人，向西撤退，军中粮食匮乏，就宰杀活人掺和牛马肉吃。刘沈渡过渭水驻扎下来，与司马颙交战，司马颙屡战屡败。刘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率精兵五千袭击长安，攻入城内，拼力死战，一直杀到司马颙帐下。刘沈援军来迟，冯翊太守张辅发现援军不继，就带兵拦腰攻击他们，杀死衙博和皇甫澹，刘沈军队战败，收集残兵后退。张方派部将敦伟在夜里袭击，刘沈军队惊慌溃散，刘沈及其部下向南奔逃，敦伟追上活捉了他。刘沈对司马颙说：“知己的知遇之恩轻，君臣的节义重，刘沈不能违抗天子诏命，权衡力量强弱来苟全自己。决心采取行动的当天，就期待着必死，就算剁成肉酱，我也感到甘甜如吃荠菜。”司马颙听后，勃然大怒，先用鞭子狠狠抽打，然后腰斩。新平太守江夏人张光屡次为刘沈出谋划策，司马颙抓住他责问。张光说：“刘刺史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才让大王您有今天。”司马颙觉得他很壮烈，与他欢快饮宴，上表奏请朝廷，任命他为右卫司马。

【原文】

二月乙酉，丞相颖表废皇后羊氏，幽于金墉城；废皇太子覃为清河王。

【译文】

二月乙酉（十七日），丞相司马颖上表废黜皇后羊氏，幽禁在金墉城，废皇太子司马覃，贬为清河王。

【原文】

三月，河间王颙表请立丞相颖为太弟[1]。戊申，诏以颖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如故。大赦。乘舆服御皆迁于邺，制度一如魏武帝故事[2]。以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刘寔为太尉[3]。寔以老固让，不拜。

【注文】

[1]太弟：皇帝称其诸弟中被指定继承皇位的弟弟为太弟。

[2]服御：指服饰车马器用之类。　　制度：封建社会的每个朝代在礼法以及在宫室、车舆、衣服等方面的规定。　　魏武帝：即曹操（155—220年）。东汉末年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和文学家，三国时代魏国的奠基人。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早年举孝廉为郎，参与镇压黄巾军，封济南相。曾任东郡太守、典军校尉等职。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与袁绍等讨伐董卓。镇压黑山农民起义，任兖州牧，收编青州黄巾军，组成“青州兵”。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汉献帝，建都许，历任大将军、司空、丞相，被封为魏公、魏王。曹操先后击败袁术、吕布、袁绍、刘表等割据势力，北征乌桓，西讨马腾、韩遂、张鲁。逐渐统一北方。赤壁之战时被孙权、刘备联军大败。他执政期间任人唯才，抑制豪强，提倡节俭，使北方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他还精通兵法，善作诗歌，有作品传世。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于洛阳。后被追尊为魏武帝。

[3]牧：古代官名。汉代末年将一州的军政长官称州牧。

【译文】

三月，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求册立丞相司马颖为太弟。戊申（十一日），朝廷下诏，立司马颖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一职仍然保留。大赦天下。司马颖的车驾服饰和用品都移送邺城，规格完全依照魏武帝曹操辅佐汉室的先例。任命司马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原太傅刘寔为太尉。刘寔以年老为由坚决辞让，不接受。

【原文】

太弟颖僭侈日甚，嬖幸用事，大失众望[1]。司空东海王越与右卫将军陈眕及长沙王故将上官巳等谋讨之[2]。秋七月丙申朔，陈眕勒兵入云龙门，以诏召三公百僚入殿中，戒严讨颖[3]。石超奔邺。戊戌，大赦，复皇后羊氏及太子覃。己亥，越奉帝北征，以越为大都督，征前侍中嵇绍诣行在[4]。侍中秦准谓绍曰：“今往，安危难测，卿有佳马乎？”绍正色曰：“臣子扈卫乘舆，死生以之，佳马何为[5]！”

【注文】

[1]僭（jiàn）侈（chǐ）：僭越侈靡。　　僭：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侈：用财物过度，穷奢极侈。　　嬖（bì）幸：指被宠爱、宠幸的人。

[2]陈眕（zhěn）（生卒年不详）：晋朝大臣。颍川（治今河南禹州）人，西晋惠帝时为右卫将军。贾后擅政，附会于后党贾谧，为“二十四友”之一。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跟从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晋惠帝北伐，与成都王司马颖战于荡阴（今河南汤阴），大败，晋惠帝被胁迫迁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奉司马覃为太子，据守洛阳。东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迁尚书，都督幽、平二州军事，领幽州刺史，封广陵公。后投降石勒。

[3]戒严：魏晋南北朝时凡遇外敌入侵、大臣谋反、人民起义等，常于京城实行内外戒严。

[4]行在：“行在所”的简称，指帝王所在地，后专指帝王巡行所在之地。

[5]扈（hù）卫：指随侍护卫帝王。　　死生以之：以，随。死活都随它去，指把死生置之度外。

【译文】

皇太弟司马颖超越礼制，奢侈日甚一日，邀宠献媚的小人当权，令天下士民大失所望。司空、东海王司马越，右卫将军陈眕以及长沙王司马旧将上官巳等人谋划征讨他。秋季七月丙申朔（初一日），陈眕领兵进入云龙门，下诏召集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和百官来到殿中，戒严讨伐司马颖。石超逃奔邺城。戊戌（初三日），大赦天下，恢复皇后羊氏以及太子司马覃的名号。己亥（初四日），司马越挟持晋惠帝北征邺城，以司马越为大都督，征召原侍中嵇绍来皇帝临时住地。侍中秦准对嵇绍说：“如今前去，安危难以预测，您有骏马吗？”嵇绍面色严肃地说：“为人臣子，随从护卫天子车驾，死生早已置之度外，要骏马干什么用？”

【原文】

越檄召四方兵，赴者云集，比至安阳，众十余万[1]。邺中震恐。颖会群僚问计，东安王繇曰：“天子亲征，宜释甲缟素，出迎请罪[2]。”颖不从，遣石超帅众五万拒战。折冲将军乔智明劝颖奉迎乘舆，颖怒曰：“卿名晓事，投身事孤[3]。今主上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4]！”

【注文】

[1]云集：像云一样聚集，比喻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　　安阳：古县名。西晋设置，在今河南安阳西南。

[2]缟（gǎo）素：缟是古代的一种白绢，亲朋逝去后多用它做丧服，以示对于死者的纪念。后将白色丧服均称为缟素。

[3]折冲将军：古代官名。新莽时有折冲将军阎迁，东汉献帝时曹操亦置，三国魏沿置，秩五品。　　乔智明（？—313年）：西晋鲜卑前部人，字元达，成都王司马颖辟为辅国将军。司马颖击败赵王司马伦之后，上表封乔智明为殄寇将军，隆虑、共县二县县令。二县百姓爱戴他，号为“神君”。西晋惠帝永安元年（304年），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晋惠帝讨伐司马颖时，他曾劝司马颖迎接惠帝，被司马颖斥责。西晋怀帝永嘉之乱时，归附匈奴汉国刘聪，官至司隶。西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任冠军将军，随刘曜进攻长安，被晋将麹允袭杀。

[4]群小：在国君身边行为卑劣的小人。

【译文】

司马越传布檄文召集各地部队，赶来的士兵像云一样聚集，抵达安阳时，部众有十多万人，邺城上下十分震惊。司马颖召集众僚属询问对策，东安王司马繇说：“天子亲自来征讨，我们应放下武器，穿上孝服，出城迎接请罪。”司马颖拒不接受，派遣石超率领部众五万人迎战。折冲将军乔智明也劝司马颖迎拜天子车驾，司马颖怒斥说：“你号称通晓事体，全心侍奉我，如今皇上被一群小人威逼，你为何让我束手受刑呢？”

【原文】

陈眕二弟匡、规自邺赴行在，云“邺中皆已离散”，由是不甚设备[1]。己未，石超军奄至，乘舆败绩于荡阴，帝伤颊，中三矢，百官侍御皆散[2]。嵇绍朝服下马，登辇以身卫帝，兵人引绍于辕中斫之[3]。帝曰：“忠臣也，勿杀！”对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遂杀绍，血溅帝衣。帝堕于草中，亡六玺[4]。石超奉帝幸其营，帝馁甚，超进水，左右奉秋桃[5]。

【注文】

[1]设备：设置以备警戒。

[2]败绩：作战惨败。　　荡阴：古县名。战国时魏国城邑，西汉置荡阴县，即今河南汤阴。　　侍御：古代官名。天子、王侯的侍从近臣。

[3]朝服：古代君臣朝会时所穿礼服，尊卑异制，历代不同。　　斫（zhuó）：用刀斧砍。

[4]六玺：玺为皇帝御用之印。秦汉之制，皇帝除传国玺外，尚有六玺，都用白玉制作，螭虎纽，称为六玺或天子六玺。秦始皇首用六玺，后世皆沿用其制。六玺：皇帝行玺，用于封命；皇帝之玺，用于赐诸侯王书；皇帝信玺，用于调兵；天子行玺，用于征大臣；天子之玺，用于策拜外国事；天子信玺，用于事天地鬼神。

[5]馁（něi）：饥饿。

【译文】

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从邺城逃到皇帝临时住处，声称“邺城中军队已离散”，因此司马越等人并不严密设防。（七月）己未（二十四日），石超军队突然杀到，天子亲征大军在荡阴县大败，晋惠帝脸颊受伤，身上中三箭，文武百官和侍从全都逃散。嵇绍仍然穿着朝服，翻身下马，登上天子车辇，用身体保护晋惠帝，敌兵把嵇绍拉下来，在车辕中要砍他。晋惠帝说：“这是忠臣，不要杀他！”敌兵说：“我们接到皇太弟的命令，只不冒犯陛下您一人。”于是杀死嵇绍，鲜血溅到晋惠帝的衣服上。晋惠帝跌倒在草丛中，丢失了六颗玉玺。石超奉持晋惠帝来到他的军营，晋惠帝非常饥饿，石超送上水，左右侍从送上秋桃。

【原文】

颖遣卢志迎帝。庚申，入邺，大赦，改元曰建武[1]。左右欲浣帝衣，帝曰：“嵇侍中血，勿浣也[2]。”

【注文】

[1]建武：西晋惠帝年号。

[2]浣（huàn）：洗。

【译文】

司马颖派遣卢志迎接晋惠帝。（七月）庚申（二十五日），进入邺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武。左右侍从想洗晋惠帝的衣服，晋惠帝说：“上面有嵇侍中的血，不能洗啊。”

【原文】

陈眕、上官巳等奉太子覃守洛阳。司空越奔下邳，徐州都督东平王楙不纳，越径还东海。太弟颖以越兄弟宗室之望，下令招之，越不应命。前奋威将军孙惠上书，劝越邀结藩方，同奖王室；越以惠为记室参军，与参谋议[1]。北军中候苟晞奔范阳王虓，虓承制以晞行兖州刺史。

【注文】

[1]奋威将军：古代将军名号。西汉元帝设置，掌率军征伐。其后三国魏、两晋、十六国前秦、南北朝皆置。三国魏、两晋定为四品。　　藩方：指藩镇，总领一方的军府。　　记室参军：古代官名。西晋设置，为丞相府记室曹长官，掌文疏章表奏报。东晋、南北朝时诸王府、三公府及持节都督府皆置，也称记室参军事，自七品至九品不等。

【译文】

陈眕、上官巳等人奉持太子司马覃据守洛阳。司空司马越逃奔到下邳，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拒不接纳，司马越直接回到东海封国。皇太弟司马颖鉴于司马越在皇族兄弟中有声望，下令招他前来，司马越不去。原奋威将军孙惠上奏，劝司马越结交各藩国，共同扶助王室。司马越任命孙惠为记室参军，参与重大事项的谋划与讨论。北军中候苟晞投奔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用皇帝的名义，让苟晞代理兖州刺史。

【原文】

初，三王之起兵讨赵王伦也，安北将军王浚拥众挟两端，禁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1]。太弟颖欲讨之而未能，浚心亦欲图颖。颖以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密使杀浚。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与浚游蓟城南清泉，因而图之[2]。会天暴雨，兵器沾湿，不果而还。审登以为浚得天助，乃以演谋告浚。浚与审登密严兵，约并州刺史东嬴公腾共围演，杀之，自领幽州营兵[3]。腾，越之弟也。太弟颖称诏征浚，浚与鲜卑段务勿尘、乌桓羯朱及东嬴公腾同起兵讨颖，颖遣北中郎将王斌及石超击之[4]。

【注文】

[1]安北将军：古代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魏明帝太和中置，与安东、安西、安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为出镇北方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等地方官员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甚重。三国魏、晋、南朝宋皆定为三品。　　王浚（252—314年）：西晋将领。字彭祖，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魏晋大臣、史学家王沈之子。承嗣父爵，出补河内太守，镇守许昌，依附贾后，与黄门孙虑共害愍怀太子，不久都督幽州。此时朝政昏乱，王浚为自守之计，结交鲜卑为援，讨平成都王司马颖之乱，迁骠骑大将军。大树威令，专掌征伐。后为石勒诱执而杀。　　两端：两可、骑墙的态度，左右摇摆不定。

[2]乌桓：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东胡别支。汉初东胡被匈奴冒顿单于击败，部分迁乌桓山，因以得名。先依附匈奴，西汉武帝后附汉。汉、魏时曾设置护乌桓校尉。东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破乌桓，部分进入中原，部分留居东北，后渐与各地汉族及其他族融合。　　单于：匈奴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语“撑犁”是“天”，“孤涂”是“子”，“单于”是“广大”之意。　　蓟城：周代蓟国及燕国都城，在今北京西南部，其地古有蓟丘，故称蓟。战国初期燕王迁都于蓟，秦时为广阳郡治，西汉为广阳国治，东汉复为广阳郡治，三国魏为燕国治，十六国后赵为燕郡治，唐为幽州治，均称蓟县。　　清泉：在今北京南，西晋时和演与乌桓单于密谋杀王浚于此。

[3]腾：即司马腾（？—307年），晋朝宗室，字元迈，司马懿从孙。晋初封东嬴公，官并州刺史。八王之乱中，成都王司马颖劫持晋惠帝于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他与幽州刺史王浚联兵攻邺，逼迫司马颖挟晋惠帝回归洛阳。进位安北将军，爵东燕王。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迁车骑将军，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镇守邺城，封新蔡王。司马腾性格俭啬，待下无恩惠，人不为用。公师藩与平阳人汲桑起兵于清河，进攻邺城，城破司马腾被杀，谥号武哀。

[4]鲜卑：古族名。东胡的一支，秦汉时游牧于辽东，东汉时进入匈奴故地，势力逐渐强盛起来。东汉桓帝时，首领檀石槐建庭立制，组成军事行政联合体，后瓦解。两晋南北朝时分为数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为强盛。魏晋南北朝时，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后建立过政权。内迁的鲜卑人多转营农业，渐与中原民族融合。　　段务勿尘：晋代鲜卑段部首领，又作段务目尘、段勿尘、段务尘。出于东部鲜卑，世居辽西，段乞珍之子。父死，嗣为段部首领，据有辽西之地，臣附于西晋。以遣军助东海王司马越征讨有功，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由幽州刺史王浚表荐，封辽西公。次年，随王浚起兵攻讨皇太弟司马颖。后奉命统军万人破汉将石勒于常山封龙山下。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进为大单于，卒后，其子段疾陆眷嗣立。　　北中郎将：古代官名。东汉末有左、右、南、北四中郎将，北中郎将是四中郎将之一，职掌率师征伐。魏晋南北朝沿置，地位重要，多有较为固定的辖区和治所。

【译文】

当初，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起兵征讨赵王司马伦时，安北将军王浚拥持部众，脚踩两只船，禁止所辖士人响应三王的招募。皇太弟司马颖准备讨伐他，却未能做到，王浚也想干掉司马颖。司马颖任命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让他秘密杀掉王浚。和演同乌桓单于审登密谋，打算趁审登与王浚游览蓟城南面的清泉时，乘机杀掉他。正赶上天降暴雨，兵器都淋湿了，未达目的而回。审登认为，王浚是得到皇天佑助，就把和演的图谋告知王浚。王浚同审登暗中密布军队，约请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共同包围和演，杀死了他，把幽州各营士兵转归自己掌领。司马腾是司马越之弟。皇太弟司马颖借诏书名义征召王浚，王浚与鲜卑首领段务勿尘、乌桓首领羯朱以及东嬴公司马腾，共同起兵讨伐司马颖，司马颖派遣北中郎将王斌以及石超去攻击他们。

【原文】

太弟颖怨东安王繇前议，八月戊辰，收繇杀之。初，繇兄琅邪恭王觐薨，子睿嗣[1]。睿沈敏有度量，为左将军，与东海参军王导善[2]。导，敦之从父弟也，识量清远，以朝廷多故，每劝睿之国[3]。及繇死，睿从帝在邺，恐及祸，将逃归。颖先敕诸关津无得出贵人，睿至河阳，为津吏所止[4]。从者宋典自后来，以鞭拂睿而笑曰：“舍长，官禁贵人，汝亦被拘邪[5]？”吏乃听过。至洛阳，迎太妃夏侯氏俱归国[6]。

【注文】

[1]睿：即晋元帝司马睿（276—323年），东晋皇帝。字景义，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公元317年至323年在位，司马懿曾孙。初袭封琅邪王，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长安被匈奴攻陷后，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建立政权，史称东晋。他依靠中原南迁士族，联合江南大族顾荣、何循等，维持偏安之局。后因王敦凭借武力，专擅朝政，忧愤而死。

[2]沈（chén）敏：通“沉敏”，沉静，敏慧。　　王导（276—339年）：东晋大臣。字茂弘，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出身士族。西晋末年为琅邪王司马睿献策移镇建康（今江苏南京），并辅佐司马睿于公元318年称帝，建立东晋。他任丞相，其堂兄王敦握重兵驻长江上游，总揽元、明、成三帝朝政，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他领导南迁士族与江南士族联合，稳定了东晋在南方的统治。

[3]从父：即“伯父”“叔父”，旧时称父亲的兄弟。　　识量：见识与度量。　　多故：多难，多事。　　之：到，返回。

[4]关津：关隘和渡口，泛指水陆交通的要道，借指设在要道的关卡。　　河阳：古县名。春秋晋邑，西汉置县，因城居黄河以北，故名。治所在今河南孟州西，北齐废，隋文帝开皇时复置，移治今河南孟州南。

[5]舍长：负责管理客舍的低级官吏。

[6]太妃：皇帝、诸王的妃嫔称号。作为皇帝之妾及诸王正妻，在皇帝或诸王死后都被尊为太妃。

【译文】

皇太弟司马颖怨恨东安王司马繇以前让他出迎圣驾请罪的建议，八月戊辰（初三日），将司马繇抓住杀掉。当初，司马繇之兄琅邪恭王司马觐去世，其子司马睿继任王位。司马睿深沉聪敏，又有度量，担任左将军，与东海王参军王导关系密切。王导是王敦的堂弟，见识度量清正深远，因为朝廷屡有变故，经常劝说司马睿回归封国。到了司马繇被杀时，司马睿正随晋惠帝留在邺城，恐怕灾难会祸及自身，打算逃回封国。司马颖事先敕令各处关卡津渡，不许王公贵人通过。司马睿来到河阳，被津关小吏阻止。司马睿的随从宋典从后面赶来，用鞭子轻拂司马睿，大笑说：“舍长，官府禁止王公贵人出入，你也被拘留了吗？”小吏就任凭他们过去了。司马睿来到洛阳，迎接太妃夏侯氏一起回到封国。

【原文】

丞相从事中郎王澄发孟玖奸利事，劝太弟颖诛之，颖从之[1]。

【注文】

[1]从事中郎：古代官名。东汉设置，为大将军、车骑将军的属官，参与谋议。大将军府定员二人，秩六百石。魏晋南北朝沿置，其职掌依时依府而异，或主吏，或分掌诸曹，或掌机密，或参谋议，地位较高。晋初诸公府及开府位从公加兵者，均置从事中郎二人，东晋诸公领兵者置二人，多至四人。　　奸利：以非法手段求得的利益。

【译文】

丞相从事中郎王澄揭发孟玖奸邪牟利之事，力劝皇太弟司马颖杀掉孟玖，司马颖听从了这一劝告。

【原文】

司空越之讨太弟颖也，太宰颙遣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将兵二万救之，闻帝已入邺，因命方镇洛阳。上官巳与别将苗愿拒之，大败而还[1]。太子覃夜袭巳、愿，巳、愿出走。方入洛阳，覃于广阳门迎方而拜，方下车扶止之[2]。复废覃及羊后。

【注文】

[1]右将军：古代将军名号。汉有前、后、左、右将军，位上卿，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右将军掌管京师兵卫和四夷屯兵，掌征伐。其后魏晋沿置，南北朝时为军府名号，用做加官。　　别将：古代将名。秦汉皆置，单独领兵于他处与主帅配合作战的将军，称别将。

[2]广阳门：又称西阳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城西面南头门。

【译文】

司空司马越征讨皇太弟司马颖，太宰司马颙派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率兵二万去救援司马颖，听说晋惠帝已经被接入邺城，乘势命令张方镇守洛阳。上官巳同别将苗愿抗拒张方入城，大败而归。太子司马覃在夜里袭击上官巳和苗愿，二人出逃。张方进入洛阳，司马覃在广阳门下迎接张方，张方下战车扶起并制止他。再度废黜司马覃以及羊皇后的名号。

【原文】

初，太弟颖表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使将兵在邺，以渊子聪为积弩将军[1]。右贤王宣等，谋共立渊为大单于[2]。事见《刘渊僭汉》。

【注文】

[1]刘渊（？—310年）：十六国时期汉国建立者，公元304年至310年在位。字元海，新兴（治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人，世为匈奴左部帅。深受汉文化影响，尤好《春秋左氏传》及孙吴兵法。西晋末年，利用“八王之乱”及各族人民的反晋情绪，自称汉朝的外甥，以“汉”旗号相号召，在离石（今山西吕梁市离石区）起兵反晋，称大单于，后改称汉王。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称汉帝，建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后其侄刘曜即位，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　　聪：即刘聪（？—318年），十六国时汉国国君，公元310年至318年在位。匈奴族人，字玄明，刘渊之子。刘聪精通经史，擅长属文，工于草书、隶书，深知兵法。刘渊为左单于，立刘聪为右贤王。刘渊河瑞二年（310年），刘渊死，刘聪杀兄夺取帝位。后派刘曜等人攻破洛阳、长安，俘获西晋怀、愍二帝。刘聪在位时，穷兵黩武，广建宫殿，奢侈无度，沉溺酒色。

[2]右贤王：即右屠耆王，匈奴官名。屠耆为匈奴语“贤”，汉人因此称右屠耆王为右贤王，为单于之下的最高官职，地位仅次于左贤王，以单于子弟充任。一般统辖万余骑，居单于西方。下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属，以管理军政事务。　　宣：即刘宣（生卒年不详），晋代匈奴贵族，字士则，新兴（治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国时期汉国建立者刘渊从祖。自幼好学，师从乐安人孙炎，任匈奴右贤王。由并州刺史王广举荐，受晋武帝召见，很受赏识，命为右部都尉。西晋惠帝建武元年（304年），刘宣乘西晋内争之机，联络匈奴五部共举刘渊为大单于，建都离石（今山西离石），任丞相，以拥戴之功，很受尊重，执掌军国内外大事。　　大单于：汉时匈奴国君的称号，书信来往时，称大单于，平时称单于。

【译文】

当初，皇太弟司马颖奏请任命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让他在邺城统兵，又任命刘渊之子刘聪为积弩将军。右贤王刘宣等人，谋划共同拥立刘渊为匈奴大单于。事见《刘渊僭汉》。

【原文】

王浚、东嬴公腾起兵，渊说颖曰：“今二镇跋扈，众十余万，恐非宿卫及近郡士众所能御也。请为殿下还说五部以赴国难[1]。”颖曰：“五部之众，果可发否？就能发之，鲜卑、乌桓未易当也。吾欲奉乘舆还洛阳以避其锋，徐传檄天下，以逆顺制之，君意何如[2]？”渊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勋于王室，威恩远著，四海之内孰不愿为殿下尽死力者，何难发之有[3]！王浚竖子，东嬴疏属，岂能与殿下争衡邪[4]！殿下一发邺宫，示弱于人，洛阳不可得至；虽至洛阳，威权不复在殿下也。愿殿下抚勉士众，靖以镇之。渊请为陛下以二部摧东嬴，三部枭王浚，二竖之首，可指日而悬也。”颖悦，拜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5]。

【注文】

[1]跋（bá）扈（hù）：专横暴戾。　　宿卫：在宫中值宿担任警卫，泛指警卫，守卫。

[2]传檄：传布檄文。古代的公文写在木简上，用以征召、晓谕、声讨等，叫做檄。

[3]武皇帝：即晋武帝司马炎，晋朝的建立者。　　大勋：大功，首功。

[4]竖子：对人的鄙称。　　争衡：较量高低胜负。

[5]参丞相军事：古代官名。东汉末年车骑将军幕府置为僚属，掌参谋军务。曹操为丞相时，总揽军政，僚属常有参丞相军事，职任颇重，掌参与谋议丞相府军事。

【译文】

王浚、东嬴公司马腾起兵讨伐司马颖，刘渊游说司马颖说：“现今幽州、并州二州，飞扬跋扈，兵马多达十余万，恐怕像京师卫戍部队和附近各郡士兵这样的军队不能抵御。我请求为殿下劝说匈奴五部人马来共赴国难。”司马颖说：“五部人马，果真能调发吗？即便能够调发，鲜卑、乌桓也不易抵挡。我想奉护天子车驾回洛阳躲避兵锋，再慢慢向天下传布檄文，用逆顺原则来制服二镇，您意下如何？”刘渊说：“殿下是大晋武皇帝之子，对王室建有大功劳，恩威远播各地，四海之内谁不愿为殿下竭尽全力？还有什么难发可言呢？王浚这个小子，东嬴公只不过是皇室远亲，哪能同殿下争衡较量呢？殿下一旦离开邺城，就是向世人示弱，连洛阳也不能抵达；即使抵达洛阳，权势也不会在殿下那里。希望殿下抚慰士众，安稳镇抚他们。我请求为殿下用匈奴二部人马，挫败东嬴公司马腾，用匈奴三部人马斩杀王浚，这两个贼子的脑袋，悬挂起来示众指日可待。”司马颖听后很高兴，就封刘渊为匈奴北单于，参丞相府军事。

【原文】

渊至左国城，刘宣等上“大单于”之号，二旬之间，有众五万，都于离石[1]。以聪为鹿蠡王[2]。遣左于陆王宏帅精骑五千会颖将王粹拒东嬴公腾。粹已为腾所败，宏无及而归。

西晋时期匈奴五部分布示意图

【注文】

[1]左国城：西晋时匈奴左部所居，在今山西离石县东北。　　二旬：二十天。十天为一旬。　　离石：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即今山西离石。东汉末年废，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复置。

[2]鹿蠡（lǐ）：匈奴之王。

【译文】

刘渊来到左国城，刘宣等人敬上“大单于”名号，二十天之内，就聚集部众五万人，在离石县建立都城。任命儿子刘聪为鹿蠡王，派遣左于陆王刘宏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与司马颖将领王粹会合，抗拒东嬴公司马腾。王粹已被司马腾打败，刘宏没赶上就撤了回来。

【原文】

王浚、东嬴公腾合兵击王斌，大破之。浚以主簿祁弘为前锋，败石超于平棘，乘胜进军[1]。候骑至邺，邺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2]。卢志劝颖奉帝还洛阳。时甲士尚有万五千人，志夜部分，至晓将发，而程太妃恋邺不欲去，颖狐疑未决[3]。俄而众溃，颖遂将帐下数十骑，与志奉帝御犊车南奔洛阳[4]。仓猝上下无赍，中黄门被囊中赍私钱三千，诏贷之，于道中买饭，夜则御中黄门布被，食以瓦盆[5]。至温，将谒陵，帝丧履，纳从者之履，下拜流涕[6]。及济河，张方自洛阳遣其子罴帅骑三千，以所乘车奉迎帝。至芒山下，方自帅万余骑迎帝。方将拜谒，帝下车自止之。帝还宫，奔散者稍还，百官粗备。辛巳，大赦。王浚入邺，士众暴掠，死者甚众。使乌桓羯朱追太弟颖，至朝歌，不及。浚还蓟，以鲜卑多掠人妇女，命：“有敢挟藏者斩！”于是沈于易水者八千人[7]。

【注文】

[1]平棘：古县名。西汉初年设置县，治所在今河北赵县西南。

[2]候骑：巡逻侦察的骑兵称候骑。

[3]部分：部署，约束。　　狐疑：狐性多疑，也比喻人之多疑或遇事犹豫不决。

[4]俄而：表示时间很短，一会儿。　　犊车：牛车。

[5]仓猝：同“仓促”。　　中黄门：古代官名。低级宦官，西汉始置，隶属少府，掌给事禁中，宿卫宫殿。东汉沿置，职位稍高，位次小黄门。三国魏、西晋复置，东晋省。

[6]温：指温县。春秋晋设置，治所在今河南温县西南，北齐废。

[7]易水：燕国南部河流，在今河北西部，发源于易县，在定兴汇入南拒马河。

【译文】

王浚、司马腾会合兵马进击王斌，把他打得大败。王浚委派主簿祁弘为先锋，在平棘县打败石超，乘胜进军。巡逻侦察的骑兵赶到邺城报信，邺城内的将士大为震惊，百官奔走，士卒逃散。卢志劝告司马颖挟持晋惠帝赶快回洛阳。这时披戴盔甲的武士还有一万五千人，卢志在夜间部署，到天亮就要出发，而程太妃留恋邺城，不愿离去，司马颖也狐疑不决。一会儿部众溃散，司马颖于是率领帐下的数十名骑兵，与卢志一起奉持晋惠帝乘坐牛车，往南奔向洛阳。行动仓促，上下都没携带物品，一个中黄门的布囊里有三千钱，晋惠帝下诏，先借用这三千钱，在途中买饭吃，夜间就盖中黄门的布被，用瓦盆来盛饭吃。到达温县，晋惠帝打算拜谒皇陵，却把鞋子丢掉了，就穿上侍从的鞋，向先帝陵下拜，泪流满面。等到渡过黄河，张方从洛阳派其子张罴率领骑兵三千人前来，用自己乘坐的战车迎接晋惠帝。到达芒山脚下，张方率领万余名骑兵迎接晋惠帝。张方将要跪拜谒见，晋惠帝下车亲自劝止他。晋惠帝回到皇宫，逃散的官吏渐渐回来，百官大致具备。（八月）辛巳（十六日），大赦天下。王浚进入邺城，士兵残暴抢掠，死伤的人很多。王浚派乌桓首领羯朱追杀皇太弟司马颖，追到朝歌，没有追上。王浚返回蓟城，因鲜卑士兵大量劫掠妇女，下令说：“有敢挟持私藏妇女的，一律斩首！”于是被沉入易水的有八千人。

【原文】

刘渊闻太弟颖去邺，叹曰：“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然吾与之有言矣，不可以不救。”将发兵击鲜卑、乌桓，刘宣等谏曰：“晋人奴隶御我，今其骨肉相残，是天弃彼而使我复呼韩邪之业也[1]。鲜卑、乌桓，我之气类，可以为援，奈何击之[2]！”渊曰：“善。大丈夫当为汉高、魏武，呼韩邪何足效哉[3]！”宣等稽首曰：“非所及也[4]。”

【注文】

[1]呼韩邪（？—前31年）：本名稽侯珊，西汉宣帝神爵四年（前58年）立为单于。后与其兄郅支单于据地对抗，争夺统治权，为郅支所败。西汉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归附西汉，愿为汉朝守阴山。西汉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汉将陈汤击杀郅支，呼韩邪复得匈奴全境。西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亲赴长安请求娶汉女为妻，汉元帝把宫女王昭君嫁给他。此后六七十年间，塞北地区安宁。

[2]气类：物类，人与物的总称，也指意气相投的人。

[3]汉高：即汉高祖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西汉开国皇帝。　　魏武：指三国时期曹操（155—220年），曹操生前未称帝，东汉献帝时官至相国，卒谥武王，其子魏文帝曹丕追尊他为武皇帝。

[4]稽首：古代拜礼，为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种，常为臣子拜见君父时所用。行礼时，双膝着地，叩头至地，并且要让头在地上停留一段时间，以示恭敬。

【译文】

刘渊听说皇太弟司马颖离开邺城，感叹说：“不听我的话，反而奔逃溃散，真是奴才！不过我与他有言在先，不能不救。”准备发兵进击鲜卑和乌桓，刘宣等人劝谏说：“晋朝像奴隶一样役使我们，如今他们骨肉残杀，这正是皇天抛弃他们，而让我们恢复呼韩邪单于的功业啊。鲜卑、乌桓是我们的同类，可以当成援助力量，为何要攻打他们呢？”刘渊说：“好。大丈夫应当成为汉高祖、魏武帝，呼韩邪哪里值得效仿呢？”刘宣等人跪拜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

【原文】

冬十月，帝既还洛阳，张方拥兵专制朝政，太弟颖不得复预事[1]。豫州都督范阳王虓、徐州都督东平王楙等上言：“颖弗克负荷，宜降封一邑，特全其命。太宰宜委以关右之任，自州郡以下，选举授任，一皆仰成，朝之大事，废兴损益，每辄畴咨[2]。张方为国效节而不达变通，未即西还，宜遣还郡，所加方官，请悉如旧[3]。司徒戎、司空越，并忠国小心，宜干机事，委以朝政[4]。王浚有定社稷之勋，宜特崇重，遂抚幽朔，长为北藩。臣等竭力捍城，藩屏皇家，则陛下垂拱，四海自正矣[5]。”

【注文】

[1]专制：独断专行。

[2]损益：谓减损与增益。　　畴（chóu）咨（zī）：指访问贤者以供咨询。

[3]效节：效忠。

[4]机事：机密、机要之事。

[5]捍城：保卫城池。　　藩屏：屏障，护卫。　　垂拱：垂衣拱手，指因所任得人，不亲身处理政事，形容帝王无为而治。

【译文】

冬季十月，晋惠帝回到洛阳，张方拥兵专擅朝政，皇太弟司马颖不得再参与政事。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等人上书说：“司马颖不能担起国家重任，应当降贬分封一处，只保全他的性命。对太宰司马颙，应当把关西重任交给他，州郡刺史以下官职，从选拔、举荐到拜授、任用，全都仰赖他处理决定；朝中大事，无论废止、兴办，还是减损、增益，要经常向他访询。张方为国报效，但不懂变通，未能即刻向西返还，应当让他回到冯翊郡治所，以前对张方所加授的官职，请依旧保留。司徒王戎、司空司马越，都小心谨慎忠于国家，应当主持机密事宜，把朝政交给他们。王浚立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应当特予尊崇重用，安抚幽州、朔方地区，使它们长久成为朝廷的北方藩篱。臣下等人竭力捍卫朝廷，保卫晋室皇家，这样，陛下就能垂衣拱手而治，四海自然得以匡正。”

【原文】

张方在洛既久，兵士剽掠殆竭，众情喧喧，无复留意[1]。议欲奉帝迁都长安，恐帝及公卿不从，欲须帝出而劫之[2]。乃请帝谒庙，帝不许。十一月乙未，方引兵入殿，以所乘车迎帝。帝驰避后园竹中，军人引帝出，逼使上车，帝垂泣从之。方于马上稽首曰：“今寇贼纵横，宿卫单少，愿陛下幸臣垒，臣尽死力以备不虞[3]。”时群臣皆逃匿，唯中书监卢志侍侧，曰：“陛下今日之事，当一从右将军。”帝遂幸方垒，令方具车载宫人、宝物。军人因妻略后宫，分争府藏，割流苏武帐为马帴，魏、晋以来蓄积，扫地无遗[4]。方将焚宗庙、宫室以绝人返顾之心，卢志曰：“昔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毒之声，百年犹存，何为袭之[5]？”乃止。

【注文】

[1]剽掠：劫夺，掠夺财物。　　喧喧：形容声音吵闹、纷杂。

[2]须：等待。

[3]不虞：出乎意料的事。

[4]妻略：奸污，掳掠。　　流苏：下垂的穗状的装饰物，用五彩羽毛或丝线制成，多装在车马、帐幕等物上。　　武帐：帝王或大臣所用的置有兵器的帷帐。　　马帴：垫在马鞍子下面的东西。帴，古通“鞯”，垫席。　　扫地无遗：比喻破坏得很彻底。

[5]宫室：古时房屋的通称，特指帝王的宫廷。　　董卓（？—192年）：东汉末年权臣。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本为凉州豪强，粗猛有谋，膂力过人，为羌、胡所畏。东汉灵帝时为并州牧，东汉少帝昭宁元年（189年），趁大将军何进举兵诛杀宦官之机，率兵进入洛阳，废少帝，立献帝，专断朝政，引起祸乱。后曹操、袁绍等起兵讨伐董卓，他挟汉献帝西逃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纵火焚洛阳周围数百里。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董卓中司徒王允之计，为吕布所杀。　　怨毒：怨恨，憎恶。

【译文】

张方在洛阳时间久了，手下士兵把全城抢劫殆尽，众人情绪喧嚣不止，没有再留驻之意。转而商议劫持晋惠帝迁都长安，又担心晋惠帝以及朝廷公卿不依从，就要等惠帝出宫后劫持他。于是请求惠帝拜谒祖庙，惠帝不答应。十一月乙未（初一日），张方领兵入宫，用自己乘坐的战车迎接惠帝，惠帝跑到后园竹林中躲避，军士把他拉出来，威逼让他上车，惠帝流泪顺从了。张方在马上叩拜说：“现今贼寇横行，宫廷卫队人少，请陛下到为臣营垒中，为臣竭尽死力来防备不测之事的发生。”这时群臣全都逃走躲藏起来，只有中书监卢志在身旁侍候，说：“陛下，今日之事，应当听从右将军的安排。”惠帝于是来到张方营垒，命令张方准备车辆，载运宫女妃嫔和宝贵物品。军士趁机抢劫宫女妃嫔为妻，瓜分争夺宫中收藏物品，割下五彩流苏和武帐当做战马鞍垫，魏、晋以来皇宫积聚的宝物，一扫而空。张方还准备焚烧宗庙、宫室，来断绝人们回归之心。卢志说：“昔日董卓暴虐无道，焚烧洛阳，致使怨恨憎恶的骂声，百年以来仍然存在，为何要沿袭他的做法呢？”于是作罢。

【原文】

帝停方垒三日，方拥帝及太弟颖、豫章王炽等趋长安，王戎出奔郏[1]。太宰颙帅官属步骑三万迎于霸上，颙前拜谒，帝下车止之[2]。帝入长安，以征西府为宫。唯尚书仆射荀藩、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等在洛阳，为留台，承制行事，号东、西台[3]。藩，勗之子也。丙午，留台大赦，改元复为永安[4]。辛丑，复皇后羊氏。

【注文】

[1]郏（jiá）：古县名。秦朝设置，即今河南郏县，西晋属襄城郡。

[2]霸上：一作灞上，在今陕西西安东灞水之上，故名。地处白鹿原北首，灞水西岸，咸阳、长安东面近郊军事要地。

[3]荀藩（245—313年）：西晋大臣。字大坚，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西晋开国功臣、司徒荀勗之子。西晋惠帝元康中，为黄门侍郎，以从讨成都王司马颖之功，封西华县公，累迁尚书令。西晋怀帝永嘉末，转司空。洛阳陷落，出奔密县（今河南新密东南）。王浚承制，奉为留台太尉。晋愍帝为太子，委以督摄远近，卒于开封。　　周馥（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字祖宣，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人。西晋惠帝时，官至平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与周玘等讨平陈敏，以功封永宁伯。周馥见东海王司马越不守臣节，洛阳孤危，欲匡正朝廷，建议迁都寿春。后为东海王司马越所袭，周馥将其击败，东海王又求救于晋元帝，元帝派遣甘卓等人攻击周馥。周馥众溃，出走项城，为新蔡王司马确所拘，忧愤发病而卒。　　留台：古代官署名。两晋南北朝时，皇帝出巡或御驾亲征时设置，有权承制行事。唐代改称留守。　　东、西台：古代官署名。晋、南朝称朝廷禁省及中枢机构为台，在京城以西地方另建的机构号为西台。晋惠帝被胁迫至长安，所建政权机构号为西台，留守洛阳承制行事的政权机构号为东台，各自为政。司马睿南渡，在江左建立政权，承制行事，长安朝廷遂为西台。

[4]永安：西晋惠帝年号，永安元年指公元304年。

【译文】

晋惠帝在张方营垒停留三天，张方拥持惠帝以及皇太弟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等赶赴长安，王戎逃奔郏县。太宰司马颙率领属官和步兵、骑兵三万人在霸上迎候，司马颙上前参见拜谒，惠帝下车制止。惠帝进入长安，把征西将军府作为皇宫。只有尚书仆射荀藩、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等人仍在洛阳，组成留台，按照皇帝授权处理政事，与长安官署分别称为东台、西台。荀藩是荀勗之子。丙午（十二日），留台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安。辛丑（初七日），恢复皇后羊氏封号。

【原文】

十二月丁亥，诏太弟颖以成都王还第，更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帝兄弟二十五人，时存者惟颖、炽及吴王晏。晏材质庸下，炽冲素好学，故太宰颙立之[1]。诏以司空越为太傅，与颙夹辅帝室，王戎参录朝政[2]。又以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高密王略为镇南将军，领司隶校尉，权镇洛阳；东中郎将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邺[3]。百官各还本职。令州郡蠲除苛政，爱民务本，清通之后，当还东京[4]。大赦，改元。略、模皆越之弟也。王浚既去邺，越使模镇之，颙以四方乖离，祸难不已，故下此诏和解之，冀获少安[5]。越辞太傅不受。又诏以太宰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为中领军、录尚书事，领京兆太守。

【注文】

[1]冲素：冲淡纯朴。

[2]参录：参与总领。参，参与。录，总领。

[3]略：即司马略（？—309年），晋宗室。字元简，司马懿从孙，嗣封高密王。西晋惠帝元康初年，入选晋愍怀太子宾友，历任散骑常侍、秘书监，迁安北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西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刘伯根、王弥起兵东莱，司马略不能抵抗，走保聊城。晋怀帝即位，迁使持节、都督荆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流民王逌（yōu）、郝洛起事，遣将平定，进而开府。西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死，谥号“孝”。　　镇南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献帝时置，掌帅兵镇守一方。三国时魏国沿置，并与镇东、镇西、镇北三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其后，晋和南北朝皆沿置。　　东中郎将：古代官名。汉末有东、西、南、北四中郎将，皆掌帅师征战。其后，魏晋南北朝沿置，多有固定辖区及治所；有的还兼刺史或持节都督相邻州县的军事。　　宁北将军：古代官名。西晋设置，多兼并州、青州等州刺史，或都督并州、冀州诸军事，位在东中郎将之上。十六国后赵及北魏沿置。

[4]蠲（juān）除：免除。

[5]乖离：背离，抵触。

【译文】

十二月丁亥（二十四日），晋惠帝下诏，让皇太弟司马颖以成都王身份退居宅第，改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晋惠帝共有兄弟二十五人，这时存世的只剩下司马颖、司马炽以及吴王司马晏。司马晏才能资质平庸低下，司马炽则淡泊纯朴，喜欢学问，因此太宰司马颙扶立他。诏书还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与司马颙共同辅佐帝室，王戎参与掌管朝政。又任命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高密王司马略为镇南将军，兼司隶校尉，暂且镇守洛阳；东中郎将司马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守邺城，百官各自坚守本职。命令各州郡废除苛政，爱惜百姓，致力农耕。各地清平畅通以后，天子返归东京洛阳，并大赦天下，改年号。司马略、司马模都是司马越之弟。王浚已撤离邺城，司马越派司马模去镇守。司马颙因为四方乖逆背离，祸难接连不断，所以下诏书来调和缓解矛盾，希望能获得略为安定的局面。司马越辞让太傅一职而不接受。又下诏任命太宰司马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为中领军、录尚书事，兼京兆太守。

【原文】

二年夏四月，张方废羊后。

【译文】

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夏季四月，张方废掉羊皇后。

【原文】

游楷等攻皇甫重，累年不能克，重遣其养子昌求救于外。昌诣司空越，越以太宰颙新与山东连和，不肯出兵[1]。昌乃与故殿中人杨篇诈称越命，迎羊后于金墉城，入宫，以后令发兵讨张方，奉迎大驾[2]。事起仓猝，百官初皆从之，俄知其诈，相与诛昌。颙请遣御史宣诏喻重令降，重不奉诏。先是城中不知长沙厉王及皇甫商已死，重获御史驺人问曰：“我弟将兵来，欲至未[3]？”驺人曰：“已为河间王所害。”重失色，立杀驺人。于是城中知无外救，共杀重以降。颙以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

【注文】

[1]养子：即嗣子。古人重视宗祀，以无后为大，如果无子，则收养他人之子为子，称为养子。　　山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代，通称华山或崤山以东为山东，与汉代“关东”含义相同。战国时泛指秦以外的六国领土，当时秦国东界在华山一线，一般也专指黄河流域。

[2]奉迎：敬辞，迎接。

[3]驺（zōu）人：为长官驾驭车马的人。

【译文】

游楷等人攻打秦州刺史皇甫重，连年也没攻下来，皇甫重派养子皇甫昌到外郡去求援。皇甫昌拜见司空司马越，司马越因太宰司马颙新近同崤山以东地区联络和解，不肯出兵。皇甫昌就同殿中故人杨篇诈称司马越之命，在金墉城迎接羊皇后，进入皇宫，借用皇后之令，发兵讨伐张方，奉迎天子大驾。事情仓促发生，百官开始都顺从，不久知道有诈，就相互商议诛杀皇甫昌。司马颙请晋惠帝派遣御史宣达诏书，晓谕皇甫重令他投降，皇甫重拒不服从诏命。此前秦州城中不知长沙厉王（司马）及皇甫商都已死，皇甫重抓到御史的赶车人，问他说：“我弟弟带兵前来，还没到吗？”赶车人说：“他已经被河间王司马颙杀害。”皇甫重听后大惊失色，立即杀死赶车人。于是城中知道外边没有救兵，就一起杀掉皇甫重投降。司马颙任命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

【原文】

东海中尉刘洽以张方劫迁车驾，劝司空越起兵讨之[1]。秋七月，越传檄山东征、镇、州郡，云“欲纠帅义旅，奉迎天子还复旧都[2]”。东平王楙闻之惧，长史王修说楙曰：“东海宗室重望，今兴义兵，公宜举徐州以授之，则免于难，且有克让之美矣[3]。”楙从之。越乃以司空领徐州都督，楙自为兖州刺史，诏即遣使者刘虔授之。是时越兄弟并据方任，于是范阳王虓及王浚等共推越为盟主[4]。越辄选置刺史以下，朝士多赴之。

【注文】

[1]中尉：古代官名。诸侯国领军政的长官，掌治安、捕捉盗贼，两汉至南北朝皆置此官，汉秩二千石。魏、晋、南北朝时地位稍减，与郎中令、大农并称为王国三卿，掌国中军兵。其品秩随国主地位而高下不等。

[2]义旅：正义的军队。

[3]克让：善于谦让，能谦让。克，能。

[4]方任：指独领一方的地方长官，或镇守一方的将军、总督等。

【译文】

东海中尉刘洽因为张方劫持迁走天子车驾，力劝司空司马越起兵讨伐。秋季七月，司马越向崤山以东各守一方的四征、四镇将军，州郡长官传布檄文，说“要汇集统领正义之师，奉迎天子归还旧都洛阳”。东平王司马楙听到消息后很害怕，长史王修劝司马楙说：“东海王在皇族名望最高，如今大兴义兵，明公您应当献出徐州给他，这就可以免除祸难，而且还可以赢得克制敬让的美誉。”司马楙听从了这一劝告。司马越于是以司空兼任徐州都督，司马楙自为兖州刺史，朝廷下诏，立即派遣使者刘虔前去封授。这时司马越兄弟各守一方重任，于是范阳王司马虓以及王浚等人，共同推举司马越为盟主。司马越自行选拔署任刺史以下官员，朝中士人都去投奔他。

【原文】

成都王颖既废，河北人多怜之。颖故将公师藩等自称将军，起兵于赵、魏，众至数万[1]。初，上党武乡羯人石勒有胆力，善骑射[2]。并州大饥，建威将军阎粹说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勒亦被掠，卖为茌平人师懽奴，懽奇其状貌而免之[3]。懽家邻于马牧，勒乃与牧帅汲桑结壮士为群盗[4]。及公师藩起，桑与勒帅数百骑赴之。桑始命勒以石为姓，勒为名。藩攻陷郡县，杀二千石、长吏，转前攻邺[5]。平昌公模甚惧。范阳王虓遣其将苟晞救邺，与广平太守谯国丁绍共击藩，走之[6]。

【注文】

[1]河北：古地区名，泛指今黄河以北地区。　　公师藩（？—306年）：成都王司马颖旧将，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七月，成都王司马颖被废后，公师藩等人不服，自称将军，起兵于赵、魏（今河北、河南一带地区），众至数万。羯族人石勒、汲桑率牧民数百前来归附。公师藩率军夺郡县，杀郡守、长吏，进击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时，被范阳王司马模部将苟晞击败杀死。

[2]上党：古郡名。战国韩、赵各置一郡，其后韩郡并入赵，入秦后仍置。治壶关（今山西长治西南），西汉治所长子（今山西长子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等县以南，沁河流域以东地区。东汉末移治壶关（今山西长治西南），其后治所屡迁移。其地甚高，古有与天为党之说，故名。　　武乡：古县名。上党郡属县，西晋设置，治今山西榆社北，为羯人聚居地之一。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羯人石勒建立赵国，分上党郡置武乡郡，治所武乡。　　羯人：古族名。源于小月支，曾归附于匈奴，逐渐融合于匈奴，魏晋时居于上党郡（治今山西长治西南）汉人称之为“羯胡”。东晋时，羯人石勒创建后赵，建都襄国（河北邢台）。　　石勒（274—333年）：十六国后赵建立者，字世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二十岁被晋朝官吏卖至山东为奴，与汲桑聚众起义，后投靠匈奴首领刘渊，随之征战，为前赵（汉国）名将。石勒重用汉人张宾，公元319年与前赵分裂，称王自立，史称后赵。东晋海西公太和元年（366年），俘杀刘曜，灭前赵，建都襄国（今河北邢台）。石勒公元319年至333年在位，尽有冀、并、幽、兖等十州之地，在十六国中最为强盛。　　胆力：胆量和魄力。　　骑射：骑马和射箭。

[3]建威将军：古代将军名号。西汉末新莽时设，为战时临时任命的将领，掌统兵征伐，事毕即罢。三国沿置，南朝时为五威将军，魏、晋、宋为第四品。　　军实：古代称器械、粮饷等军用物资。　　茌（chí）平：古县名。秦时置县，位于山东省西部、徒骇河流域。

[4]马牧：晋及十六国时，官设牧马之地称马牧，犹如汉代的牧苑。在今山东茌平境内，西晋惠帝永兴中，汲桑、石勒起于马牧，即此。　　牧帅：管理马牧的长官称马牧帅或牧帅。　　汲桑（？—308年）：西晋时茌平农牧民起义领袖。魏郡（治今河北临漳西南）人，一说平阳（治今山西临汾西南）人，本为牧民首领。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公师藩等人在清河鄃（shū）县（今山西夏津西南）起兵，汲桑与石勒率牧民响应。公师藩失败，他们回到茌平。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再次率众起事，自称大将军，以石勒为扫虏将军，攻郡县，放囚徒，攻占邺城，杀死新蔡王司马腾。后为西晋兖州刺史苟晞和将军王瓒所败。不久，为依附于司马腾的流民所杀。

[5]二千石：汉代郡守的别称，汉朝官秩以俸禄粟的数量来区分品级的差别，郡守和诸王府相皆秩二千石，遂以为称，后又专以二千石代称郡守。

[6]广平：古郡名。汉初置广平郡，治所在广平县（今河北鸡泽东南），西汉成帝元延末年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任县、鸡泽、南和、曲周、永年东南及平乡县西南部、肥乡北部等地。后改广平国，东汉光武帝建武中省入巨鹿部，三国魏复置广平郡，辖境扩大。　　谯国：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改谯郡而置，治所在谯县（今安徽亳州），辖境相当今安徽萧县、灵璧、五河和河南鹿邑、永城等县地。西晋改为谯郡。　　丁绍（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叔伦，谯国（今安徽亳州）人，曾任广平太守。西晋惠帝永兴初，南阳王司马模被公师藩围于临漳（今属河北），他率兵援救。西晋怀帝永嘉初年，转为冀州刺史。以率州兵破汲桑有功，加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后暴疾而卒。

【译文】

成都王司马颖被废，黄河以北的人们大都怜惜他。司马颖旧将公师藩等人自称将军，在赵国、魏郡起兵，部众多达数万人。当初，上党郡武乡县羯族人石勒，具有胆量和力气，精通骑马射箭。并州发生大饥荒，建威将军阎粹鼓动东嬴公司马腾抓捕各部族人到崤山以东地区去贩卖，来充实军资。石勒也被抓，卖给茌平县人师懽当家奴，师懽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就放了他。师懽家紧挨着牧马场，石勒就同牧马场头领汲桑，纠集壮士成为强盗团伙。等到公师藩起兵，汲桑与石勒带领数百名骑士去投奔他。汲桑开始让石勒以石为姓，以勒为名。公师藩攻陷郡县，杀死俸禄二千石的太守以及长吏，进兵攻打邺城。平昌公司马模很恐惧。范阳王司马虓派遣他的将领苟晞援救邺城，同广平太守谯国人丁绍共同迎击公师藩，赶跑了他。

【原文】

八月，司空越以琅琊王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睿请王导为司马，委以军事。越帅甲卒三万，西屯萧县，范阳王虓自许屯于荥阳[1]。越承制以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以范阳王虓领豫州刺史[2]。乔以虓非天子命，发兵拒之。虓以刘琨为司马。越以刘藩为淮北护军，刘舆为颍川太守。乔上尚书列舆兄弟罪恶，因引兵攻许，遣其长子祐将兵拒越于萧县之灵壁，越兵不能进[3]。东平王楙在兖州，征求不已，郡县不堪命[4]。范阳王虓遣苟晞还兖州，徙楙都督青州。楙不受命，背山东诸侯与刘乔合。

【注文】

[1]甲卒：披甲的步兵。汉代为步兵泛称，为郡国主要兵种，由郡尉典领。遇有战事，则从征伐。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32年），以诸郡甲卒坐费粮食，下诏罢省。然而西北诸郡仍有甲卒。　　萧县：古县名。秦朝设置，属泗水郡，在今安徽萧县西北十里。　　荥（xíng）阳：古县名。战国韩荥阳邑，秦朝置县，故城在今河南郑州西北。

[2]承制：秉承皇帝旨意，有时非出自帝命，为一种假借的名义或政治待遇。两晋、南北朝或后世权臣多有此种名义，以此得自行处置政务、任免官吏，虽称“承制行事”，但不必取得皇帝同意。　　刘乔（249—311年）：西晋将领。字仲彦，南阳安众（今河南镇平东南）人。少为秘书郎，建威将军王戎引为参军。伐吴之役，因为攻破武昌有功，授荥阳令，迁太子洗马。又以诛杨骏之功，赐爵关中侯，晋升御史中丞。后为镇东将军、豫州刺史、都督豫州诸军事，卒于官。

[3]灵壁：古地名。在今安徽濉溪县西北濉河西岸。

[4]兖州：古州名。中国古代行政区划，汉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地区，东汉时治所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南），后屡有迁移，辖境逐渐缩小。　　不堪命：堪，忍受。老百姓不能忍受严酷的政令，背负不了沉重的负担。形容暴虐的统治已达到使人不能忍受的地步。

【译文】

八月，司空司马越任命琅琊王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县。司马睿请求让王导担任司马，把军政交给他处理。司马越率领全副武装的士卒三万人，西进屯驻萧县，范阳王司马虓从许昌赶到荥阳驻扎。司马越按皇帝旨意任命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让范阳王司马虓兼任豫州刺史。刘乔以司马虓传的不是皇帝之命，就发兵抗拒。司马虓任命刘琨为司马。司马越任命刘藩为淮北护军，刘舆为颍川太守。刘乔上奏尚书台，列举刘舆兄弟的罪恶，随后领兵攻打许昌，又派长子刘祐率兵在萧县境内的灵壁抵御司马越，司马越的部队不能向前推进。东平王司马楙在兖州，征调财物无休无止，各郡县无法忍受。范阳王司马虓派遣苟晞返回兖州，调任司马楙都督青州。司马楙拒不接受命令，背弃崤山以东各诸侯王而与豫州刺史刘乔联合。

【原文】

太宰颙闻山东兵起，甚惧。以公师藩为成都王颖起兵，壬午，表颖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给兵千人；以卢志为魏郡太守，随颖镇邺，欲以抚安之。又遣建武将军吕朗屯洛阳[1]。颙发诏，令东海王越等各就国，越等不从。会得刘乔上事，冬十月丙子，下诏称：“刘舆迫胁范阳王虓造构凶逆[2]。其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释、征东大将军刘准，各勒所统，与刘乔并力；以张方为大都督，统精卒十万与吕朗共会许昌，诛舆兄弟。”释，宣帝弟子穆王权之孙也[3]。

【注文】

[1]建武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末即有此职，三国魏、蜀用做统兵将领官称。晋南北朝沿置，或为统兵将领，或作为加官。北魏建武将军秩从四品。

[2]造构：构造，建造。

[3]权：即司马权（220—275年），字子舆，司马懿之弟司马馗（kuí）之子。仕魏为冗从仆射，司马炎代魏，封彭城王，出为北中郎将、都督邺城诸军事。西晋武帝咸宁元年（275年）死，谥“穆”。

【译文】

太宰司马颙听说崤山以东兵争再起，十分恐惧。鉴于公师藩是为成都王司马颖起兵，（八月）壬午（二十三日），上表奏请委任司马颖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拨给兵士一千人。同时任命卢志为魏郡太守，随同司马颖镇守邺城，想借此进行安抚。又派遣建武将军吕朗驻守洛阳。司马颙下诏，让东海王司马越等人各回封国，司马越等人拒不听命。正赶上朝廷接到刘乔揭发刘舆兄弟的奏章，冬季十月丙子（十八日），下诏说：“刘舆逼迫威胁范阳王司马虓，制造凶恶反叛事件。命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征东大将军刘准各自带领本部人马，与刘乔并力作战；任命张方为大都督，统率精兵十万与吕朗共同会师许昌，诛灭刘舆兄弟。”司马释是晋宣帝司马懿侄儿穆王司马权之孙。

【原文】

丁丑，颙使成都王颖领将军楼褒等，前车骑将军石超领北中郎将王阐等，据河桥为刘乔继援。进乔镇东将军，假节[1]。

【注文】

[1]镇东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年间，张济、曹操、刘备都曾任此将军。掌征伐。三国魏时，与镇西、镇南、镇北三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各出镇一方。蜀、吴也置四镇将军。其后，南北朝等多沿置。

【译文】

（十月）丁丑（十九日），司马颙派成都王司马颖率领将军楼褒等人，原车骑将军石超率领北中郎将王阐等人，据守富平津黄河渡桥，作为刘乔的后续和声援。升刘乔为镇东将军，持朝廷符节。

【原文】

刘弘遗乔及司空越书，欲使之解怨释兵，同奖王室，皆不听。弘又上表曰：“自顷兵戈纷乱，猜祸锋生，疑隙构于群王，灾难延于宗子[1]。今夕为忠，明旦为逆，翩其反而，互为戎首[2]。载籍以来，骨肉之祸，未有如今者也[3]。臣窃悲之！今边陲无备豫之储，中华有杼轴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国体，职竞寻常，自相楚剥[4]。万一四夷乘虚为变，此亦猛虎交斗，自效于卞庄者矣[5]！臣以为宜速发明诏，诏越等令两释猜嫌，各保分局。自今以后，其有不被诏书擅兴兵马者，天下共伐之！”时太宰颙方拒关东，倚乔为助，不纳其言[6]。乔乘虚袭许，破之。刘琨将兵救许不及，遂与兄舆及范阳王虓俱奔河北。琨父母为乔所执。刘弘以张方残暴，知颙必败，乃遣参军刘盘为督护，帅诸军受司空越节度[7]。

【注文】

[1]自顷：近来。　　兵戈：兵器，借指战争。

[2]戎首：发动战争的祸首，也指挑起争端的人。

[3]载籍：指书籍、典籍。

[4]边陲：边界，边疆，边境。　　备豫：谓预先准备。　　杼轴之困：谓财物耗空、陷入困境。杼、轴乃旧式织布机上管经纬线的两个部件。　　股肱之臣：比喻辅佐君主的大臣。股肱，大腿和胳膊，引申为辅佐。

[5]四夷：四夷是指四方之夷，即蛮、夷、戎、狄，为中国古代华夏族以外的各少数民族。　　卞庄：古代勇士。春秋时期鲁国卞邑大夫，食邑于卞，谥号“庄”，以勇力驰名，传说他曾刺死双虎。

[6]关东：秦、汉、唐等王朝定都今陕西，因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今河南、山东等地为“关东”。

[7]节度：调度，指挥。

【译文】

刘弘给刘乔以及司空司马越送去书信，想使双方解除仇怨，停止交兵，共同扶助王室，但双方都不听。刘弘又上表说：“近来兵争纷起，猜忌的祸患激烈发生，疑虑嫌隙在诸王之间构成，灾难延及宗子。今夕忠顺，明晨反逆，翻来覆去，相互成为战争祸首。有史籍记载以来，骨肉残杀之祸，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臣对此感到特别悲哀。如今边境没有戒备预防的物资储备，中原却又经济困难，而辅政大臣不专注于国事，却把追逐名利当做本职，自相残害。万一四方部族乘虚发动变乱，这就是猛虎相互搏斗，自行被鲁国大夫卞庄所擒获啊。臣下认为应当迅速颁发明诏，给司马越等人下令，让他们双方消除猜忌嫌隙，各自保持南北分治的局面。从今以后，敢有不受诏书擅自兴兵的人，全天下人共同讨伐他。”这时太宰司马颙正抗拒关东的进攻，倚靠刘乔作为协助力量，不采纳刘弘的建议。刘乔乘虚袭击许昌，攻破了对方。刘琨率兵救援许昌已晚，于是同其兄刘舆以及范阳王司马虓一起逃奔河北。刘琨父母被刘乔抓住。刘弘认为张方残暴，知道司马颙必定败亡，就任命参军刘盘为督护，率领诸军接受司空司马越的指挥。

【原文】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诈被檄，自称平西将军，复立羊后[1]。洛阳令何乔攻权杀之，复废羊后。太宰颙矫诏，以羊后屡为奸人所立，遣尚书田淑敕留台赐后死[2]。诏书累至，司隶校尉刘暾等上奏，固执以为：“羊庶人门户残破，废放空宫，门禁峻密，无缘得与奸人构乱，众无愚智，皆谓其冤[3]。今杀一枯穷之人，而令天下伤惨，何益于治！”颙怒，遣吕朗收暾，暾奔青州依高密王略。然羊后亦以是得免。

【注文】

[1]立节将军：古代官名。北魏设置，用以褒赏有功勋者，秩正四品下。

[2]留台：留尚书台省称。皇帝出行，留在京都的中央政府。两晋南北朝时，皇帝出巡或御驾亲征时设置，有权承制行事。

[3]构乱：制造叛乱。

【译文】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诈称接到檄文，自称平西将军，又拥立羊皇后。洛阳县令何乔攻打周权并杀死了他，又废掉羊皇后。太宰司马颙假传诏书，因羊皇后多次被奸人拥立，派尚书田淑敕令洛阳留台赐死羊皇后。诏书一次次传到，司隶校尉刘暾等人上奏，坚持认为：“羊庶人门户残破，她被废后安置在空荡的宫室，宫门把守十分严密，没有机会与奸贼制造祸乱，众人无论笨的聪明的，都认为她冤枉。如今杀死一个枯竭困窘的妇人，而让天下人感到悲伤凄惨，对国家治理有何好处？”司马颙恼羞成怒，派吕朗去逮捕刘暾，刘暾逃奔青州，归附高密王司马略。然而羊皇后也因此得免一死。

【原文】

十二月，吕朗等东屯荥阳，成都王颖进据洛阳。

【译文】

十二月，吕朗等人向东屯驻在荥阳，成都王司马颖进军并占据洛阳。

【原文】

刘琨说冀州刺史太原温羡，使让位于范阳王虓[1]。虓领冀州，遣琨诣幽州乞师于王浚[2]。浚以突骑资之，击王阐于河上，杀之[3]。琨遂与虓引兵济河，斩石超于荥阳。刘乔自考城引退[4]。虓遣琨及督护田徽东击东平王楙于廪丘，楙走还国[5]。琨、徽引兵东迎越，击刘祐于谯。祐败死，乔众遂溃，乔奔平氏。司空越进屯阳武，王浚遣其将祁弘帅突骑鲜卑、乌桓为越先驱[6]。

【注文】

[1]温羡（？—308年）：西晋大臣。字长卿，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东南）人。西晋武帝时，齐王司马攸辟他为掾，迁尚书郎。晋惠帝即位，拜豫州刺史，迁尚书。及齐王司马冏执政，任吏部尚书。后以从驾讨伐成都王司马颖有功，封大陵县公，食邑千八百户。不久出任冀州刺史，加后将军。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司马颙部将张方劫持晋惠帝至长安，拜他为中书令，拒不受命。永兴二年晋惠帝还归洛阳，拜他为相，任为中书监，加散骑常侍。晋怀帝即位，迁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开府。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卒于相位。赠司徒，谥号“元”。

[2]乞师：请求援兵。

[3]突骑：汉代骑兵之一。指能冲突敌阵的骑兵、骑士，为骑兵的精锐。

[4]考城：古县名。东汉设置考城县，治所在今河南民权县东北，西晋废。

[5]廪丘：古县名。春秋齐邑，西汉置县，在今山东郓城县西北。

[6]阳武：古县名。秦朝置县，治所在今河南原阳县东南，北齐废。　　先驱：前行开路，也指先锋，前导。

【译文】

刘琨劝说冀州刺史太原人温羡，请他让位给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兼任冀州刺史，派遣刘琨到幽州向王浚请求援兵。王浚以骑兵突击队相资助，在黄河岸边攻击王阐，将他杀死。刘琨于是同司马虓领兵渡过黄河，在荥阳斩杀石超。刘乔从考城领兵撤退。司马虓派遣刘琨以及督护田徽东进，在廪丘攻击东平王司马楙，司马楙逃回封国。刘琨、田徽领兵东进迎接司马越，在谯县围攻刘祐，刘祐战败身死，刘乔部众溃散，刘乔逃到平氏县。司空司马越进军屯驻在阳武县，王浚派遣将领祁弘统率由鲜卑、乌桓组成的骑兵突击队，充当司马越的先锋。

【原文】

光熙元年[1]。初，太弟中庶子兰陵缪播有宠于司空越，播从弟右卫率胤，太宰颙前妃之弟也[2]。越之起兵，遣播、胤诣长安说颙，令奉帝还洛，约与颙分陕为伯。颙素信重播兄弟，即欲从之[3]。张方自以罪重，恐为诛首，谓颙曰：“今据形胜之地，国富兵强，奉天子以号令，谁敢不从？奈何拱手受制于人[4]！”颙乃止。及刘乔败，颙惧，欲罢兵与山东和解，恐张方不从，犹豫未决。

【注文】

[1]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光熙是西晋惠帝年号。

[2]中庶子：古代官名。秦汉至魏晋南朝、北魏、北齐皆置。魏以前为国君属官，魏以后为太子属官。东汉时置五人，职责如侍中，掌侍从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等。晋朝置中庶子四人，常侍左右，掌机密、传命令等。　　缪播（？—309年）：西晋官吏。字宣则，兰陵（治今山东枣庄峄城镇）人。西晋惠帝时，为太弟司马炽中庶子。河间王司马颙挟持晋惠帝往长安，东海王司马越将起兵奉迎，派遣缪播劝说司马颙，令其奉帝返还洛阳，复劝说司马颙斩其将张方以谢诸侯。晋怀帝即位，以为给事黄门侍郎，徙中书令。司马越诬其将为乱，将其杀害。　　右卫率：晋代东宫军事职官名称。西晋泰始五年（269年）始置，统领一军卫士，宿卫东宫。即太子右卫帅。　　胤：即缪胤（？—309年），西晋官吏。字休祖，缪播之从弟。初为尚书郎，转太弟右卫率。与从兄缪播依附晋东海王司马越，得到司马越的信任。晋惠帝被挟持到长安，受司马越之命随兄缪播进关中迎惠帝还都洛阳，授冠军将军。晋怀帝即位，官至散骑常侍、太仆卿。司马越专权，遭到猜疑，与缪播同时被杀。

[3]信重：信任，器重。

[4]形胜：指地理形势优越。　　拱手：古代礼仪。指两手合抱以示敬意，形容毫不费力气。

【译文】

西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当初，皇太弟（司马炽）的中庶子兰陵人缪播，得宠于司空司马越。缪播堂弟右卫率缪胤，是太宰司马颙已故王妃之弟。司马越起兵时，派遣缪播、缪胤到长安劝说司马颙，让他奉持惠帝回洛阳，约定同司马颙分陕而治，各为一方首脑，辅佐王室。司马颙一向信任缪播堂兄弟二人，当下就准备听从他们的意见。张方自认为罪责深重，担心头一个被处死，就对司马颙说：“如今我们占据优越地区，国富兵强，奉持天子来发号施令，谁敢不听从？为何要拱手受制于人？”司马颙于是作罢。等到刘乔战败，司马颙很害怕，打算罢兵与崤山以东诸侯和解，又唯恐张方不同意，因而犹豫不定。

【原文】

方素与长安富人郅辅亲善，以为帐下督[1]。颙参军河间毕垣尝为方所侮，因说颙曰：“张方久屯霸上，闻山东兵盛，盘桓不进，宜防其未萌[2]。其亲信郅辅具知其谋。”缪播、缪胤复说颙：“宜急斩方以谢，山东可不劳而定。”颙使人召辅，垣迎说辅曰：“张方欲反，人谓卿知之，王若问卿，何辞以对？”辅惊曰：“实不闻方反，为之奈何？”垣曰：“王若问卿，但言尔尔，不然必不免祸[3]。”辅入，颙问之曰：“张方反，卿知之乎？”辅曰：“尔。”颙曰：“遣卿取之，可乎？”又曰：“尔。”颙于是使辅送书于方，因杀之。辅既昵于方，持刀而入，守者不疑[4]。方火下发函，辅斩其头。还报，颙以辅为定安太守。送方头于司空越以请和，越不许。宋胄袭河桥，楼褒西走，平昌公模遣前锋督护冯嵩会宋胄逼洛阳。成都王颖西奔长安，至华阴，闻颙已与山东和亲，留不敢进。吕朗屯荥阳，刘琨以张方首示之，遂降。甲子(4)，司空越遣祁弘、宋胄、司马纂帅鲜卑西迎车驾，以周馥为司隶校尉，假节，都督诸军，屯渑池[5]。

【注文】

[1]帐下督：古代官名。三国魏国王公领兵及担任方面的诸将军，置有帐下督（或称帐下都督）一人，统帐下兵，为七品官。三国吴有帐下左右都督，掌宿卫兵。晋诸公及诸大将军皆置，十六国时后燕亦置。

[2]盘桓：徘徊逗留。

[3]尔尔：表示应允，如此这般。可译为“是是”“嗯嗯”。

[4]（ɡé）：侧门。

[5]渑（miǎn）池：古邑名，因南有渑池得名。战国初属郑，后属韩，后又入秦。

【译文】

张方一向同长安富人郅辅关系亲近密切，任命他为帐下督。司马颙的参军、河间人毕垣曾被张方凌辱，因而劝说司马颙说：“张方长期屯驻霸上，听说崤山以东兵马强盛，徘徊不敢前进，应防备他发动叛变。他的亲信郅辅全知道他的阴谋。”缪播、缪胤劝司马颙说：“应当火速杀掉张方来赔罪，崤山以东地区可以不费力就平定下来。”司马颙派人去召郅辅，毕垣迎住郅辅，游说他说：“张方想反叛，人们都说您知道，大王如果盘问，您如何回答？”郅辅大吃一惊，说：“我确实没听说张方要反叛，我该怎么办？”毕垣说：“如果大王盘问您，您就只管说‘是’‘是’。不然一定难免祸殃。”郅辅进来后，司马颙问他说：“张方要反叛，您知道吗？”郅辅说：“嗯。”司马颙说：“派您去抓住他，行吗？”郅辅又说：“嗯。”司马颙于是让郅辅给张方送信，借机除掉他。郅辅既然同张方十分亲昵，带刀入内，守门人也没产生怀疑。张方在烛光下拆信，郅辅顺势砍下他的脑袋。回来禀报，司马颙任命郅辅为定安太守。司马颙把张方的人头送给司空司马越，请求和解，司马越拒不应允。宋胄袭击黄河渡桥，楼褒向西逃跑，平昌公司马模派遣前锋督护冯嵩会合宋胄进逼洛阳。成都王司马颖向西逃奔长安。来到华阴县，闻知司马颙已经同崤山以东方面和解，就停下来不敢前进。吕朗屯驻在荥阳，刘琨把张方首级给他看，吕朗就投降了。二月甲子（初七日），司空司马越派遣祁弘、宋胄、司马纂率领鲜卑骑兵西进，去奉迎天子车驾。任命周馥为司隶校尉，持朝廷使节，都督诸军，屯驻在渑池县。

【原文】

夏四月己巳，司空越引兵屯温。初，太宰颙以为张方死，东方兵必可解。既而东方兵闻方死，争入关，颙悔之，乃斩郅辅，遣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将兵拒祁弘等于湖。五月壬辰，弘等击随、默，大破之，遂西入关，又败颙将马瞻、郭伟于霸水，颙单马逃入太白山[1]。弘等入长安，所部鲜卑大掠，杀二万余人，百官奔散，入山中拾橡实食之[2]。己亥，弘等奉帝乘牛车东还，以太弟太保梁柳为镇西将军，守关中[3]。六月丙辰朔，帝至洛阳，复羊后。辛未，大赦，改元。

【注文】

[1]霸水：一作灞水，关中八川之一。源出今陕西蓝田县东秦岭北麓，西北流经西安入渭水。　　太白山：即今陕西眉县南与周至县交界处的太白山。

[2]橡实：栎树的果实，长圆形，含淀粉，也叫橡子。

[3]镇西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设置，掌帅兵镇守一方。三国也置，多授持节都督，出镇方面，二品。位在征西将军之下，一般不与征西将军并置。并与镇东、镇南、镇北三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其后晋、十六国、南北朝多沿置。

【译文】

夏季四月己巳（十三日），司空司马越率军驻扎在温县。当初，太宰司马颙认为张方一死，东方的军队一定会瓦解。不久东方的军队听说张方已死，争相入关，司马颙很后悔，就杀了郅辅，派遣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率兵在湖县抗击祁弘等人。五月壬辰（初七日），祁弘等人进攻彭随、刁默，把他们打败，于是西进入关，又在霸水打败司马颙部将马瞻、郭伟，司马颙单枪匹马逃入太白山。祁弘等人进入长安，他统率的鲜卑士兵大肆劫掠，杀死两万多人，百官逃散，跑进山里捡橡子吃。己亥（十四日），祁弘等人奉持晋惠帝乘坐牛车向东返还，任命太弟太保梁柳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地区。六月丙辰朔（初一日），惠帝到达洛阳，恢复羊皇后名号。辛未（十六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原文】

马瞻等入长安，杀梁柳，与始平太守梁迈共迎太宰颙于南山[1]。弘农太守裴廙、秦国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起兵击颙，斩马瞻、梁迈[2]。疋，诩之曾孙也[3]。司空越遣督护麋晃将兵击颙，至郑，颙使平北将军牵秀屯冯翊。颙长史杨腾诈称颙命，使秀罢兵，腾遂杀秀，关中皆服于越，颙保城而已。

【注文】

[1]始平：古郡名。西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置，治所在槐里县（今陕西兴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咸阳、户县以西，宝鸡、兴平以南，秦岭以北地区。

[2]贾疋（？—312年）：西晋将领、大臣。字彦度，武威（今甘肃武威）人。曾任安定太守，西晋怀帝永嘉年间，任骠骑将军、雍州刺史。西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他与晋臣麹允、阎鼎等人率兵攻击刘曜。在刘曜攻陷洛阳，转攻长安之时，打败刘曜。后任征西将军。在讨伐卢水胡首领彭天护时，夜坠于山涧而亡。

[3]诩（xǔ）：即贾诩（147—223年），三国时谋士。字文和，姑臧（今甘肃武威）人。董卓入洛阳，贾诩以太尉掾属为平津都尉。后被张绣迎请至南阳，曾用计打败曹操。后劝说张绣归顺曹操，曹操上表封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贾诩曾为曹操献计，言无不中，曹操打败韩遂、马超，计谋多出于贾诩。贾诩自以非曹操旧臣，而策谋深长，害怕被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魏文帝即位，拜太尉。卒年七十七岁。

【译文】

马瞻等人攻入长安，杀死梁柳，与始平太守梁迈共同到南山迎回司马颙。弘农太守裴廙（yì）、秦国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人起兵攻击司马颙，杀死马瞻、梁迈等人。贾疋是贾诩的曾孙。司空司马越派遣督护麋晃率兵进击司马颙，抵达郑县，司马颙派平北将军牵秀驻守冯翊。司马颙长史杨腾假传司马颙之命，让牵秀罢兵，于是司马腾杀死牵秀，关中地区全都归服司马越，司马颙仅仅保守长安城而已。

【原文】

八月，以司空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虓为司空，镇邺；平昌公模为镇东大将军，镇许昌；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1]。越以吏部郎颍川庾敳为军谘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辅之为从事中郎，黄门侍郎河南郭象为主簿，鸿胪丞阮修为行参军，谢鲲为掾[2]。辅之荐乐安光逸于越，越亦辟之[3]。敳等皆尚虚玄，不以世务婴心，纵酒放诞[4]。敳殖货无厌，象薄行，好招权，越皆以其名重于世，故辟之[5]。

【注文】

[1]东夷：古代对东方诸民族的泛称，分布于东北至淮河流域的广大地区。

[2]吏部郎：古代官名。魏晋南北朝时对尚书台（省）吏部郎曹长官的通称，也称郎中或侍郎，掌官吏铨选勋封等事，为诸曹郎之首。　　庾敳（261—311年）：西晋散文家。字子嵩，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西晋谏议大夫庾峻次子。曾任陈留相，迁吏部郎，参东海王司马越太傅军事，转军谘祭酒。后被石勒所杀。　　胡母辅之（生卒年不详）：即胡毋辅之，晋朝名士。字彦国，泰山奉高（今山东泰安东）人。少擅高名，放达任纵，为“兖州八伯”之一，朝廷辟召不就。生性嗜酒，放纵不拘小节，出任繁昌令时，开始节酒自厉，有贤能之名，迁尚书郎。曾参与讨齐王司马冏，赐阴平男爵，累转司徒左长史。出为乐安太守，与郡人光逸昼夜酣饮，不视郡事。东海王司马越引为从事中郎，补陈留太守。因为不讨伐王弥，被牵连免官。复为司马越右司马、本州大中正。避乱江左，晋元帝以为湘州刺史。卒年四十九岁。　　郭象（252—312年）：西晋哲学家。字子玄，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曾历任司徒掾、黄门侍郎、豫州牧长史、太傅主簿。好老庄，善清谈。把向秀《庄子注》述而广之，别为一书，阐扬老庄思想。郭象哲学思想的核心是“万物独化”，否定“无能生有”观点，批判了当时的“崇无”思想。　　鸿胪丞：古代官名。大鸿胪，秦称典客，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大行令，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大鸿胪，其长官也称大鸿胪，为汉九卿之一，主要职责有掌管郊庙行礼时赞导之事以及归降各少数民族等事务。副长官为丞。　　阮修（270—311年）：晋代名士。字宣子，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官至太子洗马。好《周易》《老子》，善于清谈，主张儒、玄为一家，主张无神论，为时人推重。与王敦、谢鲲等同为王衍“四友”。永嘉之乱中被杀。　　行参军：古代官名。参军之职，依任命方式有朝廷任命与公府自行任命两种，前者称为参军，后者称为行参军，其地位略低于参军。　　谢鲲（281—324年）：两晋之际玄学家。字幼舆，梁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少知名，任达不拘，能歌善鼓琴。东海王司马越辟为掾，转参军。后避乱江东，王敦引为长史。出任豫章太守，因镇压农民起义有功，封为亭侯。

[3]光逸（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孟祖，乐安（今山东博兴东北）人。初为博昌小吏，后举孝廉，为州从事，弃官投胡毋辅之，辅之把他举荐给东海王司马越。后避乱渡江，复投靠胡毋辅之。东晋元帝时，为军谘祭酒，转给事中，死于任上。光逸与谢鲲、羊曼、阮孚等八人，披发裸身，终日饮酒酣醉，时人谓之“八达”。

[4]虚玄：指道家思想，老子主张虚一静观和玄览，故称虚玄。　　婴心：关心，挂心。　　纵酒：指无节制地饮酒。　　放诞：言行放纵，不守规范。

[5]殖货：增殖财货。　　薄行：品行不端，轻薄无行。　　招权：揽权，弄权。

【译文】

八月，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司马虓为司空，镇守邺城；平昌公司马模为镇东大将军，镇守许昌；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兼领幽州刺史。司马越征用吏部郎颍川人庾敳为军谘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为从事中郎，黄门侍郎河南人郭象为主簿，鸿胪丞阮修为行参军，谢鲲为府掾。胡毋辅之向司马越推荐乐安人光逸，司马越也任用他。庾敳等人崇尚虚无玄学，不把人间事务放在心上，纵酒放诞。庾敳积聚财富，贪得无厌。郭象行为轻薄，喜好揽权。司马越因为他们名重当世，因此任用他们。

【原文】

祁弘之入关也，成都王颖自武关奔新野[1]。会新城元公刘弘卒，司马郭劢作乱，欲迎颖为主，治中顺阳郭舒奉弘子璠以讨劢，斩之[2]。诏南中郎将刘陶收颖[3]。颖北渡河，奔朝歌，收故将士，得数百人，欲赴公师藩。九月，顿丘太守冯嵩执之送邺，范阳王虓不忍杀而幽之[4]。公师藩自白马南渡河，兖州刺史苟晞讨斩之。

【注文】

[1]武关：古关名。在今陕西丹凤城东，和函谷关（东汉后被潼关取代）、萧关、大散关被称为秦之四关。关呈正方形，版筑土城墙，东西各有一砖石包砌的洞门，西门上额刻“三秦要塞”，东门为“武关”。关东崖悬壑深，狭窄难行，险阻天成。秦末刘邦取此道入关，灭掉了秦王朝。　　新野：古郡、县名。西汉设置新野县，治所在今河南新野。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设新野郡，治所在新野县（今河南新野）。南朝宋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新野、邓州等地。

[2]治中：古代官名。汉代置治中从事史，为州刺史的助理，掌管文书，后也为郡的佐官。　　顺阳：古县名。东汉置，县治在今河南淅川南，属于南阳郡。因处顺水（即均水）之阳而得名。　　郭舒（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稚行，顺阳（今河南淅川南）人。出身贫寒，初为领军校尉，后为荆州刺史王澄别驾，辅佐王澄处理州事。王澄死，投靠王敦，为从事中郎，极力劝阻王敦发动叛乱。累至梁州刺史，死于任上。　　璠：即刘璠（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相县（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人，三国曹魏名臣刘靖之孙。司马郭劢想拥立成都王司马颖为主，刘璠率兵讨伐斩郭劢，诏为顺阳内史，江汉之间，翕然归心，刘璠被征为越骑校尉。

[3]南中郎将：古代官名。东汉末置，为四中郎将之一，统兵征战。魏晋以后，或镇守南边为方面大员，位在一般杂号将军之上，南朝宋、齐多授予宗室诸王。

[4]顿丘：古郡名。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所在顿丘县（今河南清丰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清丰、濮阳、内黄、南乐、范县等地。

【译文】

当祁弘等人入关的时候，成都王司马颖从武关逃奔至新野县。恰逢新城元公刘弘去世，司马郭劢叛乱，打算迎立司马颖为领袖，治中顺阳人郭舒拥戴刘弘之子刘璠来征讨郭劢，将他杀掉。朝廷下诏命令南中郎将刘陶抓捕司马颖。司马颖向北渡过黄河，逃奔到朝歌，收揽旧部将士，聚集起数百人，准备投奔公师藩。九月，顿丘太守冯嵩抓住司马颖，送往邺城，范阳王司马虓不忍杀他而将其囚禁。公师藩从白马津向南渡过黄河，兖州刺史苟晞征讨并将他斩杀。

【原文】

进东嬴公腾爵为东燕王，平昌公模为南阳王。

【译文】

朝廷晋升东嬴公司马腾的爵位为东燕王，平昌公司马模为南阳王。

【原文】

冬十月，范阳王虓薨，长史刘舆以成都王颖素为邺人所附，秘不发丧，伪令人为台使，称诏，夜赐颖死，并杀其二子[1]。颖官属先皆逃散，惟卢志随从，至死不怠，收而殡之[2]。太傅越召志为军谘祭酒。越将召刘舆，或曰：“舆犹腻也，近则污人[3]。”及至，越疏之。舆密视天下兵簿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之形，皆默识之[4]。时军国多事，每会议，自长史潘滔以下莫知所对，舆应机辨画，越倾膝酬接，以为左长史，军国之务，悉以委之[5]。舆说越遣其弟琨镇并州，以为北面之重，越表琨为并州刺史。以东燕王腾为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镇邺。

【注文】

[1]台使：朝廷使臣，两晋南朝称宫廷禁省为台，故名。

[2]官属：属吏、下属官吏。　　殡：古代丧葬礼仪之一，即指停柩待葬。

[3]腻：污垢。

[4]兵簿：士兵的名册。　　默识：心记，领悟。

[5]军国：统军治国。　　会议：会聚在一起讨论。　　委：托付。

【译文】

冬季十月，范阳王司马虓去世，长史刘舆因为邺城人一向归心成都王司马颖，因此秘不发丧，命人冒充朝廷特使假传诏书，夜间将司马颖赐死，同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司马颖的属官事先都跑了，只有卢志跟随侍奉，到司马颖身死也不懈怠，收殓他的尸体将其殡葬。太傅司马越征召卢志任军谘祭酒。司马越也准备征召刘舆，有人说：“刘舆就像污垢，靠近他就会弄脏人。”等刘舆到来，司马越很疏远他。刘舆秘密查看天下兵马簿册以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地形分布，全都默记心中。这时军国政事繁多复杂，每次聚会计议，自长史潘滔以外其他人不知怎样对答，刘舆针对事情，分辨筹划，司马越促膝倾听，酬劳接纳，让他担任左长史，军国事务全都交给他处理。刘舆劝说司马越派遣其弟刘琨去镇守并州，作为北方的重要依托，司马越就上表请求任命刘琨为并州刺史。又任命东燕王司马腾为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镇守邺城。

【原文】

十一月己巳，夜，帝食饼中毒，庚午，崩于显阳殿。羊后自以于太弟炽为嫂，恐不得为太后，将立清河王覃[1]。侍中华混谏曰：“太弟在东宫已久，民望素定，今日宁可易乎！”即露版驰告太傅越，召太弟入宫[2]。后已召覃至尚书阁，疑变，托疾而返。癸酉，太弟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惠皇后，居弘训宫；追尊母王才人曰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怀帝始遵旧制，于东堂听政，每至宴会，辄与群官论众务，考经籍[3]。黄门侍郎傅宣叹曰：“今日复见武帝之世矣[4]！”

【注文】

[1]太后：帝王或诸侯的母亲都称太后。秦朝以后，则专指皇帝的母亲，也称皇太后。

[2]露版：即“露布”，古代称檄文、捷报或其他不封口的文书为露布。

[3]经籍：经书典籍。

[4]傅宣（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字世弘，司徒傅祗之子。初仕为赵王司马伦相国掾，累迁司徒西曹掾、黄门侍郎。西晋怀帝时，为御史中丞，死于任上。

【译文】

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十一月己巳（十七日），夜里，晋惠帝吃饼中毒，庚午（十八日）在显阳殿驾崩。羊皇后因为自己是皇太弟司马炽的嫂子，恐怕当不上皇太后，准备扶立清河王司马覃做皇帝。侍中华混劝谏说：“皇太弟在东宫时间很久，天下人的希望早已确定，今天怎能改变呢？”立即亮出奏事板片飞告太傅司马越，召皇太弟进入皇宫。羊皇后已宣召司马覃来到尚书阁，司马覃怀疑发生变故，推托身体有病回去了。癸酉（二十一日），皇太弟登上皇帝宝座，大赦天下。尊奉羊皇后为惠皇后，居住在弘训宫，追尊生母王才人为皇太后，册立王妃梁氏为皇后。晋怀帝开始遵循定制，在东堂听政，每逢宴会，就与百官讨论各种政务，考遍经典。黄门侍郎傅宣慨叹说：“今天又看到晋武帝那样兴盛的年代。”

【原文】

十二月，太傅越以诏书征河间王颙为司徒，颙乃就征。南阳王模遣其将梁臣邀之于新安，车上扼杀之，并杀其三子[1]。

【注文】

[1]扼杀：掐脖子弄死。

【译文】

十二月，太傅司马越以诏书征召河间王司马颙入朝当司徒，于是司马颙进京赴任。南阳王司马模派遣手下将领梁臣在新安县截住他，在车上掐死了他，同时杀死了他的三个儿子。

【原文】

刘琨至上党，东燕王腾即自井陉东下[1]。时并州饥馑，数为胡寇所掠，郡县莫能自保[2]。州将田甄、甄弟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及吏民万余人，悉随腾就谷冀州，号为“乞活”，所余之户不满二万，寇贼纵横，道路断塞[3]。琨募兵上党，得五百人，转斗而前。至晋阳，府寺焚毁，邑野萧条，琨抚循劳徕，流民稍集[4]。

【注文】

[1]井陉：古关隘名，也称井陉关。因四面高，中央低，似井，故名。故址在今河北井陉北井陉山上，为太行山区进入华北平原的重要隘口。因道路险要，自古以来为军事重地。秦设井陉县，治所在今河北井陉县西北，北齐罢省。

[2]饥馑：饥荒。饥，五谷不熟。馑，蔬菜不熟。

[3]乞活：意即到有粮之地就食求生。西晋末年，中原战乱，北方流民集体流徙求食的队伍称“乞活”。

[4]抚循：抚恤，安抚。　　劳徕：以恩德招之使来。

【译文】

刘琨来到上党郡，东燕王司马腾就从井径东下。当时并州饥荒，多次被北方少数民族抢掠，郡县不能自保。并州州将田甄、田甄之弟田兰，还有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人以及官吏百姓一万多人，全都跟随司马腾到冀州就食，号称“乞活”，剩下不走的民户还不足两万人。强盗横冲直撞，道路断绝阻塞。刘琨在上党郡招募士兵，得到五百人，辗转战斗，向前推进。抵达晋阳时，官署寺庙已经焚毁，城邑田野一片萧条，刘琨安抚劝勉招集，逃亡的百姓才渐渐聚集。

【原文】

怀帝永嘉元年二月，东莱王弥寇青、徐二州，自称征东大将军，攻杀二千石[1]。太傅越以公车令东莱鞠羡为本郡太守以讨弥，弥击杀之[2]。

【注文】

[1]永嘉元年：即公元307年。永嘉为西晋怀帝年号，自307年至313年。　　王弥（？—311年）：西晋末年起义将领，东莱（今山东莱州）人。有才干，通书传，多权谋，精弓马，膂力过人。初从刘伯根起义军，为长史。刘伯根败死，率余众进入长广山中。不久归顺刘元海，以战功进为征东大将军，封东莱公。后与刘曜、石勒攻破洛阳。石勒恶其骁勇难制，将其袭杀。

[2]公车令：古代官名。为公车司马令的省称，属卫尉，俸六百石。西汉时掌公车司马门，受理天下奏章，主管宫中巡逻。东汉时掌南阙门，受吏民奏章四方贡献等。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二月，东莱人王弥率众侵犯青、徐二州，自称征东大将军，杀死二千石官员。太傅司马越委派公车令东莱人鞠羡担任本郡太守，讨伐王弥，王弥迎击并杀死他。

【原文】

三月，诏追复杨太后尊号，丁卯，改葬之，谥曰武悼。

【译文】

三月，晋怀帝下诏，追认恢复杨太后尊号。丁卯（十七日），改葬杨太后，谥号为武悼。

【原文】

庚午，立清河王覃弟豫章王诠为皇太子[1]。辛未，大赦。

【注文】

[1]诠：即司马诠（？—311年），《晋书》作“司马铨”，清河王司马遐之子。初封上庸王，晋怀帝即位，改封豫章王，不久立为皇太子。永嘉五年（311年），洛阳被刘聪攻陷，死于乱兵之中。

【译文】

（三月）庚午（二十日），册立清河王司马覃之弟豫章王司马诠为皇太子。辛未（二十一日），大赦天下。

【原文】

帝亲览大政，留心庶事。太傅越不悦，固求出藩。庚辰，越出镇许昌。

【译文】

晋怀帝亲自执掌国家大政，并留心一般政务。太傅司马越对此很不高兴，坚决请求回归封国。（三月）庚辰（三十日），司马越出外镇守许昌。

【原文】

以高密王略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南阳王模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镇长安；东燕王腾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仍镇邺。

【译文】

朝廷任命高密王司马略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南阳王司马模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镇守长安；东燕王司马腾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仍然镇守邺城。

【原文】

公师藩既死，汲桑逃还苑中，更聚众劫掠郡县，自称大将军，声言为成都王报仇。以石勒为前驱，所向辄克，署勒扫虏将军，遂进攻邺[1]。时邺中府库空竭，而新蔡武哀王腾资用甚饶[2]。腾性吝啬，无所振惠，临急乃赐将士米各数升，帛各丈尺，以是人不为用。夏五月，桑大破魏郡太守冯嵩，长驱入邺，腾轻骑出奔，为桑将李丰所杀[3]。桑出成都王颖棺，载之车中，每事启而后行。遂烧邺宫，火旬日不灭，杀士民万余人，大掠而去。济自延津，南击兖州[4]。太傅越大惧，使苟晞及将军王等讨之。

【注文】

[1]前驱：先锋。　　扫虏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末年和三国都曾置，其后晋和南北朝也有沿置，掌领兵征伐。

[2]府库：旧时称国家收藏财货物品以及文书的仓库重地。

[3]轻骑：指不携带辎重的，常以侦察和追击为任务的骑兵小分队。

[4]延津：古津渡名。古代黄河流经今河南延津县西北至滑县以北的一段，为重要渡口，总称延津。宋以后黄河改道，延津于是被湮没。

【译文】

公师藩已被杀死，汲桑逃回牧马场中，重新聚集部众劫掠郡县，自称大将军，扬言要替成都王（司马颖）报仇。委派石勒为先锋，兵锋所向，无不获胜，于是任命石勒为扫虏将军，进攻邺城。这时邺城官仓空荡枯竭，而新蔡武哀王司马腾的资财用度十分丰裕。司马腾生性吝啬，平常从无赈济将士之举，危难临头才赐给将士每人仅米几升，布帛仅一丈数尺，因此人们不替他出力。夏季五月，汲桑把魏郡太守冯嵩打得大败，长驱直入邺城，司马腾骑上快马出逃，被汲桑部将李丰杀死。汲桑挖出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木，装在车中，每遇事情先对棺木启请，然后采取行动。于是焚烧邺城宫室，大火十天都没熄灭，官吏居民一万多人被杀死，汲桑大肆抢掠后离去，从延津渡河，向南进击兖州。太傅司马越非常恐惧，派苟晞以及将军王等人讨伐。

【原文】

石勒与苟晞等相持于平原、阳平间数月，大小三十余战，互有胜负[1]。秋七月己酉朔，太傅越屯官渡，为晞声援[2]。

【注文】

[1]平原：古县名。西周初，为齐国西境之下邑，秦以平原邑置平原县，治今山东平原南。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置平原郡，东汉至南朝，或为国或为郡。

[2]官渡：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县东北，以临古官渡水得名。

【译文】

石勒与苟晞等人在平原、阳平之间相互对峙几个月，进行大小三十多场战斗，互有胜负。秋季七月己酉朔（初一日），太傅司马越屯驻官渡，作为苟晞的声援部队。

【原文】

己未，以琅邪王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镇建业[1]。

【注文】

[1]安东将军：古代官名。东汉献帝始置，为出镇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魏晋以后，与安南、安西、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　　建业：三国时孙吴都城，即今江苏南京。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自京口（今江苏镇江）迁都秣陵，次年改名建业。晋灭吴后，复改建业为秣陵，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淮水南为秣陵，北为建业，并改名为建邺。

【译文】

己未（十一日），朝廷委任琅邪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持朝廷符节，镇守建业。

【原文】

八月己卯朔，苟晞击汲桑于东武阳，大破之，桑退保清渊[1]。

【注文】

[1]东武阳：古县名。在今山东莘县东南。　　清渊：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山东临清西南，两汉时属魏郡，魏、晋、北朝属阳平郡。

【译文】

八月己卯朔（初一日），苟晞在东武阳进击汲桑，把他打得大败，汲桑退守清渊县。

【原文】

九月戊申，琅邪王睿至建业。睿以安东司马王导为谋主，推心亲信，每事咨焉[1]。睿名论素轻，吴人不附，居久之，士大夫莫有至者，导患之。会睿出观禊，导使睿乘肩舆，具威仪，导与诸名胜皆骑从[2]。纪瞻、顾荣等见之惊异，相帅拜于道左[3]。导因说睿曰：“顾荣、贺循，此土之望，宜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不来矣[4]。”睿乃使导躬造循、荣，二人皆应命而至。以循为吴国内史，荣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凡军府政事，皆与之谋议[5]。又以纪瞻为军祭酒，卞壸为从事中郎，周玘为仓曹属，琅邪刘超为舍人，张闿及鲁国孔衍为参军[6]。壸，粹之子；闿，昭之曾孙也[7]。王导说睿谦以接士，俭以足用，以清静为政，抚绥新旧，故江东归心焉[8]。睿初至，颇以酒废事，导以为言；睿命酌，引觞覆之，于此遂绝[9]。

【注文】

[1]推心：以诚相待。

[2]禊（xì）：古代祭名，即祓（fú）祭，以消除不祥，常于春秋两季在水滨举行。　　肩舆：轿子。魏晋六朝时期，皇室宗亲及老弱病残大臣乘轿，抬用二长竿、中设软椅坐人，其上无覆盖物，也称百步辇。　　威仪：敬畏的严肃的容貌，庄重的举止。　　名胜：也称“名达”“名通”，魏晋时长于清谈的名流。

[3]纪瞻（253—324年）：东晋官吏。字思远，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少以方直知名，举秀才。西晋惠帝太安年间，与顾荣等人攻灭陈敏，稳定江东，封临湘县侯，寻除尚书右仆射。司马睿出镇建业（今江苏南京），引为军谘祭酒，转镇东将军长史。以讨周馥、华轶之功而封都乡侯。石勒南下，加扬威将军、都督京口以南至芜湖诸军事。后以疾辞官。东晋明帝时，荣任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王敦之乱时，带病“卧护六军”，不久病故。　　顾荣（？—312年）：西晋大臣。字彦先，吴国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世为南方显族，宜都太守顾穆之子。初仕吴为黄门侍郎，吴亡后与陆机兄弟同入洛阳，时人称为“三俊”，授郎中。陈敏据扬州叛乱，顾荣会同江南士族周玘等联兵讨平。“八王之乱”周旋于诸王之间，终日饮酒酣醉，以避杀身之祸。西晋永嘉之乱后顾荣回到江南，为司马睿军司，积极辅佐侨寓政权的建立，累官散骑常侍。永嘉六年（312年）死，谥号“元”。　　相帅：亦作“相率”，相继，一个接一个。　　道左：指道边，路旁。

[4]贺循（260—319年）：东晋大臣。字彦先，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三国吴中书令贺邵之子。吴国灭亡后，为地方县令，得陆机推荐，入朝为太子舍人。因疾病辞官归家，同周玘等联兵镇压石冰起义。司马睿镇守建康，贺循为军谘祭酒，积极辅佐侨寓政权的建立。累至左光禄大夫。东晋大兴二年（319年）死，谥“穆”。

[5]军司：古代官名。三国时军中置军师，掌军国选举、刑狱、法制等，晋避司马师讳，改称军师为军司。　　军府：魏晋以来，刺史多带将军号，有军而开府者，称军府，与治民为主的刺史府称州府相对而言。

[6]卞壸（kǔn）（281—328年）：东晋初著名政治家、军事家、书法家。字望之，济阴冤句（今山东曹县西北）人。以礼法自居，意图纠正当世，并不畏强权。后在苏峻之乱期间，率兵奋力抵抗苏峻，最终战死。赠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贞”。　　周玘（258—313年）：西晋大臣。字宣佩，吴兴阳羡（今江苏宜兴南）人，三国吴、西晋名将周处之子。周玘强毅如父而文学不及。累荐名宰府，举秀才，除议郎。先后率乡里私兵合官军平张昌、陈敏、钱璯叛乱，三定江南。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琅邪王司马睿嘉奖他的功勋，使其行建威将军，为吴兴太守，封乌程县侯。以北人南渡者多掌实权，又受丞相左长史刁协轻侮，周玘乃谋诛诸执政，以南士代之。后知谋泄，忧愤而卒。　　仓曹属：古代官名。汉代设置，为仓曹的副长官，佐掾掌管仓库粮食等事。　　刘超（？—329年）：东晋官吏。字世瑜，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以忠谨清慎为晋元帝所器重，初拜中书侍郎，后以平钱凤功，封零陵伯。东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苏峻举兵建康（今江苏南京），在石头城挟持晋成帝，刘超侍卫晋成帝左右，被苏峻所害。　　张闿（生卒年不详）：东晋大臣。字敬绪，丹阳（今江苏丹阳）人，三国吴国辅吴将军张昭曾孙。初为司马睿安东参军，晋元帝即位，出为晋陵内史。东晋成帝初年，苏峻叛乱，与王导等入宫侍卫，苏峻被平定，以尚书加散骑常侍。累迁光禄大夫，卒于官。　　孔衍（268—320年）：东晋官吏。字舒元，鲁国（治今山东曲阜东）人，孔子二十二世孙。西晋末年避乱渡江，为司马睿安东将军参军。晋元帝即位，授中书郎、太子中庶子。与王敦有隙，出为广陵太守。有著述百余万字，大多散佚。大兴三年（320年）卒。

[7]昭：即张昭（156—236年），三国时吴国大臣。字子布，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为名士，有声誉。东汉末年渡江，任孙策长史、抚军中郎将，极得信任，官至辅吴将军。孙策死，拥立孙权。赤壁战前，主张投降曹操，为孙权所不满。著有《春秋左氏传解》《论语注》，今佚。

[8]抚绥：安抚。

[9]酌：饮酒，斟酒。　　引觞（shāng）：持杯就饮。

【译文】

九月戊申（初一日），琅邪王司马睿抵达建业。司马睿把安东司马王导当成首席谋士，推心置腹地亲近信任他，每件事都征询他的意见。司马睿名望声誉一向很轻，吴地人不归附他，到任很长时间，没有士大夫来拜见，对此，王导感到很忧虑。适逢司马睿去观看在水边举行的消除不祥的祭祀活动，王导就让司马睿乘坐肩舆，配好庄严整齐的仪仗，王导与诸名士都骑马跟在后面。纪瞻、顾荣等人见状很惊异，相率拜伏在道路左侧。王导乘势劝司马睿说：“顾荣、贺循都是本地众望所归的士人，应当援引他们来联络人心。此两位先生既已到您门下，那就没人不来了。”司马睿于是让王导亲自拜访贺循、顾荣，两人都应命到来。随即任命贺循为吴国内史，顾荣为军司马，加授散骑常侍，凡是军府政事，都同他们筹谋计议。又任命纪瞻为军祭酒，卞壸为从事中郎，周玘为仓曹属，琅邪人刘超为舍人，张闿及鲁国人孔衍为参军。卞壸是卞粹之子，张闿是张昭的曾孙。王导劝说司马睿以谦恭的态度来接纳贤士，节俭则能满足用度，按照清静无为的原则处理政务，安抚新旧部下，所以江东人心归附。司马睿刚到建业时，因喝酒荒废政事非常厉害，王导指出这一问题。司马睿当下就命斟满酒，举起酒杯倒在地上，从此就戒酒不饮了。

【原文】

苟晞追击汲桑，破其八垒，死者万余人。桑与石勒收余众将奔汉，冀州刺史丁绍邀之于赤桥，又破之，桑奔马牧，勒奔乐平[1]。太傅越还许昌，加苟晞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丁绍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皆假节。

【注文】

[1]赤桥：在今山东聊城西北。　　乐平：古县名。今山西昔阳县。

【译文】

苟晞追击汲桑，攻破八处营垒，杀死万余人。汲桑与石勒收拢余部去投奔刘渊建立的汉国，冀州刺史丁绍在赤桥阻击他们，又击败他们，汲桑逃往牧马场，石勒逃往乐平县。太傅司马越回到许昌，加封苟晞为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丁绍为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都手持朝廷符节。

【原文】

胡部大张督、冯莫突等拥众数千壁于上党，石勒往从之，因说督等曰：“刘单于举兵击晋，部大拒而不从，自度终能独立乎[1]？”曰：“不能。”勒曰：“然则安可不早有所属！今部落皆已受单于赏募，往往聚议，欲叛部大而归单于矣[2]。”督等以为然。冬十月，督等随勒单骑归汉，汉王渊署督为亲汉王，莫突为都督部大，以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以统之[3]。乌桓张伏利度有众二千，壁于乐平，渊屡招不能致[4]。勒伪获罪于渊，往奔伏利度。伏利度喜，结为兄弟，使勒帅诸胡寇掠，所向无前，诸胡畏服[5]。勒知众心之附己，乃因会执伏利度，谓诸胡曰：“今起大事，我与伏利度谁堪为主[6]？”诸胡咸推勒。勒于是释伏利度，帅其众归汉。渊加勒督山东征讨诸军事，以伏利度之众配之。

【注文】

[1]部大：魏晋时期匈奴、鲜卑、羌族等少数民族首领称号。其主帅称“大”，一部之长称“部大”。　　张督（生卒年不详）：晋朝羯族部落首领。西晋怀帝永嘉年间拥众数千，与冯莫突占据上党称雄。石勒投奔他，劝他归顺刘曜，被刘曜封为亲汉王。后石勒赐其姓石名会，称兄，结为知己。　　冯莫突（生卒年不详）：晋朝羯族部落首领。刘渊建立政权，与张督等去投奔，得到重用。　　壁：修筑营垒驻扎。　　自度：暗自揣度，自忖。

[2]部落：聚居的部族。　　赏募：悬赏招募。

[3]亲汉王：三国时鲜卑首领归附者的封号。　　辅汉将军：古代官名。西汉三国时期杂号将军之一，统兵将领。“辅汉”，匡扶汉室天下之意。

[4]张伏利度（生卒年不详）：晋代乌桓首领。有军队二千人，扎营于乐平（治所在今山西昔阳），曾恃众屡拒前赵刘渊招纳。后接纳羯族石勒，结为兄弟，使石勒率众攻略，所向无前，诸胡畏服。后中石勒之计，部众被吞并，并归刘渊，不久本人获释。

[5]寇掠：侵犯，掠夺。

[6]大事：即戎事，意为战争、军事。　　堪：可以，能够。

【译文】

胡人一部首领张督、冯莫突等人，据有部众数千人，在上党郡设下营垒，石勒前去投奔他们，随后劝说张督等人说：“刘（渊）单于兴兵进击晋室，首领您却拒不相随，自己估计能独占一方吗？”张督回答说：“不能。”石勒说：“既然这样，那怎么不早早有所归属呢？现在部落里已经接到刘单于的悬赏招募，部众常常聚到一起商议，打算背叛首领您归附刘单于。”张督等人认为石勒说得对。冬季十月，张督等人随同石勒单枪匹马归附汉国，汉王刘渊委任张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让石勒担任辅汉将军、平晋王，来统领张督等人。乌桓首领张伏利度拥有部众两千人，在乐平县扎下营垒，刘渊多次招降他也不来。石勒假装在刘渊那里获罪，前去投奔张伏利度，张伏利度大喜过望，与他结拜为兄弟，派石勒率领各部胡人四处劫掠，所向无敌，各部落胡人都很畏惧佩服石勒。石勒清楚众人内心都归向自己，就乘聚会时抓住张伏利度，对各部胡人说：“如今要干大事，我和张伏利度谁能当首领？”各部胡人全都推举石勒。石勒于是释放了张伏利度，率领他的部众归附汉国。刘渊加封石勒为都督，征讨山东诸军事，把张伏利度的部众拨给他指挥。

【原文】

十一月甲寅，以尚书右仆射和郁为征北将军，镇邺。乙亥，以王衍为司徒。

【译文】

十一月甲寅（初八日），晋怀帝任命尚书右仆射和郁为征北将军，镇守邺城。乙亥（二十九日），任命王衍为司徒。

【原文】

十二月戊寅，乞活田甄、田兰、薄盛等起兵为新蔡王腾复仇，斩汲桑于乐陵。弃成都王颖棺于故井中，颖故臣收葬之。

【译文】

十二月戊寅（初二日），号称“乞活”的田甄、田兰、薄盛等人起兵，为新蔡王司马腾报仇，在乐陵杀死汲桑，把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木弃置在旧井中，司马颖的旧臣将其收葬。

【原文】

前北军中候吕雍、度支校尉陈颜等谋立清河王覃为太子，事觉，太傅越矫诏囚覃于金墉城[1]。

【注文】

[1]度（duò）支校尉：古代官名。三国魏置，掌诸军屯田，职责与典农校尉相通，六品，秩比二千石，隶属大司农。两晋、南朝宋置于诸郡，掌管财赋、会计、漕运，常简称度支。

【译文】

原北军中候吕雍、度支校尉陈颜等人策划拥立清河王司马覃为皇太子，事情败露，太傅司马越假传诏书，把司马覃囚禁在金墉城。

【原文】

初，太傅越与苟晞亲善，引升堂，结为兄弟[1]。司马潘滔说越曰：“兖州冲要，魏武以之创业。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也，久令处之，则患生心腹矣。若迁于青州，厚其名号，晞必悦。公自牧兖州，经纬诸夏，藩卫本朝，此所谓为之于未乱者也[2]。”越以为然。癸卯，越自为丞相，领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诸军事[3]。以晞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领青州刺史，封东平郡公。越、晞由是有隙。

【注文】

[1]升堂：登上台阶，步入堂中。升，登也。堂，古代宫室，前为堂，后为室。

[2]经纬：织物的纵线和横线。引申为规划，治理。　　藩卫：屏障。

[3]司：指司州，古州名。三国魏司隶校尉部通称为司州，晋武帝始置州，治所在洛阳（今河南洛阳市东），领三郡。州境跨今山西、陕西、河北、河南、山东部分地区。西晋怀帝永嘉后废。

【译文】

当初，太傅司马越同苟晞关系亲近密切，领他进入正堂，结拜为兄弟。司马潘滔游说司马越说：“兖州是冲要地带，魏武帝曹操就凭借它创立基业。苟晞有野心，不是纯正之臣，让他长时间管辖此地，心腹之患就酿成了。如果把他调到青州，抬高其名号，苟晞一定会很高兴。明公您亲自管辖兖州，指挥调度中原各封国，作为本朝的屏障，这就是通常所说的防患于未然。”司马越认为潘滔说得对。癸卯（二十七日），司马越自任丞相，兼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诸州军事。任命苟晞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侍中，持朝廷符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兼领青州刺史，封为东平郡公。司马越和苟晞由此产生嫌隙。

【原文】

初，阳平刘灵，少贫贱，力制奔牛，走及奔马，时人虽异之，莫能举也。灵抚膺叹曰：“天乎，何当乱也[1]！”及公师藩起，灵自称将军，寇掠赵、魏。会王弥为苟纯所败，灵亦为王所败，遂俱遣使降汉。汉拜弥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封东莱公；以灵为平北将军。纯，晞之弟也。

【注文】

[1]抚膺（yīng）：用手拍胸，表示感叹、悲痛等感情。膺，胸。

【译文】

当初，阳平人刘灵从小就家境贫穷低贱，但力气大得能制服奔跑的牛，跑起来能追上奔跑的马，时人虽然认为他不同寻常，但无人举荐他。刘灵拍着胸膛说：“这是天意吗？我怎么生在乱世呢？”等到公师藩起兵，刘灵自称将军，率众劫掠赵魏地区。正赶上王弥被苟纯打败，刘灵也被王打败，于是一起派遣使者请求归降汉国。汉国拜王弥为镇东大将军，任青、徐二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封为东莱公；任命刘灵为平北将军。苟纯是苟晞之弟。

【原文】

二年春正月，汉王渊遣抚军将军聪等十将南据太行，辅汉将军石勒等十将东下赵、魏[1]。

【注文】

[1]太行：即太行山，在山西高原和河北平原之间的大山脉，绵亘于今山西、河南、河北三省界。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春季正月，汉王刘渊派抚军将军刘聪等十位将领，向南占据太行山一带，派辅汉将军石勒等十位将领向东直扑赵国、魏郡。

【原文】

二月辛卯，太傅越杀清河王覃。三月，太傅越自许昌徙镇（甄）［鄄］城[1]。

【注文】

[1]鄄城：古县名。战国齐鄄邑，秦置鄄城县，即今山东鄄城北。

【译文】

二月辛卯（十六日），太傅司马越杀死清河王司马覃。三月，太傅司马越把镇所由许昌迁移到鄄城。

【原文】

王弥收集亡散，兵复大振，分遣诸将攻掠青、徐、兖、豫四州，所过攻陷郡县，多杀守令，有众数万。苟晞与之连战，不能克。夏四月丁亥，弥入许昌。太傅越遣司马王斌帅甲士五千人卫京师，凉州刺史张轨亦遣督护北宫纯将兵卫京师[1]。五月，弥入自辕，败官军于伊北，京师大震，宫城门昼闭[2]。壬戌，弥至洛阳，屯于津阳门[3]。诏以王衍都督征讨诸军事。甲子，衍与王斌等出战，北宫纯募勇士百余人突陈，弥兵大败。乙丑，弥烧建春门而东，衍遣左卫将军王秉追之，战于七里涧，又败之。弥走渡河，与王桑自轵关如平阳[4]。汉王渊遣侍中兼御史大夫郊迎，令曰：“孤亲行将军之馆，拂席洗爵，敬待将军[5]。”及至，拜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以桑为散骑侍郎[6]。

【注文】

[1]张轨（255—314年）：东晋十六国时期河西前凉割据政权的奠基者。字士彦，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西晋末年，中原大乱，他谋任凉州刺史，独保河西地区社会安定，经济发展。死前被晋封为太尉、凉州牧、西平郡公。其子张寔后称凉王，正式建立前凉政权。　　北宫纯（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人，任西凉刺史张轨属下督护。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刘渊起兵攻打洛阳，北宫纯率军打败刘渊部将王弥。次年，刘渊称帝，再次进攻洛阳又被北宫纯打败。但不久北宫纯竟投降匈奴汉国。

[2]（huán）辕：古关名。在今河南偃师县东南辕山上，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为镇压黄巾起义军所设置的八关之一。辕山接今巩义、登封两县界，因路有十二曲，盘旋往还而得名，形势险阻，历代为军事要地。

[3]津阳门：汉魏洛阳城南城西头第一门，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本名津门，魏晋改为津阳门。

[4]轵关：在今河南济源市西北十五里，关当轵道之险，故名。地当豫北平原进入山西高原的要冲，自古为交战双方所必争。

[5]御史大夫：古代官名。秦汉时仅次于丞相的中央最高长官。主管监察、执法以及掌管文书图籍。西汉时丞相缺位，往往以其递补，并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后改称大司空、司空。　　郊迎：迎客于郊。重要使节礼聘往来，受聘国君主往往亲至城郊迎客，并举行劳宾之礼。　　爵：青铜酒器与礼器，流行于夏商周时期，作用相当于酒杯。

[6]特进：古代官名。西汉末期始置，授给列侯中地位较特殊者，得自辟僚属，东汉至南北朝为加官，无实职。

【译文】

王弥收集逃散的部众，兵力再次大为振兴，分别派遣众将攻打劫掠青、徐、兖、豫四州，所过之处攻陷郡县，斩杀不少郡守县令，拥有部众数万人。苟晞同他接连交战，不能取胜。夏季四月丁亥（十三日），王弥进入许昌。太傅司马越派遣司马王斌率领披戴盔甲的武士五千人守卫京师，凉州刺史张轨也派遣督护北宫纯带兵来保卫京师。五月，王弥从辕关深入，在伊水北岸大败官军，京师大为震动，宫城各门白天也紧闭不开。壬戌（十九日），王弥到达洛阳，屯驻在津阳门。晋怀帝下诏令王衍都督征讨诸军事。甲子（二十一日），王衍与王斌等人出兵迎战，北宫纯招募百余名勇士猛冲敌阵，王弥军队大败。乙丑（二十二日），王弥焚烧建春门向东撤退，王衍派遣左卫将军王秉追击他，在七里涧交战，再次打败他。王弥渡过黄河逃跑，与王桑一道从轵关赶往平阳郡。汉王刘渊派遣侍中兼御史大夫在城郊外迎候，传令说：“孤王亲自巡视将军馆舍，掸拂坐席，洗净酒杯，恭候将军。”等王弥赶到后，拜为司隶校尉，加封侍中、特进。任命王桑为散骑侍郎。

【原文】

北宫纯等与汉刘聪战于河东，败之[1]。秋七月甲辰，汉王渊寇平阳，太守宋抽弃郡走，河东太守路述战死，渊徙都蒲子[2]。上郡鲜卑陆逐延、氐酋单徵并降于汉[3]。

【注文】

[1]河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西南部，唐朝以后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黄河流经此处折向南流，本区位于黄河以东而得名。河东历来为军事上控制关中的要地。

[2]寇：入侵，骚扰。　　蒲子：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山西隰县。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刘渊徙都于此，称帝。次年，以该地崎岖，难于久安，迁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

[3]氐（dī）：古族名。商周至南北朝活动于今陕西、甘肃、四川等省交界地区。汉魏后，长期与汉人杂居，后逐渐汉化。　　酋：部落的首领。

【译文】

北宫纯等人同汉国刘聪在河东交战，打败了他。秋季七月甲辰（初二日），汉王刘渊攻打平阳郡，太守宋抽弃城逃跑，河东太守路述战死，刘渊把国都迁移到蒲子。上郡鲜卑首领陆逐延、氐族酋长单徵都向汉国投降。

【原文】

八月丁亥，太傅越自鄄城徙屯濮阳，未几又徙屯荥阳[1]。

【注文】

[1]濮阳：古县名，战国为卫国都城，秦置濮阳县，治今河南濮阳西南。

【译文】

八月丁亥（十五日），太傅司马越从鄄城迁出，屯驻濮阳，不久又迁出，屯驻荥阳郡。

【原文】

九月，汉王弥、石勒寇邺，和郁弃城走。诏豫州刺史裴宪屯白马以拒弥，车骑将军王堪屯东燕以拒勒，平北将军曹武屯大阳以备蒲子[1]。宪，楷之子也。

【注文】

[1]裴宪（生卒年不详）：字景思，三国魏和西晋名臣裴楷之子。初为东宫侍讲，累官侍中。西晋怀帝永嘉中，被石勒所俘，出任长乐太守。石勒建立后赵，授司徒，为石勒订立礼仪制度。石虎时，升太傅，封郡公，死于石赵。　　白马：古县名。春秋卫国曹邑，秦朝置县，治所在今河南滑县旧县城东。　　大阳：古县名。春秋晋邑，在今山西平陆西南。因处大河之阳，故名。

【译文】

九月，汉国王弥、石勒攻打邺城，和郁弃城逃跑。朝廷下诏命豫州刺史裴宪驻守白马县来抗拒王弥，车骑将军王堪驻守东燕城来抗拒石勒，平北将军曹武驻守大阳县来防备蒲子方面的进攻。裴宪是裴楷之子。

【原文】

石勒、刘灵帅众三万寇魏郡、汲郡、顿丘，百姓望风降附者五十余垒，皆假垒主将军、都尉印绶，简其强壮五万为军士，老弱安堵如故[1]。己酉，勒执魏郡太守王粹于三台，杀之[2]。

【注文】

[1]魏郡：古郡名。西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一说西汉景帝五年（前152年）置，治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境相当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邱县、成安、广平、馆陶，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等地。　　汲郡：古郡名。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所在汲县（今河南卫辉西南）。辖境相当今河南省卫辉、新乡、辉县、获嘉、修武等市县地。其后治所、辖境屡有变迁。　　印绶：旧时称官府的图章和系图章的丝带。　　安堵如故：安居不动，如同往常。　　堵：厚墙。

[2]三台：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三台村，东汉末曹操筑于邺城内西北隅，指铜雀台、金虎台（后改称金凤台）、冰井台。

【译文】

石勒、刘灵率领部众攻打魏郡、汲郡、顿丘，百姓望风归降依附的多达五十多处营垒，垒主都被授予将军、都尉的印章和绶带，其中强壮者五万名被挑选为军士，老弱之人仍和从前一样安居。（九月）己酉（初七日），石勒在邺城西北三台捉住魏郡太守王粹，将他杀死。

【原文】

三年春正月辛丑朔，荧惑犯紫微[1]。汉太史令宣于修之言于汉主渊曰：“不出三年，必克洛阳[2]。蒲子崎岖，难以久安，平阳气象方昌，请徙都之[3]。”渊从之。

【注文】

[1]荧惑：火星的古称，又名赤星、执法、罚星等。古代占星家认为它秉南方火德之精，司夏，主执法，察妖孽。火星主罚，出没无常，能使无道之国遭受兵火、灾荒、瘟疫。　　紫微：本星座名，是三垣之一，象征帝王。后用以指天帝居所，更多情况下用来代指帝王宫殿。

[2]太史令：古代官名。相传夏代置，秦朝置为奉常属官，西汉沿置，掌编写史书和天文历法，东汉时俸禄六百石，东汉太史令只掌天文历法。到魏晋，编写史书的任务已由别的官员担任，太史令只管占候。　　克：攻下，战胜。

[3]崎岖：道路险阻不平。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春季正月辛丑朔（初一日），火星冲犯紫微星。汉国太史令宣于修之向汉国国主刘渊进言说：“不出三年，必定会攻克洛阳。蒲子这地方崎岖不平，难以长久安居，平阳郡气运天象正昌盛，请把国都迁到那里。”刘渊听从了这一建议。

石勒入河北路线示意图

【原文】

三月丁巳，太傅越自荥阳入京师，中书监王敦谓所亲曰：“太傅专执威权，而选用表请，尚书犹以旧制裁之；今日之来，必有所诛。”

【译文】

三月丁巳（十八日），太傅司马越从荥阳进入京师，中书监王敦对亲信说：“太傅独掌大权，但他选用官吏的章表奏请，尚书还用以前的惯例来裁决。今天他来到，一定会诛杀人。”

【原文】

帝之为太弟也，与中庶子缪播亲善，及即位，以播为中书监，缪胤为太仆卿，委以心膂[1]。帝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沖并参机密[2]。越疑朝臣贰于己，刘舆、潘滔劝越悉诛播等。越乃诬播等欲为乱，乙丑，遣平东将军王秉帅甲士三千入宫，执播等十余人于帝侧，付廷尉杀之。帝叹息流涕而已。

【注文】

[1]太仆卿：古代官名。东汉、魏晋、南朝、北魏常作为“太仆”的尊称。南朝梁正式定太仆卿为官称，位列十二卿。管理畜牧事务，政令仰承尚书省驾部曹。　　心膂（lǚ）：膂，脊骨。心、膂都是人体重要的部分，比喻亲信得力的人。

[2]何绥（suí）（？—309年）：西晋大臣。字伯蔚，梁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西晋开国元勋何曾之孙。位至侍中、尚书。奢侈过于父祖，被东海王司马越诬陷，与缪播等公卿同时被杀。

【译文】

晋怀帝为皇太弟之时，与中庶子缪播关系亲密，等到即位以后，就让缪播担任中书监，缪胤担任太仆卿，把二人当做心腹重臣。怀帝舅父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沖全都参与机密事务。司马越怀疑朝臣对自己有二心，刘舆、潘滔等人劝司马越把缪播等人全部杀掉。司马越于是诬陷缪播等人阴谋叛乱，（三月）乙丑（二十六日），派遣平东将军王秉率领披戴盔甲的武士三千人闯入皇宫，在晋怀帝身边捉拿缪播等十余人，交付廷尉处死。晋怀帝只能叹息流泪。

【原文】

绥，曾之孙也。初，何曾侍武帝宴，退谓诸子曰：“主上开创大业，吾每宴见，未尝闻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道也，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汝辈犹可以免[1]。”指诸孙曰：“此属必及于难！”及绥死，兄嵩哭之曰：“我祖其殆圣乎[2]！”

【注文】

[1]何曾（199—278年）：西晋大臣。字颖考，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曹魏时官至司徒，曾参与司马懿与曹爽争权的政变及司马炎代魏的活动，西晋初任丞相、太傅。何曾生活奢侈，日食万钱，还说无下箸处。其子何劭更甚，日食至两万钱。　　主上：臣下对国君或皇帝的称呼。　　经国远图：治理国家的长远谋划。　　厥孙：其孙，他的孙子。　　及身：亲身受到，降到自己身上。　　殆：危险。

[2]嵩：即何嵩（生卒年不详），字泰基，西晋太仆卿何遵之子。性情宽宏，博览典籍，尤精《史记》《汉书》，年轻时曾为著作郎。　　殆（dài）：几乎，差不多。

【译文】

何绥是何曾之孙。当初，何曾陪同晋武帝宴饮，回家后对儿子们说：“主上开创帝王大业，我每次侍宴入见，未曾听他谈起过治理国家的长谋远略，只说些平生经历过的一般事情，这不是留给子孙谋略的做法，社稷安宁维持到自己这辈子而已，后代嗣位君主恐怕就危险了。不过你们这一辈还可以免祸。”又指着孙子们说：“你们这些人必定会赶上祸难。”等到何绥被处死，其兄何嵩哭着说：“我祖父恐怕是圣人吧！”

【原文】

臣光曰：何曾讥武帝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知天下将乱，子孙必与其忧；何其明也[1]！然身为僭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其明安在哉[2]？且身为宰相，知其君之过，不以告而私语于家，非忠臣也。

【注文】

[1]偷惰：苟且，懈惰。

[2]承流：继续已形成的风俗教化。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何曾讥斥晋武帝苟且懈惰，对目前采取得过且过的态度，不作长远考虑，又知道天下将会动乱，自己的子孙必定会遭受祸难，多么明智呀！但他自己却超越礼制，奢侈无度，子孙承接这种恶习，最后因骄奢灭亡宗族，他的明智又在哪里？况且身为宰相，知道君主的过失，不直接劝告，却在家里私下议论，这可不是忠臣呀！

【原文】

丁卯，诏以王衍为太尉。太傅越解兖州牧，领司徒。越以顷来兴事多由殿省，乃奏宿卫有侯爵者皆罢之[1]。时殿中武官并封侯，由是出者略尽，皆泣涕而去。更使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领东海国兵数百人宿卫[2]。

【注文】

[1]顷来：刚过去的一段时间，近来，新近。　　殿省：皇宫中诸官署，如尚书、中书等。汉、晋皆然。　　侯爵：爵位名，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的第二级，为秦、汉二十级爵的第十九级关内侯和二十级列侯。

[2]东海国：三国魏文帝黄初中置，属徐州，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北）。西晋复改东海郡。

【译文】

（三月）丁卯（二十八日），朝廷下诏，任命王衍为太尉。太傅司马越解除兖州牧一职，担任司徒。司马越鉴于近年来事端大都由殿中诸省挑起来，于是奏请把皇宫卫队中具有侯爵的人，全都罢免。当时殿中武官一律封为侯，因此斥逐罢免得没剩下几人，全都泪流满面地离去。改派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率领东海国亲兵数百人戍卫皇宫。

【原文】

左积弩将军朱诞奔汉，具陈洛阳孤弱，劝汉主渊攻之[1]。渊以诞为前锋都督，以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将兵攻黎阳，克之[2]。又败王堪于延津，沉男女三万余人于河。渊闻之，怒曰：“景何面复见朕？且天道岂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马氏耳，细民何罪[3]！”黜景为平虏将军[4]。

【注文】

[1]朱诞（生卒年不详）：西晋大臣。字永长，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江南大族。西晋惠帝时任淮南内史。陈敏之乱，江东豪右都接受陈敏封的爵位，只有他与贺循借机逃避。后为光禄大夫。西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投降刘渊，劝说刘渊进攻洛阳，并任前锋都督。后官至大司农，被刘聪所杀。

[2]刘景（？—318年）：十六国时汉国太宰，匈奴族。原为匈奴右于陆王，从刘渊起兵。刘渊称王，为前将军，迁使持节、征讨大都督、大将军。与刘聪、王弥、刘曜等率军进攻洛阳，未攻下。移师攻下黎阳，又击败晋将王堪，沉杀男女三万余人。刘聪即位后，历司空、太宰，封上洛王。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汉国刘粲即位，权臣靳准阴谋作乱，谗杀刘景。　　黎阳：西汉置黎阳县，故城在今河南浚县东北。

[3]细民：小民，平民。

[4]平虏将军：古代将军名号。统兵将领，东汉末曹操部将刘勋曾任平虏将军。三国魏吴沿置，第三品，南北朝时成为加官和散号。

【译文】

左积弩将军朱诞投奔汉国，详尽陈述洛阳孤单疲弱之情，力劝汉国国主刘渊进攻。刘渊委派朱诞为前锋都督，任命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带兵攻打黎阳，城被攻下。又在延津打败王堪，将男女老幼三万多人沉入黄河。刘渊听到这一消息大怒，说：“刘景还有什么面目再来见朕？况且天道哪能容忍他？我想铲除的只是司马氏，百姓有什么罪？”将刘景降为平虏将军。

【原文】

夏，汉安东大将军石勒寇钜鹿、常山，众至十余万，集衣冠人物，别为“君子营”，以赵郡张宾为谋主，刁膺为股肱，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为爪牙，并州诸胡羯多从之[1]。

【注文】

[1]钜鹿：古县名。又作“巨鹿”。秦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北平乡西南，北魏时改名平乡。　　常山：古郡、国名。本名恒山，西汉避文帝刘恒讳改。治所在元氏（今河北元氏县西北），三国魏移治真定县（今河北石家庄东）。西汉末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唐河以南、京广铁路线以西（石家庄市、新乐市、正定除外）、内丘以北地。东汉改为常山国，辖境略大。魏晋辖境又缩小。　　君子营：指由名人贤士组成的军政智囊团。刘渊部将石勒始建于永嘉三年（309年）。所谓“衣冠人物”，指归附于他的中原世家大族。石勒将他们集中起来，为其争霸中原发挥作用。君子营中人物，后来大都在后赵政权中受到重用。　　张宾（？—322年）：十六国后赵大臣。字孟孙，赵郡中丘（今河北内丘）人。少好学，博涉经史。西晋怀帝永嘉大乱时，投靠石勒，被引为谋主，随他征伐四方，出谋划策，帮助石勒打败敌手，占据河北。后赵政权建立后，又总揽朝政，制定制度。因屡建功勋，被石勒称为“右侯”。　　股肱：大腿和胳膊，比喻帝王左右辅助得力的臣子。　　夔安（？—340年）：十六国时期后赵大臣。初与石勒结为十八骑群盗，石勒建立后赵政权，任夔安为左司马。石虎即位，以夔安为左仆射，后迁侍中、太尉。公元339年，石虎以夔安为征讨大都督，统率五将步骑七万人，进攻东晋荆、扬北，晋将毛宝战死，以功迁尚书令。卒于官。　　孔苌（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将军，被称为石勒爪牙的心腹大将，为最初的十八骑之一，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常任先锋之职，曾打败鲜卑段六眷、段末柸及刘琨部将姬澹等人。西晋怀帝永嘉之乱时，劝说石勒处死俘虏的晋室王公，先后与刘琨、鲜卑拓跋部、鲜卑段氏以及诸多民变者争战，为石勒立足河北做出贡献。　　支雄（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将领，先世月氏胡人。西晋怀帝永嘉乱后随石勒起兵，为中垒将军。石勒即赵王位，命其专判胡人词讼。石虎即位，拜龙骧大将军，与姚弋仲统步骑十万伐段辽，迁户二万余于雍、司、兖、豫四州。　　桃豹（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后赵将领，字安步，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少以胆力勇骑闻于乡里。入洛阳，与石勒等号为十八骑。侍奉石勒十分谨慎，历魏郡太守、镇抚都督，转豫州刺史。石虎即位，署桃豹为横海将军，累迁太保。　　逯明（？—345年）：十六国时广平（今河北鸡泽东南）人，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为随石勒起事十八骑之一。石勒向河北发展势力，以逯明为将帅。东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石虎大兴土木，征发百姓妻女数万，荆、楚、徐、扬反叛，逯明时任金紫光禄大夫，因劝谏被石虎所杀。　　爪牙：动物的牙和爪为攻击和防卫的工具，比喻武士。

【译文】

夏季，汉国安东大将军石勒攻打钜鹿、常山，部众扩充到十多万人，把归附的士家大族集合起来，组建“君子营”，以赵郡人张宾为首要谋士，以刁膺为股肱之臣，以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作为将领，并州境内的羯族各部落都服从石勒。

【原文】

初，张宾好读书，阔达有大志，常自比张子房[1]。及石勒徇山东，宾谓所亲曰：“吾历观诸将，无如此胡将军者，可与共成大业[2]。”乃提剑诣军门，大呼请见，勒亦未之奇也[3]。宾数以策干勒，已而皆如所言，勒由是奇之，署为军功曹，动静咨之[4]。

【注文】

[1]张子房：即张良（前250—前186年），西汉大臣。字子房，原为韩国贵族，后归刘邦。楚汉之争中，帮助刘邦消灭项羽，统一天下，是刘邦最重要的谋士之一。因有功，封为留侯。

[2]徇：通“巡”，巡行。

[3]军门：军营的辕门。古时行军，竖两杆旗为门。　　请见：请求接见。

[4]军功曹：古代官名。汉制，郡置功曹掌人事，并得闻郡中政务，在诸曹之上。十六国时汉主刘渊授石勒安东大将军、开府，始置军功曹。　　动静：变化的情况，消息。

【译文】

当初，张宾喜好读书，性情豁达，具有远大的志向，经常把自己比做西汉的张良。等到石勒攻掠崤山以东地区，张宾对亲朋好友说：“我观察各个将帅，没有人比得上这位异族将军，可以同他共成大业。”就仗剑到军营门前，大声呼喊请求入见，当时石勒没觉得他有何奇异之处。后来张宾多次向石勒献计，过后战况正如他所言，因此石勒觉得他很不寻常，任命他为军功曹，各种军事行动都征询他的意见。

【原文】

汉主渊以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聪共攻壶关；以石勒为前锋都督[1]。刘琨遣护军黄肃、韩述救之，聪败述于西涧，勒败肃于封田，皆杀之[2]。

【注文】

[1]壶关：一名壶口关。西汉设置，在今山西长治东南壶口。

[2]西涧：在今山西长治市西。　　封田：城名。在今山西长治西北。

【译文】

汉国国主刘渊任命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一起攻打壶关，同时委派石勒担任前锋都督。刘琨派遣护军黄肃、韩述营救壶关，刘聪在西涧击败韩述，石勒在封田击败黄肃，将他们杀掉。

【原文】

太傅越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将兵拒聪等[1]。旷济河，欲长驱而前，融曰：“彼乘险间出，我虽有数万之众，犹是一军独受敌也。且当阻水为固，以量形势，然后图之。”旷怒曰：“君欲沮众邪！”融退曰：“彼善用兵，旷暗于事势，吾属今必死矣[2]！”旷等逾太行与聪遇战于长平之间，旷兵大败，融、超皆死[3]。聪遂破屯留、长子，凡斩获万九千级[4]。上党太守庞淳以壶关降汉。刘琨以都尉张倚领上党太守，据襄垣[5]。

【注文】

[1]王旷（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字世宏，东晋名臣王导从弟。晋末丧乱，琅邪王司马睿南渡，王旷献策首先创建江东政权。西晋怀帝永嘉初年为淮南内史，率兵镇压王弥流民起义，官至淮南太守、丹阳太守。陈敏之乱，弃官出逃。

[2]暗：昏暗，不明。　　吾属：我等，我们这些人。

[3]长平：古县名，故址在今河南西华东北。

[4]屯留：古县名。西汉设置，在今山西屯留南。　　长子：古县名。秦朝设置，治所在今山西长子县西南，北齐废。　　级：首级，旧指斩下的人头。

[5]襄垣：古县名。春秋晋邑，西汉置县，故址在今山西襄垣县北。

【译文】

太傅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率兵抵御刘聪等人。王旷渡过黄河以后，打算长驱直入，施融说：“对方利用险要地势抄近路出击，我方即使拥有数万步兵，仍是孤军单独受敌，不如暂且倚仗河水作为屏障，来观察地形和军情，然后设法打败敌人。”王旷怒斥说：“你想叫士气沮丧吗？”施融退下后，说：“对方善于用兵，王旷对军事形势却昏聩无知，我们这些人死定了。”王旷等人翻越太行山与刘聪遭遇，在长平交战，王旷军队大败，施融、曹超全都战死。刘聪乘势攻破屯留、长子二县，共计斩杀一万九千人。上党太守庞淳献壶关投降汉国。刘琨委派都尉张倚兼任上党太守，据守襄垣县。

【原文】

秋八月，汉主渊命楚王聪等进攻洛阳。诏平北将军曹武等拒之，皆为聪所败。聪长驱至宜阳，自恃骤胜，怠不设备[1]。九月，弘农太守垣延诈降，夜袭聪军，聪大败而还。

【注文】

[1]宜阳：古县名。战国韩置，治所在今河南宜阳县西。

【译文】

秋季八月，汉国国主刘渊命令楚王刘聪等人进攻洛阳。朝廷下诏，让平北将军曹武等人抗击，都被刘聪打败。刘聪长驱直入，抵达宜阳县，自以为能迅猛取胜，松懈而不布置防备事宜。九月，弘农太守垣延假装投降，在夜间袭击刘聪的部队，刘聪大败而归。

【原文】

冬十月，汉主渊复遣楚王聪、王弥、始安王曜、汝阴王景帅精骑五万寇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帅步卒继之[1]。丙辰，聪等至宜阳，朝廷以汉兵新败，不意其复至，大惧。辛酉，聪屯西明门，北宫纯等夜帅勇士千余人出攻汉壁，斩其征虏将军呼延颢[2]。壬戌，聪南屯洛水[3]。乙丑(5)，呼延翼为其下所杀，其众自大阳溃归[4]。渊敕聪等还师，聪表称“晋兵微弱，不可以翼、颢死故还师”，固请留攻洛阳，渊许之。太傅越婴城自守[5]。戊寅，聪亲祈嵩山，留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督摄留军；太傅参军孙询说越乘虚出击朗，斩之，厉赴水死[6]。王弥谓聪曰：“今军既失利，洛阳守备犹固，运车在陕，粮食不支数日。殿下不如与龙骧还平阳，裹粮发卒，更为后举，下官亦收兵谷待命于兖、豫，不亦可乎[7]！”聪自以请留，未敢还。宣于修之言于渊曰：“岁在辛未，乃得洛阳。今晋气犹盛，大军不归，必败。”渊乃召聪等还。

【注文】

[1]曜：即刘曜（？—329年），十六国时前赵国君。公元318年至329年在位，匈奴族，字永明，刘渊之侄。刘渊建汉国，他历任要职。刘聪时，镇守长安。刘粲即位，他任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留守长安。靳准杀刘粲夺帝位，他率兵进攻靳准，进军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即皇帝位，尽灭靳氏，迁都长安，改汉为赵，史称前赵。前赵昭文帝光初十一年底（329年），刘曜与石勒交战，兵败被杀。　　呼延翼（？—309年）：十六国时期汉国大臣。匈奴族，姓呼延。汉王刘渊皇后之父，辅佐刘渊起兵建国，历任御史大夫、大司空，封雁门郡公，后改封雁门刚穆公。十六国汉光文帝刘渊河瑞元年（309年），与楚王刘聪相继率兵攻进洛阳，兵败。不久，被部下杀害，部众溃归。

[2]西明门：魏晋洛阳城（今河南洛阳市东北）西面正西一门，汉称雍门，魏晋改为西明门。

[3]洛水：即河南洛河，因孟津县、武陟县间黄河南北摆动，下游入河口时有变迁。

[4]大阳：即上阳，在今河南三门峡。

[5]婴城：围城，绕城。

[6]嵩山：我国著名的五岳之一，即中岳。商时称嵩商，因地处中原，东周定名中岳。主体在河南登封县城西北，由太室山和少室山组成。　　督摄：监督摄养。

[7]龙骧：即龙骧将军，古代将军名号。西晋武帝始置，南北朝沿置。北魏、北齐为三品。晋代有持节龙骧将军，行龙骧将军。　　裹粮：干粮，备战事或远行。

【译文】

冬季十月，汉国国主刘渊再次派遣楚王刘聪、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精锐骑兵五万人攻打洛阳，大司空、雁门人刚穆公呼延翼率领步兵作为后续部队。丙辰（二十一日），刘聪等人到达宜阳县，西晋朝廷以为汉国兵马刚刚败退，想不到敌兵再次到来，十分恐惧。辛酉（二十六日），刘聪屯驻在洛阳城的西明门，北宫纯等人在夜间率领勇士一千多人出城，攻击汉国营垒，斩杀汉国征虏将军呼延颢。壬戌（二十七日），刘聪向南移军屯驻在洛水。乙丑日，呼延翼被其部下杀死，士兵从大阳县溃散逃归。刘渊敕令刘聪等人撤兵，刘聪上表说“晋室兵马微弱，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死去就撤兵”，坚决请求留下来攻取洛阳，刘渊批准了这一请求。太傅司马越亲临城池加强守卫。戊寅日，刘聪亲自到嵩山祭拜祈祷，留下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代替自己督统军队。太傅参军孙询劝说司马越乘虚出击呼延朗，将其斩杀，刘厉投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现今我军既然已经失利，洛阳防守戒备还很坚固，我们的运粮车队远在陕县，粮食支撑不了几天。殿下不如与龙骧大将军撤回平阳都城，裹带粮食，调发士卒，重新采取军事行动，下官我也收聚兵马、粮食，在兖州、豫州等待再次进军的命令，不也可以吗？”刘聪是自己请求留下来进攻的，不敢往回撤退。太史令宣于修之向刘渊进言说：“岁星运行到辛未年，才能夺得洛阳。如今晋室气数还旺盛，大军不撤回，必定会失败。”刘渊于是宣召刘聪等人撤回。

【原文】

十一月甲申，汉楚王聪、始安王曜归于平阳。王弥南出辕，流民之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者数万家，素为居民所苦，皆烧城邑，杀二千石、长吏以应弥[1]。

【注文】

[1]颍川：古郡名。战国秦设置，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漯河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后治所屡有迁移，辖境缩小。　　汝南：古郡名。汉朝设置，治所在平舆（今河南平舆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河、西肥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晋移治悬瓠城（今河南汝南县）。　　河南：古地区名。指黄河以南之地，古称豫州。

【译文】

十一月甲申（二十日），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回到平阳。王弥由辕向南进发，滞留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等郡县境内的流民有数万户，一向受到当地居民的虐待，这时全都起来焚烧城镇，杀死二千石太守和其他地方官员，响应王弥。

【原文】

石勒寇信都，杀冀州刺史王斌[1]。王浚自领冀州。诏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将兵讨勒，勒引兵还，拒之；魏郡太守刘矩以郡降勒。勒至黎阳，裴宪弃军奔淮南，王堪退保仓垣[2]。

【注文】

[1]信都：古县名。汉朝设置，治所在今河北冀州。历为西汉信都国、信都郡，东汉乐成国、安平国，三国魏冀州等治所。

[2]仓垣：地名。在今河南开封市东北。

【译文】

石勒攻打信都县，杀死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行兼任冀州刺史。朝廷下诏命令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率兵讨伐石勒，石勒领兵撤还，抗拒朝廷军队，而魏郡太守刘矩却献上郡城投降石勒。石勒抵达黎阳县，裴宪丢下军队逃往淮南，王堪退到仓垣城据守。

【原文】

十二月，汉王弥表左长史曹嶷行安东将军，东徇青州[1]。

【注文】

[1]曹嶷（yí）（？—323年）：西晋东莱牟平（今山东烟台市牟平区北）人。西晋惠帝永兴三年（306年），从王弥起兵反晋，为左长史。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兵败，随王弥归附汉主刘渊，任安东将军，向东略地于青州。自大梁引兵取东平、琅邪。永嘉五年（311年），曹嶷在青州大败征东大将军苟晞，筑坞堡于广县。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归晋，上表琅邪王司马睿劝进。又以离朝廷过远，复结好石勒，石勒以他为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琅邪公。曹嶷遣使贿赂石勒，请以河为界，石勒应允。东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石勒遣石虎率步骑四万东下，围广固，曹嶷遂降石虎，被杀于襄国（今河北邢台）。

【译文】

十二月，汉国王弥上表，请求让左长史曹嶷代理安东将军，向东攻取青州。

【原文】

四年春正月，汉镇东大将军石勒济河，拔白马，王弥以三万众会之，共寇徐、豫、兖州[1]。二月，勒袭鄄城，杀兖州刺史袁孚，遂拔仓垣，杀王堪。复北济河，攻冀州，诸郡民从之者九万余口。

【注文】

[1]济：渡河。　　拔：攻克，攻取。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春季正月，汉国镇东大将军石勒渡过黄河，攻克白马津，王弥率领三万部众与他会合，共同攻打徐州、豫州、兖州。二月，石勒袭击鄄城，杀死兖州刺史袁孚，乘势攻克仓垣城，杀死王堪。石勒又向北渡过黄河，攻打冀州，各郡百姓跟从石勒的有九万多人。

【原文】

秋七月，汉楚王聪、始安王曜、石勒及安北大将军赵国围河内太守裴整于怀，诏征虏将军宋抽救怀[1]。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逆击抽，杀之。河内人执整以降，汉主渊以整为尚书左丞[2]。河内督将郭默收整余众，自为坞主，刘琨以默为河内太守[3]。

【注文】

[1]怀：古县名，秦置为县，在今河南武陟县西。

[2]尚书左丞：古代官名。东汉设置，为尚书台佐官，掌管吏民文书章奏及尚书台中法纪，管理台中庶务。位在诸曹尚书下，秩四百石。魏晋南朝沿置，掌管监察百官及台内禁令，选用署吏，督录朝廷各府署文书章奏。

[3]郭默（生卒年不详）：晋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初为太守裴整督将，刘琨加授河内太守。周旋于刘琨、石勒、李矩之间，与刘聪作战，兵败渡江到建康。晋明帝授予北中郎将、监淮北军事。因平定苏峻叛乱有功，授右军将军。后与平南将军刘胤发生火并，被陶侃、庾亮征讨，兵败被杀。　　坞主：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坞堡组织的首领，由世族豪强或乡望素著的名士担任。坞主率领宗族乡党和依附者组成坞堡组织，负责指挥生产和作战，维持堡中秩序，流徙时率领全坞民众转移。有时也把依附者当做自己的私兵，成为发展个人势力的力量。

【译文】

秋季七月，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石勒以及安北大将军赵国在怀县包围河内太守裴整，朝廷下诏命令征虏将军宋抽去救援怀县。石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迎击宋抽，将其斩杀。河内人捉住裴整投降，汉国国主刘渊任命裴整为尚书左丞。河内郡督将郭默收聚裴整余部，自任坞堡坞主，刘琨让郭默继任河内太守。

【原文】

己卯，汉主渊卒。

【译文】

己卯（十八日），汉国国主刘渊去世。

石勒南下路线示意图

【原文】

九月，雍州流民多在南阳，诏书遣还乡里。流民以关中荒残，皆不愿归。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遣兵送之，促期令发[1]。京兆王如遂潜结壮士，夜袭二军，破之[2]。于是冯翊严嶷、京兆侯脱各聚众攻城镇，杀令长以应之，未几众至四五万，自号大将军，领司、雍二州牧，称藩于汉[3]。

【注文】

[1]征南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建安中曹操置，掌征伐或镇守。秩二千石，为四征将军之一。　　山简（253—312年）：西晋将领。字季伦，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三国至西晋名士山涛幼子。西晋怀帝永嘉初年为尚书左仆射，领吏部。永嘉三年（309年），任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镇守襄阳。次年，匈奴刘聪攻洛阳，他派都护王万率军援救，途中被流民打败，未能北上，被迫撤回襄阳，退驻夏口。不久病死。

[2]王如（？—315年）：西晋时南阳流民起义领袖。京兆新丰（今陕西临潼）人，出身武吏。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朝廷勒令流亡南阳一带的雍州流民还乡，王如乘机发动起事，击败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所部晋军，发展部众四五万人，自称大将军、司雍二州牧。复与晋军转战于汉水。后因连年大饥，部众缺粮，乃投降王敦，不久为王敦所杀。　　潜结：暗中勾结。

[3]令长：泛指县令。秦汉时管辖万户以上县者为令，不足万户者为长。后世沿袭。　　未几：没有多久。　　藩：藩国，即诸侯国。本指篱笆，引申为屏障。古代帝王建诸侯国以藩屏王室，故称。

【译文】

九月，雍州逃亡百姓大多滞留在南阳境内，朝廷下诏将其遣送回乡。流民因关中地区荒芜残破，都不愿回去。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ruí）各自派兵押送他们，敦促他们按期出发。京兆人王如于是暗中聚合壮士，夜间袭击山简、杜蕤的两支军队，将其击破。于是冯翊人严嶷、京兆人侯脱各自聚集部众攻打城镇，杀掉县令、县长来响应王如。没有多久，部众就扩展到四五万人，王如自称大将军，兼司州、雍州二州牧，作为藩属向汉国称臣。

【原文】

冬十月，汉河内王粲、始安王曜及王弥帅众四万寇洛阳，石勒帅骑二万会粲于大阳，败监军裴邈于渑池，遂长驱入洛川[1]。粲出辕，掠梁、陈、汝、颍间。勒出成皋关，壬寅，围陈留太守王于仓垣，为所败，退屯文石津[2]。

【注文】

[1]监军：古代官名。三国魏、晋、南北朝诸州或缺都督，则置监诸军事，简称“监军”，为该地区军政长官。　　裴邈（生卒年不详）：字景声，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西晋大臣裴堂弟。约西晋怀帝永嘉中前后在世。少有通才，裴非常器重赏识他。历任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监东海王军事，广威将军。　　洛川：古县名。后秦初置，因境内洛水得名，治今陕西洛川县东北。

[2]王（？—311年）：西晋文学家。字正长，义阳（今河南新野）人，博学有俊才。初辟司空掾，迁著作郎。西晋武帝太康中为太子舍人，西晋惠帝时拜侍中。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为陈留内史，石勒围仓垣，为王所败。次年，刘曜、王弥攻陷洛阳，晋怀帝被掳。王所守阳夏也被石勒攻破，兵败被俘，石勒任他为从事中郎。他与苟晞等谋反，被杀。　　文石津：古黄河津渡，在今河南延津县北胙城东北。

【译文】

冬季十月，汉国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以及王弥率领部众四万人攻打洛阳，石勒率领骑兵两万人在大阳县同刘粲会合，在渑池县打败监军裴邈，于是大军长驱直入开进洛川县。刘粲由辕出兵，攻掠梁、陈、汝、颍诸郡一带。石勒由成皋关出兵，壬寅（十三日）在仓垣围攻陈留太守王，被王击败，撤退到文石津屯驻。

【原文】

京师饥困日甚，太傅越遣使以羽檄征天下兵，使入援京师[1]。帝谓使者曰：“为我语诸征、镇，今日尚可救，后则无及矣！”既而卒无至者。征南将军山简遣督护王万将兵入援，军于涅阳，为王如所败[2]。如遂大掠沔、汉，进逼襄阳，简婴城自守[3]。荆州刺史王澄自将欲援京师，至沶口，闻简败，众散而还[4]。朝议多欲迁都以避难，王衍以为不可，卖车牛以安众心。山简为严嶷所逼，自襄阳徙屯夏口[5]。

【注文】

[1]羽檄：即羽书，中国古代征调军队的文书，上插鸟羽表示紧急，必须速递。

[2]涅阳：古县名。西汉设置，治所在今河南镇平县东北。西晋王如领导流人起义，大败晋军于此。

[3]沔：即沔阳县，西汉设置，治所在今陕西勉县东，因在沔水之阳而得名。　　汉：即汉中郡，战国秦设置，治所在南郑县（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粉青河、珍珠岭以北，留坝、勉县以东，乾佑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郧县、保康以西地区。西汉移治西城县（今陕西安康西北）。

[4]沶（yí）口：在今湖北宜城西沶水入蛮河（古鄢水）之口。

[5]夏口：古镇名。因在夏水（汉水下游的古称）注入长江处，故称夏口。本在江北，即今湖北武汉汉口，后三国吴孙权在今湖北武汉武昌黄鹄山上筑城，因与夏口相对，也名夏口。

【译文】

京师（洛阳）饥饿危困一天比一天严重，太傅司马越派遣使者用插有羽毛的紧急文书征召各地官兵，让他们前来救援京师。晋怀帝对使者说：“替我转告四征、四镇将军，今日还能救援，再往后就来不及了。”但一直没有援军到达。征南将军山简派遣督护王万率兵前去救援，驻扎在涅阳县，被王如打败。王如乘势大肆劫掠沔阳县、汉中郡，进逼襄阳郡，山简亲临城池加强防守。荆州刺史王澄亲自带兵前来救援京师，行军到沶口，听说山简战败，部众一哄而散，只得撤回。朝臣议论，多数人想迁都避难，王衍认为不行，卖掉车辆、牛马来安定人心。山简被严嶷所逼，从襄阳迁到夏口屯驻。

【原文】

石勒引兵济河，将趣南阳，王如、侯脱、严嶷等闻之，遣众一万屯襄城以拒勒[1]。勒击之，尽俘其众，进屯宛北。是时侯脱据宛，王如据穰[2]。如素与脱不协，遣使重赂勒，结为兄弟，说勒使攻脱[3]。勒攻宛，克之，严嶷引兵救宛，不及而降。勒斩脱，囚嶷送于平阳，尽并其众，遂南寇襄阳，攻拔江西垒壁三十余所[4]。还趣襄城，王如遣弟璃袭勒，勒迎击灭之，复屯江西。

【注文】

[1]趣：通“趋”，趋向。

[2]穰：古县名。战国楚穰邑，在今河南邓州，秦朝置县。

[3]不协：不一致，不和。

[4]江西：古地区名，指今长江下游北岸淮河以南地区。

【译文】

石勒领兵渡过黄河，准备去往南阳，王如、侯脱、严嶷等人听到消息，派遣部众一万人屯驻在襄城抵御石勒。石勒进击他们，将其部众全部俘获，推进到宛城北面屯驻。这时侯脱据守宛城，王如据守穰县。王如素来与侯脱不和，派遣使者向石勒进献厚礼，结拜为兄弟，劝说石勒去攻打侯脱。石勒攻打宛城，将宛城攻下，严嶷领兵救援宛城，但来不及了，无奈投降。石勒杀了侯脱，囚禁严嶷，押送到平阳都城，兼并其全部部众，于是向南攻打襄阳，沿途攻克长江下游北岸淮河以南地区的营垒三十多处。石勒回军直扑襄城，王如派遣弟弟王璃偷袭石勒，石勒迎击并将其消灭，又屯驻在长江下游北岸淮河以南地区。

【原文】

太傅越既杀王延等，大失众望。又以胡寇益盛，内不自安，乃戎服入见，请讨石勒，且镇集兖、豫。帝曰：“今胡虏侵逼郊畿，人无固志，朝廷社稷倚赖于公，岂可远出，以孤根本[1]！”对曰：“臣出幸而破贼，则国威可振，犹愈于坐待困穷也[2]。”十一月甲戌，越帅甲士四万向许昌，留妃裴氏、世子毗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师，防察宫省[3]。以潘滔为河南尹，总留事。越表以行台自随，用太尉衍为军司，朝贤素望悉为佐吏，名将劲卒咸入其府[4]。于是宫省无复守卫，荒馑日甚，殿内死人交横，盗贼公行，府寺营署，并掘堑自守[5]。越东屯项，以冯嵩为左司马，自领豫州牧[6]。竟陵王楙白帝遣兵袭何伦，不克。帝委罪于楙，楙逃窜得免。

【注文】

[1]胡虏：古代对匈奴等北方民族的蔑称。　　郊畿：郊野，城郊。畿，京城周围的地区。　　倚赖：同“依赖”，依靠。　　根本：本下曰根，木下曰本。比喻事物的本源或关键部分。

[2]愈：胜过。

[3]宫省：宫中官署，即设在宫禁中的办事机关，如尚书省、中书省等。

[4]行台：自魏晋始，中央的政务由三公改归台阁（尚书），在中央者称台，在外者称行台，专为征讨而设，不常置。后魏称尚书大行台，别置官属，北齐行台兼掌民事。

[5]府寺：三公九卿所住的官舍，也泛指高官的府第。　　营署：指营舍官署。　　掘堑：挖壕沟。

[6]项：古县名。本春秋项国，秦置县。治今河南沈丘。　　左司马：古代官名。司马之属，参掌军政。春秋始置，楚汉之际沛公刘邦的属官有左司马。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分为左、右各一人，秩千石，第六品。

【译文】

太傅司马越杀掉王延等人后，众人对他大为失望。又因各少数民族敌对势力日益强盛，司马越内心感到不安定，于是穿着军服入见晋怀帝，请求讨伐石勒，并且镇抚安集兖州、豫州士众。晋怀帝说：“如今胡虏入侵进逼京师附近地区，人们没有坚定的意志，朝廷社稷倚靠仰赖您，怎能远出在外，使国家的根本重地孤立起来呢？”司马越回答说：“为臣出外，若侥幸击破贼寇，国威就能大振，这也比坐等危难穷困好。”十一月甲戌（十五日），司马越统领披戴盔甲的武士四万人奔向许昌，留下王妃裴氏、世子司马毗以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师，防守监督宫廷台省。任命潘滔为河南尹，总揽留守事务。司马越上表奏请，让中央临时机构与自己随行，任用太尉王衍为军司，朝廷贤臣和素有声望的全都充当佐助官吏，名将劲旅全都归入自己府署。从此宫廷台省无人守卫，饥荒一天比一天严重，殿内死人交互横卧，盗贼公开出入，各官府和军营一起抢挖壕沟来自守。司马越东进屯驻项城，任命冯嵩为左司马，自己兼任豫州牧。竟陵王司马楙启奏晋怀帝派兵袭击何伦，未能攻克。晋怀帝降罪司马楙，司马楙逃跑才免去一死。

【原文】

扬州都督周馥以洛阳孤危，上书请迁都寿春[1]。太傅越以馥不先白己而直上书，大怒，召馥及淮南太守裴硕[2]。馥不肯行，令硕帅兵先进。硕诈称受越密旨，袭馥，为馥所败，退保东城。

【注文】

[1]孤危：孤立而危急。　　寿春：古县名。战国时为楚地，秦时置县，治所在今安徽寿县。东晋时改名寿阳，南朝宋时再改名睢阳，北魏时恢复原名。秦时为九江郡治所，西汉初为淮南国都，三国魏置扬州，治寿春县。

[2]白：告诉，分说。

【译文】

扬州都督周馥认为洛阳孤单危难，上书请求迁都寿春。太傅司马越因周馥不先禀报自己，却直接上书晋怀帝，勃然大怒，宣召周馥以及淮南太守裴硕进京。周馥不肯上路，让裴硕带兵先去。裴硕诈称接到司马越密旨，袭击周馥，但被周馥打败，退到东城据守。

【原文】

初，帝以王弥、石勒侵逼京畿，诏苟晞督帅州郡讨之。会曹嶷破琅邪，北收齐地，兵势甚盛，苟纯闭城自守。晞还救青州，与嶷连战，破之。

【译文】

当初，晋怀帝因为王弥、石勒入侵进逼京师附近地区，下诏让苟晞督率各州郡兵马讨伐他们。恰逢此时，曹嶷攻破琅邪，北进攻占齐地，兵势十分强盛，苟纯紧闭城门自守。苟晞回军营救青州，与曹嶷接连交战，打败了他。

【原文】

五年春正月，苟晞为曹嶷所败，弃城奔高平。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春季正月，苟晞被曹嶷打败，弃城逃到高平。

【原文】

裴硕求救于琅邪王睿，睿（渡沔寇江夏拔之）使扬威将军甘卓等攻周馥于寿春[1]。馥众溃，奔项，新蔡王确执之，馥忧愤而卒[2]。确，腾之子。

【注文】

[1]扬威将军：古代将军名号。东汉末曹操置，为领兵之官，蜀、吴亦置，南北朝沿置。　　甘卓（？—322年）：西晋将领。字季思，丹阳（今安徽当涂东北）人。三国吴太子太傅甘昌之子。初为郡主簿，与江南士族共同讨平石冰、陈敏叛乱。司马睿镇守建康，授扬威将军、历阳内史。甘卓平定了周馥、杜弢，以功升湘州刺史，封侯。王敦叛乱，与陶侃等联兵讨伐，迁镇南大将军、荆梁二州刺史。后被部将周虑所杀，谥“敬”。

[2]确：即司马确（生卒年不详），字嗣安，晋新蔡王司马腾之子，承袭王位。历任东中郎将、都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西晋怀帝永嘉末年为石勒军所杀，谥“庄”。

【译文】

裴硕向琅邪王司马睿请求救援，司马睿派扬威将军甘卓等人在寿春攻打周馥。周馥兵众溃散，自己逃到项城，新蔡王司马确将他抓起来，周馥忧愤死去。司马确是司马腾之子。

【原文】

二月，石勒攻新蔡，杀新蔡庄王确于南顿[1]。进拔许昌，杀平东将军王康。

【注文】

[1]南顿：古县名。春秋时顿国为陈国所迫，南迁，故号南顿。西汉置县，因以为名，治所在今河南项城西南。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二月，石勒攻打新蔡县，在南顿杀死新蔡庄王司马确。进军攻克许昌，杀死平东将军王康。

【原文】

东海孝献王越既与苟晞有隙，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复从而谮之。晞怒，表求滔等首，阳言：“司马元超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乱[1]！苟道将岂可以不义使之[2]！”乃移檄诸州，自称功伐，陈越罪状。帝亦恶越专权多违诏命，所留将士何伦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密赐晞手诏，使讨之[3]。晞数与帝文书往来，越疑之，使游骑于成皋间伺之，果获晞使及诏书[4]。乃下檄罪状晞，以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使与徐州刺史裴盾共讨晞。晞遣骑收潘滔，滔夜遁得免，执尚书刘曾、侍中程延斩之。越忧愤成疾，以后事付王衍，三月丙子，薨于项，秘不发丧。众共推衍为元帅，衍不敢当，以让襄阳王范，范亦不受。范，玮之子也。于是衍等相与奉越丧还葬东海。何伦、李恽等闻越薨，奉裴妃及世子毗自洛阳东走，城中士民争随之。帝追贬越为县王，以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注文】

[1]司马元超：指司马越（？—311年），司马越字元超。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宗室，晋惠帝至晋怀帝时期权臣，八王之乱的参与者之一。　　淆乱：杂乱，纷乱。

[2]苟道将：即苟晞，字道将。

[3]抄掠：抢劫，夺取。

[4]游骑：担任巡逻、放哨与突击任务的骑兵。　　成皋：古县名。西汉置县，治所在今河南荥阳氾水镇。

【译文】

东海孝献王司马越已经同苟晞产生嫌隙，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人又进一步谗毁苟晞。苟晞大怒，公开说：“司马越身为宰相不公正，使天下混淆动乱。我苟晞哪能让他以不义来驱使呢？”于是向各州传布檄文，自夸战功，列举司马越的罪状。晋怀帝也憎恶司马越独揽大权，在许多方面违抗诏命，他所留下的将士何伦等人抢劫公卿财产，威逼污辱公主，就秘密赐给苟晞手诏，让他讨伐司马越。苟晞多次与晋怀帝书信往来，司马越对此产生怀疑，派侦察骑兵在成皋境内暗中监视，果然抓获了苟晞的特使，搜出了诏书。于是下达檄文宣布苟晞罪状，任命从事中郎杨瑁担任兖州刺史，让他同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讨伐苟晞。苟晞派骑兵去捉拿潘滔，潘滔连夜逃跑才得以脱身，结果抓住尚书刘曾、侍中程延，把他们杀掉。司马越忧愤交加，得了重病，把后事托付给王衍，三月丙子（十九日）在项城去世，手下人秘不发丧。众人共同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不敢担当，将此重任让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敢接受。司马范是司马玮之子。因此王衍等人相互商议，奉持司马越灵柩运回东海封国安葬。何伦、李恽等人听说司马越病故，奉持裴妃以及世子司马毗从洛阳向东逃奔，城中士人百姓争相随在后面。晋怀帝追贬司马越为县王，任命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原文】

夏四月，石勒帅轻骑追太傅越之丧，及于苦县宁平城，大败晋兵，纵骑围而射之，将士十余万人，相践如山，无一人得免者[1]。执太尉衍、襄阳王范、任城王济、武陵庄王澹、西河王喜、梁怀王禧、齐王超、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敳等，坐之幕下，问以晋故。衍具陈祸败之由，云计不在己；且自言少无宦情，不豫世事，因劝勒称尊号，冀以自免[2]。勒曰：“君少壮登朝，名盖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无宦情邪？破坏天下，非君而谁！”命左右扶出。众人畏死，多自陈述。独襄阳王范神色俨然，顾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复纷纭[3]！”勒谓孔苌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此辈人，当可存乎？”苌曰：“彼皆晋之王公，不为吾用。”勒曰：“虽然，要不可加以锋刃。”夜使人排墙杀之。济，宣帝弟子景王陵之子；禧，澹之子也。剖越柩，焚其尸，曰：“乱天下者，此人也！吾为天下报之，故焚其骨以告天地。”

【注文】

[1]苦（gǔ）县：古县名。春秋楚国置，治所在今河南鹿邑县东，东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改为谷阳县。

[2]不豫：事先不准备，不参与。

[3]俨然：庄重，有威严的样子。

【译文】

夏季四月，石勒率领轻骑兵追赶太傅司马越的灵车，在苦县宁平城追上，把晋兵打得大败，任由骑兵对他们进行包围和猛射，晋室将士十多万人，相互践踏，死者堆积如山，没有一人得以脱身。石勒俘虏太尉王衍、襄阳王司马范、任城王司马济、武陵庄王司马澹、西河王司马喜、梁怀王司马禧、齐王司马超、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敳等人，让他们坐在幕帐之下，问晋室落得如此下场的缘故。王衍详尽陈述祸乱败亡之由，声明朝廷大计不由自己做主，还自我表白从小就没有仕宦之心，不参与世间政事，于是又劝石勒当皇帝，希望借此免去一死。石勒说：“你年轻时就登上朝廷，名满天下，身居重任，怎么能说没有当官的心呢？使天下残破败坏，不是你又是谁？”命令左右卫士将其架出。众人都怕死，大多自我陈述情由。唯独襄阳王司马范神色严正，环顾众人呵斥说：“今天事已至此，为何纷纷为自己辩解求活？”石勒对孔苌说：“我闯荡天下很多时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应当让他们活下来吗？”孔苌说：“他们都是晋室的王公，终究不会为我们效力。”石勒说：“尽管这样，还不能用刀斩杀他们。”于是夜里派人推倒墙壁压死了他们。司马济是晋宣帝司马懿之弟景王司马陵之子；司马禧是司马澹之子。石勒命人劈开司马越的棺椁，焚烧了他的尸体，说：“扰乱天下的，就是这个人。我替天下人报复他，所以焚烧他的尸体来告慰天地。”

【原文】

何伦等至洧仓，遇勒，战败，东海世子毗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没于勒[1]。何伦奔下邳，李恽奔广宗[2]。裴妃为人所掠卖，久之渡江。初，琅邪王睿之镇建业，裴妃意也，故睿德之，厚加存抚，以其子冲继越后[3]。

【注文】

[1]洧（wěi）仓：古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2]广宗：古县名。东汉和帝永元五年（93年）设置，治所在今河北威县东。

[3]存抚：安抚，抚慰。

【译文】

何伦等人到达洧仓，与石勒遭遇，交战失败，东海王世子司马毗以及皇族宗室四十八位亲王都落入石勒之手。何伦逃奔下邳，李恽逃奔广宗。裴妃被人劫掠贩卖，过了很长时间才渡过长江。起初，琅邪王司马睿被朝廷派去镇守建业，是裴妃之意，所以司马睿对她感恩戴德，优厚加以慰问抚恤，并把自己的儿子司马冲过继为司马越之后。

【原文】

五月，以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藩为司空，加王浚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诸军事，南阳王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睿为镇东大将军，兼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1]。

【注文】

[1]荀藩（245—313年）：西晋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字大坚（一作泰坚），西晋司徒荀勗之子。西晋惠帝元康中，为黄门侍郎，以从驾讨齐王司马冏有功，封西华县公。西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拜相，任尚书令。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改任司空。后为留台太尉，及愍帝为太子，委任荀藩督摄远近。西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卒，谥号“成”。　　车骑大将军：古代官名。西晋设置。位在车骑将军之上，多授予元老重臣，以示尊崇。开府置僚属，一般不领兵。东晋、南朝及十六国、北魏、北齐沿置。

【译文】

五月，晋怀帝任命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藩为司空，加授王浚大司马、侍中、大都督，都督幽、冀诸州军事，任命南阳王司马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为镇东大将军，兼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原文】

苟晞表请迁都仓垣，使从事中郎刘会将船数十艘、宿卫五百人、谷千斛迎帝[1]。帝将从之，公卿犹豫，左右恋资财，遂不果行[2]。既而洛阳饥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帝召公卿议，将行而卫从不备。帝抚手叹曰：“如何曾无车舆！”乃使傅祗出诣河阴治舟楫，朝士数十人导从[3]。帝步出西掖门，至铜驼街，为盗所掠，不得进而还[4]。度支校尉东郡魏浚帅流民数百家保河阴之硖石，时劫掠得谷麦献之，帝以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度支如故[5]。

【注文】

[1]斛：量器名。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南宋末年改为五斗。

[2]犹豫：迟疑不决。

[3]河阴：古县名。三国魏改平阴县置，治所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导从：官吏出行时的仪仗队伍，前为导，后为从。

[4]铜驼街：在今河南洛阳东北魏晋洛阳城内。

[5]魏浚（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东阿（今山东东阿）人。初为雍州小吏，西晋怀帝永嘉之乱时，为武威将军。永嘉末年，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及洛阳陷落，屯兵石梁坞，召集流散士卒。刘琨承制，授魏浚为河南尹。刘曜忌恨魏浚收罗流亡民众，率众围攻他，魏浚兵败逃走，被刘曜捉拿，被杀。　　硖石：古地名。在今河南孟津西。

【译文】

苟晞上表，请求迁都仓垣，派从事中郎刘会率领船只数十艘、卫士五百人、粮谷一千斛去迎接晋怀帝。晋怀帝打算接受请求，朝廷公卿犹豫不定，左右侍从贪恋财物，于是没有去。不久洛阳饥饿困穷，发生人吃人的惨剧，百官逃走的有十分之八九。晋怀帝召集公卿商议迁都，准备启程，但护卫随从不配备。晋怀帝拍手叹息说：“为何竟连天子车驾都没有！”于是派傅祗出京到河阴郡备办舟船，朝廷要员数十人在前面引路，后面护从。晋怀帝徒步走出西掖门，来到铜驼街，被强盗抢劫，不能再前行而回宫。度支校尉东郡人魏浚率领逃亡的百姓数百户，在河阴硖石筑垒自保，这时抢劫到一些米麦献给晋怀帝，晋怀帝让他担任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度支校尉一职仍旧保留。

【原文】

汉主聪使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将兵二万七千寇洛阳，比及河南，晋兵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余人[1]。始安王曜、王弥、石勒皆引兵会之，未至，晏留辎重于张方故垒，癸未，先至洛阳，甲申，攻平昌门，丙戌，克之，遂焚东阳门及诸府寺[2]。六月丁亥朔，晏以外继不至，俘掠而去。帝具舟于洛水，将东走，晏尽焚之。庚寅，荀藩及弟光禄大夫组奔辕[3]。辛卯，王弥至宣阳门[4]。壬辰，始安王曜至西明门[5]。丁酉，王弥、呼延晏克宣阳门，入南宫，升太极前殿，纵兵大掠，悉收宫人、宝珍。帝出华林园门欲奔长安，汉兵追执之，幽于端门[6]。曜自西明门入屯武库[7]。戊戌，曜杀太子诠、吴孝王晏、竟陵王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沖、河南尹刘默等，士民死者三万余人[8]。遂发掘诸陵，焚宫庙、官府皆尽。曜纳惠帝羊皇后，迁帝及六玺于平阳。石勒引兵出辕，屯许昌。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奔并州。

【注文】

[1]呼延晏（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汉（前赵）大臣，匈奴族呼延氏，初任卫尉。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任前锋大都督、前军大将军，领兵二万七千攻克洛阳，俘获晋怀帝。次年，任右仆射。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汉帝刘聪临终前，封太保。刘聪卒，靳准作乱，杀死新帝刘粲，他自平阳投奔刘曜于赤壁（今山西河津西北），拥刘曜称帝，任司空。曾劝阻刘曜杀谏臣游子远，官至太傅。

[2]曜：即刘曜（？—329年），东晋十六国时期南匈奴割据政权前赵的创建者。字永明，汉国国君刘渊之侄，刘聪堂弟。刘聪曾派他领兵攻击晋朝，攻占洛阳和长安，俘虏晋怀帝和晋愍帝。刘聪死后，其子刘粲继位，权臣靳准杀死刘粲，自立为帝。刘曜自长安进军汉国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杀灭靳氏，继位为帝，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占据今河南西部、山西南部、甘肃东部，以及陕西渭河流域。东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出兵进攻后赵石勒，战败被俘后遇害。　　辎重：行军时携载的物资，常指军用物资。　　平昌门：汉魏洛阳城（在今河南洛阳东北）南面东起第二门，汉名平门或平城门，魏晋改为平昌门。

[3]组：即荀组（257—322年），字大章（一作泰章），西晋司徒荀勗之子。初为太子舍人，西晋惠帝时，官至中书监、司隶校尉。西晋怀帝永嘉末年，为侍中。洛阳城破，晋室南迁，他行留台事。东晋元帝大兴初年，率众南渡，官录尚书事，迁太尉。东晋元帝永昌初年去世，谥“元”。

[4]宣阳门：又称謻（yí）门。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即汉魏洛阳故城南墙东起第四门。

[5]西明门：魏晋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北）西面正西一门，汉称雍门，魏晋改为西明门。

[6]南宫：古代尚书省的别称。南宫本为天上的星宿，汉朝用来比喻尚书省，后遂成为尚书省的别称。秦时洛阳已有南、北二宫，汉魏都城洛阳城内南宫，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内。　　端门：即宫殿正门，在南面。

[7]武库：储藏兵器及其他器物的仓库。

[8]曹馥（生卒年不详）：西晋怀帝时的尚书右仆射。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六月，刘曜、王弥入京师，曹馥遂遇害。　　闾丘沖（？—311年）：西晋官吏。字宾卿，晋高平（今宁夏固原）人，博学通达，擅长音乐。西晋惠帝时，累迁至太傅长史。西晋怀帝初，授光禄勋。永嘉之乱时，闾丘沖乘马出洛阳城，被杀害。

【译文】

汉国国主刘聪派遣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率兵两万七千人进攻洛阳，等杀到河南时，晋兵前后十二次打败仗，死伤三万多人。汉国始安王刘曜以及王弥、石勒都领兵去会合。这三路人马还未赶到，呼延晏就把粮草辎重留在张方构筑的旧营垒里，（五月）癸未（二十七日）抢先进军洛阳，甲申（二十八日）攻打平昌门，丙戌（三十日）攻破此门，于是焚烧东阳门及各官署。六月丁亥（初一日），呼延晏因为城外接续部队还没赶到，就掳人劫财而去。晋怀帝在洛水已经备好船只，准备向东逃跑，呼延晏把船只全部烧毁。庚寅（初四日），荀藩和其弟光禄大夫荀组逃到辕。辛卯（初五日），王弥抵达宣阳门，壬辰（初六日），始安王刘曜抵达西明门。丁酉（十一日），王弥、呼延晏攻克宣阳门，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纵容士兵大肆抢掠，把宫女妃嫔和各种珍宝都收入囊中。晋怀帝由华林园园门出来，打算逃奔长安，汉国士兵追上捉住了他，将其幽禁在皇宫端门。刘曜从西明门入城屯驻在武库。戊戌（十二日），刘曜杀掉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阎丘沖、河南尹刘默等人，洛阳士人居民被杀死的多达三万余人。汉国将士又掘开各座皇陵，焚烧宫室、宗庙和官署，全部烧尽，一处不剩。刘曜霸占了惠帝皇后羊氏，把晋怀帝及六颗玉玺移到平阳都城。石勒领兵由辕出发，屯驻在许昌。（晋室）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逃往并州。

【原文】

丁未，汉主聪大赦，改元嘉平[1]。以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以侍中庾珉、王儁为光禄大夫[2]。岷，敳之兄也。

【注文】

[1]嘉平：十六国汉刘聪年号，自公元311年至315年。

[2]左光禄大夫：古代官名。三国魏置，仪同三司，作为在朝显职加官用，也作为年老退休或死后赠官用。魏晋南北朝、隋唐宋皆沿置。　　珉：即庾珉（？—313年）。西晋大臣，字子琚，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性好学，少历散骑常侍、本国中正、侍中，封长岑男。晋怀帝被刘聪俘虏，他侍从左右。西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正旦，刘聪大会群臣，逼迫晋怀帝青衣行酒，庾珉不胜悲愤，起身大哭，刘聪非常厌恶。有人告发庾珉阴谋以平阳响应刘琨，于是被刘聪杀害。

【译文】

（六月）丁未（二十一日），汉国国主刘聪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嘉平。让晋怀帝任特进左光禄大夫，封为平阿公。让侍中庾珉、王儁担任光禄大夫。庾珉是庾敳之兄。

【原文】

初，始安王曜以王弥不待己至先入洛阳，怨之。弥说曜曰：“洛阳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宫室不假修营，宜白主上自平阳徙都之。”曜以天下未定，洛阳四面受敌，不可守，不用弥策而焚之。弥骂曰：“屠各子岂有帝王之意邪[1]！”遂与曜有隙，引兵东屯项关[2]。前司隶校尉刘暾说弥曰：“今九州糜沸，群雄竞逐[3]。将军于汉建不世之功，又与始安王相失，将何以自容[4]？不如东据本州，徐观天下之势，上可以混壹四海，下不失鼎峙之业，策之上者也[5]。”弥心然之。

【注文】

[1]屠各：南匈奴的一支，又名休屠各、独孤。西汉时分布于西北塞外，东汉时内迁，魏晋南北朝时散居于太行山东麓、凉州、并州、秦陇及渭水北岸。其中并州屠各最强大，十六国时期建立汉国及前赵，后与汉族融合。

[2]项关：在今河南项城县西南南顿镇。

[3]九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后用做中国的代称。　　糜沸：同“麻沸”，如同乱麻而沸涌，形容混乱至极。

[4]不世之功：稀世罕有的功绩。　　不世：不是每世都有的，形容罕见。

[5]混壹：划一，统一。　　鼎峙：鼎足并立，三方面的力量像鼎的三条腿一样对立。

【译文】

当初，始安王刘曜因为王弥不等自己兵马到来，就抢先攻入洛阳，很抱怨他。王弥又劝刘曜说：“洛阳是天下的中心地带，山川河流四面环护，城池、宫室不用再修筑营建，应当禀告国主由平阳迁都这里。”刘曜认为天下还未平定，洛阳四面受敌，不能据守，就不采纳王弥之计而将其焚毁。王弥怒骂道：“这个屠各部落的小首领，哪里有当帝王的心意呢？”于是王弥同刘曜产生嫌隙，领兵向东屯驻项关。原晋室司隶校尉刘暾游说王弥说：“当今九州鼎沸，各路英雄角逐天下。将军您为汉国建立世间少有的大功，又同始安王（刘曜）不和，您靠什么来容身呢？不如向东占据青州，慢慢观察天下形势，上可以统一四海，下不失建立鼎足而立的霸业，此为最好的计策。”王弥认为刘暾说得对。

【原文】

司徒傅祗建行台于河阴，司空荀藩在阳城，河南尹华荟在成皋，汝阴太守平阳李矩为之立屋，输谷以给之[1]。荟，歆之曾孙也[2]。藩与弟组、族子中护军崧，荟与弟中领军恒，建行台于密，传檄四方，推琅邪王睿为盟主[3]。藩承制以崧为襄城太守，矩为荥阳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褚翜为梁国内史[4]。扬威将军魏浚屯洛北石梁坞，刘琨承制假浚河南尹[5]。浚诣荀藩谘谋军事，藩邀李矩同会，矩夜赴之[6]。矩官属皆曰：“浚不可信，不宜夜往。”矩曰：“忠臣同心，何所疑乎！”遂往，相与结欢而去。浚族子该聚众据一泉坞，藩以为武威将军[7]。

【注文】

[1]阳城：即今河南登封东南告成镇。　　李矩（？—325年）：东晋将领。字世廻，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初为征西将军梁王司马肜牙门将，因镇压羌族齐万年起义有功，封侯。东海王司马越授予他汝阴太守，与刘聪、石勒等在中原长期混战。累至安西将军，都督河南三郡诸军事。后率众撤往江南，途中于鲁阳县坠马而死。　　谷：庄稼和粮食的总称。

[2]歆：即华歆（157—232年），三国魏初名臣，字子鱼，平原高唐（山东禹城西南）人，因品德高尚名闻当世。汉末为豫章太守，归孙策后被待为上宾，曹操征为议郎，后代替荀彧任尚书令。魏国建立，历官司徒、太尉。华歆极受宠信，前后赏赐，诸臣莫及。而华歆淡于财利，受赐财物悉赠亲友，奴婢则皆放为良人。家业清贫，内无余财。

[3]崧：即荀崧（生卒年不详），西晋文学家。字景猷，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三国魏重臣荀彧玄孙。西晋武帝泰始年间袭父爵广阳乡侯。东晋元帝即位，征拜尚书仆射，转太常。后因平定王敦有功，封平乐伯，后迁右光禄大夫，领秘书监。荀崧重儒学，雅好文学。　　恒：即华恒（268—336年），西晋大臣。字敬则，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西晋尚书令华廙（yì）之子，晋武帝女婿。西晋惠帝元康中，累迁散骑常侍。晋愍帝即位，为尚书。刘聪进逼长安，出为镇军将军，领颍川太守。长安陷落，转投江东琅邪王司马睿，拜太常，转廷尉。东晋明帝太宁初，迁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督石头水陆诸军事。苏峻之乱，侍晋成帝左右，倍履艰危。性素俭约，布衣蔬食。去世之日，家无余财，唯有书数百卷。

[4]承制：秉承皇帝旨意。有时并非出自帝命，而成为一种假借的名义或政治待遇。两晋南北朝或后世权臣多有此种名义，以此得自行处置政务，任免官吏，虽称“承制行事”，但不取得皇帝同意。　　褚翜（shà）（？—341年）：字谋远，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初仕为冠军参军，避乱渡江，为散骑郎，出为淮南内史、奋威将军，出兵征讨王敦。晋成帝初年入宫侍卫，平讨苏峻之乱，以功封县伯，迁丹阳尹。代庾亮为中护军，镇守石头城。累迁尚书仆射，加散骑常侍、护军将军。晋成帝咸康七年（341年）死，谥“穆”。

[5]石梁坞：在今河南偃师西南、洛河北。

[6]谘谋：同“咨谋”。询问谋议。

[7]该：即魏该（？—328年），东晋将领。东阿（今山东东阿）人，西晋平西将军魏浚族子。刘曜围洛阳，魏该随魏浚赴难，魏浚败死，魏该率领余众，为武威将军，继续与刘曜作战。晋元帝司马睿加封魏该为冠军将军、河东太守。后南归，助周访讨平杜曾，改顺阳太守。苏峻谋反时，率众往救京师，受陶侃节度，苏峻未平，病卒。　　一泉坞：即“一全坞”，又作一泉坞、乙泉戍，在今河南省宜阳西、洛河北。　　武威将军：古代官名。东汉设置，专掌征伐。两晋沿置，南朝梁也置武威将军，属于加官、散官性质。

【译文】

司徒傅祗在河阴建立中央临时机构行台。当时司空荀藩在阳城，河南尹华荟在成皋，汝阴太守平阳人李矩为二人建立房屋，运送粮食供应他们。华荟是华歆的曾孙。荀藩与其弟荀组、本族子侄中护军荀崧，华荟与其弟中领军华恒，又在密县建立行台，向四方传布檄文，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荀藩按皇帝授权任命荀崧为襄城太守，李矩为荥阳太守，原冠军将军河南人褚翜为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屯驻在洛水北面的石梁坞，刘琨也按皇帝授权让魏浚代理河南尹。魏浚到荀藩那里询问商议军情，荀藩邀请李矩一起来会商。李矩夜间要去赴会，李矩属官都说：“魏浚这个人不可相信，不应夜间前去。”李矩说：“忠臣同心，为什么要猜疑呢？”于是李矩前往，相互交好各自返回。魏浚的侄子魏该聚集部众据守一泉坞，荀藩让他担任武威将军。

【原文】

豫章王端，太子诠之弟也，东奔仓垣，苟晞帅群官奉以为皇太子，置行台[1]。端承制以晞领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自仓垣徙屯蒙城[2]。

【注文】

[1]端：即司马端（生卒年不详），西晋清河王司马遐之子。初封广川王，其兄司马诠被立为皇太子，改封豫章王。历散骑常侍、平南将军、都督江州诸军事。永嘉末年，洛阳陷落，投奔苟晞。被苟晞立为皇太子，不久被石勒所杀。　　诠：即司马诠（生卒年不详），司马遐之子。初封上庸王，怀帝即位，改封豫章王，不久被立为皇太子。西晋怀帝永嘉末年洛阳被刘聪攻陷，死于乱兵之中。

[2]蒙城：古县名。秦置蒙县县城于此，在今河南商丘市睢阳区北。

【译文】

豫章王司马端，是太子司马诠之弟，向东逃奔仓垣，苟晞率领众官员立他为皇太子，设置行台。司马端按皇帝授权任命苟晞兼任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从仓垣迁到蒙城屯驻。

【原文】

抚军将军秦王业，吴孝王之子，荀藩之甥也，年十二，南奔密，藩等奉之南趣许昌[1]。前豫州刺史天水阎鼎聚西州流民数千人于密，欲还乡里[2]。荀藩以鼎有才而拥众，用鼎为豫州刺史，以中书令李、司徒左长史彭城刘畴、镇军长史周、司马李述等为之参佐[3]。，浚之子也[4]。

【注文】

[1]业：即西晋愍帝司马业（300—318年），一作司马邺，公元313年至316年在位，字彦旗，晋武帝之孙，吴孝王司马晏之子。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拜散骑常侍、抚军将军。洛阳沦陷，逃亡长安。晋怀帝被俘后，被奉为皇太子。西晋怀帝永嘉七年（313年），怀帝被杀，司马业即帝位，改元建兴。刘曜逼近京师，城中发生饥荒，死者大半，司马业无奈出降。建兴四年（316年）被迁于平阳，后被刘聪所杀，谥号愍帝。

[2]天水：地名。位于渭河上游南岸，为陕西、甘肃、四川三省交通要冲。　　阎鼎（？—313年）：西晋将领。字台臣，天水（今甘肃天水）人。初为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参军，转行豫州刺史事，镇守许昌。西晋怀帝永嘉末年，洛阳陷落，怀帝被刘聪所俘，阎鼎拥秦王司马业入长安，与雍州刺史贾疋等立司马业为皇太子，自为太子詹事，总摄百揆。后与梁综、索等争权，被梁综等所攻，兵败出逃，被氐人窦首所杀。　　西州：汉晋时泛指秦州、凉州为西州，相当于今甘肃中部和东部一带。

[3]李（？—311年）：西晋中书令。西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登相位，任中书令，与王敦、荀组等同列台辅。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族刘曜等进兵洛阳，焚烧宫庙，百官士庶数万人被杀，李也遇害。　　刘畴（生卒年不详）：西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字王乔，少有美誉，善谈名理。曾避乱坞壁，胡商百数人想加害他，于是刘畴援笳吹为《出塞》《入塞》之声，以打动群胡游客之思，使他们皆垂泪而去。西晋怀帝永嘉中，位至司徒左长史，为豫州刺史阎鼎参佐。阎鼎欲奉秦王司马业入关，据长安以号令四方，刘畴因不欲西行而被杀。　　周（269—322年）：字伯仁，晋朝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人。渡江后任荆州刺史，官至尚书左仆射。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在荆州起兵，进攻建康，周被杀。　　参佐：古代官名。三国魏置，为将军府佐官，掌参谋军事，晋朝王府也置参佐。

[4]浚：即周浚（？—289年）。西晋将领，字开林，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东南）人。性情果烈，以才理见知。初仕魏国，积官至折冲将军、扬州刺史。后仕晋，随王浑伐吴，与孙皓中军大战，斩俘万计，进屯于横江，以功晋封成武侯，镇守秣陵。周浚宾礼故老，搜求俊义，甚有威德。后代王浑为使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任安东将军，卒于位。

【译文】

抚军将军秦王司马业，是吴孝王（司马晏）之子，荀藩的外甥，年十二岁，向南逃到密县，荀藩等人奉持他向南逃奔许昌。原豫州刺史天水人阎鼎在密县聚集起西州流民数千人，准备返回故乡。荀藩因阎鼎具有才干又拥有部众，任用阎鼎为豫州刺史，委派中书令李、司徒左长史彭城人刘畴、镇军长史周、司马李述做他的僚属。周是周浚之子。

【原文】

时海内大乱，独江东差安，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南渡江[1]。镇东司马王导说琅邪王睿，收其贤俊，与之共事[2]。睿从之，辟掾属百余人，时人谓之“百六掾”[3]。以前颍川太守渤海刁协为军谘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壸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陈为行参军，前太傅掾庾亮为西曹掾[4]。

【注文】

[1]江东：古地区名。即江右，泛指今芜湖、南京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　　中国：指华夏族、汉族地区，含义与中土、中原、中夏、中华同。南北朝时期，南朝自称“中国”，而称北朝为索虏；北朝亦自称“中国”，而称南朝为岛夷，都是把自己当成华夏的正统或占据中原地区的美称。

[2]贤俊：德才出众的人。

[3]掾属：属官统称。汉代泛指公府及郡县官府属吏，汉朝三公府、将军府分曹办公，掌管一曹事务的正长官称掾，副长官称属。三国、晋、南北朝沿置。　　百六掾：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司马睿在建康（今江苏南京）称晋王，招迎四方之士，辟掾属百余人，时人谓之“百六掾”。后世成为掾属通称。

[4]刁协（？—322年）：东晋大臣。字玄亮，渤海饶安（今河北盐山西南）人。东晋初建，任尚书左仆射，因熟悉朝廷旧事，曾参与制定各种制度。东晋元帝大兴初年，为抑制王导兄弟权势，用为尚书令。他排挤豪强，强化皇权。王敦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时被杀。　　王承（273—318）：西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安期，弱冠知名。西晋惠帝永宁初年为骠骑参军。八王之乱时，避难南下，迁司空从事中郎。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以为记室参军。迁东海太守，政尚清净，不久去官，至建邺（今江苏南京），为镇东从事中郎，为渡江名臣。　　诸葛恢（284—345年）：字道明，东晋琅邪阳都（山东沂南南）人。西晋末年避乱南方，名望亚于王导、庾亮。东晋立国，军国开支大都依赖三吴地区，会稽郡尤为重要，时人比之秦汉的关中。晋元帝为足食足兵计，任命诸葛恢为会稽内史，颇为称职。历官侍中、尚书右仆射、尚书令等。　　陈（jūn）（268—337年）：晋朝官吏。字延思，陈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东）人。初仕为郡督邮，转州部从事。齐王司马冏讨伐长沙王司马，陈率兵赴洛阳，授驸马都尉。司马睿镇守建康，为参军事。后被陶侃表荐为梁州刺史。　　庾亮（289—340年）：东晋大臣。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妹为晋明帝皇后。因讨伐王敦有功，封永昌县公。东晋成帝时，以外戚与王导同辅政，执掌朝权。苏峻之乱，与温峤共请陶侃出兵平定，后镇守芜湖。陶侃死后，继其镇守武昌。曾力主北伐，想亲自移镇襄阳石头城，获得王导支持。但多数朝臣苟安现状，极力反对，加上前方战事失利，北伐之议受阻，他忧愤而卒。　　西曹掾：古代官名。东汉、三国魏、晋诸公、位从公府僚属，为西曹长官，掌府吏署用，后世多沿置。

【译文】

当时天下大乱，只有江东地区比较安定，中原士人百姓为躲避战乱，大都向南渡过长江。镇东司马王导劝说琅邪王司马睿，收揽其中的贤士俊杰，与他们共成大事。司马睿采纳这一建议，征用掾属一百多人，时人称之为“百六掾”。任命原颍川太守渤海人刁协为军谘祭酒，原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壸（kǔn）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人陈为行参军，原太傅掾庾亮为西曹掾。

【原文】

南阳王模使牙门赵染戍蒲坂，染帅众降汉[1]。汉兵围长安，模战败，遂降于汉。九月，河内王粲杀模。关西饥馑，白骨蔽野，士民存者百无一二[2]。聪以始安王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更封中山王，镇长安。以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

【注文】

[1]牙门：古代官名。即“牙门将”的省称。三国魏文帝黄初中置，后世皆沿置。为统兵武官，位在裨将下、郡守上。银章，青绶，冠服与将军同。　　赵染（？—314年）：染一作“冉”，十六国时人。西晋末年为南阳王司马模牙门将，求冯翊太守不得，怒而投降汉主刘聪。拜平西将军，从刘粲在长安进攻司马模，将司马模押送给刘粲。又打败晋将麹允，刘曜承制加封前锋大都督、安南大将军。后与晋将索交战，被打败，又被晋将麹允打败，中流矢而死。

[2]蔽野：覆盖原野，形容众多。

【译文】

南阳王司马模派牙门将赵染戍守蒲坂，赵染率领部众投降汉国。汉国军队围攻长安，司马模战败，于是向汉国投降。九月，汉国河内王刘粲杀死司马模。关西地区发生饥饿灾荒，白骨遮蔽了原野，士人百姓存活下来的百人中不到一二人。刘聪任命始安王刘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镇守长安。任命王弥为大将军，封为齐公。

【原文】

苟晞骄奢苛暴，众心离怨，加以疾疫、饥馑[1]。石勒攻王于阳夏，擒之，遂袭蒙城，执晞及豫章王端。锁晞颈，以为左司马。汉主聪拜勒幽州牧。

【注文】

[1]疾疫：疾病和瘟疫等流行病。

【译文】

苟晞骄纵奢侈，苛酷残暴，众人内心叛离怨恨，又加上疫病、饥荒流行。石勒在阳夏攻打王，将其活捉，乘势袭击蒙城，抓住苟晞以及豫章王司马端。用铁链锁住苟晞脖颈，让他当左司马。汉国国主刘聪拜石勒为幽州牧。

【原文】

王弥与勒外相亲而内相忌。弥闻勒擒苟晞，心恶之，以书贺勒曰：“公获苟晞而用之，何其神也！使晞为公左，弥为公右，天下不足定也。”勒谓张宾曰：“王公位重而言卑，其图我必矣。”宾因劝勒乘弥小衰，诱而取之。

【译文】

王弥同石勒表面亲近，但内心相互忌恨。王弥听说石勒活捉苟晞，心里很是憎恶，就写信向石勒祝贺说：“明公俘获苟晞而任用他，多么神妙啊！假设让苟晞当您的左膀，我王弥当您的右臂，平定天下不在话下。”石勒对谋士张宾说：“王弥职位重要而言辞谦卑，他必定要除掉我。”张宾随即劝告石勒乘王弥衰弱之时，用计诱捕他。

【原文】

冬十月，勒请弥燕于己吾，酒酣，勒手斩弥而并其众，表汉主聪，称弥叛逆[1]。聪大怒，遣使让勒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然犹加勒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领并州刺史，以慰其心。苟晞、王讃潜谋叛勒，勒杀之，并晞弟纯。勒引兵掠豫州诸郡，临江而还，屯于葛陂[2]。

【注文】

[1]燕：同“宴”，请客吃酒饭或指酒席。　　己吾：古县名，东汉置，治今河南宁陵西南。

[2]葛陂：古城名，在今河南新蔡县北。上承澺水（今洪河），东出为鲖水、富水等注入淮河，周围三十里，今已湮没。

【译文】

冬季十月，石勒邀请王弥到己吾宴饮，酒喝到畅快时，石勒亲手斩杀王弥，兼并其部众，并上表汉国国主刘聪，声称王弥反叛谋逆。刘聪大怒，派遣使者责备石勒擅自杀害公卿辅臣，有目无国君的野心。但仍然加封石勒为镇东大将军，都督并、幽二州诸军事，兼领并州刺史，借此来安抚他的心。苟晞、王暗地密谋叛离石勒，石勒杀了他们，还杀了苟晞之弟苟纯。石勒领兵抢掠豫州各郡，直到长江边上才撤还，屯驻在葛陂。

【原文】

初，南阳王模以从事中郎索为冯翊太守[1]。，靖之子也[2]。模死，与安夷护军金城麹允、频阳令梁肃俱奔安定[3]。时安定太守贾疋与诸氐、羌皆送任子于汉，等遇之于阴密，拥还临泾，与疋谋兴复晋室[4]。疋从之，乃共推疋为平西将军，帅众五万向长安。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皆不降于汉，闻疋起兵，与扶风太守梁综帅众十万会之。综，肃之兄也。汉河内王粲在新丰，使其将刘雅、赵染攻新平，不克[5]。索救新平，大小百战，雅等败退。中山王曜与疋等战于黄丘，曜众大败[6]。疋遂袭汉梁州刺史彭荡仲，杀之。麹特等击破粲于新丰，粲还平阳。于是疋等兵势大振，关西胡、晋翕然响应[7]。

【注文】

[1]索（lín）（？—316年）：西晋将领。字巨秀，西晋名将索靖之子。初举秀才，为郎中，转长安令。“八王之乱”中，与河间王司马颙部将张方出关，挟持晋惠帝到长安，授鹰扬将军。西晋怀帝永嘉末年拥立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司马业即帝位，授卫将军，领太尉。刘曜攻长安，索领兵与刘曜在关中进行数次大战，升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后刘曜围困长安，随晋愍帝出降，索被杀。

[2]靖：即索靖（239—303年），晋朝学者、书法家。字幼安，敦煌龙勒（今甘肃敦煌西南）人。出身于名门，博学多才。曾任西域戊己校尉长史、尚书郎、荡寇将军，领兵平息西羌的骚乱。西晋惠帝时，发生“八王之乱”，他在平定河间王司马颙之乱时战死。索靖与卫瓘俱以擅长章草知名。卫瓘草法胜索靖，而楷法不及。

[3]安夷护军：古代官名。东汉献帝时曹操置，三国魏、西晋沿置，掌征伐。　　麹允（？—316年）：西晋将领。凉州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人，世为豪族。汉国中山王刘曜攻陷洛阳，豫州刺史阎鼎立秦王司马业为太子，总揽朝政。麹允当时为始平太守，心中忌恨阎鼎之功而进攻他。正赶上雍州刺史被杀，于是令麹允代任。晋愍帝即位，以麹允为领军将军、录尚书事，率军击破刘曜。刘曜复攻长安，城中饥饿死者大半。麹允随晋愍帝出降，到达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由于晋愍帝为刘聪幽禁侮辱，愤而自杀。　　安定：古郡名。西汉设置，东汉治所在今甘肃泾川县北，隋文帝开皇初废。

[4]任子：古代统治者为了取得别国的信任，派出自己的亲属或重臣做人质，叫任子。　　阴密：古县名。战国秦邑。西汉置阴密县，在今甘肃灵台西。　　临泾：古县名。西汉设置，治今甘肃镇原县东南，东汉、曹魏、西晋为安定郡治所。

[5]新丰：关中古城镇，故址在今陕西临潼东北。汉高祖刘邦因其父思恋故土生活，仿其故乡沛县丰邑格局风貌，在长安附近新建一城，所以称“新丰”。东汉为京兆尹十城之一，晋为新丰县城。　　刘雅（生卒年不详）：一作刘雅生，十六国时人。刘聪时历任安平将军、左光禄大夫，曾率军进攻晋将赵固、郭默。靳准叛乱，出走依附刘曜。刘曜即位，拜他为征北将军，与石勒等共同讨平靳准。后拜车骑将军，封中山王，寻为大司徒、大司马。前赵昭文帝刘曜光初七年（324年）迁太宰。

[6]黄丘：古地名。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

[7]翕（xī）然：聚合的样子。

【译文】

当初，南阳王司马模任命从事中郎索为冯翊太守。索是索靖之子。司马模死后，索与安夷护军金城人麹允、频阳县令梁肃一起逃奔安定。当时安定太守贾疋与各氐族、羌族部落都向汉国派送亲属去当人质，索等人在阴密遇到他们，就簇拥他们回到临泾，与贾疋商议兴复晋室。贾疋同意这一主张，于是共同推举贾疋为平西将军，率领部众五万人杀向长安。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都坚持不向汉国投降，闻听贾疋起兵，就同扶风太守梁综率领部众十万人与贾疋会合。梁综是梁肃之兄。汉国河内王刘粲正在新丰，就派手下将领刘雅、赵染去攻打新平，没攻下来。索去救援新平，大小交战百余次，刘雅等人败退。中山王刘曜与贾疋等人在黄丘交战，刘曜部众大败。贾疋乘势袭击汉国梁州刺史彭荡仲，将他杀死。麹特等人在新丰击破刘粲，刘粲撤回到平阳。从此，贾疋等人兵势大振，关西地区各少数民族和晋室郡县都汇聚来响应他们。

【原文】

阎鼎欲奉秦王业入关，据长安以号令四方。河阴令傅畅，祗之子也，亦以书劝之，鼎遂行[1]。荀藩、刘畴、周、李述等皆山东人，不欲西行，中涂逃散，鼎遣兵追之，不及，杀李等[2]。鼎与业自宛趣武关，遇盗于上洛，士卒败散，收其余众，进至蓝田，使人告贾疋，疋遣兵迎之[3]。十二月，入于雍城，使梁综将兵卫之[4]。

【注文】

[1]傅畅（？—330年）：字世道，西晋司徒傅祗之子，初为东宫侍讲，官至秘书丞。后被石勒俘虏，为大将军右司马，辅助石勒拟订朝仪，深得石勒信任，位历高官。著有《晋诸公叙赞》二十二卷、《公卿故事》九卷。东晋成帝咸和五年（330年）卒。

[2]山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代，通称华山或崤山以东地区为山东，与汉代“关东”含义相同。

[3]上洛：古郡名。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分京兆郡设置，治所在上洛县（今陕西商洛市商州区），辖境相当今陕西丹江上游、河南熊耳山西北洛河上游地区。　　蓝田：古县名。秦献公六年（前379年）始设县，因山出美玉，故名。城址在今陕西蓝田县西。历西汉魏晋，至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废，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复置，北周武帝移治今蓝田县。

[4]雍城：指雍县城，战国秦置雍县，治今陕西凤翔西南，北魏移治今凤翔县东南义坞堡。

【译文】

（豫州刺史）阎鼎打算奉持秦王司马业入关，占据长安来号令四方。河阴县令傅畅，是傅祗之子，也写信劝他这样做，阎鼎于是启程进发。荀藩、刘畴、周、李述等人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不想西行，中途都逃散了，阎鼎派兵去追捕他们，没追上，杀死李等人。阎鼎与司马业从宛城急奔武关，在上洛遇到强盗，士卒战败逃散，再收聚余部，行进到蓝田县，派人告知贾疋，贾疋派军队迎接他们。十二月，进入雍城，让梁综率兵护卫他们。

【原文】

周奔琅邪王睿，睿以为军谘祭酒。前骑都尉谯国桓彝亦避乱过江，见睿微弱，谓曰：“我以中州多故，来此求全，而单弱如此，将何以济[1]！”既而见王导，共论世事，退谓曰：“向见管夷吾，无复忧矣[2]！”诸名士相与登新亭游宴，周中坐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3]！”因相视流涕。王导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对泣邪[4]！”众皆收泪谢之。陈遗王导书曰：“中华所以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后实事，浮竞驱驰，互相贡荐，言重者先显，言轻者后叙，遂相波扇，乃至陵迟[5]。加有庄、老之俗，倾惑朝廷，养望者为弘雅，政事者为俗人，王职不恤，法物坠丧[6]。夫欲制远，先由近始。今宜改张，明赏信罚，拔卓茂于密县，显朱邑于桐乡，然后大业可举，中兴可冀耳[7]。”导不能从。

【注文】

[1]桓彝（276—328年）：晋朝将领。字茂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东晋名臣桓温之父，少孤贫，有识鉴。起家州主簿，拜骑都尉，东晋元帝时迁中书郎、尚书吏部郎。因王敦擅政，愤而弃职。东晋明帝时复官，参与讨伐王敦的谋划，以功封万宁县男爵，补宣城内史，颇有政声。东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苏峻与祖约举兵反晋，桓彝固守泾县，次年城陷，被苏峻部将韩晃杀害。　　中州：古地区名。对异域而言指中国，在中国范围内或泛指黄河流域，或专指居《禹贡》九州中间的豫州之域。

[2]管夷吾：即管仲（？—前645年）。春秋初期杰出政治家，颍上（颍水之滨）人。少时与鲍叔牙友善。齐桓公即位，任鲍叔牙为宰相，鲍叔牙坚辞不就，推荐管仲为相。管仲对政治、经济、军事、官制进行改革，注意选拔人才，治理国家，从此齐国大振。后帮助齐桓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其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3]新亭：又名中兴亭。三国吴筑，故址在今江苏南京西南三十五里。地近江滨，依山为城垒，为军事和交通要地。东晋时，为诸朝士游宴之所。　　游宴：游玩饮酒。

[4]愀（qiǎo）然变色：愀然，脸色严峻或沉闷的样子，形容脸色变得严峻，心情很不愉快。　　戮力：勉力，并力。　　神州：中国的别称，也是赤县神州的简称。　　楚囚：本指被俘的楚国人，后用以借指处境窘迫的人。

[5]陈（jūn）（生卒年不详）：晋朝官吏。字延思，陈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东）人。初仕为郡督邮，转州部从事。齐王司马冏讨长沙王司马，陈率兵赶赴洛阳，授驸马都尉。司马睿镇守建康，为参军事。后被陶侃上表推荐为梁州刺史。　　中华：古代华夏族、汉族多建都于黄河南北，在四夷之中，后世因称其地为中华。　　白望：虚妄不切实际的名望。　　陵迟：衰落颓坏。

[6]养望：培养名望。一般用做对退职闲居官员的客套语，意谓对方不是不能做官，而是要培养名望。　　法物：汉代宗庙祭祀所用乐器和皇帝专用的车驾仪仗。

[7]卓茂（？—28年）：字子康，南阳宛县（今河南南阳）人，汉代儒学家。西汉元帝时在长安学习，师事博士江生，习《诗》《礼》及历算，时称通儒。历官丞相府史、侍郎、给事黄门、密县令、京部丞、侍中祭酒。东汉光武帝即位，封褒德侯。为人宽仁恭爱，视人如子，举善而教，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　　朱邑（？—前61年）：西汉大臣。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人，字仲卿。少为本县桐乡啬夫，后举贤良为大司农丞，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身为列卿，居处节俭，禄赐以供九族乡党，家无余财。

【译文】

周去投奔琅邪王司马睿，司马睿任命周为军谘祭酒。原骑都尉谯国人桓彝也躲避战乱渡过长江，发现司马睿气象微弱，就对周说：“我因为中原屡有变故，来到这里求得保全，但司马睿气势这般单弱，靠什么求取成功呢？”不久去拜见王导，共同讨论当今政事，回来后对周说：“刚才我见到了当今的管仲，再没有什么值得忧虑了。”各位名士相约登上新亭游览宴饮，周在坐中叹息说：“风景同中原没什么两样，可放眼望去，却有长江、黄河的区别啊！”随后相互对视流泪。王导面容变得严峻，说：“应当共同为王室效力，收复神州疆土，怎能作出楚国囚徒相对流泪的模样呢？”众人都收住眼泪向他致歉。陈给王导写信说：“中华之所以倾覆衰败，正因为选拔人才失当，把徒有虚名的人摆在前面，把干实事的人放在后头，争竞浮华的风气盛行，相互吹捧举荐，说大话的人首先显达，说话轻微的人后面录用，于是相互推波助澜，煽风点火，直到国家衰落。再加上崇尚老子、庄子的习气，倾动迷惑朝廷，培植声望的人被誉为弘远典雅的高士，致力政事的人被视为俗人。不体恤王室职官的责任，致使朝廷的仪物典章坠落丧失。要想驾驭远方，必须先从近处做起。如今应当改弦更张，赏罚分明，像汉朝光武帝在密县提拔卓茂那样，像汉宣帝在桐乡举用朱邑那样，然后帝王大业才能重振，中兴也能够期待了。”王导不采纳这一意见。

【原文】

六年春正月，汉镇北将军靳沖、平北将军卜珝寇并州，辛未，围晋阳[1]。

【注文】

[1]镇北将军：古代官名。东汉建安年间设置，三国魏时，位列四镇将军，多授持节都督，出镇方面。魏晋及南北朝前期权势甚重。　　靳沖（生卒年不详）：匈奴汉国镇北将军，曾率军在晋阳进攻刘琨，兵败委罪于卜珝，将其杀害。结果汉国君主刘聪大怒，将靳沖杀死。　　卜珝（xǔ）（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新兴郡（治今山西忻州）人，字子玉，匈奴族。少好读《易》，晋末隐于龙门山。刘渊称汉王，征为大司农、侍中，固辞不就，后征为光禄大夫。刘聪即位，迁太常，拜使持节、平北将军，随靳沖进攻刘琨于晋阳，为刘琨所败。靳沖将其诛杀。　　晋阳：古县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西南。春秋时为晋邑，战国时属赵。秦统一中国后在此置县，秦汉时为太原郡治所。东汉后为并州治所。西晋末城垣有所扩展，北齐时又于汾水东岸增筑新城，使郡、县分城而治，州、郡治旧城，县治新城。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春季正月，汉国镇北将军靳沖、平北将军卜珝攻打并州，辛未（十九日），包围晋阳。

【原文】

二月，石勒筑垒于葛陂，课农造舟，将攻建业[1]。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众于寿春，以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都督诸军以讨之。会大雨三月不止，勒军中饥、疫，死者太半，闻晋军将至，集将佐议之。右长史刁膺请先送款于睿，求扫平河朔以自赎，俟其军退，徐更图之[2]。勒愀然长啸[3]。中坚将军夔安请就高避水[4]。勒曰：“将军何怯邪！”孔苌等三十余将请各将兵分道夜攻寿春，斩吴将头，据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阳，定江南[5]。勒笑曰：“是勇将之计也。”各赐铠马一匹[6]。顾谓张宾曰：“于君意何如？”宾曰：“将军攻陷京师，囚执天子，杀害王公，妻略妃主[7]。擢将军之发，不足以数将军之罪，奈何复相臣奉乎！去年既杀王弥，不当来此。今天降霖雨于数百里中，示将军不应留此也[8]。邺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山河四塞，宜北徙据之，以经营河北[9]。河北既定，天下无处将军之右者矣。晋之保寿春，畏将军往攻之耳。彼闻吾去，喜于自全，何暇追袭吾后，为吾不利邪！将军宜使辎重从北道先发，将军引大兵向寿春。辎重既远，大兵徐还，何忧进退无地乎！”勒攘袂鼓髯曰：“张君计是也[10]！”责刁膺曰：“君既相辅佐，当共成大功，奈何遽劝孤降？此策应斩，然素知君怯，特相宥耳[11]。”于是黜膺为将军，擢宾为右长史，号曰“右侯”。

【注文】

[1]筑垒：利用或改造地形构筑工事，以增强军队防御能力。　　葛陂（bēi）：在今河南新蔡县北，上承澺水（今洪河），东出为鲖水、富水等注入淮河，今已湮没。

[2]送款：纳款，归降。　　河朔：古地区名。泛指黄河以北。　　自赎：自己用行动弥补罪过。

[3]长啸：拉长声音大叫或尖叫。

[4]中坚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初曹操始置，三国魏沿置，秩第四品，领中坚营，掌宿卫。两晋时无营兵。南朝梁时成为散官性质的将军，秩六品。

[5]丹阳：古郡名。“阳”一作“杨”。西汉改鄣郡而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脉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三国吴移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其后辖境渐小。

[6]铠马：铠甲与战马，指披甲的骑兵。

[7]囚执：囚禁，拘执。　　妻略：奸污，掳掠。

[8]霖雨：连绵的大雨。

[9]三台：指魏晋北朝时邺城西北的铜雀台、金虎台（后改名为金凤台）、冰井台，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　　平阳：古县名。春秋晋置，治今山西临汾西南。

[10]攘袂（mèi）：捋起袖子，奋起的样子。

[11]何遽（jù）：副词，加强反诘语气，做状语，可译为“怎么”。　　宥（yòu）：宽恕，原谅。

【译文】

二月，石勒在葛陂修筑营垒，向农户征税制造船只，准备进攻建业。琅邪王司马睿在寿春大规模聚集江南兵众，任命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统领各支部队前来讨伐石勒。赶上天降大雨，三个月不停，石勒的军队因饥饿、疫病死掉多半。听说晋军将要到来，石勒召集将领和僚佐商议对策。右长史刁膺（yīng）提议先向司马睿主动投诚，请求扫平河朔地区来赎罪，等到他的军队撤退，再慢慢想办法对付他。石勒听后，脸色阴郁，长声吟啸。中坚将军夔安请求转移到高处躲避水患，石勒说：“将军为何胆怯？”孔苌（cháng）等三十多位将领请求率兵分路在夜间攻打寿春，斩下吴地将领的头颅，占据他们的城邑，食用他们的米粟，总之要在今年攻破丹阳城，平定江南。石勒大笑说：“这是勇将的对策。”每人各赐一匹鞍甲齐全的战马。回头对张宾说：“您看怎么样？”张宾说：“将军您攻陷洛阳时，囚禁捉拿晋朝天子，杀害王公，抢占污辱妃嫔公主。拔光您的头发，不足以数清您的罪过，为何还要做臣子供奉别人呢？去年既已杀掉王弥，本来就不应来此。现今皇天在数百里以内连降大雨，这是指示将军不应留在此地。邺城有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三台的坚固设施，西部与平阳郡接壤，山川河流四面围护，应当向北占据邺城，来经营黄河以北地区，这一地区稳定以后，那天下就没有处在将军之上的人了。晋军保卫寿春，害怕将军前去攻打罢了。他们听说我们撤走，高兴于自己得到保全，哪里有工夫在后面袭击，给我们造成不利呢？将军应当让运送粮草和物资的车队从北路先行出发，您带领大军再冲向寿春。运送粮草和物资的车队已经走远，大军再慢慢往回撤，哪里还忧虑进退无路呢？”石勒捋起袖子，掀动胡须，说：“张君的计策对极了！”又斥责刁膺说：“您既然辅佐我，就应当共同建功立业，为何劝孤家投降呢？提出这种对策的应当斩首，但我一向知道你胆小，特地饶恕你罢了。”于是将刁膺降为将军，提拔张宾为右长史，号称“右侯”。

【原文】

勒引兵发葛陂，遣石虎帅骑二千向寿春，遇晋运船，虎将士争取之，为纪瞻所败[1]。瞻追奔百里，前及勒军，勒结陈待之，瞻不敢击，退还寿春。

【注文】

[1]石虎（295—349年）：十六国时后赵国君，公元334年至349年在位，字季龙，石勒之侄，羯族人。石虎矫健，擅长弓马，性情残忍，勇冠当时。石勒死后，石虎废其子石弘而自立，迁都于邺（今河北临漳西南）。石虎在位时，穷兵黩武，与东晋、前燕、前凉交战。征调数十万众，营建宫室，夺人妻女三万充后宫，废耕地为猎场，刑罚苛暴，民不聊生。

【译文】

石勒领兵从葛陂出发，派遣侄儿石虎率领两千骑兵杀向寿春，遇到晋军运送物资的船只，石虎的将士争相去劫掠，被纪瞻打败。纪瞻紧紧追击百里，再往前就靠近了石勒的军队，石勒布阵迎战，纪瞻不敢进击，退回寿春。

【原文】

汉主聪封帝为会稽郡公，加仪同三司[1]。聪从容谓帝曰：“卿昔为豫章王，朕与王武子造卿，武子称朕于卿，卿言‘闻其名久矣’，赠朕柘弓、银研，卿颇记否[2]？”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3]！”聪曰：“卿家骨肉，何相残如此？”帝曰：“大汉将应天受命，故为陛下自相驱除[4]。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业，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5]！”聪喜，以小刘贵人妻帝，曰：“此名公之孙也，卿善遇之[6]。”

【注文】

[1]会稽：即今浙江绍兴，春秋时为越国国都，秦朝置山阴县。　　郡公：古代爵名。魏晋始置，初定为“公”的一个等级，高于县公，其后各朝多置。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定大、次、小王国制，规定郡公如小国王。

[2]王武子：即王济（生卒年不详），西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武子，三国魏、西晋名臣王浑之子，尚常山公主。　　柘（zhè）弓：柘材制成的良弓，柘木枝长而劲，制弓最宜。

[3]尔日：当日，当天。　　龙颜：眉骨圆形隆起，相术家认为是帝王之相，因谀称皇帝颜貌为龙颜。龙颜也代指皇帝。

[4]应（yìng）天受命：应，顺应；天，天道，天意；受，承受。即顺应天道，承受天命，多用做帝王登基时的谀词。也作“应天授命”。

[5]九族：族为有血缘关系的亲属的合称，古人认为最亲近的亲属有九族。古俗九族以自己为本位，上下各推四世，即高祖、曾祖、祖、父为上，自己为中，子、孙、曾孙、玄孙为下。也有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为“九族”。　　敦睦：亲善和睦，使亲善和睦。

[6]贵人：皇帝妃嫔封号。东汉光武帝始置，为皇帝之妾，位次皇后。三国时魏、蜀沿置，晋代贵人位视三公，南朝宋贵人位比三司，后又省贵人而置贵姬。

【译文】

汉国国主刘聪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刘聪从容自若地对晋怀帝说：“爱卿昔日为豫章王时，朕与王济去拜访您，王济在您面前称赞朕，当时您说‘闻听此人大名已经很久了’，而且赠给朕柘木硬弓和银砚台，您还记得清楚吗？”晋怀帝说：“为臣哪敢忘掉这件事！只是遗憾当时未能及早拜识龙颜！”刘聪说：“爱卿自家骨肉，为何如此相互残杀呢？”晋怀帝说：“大汉国即将承受天命，所以替陛下自相驱逐铲除。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事所能左右的！况且为臣自家如果能奉守武皇帝的基业，九族和睦，陛下怎能得到天下呢？”刘聪听后很高兴，把小刘贵人赐给晋怀帝做妻室，说：“这是名公的孙女，爱卿要好好对待她。”

【原文】

代公猗卢遣兵救晋阳，三月乙未，汉兵败走[1]。卜珝之卒先奔，靳沖擅收珝斩之；聪大怒，遣使持节斩沖。

【注文】

[1]猗（yǐ）卢：即拓跋猗卢（？—316年），鲜卑拓跋部贵族首领，文帝沙莫汗之子。有勇略，善带兵，照帝拓跋禄官时受命管辖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附近）地区。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嗣为联盟首领，统一拓跋三部。四年（310年），帮助西晋打败白部鲜卑及铁弗匈奴，受封大单于、代公，疆域扩大，势力益盛。六年（312年），又助西晋打败前赵刘聪等。翌年以盛乐为北都，修故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为南都。西晋愍帝建兴三年（315年）受晋册封为代王，置官属，定刑法，为拓跋部的发展创造了条件。次年为其子六修所败，逃走而死。

【译文】

代公拓跋猗卢派兵援救晋阳，三月乙未（十四日），汉国军队战败逃走。卜珝（xǔ）的部卒首先奔逃，靳沖擅自逮捕卜珝并杀了他。刘聪闻讯大怒，派遣使者手持朝廷符节把靳沖斩首。

【原文】

贾疋等围长安数月，汉中山王曜连战皆败，驱掠士女八万余口奔于平阳。秦王业自雍入于长安。五月，汉主聪贬曜为龙骧大将军，行大司马[1]。聪使河内王粲攻傅祗于三渚，右将军刘参攻郭默于怀[2]。会祗病薨，城陷，粲迁祗子孙并其士民二万余户于平阳。

【注文】

[1]行大司马：代行大司马之职，主武事，掌征伐。

[2]三渚：在今河南孟州西南黄河中。盟津河平侯祠有二渚，又有淘渚，因此称为三渚。　　怀：古县名。秦朝置县，在今河南武陟西。

【译文】

贾疋等人围攻长安好几个月，汉国中山王刘曜接连出战失败，就驱赶掳掠男女八万多人，逃奔平阳都城。秦王司马业从雍县进入长安。五月，汉国国主刘聪贬刘曜为龙骧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聪派河内王刘粲在三渚进攻傅祗，派右将军刘参在怀县进攻郭默。正赶上傅祗病亡，城被攻陷，刘粲把傅祗子孙以及部下士人百姓两万多户迁移到平阳。

【原文】

石勒自葛陂北行，所过皆坚壁清野，虏掠无所获，军中饥甚，士卒相食[1]。至东燕，闻汲郡向冰聚众数千壁枋头，勒将济河，恐冰邀之[2]。张宾曰：“闻冰船尽在渎中未上，宜遣轻兵间道袭取，以济大军，大军既济，冰必可擒也[3]。”秋七月，勒使支雄、孔苌自文石津缚筏潜渡，取其船，勒引兵自棘津济河，击冰，大破之，尽得其资储，军势复振，遂长驱至邺[4]。

【注文】

[1]坚壁清野：对付优势敌人的一种战术。坚壁就是坚筑壁垒固守，清野就是把周围地区的粮食、牲口等重要物资转移或收藏起来，使入侵之敌不能掠夺和利用。　　虏掠：抢劫掠夺，多指敌军暴行。

[2]汲郡：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属司州，治所在汲县（今河南卫辉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新乡、卫辉、辉县、获嘉、修武等地。隋初废。　　壁：修建营垒驻扎。　　枋头：在今河南浚县，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军事要地。　　邀：截击。

[3]渎：沟渠，水道。　　轻兵：轻装的军队。

[4]支雄（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将领。先世月氏胡人。西晋怀帝永嘉乱后随石勒起兵，为中垒将军。石勒即赵王位，命其专判胡人词讼。石虎即位，拜龙骧大将军，与姚弋仲统率步骑十万伐段辽，收复渔阳、上谷、代郡等四十余城。　　文石津：在今河南延津县北胙城东北，为魏晋南北朝时黄河重要津渡。　　棘津：又名南津、石济津，黄河重要津渡之一，故址在今河南延津县东北。后黄河改道，遂被湮废。

【译文】

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所过之处百姓们都加固营垒，收藏物资，抢掠不到什么东西，军中饥饿得非常厉害，士兵之中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到达东燕时，听说汲郡人向冰聚集起部众数千人，在枋头筑垒屯聚，石勒打算渡过黄河，又担心向冰拦击。张宾说：“听说向冰的船只都在河中没到岸上，应当派遣轻装部队抄近路偷袭夺取船只，来运载大军渡河，大军既已渡河，向冰必定会被我们捉住。”秋季七月，石勒派支雄、孔苌从文石津捆扎木筏偷渡，夺取向冰的船只，石勒领兵从棘津渡过黄河，进击向冰，把他打得大败，缴获了他的全部物资储备，军队气势又大振，于是长驱直入，到达邺城。

【原文】

刘演保三台以自固，临深、牟穆等复帅其众降于勒[1]。诸将欲攻三台，张宾曰：“演虽弱，众犹数千，三台险固，攻之未易猝拔，舍而去之，彼将自溃。方今王彭祖、刘越石，公之大敌也，宜先取之，演不足顾也[2]。且天下饥乱，明公虽拥大兵，游行羁旅，人无定志，非所以保万全制四方也[3]。不若择便地而据之，广聚粮储，西禀平阳，以图幽并，此霸王之业也。邯郸、襄国，形胜之地，请择一而都之[4]。”勒曰：“右侯之计是也。”遂进据襄国。

【注文】

[1]刘演（生卒年不详）：字始仁，西晋定襄侯刘舆之子，初仕为太尉掾，转尚书郎。东海王司马越引为主簿，出为阳平太守。洛阳陷落，投奔叔父刘琨，为辅国将军、魏郡太守。与石勒交战，石勒大败。又与石勒养子石虎交战，兵败投附段鸯，被段鸯诛杀。

[2]王彭祖：即王浚（252—314年），字彭祖。曾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抗击石勒。　　刘越石：指刘琨（271—318年），字越石，曾任并州刺史，官至太尉，为抗击石勒、刘曜的著名将领。

[3]游行：行迹不定，四处游走。　　羁旅：长久在外地寄居。

[4]襄国：古县名。公元前206年，项羽改信都县而置。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后赵太和三年（330年），羯人石勒称帝，建都于此。

【译文】

刘演保卫邺城三台来巩固自己的地盘，临深、牟穆等人又率领部众向石勒投降。众将打算进攻三台，张宾说：“刘演虽然微弱，部众还有好几千人，三台险峻坚固，攻打它不容易一下子就拿下来，不去攻取，对方会自行溃散。当今王浚和刘琨，是明公的大敌，应当先攻取他们，刘演不值一提。况且天下饥荒动乱，明公尽管拥有大军，但四处游动漂泊，人们没有固定的心志，这不是确保万全、制服四方的办法呀。不如选择地势有利的地方占据它，多积聚粮食和其他物资储备，西面依靠平阳，来谋取幽州和并州，这是称霸称王的功业啊！邯郸、襄国二县，是地势优越之处，请选择一处，在那里定都。”石勒说：“右侯的计策对极了！”于是进军，占据了襄国。

【原文】

宾复言于勒曰：“今吾居此，彭祖、越石所深忌也。恐城堑未固，资储未广，二寇交至[1]。宜亟收野谷，且遣使至平阳，具陈镇此之意。”勒从之。分命诸将攻冀州，郡县壁垒多降，运其谷以输襄国，且表于汉主聪。聪以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冀州牧，进封上党公。

【注文】

[1]城堑（qiàn）：护城的壕沟。

【译文】

张宾又向石勒提议说：“如今我们占据此地，这是王浚、刘琨深为忌怕的。恐怕我们的城池壕沟还未加固，物资储备还未丰裕，这两个敌寇就会轮番来到。应该火速收聚田野谷物，并派遣使者到平阳，详尽说明镇守此地的意图。”石勒采纳了这一建议。分别命令众将攻打冀州，州内郡县和营垒大都归降，把那里的粮食输送到襄国，并向汉国国主刘聪奉上章表。刘聪任命石勒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冀州牧，进封爵位上党公。

【原文】

刘琨移檄州郡，期以十月会平阳击汉。琨素奢豪，喜声色，河南徐润以音律得幸于琨，琨以为晋阳令。润骄恣，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数以为言，且劝琨杀之，琨不从。润谮盛于琨，琨收盛杀之。琨母曰：“汝不能驾御豪杰以恢远略，而专除胜己，祸必及我！”盛子泥奔汉，且言虚实，汉主聪大喜，遣河内王粲、中山王曜将兵寇并州，以令狐泥为乡导[1]。琨闻之，东出收兵于常山及中山，使其将郝诜、张乔将兵拒粲，且遣使求救于代公猗卢。诜、乔俱败死，粲、曜乘虚袭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以晋阳降汉。八月庚戌，琨还救晋阳，不及，帅左右数十骑奔常山。辛亥，粲、曜入晋阳。壬子，令狐泥杀琨父母。

【注文】

[1]乡导：古代称熟悉地理路线而为军队带路的人为“乡导”，即今之“向导”，中国古代兵家非常重视军中乡导的作用。

【译文】

刘琨向各州郡传布檄文，约定在十月会师平阳，出击汉国。刘琨一向奢侈豪纵，喜爱音乐和女色，河南人徐润因为精通音律而得到宠信，刘琨让他担任晋阳县令。徐润骄横放纵，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多次将事情报告刘琨，劝刘琨杀掉徐润，但刘琨不听。徐润向刘琨谗毁令狐盛，刘琨将令狐盛抓起来杀掉。刘琨之母对他说：“你不能驾驭豪杰施展长远的谋略，却专门铲除超过自己的人，祸难必定会连累我。”令狐盛之子令狐泥投奔汉国，详尽说明并州虚实，汉国国主刘聪听后大喜，派遣河内王刘粲、中山王刘曜率兵攻打并州，让令狐泥当向导。刘琨听到这一消息，向东到常山和中山收聚兵马，派手下将领郝诜、张乔领兵抗拒刘粲，并派遣使者向代公拓跋猗卢求救。郝诜、张乔都战败身死，刘粲、刘曜乘虚袭击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献上晋阳，投降汉国。八月庚戌（初一日），刘琨回师营救晋阳，但来不及了，就带领左右数十名骑兵逃奔常山。辛亥（初二日），刘粲、刘曜进入晋阳。壬子（初三日），令狐泥杀死刘琨的父母。

【原文】

粲、曜送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于平阳。聪复以曜为车骑大将军；以前将军刘丰为并州刺史，镇晋阳[1]。九月，聪以卢志为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皆为武卫将军[2]。

【注文】

[1]前将军：古代将军名号。汉代设置，位上卿，有战事时典兵戍卫京师，也率军出征，不常置。魏晋南北朝时地位略高于一般杂号将军。

[2]武卫将军：古代官名。汉末曹操为丞相时置武卫中郎将，曹丕称帝后改为武卫将军，主管禁旅。晋朝不常置，南朝宋复置，代殿中将军之任。

【译文】

刘粲、刘曜把抓获的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押送到平阳，刘聪再次任命刘曜为车骑大将军，让前将军刘丰担任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九月，刘聪任命卢志为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均为武卫将军。

【原文】

辛巳，贾疋等奉秦王业为皇太子，建行台于长安，登坛告类，建宗庙、社稷，大赦[1]。以阎鼎为太子詹事，总摄百揆[2]。加贾疋征西大将军，以秦州刺史、南阳王保为大司马[3]。命司空荀藩督摄远近，光禄大夫荀组领司隶校尉，行豫州刺史，与藩共保开封。

【注文】

[1]登坛：楚汉相争时，汉王刘邦接受萧何建议，重用韩信为大将军，特为设坛，举行隆重的拜将仪式。后世用登坛当做荣任将帅的典故。　　告类：皇帝即位、册立太子等重大典礼时举行的祭天之礼。

[2]太子詹事：古代官名。战国秦为掌管皇后和太子家事的官员，秦、西汉皇太后、皇后、太子宫皆置。东汉罢省詹事，其属官改隶太子少傅。魏复置詹事，置于太子东宫，领管东宫众多事务，故称“太子詹事”。　　总摄：总领，统领。　　百揆：古代官名。传说始置于上古尧舜禹时期，至周更名冢宰，遂废。后百揆也泛指百官。

[3]保：即司马保（296—320年），西晋宗室。字景度，南阳王司马模之子，初拜南阳国世子。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为平西中郎将、东羌校尉，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父死，据有秦州，自号大司马，承制设置百官。晋愍帝即位，为右丞相、侍中、都督陕西诸军事，进位相国。西晋愍帝建兴末年，在上邽自称晋王，后为部将所杀。

【译文】

辛巳（初三日），贾疋等人尊奉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在长安组建行台，登坛祭告天神，建立晋室宗庙、社稷坛，大赦天下。任命阎鼎为太子詹事，统领百官。加授贾疋为征西大将军，委任秦州刺史、南阳王司马保为大司马。命令司空荀藩督统远近州郡，光禄大夫荀组兼任司隶校尉，代理豫州刺史，同荀藩共同保卫开封。

【原文】

冬十月，代公猗卢遣其子六修及兄子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帅众数万为前锋以攻晋阳，猗卢自帅众二十万继之，刘琨收散卒数千为之乡导[1]。六修与汉中山王曜战于汾东，曜兵败，坠马，中七创。讨虏将军傅虎以马授曜，曜不受曰：“卿当乘以自免，吾创已重，自分死此。”虎泣曰：“虎蒙大王识拔至此，常思效命，今其时矣。且汉室初基，天下可无虎，不可无大王也。”乃扶曜上马，驱令渡汾，自还战死。曜入晋阳，夜与大将军粲、镇北大将军丰掠晋阳之民，逾蒙山而归[2]。十一月，猗卢追之，战于蓝谷，汉兵大败，擒刘丰，斩邢延等三千余级，伏尸数百里[3]。猗卢因大猎寿阳山，陈阅皮肉，山为之赤[4]。刘琨自营门步入拜谢，固请进军。猗卢曰：“吾不早来，致卿父母见害，诚以相愧。今卿已复州境，吾远来士马疲敝，且待后举，刘聪未可灭也。”遗琨马牛羊各千余匹，车百乘而还，留其将箕澹、段繁等戍晋阳。琨徙居阳曲，招集亡散[5]。卢谌为刘粲参军，亡归琨，汉人杀其父志及弟谧、诜；赠傅虎幽州刺史[6]。

【注文】

[1]六修：即拓跋六修（？—316年），十六国时期魏穆帝拓跋猗卢长子。刘琨被石勒打败，六修曾率军救援刘琨，大败刘粲。六修与弟比延争宠，猗卢袒护比延，率军攻打六修，六修军获胜，杀死比延及猗卢。后被猗卢兄长之子普根擒杀。　　普根：即拓跋普根（？—316年），西晋末年鲜卑索头部首领、代王，公元305年至316年统治索头部中部，公元316年统治索头部全境，是南北朝时期北魏皇帝的先祖之一。西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猗迤去世，普根继其位统有索头部中部国土。西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当时的鲜卑索头部首领、代王拓跋猗卢被其子拓跋六修所弑，普根闻讯回军，杀死六修平乱，因而继代王位，数月后去世。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将普根追谥为文平皇帝。　　卫雄（生卒年不详）：字世远，西晋名臣卫操从子，勇壮多谋，随从卫操侍奉猗卢，常率军作战。受晋封为左将军，云中侯。猗卢卒，与姬澹率乌桓及汉人数万依附刘琨，与石勒作战，兵败而死。

[2]蒙山：又名西山，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北。

[3]蓝谷：故地名。在今山西太原西北蒙山西南。　　伏尸：倒在地上的尸体。

[4]寿阳山：山名。又称方山或神福山，在今山西寿阳东北。

[5]阳曲：古县名，即今山西太原北阳曲镇。

[6]卢谌（？—351年）：东晋辞赋家。字子谅，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州）人。清敏有才思，好老庄之学。初被晋武帝选为女婿，拜驸马都尉，未成礼而公主先死。后辟为太尉掾。洛阳沦陷，随其父卢志北依并州刺史刘琨。刘琨失败后成为刘粲参军，刘粲败亡后，又复归刘琨，为主簿。后投辽西段末波，段末波死后遂流离二十年。辽西被攻破，卢谌被石虎俘虏，以为中书侍郎、国子祭酒、中书监。冉闵诛杀石虎，卢谌随之遇害。卢堪以诗著称于时，同时工于书法，与清河崔悦齐名。　　刘粲（？—318年）：十六国时刘汉相国。字士光，匈奴族，刘渊之孙，刘聪太子。刘聪称帝，封为河内王，都督中外诸军事，与大将王弥、刘曜等转战四方，任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后为相国，总摄百揆。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立为汉主。嗣位后，荒淫无度，不理朝政，委政事于靳准，肆意刑杀大臣，朝廷上下人人感到恐怖。不久靳准杀死刘粲自立。

【译文】

冬季十月，代公拓跋猗卢派遣其子拓跋六修以及侄子拓跋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率领数万部众为前锋，去攻打晋阳，猗卢自己统领部众二十万人随后赶到，刘琨收聚散去的兵卒数千人充当向导。六修同汉国中山王刘曜在汾水东岸交战，刘曜兵败，从战马上掉下来，身上七处受伤。汉国讨虏将军傅虎把自己的战马交给刘曜，刘曜拒不接受，说：“爱卿应乘马以自免一死，我受伤已经很重，命该死在这里。”傅虎哭泣说：“傅虎蒙受大王的赏识提拔才到这一地步，常想用性命来报效，今天正是时候。况且汉国王室初步奠定基业，天下可以没有傅虎，但不能没有大王呀！”于是搀扶刘曜跨上战马，驱赶着马让他渡过汾水，自己回来血战至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里同大将军刘粲、镇北大将军刘丰劫掠晋阳居民，翻过蒙山而回。十一月，猗卢追击他们，在蓝谷展开激战，汉国军队大败，活捉刘丰，斩杀邢延等将领及兵士三千多人，尸体横卧数百里。猗卢随后在寿阳山大规模进行围猎，陈列点验兽皮兽肉，整座山变成一片血红。刘琨从营门徒步走进拜谢，坚持请求继续进军。猗卢说：“我没及早到来，致使您的父母遇害，对此实在感到惭愧。现今您已收复州境，我远道而来，军士战马都很疲惫，以后再行动，刘聪现在还无法消灭。”猗卢赠给刘琨马、牛、羊各一千多只，战车一百辆，撤回代郡，并留下部将箕澹、段繁等人戍守晋阳。刘琨迁移到阳曲安身，招集逃亡离散的部众。卢谌原是刘粲的参军，逃亡后投靠刘琨，汉国人杀死其父卢志以及其弟卢谧、卢诜。追赠傅虎为幽州刺史。

【原文】

十二月，彭天护攻贾疋，杀之[1]。阎鼎杀梁综，麹允、索等攻鼎，鼎奔雍，为氐所杀。

【注文】

[1]彭天护（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人，安定（治今甘肃泾川北）卢水胡人。西晋末年，安定太守贾疋因受雍州刺史丁绰诬陷，为南阳王司马模所不容，司马模派谢班讨伐贾疋，贾疋逃到安定郡内的卢水河上游。彭天护之父彭荡仲当时为安定卢水胡的世袭酋豪，贾疋和彭荡仲等人结为兄弟，利用其兵力反攻谢班，丁绰逃往武都，谢班不敌贾疋而被杀。后彭荡仲投奔汉赵匈奴政权，贾疋于公元311年害死彭荡仲。次年，彭天护为报父仇进攻贾疋，贾疋失败被杀，汉赵政权任命彭天护为凉州刺史。

【译文】

十二月，彭天护攻打贾疋，杀了他。阎鼎杀死梁综，麹允、索等人攻打阎鼎，阎鼎逃往雍县，被氐族人杀死。

【原文】

愍帝建兴元年春正月丁丑朔，汉主聪宴群臣于光极殿，使怀帝著青衣行酒[1]。庾珉、王儁等不胜悲愤，因号哭，聪恶之。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刘琨者，二月丁未，聪杀珉、儁等故晋臣十余人，怀帝亦遇害。

【注文】

[1]建兴元年：公元313年。建兴是晋愍帝年号，自公元313年至317年。　　光极殿：前赵刘渊筑于平阳城，故址在今山西临汾西南。　　青衣：汉代以后地位低下的人穿青色的服装，婢女也多穿青衣，所以以“青衣”作为对婢女的代称。　　行酒：古代饮酒术语，此处指依次斟酒。

【译文】

西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春季正月丁丑朔（初一日），汉国国主刘聪在光极殿大宴群臣，让晋怀帝身穿青衣斟酒。庾珉、王儁等人承受不住悲愤，因而号啕大哭，刘聪对此十分厌恶。有人告发庾珉等人密谋在平阳接应刘琨，二月丁未（初一日），刘聪诛杀庾珉、王儁等晋室旧臣十多人，晋怀帝也遇害。

【原文】

荀崧曰：怀帝天姿清劭，少著英猷，若遇承平，足为守文佳主[1]。而继惠帝扰乱之后，东海专政，故无幽、厉之衅，而有流亡之祸矣。

【注文】

[1]荀崧（262—328年）：晋文学家。字景猷，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东汉末年名臣荀彧玄孙。西晋武帝泰始年间袭父爵广阳乡侯。东晋元帝司马睿即位，征拜尚书仆射，转太常。因平王敦有功，封平乐伯，后迁右光禄大夫，领秘书监。荀崧重儒学，雅好文学。　　清劭（shào）：清高，清雅高洁。　　英猷（yóu）：杰出的谋略。　　守文佳主：遵守先王所立法度的好君主。守文即守法，守文之主指非受命创制之君，但是能够谨守先帝法度。

【译文】

荀崧评论说：晋怀帝天生英姿清朗俊美，年轻时就显示出英明的治国大略，如果遇到太平年代，足可以成为坚守文治的杰出君主。但怀帝承接惠帝搅扰动乱的局势之后，东海王（司马越）又专政，所以他虽没有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污点，却遭受了流亡的惨祸。

【原文】

夏四月丙午，怀帝凶问至长安，皇太子举哀，因加元服[1]；壬申，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京兆尹[2]。是时长安城中户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车四乘，百官无章服、印绶，唯桑版署号而已[3]。寻以索为卫将军，领太尉，军国之事，悉以委之。

【注文】

[1]凶问：人去世的消息，凶信。　　元服：皇帝之冠。自汉代以下，皇帝加冠，多称“天子加元服”。

[2]梁芬（生卒年不详）：西晋愍帝时司徒。先任卫将军，西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九月，与前雍州刺史贾疋、京兆太守梁综在长安拥立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

[3]章服：职官的礼服，也是官员的等级标识。各朝服制严格，包括冠、服、带、授、简、饰六个部件。各朝的法律都明确规定，每个品官的章服必依典而制，依阶而别，不得乱制。　　印绶：印和系印的绶带，也作为官印的统称。战国时，凡是官印均称玺。至汉代，除皇帝与皇后、太子、诸王的印仍然称为玺之外，官员的印均改称为印。印钮上所系的丝带，用于佩带，在古代印绶的颜色、质地因官爵的高低而有所区别。

【译文】

夏季四月丙午（初一日），晋怀帝遇害的噩耗传到长安，皇太子（司马业）举行哀悼仪式，随后加戴冠冕。壬申（二十七日），登上皇帝宝座，大赦天下，改年号。任命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为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京兆尹。这时长安城中居民还不满一百户，蒿草荆棘形成树林，公家私人共有车马四辆，百官没有朝服、印章和绶带，只有奏事桑版和官署名称而已。不久又任命索为卫将军，兼太尉，军国方面的事务，全都交付给他处理。

【原文】

汉中山王曜、司隶校尉乔智明寇长安，平西将军赵染帅众赴之，诏麹允屯黄白城以拒之[1]。

【注文】

[1]黄白城：在今陕西三原县东北。

【译文】

汉国中山王刘曜、司隶校尉乔智明进攻长安，平西将军赵染率领部众赶来助战，晋愍帝下诏，命令麹允屯驻在黄白城抵御敌军。

【原文】

石勒使石虎攻邺，邺溃，刘演奔廪丘，三台流民皆降于勒[1]。勒以桃豹为魏郡太守以抚之。久之，以石虎代豹镇邺。

【注文】

[1]廪丘：古地名。西汉置县，治今山东郓城。

【译文】

石勒派石虎攻打邺城，邺城军队溃散，刘演逃往廪丘，邺城三台流民都向石勒投降。石勒委派桃豹担任魏郡太守，来安抚他们。过了很久，又以石虎取代桃豹，镇守邺城。

【原文】

五月壬辰，以琅邪王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南阳王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1]。诏曰：“今当扫除鲸鲵，奉迎梓宫[2]。令幽、并两州勒卒三十万直造平阳，右丞相宜帅秦、凉、梁、雍之师三十万径诣长安，左丞相帅所领精兵二十万径造洛阳，同赴大期，克成元勋[3]。”

【注文】

[1]左丞相：古代官名。战国秦武王始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及汉初沿置，为百官之长，掌佐助天子处理全国政务。但秦以左丞相为上，汉以右丞相为尊。汉文帝以后仅置丞相一人。北齐、北周设左、右丞相。

[2]鲸鲵（ní）：鲸鱼，雄曰鲸，雌曰鲵，比喻凶恶不义的人。

[3]勒卒：训练和统帅军队。　　元勋：首功，大功。

【译文】

五月壬辰（十八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都督陕东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都督陕西诸军事。诏书说：“现今应当扫除像鲸鱼这样难以制伏的罪魁祸首，奉迎怀帝的灵柩。命幽、并两州统领士卒三十万直接开到平阳，右丞相应率领秦、凉、梁、雍四州的军队三十万直接抵达长安，左丞相率领部下精兵二十万直接开到洛阳，共同在预定的重大日期赶赴前来，建成大功。”

【原文】

汉中山王曜屯蒲坂[1]。

【注文】

[1]蒲坂：古县名。秦置县，在今山西永济西南蒲州镇。

【译文】

汉国中山王刘曜屯驻蒲坂。

【原文】

六月，刘琨与代公猗卢会于陉北，谋击汉[1]。秋七月，琨进据蓝谷，猗卢遣拓跋普根屯于北屈[2]。琨遣监军韩据自西河而南，将攻西平[3]。汉主聪遣大将军粲等拒琨，骠骑将军易等拒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助守西平[4]。琨等闻之，引兵还。聪使诸军仍屯所在，为进取之计。

【注文】

[1]陉（xíng）北：古地区名。指今山西代县西北雁门关所在的陉岭以北地区。

[2]北屈：古县名。秦置北屈县，在今山西吉县北。

[3]西平：古县名。西汉置西平县。县西吕墟，地势平坦，故名西平。故城在今河南西平县西。

[4]易：即刘易（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新兴郡（治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汉国（前赵）国君刘聪之子。刘聪登基，封刘易为河间王，历任太尉、太宰。刘聪不理朝政，军国大事由刘粲掌管，中常侍王沈等用事，一日诛杀七名大臣。刘易与陈元达等上疏劝谏，刘聪却把他们的奏疏给王沈看，并封王沈为列侯。刘易再次上疏，刘聪愤怒地将其上表毁坏，刘易忿恚而死。

【译文】

六月，刘琨同代公猗卢在陉北会面，商议进击汉国。秋季七月，刘琨进兵，占据蓝谷，猗卢派遣拓跋普根在北屈屯驻。刘琨派遣监军韩据从西河南进，准备攻取西平。汉国国主刘聪派遣大将军刘粲等人抗拒刘琨，骠骑将军刘易等人抗拒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人援助西平。刘琨等人听说这一消息，领兵撤回。刘聪让各支部队仍屯驻在指定地点，作为进取的部署。

【原文】

帝遣殿中都尉刘蜀诏左丞相睿以时进军，与乘舆会（除）［于］中原[1]。八月癸亥，蜀至建康，睿辞以方平定江东，未暇北伐。以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刘隗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戴邈为军谘祭酒，参军丹阳张闿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锺雅为记室参军，谯国桓宣为舍人，豫章熊远为主簿，会稽孔愉为掾[2]。刘隗雅习文史，善伺候睿意，故睿特亲爱之。

【注文】

[1]殿中都尉：古代官名。三国魏置，掌管领兵侍卫殿中，皇帝出行时护驾侍卫，有时也奉旨执行其他任务；位在殿中将军、殿中校尉之下。晋、南朝宋等沿置。

[2]刘隗（wěi）（273—333年）：东晋大臣。字大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初任冠军将军、彭城内史。晋元帝司马睿即位，任为从事中郎、丹阳尹。刘隗屡次弹劾豪强权贵，与王导、王敦的专权势力相对抗，因此与刁协同受晋元帝信任。不久任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率领万人镇守泗口，以防备王敦叛乱。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他战败投奔石勒，任太子太傅。　　司直：负责检举百官、审核疑案的官吏。西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始设，帮助丞相检举官吏不法行为。　　戴邈（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吏。字望之，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人。年少好学，尤精《史记》《汉书》。举秀才，迁太子洗马、西阳内史，丞相司马睿召为军谘祭酒。当时学校未立，采纳其议始修礼学，之后代刘隗为丹阳尹。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作乱，其兄骠骑将军戴渊遇害，戴邈也受牵连免官。王敦失败，拜尚书仆射，卒于官。　　桓宣（？—344年）：东晋将领，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西南）人。王含请为参军，帮助祖逖进攻樊雅，桓宣劝说樊雅出降，以功迁谯国内史。祖约反叛，桓宣劝谏祖约不听，于是抗拒祖约。陶侃讨伐郭默，郭默求救于桓宣，桓宣假装应允而暗迎陶侃，陶侃上表请求任命桓宣为武昌太守，复迁监沔中军事，任南中郎将。又从陶侃进攻石勒，占领襄阳，陶侃命桓宣镇守。桓宣在镇十余年，有政绩。庾翼想北讨石虎，以桓宣都督司、雍、梁三州军事，封竟陵县男爵。后来在丹水被打败，被贬为南郡太守，忧愤病卒。　　熊远（？—322年）：晋朝官吏。字孝文，豫章南昌（今江西南昌）人，初仕为县功曹，司马睿镇守建康，引为丞相主簿。当时江东草创，农桑俱废，熊远上疏建议督促农桑，恢复生产。累迁侍中，出为会稽内史。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举兵进攻建康，任他为长史，数月后病卒。　　孔愉（268—342年）：晋代大臣。字敬康，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少有文名，西晋惠帝末年隐居新安山中（今浙江淳安），改姓孙，以耕读为业。西晋愍帝建兴初年为司马睿丞相掾，以讨伐华轶有功，封余不亭侯。东晋成帝时任左仆射，出为会稽内史。在郡三年，修复汉代旧渠以灌溉田地，后弃官还乡，居住在山下草屋，以数亩宅田为生。

【译文】

晋愍帝派遣殿中都尉刘蜀向左丞相司马睿传达诏书，让他按时进军，与天子车驾在中原相会。八月癸亥（二十日），刘蜀来到建康，司马睿以刚刚平定江东还顾不上北伐为辞，任命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人刘隗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人戴邈为军谘祭酒，参军丹阳人张闿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人锺雅为记室参军，谯国人桓宣为舍人，豫章人熊远为主簿，会稽人孔愉为属掾。刘隗一向熟悉文史，善于观察迎合司马睿的意旨，因而司马睿特别亲近宠爱他。

【原文】

九月，汉中山王曜、赵染攻麹允于黄白城，允累战皆败。诏以索为征东大将军，将兵助允。

【译文】

九月，汉国中山王刘曜、赵染在黄白城攻打麹允，麹允多次迎战，全都战败。晋愍帝下诏，任命索为征东大将军，率兵援助麹允。

【原文】

冬十月(6)，汉赵染谓中山王曜曰：“麴允帅大众在外，长安空虚，可袭也[1]。”曜使染帅精骑五千袭长安，庚寅夜，入外城，帝奔射雁楼，染焚龙尾及诸营，杀掠千余人[2]。辛卯旦，退屯逍遥园[3]。壬辰，将军麹鉴自阿城帅众五千救长安[4]。癸巳，染引还，鉴追之，与曜遇于零武，鉴兵大败。

【注文】

[1]大众：指军旅的众多人数。

[2]射雁楼：西晋长安殿楼名。

[3]逍遥园：在今陕西西安西北，位于汉长安城外北部偏西，约在横门与渭水之间。有泬水枝津从西南流入园内，向北注入藕池。逍遥园地近汉城，濒临渭水，在军事上具有重要地位。

[4]阿城：秦阿房宫宫城的别称。阿房宫营筑于秦惠文王时，阿城西、北、东三面有墙，南面无墙，上狭下阔，非常坚固。

【译文】

冬季十月〔九月〕，汉国将领赵染对中山王刘曜说：“麹允率领主要部众在外地，长安空虚，可以去偷袭。”刘曜派赵染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偷袭长安，庚寅（十八日）夜晚，进入外城，晋愍帝逃到射雁楼，赵染焚毁龙尾以及多座营垒，杀死劫掠千余人。辛卯（十九）日早晨，撤退屯驻在逍遥园。壬辰（二十日），将军麹鉴从阿城率领部众五千人救援长安。癸巳（二十一日），赵染领兵撤退，麹鉴紧紧追击，与刘曜在零武相遇，麹鉴军队被打败。

【原文】

汉中山王曜恃胜而不设备，十一月，麹允引兵袭之，汉兵大败，杀其冠军将军乔智明，曜引归平阳。

【译文】

汉国中山王刘曜仰仗获胜而不进行布防事宜。十一月，麹允领兵袭击他，汉国军队大败，麹允杀死汉国冠军将军乔智明，刘曜领兵回到平阳。

【原文】

二年夏五月，汉中山王曜、赵染寇长安。六月，曜屯渭汭，染屯新丰，索将兵出拒之[1]。染有轻之色，长史鲁徽曰：“晋之君臣自知强弱不敌，将致死于我，不可轻也。”染曰：“以司马模之强，吾取之如拉朽。索小竖，岂能污吾马蹄、刀刃邪[2]！”晨帅轻骑数百逆之，曰：“要当获而后食。”与战于城西，染兵败而归，悔曰：“吾不用鲁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见之！”先命斩徽，徽曰：“将军愚愎以取败，乃复忌前害胜，诛忠良以逞忿。犹有天地，将军其得死于枕席乎！”诏加索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承制行事[3]。曜、染复与将军殷凯帅众数万向长安。麹允逆战于冯翊，允败，收兵，夜袭凯营，凯败死。曜乃还攻河内太守郭默于怀，列三屯围之。默食尽，送妻子为质，请籴于曜；籴毕，复婴城固守[4]。曜怒，沈默妻子于河而攻之。默欲投李矩于新郑，矩使其甥郭诵迎之，兵少不敢进[5]。会刘琨遣参军张肇帅鲜卑五百余骑诣长安，道阻不通，还过矩营，矩说肇使击汉兵。汉兵望见鲜卑，不战而走，默遂帅众归矩。汉主聪召曜还屯蒲阪。

【注文】

[1]渭汭（ruì）：古地区名。指渭水入黄河处，在今陕西潼关北。

[2]拉朽：也作“摧枯拉朽”，指摧毁腐朽的东西，比喻轻而易举，极易做到。　　小竖：鄙陋的小人。

[3]行事：做事，办事。

[4]籴（dí）：买进粮食。

[5]新郑：古县名。东周时郑国国都，秦置县，即今河南新郑市。

【译文】

西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夏季五月，汉国中山王刘曜和赵染攻打长安。六月，刘曜屯驻在渭水流入黄河的入口处一带，赵染屯驻在新丰，索率兵出城抵御他。赵染流露出轻视索的神色，长史鲁徽提醒说：“晋室君臣自己清楚双方强弱不对等，将会对我军拼死抵抗，不能轻视他们。”赵染说：“以司马模那样强盛，我攻取他就像摧枯拉朽一样。索这个卑鄙的小人，哪能弄脏我的马蹄和刀刃呢？”清晨就带领轻骑兵数百人去迎击他，出发前还说：“要在活捉索以后再吃饭。”索与赵染在城西交战，赵染兵败而回，懊悔说：“我不采纳鲁徽的劝告，才到这般地步，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呢？”先下令斩杀鲁徽，鲁徽说：“将军愚蠢固执才吃败仗，竟然又嫉贤害能，诛杀忠良来泄私愤。要知道还有天地，将军难道会在枕席上安然死去吗？”晋愍帝下诏，加封索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按皇帝授权直接处理事务。刘曜、赵染又与将军殷凯率领部众数万人杀向长安。麹允在冯翊迎战，战败收兵，夜间袭击殷凯营地，殷凯战败身亡。刘曜于是撤军，在怀县攻打河内太守郭默，布下三道包围圈来围攻他。郭默粮食用尽，送上妻室儿女做人质，向刘曜购买粮食。买完粮食，又亲临阵地坚决防守。刘曜大怒，把郭默的妻室儿女沉入黄河，又来围攻他。郭默准备到新郑投奔李矩，李矩派他的外甥郭诵去迎接，因兵马太少不敢前进。恰逢此时，刘琨派遣参军张肇率领鲜卑骑兵五百多人赶赴长安，道路阻塞不通，撤还时路过李矩营地，李矩劝说张肇，让他进击汉国军队。汉国军士望见鲜卑骑兵到来，不战而逃，郭默于是率领部众归依李矩。汉国国主刘聪宣召刘曜撤到蒲阪屯驻。

【原文】

秋，赵染攻北地，麹允拒之，染中弩而死[1]。

【注文】

[1]弩：中国古代一种利用机械力射箭的弓。用弩射箭时，可先张弦安箭，再纵弦发射。因此，弩射手无须像弓射手那样，在用力张弦的同时进行瞄准。弩与弓相比，其射出的箭，命中精度较高，射程较远。

【译文】

秋季，赵染进攻北地，麹允抵御他，赵染被弩箭射中而死。

【原文】

三年春二月丙子，以琅邪王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南阳王保为相国；荀组为太尉，领豫州牧；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1]。琨辞司空不受。

【注文】

[1]相国：诸侯国的丞相称相或相国，为国王的佐官，帮助国王处理国事。

【译文】

西晋愍帝建兴三年（315年）春季二月丙子（十二日），晋愍帝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丞相、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南阳王司马保为相国；任命荀组为太尉，兼豫州牧；任命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辞让司空一职而不接受。

【原文】

夏六月，汉大司马曜攻上党。秋八月癸亥，败刘琨之众于襄垣[1]。曜欲进攻阳曲，汉主聪遣使谓之曰：“长安未平，宜以为先。”曜乃还屯蒲阪。

【注文】

[1]襄垣：古县名。西汉置县，在今山西襄垣县北。

【译文】

夏季六月，汉国大司马刘曜进攻上党。秋季八月癸亥（初二日），在襄垣击败刘琨部众。刘曜准备进攻阳曲，汉国国主刘聪派遣使者对他说：“长安还没有平定，应当首先进攻。”刘曜于是回到蒲阪屯驻。

【原文】

九月，汉大司马曜寇北地，诏以麹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以御之[1]。

【注文】

[1]北地：古郡名。战国秦设置，两汉、三国魏沿置，治所秦在义渠（今甘肃庆阳西南），西汉移治马岭（今甘肃庆城西北），东汉移治富平（今宁夏吴忠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山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

【译文】

九月，汉国大司马刘曜攻打北地郡，晋愍帝下诏，任命麹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抵御刘曜。

【原文】

冬十月，以索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曜进拔冯翊，太守梁肃奔万年[1]。曜转寇上郡，麹允去黄白城军于灵武，以兵弱不敢进[2]。帝屡征兵于丞相保，保左右皆曰：“蝮虵螫手，壮士断腕。今胡寇方盛，且宜断陇道以观其变[3]。”从事中郎裴诜曰：“今虵已螫头，头可断乎！”保乃以镇军将军胡崧行前锋都督，须诸军集乃发。麹允欲奉帝往就保，索曰：“保得天子，必逞其私志。”乃止。于是自长安以西，不复贡奉朝廷，百官饥乏，采稆以自存[4]。

【注文】

[1]万年：古县名。汉高祖刘邦葬太上皇于栎阳北原，陵号“万年”，因分栎阳县而置万年县，以为奉陵邑，与栎阳县同城而治，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武屯镇东。北周移治京都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中，隋改名大兴，唐复名万年，后曾改名咸宁。

[2]灵武：古县名。西汉设置，东汉末废。在今宁夏贺兰西北。

[3]蝮虵（shé）螫（shì）手，壮士断腕：手腕被蝮蛇咬伤，便立即截断，以免毒液延及全身，危及生命。比喻事到紧要关头，必须下决心当机立断。也比喻牺牲局部，照顾全局。

[4]贡奉：向朝廷贡献物品。　　稆（lǚ）：不种自生的谷物等，泛指野生的禾。

【译文】

冬季十月，任命索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刘曜进兵，攻下冯翊，太守梁肃逃到万年。刘曜转而进攻上郡，麹允离开黄白城在灵武驻扎，因兵力太弱不敢进击。晋愍帝屡次向右丞相司马保征调军队，司马保左右亲信都说：“如果手腕被蝮蛇咬伤，应当立即截断，以免毒液延及全身，危及生命。如今胡人敌寇正强盛，应当暂且封锁陇道来观察时势变化。”从事中郎裴诜说：“如今蝮蛇已经咬到头部了，头能断掉吗？”司马保于是委派镇军将军胡崧代理前锋都督，等各支部队集结后再出发。麹允打算奉持晋愍帝前去投靠司马保，索说：“司马保得到天子，一定会肆意施行他个人的心志。”因此作罢。于是长安以西地区不再向朝廷进献物品，百官饥饿困乏，采集野生谷物来活命。

【原文】

四年秋七月，汉大司马曜围北地太守麹昌，大都督麹允将步骑三万救之。曜绕城纵火，烟起蔽天，使反间绐允曰：“郡城已陷，往无及也[1]。”众惧而溃。曜追败允于磻石谷，允奔还灵武，曜遂取北地[2]。

【注文】

[1]反间（jiàn）：原指利用敌方间谍向敌人提供虚假情报，后专指用计使敌人内部发生分裂。　　绐（dài）：古同“诒”，欺骗，欺诈。

[2]磻石谷：古山谷名。在今陕西铜川北石盘山。

【译文】

西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秋季七月，汉国大司马刘曜围攻北地太守麹昌，大都督麹允率领步兵和骑兵三万人去援救他。刘曜环城放火，浓烟滚滚遮蔽天空，用反间计欺骗麹允说：“城已陷落，去了也来不及。”部众听后十分恐惧，一哄而散。刘曜在磻石谷追上并打败了麹允，麹允逃回灵武，刘曜乘势夺取北地郡。

【原文】

允性仁厚，无威断，喜以爵位悦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领征、镇，杖节，加侍中、常侍，村坞主帅，小者犹假银青、将军之号[1]。然恩不及下，故诸将骄恣，士卒离怨。关中危乱，允告急于焦嵩，嵩素侮允，曰：“须允困，当救之。”曜进至泾阳，渭北诸城悉溃[2]。八月，汉大司马曜逼长安。九月，焦嵩、竺恢、宋哲皆引兵救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兵屯霸上，皆畏汉兵强，不敢进[3]。相国保遣胡崧将兵入援，击汉大司马曜于灵台，破之[4]。崧恐国威复振，则麹、索势盛，乃帅城西诸郡兵屯渭北不进，遂还槐里[5]。曜攻陷长安外城，麹允、索退守小城以自固。内外断绝，城中饥甚，米斗直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太半，亡逃不可制，唯凉州义众千人守死不移[6]。太仓有曲数十饼，麹允屑之为粥以供帝，既而亦尽[7]。冬十一月，帝泣谓允曰：“今穷厄如此，外无救援，当忍耻出降，以活士民。”因叹曰：“误我事者，麹、索二公也！”使侍中宗敞送降笺于曜。索潜留敞，使其子说曜曰：“今城中食犹足支一年，未易克也。若许以车骑、仪同、万户郡公者，请以城降[8]。”曜斩而送之曰：“帝王之师，以义行也。孤将兵十五年，未尝以诡计败人，必穷兵极势然后取之。今索所言如此，天下之恶一也，辄相为戮之。若兵食审未尽者，便可勉强固守；如其粮竭兵微，亦宜早寤天命[9]。”

【注文】

[1]焦嵩（生卒年不详）：西晋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初率众占据雍州，西晋愍帝时，刘曜进攻长安，麹允向焦嵩求救。长安城破，为乱兵所杀。　　银青：银印青绶的简称。汉代光禄大夫银印青绶。魏晋以后又有特加金印紫绶的光禄大夫，于是便有金紫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之别。

[2]泾阳：西周邑名，战国为秦都之一，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　　渭北：又称北原。指今陕西渭河以北的黄土台原区，为关中平原的组成部分。

[3]上洛：古县名。西汉置上雒县，东汉改国，三国魏改上洛县，西晋兼置上洛郡。故址在今陕西商洛市商州区。

[4]灵台：西汉筑，本名清台，后改灵台，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汉长安城南。

[5]槐里：古县名。西汉设置。东汉时为右扶风郡治所在地。三国魏改右扶风为扶风郡，郡治槐里。西晋时曾为始平郡治，在今陕西兴平东南。

[6]义众：南北朝时州郡乡里自募之兵。

[7]太仓：古代设在京城中的大仓库，储粮谷，以供君主、百官、卫戍部队和居民等食用以及应急。　　曲：米麦败朽而生之物，可酿酒醋，可化食滞。有米曲、面曲等种。

[8]仪同：“仪同三司”的简称，即仪制待遇同三司，三司即三公。　　郡公：古爵名。魏晋始置，初定为“公”的一个等级，高于县公，其后各朝多置。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定大、次、小王国制，规定郡公如小国王。

[9]寤（wù）：古同“悟”，理解，明白。　　天命：天赋予民族、国家和个人的命运，即上帝的意志和命令。古人认为天为至高无上的主宰，民族、国家、个人的命运均由其赋予、决定。

【译文】

麹允性情仁慈宽厚，没有威权和决断，喜欢用封爵讨人欢心。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全都兼任各领一方的征、镇将军位号，并持朝廷符节，加授侍中、常侍，连村镇筑垒自保的小头目也授给银青印章、将军名号。但恩赏到不了下层，所以众将骄横放纵，士卒离心怨恨。关中地区危急混乱，麹允向安定太守焦嵩告急，焦嵩一向欺侮麹允，说：“等到麹允危困，再援救他。”刘曜推进到泾阳，渭水北岸各城邑全都溃散。八月，汉国大司马刘曜逼临长安。九月，焦嵩、竺恢、宋哲都带兵救援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管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兵马屯驻霸上，都畏惧汉国军队强盛，不敢进击。相国司马保派遣胡崧率兵入援，在灵台进击汉国大司马刘曜，将其击破。胡崧恐怕国威再度大振，麹允、索就会权势增强，于是率领城西各郡兵马屯驻在渭水北岸不挺进，又撤兵到槐里。刘曜攻陷了长安外城，麹允、索退到小城巩固防守以自保。内外联系断绝，城中饥饿非常严重，一斗米价高达黄金二两，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死者超过一大半，逃亡现象根本制止不住，只有凉州义众一千人宁可防守到死，也不离去。太仓还剩下几十个麦饼，麹允把它弄成碎末做成粥，来给晋愍帝食用，不久也吃光了。冬季十一月，晋愍帝流泪对麹允说：“如今穷迫困厄到这种地步，外面又没有救援，应当忍辱出城投降，使士人百姓存活下来。”随后叹息说：“贻误我大事的是麹允、索这两个人哪！”派侍中宗敞向刘曜递送降书。索暗中留下宗敞，派他的儿子游说刘曜说：“如今长安城中的粮食还足够支撑一年，不容易攻克。如果许诺给索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的官位爵号，那就献上城池投降。”刘曜杀掉索的儿子，并把首级送给晋愍帝说：“帝王的军队，向来以正义支配行动。孤家统兵十五年，未曾用阴谋诡计来打败对方，必定是打得对方走投无路，然后取胜。如今索竟然说出这样卑鄙的话，属于天下共同憎恶的行径，双方都应当立即斩杀他。如果军粮确实还没用光，那就奋勉继续坚守；如果军粮已经枯竭，人马已经稀少，也应当及早体悟到上天的安排。”

刘曜攻长安路线示意图

【原文】

甲午，宗敞至曜营。乙未，帝乘羊车，肉袒、衔璧、舆榇[1]。出东门降。群臣号泣，攀车执帝手，帝亦悲不自胜。御史中丞冯翊吉朗叹曰：“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虏乎[2]！”乃自杀。曜焚榇受璧，使宗敞奉帝还宫。丁酉，迁帝及公卿以下于其营。辛丑，送至平阳。壬寅，汉主聪临光极殿，帝稽首于前。麹允伏地恸哭，扶不能起[3]。聪怒，囚之，允自杀。聪以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以大司马曜为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4]。以麹允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愍侯。以索不忠，斩于都市。尚书梁允、侍中梁濬等及诸郡守皆为曜所杀。华辑奔南山。

【注文】

[1]羊车：一名辇车，指宫中小车，以羊挽之。羊，即祥，取其吉祥之义；一说祥，即善。羊车乃善饰之车。　　肉袒（tǎn）：古代祭祀或向人谢罪时的一种方式，脱去衣服露出上身，表示恭敬或诚心。　　衔璧：战败者口含玉璧以示投降，借指国君投降。古代贵族丧礼，置玉含于死者口中，故战败而降者，衔璧以示国亡当死。　　舆榇（chèn）：随车带着棺材，表示决死一拼，或有罪当死、就死之意。

[2]北面：古代臣子、卑者之位，因天子是坐北向南，故臣见君则居南向北。

[3]恸哭：悲哀地大哭。

[4]麟嘉：十六国时期汉（前赵）刘聪年号，自公元316年至318年。

【译文】

（十一月）甲午（初十日），宗敞来到刘曜大营。乙未（十一日），晋愍帝乘坐羊车，去衣裸露上身，口中含着玉璧，后面跟着棺材，出东门投降。群臣号啕痛哭，攀登上车拉着晋愍帝的手，晋愍帝也悲伤得不能自已。御史中丞冯翊人吉朗慨叹说：“我论智慧不能献计谋，论勇敢不能去战死，哪能忍心君臣相互跟随，面朝北方向贼寇称臣呢？”于是自杀。刘曜烧掉棺材，接受玉璧，让宗敞奉持晋愍帝回宫。丁酉（十三日），把晋愍帝以及公卿以下官员迁移到自己的营地。辛丑（十七日），将他们押送到平阳。壬寅（十八日），汉国国主刘聪登临光极殿，晋愍帝在殿前领头伏地跪拜。麹允趴在地上痛哭，扶都扶不起来。刘聪大怒，命人把他囚禁起来，麹允就自杀了。刘聪让晋愍帝充当光禄大夫，封为怀安侯。任命大司马刘曜为假黄钺、大都督，都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为秦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麟嘉。鉴于麹允忠诚节烈，追封车骑将军之职，谥号为节愍侯。鉴于索不忠，在都市把他斩首示众。晋室的尚书梁允、侍中梁濬等人以及各郡守都被刘曜杀害。华辑逃入南山。

【原文】

干宝论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应时而起，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宽绰以容纳；行数术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1]。于是百姓与能，大象始构[2]。世宗承基，太祖继业，咸黜异图，用融前烈[3]。至于世祖，遂享皇极，仁以厚下，俭以足用，和而不弛，宽而能断，掩唐、虞之旧域，班正朔于八荒，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虽太平未洽，亦足以明民乐其生矣[4]。

【注文】

[1]干宝（？—336年）：东晋学者。字令升，新蔡（今河南新蔡）人。西晋末官佐著作郎，东晋初期为史官，领国史，官至散骑常侍。著有《搜神记》一书，是一部著名的古代短篇神话故事集，被誉为魏晋时期志怪小说之冠。　　高祖宣皇帝：指司马懿（179—251年）。司马炎称帝，追尊司马懿为宣皇帝，庙号高祖。　　雄才：杰出的才智。　　硕量：宽宏的度量。　　深阻：指性情深沉而不外露。　　城府：城池和府库。比喻令人难以揣测的深远用心。　　宽绰：心胸开阔。　　数术：指关于天文、占卜、历法、计算等方面的学问。　　采拔：采择，选拔。

[2]大象：指世间万物的本原，也指帝王的一统天下。

[3]世宗：指司马师（208—255年），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师为景皇帝，庙号世宗。　　太祖：指司马昭（211—265年），司马炎称帝，追尊他为文皇帝，庙号太祖。　　异图：别的图谋或企图，异心。　　前烈：前人的功业。

[4]皇极：帝王治理天下的法则，也指皇位、皇帝。　　正朔：古人称一年的开始为“正”，称一月的开始为“朔”。在古代，历法的意义很重大，故新朝代建立时，都要重定历法以示改朝换代。　　八荒：八方荒远的地方。

【译文】

（东晋史臣）干宝评论说：过去高祖宣皇帝（司马懿），凭借雄才大略，顺应时势而崛起，性情深沉如同城府一样，但能宽宏容纳各种人物；运用权谋诈术驾驭事物，但能知人善用。因此百姓都心服他的才能，晋室大厦的轮廓开始建立。世宗（司马师）承续初基，太祖（司马昭）继承大业，把异己分子全都排除掉，来同数代的功业相融合。待到世祖（司马炎），乘势享有天子宝座，用仁慈来厚待下属，靠节俭来满足国家用度，雍和但不懈怠，宽厚却能决断，覆盖了唐尧虞舜的统辖区域，向八方荒远部族颁行晋室历法，在当时有“天下无穷人”的谚语，尽管太平景象没有遍及天下，也足以表明民众对他们的生活感到很快乐了。

【原文】

武皇既崩，山陵未干，而变难继起[1]。宗子无维城之助，师尹无具瞻之贵，朝为伊、周，夕成桀、跖[2]。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无钧石之镇，关门无结草之固[3]。戎、羯称制，二帝失尊。何哉？树立失权，托付非才，四维不张，而苟且之政多也[4]！

【注文】

[1]武皇：即晋武帝司马炎（236—290年），晋朝的建立者。

[2]宗子：嫡长子，泛指皇家子弟。　　维城：帝王的德政乃是保护宗子的坚城，后以“维城”为歌咏宗子的典故。　　具瞻：为众人所瞻仰。后称三公宰相之位为“具瞻之位。”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详），辅佐商汤的著名大臣。伊尹出身奴隶，受商汤赏识，任以国政。辅佐商汤攻灭夏桀。汤死后，辅佐外丙、仲壬二王。　　桀（生卒年不详）：夏朝末代国王，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　　跖（生卒年不详）：春秋战国之际奴隶起义的领袖。被诬为“盗跖”“桀跖”。

[3]方岳：四方的山岳，借指四方州郡或地方高级长官。　　钧石：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关门：关口，门户。　　结草：扎草，后用“结草”比喻不坚固。

[4]托付：委托。　　四维：旧以礼、义、廉、耻为治国之四纲。维，结物的大绳，象征能使事物固定下来的意识或力量。

【译文】

武皇帝（司马炎）去世后，陵墓的埋土还没干，变乱祸难就接连兴起。皇族亲王不具备像城池一样维护帝室的辅助作用，首席重臣没有天下仰望的权威地位，早晨还是伊尹、周公式的人物，晚上就变成了夏桀、盗跖式的逆贼。国政交替转移到暴乱之人的手中，皇家禁兵向外流散到四方各地，镇守一方的大臣没有磐石般的坐镇威力，关隘城门都没有扎草坚固。匈奴、羯族人自称皇帝，晋怀帝和晋愍帝失去天子的尊位。这是为什么呢？分封王侯失去了恰切的权衡，托付后事不是合适的人选，礼义廉耻没有得到张布，而得过且过的政事太多啊！

【原文】

夫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1]。昔之有天下者，所以能长久，用此道也。周自后稷爱民，十六王而武始君之，其积基树本，如此其固[2]。今晋之兴也，其创基立本固异于前代矣。加以朝寡纯德之人，乡乏不贰之老，风俗淫僻，耻尚失所[3]。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荡为辩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4]。是以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皆谓之俗吏；其倚仗虚旷，依阿无心者，皆名重海内[5]。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盖共嗤（点）［黜］以为灰尘矣[6]！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情慝奔于货欲之涂，选者为人择官，官者为身择利，世族、贵戚之子弟，陵迈超越，不拘资次[7]。悠悠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8]。子真著《崇让》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9]。其妇女不知女工，任情而动，有逆于舅姑，有杀戮妾媵，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礼法刑政，于此大坏[10]。“国之将亡，本必先颠”，其此之谓乎！

【注文】

[1]理节：施行治政教化有条理、有节度。　　胶结：像胶一样粘住分不开，比喻事物不可分解。

[2]后稷：周族的始祖。相传为帝喾之子，其元妃姜嫄因踩踏巨人足迹，怀孕而生后稷，一度被抛弃，故而名“弃”。长大后善于种植粮食作物，又是周人的首领，故而称为“后稷”，“后”是“王”的意思。曾在舜统治的时期担任农官。　　武：即周武王（约前1087年—前1043年），名姬发，西周开国君主，文王之子。继位后联合庸、蜀、羌等各族，在牧野之战大败商纣王，灭商而建立周朝，定都镐京（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沣河以东）。在位期间，曾大封诸侯于天下，以巩固周朝统治。　　积基树本：缔造坚实基础，树立深厚根本。

[3]不贰：没有二心，不背离。　　淫僻：邪恶。

[4]六经：儒家六部经典的统称，它们分别是《诗》《书》《礼》《易》《乐》《春秋》。　　名检：名声，操守。　　望空：魏晋之际，称为官只署文牍而不问政务者为望空。　　勤恪：勤勉，谨慎。

[5]虚旷：清虚旷达。　　依阿：曲从随顺。

[6]文王：即周文王（生卒年不详），商末周族领袖，名姬昌，周武王之父。居岐山之下，曾被商纣王囚禁在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后被释放，为西方诸侯之长，称西伯，建都于丰（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沣河西），国势强盛。其子武王起兵伐纣灭商，建立西周王朝。　　日昃（zè）：太阳偏西时，下午二时左右。　　仲山甫：“甫”或作“父”，周宣王大臣。曾反对宣王干预鲁国君位继承，又劝谏宣王“料民”，皆为宣王所拒。因佐助宣王中兴之治，尹吉甫尝作《烝民》一诗以赞美他。　　夙夜匪懈：日夜勤劳，从不懈怠。夙：早。匪：同“非”，不。懈：松懈，懈怠。

[7]慝（tè）：奸邪，邪恶。

[8]奔竞：奔走竞争，多指追逐名利。

[9]子真：指刘寔（shí）（220—310年），字子真，平原郡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西晋重臣、学者。刘寔有感于西晋世风竞相争逐名利，而缺乏上古谦让之风，故作《崇让论》。　　子雅：指刘颂（？—300年），字子雅。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人，西晋时期大臣、律法学家。　　九班：晋代考核官吏的一种制度。

[10]女工：也作女红（gōng）。旧时指女子所做的纺织、缝纫、刺绣等工作，也指这些工作的成品。　　妾媵（yìng）：古代诸侯贵族女子出嫁，陪嫁的人称媵，后泛指侍妾。

【译文】

大抵宅基宽广则难以倾斜，树木根深就难以拔掉，政治教化井井有条就不会混乱，人心牢固联结就不会转移。昔日拥有天下的王者之所以能够长治久安，就是采用这种统治方法。周朝从后稷就致力于爱民，经过十六代而武王开始君临天下，它积累基托，培植根本，这样社稷才获得巩固。如今晋室的兴起，它创设基托，树立根本，同古代就不一样。加上朝廷缺乏纯正有德的人，乡野缺乏坚贞不贰的乡老，风俗淫荡邪僻，羞耻风尚失去正确的标准，学者把庄子和老子学说奉为正宗，却贬黜儒家《六经》；清谈之人把虚无空荡奉为善辩，却贱视名节；修身之人把放纵污浊奉为通达，却小看节操信义；谋官之人把苟且获取当成宝贵，却鄙视遵循正路；居官之人把仰望天空玄谈奉为高妙，却讥笑勤勉忠实。所以刘颂多次倡言治道，傅咸经常纠察邪正之分，但士人都认为他们是俗吏；那些倚仗和标举虚无旷达、随意依附逢迎的人，却在海内名声很大。至于像周文王那样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像仲山甫那样日夜不懈怠于政事的人，几乎都被认为是灰尘而除掉了。因此诋毁和赞誉混乱导致整个社会善恶颠倒，情志邪念都在物欲财货的路途上奔驰，选任官吏的人替私人择用官吏，当官的人为自身牟求私利；世家豪门、皇亲国戚的子弟，官职升迁跨级越等，不受资历品秩的拘束。扬起滚滚风尘的人，都是只会钻营奔竞的家伙；官员成百上千，无人有让贤的举动。刘寔撰写《崇让论》却没人理解，刘颂创制设官分职的九班之制未被采用。妇女们不知道纺织刺绣之类的女红，任性妄为，有对公婆忤逆不孝的，有杀害姬妾侍女的，但他们的父兄却不惩罚她们，天下人也没有人认为她们做得不对，礼制法度刑罚政教，因此大为破坏。古人讲“国家将要败亡，必定要首先动摇根本”，说的正是这种情形吧！

【原文】

故观阮籍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纯、贾充之争而见师尹之多僻，考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思郭钦之谋而寤戎狄之有衅，览傅玄、刘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钱神》之论而睹宠赂之彰[1]。民风国势，既已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犹惧致乱，况我惠帝以放荡之德临之哉！怀帝承乱即位，羁以强臣[2]。愍帝奔播之后，徒守虚名。天下之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之矣[3]！

【注文】

[1]阮籍（210—263年）：三国时魏国文学家、思想家。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博学广闻，尤好老庄，是“竹林七贤”之一，与嵇康齐名。曾受封关内侯，任散骑侍郎。他鄙视礼教，愤世嫉俗，与当权的司马氏有矛盾。后为避祸，不褒贬人物，不谈是非，以纵酒佯狂为避祸之术。在哲学上主张把自然和封建名教相结合，以达到上不欺下、下不犯上的境况。　　多僻：多邪恶。　　郭钦（生卒年不详）：西域戊己校尉。王莽天凤三年（16年）与西域都护李崇、五威将王骏出使西域。王骏被焉耆、姑墨、尉犁、危须兵击杀后，郭钦率兵至焉耆，击杀其老弱，引兵归还。王莽拜其为填外将军，封剼（shān）胡子。　　傅咸（239—294年）：西晋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东南）人。字长虞。傅玄子。历官尚书右丞、尚书左丞、御史中丞。力主并官息役，反对奢侈浪费，直言敢谏。

[2]强臣：强梁之臣的省称，即拥有大权的强暴之臣。

[3]命世：犹“名世”，闻名于世。

【译文】

所以观察阮籍的行为举止就能觉察到礼教崩溃废弛的由来，体察庾纯、贾充的争斗就能看出辅政重臣大多邪僻；考查平定吴国的争功事件就能清楚将帅的不谦让，思索郭钦的谋议就能悟出戎狄挑起祸衅的缘由；览阅傅玄、刘毅之言就能了解百官的奸邪，综核傅咸的奏章和（鲁褒）《钱神论》就能品察出贿赂公行的彰显。民间的风气，国家的态势，既然已经这样颓败，即使不偏不倚的中庸之才、执守文法制度的君主来治理国家，恐怕还会形成祸乱，何况晋惠帝用放纵邪僻的德行来君临天下呢！晋怀帝承继动乱局面获得帝位，被强横的权臣所控制。晋愍帝在流亡迁徙之后，只是守着一个皇帝的虚名而已。天下大势已经消逝，不是闻名于世的雄才英主，不能再获取天下了。

【原文】

十二月，丞相睿闻长安不守，出师露次，躬擐甲胄，移檄四方，刻日北征[1]。以漕运稽期，丙寅，斩督运令史淳于伯[2]。刑者以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余而下，观者咸以为冤[3]。丞相司直刘隗上言：“伯罪不至死，请免从事中郎周筵等官[4]。”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上疏引咎，请解职[5]。睿曰：“政刑失中，皆吾暗塞所致[6]。”一无所问。

【注文】

[1]露次：在野外宿息。　　躬擐（huàn）甲胄：亲自穿上铠甲和头盔，指长官坐镇军中亲自指挥。　　刻日：限定或约定时间。

[2]漕运：旧指国家从水路运输粮食，供应京城或接济军需。　　稽期：迟延，稽迟。　　督运令史：古代官名。晋朝设置，掌管督运军粮。

[3]拭（shì）：擦。

[4]周筵（？—322年）：东晋将领。义兴阳羡（今江苏宜兴南）人，东晋大族周札兄子。初拜征虏将军、吴兴太守，迁黄门侍郎。后以讨族兄周续之功迁太子右卫率。公元322年，大将军王敦举兵进攻建康，周筵加冠军将军率兵讨伐王敦，后被王敦杀害。

[5]引咎：把过失归在自己身上。　　解职：解除职务，免职。

[6]暗塞：愚昧闭塞。

【译文】

十二月，丞相司马睿得知长安已经陷落，就出兵在野外露宿，亲自披甲戴盔，向四方传布檄文，约定日期北征。因水上运粮日期延误，丙寅（十二日），斩杀了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之人用刀在柱子上擦拭鲜血，鲜血自动往上流淌，到达柱子末端两丈多高又流下来，观望的人都认为淳于伯死得冤枉。丞相司直刘隗上奏说：“淳于伯的罪过，没到达处死的程度，请求罢免从事中郎周筵等人的官职。”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疏承担过错，请求解除职务。司马睿说：“政令刑罚失去平正，都是我暗昧闭塞造成的。”没有追究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春正月，宋哲奔江东[1]。二月辛巳，宋哲至建康，称受愍帝诏，令丞相琅邪王睿统摄万机[2]。三月，琅邪王素服出次，举哀三日[3]。于是西阳王羕及官属等共上尊号，王不许[4]。羕等固请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诸贤见逼不已，当归琅邪耳。”呼私奴命驾将归国，羕等乃请依魏、晋故事称晋王，许之[5]。辛卯，即晋王位，大赦，改元。始备百官，立宗庙，建社稷。

【注文】

[1]建武：东晋元帝司马睿年号，自公元317年至318年。

[2]统摄：总管，统领。

[3]素服：没有文彩的衣服，也指有丧事或遭其他凶事时穿的白色冠服。　　出次：为悼念死者而避开正寝，出郊外暂住。

[4]羕（yàng）：即司马羕（284—329年），晋朝宗室，字延年，汝南王司马亮之子，封西阳县公。西晋惠帝时封郡王，拜侍中。八王之乱中，因为是长沙王司马的同党而被废为庶人。晋惠帝还洛阳，恢复封号，为抚军将军。西晋怀帝永嘉初年拜镇军将军，随东海王司马越出洛阳，遂南渡长江。司马睿承制，拜他为抚军大将军，统流民入中州。晋元帝即位，进侍中、太保，转录尚书事，位至太宰。东晋成帝咸和初年，受弟弟南顿王司马宗牵连而免官，降为弋阳县王。苏峻作乱时，司马羕依附苏峻。苏峻失败后，司马羕被赐死。

[5]私奴：指官员私家豢养的奴仆，区别于因罪没官的官奴。　　命驾：命人驾车，即动身前往。

【译文】

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春季正月，弘农太守宋哲逃奔江东，二月辛巳（二十八日）来到建康，宣称接受晋愍帝诏书，命琅邪王司马睿统领大小政务。三月，琅邪王身穿白色孝服，离开王宫到郊外居住，举行国哀三天。这时西阳王司马羕以及属官共同敬上皇帝尊号，司马睿不应允。司马羕等人坚决请求不止，司马睿慨然流泪说：“孤家是罪人，诸位贤士对我逼迫不止，我就应当返回琅邪封国。”于是呼唤手下奴仆，命令备好车辆，准备回归封国。司马羕等人于是请求效仿曹魏、晋初先例，称晋王，司马睿这才答应。辛卯（初九日），司马睿登上晋王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开始配齐文武百官，设立晋室宗庙，修建社稷庙。

【原文】

有司请立太子，王爱次子宣城公裒，欲立之，谓王导曰：“立子当以德[1]。”导曰：“世子、宣城俱有朗俊之美，而世子年长[2]。”王从之。丙辰(7)，立世子绍为王太子[3]。封裒为琅邪王，奉恭王后，仍以裒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广陵[4]。以西阳王羕为太保。封谯刚王逊之子氶为谯王[5]。逊，宣帝之弟子也。又以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为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为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为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参军事孔愉长兼中书郎，自余参军悉拜奉车都尉，掾属拜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拜骑都尉[6]。王敦辞州牧，王导以敦统六州，辞中外都督，贺循以老病辞中书令，王皆许之。以循为太常。是时，承丧乱之后，江东草创，刁协久宦中朝，谙练旧事，贺循为世儒宗，明习礼学，凡有疑议，皆取决焉[7]。

【注文】

[1]裒（póu）：即司马裒（？—317年），字道成，晋元帝司马睿之子。司马睿为晋王，立为太子，封琅邪王。历后将军、散骑常侍，都督青、徐、兖三州军事，累迁车骑将军。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卒，谥“孝”。

[2]朗俊：高雅俊秀。

[3]绍：即东晋明帝司马绍（299—325年），字道畿（jī），晋元帝长子。少时聪颖，深得元帝宠爱。西晋愍帝建兴初年拜为东中郎将，镇守广陵。王敦专权时，忌恨司马绍神武明略，想废其太子之位，遭群臣反对而未成。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晋元帝死，司马绍即皇帝位。王敦阴谋篡逆，危逼朝廷。晋明帝亲率六军征讨，不久讨平叛乱。后多次下诏，令臣下参议政道，多进谏言，推举名士。东晋明帝太宁三年（325年）去世。

[4]广陵：古郡、国名。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江都国置广陵郡，元狩六年（前117年）分广陵郡置广陵国，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东汉时改国为郡，三国魏曾移郡治至淮阴（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甘罗城），东晋后还治广陵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安徽两省交界的洪泽湖和南京市六合区以东，泗阳、宝应、灌南以南，串场河以西，长江以北地区。

[5]逊：即司马逊（？—266年），西晋宗室。字子悌。仕魏为参镇东军事，迁羽林左监。司马炎代魏，封谯王，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死，谥“刚”。　　氶（zhěng）：即司马氶（264—322年），晋朝宗室。字敬才，司马睿为晋王时被封为谯王。大将军王敦专权，司马氶劝晋元帝早为防备，元帝于是任命司马氶为湘州刺史，以防备王敦。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初，王敦举兵反晋，司马氶联合建昌太守王循、零陵太守尹奉等共同勤王声讨。王敦即派魏氶、李恒率军二万进攻长沙。四月，长沙城被攻陷，司马氶等被俘，遭杀害。后被赠为车骑将军。

[6]江州：古州、路名。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荆、扬二州而置江州，因江水得名，治所在豫章（今江西南昌），东晋辖境相当今江西、福建二省和湖北长江以南、陆水以东以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东地区。　　奉车都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初置，俸比二千石，掌御乘舆车，出则陪乘，入则侍从，为皇帝的亲信。东汉属光禄勋，晋以后，奉车都尉皆奉朝请。　　驸马都尉：古代官名。西汉武帝时始设，驸即“副”字之意，为陪奉皇帝乘车的近臣。魏晋以后，公主的夫婿大多授予驸马都尉衔，遂渐演变为一种称号，而不是实职。　　骑都尉：古代官名。秦末汉初为统领骑兵的武职，无固定职掌，不统兵时为侍卫武官。东汉名义上隶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魏晋时期与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并号“三都尉”，为皇帝的亲近侍从武官，多用做皇族、外戚的加官，六品。西晋末司马睿为晋王时，其府行参军、舍人悉委以此职。

[7]中朝：又称内朝。丞相率百官治政之处在外，称外朝，天子视政之廷在外朝和燕朝中间，称中朝。从汉武帝开始，与左右亲信在内廷议事，所以又称内朝。东汉初年内朝官员常被裁并，机密多属尚书，因而多以在朝廷之官称中朝。晋时亦沿此制，只是制度略有变通。　　儒宗：儒学宗师。

【译文】

有关部门请求册封王太子，晋王喜爱次子宣城公司马裒，打算册立他，就对王导说：“册立继位人应当依照才德。”王导说：“世子（司马绍）和宣城公都具备俊朗秀美的好禀赋，但世子年龄大。”司马睿听从了这一意见。（四月）丙辰日，册立世子司马绍为王太子。封司马裒为琅邪王，奉持琅邪恭王的香火，仍旧让司马裒担任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保。封谯刚王司马逊之子司马氶为谯王。司马逊是晋宣帝（司马懿）的侄儿。又以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为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为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为御史中丞，代理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参军事孔愉长期兼任中书郎，其余参军都拜奉车都尉，掾属拜驸马都尉，代理参军舍人拜骑都尉。王敦辞去州牧一职，王导因王敦统辖六州，辞去都督中外诸军事一职，贺循因年老多病辞去中书令一职，晋王都批准了这些请求。任命贺循为太常卿。此时承接西晋丧乱之后，江东处于草创阶段，刁协长期在中朝内廷做官，熟悉旧有制度，贺循是当代儒学宗主，通晓熟习礼学，凡是碰到疑难问题，都请他们裁决。

【原文】

夏六月丙寅，温峤等至建康，王导、周、庾亮等皆爱峤才，争与之交[1]。是时太尉豫州牧荀组、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劝进，王不许[2]。冬十一月，汉主聪出畋，以愍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前导[3]。见者指之曰：“此故长安天子也。”聚而观之，故老有泣者[4]。太子粲言于聪曰：“昔周武王岂乐杀纣乎，正恐同恶相求，为患故也。今兴兵聚众者皆以子业为名，不如早除之[5]。”聪曰：“吾前杀庾珉辈而民心犹如是，吾未忍复杀也。且小观之。”十二月，聪飨群臣于光极殿，使愍帝行酒、洗爵，已而更衣，又使之执盖，晋臣多涕泣有失声者[6]。尚书郎陇西辛宾起抱帝大哭，聪命引出斩之[7]。

【注文】

[1]温峤（288—329年）：东晋名将。字太真，一作泰真，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东南）人。初在并州为刘琨司马，参与谋划，抵抗刘聪、石勒，屡有军功。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南下，受到朝士推重。晋明帝即位后，任中书令等官。王敦专擅朝政，他和庾亮等筹划攻灭王敦，进封骠骑将军。东晋成帝时，任江州刺史，镇守武昌。苏峻、祖约起兵作乱，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他又与庾亮、陶侃等出兵讨伐。事平还镇，不久病死。

[2]王逊（？—323年）：晋朝官吏。字邵伯，魏兴（今江苏宿迁东南）人。历官上洛太守、魏兴太守、南夷校尉、宁州刺史。在宁州诛豪右不守法者。曾遣子奉表劝司马睿即帝位，加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封公。但因严猛太过，边境太守多附成汉李雄。东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李雄攻宁州，他使姚岳拒战，李雄败走。因姚岳不乘胜穷追，愤恚而死。　　崔毖（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任职时恰逢少数民族内迁，北方陷入一片混乱。崔毖以正宗汉族自居，招纳流亡汉人割据一方。但流民反而归附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廆（wěi）。崔毖劝说宇文部鲜卑、段部鲜卑和高句丽三方共同进攻慕容廆。东晋元帝大兴初年，三方联兵讨伐慕容廆，被慕容廆以离间计击败。崔毖逃亡高句丽，其部众和地盘全部被慕容廆接收。　　劝进：劝即帝位。两汉以后，遇朝代更替或皇统中断时，新统治者都要假托禅让之名，逼迫原皇帝或皇太后下让位诏书，并由臣下反复陈请，歌功颂德，以此表示自己篡位出于不得已。

[3]出畋（tián）：外出畋猎，打猎。　　前导：在前面引路。

[4]故老：有声望的元老、旧臣，指前朝遗老。

[5]同恶相求：形容坏人互相勾结，共同作恶。求，求助。

[6]爵：礼器、酒器。

[7]辛宾（？—317年）：西晋名臣辛勉族弟，西晋愍帝时为尚书郎。后随晋愍帝被俘至平阳，因不屈服而被杀害。

【译文】

夏季六月丙寅（十五日），温峤等人来到建康，王导、周、庾亮等人都喜爱温峤之才，争相与他交往。此时太尉豫州牧荀组、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等人都上奏章，劝晋王登上帝位，晋王不应允。冬季十一月，汉国国主刘聪出外打猎，让晋愍帝代理车骑将军，身穿军装，手持铁戟在前面开路。旁观的人群中有人指着愍帝说：“这就是原来的长安天子。”大家围上去端详他，故老之中有人禁不住流下流泪。汉国太子刘粲向刘聪进言说：“从前周武王哪里乐意杀死商纣王呢？只是因为担心恶人相互求助，成为祸患的缘故。现今兴兵聚众的人，都把司马业当做旗号，不如及早除掉他。”刘聪说：“我从前杀掉庾珉这类人，民心现在还这样，我不忍心再杀戮了。暂且慢慢看情况再说。”十二月，刘聪在光极殿宴飨群臣，让晋愍帝依次斟酒，洗净酒杯，后来又要去解手，让他拿着便器盖侍候，晋室臣僚大都流泪，并有失声痛哭的。尚书郎陇西人辛宾起身抱住晋愍帝大哭，刘聪命人把他拉出去杀掉。

【原文】

赵固与河内太守郭默侵汉河东至绛，右司隶部民奔之者三万余人，骑兵将军刘勋追击之，杀万余人，固、默引归[1]。太子粲帅将军刘雅生等步骑十万屯小平津，固扬言曰：“要当生缚刘粲以赎天子[2]。”粲表于聪曰：“子业若死，民无所望，则不为李矩、赵固之用，不攻而自灭矣。”戊戌，愍帝遇害于平阳。粲遣雅生攻洛阳，固奔阳城山[3]。

【注文】

[1]赵固（？—319年）：十六国时人。刘渊时任安北将军，赵固多次跟随征战，立有战功。石勒火并王弥，赵固畏惧而投靠晋将刘琨，刘琨任命他为雍州刺史，不久复归刘聪，拜荆州刺史，领河南太守，镇守洛阳。与长史周振不和，于是斩周振而投降晋将李矩，李矩复令赵固守洛阳。与郭默在河东共攻刘聪，刘聪派遣刘粲出击，赵固弃洛阳逃走。后与李矩、郭默等互相攻战，祖逖进行和解，遂受祖逖节度。　　右司隶：古代官名。十六国汉刘聪置。右司隶部行政长官，领户二十余万，位次尚书仆射。

[2]小平津：黄河津渡名。在今河南孟津东北、汉魏平县境内。平县俗称小平县，所以称小平津。

[3]阳城山：古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东北，为嵩山东支。山南麓地势险要，称阳城关（今石羊关），为古战场。

【译文】

赵固与河内太守郭默偷袭汉国河东郡，抵达绛县，汉国右司管辖下的民众投奔他们的有三万多人，骑兵将军刘勋随后追击，杀死了一万多人，赵固与郭默领兵撤回。太子刘粲率领将军刘雅生等步兵、骑兵十万人屯驻在小平津。赵固扬言说：“要活捉刘粲来赎回天子。”刘粲向刘聪上章奏说：“司马业如果死掉，百姓就没有仰望的人了，就无人替李矩、赵固来效力了，他们就会不攻自灭。”戊戌（二十日），晋愍帝在平阳遇害。刘粲派遣刘雅生进攻洛阳，赵固逃往阳城山。

【原文】

大兴元年春三月癸丑，愍帝凶问至建康，王斩缞居庐[1]。百官请上尊号，王不许。纪瞻曰：“晋氏统绝，于今二年，陛下当承大业。顾望宗室，谁复与让[2]！若光践大位，则神民有所凭依；苟为逆天时，违人事，大势一去，不可复还[3]。今两都燔荡，宗庙无主，刘聪窃号于西北，而陛下方高让于东南，此所谓揖让而救火也[4]。”王犹不许，使殿中将军韩绩彻去御坐[5]。瞻叱绩曰：“帝坐上应列星，敢动者斩[6]！”王为之改容。奉朝请周嵩上疏曰：“古之王者义全而后取，让成而后得，是以享世长久，重光万载也[7]。今梓宫未返，旧京未清，义夫泣血，士女遑遑[8]。宜开延嘉谋，训卒厉兵，先雪社稷大耻，副四海之心，则神器将安适哉[9]！”由是忤旨，出为新安太守，又坐怨望抵罪。嵩，之弟也。丙辰，王即皇帝位，百官皆陪列。帝命王导升御床共坐，导固辞曰：“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帝乃止。大赦，改元，文武增位二等。

【注文】

[1]大兴：东晋元帝年号，自公元318年至321年。　　斩缞（cuī）：古代丧服中最重的一种，服为粗麻布不缉边，服制为三年。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皆当服斩缞。　　居庐：古丧礼。父母死后，另居别室守丧，称居庐。

[2]大业：大功业，大事业，多指帝王之业。

[3]大位：帝王之位。

[4]燔（fán）荡：烧光，焚毁。　　窃号：僭用帝王尊号。

[5]殿中将军：古代禁卫武官名，三国魏始置，西晋沿置，六品，分属左、右二卫，朝会宴飨及乘舆出入，直侍左右，夜值宫城诸门。东晋以门阀居之。　　韩绩（生卒年不详）：东晋隐士，字兴齐，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人。三国吴大鸿胪韩建之子。少好文学，隐居不仕，布衣素食，不交当世，王导辟为掾，不去就职。东晋成帝咸康末年召拜博士，称老病不起，卒于家。

[6]列星：罗布天空、定时出现的恒星。

[7]奉朝请：古代官名。古时诸侯春季朝见天子称朝，秋季朝见天子称请。汉朝时作为给予宗室、外戚及年老退休大臣的待遇，享受此待遇者可参加朝会。西晋时多作为奉车、驸马、骑都尉的加官，南朝时作为散骑省属官，授予渐滥，地位也降低。　　周嵩（？—324年）：东晋官吏。字仲智，汝南安成（今江西安福）人。晋元帝为丞相时，引为参军。长安陷落后，晋愍帝被俘，诸臣上表请司马睿称帝，只有周嵩反对，因此被贬为新安太守。后拜为御史中丞。东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被王敦所杀。周嵩奉佛，临刑于市时仍诵佛经。

[8]遑遑：同“惶惶”，形容心神不安的样子。

[9]嘉谋：优秀的计谋。　　厉兵：磨利兵器。　　神器：象征国家权力的器物，如玉玺、钟鼎等，借指皇位、政权。

【译文】

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春季三月癸丑（初七日），晋愍帝被害的噩耗传到建康，晋王司马睿披戴斩缞丧服，居庐守丧。百官奏请升用皇帝尊号，司马睿不准许。纪瞻说：“晋氏统系断绝，到现在已有两年，陛下您应当承继帝王大业。环视皇族成员，有谁能值得您推让呢？如果正大光明地登上帝位，神灵和百姓就会有所依靠；如果逆天时而动，违背人事，大势一旦逝去，就不能再挽回了。如今洛阳和长安烧成废墟，晋室宗庙无人主祭，刘聪在西北窃取帝号，而陛下您又恰恰在东南高姿态推让，这就是常言所说的用拱手敬拜去救火啊！”晋王还是不答应，让殿中将军韩绩撤掉御座。纪瞻呵斥韩绩说：“皇帝御座同天上的神灵星座相对应，敢移动它的，斩首！”晋王也为纪瞻此言变了脸色。奉朝请周嵩上书说：“古代登上帝位的人，节义具备然后才获取，辞让形成然后才赢得，所以世代享有江山长久，吉祥的征兆延续万年。现今愍帝灵枢还没有返回，旧都还没有肃清，义士悲痛得泪流出血，士人女子心神不安。应当延纳良谋对策，训练士卒，整顿武器装备，首先洗刷丧失社稷的奇耻大辱，来符合四海民心，那么，神器帝位又能到哪里去呢？”由此周嵩违逆了司马睿本来想当皇帝的意旨，外调出任新安太守，又被加上怨恨罪名判刑。周嵩是周之弟。丙辰（初十日），晋王登上皇帝宝座，百官列队陪从。晋元帝司马睿让王导登上御床同坐，王导坚决辞谢说：“如果太阳降低规格等同万物，百姓有什么理由仰赖它的光照呢？”晋元帝于是作罢。大赦天下，改年号，文武百官都晋升品位两级。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武帝泰始三年正月甲戌朔，无丁卯日。

(2) 按《资治通鉴》卷八十二，“出”当为“世”。

(3) 结合下文，壬子应为“壬午”之误。

(4) 此处“甲子”日，当为西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二月甲子日。

(5)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西晋惠帝永嘉三年十月丙申朔，十月小，乙丑当为十一月初一日，戊寅当为十一月十四日，今皆见于十月，或《二十史朔闰表》有误。

(6)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西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十月癸卯朔，庚寅、辛卯、壬辰、癸巳等日均无。案崔鸿《十六国春秋》卷二《前赵录》以为赵染谏中山王曜为嘉平三年（即建兴元年）九月，似当从之。如此，则庚寅、辛卯、壬辰、癸巳分别为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日。

(7)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元帝建武元年三月癸未朔，无丙辰日，当为四月丙辰日。

附录：

西晋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三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谢彦明　汤谷香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三/（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谢彦明，汤谷香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 ①袁… ②李… ③王… ④谢… ⑤汤…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72号

目录

刘渊据平阳　杀太弟义附

慕容据邺

成李据蜀

张氏据凉

王敦平湘汉

石勒寇河朔

前赵平秦陇

石勒灭前赵

氐据仇池

附录：

西晋皇帝世系表

东晋皇帝世系表

刘渊家族世系表

（汉）前赵世系表

前燕世系表

成汉世系表

前凉世系表

后赵世系表

仇池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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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渊据平阳
杀太弟义附

【内容摘要】

《刘渊据平阳》叙述了西晋末年“八王之乱”中匈奴贵族刘渊起兵反晋，建立汉国（304—319年），迁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以及其子刘聪灭亡西晋后，汉国内部争夺权位斗争的历史过程。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曹操分匈奴为五部，以刘豹为左部帅，居于新兴（今山西忻州）。刘豹死后，刘渊代为左部帅。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晋武帝司马炎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晋惠帝司马衷继位后，由杨峻辅政，封刘渊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汉光乡侯。八王之乱爆发后，刘渊为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由于中原战乱，并（bīng）州（治今山西太原西南）境内的汉族民众大都逃往江南，导致并州胡汉势力的分布和力量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匈奴贵族见有机可乘，开始策划“兴邦复业”，起兵反晋。刘渊被诸部匈奴共推为大单于。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刘渊自称汉王，改年号为元熙，设置百官，建立汉国。刘渊是汉化的匈奴贵族后裔，他在西晋日趋衰败、各地纷纷爆发流民反晋的浪潮中，趁势在中原建立了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进一步把中原推向战争和动乱，同时改变了曹操以来匈奴五部统治结构，重新恢复了匈奴传统旧制。

刘聪是刘渊的第四子，自幼聪慧好学，汉化程度很高，对孙吴兵法尤为精熟。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刘渊死后由太子刘和继位，刘聪杀刘和自立，改元光兴，立刘义为皇太弟。刘聪在位期间，是汉国最强盛的时期。永嘉五年（311年），刘聪命令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出兵进攻西晋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最终俘虏晋怀帝司马炽，押送至汉国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西晋愍（mǐn）帝建兴四年（316年），刘聪派兵攻陷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晋愍帝司马邺投降，西晋灭亡。

刘聪所建立的行政机构，形式上虽是曹操对匈奴五部分治法的继承和大范围的应用，但实际上却有很大不同。刘聪的行政机构仍然保存了大单于的职能，其地位仅次于皇帝，担任大单于的大都是皇位继承者。在刘氏统治机构中虽然也吸收了一部分汉人，但大权基本上掌握在匈奴贵族手中。同时，为了掩盖矛盾，又不断挑动民族之间的仇杀，借以巩固其统治。汉国对于汉族上层分子虽然基本上采取了拉拢利用的政策，但有时也存在一定的矛盾。同时，各民族之间以及各族统治者内部也都存在着矛盾和斗争，并呈现出错综复杂、此起彼伏的形态。

【原文】

汉灵帝中平五年春三月，诏发南匈奴兵配刘虞讨张纯，单于羌渠遣左贤王将骑诣幽州[1]。国人恐发兵无已，于是右部醢落反，与屠各胡合，凡十余万人，攻杀羌渠[2]。国人立其子右贤王於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3]。

【注文】

[1]汉：朝代名，分为“西汉”（前202—8年）与“东汉”（25—220年）两个历史时期，后世史学家亦称两汉。西汉为汉高祖刘邦击败楚王项羽所建立，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东汉为汉光武帝刘秀所建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其间曾有王莽篡汉自立的短暂新朝（9—23年）。汉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是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中华民族的主体民族汉族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灵帝：即刘宏（156—189年），东汉皇帝，公元168年至189年在位。公元168年，汉桓（huán）帝刘志病死，因桓帝无子，他被拥立为帝，是为灵帝。他在位期间，生活荒淫，聚敛无度，卖官鬻（yù）爵，大修宫殿苑囿（yòu），搜刮民财，激起民众反抗，公元184年，张角领导的黄巾民变爆发。东汉桓帝与灵帝统治时期是东汉最黑暗的时期，诸葛亮《出师表》中就有蜀汉开国皇帝刘备“叹息痛恨于桓灵”的陈述。　　中平：东汉灵帝刘宏所用第四个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184年至189年。　　南匈奴：南部匈奴贵族日逐王比建立的政权。公元48年，匈奴分裂成南北二部，南部匈奴人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建王庭于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依附东汉称臣，被汉光武帝安置在河套地区。次年，迁王庭于美稷（jì）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即“南庭”。汉朝置使匈奴中郎将率兵保护其安全。统治地区包括今甘肃庆阳、宁夏、山西、陕西、河北北部及内蒙古呼和浩特至包头一带。公元216年，曹操拘留南匈奴末代单于呼厨泉单于，将南匈奴分成五部，即左、右、南、北、中，分别安置在陕西、山西、河北一带。　　刘虞（yú）（？—193年）：字伯安，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东汉末年太傅、幽州牧，汉室宗亲。他镇守幽州时为政宽仁，深得人心。主张以怀柔政策对待当地少数民族，但由于与公孙瓒（zàn）意见不合而产生矛盾，因而进兵攻击公孙瓒，兵败被杀。　　张纯（？—189年）：东汉渔阳（北京密云西南）人。公元187年，张温领导乌桓突骑三千人讨伐凉州马腾、韩遂等人，他自荐为将，被张温拒绝，于是心生愤怒，与同郡张举及乌桓丘力居等人发动叛乱，掠夺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冀州（治今河北临漳西南），自称弥天将军、安定王。后被部下刺杀。　　单（chán）于：匈奴部落联盟首领的专称，意为广大之貌。始创于匈奴著名的冒（mò）顿（dú）单于的父亲头曼单于，之后这个称号一直继承下去，直到匈奴灭亡为止。而东汉三国之际，有乌丸、鲜卑的部落也使用单于这个称号。至两晋时期，皆改称为大单于的称号，但地位已不如以前。　　羌（qiāng）渠（？—188年）：东汉南匈奴人。初为右贤王，东汉灵帝刘宏光和二年（179年）使匈奴中郎将张修杀死南匈奴单于，他被立为单于。汉灵帝中平四年（187年），前中山太守张纯联合鲜卑叛汉，入寇边郡，东汉诏发南匈奴兵平叛，他派遣左贤王率军前往。中平五年（188年），南匈奴诸部担心他发兵不止，于是左部十余万人反叛，他也被杀死。　　左贤王：匈奴等少数民族贵族封号。在匈奴诸王侯中，地位最高，常由太子担任。乌珠留单于时，任左贤王者相继死亡，认为此号不祥，曾改称“护于”。与左谷蠡（lǐ）王、右贤王、右谷蠡王合称“四角”。　　幽（yōu）州：古九州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据《周礼》记载：“东北曰幽州。”其范围大致包括今河北北部、北京地区及辽宁一带。周武王平殷（yīn），封召公于幽州故地，号燕（yān）。战国时，燕国与其他六国并为七雄。秦始皇灭燕，在燕地置渔阳、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东汉时治所设在蓟（jì）县（今北京城区西南广安门附近），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东北地区小部分、天津海河以北、辽宁大部及朝鲜西北部。魏晋以后，辖境日渐缩小，至北魏时仅领燕、范阳、渔阳三郡。

[2]右部醢（xī）落：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年间（25—56年），右部匈奴日逐王比（后自立为呼韩邪单于）附汉称臣，立为醢落尸逐鞮（dī）单于；右部醢落即日逐王比及其所属部众的支庶，因分居右部，遂以为种落之号。　　屠各胡：又作休屠各，匈奴部落之一。后汉至西晋杂居西北沿边诸郡，为南匈奴各部落中最高贵的部落。

[3]右贤王：匈奴等少数民族贵族封号，即右屠耆（qí）王，为匈奴单于之下最高官职，常由单于子弟担任。　　於（yú）扶罗（？—195年）：东汉末年南匈奴单于栾（luán）提羌渠之子、栾提呼厨泉之兄、刘豹之父、汉赵帝刘渊祖父。初为右贤王。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单于羌渠被杀，他继立为南匈奴单于，公元188年至195年在位，号持至尸逐侯单于。　　持至尸逐侯单于：即於扶罗。

【译文】

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春季三月，下诏调发南匈奴兵，由刘虞率领，讨伐张纯，南匈奴单于羌渠则派遣左贤王率领骑兵前往幽州听候调遣。南匈奴人非常担心以后会不断征兵，于是右部醢落反叛，与屠各胡联合，共有十余万人，进攻并杀死了羌渠。南匈奴人立羌渠的儿子右贤王於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

【原文】

六年。初，南单于於扶罗既立，国人杀其父者遂叛，共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1]。於扶罗诣阙自讼[2]。会灵帝崩，天下大乱，於扶罗将数千骑与白波贼合兵寇郡县[3]。时民皆保聚，钞掠无利，而兵遂挫伤。复欲归国，国人不受，乃止河东平阳[4]。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5]。

【注文】

[1]须卜骨都侯（？—189年）：南匈奴单于之一。汉灵帝刘宏中平五年（188年），匈奴十万人反叛，攻杀羌渠，羌渠之子於扶罗继立为单于，国人担心会遭到於扶罗报复，于是不承认於扶罗单于之位，而另外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次年，须卜骨都侯去世。

[2]诣阙（què）：古代奏章一般要按照司法管辖逐级呈上，但如果蒙受冤屈，可以越级，直接上书中央司法机关申冤。“阙”即宫阙，中央司法机关所在地。这一规定，对纠正地方司法不公，减少冤假错案，缓和社会矛盾有积极意义。

[3]崩：古代指皇帝死亡。古时为避讳起见，人们对“死”有诸多别称。据《礼记》记载，古时各个等级的人去世时的称谓有所不同：天子曰崩；诸侯曰薨（hōng）；大夫曰卒；士（知识分子）曰不禄；庶人（百姓）曰死。这反映出古代社会严格的等级制度。皇帝地位至高无上，连“死”也有专称，除“崩”外，还有诸如驾崩、晏驾等。如果是一般官员和平民百姓的死亡，则称殁（mò）、殒（yǔn）命、终等。　　白波贼：东汉末年河北、并州（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一带起兵的一支武装力量，属黄巾军的一支。

[4]河东：郡名，因在黄河之东，故名。秦朝时治所设在安邑（今山西夏县北）。晋朝时，移治蒲（pú）坂（bǎn）（今山西永济东南），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山西西南地区。　　平阳：郡名。三国魏齐王曹芳正始八年（247年）分河东郡置，治所设在平阳县（今山西临汾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霍州以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西地区。

[5]行（xíng）：代理。在中国古代官制中，以官阶低的人担任较高职务的称“守某官”，以官阶高的人担任较低职务的称“行某官”。

【译文】

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当初，南匈奴单于於扶罗继位后，谋杀他父亲的南匈奴人开始叛变，共同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於扶罗于是到洛阳，亲自向汉朝廷控告他们的行为。适逢此时灵帝驾崩，天下大乱，於扶罗于是率领数千骑兵联合白波贼军，共同攻击郡县。当时百姓都相聚城坞里面互保，於扶罗的军队劫掠无果，士气受到了挫伤。於扶罗于是打算重归故国，但南匈奴人却不接纳他，他只好停留在河东平阳地区。须卜骨都侯只做了一年的单于就死了，南匈奴空下单于之位，由须卜骨都侯的父亲代为处理国家事务。

【原文】

献帝兴平二年冬十二月，南单于於扶罗死，弟呼厨泉立，居于平阳[1]。

【注文】

[1]献帝：即汉献帝刘协（181—234年），汉灵帝次子，东汉最后一位皇帝。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少帝刘辩即位，他被封为渤海王，后徙封陈留王。董卓废掉少帝后，他于同年即位。董卓死后，他重用司徒王允总理朝政。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曹操掌握朝政。不久，被曹操逼迫迁都于许（今河南许昌），他也成为曹操的傀（kuǐ）儡（lěi）。曹操死后，其子曹丕（pī）袭魏王。后被曹丕逼迫逊（xùn）位，被废为山阳公，东汉王朝至此结束。　　兴平：汉献帝所用第二个年号，共历两年，即公元194年到195年。兴平取“兴旺平安”之意。　　呼厨泉：即栾提呼厨泉，南匈奴单于栾提羌渠之子，栾提於扶罗之弟。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於扶罗去世，他继任为单于。在位期间曾派右贤王去卑（bēi）帮助汉献帝东归。后来，曹操借他入朝朝见之际，将他扣留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公元220年，魏文帝曹丕登基时，他被授玺（xǐ）绶（shòu）、青盖车和宝剑等。他归降曹操后，其部众被分为五部，散居诸郡县，由右贤王去卑统监，自此匈奴单于徒有虚名。

【译文】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冬季十二月，南匈奴单于於扶罗去世，他的弟弟呼厨泉即位，率军驻守在平阳。

【原文】

建安二十一年秋七月，南单于呼厨泉入朝于魏，魏王操因留之于邺，使右贤王去卑监其国[1]。单于岁给绵、绢、钱、谷如列侯，子孙传袭其号[2]。分其众为五部，各立其贵人为帅，选汉人为司马以监督之[3]。

【注文】

[1]建安：汉献帝刘协所用年号，共历二十五年，即公元196年至220年。这时期政权完全操纵在曹操手里。同时，建安是汉末历史中最精彩的一个时期。曹操、刘备、孙权三足定鼎时期的战役都发生在这一时期，如官渡之战、赤壁之战等。这一时期在文学上也成绩斐然，涌现出了以曹操、曹丕、曹植“三曹”父子和孔融、陈琳、王粲（càn）、徐幹、阮瑀（yǔ）、应（yīng）玚（yáng）、刘桢（zhēn）“建安七子”等为代表的一大批著名文学家，形成了文学史上独特的“建安风骨”。　　魏王操：即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pèi）国谯（qiáo）县（今安徽亳［bó］州）人，杰出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三国曹魏政权奠基人。他出身低微，父为宦官养子。黄巾军反叛时，他受任为骑都尉，参加了平定黄巾军和董卓之乱的战争。在汉末群雄混战中，他逐渐崭露头角，并于建安元年（196年）迎汉献帝都许昌（今河南许昌东），“挟天子以令诸侯”，取得政治上的优势。又先后打败袁术、消灭吕布、扫平张绣，逐渐统一了北方。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受封为魏王。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正月，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病逝。曹丕称帝后，追尊他为武帝。　　邺：古地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春秋时齐桓公始筑城。三国魏为邺都，后改为临漳。此后，相继为前秦、后赵、东魏、北齐的都城。　　去卑：大约生于东汉末年，历经三国时代，为西晋初年匈奴支系铁弗部首领，南匈奴右贤王。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受命派军协助汉献帝刘协及董承等人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逃往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

[2]绵：蚕丝结成的片或团，供絮衣被、装墨盒等用。　　绢：一种薄而坚韧的丝织物。　　谷：粟的别称，亦指稻的籽实。　　列侯：爵位名。秦汉以二十等爵赏有功者，最高级称彻侯。后因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通侯。后又改为列侯。魏晋时多沿袭汉制。

[3]司马：官名，掌管军事之职。魏晋南北朝，将军开府，府置司马一人，地位低于将军，掌本府军事，相当于现在军队的参谋长。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秋季七月，南匈奴单于呼厨泉来到魏王曹操的属地朝见，魏王曹操借机把他留在了邺城，命令右贤王去卑监理其国事务。单于每年所享受的绵、绢、钱、谷供给，与列侯的待遇相同，子孙可以世袭其封号。同时又把他的军队分为五部，每部各立一个贵族为统帅，选派汉人做司马，监督他们的行动。

【原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三年[1]。初，南匈奴自谓其先本汉室之甥，因冒姓刘氏[2]。太祖留单于呼厨泉于邺，分其众为五部，居并州境内[3]。左贤王豹，单于於扶罗之子也，为左部帅，部族最强[4]。城阳太守邓艾上言：“单于在内，羌夷失统，合散无主[5]。今单于之尊日疏而外土之威日重，则胡虏不可不深备也[6]。闻刘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为二国，以分其势[7]。去卑功显前朝，而子不继业，宜加其子显号，使居雁门[8]。离国弱寇，追录旧勋，此御边长计也[9]。”又陈“羌胡与民同处者，宜以渐出之，使居民表，以崇廉耻之教，塞奸宄之路[10]”。司马师皆从之[11]。

【注文】

[1]魏：指三国时期的魏国（220—265年），以其皇室姓曹，历史上又称“曹魏”。公元220年由魏文帝曹丕建立，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称帝，建国号为“晋”，史称西晋，魏国灭亡，共历五帝。它是三国时期最为强大的国家，它开创的九品中正制，对魏晋时代的政治产生深远影响。　　邵陵厉公：即魏废帝曹芳（232—274年），字兰卿，沛郡谯县（今安徽亳州）人，魏明帝曹睿（ruì）养子。明帝临终前，年仅八岁的他被立为太子。明帝死后，继位为帝。他在位时，政权控制在司马氏手中，他对此恨之入骨，便与心腹密谋，准备削压司马师兄弟兵权，不料事情泄露，被废，降封为齐王。司马炎代魏建晋后，又降封为邵陵公。　　嘉平：三国魏齐王曹芳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249年至254年。

[2]汉室之甥：汉高祖刘邦曾嫁公主给匈奴冒顿单于和亲，并约为兄弟，因此匈奴冒顿后裔自称刘氏外甥。

[3]太祖：此指魏太祖曹操。　　并州：州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冀州。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元年（220年）复置。治所设在晋阳县（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约为今山西大部、陕西北部、内蒙古河套平原和鄂尔多斯高原，后辖境日渐缩小。

[4]豹：即刘豹，生卒年不详，南匈奴单于栾提於扶罗之子、刘渊之父。公元188年，由于南匈奴动乱，他留居汉地。公元196年，呼厨泉继位单于后，他任左贤王，接掌匈奴左部（匈奴五部中的一部）。董卓余党作乱之际，他纳蔡文姬为妾。公元207年，在曹操的威迫下，将蔡文姬交还。

[5]太守：州郡最高行政长官。西汉景帝刘启时，郡守改称为太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此后历代不变。南北朝时期，新增州渐多。郡的辖境缩小，太守权力为州刺史所夺。　　邓艾（197—264年）：三国时魏国名将。字士载，义阳棘（jí）阳（今河南新野东北）人。曾被司马懿（yì）召为掾（yuàn）属，后又迁尚书郎。他曾建议在两淮屯田，为灭蜀、吴做准备。公元249年，与征西将军郭淮击败蜀将姜维，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迁城阳太守。后随镇东大将军诸葛诞击退吴将孙峻（jùn），任安西将军，封方城亭侯。公元255年，率军再败蜀将姜维，并多次击退蜀军进攻，因功迁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封邓侯。公元263年，率西路军攻打蜀国，接连收降蜀将马邈（miǎo）、诸葛瞻（zhān），并进军蜀国都城成都（今四川成都），刘禅（shàn）率领太子诸王及群臣投降，蜀国至此灭亡，因他严整军纪，且妥善安置归降官吏，而得到蜀人拥护。后遭钟会诬告谋反而被杀。　　羌夷：古指少数民族。

[6]外土：国家边境线以外的地区。

[7]叛胡：指反叛的少数民族。

[8]雁门：郡名，战国赵武灵王赵雍所置。秦、西汉时，治所设在善无县（今山西右玉东南）；东汉时，迁至阴馆县（今山西朔州东南）；三国魏移治广武县（今山西代县西南）；晋沿置。

[9]追录：表彰死者生前的功绩。

[10]奸宄（guǐ）：犯法作乱的人。宄，内乱。

[11]司马师（208—255年）：司马懿（yì）长子，字子元，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曾同父亲司马懿一起密谋诛杀曹魏宗室、权臣曹爽，事成后因功封长平乡侯。三国魏齐王曹芳嘉平四年（252年），继任大将军。后废掉魏帝曹芳，平定淮南三叛，击灭东吴诸葛恪（kè）大军，基本控制曹魏政权。司马炎称帝后，被追尊为景皇帝，庙号世宗。

【译文】

魏邵陵厉公嘉平三年（251年）。当初，南匈奴自称其祖先是汉朝的外甥，于是就冒充刘姓。曹操把单于呼厨泉留在邺城，把他的部众分为五部，居住在并州境内。左贤王刘豹，是单于於扶罗的儿子，担任左部帅，他的部族力量最为强大。城阳太守邓艾上书说：“单于在内地，羌夷人失去统辖，时合时散，无人主政。现在单于的势力日渐衰落，而境外少数民族的威胁却日渐加重，所以您对胡人不可不加强防备啊。目前听说刘豹的部族已经发现有反叛的胡人，我们应当借此机会，将其分割为二国，以达到削弱刘豹势力的目的。去卑在前朝时功勋卓著，但他的儿子却不能继承父业，应该给他儿子加封显耀的官号，让他居住在雁门。分割他们的国家，削弱他们的力量，追记他们旧日的功勋，这才是统治边疆的长久之计啊。”又接着陈述：“羌胡人与汉人同居一处的，应该逐渐把他们分离出来，让他们居住在汉人之外，以便奉行尊崇廉耻教化，切断作奸犯科之路。”司马师听从了他的全部建议。

【原文】

晋武帝泰始六年[1]。初，魏人居南匈奴五部于并州诸郡，与中国民杂居，自谓其先汉氏外孙，因改姓刘氏[2]。

【注文】

[1]晋：朝代名（266—420年），共历一百五十五年，分为西晋与东晋。魏咸熙二年（265年）十二月，司马炎取代魏帝自立为皇帝，国号“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史称西晋。公元280年，西晋灭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完全结束，晋武帝司马炎终于统一全国，结束了长达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晋怀、愍（mǐn）二帝被十六国时期的匈奴汉国君主刘聪所俘。次年琅（láng）邪（yá）王司马睿在建业（今江苏南京）重建晋朝，史称东晋。　　武帝：即司马炎（236—290年），字安世，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朝开国皇帝，公元266年至290年在位。公元265年继承父亲司马昭晋王之位，数月后逼迫魏元帝曹奂（huàn）将帝位禅（shàn）让给自己，国号大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公元279年，又命杜预、王浚（jùn）等人分兵伐吴，并于次年灭吴，统一全国。建国后采取一系列经济措施以发展生产。太康年间出现一片繁荣景象，史称“太康之治”。公元290年病逝，谥（shì）号武皇帝，庙号世祖，葬峻（jùn）阳陵（在今河南偃［yǎn］师境内首阳山）。　　泰始：西晋武帝司马炎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十年，即公元265年至274年，这也是西晋第一个年号。

[2]中国：本意为居中之国，得天地之正。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含义。“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诗经》中，如《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但《诗经》中的“中国”实为“京城”，在当时人的眼里，京师以外非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概念逐渐形成，这时“中国”指华夏民族居住区，大致相当于今陕西大部、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一带。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开始，中国开始指中原地区，广义的“中原”是以河南为中心，向河南临近省份的部分地区渗透的一个广阔区域。

【译文】

晋武帝泰始六年（270年）。当初，魏国人把南匈奴五部安置在并州各郡居住，与中原汉人杂居，南匈奴人自称他们的祖先是汉朝的外孙，所以改姓刘。

【原文】

咸宁五年[1]。初，南单于呼厨泉以兄於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及魏武帝分匈奴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豹子渊，幼而俊异，师事上党崔游，博习经史[2]。尝谓同门生上党朱纪、雁门范隆曰：“吾尝耻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随、陆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业，绛、灌遇文帝而不能兴庠序之教，岂不惜哉[3]！”于是兼学武事。及长，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4]。为任子在洛阳，王浑及子济皆重之，屡荐于帝[5]。帝召与语，悦之。济曰：“渊有文武长才，陛下任以东南之事，吴不足平也[6]。”孔恂、杨珧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渊才器诚少比，然不可重任也[7]。”及凉州覆没，帝问将于李憙，对曰：“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刘渊一将军之号，使将之而西，树机能之首可指日而枭也[8]。”孔恂曰：“渊果枭树机能，则凉州之患方更深耳[9]。”帝乃止。

【注文】

[1]咸宁：西晋武帝司马炎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275年至280年。因含义吉祥，曾多次被用作年号。

[2]渊：即刘渊（？—310年），字元海，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南匈奴单于於扶罗之孙，匈奴左贤王刘豹之子。十六国匈奴汉国的创立者，公元304年至310年在位（308年称帝）。刘渊是汉化的匈奴贵族后裔，他在西晋日趋衰败、各地流民纷纷起兵反晋的浪潮中，趁势在中原建立了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匈奴汉国”政权。　　上党：郡名。战国时韩国置，治所设在长子县（今山西长子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区。东汉末移治至壶关县（今山西长治北）。西晋时移治至潞县（今山西黎城南古城）。　　崔游（212—304年）：字子相，上党（治今山西黎城南）人。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初年，拜为郎中，此时已年逾七十，仍好学不倦，撰有《丧服图》。

[3]朱纪：生卒年不详，上党（治今山西黎城南）人。曾与雁门（今山西代县西南）人范隆共同协助刘渊建立“汉”政权，历任十六国汉中书监、录尚书事、前赵司徒等。　　范隆：字玄嵩（sōng），雁门（今山西代县西南）人。生卒年不详。曾与上党（治今山西黎城南）人朱纪共同协助刘渊建立“汉”政权。刘聪即位后，授中书令，后迁任太尉、尚书令。刘粲即位后，靳（jìn）准作乱，他与朱纪一道出奔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拥立刘曜（yào）为帝。　　随：即随何，西汉初年人，生卒年不详。初为汉高祖刘邦军中负责传达禀报的人，后被派去说服淮南王英布降汉。刘邦灭楚后，汉高祖贬低他的功劳，他用分析推理的手段为自己的功劳辩护，后官至护军中尉。　　陆：即陆贾（约前240—前170年），西汉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刘邦起义时﹐他因口才突出，能言善辩，常被派遣出使诸侯各国。公元前196年，奉命出使今两广一带，成功招谕故秦南海尉赵佗（tuó）臣属汉朝。汉文帝刘恒（héng）即位后，他再次出使南越，劝说南越武帝赵佗废去帝号，重新恢复与中原的臣属关系。　　绛（jiàng）：即周勃（约前240—前169年），沛（今江苏沛县）人，汉初军事家、政治家、开国功臣。公元前201年，受封绛侯。后因讨平韩信叛乱有功，升为太尉。吕后死后，他与陈平等合谋智夺吕禄军权，一举歼灭吕氏诸王，拥立汉文帝刘恒即位。官至右丞相。公元前169年去世，谥“武侯”。　　灌：即灌婴（前250—前176年），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睢阳）人，原为商贩。公元前208年，参加刘邦军队，以骁勇善战著称。公元前201年，受封颍（yǐng）阴侯。后以车骑将军相继参加平定臧（zāng）荼（tú）、韩信、陈豨（xī）、英布叛乱。吕后死，因与周勃等拥立汉文帝有功，升为太尉。公元前176年去世，谥“懿侯”。　　文帝：即汉文帝刘恒（前203—前157年），汉朝第三任皇帝，汉高祖刘邦第四子、汉惠帝刘盈之弟。初封代王。汉惠帝死后，吕后专权，他在周勃、陈平支持下诛灭诸吕势力，登基为文帝。他在位期间，是汉朝从国家初定走向繁荣昌盛的过渡时期。他和儿子汉景帝刘启统治时期，政治稳定，经济得到显著发展，称为“文景之治”。　　庠（xiáng）序：古代的地方学校，后也泛称学校或教育事业。

[4]膂（lǚ）力：体力；力气。

[5]任子：人质，指为取信对方而用作抵押的人。　　洛阳：古都，位于河南西部、黄河南岸，因地处古洛水之北岸而得名。先后有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等政权定都于此。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是华夏文明的主要发祥地，因位于中国腹地，古人认为处“天下之中”。　　王浑（223—297年）：字玄冲，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曹魏末年，曾为大将军曹爽幕僚。司马炎代魏建晋后，担任东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镇守许昌（今河南许昌东）。后改任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守寿春（今安徽寿县）。曾在皖（wǎn）城（今安徽潜山附近）等地大败吴军，声威更盛。此后，西晋大举伐吴，他率师直趋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斩获吴将多人。　　济：即王济（约246—291年），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西晋大将军王浑次子，晋武帝司马炎女婿（娶常山公主）。他爱好弓马，勇力超人，又善读《易经》《老子》《庄子》等，文辞俊秀，驰名于当时。

[6]陛下：臣下对君主的尊称，秦朝以后只用来称皇帝，成为皇帝的专有称号。“陛”本指宫殿台阶。据东汉蔡邕（yōng）《独断》记载，大臣与皇帝对话，因距离较远，先呼立陛下，大臣之言，由彼上达。陛下之称，即由此而来。

[7]孔恂（xún）（261—289年）：三国时魏济南相孔（yì）之子。字士信，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之后。晋时为平东将军、卫尉。　　杨珧（yáo）（？—291年）：字文琚（jū），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杨骏（jùn）之弟。深得晋武帝司马炎赏识，曾任尚书令、卫将军等。晋惠帝司马衷即位后，他自思权位过盛而辞职。

[8]凉州：州名。西汉置，为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在中国西部，故称西凉，意为“地处西方，常寒凉也”。东汉治所设在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约为今甘肃及宁夏全境、青海东北部、新疆东南部及内蒙古阿拉善盟一带。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治所迁至姑臧（zāng）县（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渐小，仅为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东晋十六国时期，前凉、西凉、后凉等都曾在此建立政权。　　李憙（xǐ）：字季和，上党铜鞮（dī）（今山西沁县南）人。生卒年不详。曹魏末，被司马懿引为掾属，后历任御史中丞、凉州刺史、护羌校尉、司隶校尉等。晋武帝司马炎代魏称帝后，历太子太傅，迁尚书仆射。曾弹劾（hé）尚书山涛、中山王睦等违法占田之事。　　枭（xiāo）：鸟名，俗称猫头鹰。常用来比喻贪恶之人。古人曾言：“鸱（chī）枭食母之物。”意即吃完自己的父母，留一头悬挂于枝头，可谓忘恩负义之徒。

[9]树机能（？—279年）：西晋时鲜卑族首领，居住于河西（今宁夏、甘肃武威、青海一带）。晋武帝泰始年间，起兵反晋，杀死秦州刺史胡烈，击败凉州刺史苏愉，占据凉州之地，朝廷大为震动，派遣武威太守马隆前去征讨，在交战中被部下杀死。

【译文】

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当初，南匈奴单于呼厨泉任命他哥哥於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到魏武帝曹操把匈奴分为五部时，任命刘豹为左部帅。刘豹的儿子刘渊，年幼时便才智出众，曾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博览经史。他曾对同门上党人朱纪、雁门人范隆说：“我常常为随何、陆贾没有武功，绛侯周勃、灌婴没有文才而感到羞耻。随何、陆贾遇到了汉高祖刘邦而不能建立功业，绛侯、灌婴遇到了汉文帝刘恒而不能振兴学校的教育，真是可惜啊！”于是他在习文的同时也兼学武。他长大成人后，臂长如猿，善于射箭，体力超常，身材魁梧伟岸。当时刘渊留在洛阳，王浑和儿子王济都很器重他，屡次向晋武帝司马炎推荐。晋武帝于是召见刘渊，并与他交谈，结果也十分欣赏他。王济说：“刘渊有文武大才，陛下如果把东南的事情交给他去处理，不需要使出全部才智，就可以平定吴国。”孔恂、杨珧则反驳道：“他与我们不是同族，必不同心。刘渊虽然很有才能，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但不能重用他。”等到凉州陷落，晋武帝司马炎问李憙，谁能收复凉州时，李憙回答说：“陛下如果真能征发匈奴五部部众，给刘渊一个将军的官号，让他率领匈奴兵向西进发，那么将树机能的头颅高悬示众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孔恂说：“刘渊要是真能砍下树机能的头颅示众，那么凉州的祸患就会更深了。”晋武帝司马炎这才作罢。

【原文】

东莱王弥，家世二千石[1]。弥有学术勇略，善骑射，青州人谓之“飞豹[2]”。然喜任侠，处士陈留董养见而谓之曰：“君好乱乐祸，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3]。”渊与弥友善，谓弥曰：“王、李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荐，适足为吾患耳[4]。”因歔欷流涕[5]。齐王攸闻之，言于帝曰：“陛下不除刘渊，臣恐并州不得久安[6]。”王浑曰：“大晋方以信怀殊俗，奈何以无形之疑杀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浑言是也。”会豹卒，以渊代为左部帅。

【注文】

[1]东莱：郡名。西汉高帝刘邦置，治所设在掖（yè）县（今山东莱州）。东汉时治所迁至黄县（今山东龙口）。西晋改郡为国，治所仍设在掖县。现东莱也作为烟台的古称，或作为地理名词泛指烟台地区。　　王弥（？—311年）：东莱（治今山东莱州）人，世家子弟，曾与刘渊为友。西晋惠帝司马衷永兴三年（306年），率领家僮参加刘伯根起兵，拜为长史。后为晋军所败，逃入长广山（山东莱阳境内）为盗。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元年（307年），自称征东大将军，发兵进攻青、徐二州，但被兖（yǎn）州刺史荀晞（xī）击败。之后率亡散部众归降汉主刘渊，被封为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东莱公。永嘉五年（311年），应石勒邀请，前往兖州己吾（河南睢［suī］县东）赴宴，席间被杀，部众也被石勒吞并。　　二千石（dàn）：中国古代官员常以俸禄多少来表明其职位的尊卑，所以职官名称往往又叫若干“石”。秦汉时，地方郡守的年禄是二千石，故后世常以二千石来代指地方郡守级别的官员。

[2]青州：州名。古代《禹贡》所载“九州”之一。汉武帝刘彻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治所设在临淄（zī）县（今山东淄博临淄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临南以东的北部地区。

[3]任侠：又称为“尚义任侠”“为气任侠”“使气任侠”，“附带意气，以侠义自任”的意思，即凭借权威、勇力或财力等手段扶助弱小，帮助他人。任侠有重承诺、讲义气、轻生死等三大特点。　　处士：古时称有德才而隐居不愿做官的人为处士，有时还泛指没有做过官的读书人。　　陈留：古国名，治所设在小黄县（今河南开封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至民权、宁陵，西至开封、尉氏，北至延津、长垣，南至杞（qǐ）县、睢县等地。　　董养：字仲道，陈留浚仪（今河南开封）人。生卒年不详。晋惠帝初年，杨皇后被废，著有《元化论》一书，预言天下行将大乱。永嘉年间（307—313年），携妻入蜀。　　士大夫：旧时指官吏或较有声望、地位的知识分子。在古代，通过竞争性考试选拔官吏的人事体制造成了一个特殊的士大夫阶层，即专门为做官而读书考试的知识分子阶层。“士大夫”出现于战国，他们是知识分子与官僚相结合的产物。

[4]乡曲：乡村行政区划。此指乡亲、同乡。

[5]歔（xū）欷（xī）：同“唏嘘”，叹息、抽泣之意。

[6]攸（yōu）：即司马攸（248—283年），字大猷（yóu），小名桃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文帝司马昭次子，晋武帝司马炎之弟，八王之乱中齐王司马冏（jiǒng）之父。西晋建立之初，他颇有政治建树，深得人心。武帝晚年，朝廷内外要求齐王继位的呼声高涨，荀勖（xù）、冯紞（dǎn）趁机进谗言将他排挤出朝，他气恨发病，吐血而死，享年三十六岁，谥“献”。

【译文】

东莱人王弥出身于二千石的官僚世家。他博学勇敢富有谋略，善于骑马射箭，青州人都称他为“飞豹”。他喜欢打抱不平，隐士陈留人董养见到他后说：“您喜好动乱和灾祸，如果天下发生大乱，您会连士大夫都不想做了。”刘渊和王弥交情很好，刘渊对王弥说：“王浑、李憙和我是同乡，都非常了解我，他们每次在晋武帝司马炎面前称赞和推荐我，但这却是我担心的。”说完之后，抽噎流泪。齐王司马攸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对晋武帝司马炎说：“陛下如不除掉刘渊，恐怕并州就不能长治久安。”王浑说：“我朝正要用信义来安抚异族，为什么因为毫无根据的猜疑，就要杀了侍奉皇帝的人呢？为什么恩德和度量就这样狭小呢！”晋武帝回答道：“王浑说得有道理。”此时正值刘豹去世，便任命刘渊替代父亲担任左部帅。

【原文】

太康十年冬十一月，诏以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1]。渊轻财好施，倾心接物，五部豪杰，幽、冀名儒，多往归之[2]。

【注文】

[1]太康：西晋武帝司马炎所用第三个年号，共计十年，即公元280年至289年。咸宁六年（280年），司马炎消灭孙吴政权，统一中国，改元太康元年。　　匈奴北部都尉：官名。东汉末年，曹操将内迁的三万余匈奴部落分左、右、南、北、中五部，各置部帅统领。魏晋时，改五部帅为五都尉，北部都尉即其中之一。

[2]冀：即冀州，古“九州”之一，历史悠久。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正式成为行政区划，为十三刺史部之一。治所初设高邑县（今河北柏乡北），后迁至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治所迁至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晋惠帝司马衷后，北方的鲜卑、氐等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冀州先后归属后赵、前燕、前秦和后燕，随所属国家的变换，冀州的治所也经常变动。后赵时，治所自信都迁至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秦时又迁回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至后燕慕容垂时沿袭下来。　　名儒：著名儒者。儒者，尊崇儒学、通习儒家经书的人。汉代以后泛指一般读书人。

【译文】

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冬季十一月，下诏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刘渊不贪财物，爱好施舍，倾心与普通百姓交往，五部的英雄豪杰和幽、冀二州的著名儒者，大多前往归附于他。

【原文】

惠帝永熙元年冬十月，以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1]。

【注文】

[1]惠帝：即晋惠帝司马衷（259—306年），字正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子，西晋第二任皇帝，公元290年至306年在位。他为人痴呆不任事，即位初期由太傅杨骏辅政，之后皇后贾南风杀害杨骏，掌握大权。在他统治期间发生了长达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乱”，从此西晋开始走向衰败。公元306年，他因食物中毒而死（相传是东海王司马越下毒），享年四十八岁。　　永熙：西晋惠帝司马衷所用第一个年号，仅用九个月，即永熙元年（290年）四月至十二月。　　建威将军：官名。西汉置，为杂号将军，负责统兵征战，不常设。但到魏、晋后为常设武职，有实际兵权。晋朝位居四品。　　匈奴五部大都督：官名。西晋专门设置的掌管居住于塞内的五部匈奴事务的官员，多由匈奴贵族担任，下设左部、右部、南部、北部、中部都尉，分治各部。

【译文】

晋惠帝永熙元年（290年）冬季十月，任命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原文】

永兴元年[1]。初，太弟颖表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使将兵在邺[2]。渊子聪骁勇绝人，博涉经史，善属文，弯弓三百斤[3]。弱冠游京师，名士莫不与交[4]。颖以聪为积弩将军[5]。渊从祖右贤王宣谓其族人曰：“自汉亡以来，我单于徒有虚号，无复尺土，自余王侯，降同编户[6]。今吾众虽衰，犹不减二万，奈何敛手受役，奄过百年[7]！左贤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与匈奴，必不虚生此人也。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复呼韩邪之业此其时矣[8]！”乃相与谋推渊为大单于，使其党呼延攸诣邺告之[9]。渊白颖，请归会葬，颖弗许。渊令攸先归告宣等，使招集五部及杂胡，声言助颖，实欲叛之[10]。王浚、东嬴公腾攻颖，渊请归发五部兵以击浚、腾，颖许之[11]。渊至左国城，宣等上大单于号，二旬之间，有众五万，都于离石[12]。渊闻颖去邺，命刘景等将兵击鲜卑，刘宣等谏而止[13]。事并见《西晋之乱》。

【注文】

[1]永兴：西晋惠帝司马衷所用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304年至306年。永兴三年六月改元光熙元年。

[2]太弟：储君的一种，即经选定继承皇位的皇弟。此指司马颖。　　颖：即司马颖（279—306年），字章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宗室，“八王之乱”的参与者。公元289年，受封为成都王。公元304年，任丞相，自立为皇太弟，遥制朝政。当年七月，他派人迎晋惠帝司马衷入邺城（今河北临漳西），改元建武。　　表：中国古代的一种特殊文体。是臣子写给君主的呈文。战国时期统称为“书”。至汉代，这类文字又被分成四类，即章、表、奏、议，即臣下向皇帝进呈的上行文章。魏晋南北朝时期，又统称为“表”。　　冠军将军：武官名。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年间（196—220年）置，负责统兵。西晋时定为三品，有营兵。　　监五部军事：军事官职。西晋监管居于塞内的五部匈奴军事事务的官员。

[3]聪：即刘聪（？—318年），字玄明，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汉国开创者刘渊第四子，十六国时汉国国君。公元310年，匈奴汉国君主刘渊去世，太子刘和继位，他随即杀死刘和自立，改元光兴。公元311年，他率大军俘虏晋怀帝司马炽，并将其押送至汉国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公元316年，他又派刘曜攻陷长安，晋愍帝司马邺投降，西晋灭亡。他在位九年（310—318年），他统治期间是匈奴汉国最为强盛的时期。死后谥“昭武皇帝”。　　骁（xiāo）勇：亦作“枭勇”，指矫健勇猛，善于作战。　　属（zhǔ）文：撰写文章。

[4]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已经成人，但体还未壮，所以称作弱冠。后泛指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京师：指都城。“京”最初是指非常壮观的高台建筑，有登高望远、防御敌人的作用。“师”则常用作屯聚军队地点的称呼。到东周时期，“京”逐步演化为地名并被作为首都的专称。

[5]积弩将军：三国、晋朝将军名号，领禁卫营兵。

[6]从祖：父亲的堂伯叔，即堂祖父。　　汉亡：公元220年，曹操次子曹丕逼迫汉献帝让位，东汉至此结束，中国历史进入一个新的分裂时期——三国时期。东汉自汉光武帝刘秀开国，共历十二帝。　　编户：即编入户籍的普通人家。编户制度是一种户口登记制度。西汉建立后，为加强对平民百姓的控制，下令逃散在外的农民一律返回本乡，并把民户的人口、年龄、性别、土地财产等情况，详细登记在户籍上，然后根据土地和人口多少来征收赋税和徭役。

[7]不减：不次于，不少于。

[8]司马氏：姓氏。司马氏始于春秋，遍历周、秦、汉、三国、晋、南北朝。“司马”是古代官名，指调遣武装部队的武官，掌管天下军事。司马氏就是担任过司马一职的人的后代。司马作为姓氏，发展得相当快。司马氏望族居住于河内郡（今河南西部、黄河以北地区武陟［zhì］西南一带）。　　呼韩邪（？—前31年）：匈奴单于。公元前58年至前31年在位。汉宣帝刘询神爵四年（前58年），被乌禅幕及左地贵人等拥立，发兵击败握衍朐（qú）鞮（dī）单于。汉宣帝五凤二年（前56年）秋，击败右地屠耆（qí）单于。五凤四年（前54年）夏，被其兄郅（zhì）支单于击败，对汉称臣，欲借汉朝之力保全自己。甘露三年（前51年）正月，朝见汉宣帝于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受特殊礼遇。数年后，鉴于郅支单于西迁，内患已消，力量渐强，便率部重归漠北。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正月，第三次朝汉，并娶王昭君为妻，号为宁胡阏氏（yān zhī）。此后，汉与匈奴四十余年无战事。

[9]大单于：西晋末、南北朝时授予少数民族首领的一种虚衔，一般有大单于封号就有权力号令少数民族。　　呼延攸（？—310年）：匈奴族，呼延翼之子。西晋时前赵人。公元304年，与右贤王刘宣等谋议乘司马氏内争之机举兵，并推刘渊为大单于。汉国建立后，不为刘渊所重用，终身未迁官。公元310年，在刘渊临终前，因未能受遗诏承顾命，密谋叛乱，被刘聪擒杀。

[10]宣：即刘宣，生卒年不详，字士则，东汉末匈奴单于羌渠之子，於扶罗之弟。为人纯朴少言，好学有修养，精通汉文，饱读诗书，曾拜著名学者孙炎为师，是孙氏门下最优秀的弟子之一，孙氏曾将他比作西汉武帝时的金日（dī）。

[11]王浚（253—314年）：字彭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沈之子，后继承其父博陵公爵位。历任西晋员外散骑侍郎、越骑校尉、右军将军、河内太守、东中郎将、青州刺史、都督幽州诸军事、司空等。他为政苛暴，民不堪命。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石勒伪称前去幽州（治今北京西南）拥戴他称帝，但实际上却亲率轻骑兵乘其不备奇袭幽州，王浚被俘处死。　　腾：即司马腾（？—307年），字元迈，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宗室，高密王司马泰次子，东海王司马越之弟。公元306年，司马越等率军击败司马颙（yóng），迎接晋惠帝司马衷返回洛阳，获封东燕王。次年，改封新蔡王，同年被李丰杀害，谥武哀王。

[12]左国城：地名，在今山西省方山境内。为北方少数民族匈奴、鲜卑、羯（jié）、氐（dī）、羌的核心区域，十六国时期匈奴汉国都城，曾辉煌四百余年，在民族融合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今仅存遗址。　　二旬：十日为一旬，二旬即二十日。　　离石：地名，大致在今山西省离石一带。

[13]鲜卑：中国古代东胡系民族。因居于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地区）而得名。先秦时已活动于大兴安岭中部与北部，其语言、习俗与乌桓较为接近。秦汉之际，东胡被匈奴打败，分为乌桓、鲜卑两部，对匈奴称臣。汉武帝大败匈奴之后，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鲜卑人随之南迁至乌桓故地饶乐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流域，拓跋（tuò bá）部则南迁至大泽（呼伦贝尔草原）。魏晋南北朝时期，内迁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秃发氏曾建立南凉；拓跋氏先建代，后改魏，最终统一北方地区。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当初，皇太弟司马颖上奏朝廷，奏请任命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理五部军政事务，让他率兵驻扎在邺城。刘渊的儿子刘聪骁勇过人，博览经史，善于作文，可以拉开三百斤张力的大弓。成年后游学京城，京城的著名人士没有不与他结交的。司马颖任命刘聪为积弩将军。刘渊的堂祖父右贤王刘宣对他的族人说：“自从汉朝灭亡以来，我们的首领单于徒有虚名，没有一寸土地，自单于以下的王侯，地位都降到了与编户普通百姓一样。如今我们的军队虽然衰落，尚且不少于二万，为什么束手待毙，甘愿受役于他人，像这样已经过了一百年了！左贤王刘渊英雄威武盖世，如果上天不想使匈奴族兴盛，必定不会白白降生此人。如今司马氏骨肉间相互残杀，四海纷乱如同沸腾的开水，光复呼韩邪伟业的时候到了！”于是密谋推举刘渊为大单于，派遣同党呼延攸前往邺城告诉刘渊。刘渊告知司马颖，请求回去参加葬礼，司马颖没有应允。刘渊让呼延攸先回去告诉刘宣等人，让他们招集匈奴五部及其他种族的胡人，扬言援助司马颖，实际打算反叛他。王浚、东赢公司马腾率军进攻司马颖，刘渊请求归国调发五部军队反击王浚、司马腾等人，司马颖答应了刘渊的要求。刘渊到了左国城，刘宣等人立即献上大单于尊号，二十天之间，便拥有部众五万人，定都离石。刘渊听说司马颖离开了邺城，命令刘景等人率兵进攻鲜卑，刘宣等人极力劝谏，方才作罢。此事同时可参见《西晋之乱》。

【原文】

冬十月，刘渊迁都左国城，胡、晋归之者愈众。渊谓群臣曰：“昔汉有天下久长，恩结于民。吾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1]！”乃建国号曰汉[2]。刘宣等请上尊号，渊曰：“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称汉王[3]。”于是即汉王位，大赦，改元曰元熙[4]。追尊安乐公禅为孝怀皇帝，作汉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5]。立其妻呼延氏为王后[6]。以右贤王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上党崔懿之、后部人陈元达皆为黄门郎，族子曜为建武将军[7]。游固辞不就。

【注文】

[1]兄亡弟绍：即兄终弟及。绍，继承之意。

[2]国号：即国家或一个朝代的名称，国家或朝代创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确立国号。综合考察古代历史，国号的由来大致有如下几种情况：一是根据发迹地定国号；二是根据所封爵名定国号；三是根据谶（chèn）语定国号。　　汉：即汉国（304—329年），亦称汉赵，是西晋时少数民族建立的第一个政权，由匈奴贵族刘渊所建，自称为汉政权的延续。公元304年，刘渊自称汉王，改年号为元熙，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设置文武百官，建立汉国，史称“匈奴汉国”。公元316年，其子刘聪即位，灭亡西晋。公元318年，刘聪死，其子刘粲（càn）继立，不久便被匈奴贵族靳（jìn）准所杀。镇守长安的刘聪族弟刘曜（yào）闻变，发兵进攻靳准。公元319年，刘曜徙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公元328年，刘曜、石勒两军大战于洛阳，刘曜兵败被擒，前赵主力被消灭。次年，石勒杀前赵太子刘熙，前赵灭亡。

[3]尊号：古代皇帝在世时的称号。由群臣讨论后，经皇帝批准并向臣民公布。一般用于外交、礼仪、祭祀等。尊号起于秦汉时期，如汉哀帝称“陈圣刘太平皇帝”。魏晋以后，尊号成为在某种特定的政治环境下所采取的改朝换代措施。　　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西汉开国皇帝。字季，沛（今江苏沛县）人，平民出身。秦朝时担任泗（sì）水亭长。公元前209年响应陈胜起义，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人称沛公。陈胜失败后，他领导的义军成为反秦主力之一。秦亡后被封为汉王，占有巴蜀、汉中之地。后与项羽争夺天下达五年之久。公元前202年，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东南）一战击败楚军，项羽自刎于乌江，他遂即皇帝位，建立汉朝。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加强中央集权；消灭异姓王割据势力；将各地豪强迁徙至关中；实行休养生息政策，减轻赋税，重农抑商，鼓励发展农业生产，为汉初政治安定、经济繁荣奠定了基础。

[4]大赦（shè）：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古代帝王常在登基、更换年号、册立皇后等情况下，以施恩为名，颁布赦令，赦免犯人。　　改元：指皇帝即位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每个年号开始的一年称元年。　　元熙：十六国时期前赵政权汉光文帝刘渊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304年至308年。

[5]追尊：为死去的皇帝追加尊号。　　禅（shàn）：即蜀汉后主刘禅（207—271年），字公嗣，涿（zhuō）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刘备长子。公元223年，刘备去世，时年十七，继位于成都（今四川成都），由丞相诸葛亮辅政。他为人懦（nuò）弱，不懂政事。诸葛亮死后，宠信宦官黄皓（hào），朝政完全为其所控制。公元263年，蜀汉为曹魏所灭，投降曹魏，被封为安乐公。一次，司马昭问刘禅：“您还想念蜀地吗？”刘禅答道：“这里挺快活，我不想念蜀地了”。成语“乐不思蜀”即源于此。　　三祖、五宗：按照历史上帝王的庙号称法，南北朝以前开邦立国的叫“祖”，有大功绩的叫“宗”。这里所说的“三祖”分别是：太祖高帝刘邦、世祖光武帝刘秀、蜀汉昭烈帝刘备。“五宗”分别是太宗孝文帝刘恒、世宗孝武帝刘彻、中宗孝宣帝刘询、显宗孝明帝刘庄、肃宗孝章帝刘炟（dá）。

[6]王后：国王的正妻。

[7]丞相：也称宰相，官名，古代中国最高行政长官的通称，古代皇帝的股肱（gōng）大臣。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国理政，无所不统。至明朝初期，丞相制度被废除，之后大权集中于皇帝。　　御史大夫：官名。秦始置，负责监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国家重要图册、典籍，代朝廷起草诏命文书等。西汉沿置，御史大夫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职务类似后来的尚书令。晋以后多不置御史大夫。　　太尉：官名。秦朝以丞相、太尉与御史大夫并为“三公”。太尉为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员。魏晋以后，太尉位居极品而实权甚少，渐次演化成宰相、亲王、使相的加官、赠官或虚衔。　　大鸿胪（lú）：古代朝廷掌管诸侯及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秦及汉初本名典客，为九卿之一。汉景帝刘启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大行令。汉武帝刘彻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大鸿胪。汉成帝刘骜（áo）时，将典属国所辖职务并入。因所辖诸王入朝、郡国上计、封拜诸侯及少数民族首领等，多与礼仪有关，后遂变为襄赞礼乐之官。魏晋时，大鸿胪在掌一般殿廷礼仪的同时，还负责夺爵削地事务，其余权力分归尚书省吏部、礼部、刑部。　　太常：官名，掌宗庙礼仪。原名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为太常，其主要职责有二：一是主管祭祀社稷、宗庙和朝会、丧葬等礼仪，祭祀时充当皇帝的助手；二是主管皇帝的寝庙园陵及其所在的县。魏晋南北朝时期，太常职掌基本与汉代相同。　　崔懿（yì）之（？—318年）：十六国时汉中书监，屯留（今山西屯留南）人。刘聪时担任中书监，后因规劝刘聪不可纳中常侍王沈养女为皇后而被杀。　　陈元达（？—316年）：字长宏，十六国时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刘渊称汉王后，征为黄门郎。刘聪继位后，拜为廷尉，以犯颜切谏（jiàn）闻名。　　黄门郎：官名，又称黄门侍郎，即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宫禁之门称为黄闼（tà），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负责侍从皇帝，传达诏命。魏、晋、南朝官名前均有“给事”二字。因掌管机密文字，职位日渐重要。　　曜：即刘曜（？—328年），匈奴族，字永明，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国前赵国君，也是汉赵最后一位君主。曾参与覆灭西晋的战争，并于西晋灭亡后驻镇长安。后于靳准之乱中登上帝位，但登基不久，将领石勒自立，于是国家分裂。他在位期间多次出兵平定和招降仇池、前凉等割据势力，终被石勒俘虏杀死，汉赵政权随后灭亡。　　建武将军：将军名号。东汉末年，曹操始置，负责统兵征战。三国魏、两晋沿置，定为四品。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冬季十月，刘渊迁都于左国城，胡人、晋朝人归附于他的非常多。刘渊对群臣说：“以往汉朝长久拥有天下，是因为用恩德结交百姓。我作为汉朝的外甥，两家相互约为兄弟，兄死弟及，不也可以嘛！”于是建国号为汉。刘宣等人请求献上皇帝尊号，刘渊说：“如今全国尚未平定，暂且可以依照汉高祖的旧例称汉王。”于是即汉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熙。追尊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制作汉高祖、汉世祖、昭烈皇帝三祖和汉太宗、世宗、中宗、显宗、肃宗五宗的神主用来祭祀。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王后。任命右贤王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刘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上党人崔懿之、后部人陈元达为黄门郎，同族侄子刘曜为建武将军。崔游坚决推辞不赴任。

左国城示意图

【原文】

元达少有志操，渊常招之，元达不答。及渊为汉王，或谓元达曰：“君其惧乎？”元达笑曰：“吾知其人久矣，彼亦亮吾之心，但恐不过三二日，驿书必至[1]。”其暮，渊果征元达。元达事渊，屡进忠言，退而削草，虽子弟莫得知也[2]。

【注文】

[1]驿（yì）书：经驿站递送的文书。驿站是古代供传递官府文书和军事情报的人员或来往官员途中食宿、换马的场所，亦称“邮驿”。在中国，驿站已经约有三千年的历史，早在公元前便有驿站或类似的通信体制，专门办理公文或军事情报的传递。在驿站传递文书的驿道（邮路）上，每隔一定的距离设置一个转递机构，规模较大的常配备房舍、马匹等食宿交通条件，供运送官物以及来往官员和传递文书人员使用。规模较小的只负责传递文书。按运输手段，有陆驿、水驿之分，其中陆驿又有步递、马递之分。

[2]削草：古时大臣上书奏稿，事成后都要销毁，以示谨慎保密。

【译文】

陈元达年轻时很有志向和节操，刘渊曾多次想招用他，但陈元达始终没有答应。等到刘渊为汉王时，有人问陈元达：“您害怕吗？”陈元达笑着说：“我了解刘渊已经很久了，他也明白我的想法，我想在几日之内，驿站必定会把书信送到。”当天傍晚，刘渊果然征召陈元达。陈元达供职于刘渊，屡次进谏忠言，退朝后就销毁奏稿，即使是他的子弟也没法知道奏折中的内容。

【原文】

曜生而眉白，目有赤光。幼聪慧，有胆量。早孤，养于渊。及长，仪观魁伟，性拓落高亮，与众不群。好读书，善属文。铁厚一寸，射而洞之。常自比乐毅及萧、曹，时人莫之许也，惟刘聪重之，曰：“永明，汉世祖、魏武之流，数公何足道哉[1]！”

【注文】

[1]乐毅：生卒年不详，字永霸，中山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魏将乐羊后裔，战国后期杰出军事家。曾受封昌国君，辅佐燕昭王振兴燕国。公元前284年，统帅燕国等五国联军攻打齐国，连下七十余城，创造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报了强齐伐燕之仇。　　萧：即萧何（前257—前193年），沛郡丰邑（今属江苏丰县）人。西汉开国功臣。早年任秦沛县狱吏，秦末辅佐刘邦起义，攻入关中，占领咸阳，灭亡秦朝。楚汉战争时，他留守关中，使关中成为汉军的巩固后方，不断地输送士卒粮饷支援作战，对刘邦战胜项羽，建立汉政权起了重要作用。刘邦称帝后，他重新制定律令制度，又协助高祖消灭韩信、英布等异姓诸侯王。公元前193年去世，谥“文终侯”。　　曹：即曹参（？—前190年），字敬伯，泗水沛（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开国功臣，是继萧何之后的第二任相国。公元前209年，跟随刘邦在沛县起兵反秦，身经百战，屡建战功。刘邦称帝后，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他功居第二，赐爵平阳侯，汉惠帝时官至丞相。　　永明：即刘曜，此处以字来称呼他。字是古代男子二十岁成年礼时所取，用来和名相匹配，有时和名的含义相反，有时做名的补充，有时还表示在家中的排行。称呼别人要称呼字，不能直呼其名，否则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汉世祖：即汉光武帝刘秀（前6—57年），字文叔，南顿（今河南项城）人，东汉开国皇帝。公元25年，在河北登基称帝，为表刘氏重兴之意，仍以“汉”为国号。经过数年的统一战争，先后平定了更始、赤眉和关东、陇、蜀等诸多割据势力，使得自新莽末年以来分崩战乱的中国再次归于一统。死后葬于原陵（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西北），庙号世祖，谥号光武。

【译文】

刘曜生来就是白眉毛，眼睛中泛有红光。幼年时很聪明，有胆量。早年就成为孤儿，被刘渊收养。长大成人后，仪表魁梧伟岸，性格洒脱磊落，与众不同。非常喜好读书，并善于作文。一寸厚的铁板，一箭穿透。他常常把自己比作乐毅和萧何、曹参，当时的人没有谁赞许他，唯独刘聪非常看重他，说：“刘曜是汉世祖刘秀、魏武帝曹操一类的人物，以上几人与他相比简直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

【原文】

怀帝永嘉二年冬十月甲戌，汉王渊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凤[1]。

【注文】

[1]怀帝：即西晋第三位皇帝司马炽（284—313年），字丰度，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炎第二十五子。初封豫章王。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任镇北大将军，被立为皇太弟。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嘉”。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攻陷洛阳，被掳走。永嘉七年（313年）春正月被杀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谥“怀帝”。　　永嘉：晋怀帝司马炽所用第一个年号，也是唯一一个年号，共计七年，即公元307年至313年。　　甲戌：干支纪年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纪年、纪月、纪日、纪时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和子、丑、寅、卯、辰、巳（sì）、午、未、申、酉、戌（xū）、亥十二地支按照顺序组合起来纪年、纪月、纪日，如甲戌、辛丑等。六十年（月、日）为一周期，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永凤：十六国汉国刘渊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08年至309年。永凤二年五月，改元河瑞元年。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冬季十月甲戌（初三日），汉王刘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并改年号为永凤。

【原文】

十一月，以其子和为大将军，聪为车骑大将军，族子曜为龙骧大将军[1]。

【注文】

[1]和：即刘和（？—310年），字玄泰，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刘渊之子，十六国时期汉国君主。刘渊死后，继位为帝，不久被刘聪杀死。　　大将军：古代领兵的最高统帅。始于战国，是将军的最高封号。汉代沿置，职掌统兵征战。事实上多由贵戚担任，掌握政权，职位甚高。三国至南北朝时，大臣秉政，多加以“大将军”之号，统领军队。　　车骑（jì）大将军：将军名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魏晋时以车骑将军中资深者为车骑大将军，地位相当于上卿。职掌京师兵卫，掌管皇宫戍（shù）卫。　　龙骧（xiāng）大将军：将军名号。西晋置，十六国后赵沿置。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十一月，刘渊任命他的儿子刘和为大将军，刘聪为车骑大将军，同族侄子刘曜为龙骧大将军。

【原文】

十二月乙亥，汉主渊以大将军和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欢乐为大司徒，封陈留王；后父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雁门郡公[1]。宗室以亲疏悉封郡县王，异姓以功伐悉封郡县公侯[2]。

【注文】

[1]大司马：中国古代对中央政府武职最高长官的称呼。晋代大司马在武官中排名第一，根据《晋书》记载，魏晋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居第一品。　　尚书令：官名。始于秦，西汉沿置，本为少府属官，掌文书及奏章。东汉国家政务均归尚书台。尚书令作为尚书台的长官，直接对皇帝负责，总揽事权，职权渐重。魏晋时，尚书令为尚书省长官，参议军国大事，总领日常政务，担任此职者实际上即为宰相。　　欢乐：即刘欢乐，生卒年不详，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与刘渊同族。曾任十六国时汉尚书令、大司徒、太傅等，并获封陈留王。刘渊临终时，被任命为太宰，与太傅刘洋等一道辅佐嗣君。　　大司徒：官名。西周始置，负责掌管国家土地与百姓。汉哀帝刘欣时罢丞相之职，置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三公。　　呼延翼（？—309年）：十六国时期汉（前赵）大臣，刘渊皇后之父。公元308年，刘渊称帝，被封为大司空、雁门郡公。次年在宜阳（今河南洛阳）之役中被乱兵杀死。　　大司空：官名。西周始置，春秋、战国沿置，主管建筑工程、制造车服器械、监督奴隶。西汉成帝刘骜（áo）绥（suí）和元年（前8年）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后复旧称。汉哀帝刘欣时，再改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总称“三公”，主管水土及营建工程，成为共同负责最高国务的长官。

[2]宗室：又称皇族、帝宗、天潢（huáng），指国君或皇帝的宗族。通常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历代均专设官职来主管宗室事务，如“大宗伯”“宗正”“宗正寺”“宗人府”等。此外，古代也称大宗的庙为宗室。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十二月乙亥（初五日），汉主刘渊任命大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为梁王；尚书令刘欢乐为大司徒，封为陈留王；皇后的父亲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为雁门郡公。皇室宗族根据亲疏关系封为郡县王，异姓之臣根据功劳大小封为郡县公侯。

【原文】

三年春正月，徙都平阳，大赦，改元河瑞[1]。五月，汉主渊封子裕为齐王，隆为鲁王[2]。汉主渊遣楚王聪等寇洛阳，军失利，渊召聪等还。事见《西晋之乱》。

【注文】

[1]河瑞：十六国时汉光文帝刘渊所用第三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09年至310年。

[2]裕：即刘裕（？—310年），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刘渊次子，封齐王。　　隆：即刘隆（？—310年），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刘渊第三子，封鲁王。

【译文】

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春季正月，刘渊迁都平阳，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河瑞。五月，汉主刘渊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刘隆为鲁王。汉主刘渊派遣楚王刘聪等人攻打洛阳，军队失利，刘渊召刘聪等返回。事情可参见《西晋之乱》。

【原文】

十二月，汉主渊以陈留王欢乐为太傅，楚王聪为大司徒，江都王延年为大司空[1]。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东屯内黄[2]。王弥表左长史曹嶷行安东将军，东徇青州，且迎其家，渊许之[3]。

【注文】

[1]太傅：官名。商周时，与太师、太保合称为“三公”，为天子的辅佐大臣，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除秦朝短时间被废止外，以后各朝代都有设置，但多为虚衔，并无实权。能够获得这个称号的，一般都是朝中权臣。　　江都：国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西南夹江北小沙洲上。三国时省，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六年（285年）复置。

[2]都护大将军：将军名号，西晋置，二品。　　曲阳：邑名，在今河北曲阳西。　　征北大将军：将军名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三国时期，与征南、征西、征东将军合称四征将军。征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北大将军。晋朝沿置。　　安北将军：武官名号，列将军之一。三国魏置，与安南、安西、安东将军合称“四安将军”。负责统兵征战，或出镇北方地区，也可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势较大。晋代沿置，位居三品。　　平北将军：武官名号，东汉末始置，与平东、平西、平南合称为“四平将军”。负责统兵征伐，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掌管所在州的军政大权，位在“四安将军”之下。　　内黄：地名，在今河南内黄西附近。

[3]左长（zhǎng）史：官名，多为幕僚性质的官员。长史最早设于汉代，当时丞相和将军幕府皆设有长史官，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除此之外，边地的郡亦设长史，为太守的佐官。魏晋南北朝时州郡官员多设左、右长史。　　曹嶷（yí）（？—323年）：东莱（今山东莱州）人，西晋末参加王弥暴动，因屡立战功，升为左长史。后归附后赵，担任征东大将军、青州刺史等。　　安东将军：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武官名号。曹操始置，与安西、安北、安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位次四镇将军，三品，掌征讨或镇戍。为出镇东方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较重。

【译文】

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十二月，汉主刘渊任命陈留王刘欢乐为太傅，楚王刘聪为大司徒，江都王刘延年为大司空。派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刘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驻军于东边的内黄县。王弥上表奏请左长史曹嶷兼任安东将军，向东攻取青州，并且迎接他的家眷（juàn），刘渊答应了。

【原文】

四年春正月，汉主渊立单征女为皇后，梁王和为皇太子，大赦[1]。封子义为北海王。以长乐王洋为大司马[2]。

【注文】

[1]单（shàn）：姓。　　皇太子：简称“太子”，即已确定继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的儿子。太子地位在朝廷中仅次于皇帝，拥有类似于朝廷的东宫。东宫官员配置完全仿照朝廷制度，还拥有一支类似于皇帝禁军的卫队。皇太子的妻妾也如皇帝的妃嫔一样，有正式的封号，如太子妃、良娣（dì）、孺（rú）人等。

[2]长乐：国名。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五年（284年）改安平国置，治所设在信都（今河北冀州）。

【译文】

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春季正月，汉主刘渊立单征的女儿为皇后，梁王刘和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封儿子刘义为北海王。任命长乐王刘洋为大司马。

【原文】

秋七月庚午，汉主渊寝疾。辛未，以陈留王欢乐为太宰，长乐王洋为太傅，江都王延年为太保，楚王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1]。置单于台于平阳西[2]。以齐王裕为大司徒，鲁王隆为尚书令，北海王义为抚军大将军、领司隶校尉，始安王曜为征讨大都督、领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领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领左卫将军，永安王安国领右卫将军，安昌王盛、安邑王钦、西阳王璿皆领武卫将军，分典禁兵[3]。丁丑，渊召太宰欢乐等入禁中，受遗诏辅政[4]。己卯，渊卒，太子和即位[5]。

【注文】

[1]太宰：官名。相传殷商时即已设置，负责管理天下政务，辅佐君王；秦朝太宰负责皇帝饮食以及祭祀用食物供奉；汉代太宰是辅佐太常（九卿之一，主管宗庙礼仪）的属吏。西晋初年，设立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之职，为避司马师之名讳，以太宰之名代太师，才恢复其重要地位。东晋、南朝时多不实授，而用作重臣死后的赠官。　　太保：官名，商周时期与太师、太傅合称为“三公”，负责监护和辅佐年幼国君。　　录尚书事：官名。初置时名为“领尚书事”。公元75年，以太傅赵熹（xī）、太尉牟融并录尚书事，自此“领尚书事”更名为“录尚书事”。“录”为总领之意。录与领相比虽职事相近，但权位更重。魏晋时掌大权的大臣均带“录尚书事”名号。

[2]单于台：专门管理和统治其他少数民族的机构。十六国时期，少数民族内迁，占据了广大的中原地区，同原有的汉人杂居。对此，统治者采用了“胡汉分治”政策，其中用于专门管理和统治其他少数民族的机构就叫作单于台，可见统治者很重视对少数民族的管理，这也体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民族大融合的趋势。

[3]抚军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时曹魏置，位在大将军之下、三公之上。　　司隶校尉：官名，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始置于汉武帝刘彻征和四年（前89年），秩二千石，属官有从事、假佐等。汉成帝刘骜时一度罢废，后置司隶，掌监察。东汉置，掌监察宫廷内外，捕杀盗贼，兼司隶州长官，职尊权重，秩比二千石。三国魏、晋初为司州长官，官三品，至东晋罢废。　　始安：郡名。三国吴末帝孙皓甘露元年（265年）置，治所设在始安（今广西桂林）。晋沿置。　　征讨大都督：西晋末置，专掌征伐，与都督诸州军事不同。因西晋末年国内战乱频仍、外族势力进逼中原，为应对战乱形势，方便各地都督诸州军事相互配合，而设置此职。东晋时，征讨大都督广泛使用于征讨战争中，并成为国家设置的都督的一个重要类别。　　单于左辅：大单于的主要辅政大臣之一。十六国汉置，一般由少数民族首领担任该职，与单于右辅一起负责治理北方诸少数民族事务。　　廷尉：官名，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秦始皇时始置，汉景帝刘启时改名大理，汉武帝刘彻时恢复旧称。职掌天下刑狱，还负责掌管每年全国断狱总数，最后汇总，州郡疑难案件报请等事务。此外，常派员为地方处理某些重要案件。魏晋南北朝时廷尉职掌与两汉无太大区别。　　乔智明（？—313年）：字元达，鲜卑前部人。永安元年（304年），东海王司马越等人与晋惠帝司马衷一同讨伐时为丞相的司马颖，司马颖于是任命他为折冲将军、参丞相前锋军事。永嘉五年（311年），汉赵军队攻陷洛阳并掳走晋怀帝，他投降汉赵，并被任命为冠军大将军、司隶校尉。　　冠军大将军：官名，十六国后赵置，前凉、后凉、西秦亦置，权任颇重。　　单于右辅：大单于的主要辅政大臣之一。十六国汉置，一般由少数民族首领担任该职，与单于左辅一起负责治理北方诸少数民族事务。　　光禄大夫：官名。战国时置中大夫，汉武帝刘彻时改为光禄大夫，掌顾问应对，隶属于光禄勋（负责皇宫保卫工作的官员）。魏晋以后皆为加官及褒赠之官：加金章紫绶者，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紫绶者，称为银青光禄大夫。　　刘殷（？—312年）：字长盛，十六国时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刘渊登基后，历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等。刘聪时任大司徒，太保、录尚书事，赐剑履上殿等。　　左仆射（yè）：魏晋南北朝至宋时尚书省长官。“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故诸官之长称仆射。后来只有尚书仆射相承不改。魏晋南北朝的仆射，专指尚书仆射。汉献帝刘协建安四年（199年）始分置左右仆射。左右仆射分领尚书诸曹，左仆射又有纠弹百官之权，权力大于右仆射。　　王育：字伯春，晋朝京兆（今陕西西安）人，生卒年不详。因其才华出众，被成都王司马颖任为破虏将军。后被刘渊俘虏，历任匈奴汉国右仆射、太傅。　　右仆射：官名。魏晋南北朝时尚书省次官，与尚书令、左仆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称，负责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　　：音yǐ。　　吏部尚书：官名。为吏部最高长官，负责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　　中书监：官名。三国魏始置，魏文帝曹丕改秘书令为中书监，职掌机密，诏命多出于此。至魏明帝曹睿时，中书监已成为实质上的宰相。晋朝、南北朝沿置。　　护军：官名。秦朝置，掌监督军中将帅。东汉时禁军主要将领，负责选拔武官。后改为中护军。三国魏晋沿置。十六国时期，在一些郡县地区，曾取代太守成为地方军政长官。　　马景：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汉建国之初，担任护军将军。公元311年，被授为大司徒。　　左卫将军：魏晋武官名。三国魏元帝曹奂（huàn）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领军将军），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晋、南朝宋皆四品。　　永安：郡名。治所在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城。　　安昌：侯国名。治所在今河南确山西。　　安邑：县名。治所在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　　西阳：国名。治所在今湖北黄冈东。　　璿：音xuán。　　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年间（220—226年）置，掌宿卫禁军，权任颇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三年（267年）罢。晋惠帝司马衷永康年间（300—301年）复置，四品，但权任渐轻。东晋时省时置。　　禁兵：古代皇帝的护卫亲兵，即侍卫宫中及扈（hù）从的部队。

[4]禁中：又称“省中”，指皇宫内禁令所及范围之内。皇宫是皇帝居处及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古代皇帝是国家最高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皇宫作为皇帝威严的象征，一直是古代社会中最重要的建筑。具体而言，禁中包括静态与动态两种形态：静态禁中为皇宫内皇帝居所；动态禁中为皇帝日常行止活动之所。　　遗诏：皇帝死后留下的遗书、遗言等。　　辅政：在君主制下，已经即位的皇帝暂时不能管理国家时，由他人代替皇帝处理国政即为辅政。辅政者或由在位皇帝的直系亲属担任，或由被称为摄政王的皇亲国戚担任，或由德高望重、深具资历经验的大臣担任。在摄政期间，摄政者给予建议，并让皇帝从各项建议与执行中进行学习，直至能亲自执政为止。

[5]卒：古代指大夫死亡，后为死亡的通称。为避讳起见，人们对“死”采取了诸多别称。《礼记》记载：“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这里用“卒”表示刘渊死亡，反映出作者对少数民族的蔑视。

【译文】

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秋季七月庚午（初九日），汉主刘渊病重。辛未（初十日），任命陈留王刘欢乐为太宰，长乐王刘洋为太傅，江都王刘延年为太保，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兼任录尚书事。在平阳西边设置单于台。任命齐王刘裕为大司徒，鲁王刘隆为尚书令，北海王刘义为抚军大将军、兼司隶校尉，始安王刘曜为征讨大都督、兼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兼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兼左卫将军，永安王刘安国兼右卫将军，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西阳王刘璿皆兼武卫将军，分别统领禁兵。丁丑（十六日），刘渊征召太宰刘欢乐等人进入皇宫禁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己卯（十八日），刘渊去世，太子刘和继承帝位。

【原文】

和性猜忌无恩。宗正呼延攸，翼之子也，渊以其无才行，终身不迁官[1]。侍中刘乘素恶楚王聪，卫尉西昌王锐耻不预顾命，乃相与谋，说和曰：“先帝不惟轻重之势，使三王总强兵于内，大司马拥十万众屯于近郊，陛下便为寄坐耳。宜早为之计[2]！”和，攸之甥也，深信之。辛巳夜，召安昌王盛、安邑王钦等告之。盛曰：“先帝梓宫在殡，四王未有逆节，一旦自相鱼肉，天下谓陛下何[3]！且大业甫尔，陛下勿信谗夫之言以疑兄弟。兄弟尚不可信，他人谁足信哉？”攸、锐怒之曰：“今日之议，理无有二，领军是何言乎！”命左右刃之。盛既死，钦惧，曰：“惟陛下命。”壬午，锐帅马景攻楚王聪于单于台，攸帅永安王安国攻齐王裕于司徒府，乘帅安邑王钦攻鲁王隆，使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北海王义[4]。密、璿挟义斩关归于聪，聪命贯甲以待之[5]。锐知聪有备，驰还，与攸、乘共攻隆、裕。攸、乘疑安国、钦有异志，杀之。是日斩裕。癸未，斩隆。甲申，聪攻西明门，克之，锐等走入南宫，前锋随之[6]。乙酉，杀和于光极西室，收锐、攸、乘，枭首通衢[7]。

【注文】

[1]宗正：官名。秦至东晋时负责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的官员，由皇族充任该职。宗正掌握皇族名籍簿，并根据他们的嫡庶身份或与皇帝在血缘上的亲疏关系，每年排出同姓诸侯王世谱。此外，还负责关押服苦役的犯人，也常拘系宗族或外戚有罪者。魏晋设宗正，东晋将宗正并入太常。

[2]侍中：官名。秦始置，以往来殿内东厢奏事，故名。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因此官身居君侧，侍从左右、常备顾问应对，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汉武帝以后，地位渐高。晋朝建立，侍中的地位和作用日益重要，不仅开始成为三公、执政的加衔，而且直接参与朝政。　　卫尉：武官名号。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秦汉为九卿之一。职责为昼夜巡警，检察门籍。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bēn）三令、丞。吏民若向皇帝上书，则由其属官公车司马转达。　　顾命：出自《尚书》，本为《尚书》一书的篇名，取其临终遗命之意。后代因此称帝王临终前的遗诏为顾命。所谓“顾命制”，即指帝王临终前选取若干顾命大臣辅佐幼主的政治制度。　　寄坐：谓居客位。比喻地位不稳且无实权。

[3]梓（zǐ）宫：古代帝王、皇后所用的以梓木制做的棺材，后世也借指已死而未入葬的皇帝灵柩（jiù）。　　在殡（bìn）：指尚未下葬。　　自相鱼肉：当作鱼肉一般任意宰割。比喻内部自相残杀。

[4]司徒府：魏晋南北朝时“掌邦教”的机构。司徒长史或司徒是司徒府最高行政长官。如果士人品行有失礼仪或不符合要求，司徒有权对其提出弹劾。

[5]贯甲：穿着盔甲。形容充满杀气的样子。

[6]西明门：在今河南洛阳东北，即汉、魏洛阳城西城南起第二门。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刘聪攻洛阳，曾屯兵于此。　　南宫：遗址位于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故城内。洛阳南宫本是周公修建的成周城宫殿区。秦王嬴（yíng）政统一中国，置洛阳为三川郡，封相国吕不韦为洛阳十万户侯。吕不韦在成周城的基础上，大兴土木，扩建城池，并在今洛阳东郊修建了南宫，用以迎接招待前来探望的宾客。

[7]光极：即光极殿，位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宫中。　　枭（xiāo）首通衢（qú）：在繁华的街道斩首。枭首：古代一种刑法，即把人头砍下挂在城门上示众；通衢：宽敞平坦、四通八达的道路。

【译文】

刘和本性多疑。宗正呼延攸，是呼延翼的儿子，刘渊认为他没有才能和品行，终身没有给他升官。侍中刘乘向来憎恶楚王刘聪，卫尉西昌王刘锐因不能参与临终遗命而感到耻辱，于是三人互相密谋，对刘和说：“先帝没有考虑到目前军队部署上头轻脚重的形势，使三王在都城之内握有重兵，大司马拥兵十万屯驻在都城近郊，这样陛下便成为寄人篱下的傀儡了。应当尽早想办法解决！”刘和，是呼延攸的外甥，所以对他深信不疑。永嘉四年（310年）七月辛巳（二十日）夜晚，刘和召见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等人通告他们。刘盛说：“先帝的棺材尚未出殡，刘聪等四王也没有变节的行为，一旦自相残杀，天下人将怎样评说陛下呢！何况现在大业远未成功，陛下不要听信小人的谗言猜疑兄弟。兄弟尚且不能相信，其他人谁还值得信任呢！”呼延攸、刘锐发怒道：“今日商议的事情，没有别的道理可讲，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命令手下把他处斩。刘盛死后，刘钦害怕地说：“我听从陛下的命令。”壬午（二十一日），刘锐率领马景攻打驻扎于单于台的楚王刘聪，呼延攸率领永安王刘安国进攻在司徒府的齐王刘裕，刘乘率领安邑王刘钦攻打鲁王刘隆，让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打北海王刘义。田密、刘璿挟持刘义，砍断关门的门闩（shuān），归附刘聪，刘聪命令士兵披上铠（kǎi）甲严阵以待。刘锐得知刘聪已有防备，便迅速返回，并与呼延攸、刘乘共同进攻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怀疑刘安国、刘钦怀有二心，于是将他们杀死。当日斩杀了刘裕。癸未（二十二日），斩杀了刘隆。甲申（二十三日），刘聪攻克西明门，刘锐等人逃入南宫，前锋部队尾随着他。乙酉（二十四日），刘聪在光极殿西室杀死了刘和，收捕了刘锐、呼延攸、刘乘，在闹市上斩下他们的头颅（lú），并高悬示众。

【原文】

群臣请聪即帝位，聪以北海王义，单后之子也，以位让之。义涕泣固请，聪久而许之，曰：“义及群公正以祸难尚殷，贪孤年长故耳[1]。此国家之事，孤何敢辞！俟义年长，当以大业归之。”遂即位，大赦，改元光兴[2]。尊单氏曰皇太后，其母张氏曰帝太后。以义为皇太弟，领大单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渊后之从父妹也[3]。封其子粲为河内王，易为河间王，翼为彭城王，悝为高平王[4]。仍以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5]。以石勒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6]。九月辛未，葬汉主渊于永光陵，谥曰光文皇帝，庙号高祖[7]。汉主聪自以越次而立，忌其嫡兄恭，因恭寝，穴其壁间，刺而杀之。

【注文】

[1]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2]光兴：十六国汉国昭武帝刘聪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10年至311年。

[3]从父妹：伯父、叔父之女，即堂妹。

[4]粲：即刘粲（？—318年），字士光，匈奴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刘聪之子，十六国时期汉国国君。他即位后沉醉于酒色，又大杀辅政大臣，将军国大事全交给靳准。之后靳准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叛乱，将他杀害。　　河内：郡名。治所在野王县（今河南泌阳）。　　河间：王国名。治所在今河北献县东南。　　彭城：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徐州。　　悝：音lǐ。　　高平：地名。治所在今宁夏固原。

[5]都督中外诸军事：官名。始于曹魏，指节制宫城内外，总领京师的中央禁军。曹魏时为实职武官。从西晋开始，其性质逐渐向虚衔、荣誉衔转化。东晋以后，京师中外诸军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渐演化为虚职。

[6]石勒（274—333年）：字世龙，原名匐（fú）勒，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jié）族，五胡十六国时后赵开国君主，公元319年至333年在位。早年投靠汉赵主刘渊，后从汉赵分裂出去。在谋臣张宾辅助之下以襄国（今河北邢台）为根据地，陆续消灭王浚、邵续、段匹磾（dī）等西晋在北方的势力，继而消灭曹嶷（yí），进侵东晋以及消灭刘曜领导的汉赵，又北征代国，使后赵成为当时北方最强盛的国家。　　刺史：官名，汉武帝时始置。汉武帝把全国划分为十三州（部），每州为一个监察区，设置刺史一人，负责监察所在州部的郡国。刺史地位在郡国之上，同时也不受丞相制约，直接隶属于中央的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到魏晋南北朝时，刺史有单车、领兵之别，单车即不领兵之意，而领兵刺史多加将军号，如使持节都督（某某等州）诸军事（即任一州刺史同时还都督数州军事）。西晋初年，曾一度停止刺史加将军号，但到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又再度恢复。　　汲（jí）郡：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所设在汲县（今河南卫辉西南），辖汲县、朝歌（今河南淇［qí］县）、共县（今河南辉县）、获嘉（今河南新乡）。

[7]谥（shì）：即谥号，是古代帝王、贵族、大臣等死后，依其生平事迹所给予的称号，如“武”帝、“哀”公等。一般而言，帝王后妃的谥号由礼部官员议定，再由皇上颁赐；贵族、大臣、士大夫的谥号则由朝廷直接赐予。　　庙号：古代皇帝死后在太庙里立室奉祀时追尊的名号。学术界一般认为，庙号起源于商朝，如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庙号最初非常严格，按照“祖有功而宗有德”的标准，开国君主一般是祖，继嗣君主有治国才能者为宗。到魏晋南北朝时庙号开始泛滥。

【译文】

群臣请求刘聪即皇帝位，刘聪因为北海王刘义是单皇后的儿子，于是想把皇位让给刘义。刘义感动得流泪，坚持请求刘聪即位，过了很久，刘聪方才答应此事，说道：“刘义和诸公正是因为现在祸难比较多，同时看在我年长几岁的缘故，才推举我做皇帝的。这是国家的事情，我怎么能推辞呢！将来等刘义长大之后，我将把皇位归还给他。”刘聪于是登基当了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兴。尊奉单氏为皇太后，自己的母亲张氏为帝太后。立刘义为皇太弟，兼大单于、大司徒。立自己的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是刘渊皇后的堂妹。封儿子刘粲为河内王，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仍然任命刘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石勒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永嘉四年（310年）九月辛未（十一日），把汉主刘渊安葬在永光陵，谥号为光文皇帝，庙号为高祖。汉主刘聪自己是越过排行而做的皇帝，因此猜忌他的嫡（dí）兄刘恭，于是趁刘恭睡觉的时候，在墙壁上挖洞进去，将他杀死。

【原文】

汉太后单氏卒，汉主聪尊母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少美色，聪烝焉[1]。太弟义屡以为言，单氏惭恚而死[2]。义宠由是渐衰，然以单氏故，尚未之废也。呼延后言于聪曰：“父死子继，古今常道[3]。陛下承高祖之业，太弟何为者哉！陛下百年后，粲兄弟必无种矣[4]！”聪曰：“然，吾当徐思之。”呼延氏曰：“事留变生。太弟见粲兄弟浸长，必有不安之志，万一有小人交构其间，未必不祸发于今日也。”聪心然之。义舅光禄大夫单冲泣谓义曰：“疏不间亲。主上有意于河内王矣，殿下何不避之[5]？”义曰：“河瑞之末，主上自惟嫡庶之分，以大位让义[6]。义以主上齿长，故相推奉[7]。天下者，高祖之天下，兄终弟及，何为不可？粲兄弟既壮，犹今日也。且子弟之间，亲疏讵几，主上宁可有此意乎[8]！”

【注文】

[1]烝（zhēng）：古代指与母辈淫乱。

[2]惭恚（huì）：羞惭怨恨，羞惭愤怒。

[3]父死子继：父亲死后，由其儿子继承其一切特权。这是古代世袭制的核心，多指皇帝皇位及领地等的继承权。在有多个儿子的情况下，一般由嫡长子直接承袭。其他子弟用分封领地的办法，给予土地和臣民。

[4]百年：死亡的委婉称呼。

[5]殿下：原指殿阶之下，与“陛下”同义，也是对天子的敬称。但称谓对象随着历史的发展而有所变化。汉代以后，演变为对太子、亲王的尊称。后来成为对皇族成员的尊称，次于代表君主的陛下。古人的尊称有四种：陛下、殿下、阁下、足下。

[6]嫡（dí）庶（shù）：指嫡子与庶子。嫡庶制度是中国古代婚姻制度的核心内容。中国古代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各个妻妾之间的地位是不平等的，这种不平等便体现在嫡庶之分上。“嫡”指正妻及其所生子女，“庶”指姬妾及其所生子女。正妻与丈夫地位平等，在服装、车辆等礼仪制度方面享受同等待遇。除正妻以外的其他配偶就是庶妻，或称作姬妾，按地位从高到低有序排列。

[7]齿长：年纪较大。在古代汉语中，常用有关牙齿的词汇表示年龄。如“生齿”称代七八个月的婴儿（因男孩出生后八个月，女孩出生后七个月开始长牙），“稚齿”称代儿童（因幼童齿嫩），“齿危”称谓老年人（因老人牙齿松落）。

[8]讵：音jù。

【译文】

汉太后单氏去世，汉主刘聪尊奉母亲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轻貌美，刘聪与她私通。太弟刘义对此屡加劝谏，单氏惭愧怨恨而死。从此对刘义的宠信逐渐减弱，但因为单氏的缘故，还没有将他废黜。呼延后对刘聪说：“父死子继，这是古今常理。陛下继承高祖刘渊的事业，太弟算是什么呢！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必遭灭门之祸！”刘聪说：“好吧，让我慢慢考虑这个问题吧。”呼延氏说：“事情留下来不及时处理，就难免会发生变故。太弟刘义见刘粲兄弟渐渐长大，内心必然感到不安，万一有人从中进行挑拨，祸乱就有可能发生在今天啊。”刘聪认为说得非常对。刘义的舅舅光禄大夫单冲哭着对刘义说：“关系疏远的人不能离间关系亲近的人。当今主上已经有意要把皇位传给河内王刘粲了，您为什么还不回避呢？”刘义说：“河瑞末年，主上自己考虑过嫡、庶的分别，把大位让给我。我因为主上年长，所以推戴他为帝。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兄长死了，弟弟继承，有什么不可以的？刘粲兄弟长大成人之后，还应该像今天这样。况且儿子和兄弟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亲疏差别，主上难道会有这个意思吗！”

【原文】

愍帝建兴二年春正月，聪置丞相等七公，又置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各配兵二千，以诸子为之[1]。又置左右司隶，各领户二十余万，万户置一内史[2]。单于左右辅各主六夷十万落，万落置一都尉[3]。左右选曹尚书，并典选举[4]。自司隶以下，六官皆位亚仆射[5]。以其子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江都王延年录尚书六条事，汝阴王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中山王曜为大司马[6]。

【注文】

[1]愍（mǐn）帝：即司马邺（yè）（300—317年），字彦旗，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武帝司马炎之孙，吴孝王司马晏之子，西晋第四任皇帝，也是最后一任皇帝，公元313年至316年在位。初封秦王。公元312年，刘曜攻陷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怀帝被俘，他被群臣拥立为皇太子。次年怀帝被杀，即位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年号建兴。公元316年，刘曜围攻长安，切断长安粮运，被迫出城投降，西晋灭亡。次年被杀，谥孝愍皇帝。　　建兴：西晋愍帝司马邺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313年至317年，这也是西晋的最后一个年号。建兴四年（316年），晋愍帝投降前赵，西晋灭亡。建兴五年（317年）三月，晋元帝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改年号为建武元年。　　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即辅汉、都护、中军、抚军、镇军、卫京、前军、后军、左军、右军、上军、下军、辅国、冠军、龙骧、虎牙等十六大将军。刘曜建前赵时，匈奴政权的兵制粗具规模，拥有三万人以上的中央禁军，于是将这支禁军分成十六军，每军设将军一人，这十六位领兵将军即上述十六大将军。

[2]左右司隶：十六国汉地方行政长官，官号沿袭汉魏。刘聪继位后，对各族百姓实行胡汉分治政策，设立了两套统治机构。其中，左右司隶负责统治汉人。左司隶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右司隶在河东（今山西永济东南）。左右司隶下分管四十三个内史，每内史下有一万户左右。　　内史：官名。西周始置，协助天子管理国家政务。秦朝时为京师地区行政长官官名。魏晋时期，以内史代替太守出任特别重要郡的行政长官。

[3]六夷：即胡、羯、鲜卑、氐、羌、巴蛮六族。另一说法无“巴蛮”而有“乌丸”。　　都尉：武官名。战国始置，职位次于将军。秦与汉初，每郡都设有郡尉，辅助太守主管军事。汉景帝刘启时改郡尉为都尉，辅佐郡守并掌全郡军事。魏晋时，都尉任命范围由广转狭，除武职外，唯有宗室外戚才能被任命为都尉，并且只在用兵时临时设置。不过此时都尉名号逐渐增多，如建忠都尉、扬武都尉等。

[4]左右选曹尚书：官名。十六国汉尚书省属官，负责选拔官吏。

[5]仆射：官名。秦始置。汉成帝刘骜（áo）建始四年（前29年），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职权渐重。魏晋以后，仆射已处于副相地位。

[6]录尚书六条事：晋朝官制。晋朝尚书有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录尚书六条事，即录尚书六曹事，常成为录尚书众曹事的概称。至于具体录几条事，则根据时势之变更而时或有异，但基本保持习惯上的“录尚书六条事”的称谓。　　汝阴：郡名。治所在今安徽阜阳。　　太师：官名。西周置，为辅弼国君之官。秦废。汉复置。晋代避司马师讳，曾改作太宰。晋之后复称太师，多为重臣加衔，作为最高荣典以示恩宠，并无实职。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二年（314年）春季正月，刘聪设置了丞相等七公，又设置了辅汉等十六个大将军，各配备二千名士兵，由他的儿子们担任。此外，又设置左右司隶，各自掌管二十多万户，每一万户设置一个内史。单于左右辅各自掌管胡、羯、鲜卑等六个少数民族共十万部落，每一万部落设置一个都尉。左、右选曹尚书，共同掌管选举事宜。自司隶以下，六官地位仅次于仆射。任命自己的儿子刘粲为丞相，兼大将军，录尚书事，晋封为晋王。江都王刘延年为录尚书六条事，汝阴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为大司马。

【原文】

十一月，汉主聪以晋王粲为相国、大单于，总百揆[1]。粲少有俊才，自为宰相，骄奢专恣，远贤亲佞，严刻愎谏，国人始恶之[2]。

【注文】

[1]相国：官名，或称“相邦”“丞相”。春秋时为辅佐大臣的尊称。战国时成为官职，为最高行政官员。西汉初置丞相，后改为相国。东汉末，献帝时改司徒为丞相。两晋南北朝时期，常以此职授予权臣，独揽军政大权。　　总百揆（kuí）：即总管百官，大致相当于今国务院总理。

[2]骄奢专恣：原指骄横、奢侈、荒淫、放荡等四种恶习。后形容生活放纵奢侈，荒淫无度。　　佞：音nìng。

【译文】

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十一月，汉主刘聪任命晋王刘粲为相国、大单于，总领群臣百官。刘粲年轻时就很能干，自从当了宰相后，骄奢淫逸，独断专行，疏远贤能人士，亲近奸佞小人，对待臣下严厉刻薄，一意孤行，不听劝谏，于是开始遭到百姓的憎恶。

【原文】

三年三月，雨血于汉东宫延明殿[1]。太弟义恶之，以问太傅崔玮、太保许遐。玮、遐说义曰：“主上往日以殿下为太弟者，欲以安众心耳。其志在晋王久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附之。今复以晋王为相国，羽仪威重，逾于东宫，万机之事，无不由之[2]。诸王皆置营兵以为羽翼。事势已去，殿下非徒不得立也，朝夕且有不测之危，不如早为之计。今四卫精兵不减五千，相国轻佻，正烦一刺客耳。大将军无日不出其营，可袭而取。余王并幼，固易夺也。苟殿下有意，二万精兵指顾可得，鼓行入云龙门，宿卫之士孰不倒戈以迎殿下者[3]？大司马不虑其为异也。”义弗从。东宫舍人荀裕告玮、遐劝义谋反，汉主聪收玮、遐于诏狱，假以他事杀之[4]。使冠威将军卜抽将兵监守东宫，禁义不听朝会[5]。义忧惧不知所为，上表乞为庶人，并除诸子之封，褒美晋王，请以为嗣；抽抑而弗通[6]。

【注文】

[1]东宫：太子所居之宫。在中国古代，坐北朝南是最尊贵的，其次是坐东朝西。另外，古代风水学认为，家中长子宜居住东房。太子一般为长子，故应该居住东房。　　延明殿：宫殿名，魏晋时太子东宫内的宫殿之一。

[2]崔玮：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魏晋时期，曾任刘聪汉政权太傅，因劝说皇太弟刘义发动宫廷政变，事泄被杀。　　许遐：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魏晋时期，曾任刘聪汉政权太保，因劝说皇太弟刘义发动宫廷政变，事泄被杀。　　羽仪：本义指古代的一种礼仪用品，用鸟羽制成，多由人执掌，或置于车顶。表示和君王比较接近的侍卫。

[3]鼓行：击鼓行军。中国古代军队前进击鼓，鸣金则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战斗队形，减少伤亡。击鼓是冲锋，所谓一鼓作气，就是交战时听到第一声鼓响，会士气大增。　　云龙门：洛阳宫城正南门，在今河南洛阳东北白马寺东。　　倒戈：倒持武器。形容军队投降敌人，反过来打自己人。

[4]东宫舍人：又称“太子舍人”，设置于秦代。最初执掌东宫宿卫，后来也兼管秘书、侍从之职。　　诏狱：即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意为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一般而言，九卿、郡守一级的高官犯罪，需皇帝下诏书才能审判。

[5]冠威将军：十六国汉赵时所设杂号将军。　　卜抽：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魏晋时期，曾任刘聪汉政权冠威将军，深得刘聪信任，负责监禁东宫皇太弟刘义。　　朝会：即百官朝见天子。因诸侯、百官朝见天子的时间是在早晨，故称之为“朝”。朝会既是一种礼制，也是天子对诸侯的一种约束。朝会时，百官身着朝服，依文武品阶班立。

[6]庶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秦朝以后，除奴婢外，无官、爵及秩品者均泛称庶人。史籍中常见夺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为“庶人”的记载。魏晋南北朝时，门阀士族兴起，他们自恃清显，不仅歧视无官爵者，而且一些位卑职微的小吏或门第不显的品官，亦被其贬为“寒庶”“寒素”。　　嗣：君位或职位的继承人。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三年（315年）三月，汉东宫延明殿降下了血雨。太弟刘义非常厌恶这样的事情，便向太傅崔玮（wěi）、太保许遐（xiá）询问原由。崔玮、许遐于是对刘义说：“皇上往日立殿下为太弟，不过是为了安定众人之心。他想把皇位传给晋王刘粲的想法已经很久了，从王公以下没有一个人不迎合他的旨意。如今又任命晋王为相国，仪仗威严庄重，超过了东宫，所有政务，都需要经过他的同意。诸王都设置营兵作为羽翼。往日皇储的优势已经失去，您不仅不可能继承皇位，而且每天都有预想不到的危险，请您尽早想办法解决。如今东宫左、右、前、后四卫所属的精兵不少于五千，相国行动不很慎重，现在只需要一名刺客就可以解决问题。大将军每天都走出他的兵营，可以采取袭击的办法把他拿下。其余的诸王都还年幼，很容易控制。如果您有这样的意思，二万精兵在举手之间就可以得到，然后一鼓作气进攻云龙门，守卫皇宫的士兵谁敢不倒戈迎接您呢？不必顾虑大司马刘曜会采取异常行动。”刘义没有应允。东宫舍人荀裕告发崔玮、许遐劝说刘义谋反，汉主刘聪收捕崔玮、许遐入狱，借口其他罪名把他们杀掉。命令冠威将军卜抽率军监视守卫东宫，禁锢刘义，不允许他参加朝会。刘义非常忧虑恐惧，不知所措，上表乞求辞官做平民百姓，把儿子们的封爵全部免去，褒扬赞美晋王刘粲，请求立他为皇储；卜抽压下他的奏章，不为他上报。

【原文】

四年。汉中常侍王沈、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皆宠幸用事[1]。汉主聪游宴后宫，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自去冬不视朝，政事一委相国粲，唯杀生、除拜乃使沈等入白之[2]。沈等多不白，而自以其私意决之，故勋旧或不叙，而奸佞小人有数日至二千石者。军旅岁起，将士无钱帛之赏，而后宫之家赐及僮仆，动至数千万[3]。沈等车服、第舍逾于诸王，子弟中表为守令者三十余人，皆贪残为民害。靳准阖宗谄事之[4]。

【注文】

[1]中常侍：西汉时皇帝近臣，服侍左右，职掌顾问应对，是仅有虚衔的加官。西汉前期只有常侍之名，获此号者多为皇帝爱幸之臣。中常侍之名出现于西汉晚期到东汉时，此时中常侍已非加官，而成为有具体职掌的官职，多以宦者担任此职。居此位的宦官有时竟可权倾朝野。　　王沈：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魏晋时期，任刘聪汉政权中常侍，深得刘聪信任。　　宣怀：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魏晋时期，任刘聪汉政权中常侍，深得刘聪信任。　　中宫：皇后居住的宫殿，亦常用作皇后的代称。古代建筑宫城时，皇后的宫室都位于子午线上，且皇后寝宫前是君王的居室，左右两旁夹挟着嫔妃的居室，后方多为太后及宫中年老女性养老之处。整体而言，是以周围建筑来衬托出皇后统辖后宫的领导地位，因此皇后又有六宫之长一称。　　郭猗（yī）：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魏晋时期，为刘聪汉政权属官，深得刘聪信任。　　宠幸：古指帝王对后妃、臣下的宠爱。泛指地位高的人对地位低的人的宠爱。

[2]后宫：帝王妻妾所生活的地方，通常指代生活在后宫的女性，古人常用“后宫佳丽三千人”来形容古代皇帝嫔妃之众。两晋时期的妃嫔等级由晋武帝司马炎依据汉魏制度稍加修改而成，设三夫人：贵嫔、夫人、贵人；九嫔：淑妃、淑媛（yuàn）、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jié yú）、容华、充华。　　除拜：除旧职，拜新官。

[3]钱帛（bó）：在古代，绢帛和铜钱一样，能作为货币流通使用。　　僮（tóng）仆：仆人，仆役。汉晋以来所谓“僮仆”是与主人有人身依附关系的奴才，替主人种田、经商、从事各种家务劳动。僮仆亦称为“僮”或“僮客”。

[4]靳准（？—318年）：匈奴人，十六国时汉政权外戚权臣。刘聪死前，被任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刘粲。公元318年，刘聪死，刘粲即位。同年，他发动政变，带领亲兵闯入后宫杀死刘粲，自号“汉天王”。但不久便被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和卫将军靳康等人杀死。　　阖（hé）宗：整个家族。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汉中常侍王沈、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人都受到皇帝宠信，控制政权。汉主刘聪整日在后宫游玩饮宴，有时三日醉酒不醒，有时百日不出后宫，自从去年冬季以来从未上朝，政事一概委托相国刘粲，只有诛杀、任命官员的事情才让王沈等人入宫禀报。王沈等人常常不请示，而私自决断，所以有些往日功臣不被任用，而有些奸诈谄媚小人几日之内就能提升到二千石俸禄的高官。征伐之事年年都有，但将士们得不到钱帛赏赐，而后宫里面赏赐遍及奴婢仆人，赏赐动辄高达几千万钱。王沈等人的舆车、服饰和宅院的规格都超过诸王，他们的子弟以及亲戚担任郡守县令的有三十多人，这些人大都贪婪残暴，为害百姓。靳准家族的人都巴结谄媚王沈等人。

【原文】

郭猗与准皆有怨于太弟义。猗谓相国粲曰：“殿下，光文帝之世孙，主上之嫡子，四海莫不属心，奈何欲以天下与太弟乎[1]！且臣闻太弟与大将军谋，因三月上巳大宴作乱，事成许以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又许卫将军为大单于[2]。二王处不疑之地，并握重兵，以此举事，无不成者[3]。然二王贪一时之利，不顾父兄，事成之后，主上岂有全理？殿下兄弟固不待言！东宫、相国、单于，当在武陵兄弟，何肯与人也[4]！今祸期甚迫，宜早图之。臣屡言于主上，主上笃于友爱，以臣刀锯之余，终不之信[5]。愿殿下勿泄，密表其状。殿下傥不信臣言，可召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假之恩意，许其归首以问之，必可知也[6]。”粲许之。猗密谓皮、惇曰：“二王逆状，主上及相国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惊曰：“无之。”猗曰：“兹事已决，吾怜卿亲旧并见族耳[7]。”因歔欷流涕。二人大惧，叩头求哀，猗曰：“吾为卿计，卿能用之乎？相国问卿，卿但云‘有之’；若责卿不先启，卿即云‘臣诚负死罪，然仰惟主上宽仁，殿下敦睦，苟言不见信，则陷于诬谮不测之诛，故不敢言也[8]。’”皮、惇许诺。粲召问之，二人至不同时，而其辞若一，粲以为信然。

【注文】

[1]光文帝：指刘渊。刘渊死后谥号为光文帝。　　世孙：即嫡孙。

[2]大将军：指刘骥，刘聪之子。生卒年不详，封济南王、大将军。　　三月上巳：上巳指农历每月上旬的巳日。三月上巳即上巳节，俗称“三月三”。汉以前，上巳必取巳日，但不一定是三月初三。自魏以后，一般习用三月初三。最初人们于此日沐浴以除灾祈福，又名“修禊（xì）”，后来逐渐成为人们春日到水边饮宴游玩的节日。

[3]举事：指起兵，夺取政权。

[4]武陵兄弟：即刘义的儿子们。

[5]笃（dǔ）：忠实，一心一意。　　刀锯之余：指阉人。刀锯：古代刑具。

[6]傥（tǎng）：同“倘”，如果，倘若。　　大将军从事中郎：官名。西汉末始置。东汉大将军、车骑将军僚属，职参谋议。三国魏、晋、南北朝皆置，其职依时依府而异，或主官吏，或分掌诸曹，或掌机密，或参谋议，地位较高。　　王皮：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魏晋时期，为刘聪汉政权属官，曾任大将军从事中郎之职，曾参与诬陷皇太弟刘义活动。　　卫军：官名，卫将军的省称。魏晋时为重号将军，统领禁军，多授予朝中大臣作为加官，二品。　　刘惇（dūn）：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魏晋时期，为刘聪汉政权属官，曾任卫军司马，曾参与诬陷皇太弟刘义活动。

[7]族：亲属株连制度。一人有罪，往往牵累其亲属共同受刑。尽管族刑非中国古代所独有，但中国可能是有史可载的族刑制度实施范围最广、时间最长、程度最严厉的国家之一，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曾有“夷三族”“诛九族”的刑罚。

[8]诬谮（zèn）：进谗诬陷。

【译文】

郭猗、靳准与皇太弟刘义素有恩怨。郭猗于是对相国刘粲说：“殿下，您是光文帝刘渊的长孙，主上的嫡子，四海之内莫不归心，为什么要把天下交给皇太弟刘义呢！况且臣下听说太弟与大将军刘骥密谋，趁三月上巳节大宴之机发动叛乱，事成之后许诺主上做太上皇，大将军做皇太子，又许诺卫将军做大单于。二王处于不受怀疑的位置，都手握重兵，以此发动政变，没有不成功的。然而二王贪图一时的利益，不顾父兄，事成之后，主上岂能有保全之理？您与他们是兄弟关系，就更不用说了！东宫、相国、单于这些官位，将在武陵兄弟之间进行分配，怎么肯让与他人！现在距离祸乱的日期已经很近了，应该尽早想办法解决这件事。臣屡次进言主上，可是主上对兄弟的友爱之情深厚，又因为臣是宦官，不肯相信于臣。希望您不要泄露，秘密上奏，说明刘义等人谋反的情况。您如果不相信臣的话，可以召来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先假意施与他们恩惠，许诺他们归顺自首，然后进行盘问，一定能够了解这件事。”刘粲表示同意。郭猗秘密地对王皮、刘惇说：“二王谋逆的情况，主上和相国都知道了，你们还和他们站在一边吗？”二人吃惊地说：“没有谋逆这件事！”郭猗说：“这件事已成定案，我只是可怜你们的亲戚全都要被灭族。”说完抽噎流泪。二人大为恐惧，磕头乞求哀怜，郭猗说：“我为你们谋划，你们能够采用我的方法吗？相国如果询问你们，你们只说‘有这件事’；如果问你们为什么不事先启奏，你们就说‘臣确实负有死罪，但是我们考虑到您宽宏仁慈，殿下敦厚和睦，如果我们的话不被相信，就会落得个诬陷的罪名，难说不被诛杀，所以不敢说。’”王皮、刘惇答应照他的意思办。刘粲召见他们询问这件事，两人来的时间不同，所说的话却相似，刘粲就认为事情确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原文】

靳准复说粲曰：“殿下宜自居东宫以领相国，使天下早有所系。今道路之言，皆云‘大将军、卫将军欲奉太弟为变，期以季春’。若使太弟得天下，殿下无容足之地矣[1]！”粲曰：“为之奈何？”准曰：“人告太弟为变，主上必不信。宜缓东宫之禁，使宾客得往来；太弟雅好待士，必不以此为嫌，轻薄小人不能无迎合太弟之意为之谋者[2]。然后下官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收其宾客与太弟交通者考问之，狱辞既具，则主上无不信之理也[3]。”粲乃命卜抽引兵去东宫。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直，素恶沈等，虽在公座，未尝与语，沈等深疾之[4]。侍中卜干谓休、崇曰：“王沈等势力足以回天地，卿辈自料亲贤孰与窦武、陈蕃[5]？”休、崇曰：“吾辈年逾五十，职位已崇，唯欠一死耳。死于忠义，乃为得所，安能俛首低眉以事阉竖乎[6]！去矣卜公，勿复有言！”

【注文】

[1]季春：古代用孟、仲、季来表示每季月份的顺序。古人按阴历（即农历）分一年十二个月为四季，每季三个月，把孟、仲、季与每一季中的三个月相配。例如“孟”表示每一季的第一个月，“仲”表示第二个月，“季”表示最后一个月即第三个月。

[2]宾客：古时指投靠在贵族、官僚、豪强门下的一种非同宗的依附者。汉代养客之风仍盛，有时皇帝甚至下诏不许诸王养客。宾客为主人营治产业、出谋划策、奔走效命。此后，宾客降为附从，逐渐变成贵族、豪强的家兵、部曲。

[3]交通：勾结、串通。　　狱辞：亦作“狱词”，指现代意义上的供词。

[4]少府：官名。战国始置，掌管手工业和皇帝的财产。秦汉时，负责征收山海湖泽收入和管理手工业制造，所领诸事均为皇帝私人财政事项。魏晋及南朝，少府部分权力转归殿中监，而专事工艺制造及钱币铸造。　　陈休（？—316年）：十六国时汉国大臣，刘聪时任少府。为人清直，因厌恶王沈等人谄佞用事，而不屑于与他们言语。后王沈陷害他与皇太弟刘义通谋，被杀害。　　卜崇（？—316年）：十六国时汉国大臣，刘聪时任左卫将军。为人清直，因厌恶王沈等人谄佞用事，而不屑于与他们言语。后王沈陷害他与太弟刘义通谋，而被杀害。

[5]卜干：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汉国大臣，刘聪时任侍中。因犯颜直谏而被免职。　　窦武（？—168年）：字游平，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东汉末外戚权臣。汉桓帝刘志延熹八年（165年），他的长女被立为皇后。次年，担任城门校尉。汉桓帝死后，担任大将军，封闻喜侯，与太傅陈蕃共同管理朝政。汉灵帝刘宏建宁元年（168年），与陈蕃定计剪除诸宦官。后事机泄露，兵败自杀。　　陈蕃（？—168年）：字仲举，汝南平舆（yú）（今河南平舆北）人，东汉末大臣。汉桓帝时任太尉，汉灵帝时任太傅。为官耿直，汉桓帝时，因犯颜直谏曾多次被降职。汉灵帝朝，虽得信任重用，却因和大将军窦武共同谋划剪除宦官，事败被杀。

[6]俛（fǔ）首：低头，表示服从。“俛”同“俯”。　　阉：宦官。指正常男性经过阉割，失去性能力后进入皇宫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的男性官员。宦官来源不一，有自宫、因罪被宫、进贡、拐卖、挑选后被强行阉割而成等。史书上对宦官称谓很多，如以曾遭阉割而称为阉宦、刑臣，以任职宫中称为内侍、中官，以官职称为军容、太监等。

【译文】

靳准又对刘粲说：“您应当自居东宫兼任相国，使国家能够早一点有所依托。现在平民百姓都说‘大将军、卫将军想要遵照太弟的命令发动政变，时间就约定在晚春’。如果让太弟刘义得到天下，您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刘粲说：“那我应该怎么办呢？”靳准接着说：“有人告发太弟发动政变，主上必不会相信。应当放松对东宫的禁令，让宾客得以随意出入；皇太弟性好高雅，喜欢接待士人，一定不会因为禁令放松而产生疑虑，轻浮的小人之中，不可能没有为了迎合太弟的意愿而为他谋划的人。然后卑职为您揭露太弟的罪行，殿下逮捕那些与太弟有勾结的宾客进行审问，有了供词之后，主上就会相信我们了。”刘粲于是命令卜抽率兵撤离东宫。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廉正直，素来厌恶王沈等人，虽然同坐公堂，但却从未与他说过话，王沈等人对他俩恨之入骨。侍中卜干对陈休、卜崇说：“王沈等人的势力足够扭转乾坤，你们揣度一下自己贤能的程度和与皇帝的亲近关系，谁能比得上窦武、陈蕃？”陈休、卜崇答道：“我们已年过五十，官位已经很高了，唯求一死罢了。为了忠义而死，死得其所，怎么能俯首低眉为宦官做事呢！去吧卜公，不要再说了！”

【原文】

二月，汉主聪出临上秋阁，命收陈休、卜崇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谐，并诛之，皆宦官所恶也[1]。卜干泣谏曰：“陛下方侧席求贤，而一旦戮卿大夫七人，皆国之忠良，无乃不可乎！藉使休等有罪，陛下不下之有司，暴明其状，天下何从知之？诏尚在臣所，未敢宣露，愿陛下熟思之[2]。”因叩头流血。王沈叱干曰：“卜侍中欲拒诏乎！”聪拂衣而入，免干为庶人[3]。太宰河间王易、大将军渤海王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王延等皆诣阙表谏曰：“王沈等矫弄诏旨，欺诬日月，内谄陛下，外佞相国，威权之重，侔于人主，多树奸党，毒流海内[4]。知休等忠臣，为国尽节，恐发其奸状，故巧为诬陷。陛下不察，遽加极刑，痛彻天地，贤愚伤惧[5]。今遗晋未殄，巴、蜀不宾，石勒谋据赵、魏，曹嶷欲王全齐，陛下心腹四支，何处无患[6]？乃复以沈等助乱，诛巫咸，戮扁鹊，臣恐遂成膏肓之疾，后虽救之，不可及已[7]！请免沈等官，付有司治罪。”聪以表示沈等，笑曰：“群儿为元达所引，遂成痴也。”沈等顿首泣曰：“臣等小人，过蒙陛下识拔，得洒扫闺阁，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雠，又深恨陛下。愿以臣等膏鼎镬，则朝廷自然雍穆矣[8]。”聪曰：“此等狂言常然，卿何足恨乎！”聪问沈等于相国粲，粲盛称沈等忠清，聪悦，封沈等为列侯。太宰易又诣阙上疏极谏，聪大怒，手坏其疏[9]。三月，易忿恚而卒。易素忠直，陈元达倚之为援，得尽谏争。及卒，元达哭之恸，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吾既不复能言，安用默默苟生乎[10]！”归而自杀。

【注文】

[1]上秋阁：汉都平阳城规模及建筑布局无史料可考知。但据文献记载，平阳城中上秋阁，可登高远眺观光。　　特进：官名。始设于西汉末，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东汉至南北朝仅为加官，无实职。　　綦（Qí）毋（wú）达（？—316年）：前赵刘聪时任特进，因得罪宦官而被杀。綦毋，复姓。　　太中大夫：官名。秦置，掌论议及顾问应对，名义上为郎中令（光禄勋）属官，实际上并不受其管辖，而是皇帝的高级参谋。若加“给事中”“侍中”等官号，则职权更大，成为皇帝的近侍之臣。魏晋南北朝时期沿置。　　公师彧（yù）（？—316年）：襄陵（治今山西临汾东南）人，善于相面，前赵刘聪时为太中大夫，曾撰有《高祖本纪》及功臣传二十人。后来修书诽谤（bàng）刘渊，刘聪怒而将他诛杀。　　王琰（yǎn）（？—316年）：前赵刘聪时任尚书，因得罪宦官而被杀。　　田歆（xīn）（？—316年）：前赵刘聪时任尚书，因得罪宦官而被杀。　　大司农：官名。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大农令置，负责全国财政收支、仓储、农业、水利、盐铁专卖、平抑物价等，为九卿之一。东汉沿置，兼掌王室财政收支。三国魏时主管全国民屯事务。西晋时全国财政收支已改由尚书省掌管，因此权任渐轻，三品。东晋时仅掌仓储及供膳等。　　朱谐（？—316年）：前赵刘聪时任大司农，因得罪宦官而被杀。

[2]诏：中国古代帝王诏令文书的文体名称之一。战国以前，上下相告常用“诏”字；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规定“诏”字为皇帝发布命令的专用词，他人不得使用，诏书亦成为皇帝布告臣民的专用文书。汉承秦制，凡皇帝即位或去世，或颁布其他重要命令，都以诏书布告天下。魏晋以后直到唐初，诏书一直是皇帝发布政令的主要方式。

[3]拂衣：指拂袖，表示愤怒。

[4]太宰河间王易（？—316年）：即刘易，匈奴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前赵昭武帝刘聪之子，官拜太宰，封河间王。为人正直，忠心耿耿，因劝谏刘聪，不听，忧愤而死。　　大将军勃海王敷：即刘敷，匈奴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前赵昭武帝刘聪之子，官拜大将军，封勃海王。为人正直忠心，曾劝谏汉赵主刘聪。　　金紫光禄大夫：战国时置中大夫，汉武帝时始改为光禄大夫。魏晋以后无定员，皆为加官及褒赠之官。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紫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　　西河：郡名。汉武帝刘彻元朔四年（前125年）置，治所设在平定县（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东胜），辖境相当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东部，山西吕梁山、芦芽山以西、石楼以北及陕西宜川以北黄河沿岸地带。东汉顺帝刘保永和五年（140年）移治离石县（今山西离石）。三国魏，北境入羌胡，魏文帝曹丕黄初二年（221年）移治兹氏县（今山西汾阳），后复还治离石（今山西离石），但辖境缩小至今山西灵石、离石、中阳、石楼、汾阳、介休等地。西晋改为西河国，后废。　　王延（？—318年）：字延元，十六国汉大臣。十六岁时便仕于刘聪，官至尚书右丞。公元318年，靳准杀刘粲夺位，想要任命他担任左光禄大夫，但他拒绝并怒斥靳准，被杀害。　　诏旨：古代皇帝的命令，即“诏书”。

[5]遽（jù）：急，仓促。

[6]殄（tiǎn）：尽，绝。　　巴、蜀：巴蜀地区在中国最早的地理著作《禹贡》中称为梁州。周代称为巴国和蜀国。秦代为巴郡和蜀郡。两汉为益州。三国时为蜀国。晋代开始把四川盆地东部和陕南汉中盆地称为梁州，把盆地西部称为益州。

[7]巫咸：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或作唐尧时人，或作商王太戊之大臣。甲骨文作咸戊。擅长卜星术和医术，据说是用筮（shì）占卜的创始者。　　扁鹊（前407—前310年）：春秋战国时名医。姬姓，秦氏，名越人，又号卢医，勃海郡郑（今河北任丘）人，一说为齐国卢邑（今山东济南长清）人。由于他医术高超，被认为是神医，时人借用上古神话中黄帝时神医“扁鹊”的名号来称呼他。他奠定了中医学的切脉诊断方法，相传中医典籍《难经》即为他所著。

[8]顿首：九拜之一，跪而头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势和跪差不多，行顿首拜时，取跪姿，先拱手下至于地，然后引头至地，便立即举起。因为头触地时间很短，只是略作停顿，所以叫顿首。古时人们在有重大的事情请求时也用“顿首”。　　闺（guī）阁：闺、阁，都是宫中小门，代指禁宫。“闺阁之臣”为禁宫中的臣仆，指宦官。　　雠（chóu）：同“仇”，仇恨、仇怨。　　镬（huò）：古时无足之鼎。北方人叫锅或锅子。自古以来形制虽有不同，但基本无变化。自商周以后，镬和鼎都是华夏族煮食物的主要工具。此后，逐渐发展成为烹人的刑具。　雍穆：和睦；融洽。

[9]疏：朝臣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古代臣子向皇帝上奏政务有“疏”和“奏”两种方式，这两种方式略有区别。一般宋以前常称“疏”。疏是臣下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而奏是臣下向皇帝进言或上书，是一种公文程式，即奏本。根据官员言事内容及章疏形式不同，又有奏片、奏书、奏折等名称。

[10]邦国殄（tiǎn）瘁（cuì）：形容国家贫困，陷于绝境。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二月，汉主刘聪来到上秋阁，下令逮捕陈休、卜崇以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谐，一律处死，他们都是宦官仇恨的人。卜干哭着劝谏道：“陛下正在诚心诚意招求贤才时，却在一个早晨就杀戮了七位卿大夫，他们都是国家的忠良之臣，这样做恐怕不妥！假使陈休等人有罪，陛下应当把他们交给有关部门，揭露他们的罪行，否则平民百姓从哪里能够了解到真相呢？诏书还在臣下之处，没敢宣布，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行啊。”说完后连续磕头直到流血。王沈呵斥卜干道：“你想要抗拒皇帝的命令吗！”刘聪甩着衣袖走了进去，免去卜干的官职，把他贬为平民百姓。太宰河间王刘易、大将军勃海王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人王延等人都来到皇宫门前，上表劝谏说：“王沈等人假托圣旨，欺瞒天下，对内谄媚陛下，对外讨好相国，权力之重，可以同皇帝相比，他们还树立很多奸党，流毒遍及海内。他们深知陈休等人皆为忠臣，为国家尽心尽力，他们担心这些忠臣揭发他们的邪恶罪行，所以设计诬陷他们。陛下没有详察，即施加极刑，悲痛贯彻天地，贤士愚夫无不感伤畏惧。现在残存的晋朝还没有被消灭，巴、蜀地区也没有臣服，石勒图谋占据赵、魏之地，曹嶷打算在山东称王，陛下江山的四周，何处没有忧患？再加上王沈等人聚众为乱，诛巫咸，杀扁鹊，臣担心最后会病入膏肓，成为不治之症，以后虽想挽救，恐怕也来不及了！请求罢免王沈等人的官职，交付有关部门治罪。”刘聪把这份奏表给王沈等人看，并笑着说：“这些人被陈元达引导，才变得这样痴呆。”王沈等人磕头哭着说：“臣等都是小人物，承蒙陛下过分的赏识和提拔，得以出入皇宫禁中，而朝臣憎恨臣等如同仇敌，又深深地怨恨陛下。希望陛下把臣等投入鼎镬中炼成油脂，朝廷自然就会和谐肃穆了。”刘聪说：“这样狂妄的言论经常有，你不用担心！”刘聪向相国刘粲询问他对王沈等人的看法，刘粲极力称赞王沈等人忠心清正，刘聪很高兴，封王沈等人为列侯。太宰刘易又来到皇宫上书极力规劝，刘聪大怒，撕碎了奏章。三月，刘易愤恨而死。刘易平素忠心正直，陈元达依靠他为后援，才得以尽全力劝谏。刘易死后，陈元达哭得非常伤心，说：“‘贤人都说要离去，国家将要更加贫困！’我既然不能再进忠言了，像这样默默地苟且偷生还有什么用呢！”回去后便自杀了。

【原文】

九月，汉主宴群臣于光极殿，引见太弟义。义容貌憔悴，鬓发苍然，涕泣陈谢[1]。聪亦为之恸哭，乃纵酒极欢，待之如初[2]。

【注文】

[1]鬓（bìn）发：脸旁靠近耳朵的头发。

[2]恸（tòng）哭：放声痛哭。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九月，汉主在光极殿宴请群臣，召见皇太弟刘义。刘义面容憔悴，鬓发苍白，哭着谢罪。刘聪也为之痛哭，于是开怀畅饮，极尽欢娱，对待刘义又像当初一样。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春三月，汉相国粲使其党王平谓太弟义曰：“适奉中诏，云京师将有变，宜衷甲以备非常[1]。”义信之，命宫臣皆衷甲以居。粲驰遣告靳准、王沈，准以白汉主聪曰：“太弟将为乱，已衷甲矣。”聪大惊曰：“宁有是耶！”王沈等皆曰：“臣等闻之久矣，屡言之而陛下不之信也。”聪使粲以兵围东宫，粲使准、沈收氐、羌酋长十余人穷问之，皆悬首高格，烧铁灼目，酋长自诬与义谋反[2]。聪谓沈等曰：“吾今而后知卿等之忠也。当念知无不言，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于是诛东宫官属及义素所亲厚，准、沈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数十人，阬士卒万五千余人[3]。夏四月，废义为北部王，粲寻使准贼杀之。义形神秀爽，宽仁有器度，故士心多附之[4]。聪闻其死，哭之恸，曰：“吾兄弟止余二人，而不相容，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秋七月，汉主聪立晋王粲为皇太子，领相国、大单于，总摄朝政如故，大赦。

【注文】

[1]元帝：即东晋元帝司马睿（276—323年），字景文，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初袭封琅邪王。后担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并镇守建康（今江苏南京）。他依靠中原南迁大族顾荣、贺循等人的支持，统治长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公元317年，刘曜攻占长安，时任西晋丞相的司马睿在建康称王，改元建武；次年称帝，成为东晋的开国皇帝。公元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他忧愤而死。　　建武：东晋元帝司马睿的第一个年号，也是东晋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17年至318年。公元317年，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改元建武。次年正式登基，同时改元大兴元年。　　王平：十六国汉赵时人，刘粲亲信，曾参与陷害皇太弟刘义事件。　　中诏：宫中直接发出的帝王亲笔诏令。　　衷甲：在衣服里面穿铠甲。

[2]氐：古代少数民族名称。原在中国北部和西部的广大地区游牧。从东汉起陆续内迁，主要居住在今陕西、甘肃、四川等广大地区，主要从事畜牧业和农业。魏晋时期，氐人已经遍布关中地区，今甘肃天水至陕西略阳一带成为氐人的主要聚居区。在中原汉族经济、文化的强烈影响下，氐人大量接受汉族文化和生产技术。历史上曾建立过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　　羌：中国西部一个古老的少数民族，散居在甘肃、新疆南部、青海、西藏东北部和四川西部。历史上因时代、地域的不同，羌人又被称为“姜”“羌”“氐羌”“羌戎”“西羌”等。　　酋（qíu）长：部落首领。据考，酋长制度最初是从原始氏族制度发展演变而来的。

[3]阬（kēng）：同“坑”。活埋。

[4]士：上古掌刑狱之官。商、西周、春秋为贵族阶层，多为卿大夫的家臣。春秋末年以后，逐渐成为统治阶级中知识分子的统称。魏晋之后，士逐渐成为封建社会中最基础的贵族，也是最高级的百姓。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春季三月，汉相国刘粲让党羽王平对皇太弟刘义说：“刚刚接到密诏，说是京城马上就要发生变乱，应当穿上铠甲以防万一。”刘义信以为真，命令东宫的将士臣属都在里面穿上了铠甲。刘粲派人飞马告知靳准、王沈，靳准以此向汉主刘聪禀报说：“太弟将要发动叛乱，现在都已经穿好铠甲了。”刘聪大为吃惊地说：“难道会有这种事情！”王沈等人都说：“臣等很久以前就听说皇太弟打算发动叛乱，屡次向陛下进言，但陛下始终不相信我们。”刘聪命刘粲率兵包围东宫，刘粲让靳准、王沈收捕了十多个氐族、羌族酋长，立即进行审讯，把他们的脑袋高悬在木格之上，烧红烙铁，烫他们的眼睛，酋长们被逼承认自己与刘义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我如今才知道你们的忠心！应当念及知无不言的训导，不要怨恨过去的建议没有被采用。”于是诛杀东宫属官以及刘义平时最亲近厚待的人，以及靳准、王沈等人平时最憎恨的数十名大臣，坑杀士卒一万五千多人。夏季四月，废黜皇太弟刘义，贬为北部王，不久刘粲又指使靳准把他杀害。刘义形体俊美，神态清朗，为人宽厚仁和有度量，所以士人大多归心于他。刘聪听说他的死讯后，哭得十分伤心，说：“我们兄弟只剩下两人，却不能相容，怎么能使天下人知道我的心呢！”秋季七月，刘聪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兼相国、大单于，总掌朝政，大赦天下。

【原文】

大兴元年夏四月，汉中常侍王沈养女有美色，汉主聪立以为左皇后[1]。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谏曰：“臣闻王者立后，比德乾坤，生承宗庙，没配后土，必择世德名宗，幽闲令淑，乃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心[2]。孝成帝以赵飞燕为后，使继嗣绝灭，社稷为墟，此前鉴也[3]。自麟嘉以来，中宫之位，不以德举[4]。借使沈之弟女，刑余小丑，犹不可以尘污椒房，况其家婢邪[5]！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奈何一旦以婢主之？臣恐非国家之福也。”聪大怒，使中常侍宣怀谓太子粲曰：“鉴等小子，狂言侮慢，无复君臣上下之礼，其速考实！”于是收鉴等送市，皆斩之。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驰将入谏，门者弗通。鉴等临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复能为恶乎？乃公何与汝事！”鉴瞋目叱之曰：“竖子，灭大汉者，正坐汝鼠辈与靳准耳！要当诉汝于先帝，取汝于地下治之[6]。”准谓鉴曰：“吾受诏收君，有何不善，君言汉灭由吾也？”鉴曰：“汝杀皇太弟，使主上获不友之名。国家畜养汝辈，何得不灭！”懿之谓准曰：“汝心如枭镜，必为国患。汝既食人，人亦当食汝[7]。”

【注文】

[1]大兴：或作太兴，晋元帝司马睿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318年至321年。

[2]王鉴（？—318年）：十六国汉大臣，官至尚书令。其人性格刚直，敢于直谏。公元318年，刘聪纳奸臣王沈之养女为左皇后，他因进谏，被杀害。　　中书令：官名。西汉年间归属于内廷宦官机构，负责在皇帝书房整理宫内文库档案。汉元帝刘奭（shì）时，中书令权势很大，甚至超过丞相。三国魏文帝曹丕时，改秘书为中书，分设中书监与中书令，掌握机要。两晋沿设。司马迁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中书令。　　曹恂（？—318年）：十六国汉大臣，官至中书令、大司空、南郡公。因与王鉴等劝谏刘聪纳王沈之养女为左皇后，被杀。　　宗庙：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为维护宗法制而设立的祭祀祖宗的处所。　　神祇（qí）：“神”指天神，“祇”指地神。“神祇”泛指神。

[3]孝成帝：即汉成帝刘骜（áo）（前51—前7年），西汉第九位皇帝，公元前33年至前7年在位，死后谥号“孝成皇帝”，葬于延陵（今陕西咸阳北），庙号统宗。在中国古代昏君排行榜上，汉成帝是“赫赫有名”的。在他统治时期，纵情声色、政治腐败，土地严重兼并，导致社会矛盾激化，西汉王朝从此衰落。　　赵飞燕（前45年—前1年）：原名宜主，阳阿公主家婢女。由于她舞姿特别轻盈，故人称“赵飞燕”。因受到汉成帝赏识，召入宫中，封为“婕妤”，数年后立为皇后，成为汉成帝第二任皇后。正史上对她的记载很少，然而在野史中却又很多。在民间传说中，她以美貌著称，所谓“环肥燕瘦”讲的便是她和杨玉环，而燕瘦也通常用以比喻体态轻盈瘦弱的美女。同时她也因美貌而成为淫惑皇帝的一个代表性人物。

[4]麟嘉：十六国汉昭武帝刘聪所用第四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316年至318年。麟嘉三年七月，汉隐帝刘粲即位，改元汉昌元年。

[5]椒房：亦称椒室，即椒房殿。西汉皇宫未央宫皇后所居殿名，因以椒和泥涂墙壁得名。后亦用作皇后的代称。

[6]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愤怒。　　竖子：对人的鄙称。类似于“小子”。

[7]枭（xiāo）镜：指枭鸟和破镜。枭鸟，传说中的凶禽，吞食母亲；破镜，传说中的凶兽獍，吞食父亲。比喻忘恩负义之徒或狠毒的人。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大兴元年（318年）夏季四月，汉中常侍王沈的养女容颜美丽，汉主刘聪把她立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规劝道：“臣听说君王册立王后，取法天地相配之道，生时要承担起接续宗庙的责任，死后要配得上后土，一定要选择世代有德、名门望族出身、秉性娴雅善良的女子，才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使神祇称心如意。汉孝成帝刘骜立赵飞燕为皇后，使子嗣断绝，社稷化为废墟，这是前车之鉴。自从麟嘉年间以来，中宫的位置，不是以德行作为推举的标准。即使是王沈的妹妹或者女儿，阉宦之辈，也不可以让她们玷污后妃之位，何况是他家的婢女呢！六宫妃嫔，都是王公贵族的子孙，怎能让婢女去管理呢？臣担心这不能给国家带来福运。”刘聪大怒，让中常侍宣怀对太子刘粲说：“王鉴这些人，言事狂妄，态度轻慢，不再有君臣的礼节，希望从速定罪！”刘粲于是逮捕王鉴等人，把他们押到闹市，全部斩首。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飞马奔来，想要入宫劝谏，守门人却不给通报。王鉴等人临刑前，王沈用手杖敲打着他们说：“无用的奴才，还能作恶吗？我的事与你们有什么关系！”王鉴瞪圆眼睛，大声骂道：“小子，你们鼠辈和靳准是毁灭大汉的人！我一定要向先帝控告你，把你弄到地下治罪。”靳准对王鉴说：“我接受诏令收捕你，有什么不对，为什么说汉国灭亡是由于我呢？”王鉴说：“你杀死了皇太弟，使主上蒙受不亲的名声。国家豢（huàn）养你们这类人，怎么能不灭亡！”崔懿之对靳准说：“你的心如同枭鸟和破獍，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你既然吃人，别人也会吃你。”

慕容据邺

【内容提要】

《慕容据邺》记载了鲜卑人慕容廆（wěi）与慕容皝（huàng）父子建立前燕政权的历史过程。

慕容氏是鲜卑族的一支。魏初，莫护跋率诸部由鲜卑山（今内蒙古呼伦贝尔）入居辽西地区。慕容廆是鲜卑慕容部的一位杰出首领。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四年（283年），慕容涉归去世，他的弟弟慕容删篡夺政权，又企图杀害慕容廆，慕容廆被迫出逃避祸。太康六年（285年），部众杀死慕容删，迎立慕容廆为鲜卑单于。在慕容廆统治的四十余年间，慕容部政治、经济发展迅速。在他继位之初，慕容部刚从辽河上游草原南下，进入今辽西大小凌河流域农耕地区。四周强邻环伺，东有高句（gōu）丽（lí），北有鲜卑宇文部，西有鲜卑段部，南有晋朝设置的辽东太守和东夷校尉。慕容部地处其中，势单力孤，多次遭到宇文部、段部和高句丽的围攻，形势岌（jí）岌可危。此后，在与西晋的作战中，慕容廆胜少负多，居于下风，于是在太康十年（289年）遣使向西晋求和。晋武帝对此表示赞赏，并封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认为辽东郡过于僻远，遂率部由辽东北迁往辽西徒河县（今辽宁锦州）境的青山（今辽宁义县）。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四年（294年），慕容廆迁居至被称为“颛顼（Zhuānxū）之墟”的大棘（jí）城（今辽宁义县西），自此慕容部开始了定居的农耕生活，逐渐接受汉文化。

慕容皝是慕容廆的第三子。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时，他被授予冠军将军、左贤王。慕容廆死后，慕容皝继承了父亲的职位。之后慕容皝与其兄弟慕容翰、慕容仁、慕容昭之间发生争斗，最后慕容翰逃奔段部，慕容昭被杀，慕容仁则据守辽东抵抗，被慕容皝从海路讨平。数年后，又成功征服了高句丽与宇文部。晋成帝司马衍咸康三年（337年），慕容皝称燕王，设置百官，前燕政权正式建立，其统治地区包括今河北、山东、山西、河南、安徽、江苏、辽宁等地。

【原文】

晋武帝太康二年。初，鲜卑莫护跋始自塞外入居辽西棘城之北，号曰慕容部[1]。莫护跋生木延，木延生涉归，迁于辽东之北，世附中国，数从征讨，有功拜大单于[2]。冬十月，涉归始寇昌黎[3]。

【注文】

[1]莫护跋（bá）：东汉末鲜卑慕容部贵族首领。三国时，他率领族人迁居辽西。此后，随同司马懿征讨割据辽东的公孙渊，立下战功，被封为率义王。他在荆城以北（今河北昌黎境内）建立国家，势力渐强。　　塞外：也称塞北，古代指长城以北的地区，包括今内蒙古、甘肃、宁夏、河北、辽宁、吉林、黑龙江等长城以北的广大地区。　　辽西：郡名。秦汉辽西郡治所设在阳乐（今辽宁义县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迁西、乐（lào）亭以东、长城以南，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三国以后，治所先后移至令支城（今河北迁安西南）、肥如（今河北迁安东北）等地。　　棘城：地名，位于今辽宁义县西。曾为古帝颛顼之墟。公元294年，慕容廆率部移居至此。公元337年，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于此地称燕王，建燕国，史称前燕。

[2]木延：即慕容木延，生卒年不详，莫护跋之子，前燕前身鲜卑慕容部首领，公元245年至271年在位。三国时，率部随魏将毌（guàn）丘（qiū）俭东征高句丽有功，加封左贤王。　　涉归：即慕容涉归（？—283年），莫护跋之孙，慕容木延之子，慕容廆之父，鲜卑慕容部首领。因多次跟随魏军征讨有功，进拜鲜卑单于，并率其部迁居于辽东之北（今辽宁中西部），逐渐接受中原文化。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二年（281年）十月，率军攻击晋朝所属昌黎郡（今辽宁义县），次年为晋军所败，转年去世。　　辽东：郡名。始设于战国时燕国，是秦击败东胡后所设五郡之一，治所设在襄平县（今辽宁辽阳老城区），因郡治在辽河之东故名“辽东”。辖境东南至今鸭绿江下游，西至今大凌河下游及细河左岸，北至今辽河上游，东界至今昌图东北。魏晋南北朝时沿置。　　数（shuò）：屡次。

[3]昌黎：郡名。西汉时，在今辽宁义县境内设交黎县，为辽西郡东部都尉治所所在地。东汉安帝刘祜（hù）元初二年（115年），改交黎县为昌黎县，为辽东属国治所。三国曹魏齐王曹芳正始五年（244年），恢复东汉辽东属国建制，不久后改称昌黎郡，范围大致包括今辽宁锦州、阜新、朝阳等地。魏晋时昌黎郡先后属幽州、平州，郡治在昌黎县（今辽宁义县）。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二年（281年）。当初，鲜卑人莫护跋开始从塞外入关，定居在辽西棘城的北部地区，号称慕容部。莫护跋生了儿子慕容木延，慕容木延生下儿子慕容涉归，慕容涉归把部落迁移到辽东北部，世代依附中原王朝，此后多次从军出征，因功被封为大单于。冬季十月，慕容涉归开始攻掠昌黎郡。

【原文】

三年三月，安北将军严询[1]败慕容涉归于昌黎，斩获万计。

【注文】

[1]严询：生卒年不详。晋朝将领，历任安北将军、司隶校尉、雍州刺史。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二年（281年），鲜卑慕容涉归起兵反晋，时任安北将军的严询率军征讨。次年，在昌黎大败慕容涉归军，斩杀、俘获万余人，威震辽东。

【译文】

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三月，安北将军严询在昌黎击败慕容涉归军队，斩杀、俘获数以万计的敌人。

【原文】

四年。鲜卑慕容涉归卒，弟删篡立[1]。将杀涉归子廆，廆亡匿于辽东徐郁家[2]。

【注文】

[1]删：即慕容删（？—285年），或称慕容耐，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人，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涉归之弟。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四年（283年）十二月，他趁兄长慕容涉归去世之际，成功夺取政权。篡位后，进而企图杀害慕容涉归之子慕容廆。次年十二月，被其部下所杀。　　篡：古代特指臣子夺取君位。

[2]廆：即慕容廆（269—333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人，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涉归之子，前燕建立者慕容皝之父。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四年（283年）慕容涉归去世，其弟慕容删篡夺政权，他被迫逃亡。太康六年（285年），部众杀死慕容删，迎立他继位。太康十年（289年），被晋封为鲜卑都督。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元年（307年），时值五胡乱始，他自称鲜卑大单于。在位期间政事修明、招揽贤才，因此士大夫和民众大多归附他。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八年（333年）去世，谥襄公。其孙慕容儁称帝时，追尊他为武宣皇帝。　　徐郁：生卒年不详。魏晋时辽东人。慕容廆流亡期间，曾藏匿于其家。

【译文】

晋武帝太康四年（283年）。鲜卑慕容涉归去世，他的弟弟慕容删篡位。将要杀死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慕容廆逃亡到辽东徐郁家中藏匿起来。

【原文】

六年。慕容删为其下所杀，部众复迎涉归子廆而立之。涉归与宇文部素有隙，廆请讨之，朝廷弗许[1]。廆怒，入寇辽西，杀掠甚众。帝遣幽州军讨廆，战于肥如，廆众大败[2]。自是每岁犯边，又东击扶馀[3]。扶馀王依虑自杀，子弟走保沃沮[4]。廆夷其国城，驱万余人而归。

【注文】

[1]宇文部：古代鲜卑族的一个支系，其部族最晚可能从东汉末年或三国初年即已形成，其后繁荣兴盛一直至五胡十六国前期为止。西晋以后较为强盛之时，其地约在濡（rú）源（今河北滦河上游）以东，柳城（今辽宁朝阳西南）以西。五胡十六国时，宇文部与鲜卑慕容部之间不断争斗，宇文部数位首领被慕容部所败。公元344年，宇文部被慕容部建立的前燕政权灭亡，部众被迁移后散灭。　　弗（fú）：不。

[2]帝：此指晋武帝司马炎。　　肥如：地名，今河北迁安东北。

[3]扶馀（yú）：古国名，扶馀族所建。起源于今黑龙江、松花江流域，今辽宁昌图、洮（táo）南以北，至吉林双城以南，皆其国土。扶馀最强盛时，疆域达到长城以北，南达高句丽、东达挹（yì）娄、西接鲜卑。扶馀国后来发展成四个国家，即北扶馀、东扶馀、卒本扶馀（即高句丽）、南扶馀（即百济）。扶馀国从公元前2世纪立国到公元494年东扶馀国被高句丽灭国为止，历时约七百年。

[4]依虑（242—285年）：魏晋时扶馀国国王，扶馀王麻余之子。魏齐王曹芳正始八年（247年），麻余病死，时年六岁的他被部众拥立为扶馀王。西晋建立后，他为了对付慕容鲜卑和高句丽，频频向晋武帝朝贡。晋武帝太康六年（285年），扶馀国被慕容廆击破，依虑自杀。　　沃沮（jù）：公元前2世纪至5世纪居于朝鲜半岛北部的部落。东沃沮大致位于今朝鲜的咸镜道，北沃沮大致位于图们江流域。东沃沮常被简称为沃沮。5世纪初期，沃沮完全纳入高句丽版图。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六年（285年）。慕容删被他的手下杀死，部众重新迎接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回来，拥立他为主。慕容涉归与鲜卑宇文部素来就有恩怨，慕容廆请求讨伐他们，朝廷没有准许。慕容廆发怒，于是侵入辽西，杀死了许多平民百姓，掠夺了大量财物。晋武帝司马炎于是派遣幽州的军队讨伐慕容廆，双方在肥如交战，慕容廆的部众被击败。从此以后慕容廆每年都要侵犯边境地区，又向东攻打扶馀。扶馀王依虑自杀，他的儿子、兄弟们都逃到沃沮自保。慕容廆把扶馀国的城池夷为平地，驱赶一万多人返回。

【原文】

七年夏，慕容廆寇辽东，故扶馀王依虑子依罗求帅见人还复旧国，请援于东夷校尉何龛，龛遣督护贾沈将兵送之[1]。廆遣其将孙丁帅骑邀之于路，沈力战斩丁，遂复扶馀[2]。

【注文】

[1]依罗：生卒年不详，依虑之子，扶馀国国王。晋武帝太康六年（285年），慕容廆率军袭破扶馀国，国王依虑自杀，子弟们都逃到沃沮避难。次年他遣使请求东夷校尉何龛（kān）帮助复国。何龛于是派兵击退慕容廆，他得以复国，成为扶馀国王。　　见（xiàn）人：“见”古同“现”，现存之意，即指现存部众。　　东夷校尉：又称“护东夷校尉”，曹魏时设立的辽东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魏、西晋时主要负责维持朝廷在东部少数民族地区的统治秩序。东晋初年撤销西部护乌桓校尉后，东北边疆少数民族事务都由东夷校尉管理。此外还负责保护、扶持臣服朝廷的地方民族及民族政权，打击破坏朝廷边疆秩序、骚扰掳掠边郡的反叛势力，有权调集少数民族军队进行军事行动，并负责安抚、管理郡县内外归附的少数民族，及掌管郡县官民与塞外少数民族纳贡、贸易等事务。　　何龛：生卒年不详，西晋将领，魏光禄大夫何祯之子，庐江灊（qián）（今安徽霍山东北）人。鲜卑慕容廆进攻辽东时，他率军击败慕容廆，立依虑之子依罗为国王，助扶馀复国。后累官至后将军。　　督护：官名。晋朝置，为州、郡及军府僚属，掌管军务，有时也奉命率领军队出征。如刺史所属的督护就有军事指挥权，能统领部队。因其所隶官府级别而地位高低不同，一般隶军府者地位较高。与监军有所不同的是，督护有直接指挥作战的权力。　　贾沈：生卒年不详，曾任督护之职。鲜卑慕容廆进攻辽东时，他率军护送依虑之子依罗，击败慕容廆，助扶馀复国。

[2]孙丁（？—286年）：鲜卑慕容廆部将。慕容廆进攻辽东时，派他率骑兵邀击晋将贾沈于路，结果大败被杀。

【译文】

晋武帝太康七年（286年）夏季，慕容廆率军入侵辽东，前扶馀王依虑的儿子依罗请求率领现存部众返回旧土恢复故国，并向时任东夷校尉的何龛请求援助，何龛于是派遣督护贾沈率兵护送他回国。慕容廆派他的部将孙丁率领骑兵在半路上拦截他们，贾沈奋力苦战，最终斩杀孙丁，扶馀得以复国。

晋朝担任东夷校尉官职者一览表

朝代

任职时期

官职

任职者

西晋

晋武帝太康六年（285年）前

平州刺史、东夷校尉

鲜于婴

晋武帝太康六年（285年）

东夷校尉

何龛

晋武帝太康年间至晋惠帝永平元年（291年）

东夷校尉

文书俶（淑）

晋怀帝永嘉初年

东夷校尉

李臻（zhēn）

晋怀帝永嘉初年

东夷校尉

封释

东晋

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至大兴二年（319年）

平州刺史、东夷校尉

崔毖（bì）

【原文】

十年夏四月，慕容廆遣使请降。五月，诏拜廆鲜卑都督[1]。廆谒见何龛，以士大夫礼，巾衣诣门；龛严兵以见之，廆乃改服戎衣而入[2]。人问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礼待客，客何为哉！”龛闻之甚惭，深敬异之。时鲜卑宇文氏、段氏方强，数侵掠廆，廆卑辞厚币以事之[3]。段国单于阶以女妻廆，生皝、仁、昭[4]。廆以辽东僻远，徙居徒（何）［河］之青山[5]。

【注文】

[1]都督：古代军事长官。最初负责监督军队。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初年，因征伐四方，于出征时暂时设置督军御史以监督诸军，事成回师后则罢官。魏晋后发展为地方军事长官。其中，晋朝都督均持有“节”，表示朝廷赋予都督的权力。“使持节”都督有权诛杀郡守级别以下的官员，“持节”都督有权诛杀无官位的人，“假节”都督在战争期间可诛杀触犯军令者。

[2]谒（yè）见：通“觐（jìn）见”，泛指觐见皇帝或者地位、辈分高的人。　　巾衣：古代士大夫的装束，服之以示礼敬。　　诣（yì）门：上门；登门。　　戎（róng）衣：军服，战衣。

[3]段氏：指段氏鲜卑，这是以鲜卑、乌桓民族为主体，融合部分汉人和匈奴遗民而形成的一支东夷部落，主要活跃在晋朝至五胡十六国时期，大概于东汉中叶由辽东西迁，分布在辽西一带，世袭部落大人。曹魏末晋初势力逐渐强大，至4世纪初，成为东部鲜卑最强盛的部族之一，管辖范围西接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县西南），东界辽水。其部落首领先后有段疾陆眷、段务勿尘、段涉复辰、段匹磾等人。

[4]阶：即段阶，生卒年及生平事迹不详，鲜卑段部单于。一说即段乞珍。他的女儿嫁给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廆，生下了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　　皝：即慕容皝（297—348年），字元真，小字万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人，鲜卑族，慕容廆第三子，五胡十六国时前燕创建者。晋成帝司马衍咸康三年（337年），自称燕王，史称前燕。此后他先后击败辽西段氏、宇文氏等割据势力，国势渐强。后迁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在位期间，招徕流民垦辟土地，鼓励学习汉族文化。　　仁：即慕容仁（？—336年），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之弟，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人，鲜卑族。他有勇有谋，屡立战功。公元333年，慕容皝继任辽东公后，与慕容昭谋叛，自此慕容部分裂为二，相互攻击。公元336年，慕容皝大举征伐慕容仁，被擒赐死。　　昭：即慕容昭（？—333年），慕容廆第四子，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人。年少时跟随慕容廆四处征战，深得慕容廆疼爱。公元333年，慕容廆去世，慕容皩继位。他与其兄慕容仁密谋反叛，由于事发时在城内，因此很快被抓获，被赐自尽。

[5]徒（何）［河］：此处“何”应当为“河”。徒河，县名。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置，属辽西郡，治所设在今葫芦岛邰（tái）集屯镇小荒地村（另有学者认为在锦州老城附近）。东汉属辽东属国。西晋时隶属于昌黎郡，属平州。　　青山：地名，在今辽宁义县境内。

【译文】

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夏季四月，慕容廆派遣使者请求投降。五月，下诏任命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谒见何龛，执士大夫之礼，头裹幅巾身着单衣来到门前；何龛列兵森严与他相见，慕容廆于是改换戎装进入大门。有人询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慕容廆说：“主人不以礼节对待客人，客人又能怎么样呢！”何龛听后非常惭愧，对慕容廆深表敬重，认为他与普通人不同。当时鲜卑宇文氏、段氏正值强盛时，多次侵犯劫掠慕容廆，于是慕容廆与他们相处时言辞谦卑，还贡献丰厚的钱币。段国单于段阶把女儿嫁给慕容廆为妻，生下儿子慕容皩、慕容仁、慕容昭。慕容廆因辽东偏僻遥远，迁徙到徒河的青山地区。

【原文】

惠帝元康四年[1]。慕容廆徙居大棘城。

【注文】

[1]元康：晋惠帝司马衷所用第三个年号，共九年，即公元291年至299年。

【译文】

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四年（294年），慕容廆迁居到大棘城。

【原文】

太安元年[1]。鲜卑宇文单于莫圭部众强盛，遣其弟屈云攻慕容廆，廆击其别帅素怒延，破之[2]。素怒延耻之，复发兵十万围廆于棘城。廆众皆惧，廆曰：“素怒延兵虽多而无法制，已在吾算中矣。诸君但为力战，无所忧也。”遂出击，大破之，追奔百里，俘斩万计。辽东孟晖，先没于宇文部，帅其众数千家降于廆，廆以为建威将军[3]。廆以其臣慕舆句勤恪廉靖，使掌府库[4]。句心计默识，不案簿书，始终无漏。以慕舆河明敏精审，使典狱讼，覆讯清允[5]。

【注文】

[1]太安：西晋惠帝司马衷的第六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02年至303年。

[2]莫圭（guī）：即宇文莫圭，或作宇文莫廆，生卒年不详，西晋鲜卑宇文部首领。他在位时完成地区统一，称单于，在辽东诸部中最为强盛。　　屈云：即宇文屈云，宇文莫圭之弟，生卒年不详。曾受命率军攻击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廆。　　别帅：即偏军统帅。　　素怒延：即宇文素怒延，生卒年不详。他在与慕容廆的战斗中，被慕容廆击溃，于是以此为耻，又发兵十万在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包围慕容廆，但最终仍为慕容廆所败。

[3]孟晖：生卒年不详，辽东人，曾流亡于鲜卑宇文部，及慕容廆打败宇文部，率数千家归降，被任命为建威将军。　　没（mò）：覆灭；败亡。

[4]慕舆句：生卒年不详。鲜卑慕容廆积极招揽人才，且知人善用，他因“勤恪廉清”而被任命管理府库财政。　　恪：恭敬、谨慎。　　府库：府，古时国家收藏财物或者文书的宫室；库，古时国家储存物资的宫室。府库旧指国家贮藏财物、兵甲的处所。

[5]慕舆河：生卒年不详。鲜卑慕容廆积极招揽人才，且知人善用，他因“明敏精审”而被任命管理狱讼司法。

【译文】

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鲜卑宇文部单于宇文莫圭势力强盛，派遣自己的弟弟宇文屈云去攻打慕容廆，慕容廆攻打他的偏师将帅宇文素怒延，并将其攻破。宇文素怒延感到非常耻辱，又发兵十万把慕容廆包围在棘城。慕容廆的部众都很恐慌，慕容廆说：“宇文素怒延的士兵虽多，但是没有军纪，他已掉入我的陷阱之中了。你们只管尽力作战，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出击，大破宇文素怒延，追击敌兵一百里，俘虏斩杀敌军数以万计。辽东人孟晖，曾败于宇文部，他率领数千部众投降慕容廆，慕容廆让他担任建威将军。慕容廆因为他的臣属慕舆句勤劳、恭谨、廉洁，便让他掌管仓库。慕舆句心算默记，不用账簿，始终没有出现纰漏。慕容廆因为慕舆河为人精明、反应敏捷、遇事审慎，便让他掌管诉讼案件，覆察审讯，清廉公正。

【原文】

怀帝永嘉元年冬十二月，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拓跋猗卢与廆通好[1]。

【注文】

[1]拓跋猗卢（？—316年）：西晋末期鲜卑索头部首领、代王，公元295年至307年统治索头部西部国土，公元307年至316年统治索头部全境，是南北朝时期北魏皇帝的先祖之一。东汉末，鲜卑索头部由漠北南迁，定居定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总领拓跋三部。他继任鲜卑拓跋部首领后，重新统一各部落，结束长期分裂状态，并任用汉族士人卫雄、箕（jī）澹（dàn）等管理事务，支持西晋并州刺史刘琨（kūn）对抗匈奴汉国刘渊、前赵石勒的进攻。永嘉四年（310年），被晋怀帝封为大单于、代公。晋愍帝建兴三年（315年），晋爵为代王，建立代国。次年因内部夺权斗争，被其子拓跋六修擒杀。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称帝时，追谥他为穆皇帝。

【译文】

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元年（307年）冬季十二月，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拓跋猗卢与慕容廆通使修好。

【原文】

三年。初，辽东太守庞本袭杀东夷校尉李臻，诏以勃海封释代之，释收斩本[1]。

【注文】

[1]庞本（？—309年）：曾任西晋辽东太守。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他以私怨杀死平州刺史、东夷校尉李臻，但他随即也被继任东夷校尉封释斩首。　　李臻（？—309年）：西晋时担任东夷校尉。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被辽东太守庞本所杀。　　勃海：郡名。汉高帝刘邦五年（前202年）置，治所设在浮阳县（今河北沧州东南）。汉宣帝刘询后辖境相当于今天津、河北廊坊安次以南，河北文安、泊头、阜城、山东宁津以东，山东乐陵、河北景县、安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南皮县（今河北南皮东北），后辖境逐渐变小。　　封释（？—311年）：勃海（治今河北南皮东北）人，西晋平州刺史、东夷校尉。曾试图与发动叛乱的附塞鲜卑素喜连、木丸津议和，但没成功。

【译文】

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当初，辽东太守庞本袭击并杀死东夷校尉李臻，晋怀帝于是下诏让勃海人封释代替李臻担任东夷校尉，封释逮捕了庞本，并把他斩首。

【原文】

五年。初，东夷校尉李臻之死也，辽东附塞鲜卑素喜连、木丸津讬为臻报仇，攻陷诸县，杀掠士民，屡败郡兵，连年为寇[1]。东夷校尉封释不能讨，请与连和，连、津不从。民失业，归慕容廆者甚众，廆廪给遣还，愿留者即抚存之[2]。

【注文】

[1]附塞：归附边塞。　　素喜连（？—311年）、木丸津（？—311年）：二人均为鲜卑人。辽东太守庞本因私怨杀死东夷校尉李臻后，他们以替李臻报仇为名起兵，攻陷辽东所属各县。东夷校尉封释无力征讨，这种情形一直延续数年。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被慕容廆之子慕容翰打败并杀死。　　讬（tuō）：同“托”，假托。

[2]廪（lǐn）：发给粮食。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当初，东夷校尉李臻死后，归附辽东边塞的鲜卑人素喜连、木丸津假托为李臻报仇，攻陷各县城，屠杀抢掠士民，屡次打败辽东郡的军队，连续数年侵扰。东夷校尉封释无力讨伐，请求与素喜连议和，素喜连、木丸津没有同意。百姓失去了各自的本业，归附慕容廆的人非常多，慕容廆发给他们粮食，遣送他们回乡，愿意留下的就进行抚慰。

【原文】

廆少子鹰扬将军翰言于廆曰：“自古有为之君，莫不尊天子以从民望，成大业[1]。今连、津外以庞本为名，内实幸灾为乱。封使君已诛本请和，而寇暴不已[2]。中原离乱，州师不振，辽东荒散，莫之救恤[3]。单于不若数其罪而讨之，上则兴复辽东，下则并吞二部，忠义彰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此霸王之基也[4]。”廆笑曰：“孺子乃能及此乎！”遂帅众东击连、津，以翰为前锋，破斩之，尽并二部之众。得所掠民三千余家，及前归廆者悉以付郡，辽东赖以复存。封释疾病，属其孙奕于廆[5]。释卒，廆召奕与语，说之，曰：“奇士也[6]。”补小都督。释子冀州主簿悛、幽州参军抽来奔丧，廆见之曰：“此家抎抎千斤犍也[7]。”以道不通，丧不得还，皆留仕廆，廆以抽为长史，悛为参军[8]。王浚以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9]。

【注文】

[1]少（shào）子：指最小的儿子。　　鹰扬将军：武官名，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年间（196—220年）曹操置，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两晋南北朝时多设此官，居五品。此官在晋朝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多为兼领刺史的方镇，地位较高。　　翰：即慕容翰（？—344年），字元邕，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人，鲜卑族首领慕容廆之子。他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膂（lǚ）力过人，深得父亲喜爱。慕容皝继位后，因受猜忌而投奔宇文归，后思乡而归。晋康帝司马岳建元二年（344年），曾随慕容皝讨伐宇文归。后被人诬告谋反，赐死。

[2]封使君：使君是刺史或州郡等地方官员的代称。此处“封使君”即平州刺史封释的代称。

[3]中原：狭义“中原”指河南，广义“中原”则是以河南四大古都（洛阳、开封、安阳、郑州）为中心以及河南六大历史文化名城（洛阳、开封、郑州、南阳、商丘、濮阳）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一带。中原是中国历史上绝大部分时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所在地，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

[4]二部：此指素喜连、木丸津二人的部落。

[5]疾病：此作动词，患病的意思。　　属（zhǔ）：古同“嘱”，托付。　　奕：即封奕（？—365年），字子专，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封释之孙。有文才，又有谋略，军事才能非凡，深得慕容皝赏识。公元337年，慕容皝称燕王，被任命为国相。慕容儁（jùn）称帝后，又拜为太尉，封武平侯。不久进位太尉，领中书监，为定策元勋。公元365年，因病去世，谥匡公。

[6]说（yuè）：古同“悦”，喜欢。

[7]主簿：官名。初置于汉朝，主管文书簿籍及印鉴，起草文件、管理档案及各种印章等事务，大致相当于现代秘书一职。魏晋以后，统兵大臣的幕府中，主簿为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　　悛（quān）：即封悛，生卒年不详，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封释之子。曾任冀州主簿。　　参（cān）军：官名，即参谋军务之称，简称“参军”。最初是丞相的军事参谋。魏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此官员，沿至隋唐。　　抽：即封抽，生卒年不详，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封释之子。曾任幽州参军。　　抎（yǔn）：古通“陨（yǔn）”，坠落。　　千斤犍（jiān）：犍，特指骟（shàn）去睾丸的公牛。千斤犍即千斤的犍牛，比喻难得的人才。　　丧：灵柩、棺椁（guǒ）。

[8]长史：古代武官名，战国末秦国始置。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皆设长史，其职掌为“署诸曹事”，相当于相府中的事务主管，任职颇重，号为三公辅佐。后历代均设此官职，成为幕僚之长，总管府内事务等。此外，西汉少数民族各郡太守下亦设长史，辅佐太守掌一郡兵马。至魏晋，凡刺史带将军称号者，其幕府亦设长史。

[9]妻舅：即妻子的弟兄。　　崔毖（bì）：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平州刺史、最后一任汉人东夷校尉。他任职时恰逢“五胡乱华”，北方一片混乱，他认为自己是正宗汉族，于是试图以此为号召招纳流亡汉人，割据一方。不料当时许多流民反而前往归附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廆。对此他大为不满，晋元帝司马睿大兴初年，他联合鲜卑宇文部、段部和高句丽三方军队进攻慕容廆，不料被慕容廆以离间计击败，他只得逃亡高句丽，其部众和地盘全部被慕容廆兼并。他后人留居朝鲜，为朝鲜崔姓始祖。

【译文】

慕容廆的小儿子时任鹰扬将军的慕容翰对父亲说：“古往今来凡是有作为的君主，都会尊奉天子顺从百姓的愿望，以成就大业。现在素喜连、木丸津表面上以讨伐庞本为名，但实际上是幸灾乐祸，并趁机作乱。封释已经诛杀庞本请求和解，而素喜连、木丸津仍施暴不止。中原百姓离散、社会混乱，平州军队萎靡不振，辽东地区土地荒芜、百姓离散，没有谁前去救援。您不如列举素喜连、木丸津的罪状进行讨伐，上可以复兴辽东，下可以吞并二人的部落，忠义的美名在当今朝廷中能够得以显扬，实际的利益却归属我国，这是霸王基业。”慕容廆笑着说：“小孩子竟能够有这样的见识！”于是率领部众向东攻打素喜连、木丸津，任命慕容翰为前锋，慕容翰所率先锋部队初战告捷，杀死了素喜连、木丸津，吞并了二人的部众。并把之前被素喜连、木丸津掠去的三千多家平民百姓，以及先前归附自己的百姓，全部交还给郡里，辽东依靠慕容廆才得以再次保存。封释患病，把他的孙子封奕托付给慕容廆。封释去世，慕容廆召见封奕，与他交谈，非常欣赏他，说：“真是个奇才。”补授他小都督一职。封释的儿子冀州主簿封悛、幽州参军封抽赶来参加父亲的丧礼，慕容廆见到他们说：“这一家人都是上天降下来的有千斤力的神牛啊！”因为道路断绝，他们无法把父亲的灵柩送回故乡，于是都留下来在慕容廆处任职，慕容廆任命封抽为长史，封悛为参军。王浚任用舅舅崔毖为东夷校尉。

【原文】

愍帝建兴元年。初，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北依王浚，浚不能存抚，又政法不立，士民往往复去之。段氏兄弟专尚武勇，不礼士大夫。唯慕容廆政事修明，爱重人物，故士民多归之。廆举其英俊，随才授任，以河东裴嶷、北平阳耽、庐江黄泓、代郡鲁昌为谋主，广平游邃、北海逄羡、北平西方虔、西河宋奭及封抽、裴开为股肱，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岌弟真、兰陵缪恺、昌黎刘斌及封奕、封裕典机要[1]。裕，抽之子也。

【注文】

[1]裴（péi）嶷：生卒年不详，西晋士族豪强。字文冀，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司隶校尉裴昶（chǎng）之子。西晋末担任黄门郎、荥（xíng）阳太守，后投奔慕容廆，深受信任，被授为长史，帮助慕容廆管理辽西，招纳贤才，为前燕政权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北平：郡名。西晋时改右北平郡置，治所设在徐无县（今河北遵化东）。　　阳耽（dān）：生卒年不详，西晋北平无终（今天津蓟县）人，曾任前燕军咨祭酒、辽西太守、东夷校尉等职。　　庐江：郡名，晋朝时治所设在舒县（今安徽舒城），属豫州。　　黄泓：生卒年不详，字始长，应是晋魏郡斥丘（今河北成安）人。他跟从父亲黄沈学习天文知识，精妙逾深，且兼博览经史。永嘉之乱时，迁至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后率宗族投奔慕容廆，深受慕容廆重视，历任参军、左常侍、从事中郎等职。　　代郡：郡名。治所在代县，即今河北蔚（yù）县东北。　　鲁昌：生卒年不详，代郡（治今河北蔚县东北）人，永嘉之乱时，避难于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后投奔慕容廆，为其参谋，曾任征虏将军。　　广平：郡名，西晋时治所设在广平（今河北鸡泽附近）。　　游邃（suì）：生卒年不详，广平（治今河北鸡泽附近）人，曾任西晋昌黎太守。永嘉之乱时，避难于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后投奔慕容廆。　　北海：郡名。西汉景帝刘启中元二年（前148年）始置，治所设在营陵县（今山东昌乐东南）。东汉改为国，治所移至剧县（今山东昌乐西）。魏、晋沿置。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潍坊及安丘、昌乐、寿光、昌邑等地。　　逄（páng）羡（xiàn）：生卒年不详，曾任昌黎太守。永嘉之乱时，避难于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后投奔慕容廆。　　西方虔：生卒年不详，永嘉之乱时，避难于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后投奔慕容廆。　　宋奭（shì）：生卒年不详，曾任昌黎太守。永嘉之乱时，避难于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后投奔慕容廆。　　裴开：生卒年不详，字士先，玄菟（tú）太守裴武之子，后归附慕容廆，拜为东骑司马、军咨祭酒等。他才略深远，屡次向慕容廆进献奇策，多被纳用。　　股肱：大腿和胳膊，比喻左右辅佐之臣。　　平原：郡名，治所设在平原县（今山东平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原、禹城、齐河、陵县、临邑、商河、阳信、惠民等地。　　宋该：生卒年不详，字宏宣，平原（治今山东平原西南）人。曾任慕容廆右长史。　　安定：郡名。汉武帝刘彻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设在平高县（今宁夏固原），辖境约为今宁夏南部及甘肃东部地区。西晋时，治所迁至安定县，即今甘肃泾（jīng）川北泾河北岸。　　皇甫（fǔ）岌（jí）：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燕安定（治今甘肃泾川北）人。因足智多谋、颇具文采而任居要职。　　真：即皇甫真，生卒年不详，字楚季，皇甫岌之弟，安定（治今甘肃泾川北）人。曾被慕容廆封为辽东国侍郎。慕容皝时，迁平州别驾、典书令。秦燕相争时期，被前秦评为燕国唯一智谋之士，燕亡后任前秦奉车都尉。　　兰陵：郡名。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东海郡置，治所设在承县（今山东枣庄东南峄［yì］城西），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枣庄及滕（téng）州部分地区。　　缪（miào）恺（kǎi）：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燕兰陵（今山东苍山）人。因文采过人，任要职。　　封裕：生卒年不详，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封抽之子，前燕记室监参军、太尉领中书监。曾上书提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等进步的经济政策，对当时朝政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当初，中原地区躲避战乱的士人百姓大多向北依附王浚，王浚却不能留住人才，而且政令法律也执行不力，士人百姓又往往离他而去。段氏兄弟专门崇尚武力，不能礼待士大夫。只有慕容廆政治清明，爱惜尊重人才，所以士人百姓大多前去归附他。慕容廆选拔其中的豪杰之士，按照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让河东人裴嶷、北平人阳耽、庐江人黄泓、代郡人鲁昌作为谋士，让广平人游邃、北海人逄羡、北平人西方虔、西河人宋奭以及封抽、裴开作为辅国大臣，让平原人宋该、安定人皇甫岌、皇甫岌的弟弟皇甫真、兰陵人缪恺、昌黎人刘斌以及封奕、封裕掌管机要。封裕是封抽的儿子。

【原文】

裴嶷清方有干略，为昌黎太守[1]。兄武为玄菟太守[2]。武卒，嶷与武子开以其丧归，过廆，廆敬礼之，及去，厚加资送[3]。行及辽西，道不通，嶷欲还就廆。开曰：“乡里在南，奈何北行？且等为流寓，段氏强，慕容氏弱，何必去此而就彼也[4]！”嶷曰：“中国丧乱，今往就之，是相帅而入虎口也。且道远，何由可达。若俟其清通，又非岁月可冀[5]。今欲求讬足之地，岂可不慎择其人。汝观诸段，岂有远略，且能待国士乎[6]？慕容公修仁行义，有霸王之志，加以国丰民安，今往从之，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何疑焉！”开乃从之。既至，廆大喜。阳耽清直沈敏，为辽西太守[7]。慕容翰破段氏于阳乐，获之，廆礼而用之[8]。游邃、逄羡、宋奭皆尝为昌黎太守，与黄泓俱避地于蓟，后归廆[9]。王浚屡以手书召邃兄畅，畅欲赴之[10]。邃曰：“彭祖刑政不修，华戎离叛，以邃度之，必不能久，兄且盘桓以俟之[11]。”畅曰：“彭祖忍而多疑，顷者流民北来，命所在追杀之。今手书殷勤，我稽留不往，将累及卿[12]。且乱世宗族宜分，以冀遗种。”遂从之，卒与浚俱没。宋该与平原杜群、刘翔先依王浚，又依段氏，皆以为不足讬，帅诸流寓同归于廆[13]。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为长史，卑辞说谕，终莫能致。廆招之，岌与弟真即时俱至。辽东张统据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相攻，连年不解[14]。乐浪王遵说统帅其民千余家归廆，廆为之置乐浪郡，以统为太守，遵参军事。

【注文】

[1]清方：清廉正直。　　干略：指治事的才能与谋略。

[2]玄菟（tù）：郡名。汉武帝灭卫氏朝鲜后，在其地设郡，与乐浪郡、临屯郡和真番郡合称“汉四郡”，玄菟郡是汉四郡中面积最大的一个，亦是四郡里最重要的一个。辖境相当于今辽宁东至朝鲜咸镜北道一带。

[3]丧归：古代做官之人，在父母过世后，为表示孝心，需要回家守孝，时间一般为三年。

[4]流寓：寄居在异乡。

[5]俟（sì）：等待。

[6]国士：本指一国中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后引申指一国中才能最优秀、才华最出众的人物。

[7]沈（chén）：同“沉”，稳重之意。

[8]阳乐（lè）：县名。秦置，治所在今辽宁义县西。三国魏与西晋时，治所迁至今河北卢龙双望一带。北魏、东魏时，治所在今河北抚宁西。

[9]蓟（jì）：地名，西周曾封唐尧的后代于此地，到春秋战国时为燕国的首都。此后，蓟指古代北京地区（今北京西南）。

[10]手书：亲手写的书信。

[11]彭祖：即王浚。古人常以字称呼其人。　　戎：指戎人，泛指中国古代西部、北部少数民族，又称西戎。常用为非华夏民族泛称。春秋时期戎人相当活跃，其中以允姓、姜氏、犬戎最为著名。经春秋战国长时期的民族交往，逐渐与华夏民族融合。　　度（duó）：估计，推测。

[12]稽（jī）留：停留。　　累（lěi）：连及，连带。　　卿：古代用为第二人称，表尊敬或爱意。

[13]刘翔：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燕大臣。慕容廆时，任主簿；慕容皝继位后，被授位功曹。曾与游邃一起为前燕创定府朝仪法。

[14]张统：生卒年不详。辽东人，十六国初据守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连年混战，征战不已。后在乐浪人王遵的劝说下，率领一千多家民众归附慕容廆，慕容廆设置乐浪郡，让张统担任太守，王遵担任参军。　　乐浪：郡名。公元前108年，汉武帝在并吞卫氏朝鲜后以古朝鲜地区为中心所设置的郡，“汉四郡”之一。治所设在朝鲜县（故卫氏朝鲜都城王险城，今朝鲜平壤大同江南岸），辖境相当于今朝鲜平安南道、平安北道及黄海北道各一部分，对朝鲜、日本诸部落有很大影响。乐浪郡沿袭至西晋末。八王之乱后，中原大乱，高句丽南下屯兵乐浪郡。　　带方：郡名。东汉献帝建安年间公孙康分乐浪郡南部地置，治所设在带方（今朝鲜凤山附近），辖境相当于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西晋末，地属高句丽。前燕侨置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附近。　　高句丽：亦作高句骊（lí），位于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北部的一个民族政权（前37—668年），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公元前37年，扶馀王子朱蒙因与其他王子不和，逃离扶馀国到鸭绿江沿岸的卒本扶馀，建立高句丽。建国后，逐步统一其周边的扶馀、沃沮、东濊（huì），吞并汉四郡。5世纪时期，高句丽进入鼎盛时期，控制了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的大部分地区。隋唐年间，高句丽不断与唐军交战，国力衰落。公元668年，被唐朝与新罗联军所灭。　　乙弗利（？—331年）：或作忧弗、乙弗，高句丽第十五代王，公元300年至331年在位。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六年（331年）去世，谥“美川王”。

【译文】

裴嶷清廉方正，富有才干和谋略，担任昌黎太守。他的哥哥裴武担任玄菟太守。裴武去世，裴嶷与裴武的儿子裴开护送裴武的灵柩回归故乡，路过慕容廆那里时，慕容廆尊敬礼待他们，等他们启程离开时，又赠送丰厚的资财。他们走到辽西，无法通行，裴嶷想回去投奔慕容廆。裴开说：“我们的故乡在南方，怎么能向北走呢？况且同样是流落他乡，段氏强大，慕容氏弱小，为什么要舍强求弱投奔慕容廆呢？”裴嶷则说：“中原处于战火祸乱之时，现在去中原，就等于投入虎口。再说道路遥远，怎么能够到达呢？如果等道路畅通，又不是一时半载可以实现的。现在想找一个安身立足的地方，必须慎重地选择一个合适的人。你观察段氏兄弟们，他们难道有远大的谋略，能够善待国士吗？慕容廆修养仁德，奉行道义，有想成为天下之主的志向，加上国富民安，现在去追随他，上可以建立功名，下可以庇护宗族，你还有什么怀疑的呢！”裴开于是表示同意。到达之后，慕容廆非常高兴。阳耽清廉正直，沉着机敏，担任辽西太守。慕容翰在阳乐打败段氏，俘虏了阳耽，慕容廆待之以礼并加以任用。游邃、逄羡、宋奭都曾经担任过昌黎太守，与黄泓一起到蓟城避难，后来归附慕容廆。王浚屡次用亲笔信宣召游邃的哥哥游畅，游畅打算前往。游邃说：“王浚不修刑法政令，汉人、戎人都反叛离去，依我看来，肯定不能久存，哥哥暂且推迟一段时间，坐观其变。”游畅则说道：“王浚残暴多疑，不久前流民北上，他命令各地军队追杀流民。现在亲自写信给我，态度殷勤，我停留这里不去，将要牵累到您。再说乱世之中宗族应当分开，以留下后代。”游邃于是依从了他，结果游畅与王浚一同覆没。宋该与平原人杜群、刘翔先前投靠王浚，后来又投靠段氏，都因为其不值得托身，便率领流亡客居的人们一同归附于慕容廆。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担任长史，用谦恭的言词进行劝说，最后也没能把皇甫岌召来。慕容廆征召皇甫岌，皇甫岌与他的弟弟皇甫真即刻就一起过来投靠。辽东人张统据守乐浪、带方两个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连年混战，征战不已。乐浪人王遵说服张统率领一千多家民众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为他们设置了乐浪郡，让张统担任太守，王遵担任参军。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三月，晋王以鲜卑大都督慕容廆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廆不受[1]。征虏将军鲁昌说廆曰：“今两京覆没，天子蒙尘，琅邪王承制江东，为四海所系属[2]。明公虽雄据一方，而诸部犹阻兵未服者，盖以官非王命故也[3]。谓宜通使琅邪，劝承大统，然后奉诏令以伐有罪，谁敢不从？”处士辽东高诩曰：“霸王之资，非义不济[4]。今晋室虽微，人心犹附之。宜遣使江东，示有所尊，然后杖大义以征诸部，不患无辞矣。”廆从之，遣长史王济浮海诣建康劝进[5]。

【注文】

[1]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都督诸州诸军事”制度出现于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曹魏建立后，曹丕相继在地方上设置了五个“都督诸州诸军事”的武官和管区，任命亲信担任该职，以控制军事大权。西晋在地方上沿承了“都督诸州诸军事”的建制。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即掌管辽东地区各少数民族及汉人流民军事大权的武官。　　龙骧（xiāng）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置。晋武帝司马炎意图伐吴，因吴童谣“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之语，于是拜益州刺史王濬（jùn）为龙骧将军，使造船备战，龙骧之号始此。龙骧将军位居三品，两晋时沿置。

[2]征虏将军：武官名号，负责统兵出征，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中兵参军、咨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两晋时位居三品。　　两京：即长安与洛阳。长安，古都，意为“长治久安”。大致位于今陕西西安、咸阳附近。先后有周、秦、汉、唐等十几个朝代及政权建都于此。它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响力最大的都城。列中国四大古都之首，同时也是与雅典、罗马和开罗齐名的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西晋末年，晋愍帝司马邺在长安短暂建都。　　蒙尘：指皇帝被驱逐出宫廷，在外流亡。　　琅邪王：即司马睿。司马睿于十五岁继承琅邪王位。琅邪，郡名，亦作琅琊，秦朝始置郡，为秦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设在琅邪（今山东青岛黄岛）。东汉章帝刘炟（dá）建初五年（80年）移治开阳（今山东临沂），辖境为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三国时，辖区有所缩小，仅有今山东临沂、临沭（shù）、苍山等地区。到西晋时，向北扩展到沂南、费县、蒙阴等地区。　　江东：古地区名，泛指今长江下游以南的江苏、上海、安徽、浙江地区。

[3]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对称呼很讲究。“明公”即对地方割据长官的尊称，意为“贤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此指慕容廆。

[4]高诩（xǔ）（？—344）：辽东隐士，慕容廆时被拜为郎中。慕容皝继位后，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后因功封汝阴侯。晋康帝司马岳建元二年（344年），跟从慕容皝征伐宇文逸豆归，中流矢而亡。

[5]建康：故城在今江苏南京。三国吴、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先后在此建都，六朝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原名金陵。秦置县，名秣（mò）陵。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在此筑石头城，改称建业。西晋统一全国后，仍名秣陵。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邺县，治所设在今江苏南京。后避晋愍帝司马邺讳更名建康。东晋南朝相承不改。　　劝进：劝说实际上已经掌握政权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三月，晋王下诏任命鲜卑大都督慕容廆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没有接受。征虏将军鲁昌劝说慕容廆：“现在长安、洛阳两京陷落，皇帝流亡在外，琅邪王司马睿在江东代表皇帝发号施令，四海归心。您虽然割据一方称雄，可是现在仍有许多部族还是连年混战，不肯臣服于您，这是因为您的官职不是晋王正式任命的缘故。我认为此时应当派遣使节，晋见琅邪王司马睿，劝说他继承皇位，然后我们奉皇帝诏令，讨伐有罪的部族，谁敢不服从号令？”辽东隐士高诩也说：“开创霸业，不行仁义是不能实现的。现在晋室虽然衰微，但仍然是民心所向。应当派遣使节到江东，表明我们有所尊奉，然后依仗君臣大义征讨各个部族，这样才能出师有名啊。”慕容廆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遣长史王济经由海路到建康劝琅邪王司马睿登基称帝。

【原文】

大兴元年三月，帝复遣使授慕容廆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廆辞公爵不受。廆以游邃为龙骧长史，刘翔为主簿，命邃创定府朝仪法。裴嶷言于廆曰：“晋室衰微，介居江表，威德不能及远，中原之乱，非明公不能拯也。今诸部虽各拥兵，然皆顽愚相聚，宜以渐并取，以为西讨之资[1]。”廆曰：“君言大，非孤所及也。然君中朝名德，不以孤僻陋而教诲之，是天以君赐孤而佑其国也[2]。”乃以嶷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诸部弱小者稍稍击取之。

【注文】

[1]江表：长江以南地区，从中原看，地处长江之外，故称江表。

[2]中朝：也称“内朝”。汉武帝为削弱相权、加强皇权，提拔一批低级官吏为郎，加以侍中、给事中、常侍等头衔，同尚书令共议军国大事，组成决策机构“中朝”，与以丞相为首的由“三公九卿”构成的“外朝”相互制约。中朝决策，外朝执行，丞相、三公九卿的权力被大为削弱。中朝一般由皇帝的亲信组成，完全秉承皇帝旨意，有利于中央集权的加强。但这里是指中原王朝。

【译文】

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三月，晋元帝司马睿再次派遣使者授予慕容廆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辞让昌黎公的爵位，不肯接受。慕容廆任命游邃为龙骧长史，刘翔为主簿，让游邃创立制定将军府的礼仪法规。裴嶷对慕容廆说：“晋朝皇室衰弱，您占有江东地区，声威和恩德不能达到远方，中原地区的混乱局面，除了您之外无人能够拯救。现在各个部族虽然都拥有自己的军队，但都是由顽钝（dùn）愚昧的人聚合而成，我们应当逐渐地把他们兼并，以便作为西征的资本。”慕容廆说：“您说的宏伟蓝图，不是我所能办到的。但是您是中原王朝德高望重的名士，不因我偏执鄙陋而谆谆教诲，这是上天把您赐给我，以保佑我的国家。”于是任命裴嶷为长史，委托他谋划军国大事，那些力量弱小的部族渐渐地被慕容廆以武力兼并。

【原文】

二年。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中州人望镇辽东，而士民多归慕容廆，心不平[1]。数遣使招之，皆不至，意廆拘留之。乃阴说高句丽、段氏、宇文氏，使共攻之，约灭廆分其地。毖所亲勃海高瞻力谏，毖不从[2]。三国合兵伐廆，诸将请击之。廆曰：“彼为崔毖所诱，欲邀一切之利。军势初合，其锋甚锐，不可与战，当固守以挫之。彼乌合而来，既无统壹，莫相归服，久必携贰，一则疑吾与毖诈而覆之，二则三国自相猜忌[3]。待其人情离贰，然后击之，破之必矣。”三国进攻棘城，廆闭门自守，遣使独以牛酒犒宇文氏[4]。二国疑宇文氏与廆有谋，各引兵归。宇文大人悉独官曰：“二国虽归，吾当独取之[5]。”

【注文】

[1]平州：三国魏分幽州东部地区置，治所设在襄平（今辽宁辽阳），辖境相当于今铁岭以南的辽宁大部分地区。不久仍废入幽州。晋武帝泰始十年（274年）复置。晋怀帝永嘉后移治昌黎（今辽宁义县）。　　中州：又名中土、中原、中国，黄河中下游河南的古称，意为国之中，华夏之中。

[2]高瞻（？—319年）：字子前，东晋勃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年少时，英俊而有才华。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署为尚书郎。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族刘曜、羯族石勒攻下西晋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俘虏晋怀帝，他为躲避战乱，与叔父高隐率乡里宗族向北迁徙至幽州（治今北京西南），依附幽州刺史王浚。因王浚骄奢淫逸，刑苛政酷，又随平州刺史崔毖到辽东（今辽宁辽阳）。后崔毖被慕容廆打败，投降慕容廆。慕容廆敬重他，拜他为将军，但他称病不应，后忧郁而死。

[3]乌合：形容人群没有严密组织而临时凑合，如群乌暂时聚合。　　携贰：离心。

[4]牛酒：牛和酒。古代用作馈赠、犒（kào）劳、祭祀的物品。　　犒：本义是双手高举牛肉。特指以牛肉酒宴饷官兵。泛指用酒食或财物慰劳。

[5]大人：北方部落首领名。乌桓、鲜卑、契丹各族部落与部落联盟首领皆称大人，选举产生，处理部落或部落联盟事务。　　悉独官：即宇文逊昵延，生卒年不详，西晋宇文鲜卑贵族首领。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他向拓跋鲜卑首领禄官称臣，并娶其长女。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响应崔毖的号召，与高句丽、段氏鲜卑一起攻打鲜卑慕容廆。

【译文】

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为在中原富有声望，便出兵镇守辽东，而士民却大多归附慕容廆，于是心里很不高兴。崔毖几次派遣使者招纳士民，但都没有人前来，他便怀疑是慕容廆扣留了他们。于是暗地里游说高句丽、段氏、宇文氏，让他们共同攻打慕容廆，约定消灭慕容廆之后，瓜分他的领地。崔毖的亲信勃海人高瞻极力劝阻，崔毖不听。三国合兵讨伐慕容廆，慕容廆的部将们请求出击联军。慕容廆说：“他们受到崔毖的诱使，想要见利就取。军队的阵势刚刚合成，士气正在高涨，不能与他们交战，应当固守，挫败敌人的锐气。他们属于临时拼凑而成，既没有统一的号令，相互之间又谁也不服从谁，时间久了必生二心，一来怀疑我们和崔毖密谋联合消灭他们，二来三国内部自相猜疑。等到他们互相猜忌、人心离散后再进攻，就一定能够打败他们。”三国军队进攻棘城，慕容廆闭门自守，并派遣使者单独邀请宇文氏，并用牛肉美酒犒劳他。这样一来，高句丽与段氏开始怀疑宇文氏与慕容廆暗地勾结，于是各自引兵归国。宇文氏的首领悉独官说：“高句丽与段氏虽然已经撤军，但我还要单独继续攻取慕容廆。”

【原文】

宇文氏士卒数十万，连营四十里。廆使召其子翰于徒河，翰遣使白廆曰：“悉独官举国为寇，彼众我寡，易以计破，难以力胜。今城中之众足以御寇，翰请为奇兵于外，伺其间而击之[1]。内外俱奋，使彼震骇，不知所备，破之必矣。今并兵为一，彼得专意攻城，无复他虞，非策之得者也[2]。且示众以怯，恐士气不战先沮矣[3]。”廆犹疑之，辽东韩寿言于廆曰：“悉独官有凭陵之志，将骄卒惰，军不坚密。若奇兵卒起，掎其无备，必破之策也[4]。”廆乃听翰留徒河。

【注文】

[1]里：长度单位。古代的里与现在的里长度有所不同。周制以八尺为一步，秦制以六尺为一步，三百步为一里。古代的一尺相当于现代的0.231米，周秦时期的一里也就相当于现代的415米左右。　　间（jiàn）：间隙。

[2]虞：忧虑。

[3]沮（jǔ）：颓丧，丧气。

[4]凭陵：亦作“凭凌”，侵犯；欺侮。　　掎（jǐ）：攻击、攻取。

【译文】

宇文氏有军队几十万人，营寨相连约有四十里。慕容廆派人去徒河征召他的儿子慕容翰，慕容翰派遣使者告诉父亲慕容廆说：“悉独官率领全国的军事力量前来进攻，敌众我寡，易于智取，难以强攻。现在城中的军队已经足够抵御敌寇，我请求在城外作为伏兵，寻找合适的时间发动攻击。城内城外一同响应，让敌人感到震惊，不知道如何防备，这样肯定能够一举击败敌人。现在把士兵聚集到一起，他们得以专心攻城，不会再有其他的顾虑，这不是上策。而且这样一来显示出我们的怯懦，军队恐怕还没有交战，士兵们的锐气就要削弱了。”慕容廆还有些怀疑，辽东人韩寿对慕容廆说：“悉独官素有侵凌进逼之心，将领骄横，士卒懒惰，军队组织不严密。如果伏兵突起，攻其不备，这是必胜的策略。”慕容廆于是同意慕容翰留在徒河。

【原文】

悉独官闻之曰：“翰素名骁果，今不入城，或能为患[1]。当先取之，城不足忧。”乃分遣数千骑袭翰。翰知之，诈为段氏使者，逆于道曰：“慕容翰久为吾患，闻当击之，吾已严兵相待，宜速进也。”使者既去，翰即出城设伏以待之。宇文氏之骑见使者，大喜，驰行，不复设备，进入伏中。翰奋击，尽获之，乘胜径进，遣间使语廆出兵大战[2]。廆使其子皝与长史裴嶷将精锐为前锋，自将大兵继之。悉独官初不设备，闻廆至，惊，悉众出战。前锋始交，翰将千骑从旁直入其营，纵火焚之，众皆惶扰，不知所为，遂大败，悉独官仅以身免。廆尽俘其众，获皇帝玉玺三纽[3]。

【注文】

[1]骁果：骁勇善战、勇敢果断。

[2]骑：即骑兵。中国是世界上较早拥有骑兵的国家之一。早在春秋时代以前，作战以车战为主，步兵仅起辅助作用。到春秋时期各国军队中已有少量的骑兵，同战车步兵混编。到战国时代随着战争规模扩大，骑兵作为一种独立的兵种正式登上战争舞台。魏晋时代，战争十分频繁，特别是在南北朝时期大量游牧民族进入中原，骑兵的运用达到高峰，交战各方都大规模地使用骑兵，骑兵成为战场上的最重要的兵种之一。　　间（jiàn）使：密使。

[3]玉玺：（xǐ）：专指皇帝的玉印。中国古代常用印信来表示信用，始于周朝。到秦朝，才有玺和印之分，皇帝用的印叫“玺”，臣民用的只能称为“印”。根据班固《汉书》记载，皇帝有六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六玺的用途各不相同，由符节令丞掌管。　　纽：玉玺的计算单位。古人印玺随身携带，或佩于腰，或系于臂，因而就在印章顶部钻个圆孔，用绳子将它系起来，于是就产生了“印纽”。在古代社会，统治者利用印纽的不同兽形来显示职位官阶，以别尊卑。

【译文】

悉独官听说慕容翰留在徒河的消息，说：“慕容翰向来以骁勇果敢而闻名，现在不入城，这或许会对我们的进攻造成祸患。我们应当首先击败他，此时棘城不值得担忧。”于是悉独官分出几千名骑兵来袭击慕容翰。慕容翰知道这个消息，让人假扮成段氏的使者，在途中迎住慕容翰的骑兵，说：“慕容翰很久以来就是我们的祸患，听说你们将要讨伐他，我们现在已经严阵以待，应当快速前进。”使者离去以后，慕容翰立即出城设下伏兵，等待宇文氏的军队。宇文氏的骑兵见到使者，十分高兴，快马奔驰而行，不再设防，于是进入伏击圈中。慕容翰奋起出击，俘获了宇文氏的全部骑兵，并乘胜进军，派遣密使告诉慕容廆快速率领士兵出城大战。慕容廆让他的儿子慕容皝与长史裴嶷率领精锐士兵为先锋，自己率领大军随后。悉独官开始时没有设防，听说慕容廆到来，很吃惊，率领所有军队出击。双方军队的前锋刚刚交战，慕容翰率领一千名骑兵从旁边杀入敌营，放火焚烧，悉独官的军队惶恐逃跑，不知所措，结果大败，悉独官只身逃脱。慕容廆俘虏了悉独官所有士兵，缴获皇帝玉玺三纽。

【原文】

崔毖闻之，惧，使其兄子焘诣棘城伪贺。会三国使者亦至请和，曰：“非我本意，崔平州教我耳[1]。”廆以示焘，临之以兵；焘惧，首服[2]。廆乃遣焘归谓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3]。”引兵随之。毖与数十骑弃家奔高句丽，其众悉降于廆。廆以其子仁为征虏将军，镇辽东，官府、市里案堵如故[4]。

【注文】

[1]崔平州：即崔毖。因崔毖曾担任平州刺史一职，故称。古代常以官职代称某人。

[2]首服：坦白服罪。

[3]走：在古代汉语中，走是跑的意思。

[4]市里：古代城市作为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不仅聚集了官僚权贵、文人雅士，还吸引了大批商人。为确保城市的统治秩序，统治者制定了一套市里制度，对市场和居民区进行管理。市场中有专门管理交易秩序的官署，称之为“市楼”。市楼一般设在市场的中心。所有的居民都必须居住在固定的里中。里是封闭式管理，有围墙，辟有里门，由监门负责看守。同时，里设里正，负责里的行政管理。　　案堵：同“安堵”，安居。形容秩序良好，百姓和原来一样安居乐业。

【译文】

崔毖听到战败的消息，非常恐惧，于是派遣他哥哥的儿子崔焘到棘城假装祝贺。恰巧三国的使者也来请和，说：“发动战争不是我们的本意，都是崔平州崔毖教唆我们这样做的。”慕容廆让崔焘见三国使者，执兵刃来到他的面前；崔焘恐惧，自首服罪。慕容廆于是遣送崔焘回去对崔毖说：“投降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慕容廆率军跟随在崔焘的后面。崔毖丢弃家眷，与几十名骑兵投奔高句丽，他手下军队全部投降慕容廆。慕容廆让他的儿子慕容仁担任征虏将军，镇守辽东。官府、市里还和以前一样安居乐业。

【原文】

高句丽将如奴子据于河城，廆遣将军张统掩击，擒之，俘其众千余家[1]。以崔焘、高瞻、韩恒、石琮归于棘城，待以客礼[2]。恒，安平人；琮，鉴之孙也[3]。廆以高瞻为将军，瞻称疾不就，廆数临候之，抚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他也。今晋室丧乱，孤欲与诸君共清世难，翼戴帝室。君中州望族，宜同斯愿，奈何以华夷之异，介然疏之哉！夫立功立事，惟问志略何如耳，华夷何足问乎！”瞻犹不起，廆颇不平。龙骧主簿宋该与瞻有隙，劝廆除之，廆不从[4]。瞻以忧卒。

【注文】

[1]如奴子：高句丽将领，生卒年不详。曾据守河城（今辽宁本溪草河城），后被俘。　　河城：地名，今辽宁本溪草河城。　　将军：高级武官的泛称。春秋时晋国以卿为军将，遂有将军之称。战国始为武官之名，位高者称大将军，皆主征伐之事。两汉时，逐渐成为正式官称，如大将军、卫将军等。将军作为统帅之官，受命指挥京师禁兵；出征时则任主帅。魏晋南北朝时期，将军名号繁多，权位各异。

[2]韩恒：生卒年不详，字景山，十六国时安平灌津（今河北阜城西南）人。慕容廆时，担任参军事。慕容儁为大将军时，拜为咨议参军，加扬烈将军。慕容儁即位后，任太子老师。　　石琮（cóng）：生卒年不详，前燕柳城都尉、常伯。公元334年，段氏首领段辽派兵袭击鲜卑属地徒河（今辽宁锦州）、攻打柳城（今辽宁朝阳西南），与城主慕舆泥合力拒守。公元337年，慕容皝称燕王，封为常伯。

[3]安平：郡名。治所设在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下辖信都、下博、广宗、经、观津、武邑、武遂、扶柳八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安平郡改为安平国。晋武帝太康五年（284年）改为长乐国。　　鉴：即石鉴（？—294年），字林伯，乐陵厌次（今山东阳信东）人。出身寒门，曹魏末历任尚书郎、侍御史、尚书左丞、御史中丞等，勇于纠劾（hé）罪人，百官无不敬畏。后出任并州刺史、假节、护匈奴中郎将。曾两次被晋武帝免去官职，一次是鲜卑族秃发树机能侵扰陇右时，他奉命收复失地，但屡次发兵，都被树机能击退，于是谎报军功，被免官；一次是在担任镇南将军、豫州刺史时，奉命征讨孙吴，为争功而虚报俘虏人数，再次被免职。但后来他又被起用，先后担任光禄勋、司隶校尉、司空、兼太子太傅、太尉等，封昌安县侯。

[4]望族：指高贵的、地位显赫的家庭或有特权的家族。东汉初年以来，许多举孝廉出身的中小地主上升为大地主，逐渐形成世代做官的所谓衣冠望族或有名望的姓族，散布在各州郡，成为地方上尊显的家族。魏晋以来，重视门第，士人往往攀附或托名望族之后，以相标榜。　　龙骧主簿：官名。龙骧将军府主管秘书。

【译文】

高句丽将领如奴子占据河城，慕容廆派遣将军张统突然袭击，把他擒获，俘虏兵众一千多家。把崔焘、高瞻、韩恒、石琮送回棘城，用客人的礼节对待他们。韩恒，安平人；石琮，是石鉴的孙子。慕容廆让高瞻担任将军，高瞻托病不就职，慕容廆几次亲临问候，抚摸着他的胸部说：“您的病在这里，不在别处。现在晋朝皇室衰亡混乱，我想要与诸位共同扫清世间的祸难，辅佐拥戴皇室。您是中原的名门大族，应当与我同有此愿，为什么因为汉族、少数民族之间的差异，就表现出孤高的样子来疏远我们呢！建功立业，只问志向谋略而已，何须再问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呢！”高瞻仍不答应，慕容廆颇感不满。龙骧主簿宋该与高瞻以前就有隔阂，劝说慕容廆除掉高瞻，慕容廆不听。高瞻因此忧愤而死。

【原文】

宋该劝廆献捷江东，廆使该为表，裴嶷奉之，并所得三玺诣建康献之[1]。

【注文】

[1]江东：此指江南东晋皇室。西晋灭亡后，司马睿于公元317年在建康重建晋室，史称东晋。

【译文】

宋该劝说慕容廆向江东报捷，进献俘虏和战利品，慕容廆让宋该撰写奏章，由裴嶷携带，连同缴获的三纽玉玺，一起送到建康进献。

【原文】

三年三月，裴嶷至建康，盛称慕容廆之威德，贤俊皆为之用，朝廷始重之。帝谓嶷曰：“卿中朝名臣，当留江东，朕别诏龙骧送卿家属[1]。”嶷曰：“臣少蒙国恩，出入省闼，若得复奉辇毂，臣之至荣[2]。但以旧京沦没，山陵穿毁，虽名臣宿将，莫能雪耻，独慕容龙骧竭忠王室，志除凶逆，故使臣万里归诚[3]。今臣来而不返，必谓朝廷以其僻陋而弃之，孤其向义之心，使懈体于讨贼，此臣之所甚惜，是以不敢徇私而忘公也！”帝曰：“卿言是也。”乃遣使随嶷拜廆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注文】

[1]朕：皇帝的自称。秦朝统一六国前，意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2]省（shěng）闼（tà）：又称禁闼、禁中。　　辇（niǎn）毂（gǔ）：皇帝的车舆，代指皇帝。

[3]旧京：旧都；古都。　　山陵：旧指皇帝陵墓，借指本朝先帝。　　慕容龙骧：即慕容廆。晋朝政府曾授予慕容廆龙骧将军之职，故以官职代称其人。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三年（320年）三月，裴嶷抵达建康，极力称赞慕容廆的声威和恩德，贤才俊杰都为他效力，朝廷开始重视慕容廆。晋元帝对裴嶷说：“你是朝廷名臣，应当留在江东，朕另外下诏让龙骧将军送还你的家属。”裴嶷说：“臣年轻时就蒙受国家的恩典，出入官府和禁中，如果还能够为陛下效力，是微臣的无上荣耀。但因旧都沦陷，皇陵毁坏，虽然是名臣老将，却没有能雪去耻辱，唯独龙骧将军慕容廆尽忠晋朝皇室，立志除掉叛逆，所以命臣行万里路，回来呈献忠心。现在臣留在江东而不返回，慕容廆定会认为朝廷因为他偏远孤陋而抛弃他，辜负了他向往大义的忠心，使他讨伐叛贼的勇气变得懈怠，而这正是我最珍惜的事情，所以臣不敢因个人私利而忘记公义！”晋元帝说：“你说得对。”于是派遣使者随同裴嶷前往，封慕容廆为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原文】

四年十二月，以慕容廆为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封辽东公，单于如故，遣谒者即授印绶，听承制置官司守宰[1]。廆于是备置僚属，以裴嶷、游邃为长史，裴开为司马，韩寿为别驾，阳耽为军谘祭酒，崔焘为主簿，黄泓、郑林参军事[2]。廆立子皝为世子[3]。作东横，以平原刘讃为祭酒，使皝与诸生同受业，廆得暇亦亲临听之[4]。皝雄毅多权略，喜经术，国人称之。廆徙慕容翰镇辽东，慕容仁镇平郭[5]。翰抚安民夷，甚有威惠，仁亦次之。

【注文】

[1]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官名。负责幽州、平州以及东夷少数民族军事事务的官员。　　车骑将军：官名。西汉置，为重号将军之一，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金印紫绶，位居二品，地位相当于上卿，职掌京师兵卫，皇宫宿卫，是战车部队的统帅。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牧：或称州牧，古代治民之官，即各州的行政长官。汉武帝时设刺史，汉成帝改刺史为州牧。东汉灵帝时，为镇压民变，政府再次提高州牧的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　　谒者：官名。春秋战国时国君左右掌传达等事的近侍。晋及南北朝时设“谒者台”。凡引见臣下、传达使命等事，均由谒者担任。　　印绶：借指官爵。古代官员在其袍服外都佩挂组绶。组是官印上的绦（tāo）带，绶（shòu）是用彩丝织成的长条形饰物，盖住装印的肇（zhào）囊或系于腹前及腰侧，故称印绶。古代服饰中，绶既具有实用意义，又具有装饰功能。绶最初是作为连接玉器的实用物品，后来逐渐演变成附属于祭服、朝服等礼服上的装饰品。从汉代起，不同的身份所佩绶带在颜色、长度、密度及构成要素上，都有严格区分。地位越高，绶带越长，颜色越繁丽，织品的质地也越紧密。

[2]别驾：官名，全称为“别驾从事史”，或叫“别驾从事”。汉代始置，为州刺史的属吏。每当刺史出巡外出时，别驾都要驾车随行，因此得名。魏晋时职权益重。　　军谘（zī）祭酒：谘同“咨”，祭酒是古代主管国子监或太学的教育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大学校长。军谘祭酒的职责是参谋军事。　　郑林：生卒年不详，北海（治今山东昌乐西）人，客居东莱（治今山东莱州），投奔崔毖未果，后转投慕容廆。

[3]世子：亲王、诸侯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多由嫡、长充任。周代时，天子、诸侯的嫡子称“世子”。汉初，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后来为与皇太子相区别，改为世子，后世沿袭不改。另外，对于贵族、高官的儿子习惯上也称世子，以示尊重，但这不是正式的称呼。

[4]东横：古代贵族子弟学校。　　刘讃（zàn）：生卒年不详。因精通儒学，被慕容廆授予祭酒（即主管教育的官员）之职，慕容廆之子慕容皝曾拜其为师。　　祭酒：官名。古代宴会时，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斟酒祭神，称祭酒。后逐渐演变为官名。西晋设置国子学后，以国子祭酒为长官，祭酒遂成为古代主管国子监或太学的教育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大学校长。

[5]平郭：县名。西汉置，隶属辽东郡，治所在今辽宁营口熊岳东。西晋废。东晋十六国时，慕容皝与慕容仁曾在此交战。

【译文】

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十二月，任命慕容廆为都督幽平二州以及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封为辽东公，仍旧保留单于的称号，晋廷派遣谒者授予官印，允许他代表皇帝设置官僚机构、任命地方郡守。慕容廆于是设置了完备的机构，任命裴嶷、游邃为长史，裴开为司马，韩寿为别驾，阳耽为军谘祭酒，崔焘为主簿，黄泓、郑林为参军事。慕容廆立儿子慕容皝为世子。营建校舍，任命平原人刘讃为祭酒，让慕容皝与其他同学一同接受学业，慕容廆闲暇时也亲自去听课。慕容皝雄壮刚毅，多有权谋，爱好研究经义，受到国人的称赞。慕容廆调慕容翰镇守辽东，慕容仁镇守平郭。慕容翰安抚百姓和夷人，很有恩德威望，慕容仁的政绩仅次于慕容翰。

【原文】

成帝咸和六年冬，慕容廆遣使与太尉陶侃笺，劝以兴兵北伐，共清中原[1]。僚属宋该等共议，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无别，不足以镇华夷，宜表请进廆官爵”。参军韩恒驳曰：“夫立功者患信义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桓、文有匡复之功，不先求礼命以令诸侯[2]。宜缮甲兵，除群凶，功成之后，九锡自至，比于邀君以求宠，不亦荣乎[3]！”廆不悦，出恒为新昌令[4]。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疏上侃府，请封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5]。侃复书曰：“夫功成进爵，古之成制也。车骑虽未能为官摧勒，然忠义竭诚[6]。今腾笺上听，可不、迟速，当在天台也[7]。”

【注文】

[1]成帝：即晋成帝司马衍（321—342年），字世根，晋明帝司马绍之子，东晋第三代皇帝，公元325年至342年在位。他即位时由于年幼，便由母亲庾（yǔ）太后辅政，庾太后死后由王导与庾亮辅政。在位期间，任用外戚庾亮执政，试图排斥王导势力，振兴东晋皇室。死后葬于兴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鸡笼山）。　　咸和：东晋成帝司马衍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九年，即公元326年至334年。　　陶侃（259—334年）：字士行，原籍鄱阳（今江西鄱阳），后迁居庐江郡寻阳县（今江西九江西南）。历任龙骧将军、武昌太守、荆州刺史。在东晋建立和稳定东晋初年政局上，颇有建树。是晋代著名诗人陶渊明的曾祖父。

[2]桓：即齐桓公（？—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公元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他在位期间任用管仲为相，使齐国国力逐渐强盛。公元前681年，他在甄（zhēn）（今山东鄄城）召集宋、陈等四国诸侯会盟，成为第一个充当盟主的诸侯。当时中原华夏各诸侯苦于戎狄（dí）等部落的攻击，于是他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北击山戎，南伐楚国，成为中原第一个霸主，受到周天子赏赐。但他晚年昏庸，管仲去世后，任用易牙、竖刁等小人，最终在内乱中饿死。　　文：即晋文公（前697—前628年），姬姓，名重（chóng）耳，春秋中前期晋国国君，晋献公之子，晋惠公之兄，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即位前，曾流亡国外十九年；后在秦国援助之下，于六十二岁时回国继位。继位后，在赵衰、狐偃、贾佗、先轸（zhěn）、魏武子等人的辅助下，国力渐强。公元前633年（周襄王二十年），宋国都城商丘被楚军包围。公元前632年初，晋文公率兵救宋，为报答在他流亡国外时楚国的款待，下令军队退避三舍（九十里），在卫国的城濮（今河南范县）大败楚军。晋文公主持践土之盟，成为春秋时期又一霸主。

[3]缮（shàn）：修补，整治。　　九锡：古代“锡”通“赐”。九锡是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即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bēn）、斧钺（yuè）、弓矢、鬯（chàng）。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赏赐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可以说这是最高礼遇的表示。

[4]新昌：西汉置，属辽东郡，故治在今辽宁海城甘泉镇向阳寨。　　令：即县令。战国末年，郡县两级制形成，县属于郡，县的行政长官则成为郡守的下属。秦汉政府规定，人口万户以上的县，县官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隋唐以后，县官一律称令。

[5]燕王：古代著名王爵之一。

[6]爵：贵族封号，爵位、爵号，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封赐。　　车骑：此指车骑将军慕容廆。

[7]笺（jiān）：一种古代文体，指写给尊贵者的书信。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六年（331年）冬季，慕容廆给太尉陶侃写信，劝说他兴兵北伐，共同平定中原。幕僚宋该等人共同议论，认为“慕容廆在国家一隅建立功勋，职位卑微，责任重大，等级上没有区别，不足以镇抚汉人和少数民族，应当上表皇帝，请求晋升慕容廆的官爵”。参军韩恒反驳道：“建立功绩的人担心信义不能彰明，不担心名望地位不高。齐桓公、晋文公有辅佐国君复兴天下的功勋，也没有事先要求根据礼制任命其高官显爵，以用来号令诸侯。现在应当修缮铠甲兵器，扫除叛乱，成功之后，代表高官显爵的九锡自然会到，比起向君主求赏，要光荣得多啊！”慕容廆听后不高兴，于是让韩恒出任新昌县令。此后，东夷校尉封抽等人的疏文呈交陶侃的官府，请求封慕容廆为燕王，行使大将军职权。陶侃回函说：“功业成就，晋升爵位，这是古代的既定制度。车骑将军慕容廆担任朝廷官职，虽然没有能够做到摧毁石勒，但尽心尽力。现在我把疏文呈交给当今皇帝，是否可行，时间快慢，应当由朝廷最终决定。”

【原文】

八年夏五月甲寅，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卒。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督摄部内；赦系囚。以长史裴开为军谘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1]。皝以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诞以辽东太守阳骛为才而让之；皝从之，以诞为右长史[2]。

【注文】

[1]郎中令：官名。汉朝置，为诸王国属官，负责戍卫王宫。魏晋南北朝沿置，为王国三卿之一，品秩随国主地位而高下不等。

[2]王诞：生卒年不详，为人谦逊，曾任十六国前燕带方太守、右长史之职。　　阳骛（wù）：字士秋，阳耽之子，右北平无终（今天津蓟县）人。曾任十六国前燕左长史、郎中令、尚书令、军师、辅义将军、司空、太保等职。与辅国将军慕容恪、辅弼将军慕容评，合称“三辅”。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夏季五月甲寅（初六日），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的身份行使平州刺史一职，监管代理所辖境内一切政务；并赦免囚犯。任命长史裴开为军谘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慕容皝让带方太守王诞担任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是一名贤才，因而把官位推让给他；慕容皝听从了他的意见，任命王诞为右长史。

【原文】

秋七月，慕容皝遣长史勃海王济等来告丧。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秋季七月，慕容皝派遣长史勃海人王济等人前往建康向晋朝廷报告慕容廆的死讯。

【原文】

九年秋八月，王济还辽东，诏遣侍御史王齐祭辽东公廆，又遣谒者徐孟策拜慕容皝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承制、封拜一如廆故事[1]。

【注文】

[1]侍御史：官名。秦汉始置，在御史大夫之下，负责接受公卿奏事，弹劾非法之举；有时也受命执行办案。曹魏时，又增设殿中侍御史一职。两晋侍御史共九人，下设吏曹、课第曹、直事曹、印曹、中都督曹、外都督曹、媒曹、符节曹、水曹、中垒曹、营军曹、法曹、笇（suàn）曹等十三曹。　　王齐：生卒年不详，曾在东晋初任侍御史，受命赴辽东祭典辽东公慕容廆。　　徐孟：生卒年不详，曾在东晋初任谒者，受命赴辽东策拜慕容皝。　　策：即策书，古代帝王对臣下封官拜爵，用策书作为符信。　　镇军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置，不常设，权任很重，二品。两晋二品，开府者位从公，进为一品。　　持节：“节”代表皇帝的身份地位，凡持有节的使臣，即代表皇帝亲临，可行使皇帝权力。魏晋时期，掌管地方军政的官员往往加“持节”的称号。“持节”的官吏可杀无官职的人，战时则可斩杀郡守以下的官员。　　故事：先例，先前的典章制度。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秋季八月，王济返回辽东，晋成帝于是下诏派遣侍御史王齐祭吊辽东公慕容廆，又派遣谒者徐孟携带策书拜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朝廷符节、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代表皇帝发号施令等，完全按照慕容廆时的旧例。

【原文】

咸康元年秋七月，慕容皝立子儁为世子[1]。冬十月，王齐南还。十二月，慕容皝始受朝命。

【注文】

[1]咸康：东晋成帝司马衍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八年，即公元335年至342年。　　儁：即慕容儁（319—360年），字宣英，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人，慕容皝次子，十六国前燕皇帝。公元348年，即燕王位；公元352年，正式称帝。他在位期间消灭了冉魏，占据原本由后赵所占领的中原地区，并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燕进入鼎盛时期，终与南方的东晋、关中的前秦政权三足鼎立。公元360年，因病去世，葬于龙陵（今辽宁朝阳）。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元年（335年）秋季七月，慕容皝立儿子慕容儁为世子。冬季十月，王齐返回南方。十二月，慕容皝方才接受晋朝的任命。

【原文】

二年秋九月，慕容皝遣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阳景送徐孟等还建康[1]。

【注文】

[1]刘斌：生卒年不详，曾在十六国前燕时任长史，出使东晋。　　阳景：生卒年不详，辽东（今辽宁辽阳）人，曾任郎中令，出使东晋。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二年（336年）秋季九月，慕容皝派遣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人阳景送徐孟等人返回建康。

【原文】

三年秋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奕等劝慕容皝称燕王，皝从之[1]。于是备置群司，以封奕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为奉常，阳骛为司隶，王宇为太仆，李洪为大理，杜群为纳言令，宋该、刘睦、石琮为常伯，皇甫真、阳协为冗骑常侍，宋晃、平熙、张泓为将军，封裕为记室监[2]。洪，臻之孙；晃，奭之子也。冬十月丁卯，皝即燕王位，大赦[3]。十一月甲寅(1)，追尊武宣公曰武宣王，夫人段氏曰武宣后。立夫人段氏为王后；世子儁为王太子，如魏武、晋文辅政故事[4]。

【注文】

[1]镇军左长史：官名，负责镇军大将军府的日常行政事务。

[2]国相：官名，又称为相邦、丞相，为百官之长。秦汉以后，相国多用作实际任宰相者的尊称。　　奉常：官名。秦代始置，为九卿之一，掌王室祭礼及文化教育事务。汉代改为“太常”，掌管礼乐社稷、宗庙礼仪，并主管皇帝的寝庙园陵及其所在的县。魏晋南北朝太常职掌基本与汉代相同。　　司隶：官名，掌监察，属大司空。　　太仆：官名。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车辆、马匹及国家官营畜牧业，位居三品，秩二千石。　　李洪：生卒年不详，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十六国前燕大臣。最初随同流民到定陵（今河南漯河西北），被王浚任命为雍州刺史。后投奔慕容皝，任大理、右司马等。慕容儁攻打邓恒时，因功升任龙骑将军，后又进位司空。前秦灭前燕后，随同慕容暐（wěi）前往长安，被拜为驸马都尉。　　大理：官名，掌刑狱案件审理。　　纳言令：官名，掌奏章文书，负责上传下达。　　冗（rǒng）骑常侍：官名，十六国前燕慕容皝置，职掌同“散骑常侍”，职掌侍从左右、规谏过失，多为加官。　　记室监：官名。晋代置，掌国家大事书记及奏报钦命的上传下达。

[3]燕王：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慕容皝自称燕王，前燕自此建立。前燕统治区域包括今河北、山东、山西、河南、安徽、江苏、辽宁等地。公元366年，慕容恪病死，前燕王朝走向衰落。公元369年，东晋桓温北伐，燕军连败失地，国力更加衰落。公元370年，前秦军队攻破前燕都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慕容暐被俘，前燕至此宣布灭亡。前燕共历三主、三十四年。

[4]魏武：即魏武帝曹操。　　晋文：即晋文帝司马昭（211—265年），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懿次子，司马炎之父。他继其父兄的事业，派大军伐蜀，最终消灭蜀汉，并自称晋公，把持国政。公元265年，病死。数月后，儿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被追尊为文帝，庙号太祖。成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意为野心非常明显，为人所共知。

【译文】

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秋季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奕等人劝说慕容皝称燕王，慕容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设置了各个政府机构，任命封奕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为奉常，阳骛为司隶，王宇为太仆，李洪为大理，杜群为纳言令，宋该、刘睦、石琮为常伯，皇甫真、阳协为冗骑常侍，宋晃、平熙、张泓为将军，封裕为记室监。李洪是李臻的孙子，宋晃是宋奭的儿子。冬季十月丁卯（十四日），慕容皝即燕王位，大赦。十一月甲寅，追尊武宣公为武宣王，夫人段氏为武宣后。立自己的夫人段氏为王后，世子慕容儁为王太子，如同魏武帝、晋文帝辅佐朝政的旧例。

【原文】

四年十二月，燕王皝讨段辽[1]。事见《燕讨段辽》。

【注文】

[1]段辽（？—339年）：十六国时期鲜卑段部首领。公元325年，段牙因迁都一事导致部众不满，段辽即以此为借口率领军队进攻段牙，获胜后自立为首领。之后多次与鲜卑慕容部作战。公元338年，在慕容皝和石虎两军夹击下，鲜卑段部政权覆灭，投降前燕。慕容皝以上宾之礼对待他。次年，他意图谋反，失败被杀。

【译文】

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十二月，燕王慕容皝率军讨伐段辽。此事参见《燕讨段辽》。

【原文】

五年。燕王皝自以称王未受晋命，冬，遣长史刘翔、参军鞠运来献捷论功，且言权假之意，并请刻期大举，共平中原[1]。

【注文】

[1]鞠（jū）运：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前燕国参军，受命出使东晋。　　假（jiǎ）：代理。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燕王慕容皝自认为他称燕王时没有得到晋朝的承认，冬季，派遣长史刘翔、参军鞠运到建康，向晋朝进献战俘和战利品，告捷论功，并且说明暂时代理燕王的意思，请求约定日期大举进兵，共同平定中原。

【原文】

七年春正月，燕王皝使唐国内史阳裕等筑城于柳城之北龙山之西，立宗庙、宫阙，命曰龙城[1]。二月，刘翔至建康，帝引见，问慕容镇军平安[2]。对曰：“臣受遣之日，朝服拜章[3]。”翔为燕王皝求大将军、燕王章玺。朝议以为“故事，大将军不处边，自汉、魏以来不封异姓为王，所求不可许”。翔曰：“自刘、石构乱，长江以北翦为戎薮，未闻中华公卿之胄，有一人能攘臂挥戈，摧破凶逆者也[4]。独慕容镇军父子竭力，心存本朝，以寡击众，屡殄强敌，使石虎畏惧，悉徙边陲之民散居三魏，蹙国千里，以蓟城为北境[5]。功烈如此，而惜海北之地，不以为封邑，何哉[6]？昔汉高祖不爱王爵于韩、彭，故能成其帝业；项羽（玩）［刓］印不忍授，卒用危亡[7]。吾之至心，非苟欲尊其所事，窃惜圣朝疏忠义之国，使四海无所劝慕耳！”尚书诸葛恢，翔之姊夫也，独主异议，以为“夷狄相攻，中国之利，惟器与名，不可轻许[8]”。乃谓翔曰：“借使慕容镇军能除石虎，乃是复得一石虎也，朝廷何赖焉！”翔曰：“嫠妇犹知恤宗周之陨[9]。今晋室阽危，君位侔元、凯，会无忧国之心邪[10]！响使靡、鬲之功不立，则少康何以祀夏；桓、文之战不捷，则周人皆为左袵矣[11]。慕容镇军枕戈待旦，志殄凶逆，而君更唱邪惑之言，忌间忠臣。四海所以未壹，良由君辈耳！”翔留建康岁余，众议终不决。

【注文】

[1]唐国：地名，位于今山西翼城西。　　阳裕：生卒年不详，字士伦，右北平无终（今天津蓟县）人。西晋末，担任治中从事。后投奔辽西鲜卑段部，担任郎中、中军将军。历事段氏五主，备受器重。其后，他被前燕慕容皝俘虏，深得器重，授大将军司马，谋划东破高句丽，北灭宇文归。　　柳城：地名，位于今辽宁朝阳西南。　　龙山：亦称“和龙山”，今称凤凰山，位于今辽宁朝阳东。　　宫阙：古时帝王所居住的宫殿。因宫门外有双阙，故称宫阙。　　龙城：地名，又名和龙城、黄龙城、龙都，位于今辽宁朝阳地区。东晋成帝咸康七年（341年）慕容皝建，次年将都城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迁至此。

[2]慕容镇军：即慕容皝。因慕容皝曾被封为镇军大将军。

[3]朝服：即帝王、臣子朝会、祭祀等正式场合穿的礼服。尊卑异制，历代异制。魏晋时，朝服大抵承袭汉制，最大的区别体现在朝服颜色上，汉朝服用黑色，以绛饰边，而魏晋朝服则为红色，称绛纱袍。

[4]刘：此指刘渊。　　石：此指石勒。　　薮（sǒu）：人或物聚集的地方。　　胄（zhòu）：帝王或贵族的子孙。

[5]石虎（295—349年）：字季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后赵开国君主石勒的侄子，十六国时期后赵君主，公元334年至349年在位。公元333年，石勒死后，皇位由儿子石弘继承。翌年，他废杀石弘，自称为居摄赵天王。公元335年，将都城由襄国（今河北邢台）迁至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公元337年，自称天王。公元349年，称帝。他在位期间，生活荒淫奢侈，对百姓施行暴政，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有名的暴君；不过他厚待来自西域的佛教僧侣佛图澄，客观上对当时佛教的传播有一定贡献。　　边陲（chuí）：边境。　　三魏：指魏郡、阳平、广平三郡，约在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和山东西部一带。　　蹙（cù）：收缩。

[6]海北：地名，今黑龙江兴凯湖以北以东之地。　　封邑：古时帝王赐给诸侯、功臣的领地或食邑。

[7]韩：即韩信（约前231—前196年），淮阴（今江苏淮安）人，西汉开国功臣。先后被封为齐王、楚王，后被贬为淮阴侯。他为汉朝的建立立下赫赫功劳，但后来却遭到刘邦的猜忌，最后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处死。　　彭：即彭越（？—前196年），昌邑（今山东巨野）人。楚汉战争时汉军著名将领，西汉开国功臣，拜魏相国、建成侯，楚汉战争结束后又被封为梁王。与韩信、英布并称汉初三大名将，后因被告发谋反，为刘邦所杀。　　项羽（前232—前202年）：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人，秦末起义军领袖。曾随项梁在会（kuài）稽（jī）发动起义，在巨鹿之战中大破秦军主力。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黄河及长江下游的梁、楚九郡。后在楚汉战争中为汉王刘邦所败，在乌江（今安徽和县）自刎而死。　　（玩）［刓］（wán）印：语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项羽）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项羽摩挲侯印，不忍授人。后用来比喻吝于爵赏。

[8]尚书：官名。魏、晋、南北朝时为尚书省属下诸曹长官，都冠以曹名，下辖若干郎曹，是朝中重要大臣。　　诸葛恢（284—345年）：字道明，琅邪阳都（今江西宁都，一说今山东沂南南）人，曹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之孙，东吴大司马诸葛靓之子。曾任镇东参军、尚书令、侍中、光禄大夫等。与当时颍川荀闿（kǎi）、陈留蔡谟（mó）均有声誉，号称“中兴三明”。　　夷狄：常用以泛称除华夏族以外的各少数民族。夷族是古代东部地区的民族群体。古代亦用“夷”泛指四方的少数民族，如西南少数民族被称为“西南夷”。狄是指古代北方少数民族，秦汉以后成为中原地区的人对北方各族的泛称。　　器：即礼器，古代贵族在举行祭祀、宴飨（xiǎng）、征伐及丧葬等礼仪活动中使用的器物，用来表明使用者的身份、等级与权力。

[9]嫠（lí）妇：寡妇。　　宗周：指周王朝。因周为所封诸侯国之宗主国，故称宗周。　　陨：灭亡。

[10]阽（diàn）危：临近危险。　　侔（móu）：相等。　　元、凯：相传古时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即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英明诚恳，称为“八元”；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即苍舒、颓敳（ái）、梼戭（táo yǎn）、大临、尨（lóng）降、庭坚、仲容、叔达，忠厚慈和，称为“八凯”。“元、凯”即“八元八凯”的省称，泛指贤臣、才士。“凯”亦作“恺”。

[11]靡（mí）：又作“伯靡”，生卒年不详。夏王少康时期（约公元前19世纪后期），在复国之战中，伯靡率领有鬲（lì）氏、斟灌氏、斟寻（xún）氏的残余民众攻灭控制中原的东夷寒浞有穷氏，帮助少康夺回政权。夏由此复国，后世称“少康中兴”。　　鬲：即有鬲氏。远在氏族公社时代，在今山东德州居住着东夷族的一支，因其善于制鬲（一种古陶器），故以此作为族名。公元前21世纪夏朝建立，有鬲氏为夏诸侯国之一。　　少康：古代传说中的夏代国君，姒（sì）姓，夏王相的儿子。据民间传说和历史资料记载，少康又名杜康，夏朝第五任国王。　　周：朝代名（公元前1046—前256年），分为西周（公元前1046—前771年）与东周（公元前770—前256年）两个时期。西周是由周武王姬发灭商后所建立，定都于镐（hào）京（今陕西西安西部），称之为西周，西周共传十二王，历二百七十五年；东周由周平王姬宜臼（jiù）建立，定都洛邑（今河南洛阳），历史上称为东周，以别于定都镐京的西周，东周共传二十五王，历时五十五年，最后为秦所灭。周朝是中国历史上继商朝之后的又一个奴隶制王朝。　　左袵（rèn）：衣襟向左。中国古代某些少数民族服装大多衣襟向左。此后，“左袵”代指少数民族。

【译文】

晋成帝咸康七年（341年）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遣唐国内史阳裕等人在柳城以北、龙山以西修筑城池，设立宗庙、宫阙，并命名为龙城。二月，刘翔抵达建康，由官员引领朝见晋成帝司马衍，晋成帝问候慕容镇军慕容皝是否安好。刘翔回答说：“臣接受派遣那天，他身穿朝服，向南拜受奏章。”刘翔为燕王慕容皝求取大将军印章、燕王玉玺。朝臣们经过激烈议论，认为“根据本朝旧例，大将军不设置在边关地区，自从汉、魏以来，异姓不能被封为王，他们的要求不可以答应”。刘翔说：“自从刘渊、石勒作乱，长江以北的地区全被戎人等少数民族控制，目前还没有哪位汉族公卿的后裔，能振臂挥戈，摧毁叛逆的贼子。只有慕容镇军父子竭尽全力，心系朝廷，以少击多，屡次歼灭强敌，使石虎畏惧，把边疆的百姓全部迁徙到三魏地区居住，紧缩国界一千里，以蓟城作为北部边境。功绩如此，朝廷却吝惜海北之地，不作为封邑，这是为什么呢？昔日汉高祖刘邦不吝惜王位，授予韩信、彭越，所以能够成就帝王的事业；项羽把官印揉得棱角都磨损了却不忍心授予他人，最终灭亡。我的本意，不是想要朝廷过高地看重慕容皝所做的这些事，而是私下里对朝廷疏远忠义而感到惋惜，使国家失去了一个可以作为仰慕的楷模罢了！”尚书诸葛恢，是刘翔的姐夫，持有不同的意见，认为“夷人、狄人相互攻击，这对中原国家有利，而礼器和名号，不能轻易地答应别人”。于是对刘翔说：“假使慕容镇军能够除掉石虎，就是又造成一个石虎，朝廷能依赖他什么呢！”刘翔说：“寡妇还知道忧虑宗周的陨灭。现在晋朝皇室危急，您的职位相当于高辛氏的八个才子和高阳氏的八个才子，怎么没有一点忧国忧民之心呢！假使当初靡和有鬲氏的功业没能建立，那么少康如何恢复对夏朝宗庙的祭祀；假使当初齐桓公、晋文公的战争没能告捷，那么周朝人都得穿上左开襟的少数民族衣服，而沦为异族。慕容镇军枕戈待旦，时刻准备迎战，志在消灭叛逆之军，而您却鼓吹邪恶困惑的言论，妒忌、离间忠臣。四海之所以未能统一，主要是由于有您这类人啊！”刘翔留在建康一年有余，君臣议论纷纷，始终不能决定下来。

【原文】

翔乃说中常侍彧弘曰：“石虎苞八州之地，带甲百万，志吞江、汉，自索头、宇文暨诸小国，无不臣服[1]。惟慕容镇军翼戴天子，精贯白日，而更不获殊礼之命，窃恐天下移心解体，无复南向者矣[2]！公孙渊无尺寸之益于吴，吴主封为燕王，加以九锡[3]。今慕容镇军屡摧贼锋，威振秦、陇，虎比遣重使，甘言厚币，欲授以曜威大将军、辽西王，慕容镇军恶其非正，却而不受[4]。今朝廷乃矜惜虚名，沮抑忠顺，岂社稷之长计乎[5]？后虽悔之，恐无及已！”弘为之入言于帝，帝意亦欲许之。会皝上表称“庾氏兄弟擅权召乱，宜加斥退，以安社稷[6]”。又与庾冰书，责其当国秉权，不能为国雪耻[7]。冰甚惧，以其绝远，非所能制，乃与何充奏从其请[8]。乙卯(2)，以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备物典策，皆从殊礼[9]。又以其世子儁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赐军资器械以千万计[10]。又封诸功臣百余人，以刘翔为代郡太守，封临泉乡侯，加员外散骑常侍[11]。翔固辞不受。

【注文】

[1]苞：作动词，通“包”，包裹；怀抱之意。　　八州：永嘉之乱爆发后，晋室渡江南迁，暂处建康，仅保江、淮以南扬、荆、江、广、宁、交六州，加上徐、豫二州部分地区，合成八州，仅及西晋一半。　　江：即长江。　　汉：即汉水。长江最长支流，发源于陕西南部米仓山，流经陕西南部及湖北，在武汉注入长江。　　索头：亦作“头虏”，即索虏，南北朝时对北方民族的蔑称。这里指拓跋鲜卑。　　暨（jì）：及。

[2]白日：太阳，喻指君主。

[3]公孙渊（？—238年）：字文懿，幽州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东汉末辽东太守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三国时辽东地方割据首领。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夺其叔公孙恭位，割据辽东。魏明帝景初元年（237年），自立为燕王，建元绍汉，置百官。次年，明帝遣太尉司马懿出兵辽东，兵败被杀。　　吴：即三国时期孙权建立的政权（222—280年），史称孙吴或东吴。公元222年，孙权称吴王。公元229年，孙权正式称帝，国号“吴”，改元黄龙。都城开始建于吴（今江苏苏州），后迁至建业（今江苏南京）。公元280年，东吴亡于西晋，三国结束。吴国历四帝，共五十九年。

[4]秦、陇：位于今陕西和甘肃东部。秦、陇地区为关中西边门户，是据守关中的要害之地。

[5]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亦用为国家的代称。

[6]庾氏：出自颍川郡鄢（yān）陵县（今河南许昌鄢陵北）的大族。其中，两晋期间显赫有名的有庾纯、庾衮（gǔn）、庾琛（chēn）、庾亮、庾冰、庾翼等。

[7]庾冰（296—344年）：字季坚，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之弟。因参与平定苏峻、祖约之乱，以功历任中书监、扬州刺史、都督扬豫兖三州军事、征虏将军等。他在任期间不分昼夜地处理政事，提拔后进，敬重当朝贤士，被称为贤相。

[8]何充（292—346年）：字次道，庐江郡灊（qián）县（今属安徽霍山）人。与王导有姻亲关系，因而年少时便任显官。晋成帝时，迁给事黄门侍郎。苏峻之乱后，封都乡侯，拜散骑常侍，出为东阳太守。晋穆帝即位时年纪尚幼，庾冰、庾翼等重臣相继死去，他得以专辅幼主。他身居宰相之位，常以社稷为己任，选用官吏，皆以功勋政绩为依据，因此为世人所称道。

[9]使持节：魏、晋时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职官名。“节”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规定持旌（jīng）节，使命完成后归还。东汉后期，根据“节”所加方式不同而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到晋朝时，则明确规定“使持节”最为尊贵，可以杀郡守级别的官员；其次为“持节”，能杀无官位人，若战争时期，得与使持节同；然后是“假节”，只可杀违反军令的人。

[10]假节：汉末与魏晋南北朝时，掌地方军政的官往往加“假节”的称号。“假节”的官员可杀违犯军令者。

[11]乡侯：爵位等级。东汉置，位次都乡侯。魏文帝定爵制，为第八等。晋亦置。　　员外散骑常侍：官名。三国魏置，晋沿置。魏时将秦汉时的散骑与中常侍两职合为一体，即为此官，初为临时添派性质，后才成为有定员的正式官职。主要负责侍从皇帝左右，掌规谏。

【译文】

刘翔于是游说中常侍彧（yù）弘说：“石虎的地盘包括八州，有甲兵一百万，立志要吞并江、汉流域，从索头、宇文氏到各个小国，无不臣服。只有慕容镇军辅助拥戴天子，精诚可见，但他却不能获得特殊礼遇的任命，我私下里担心人心将要转移，天下将要分解，不再有向南称臣的人了！公孙渊对东吴没有带来一点好处，吴主却封他为燕王，加九锡的特殊礼遇。现在慕容镇军屡次挫败敌人的兵锋，威震秦、陇地区，石虎接连派遣职高位重的使者，甜言蜜语，还馈赠大量的贵重物品，想要授予慕容皝曜威大将军、辽西王，慕容皝认为他不是正统，坚决不接受。现在朝廷竟然吝惜虚名，抑制忠诚之臣，难道这是国家的长远之计吗？将来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彧弘向晋成帝司马衍进言，晋成帝的意思也是想答应他。适逢慕容皝上表宣称“庾氏兄弟专权招致祸乱，应当驱逐出去，以便安定国家”。又写信给庾冰，责备他占据国家的重要职位，掌握权柄，却不能为国家洗去耻辱。庾冰十分畏惧，因慕容皝的领地非常遥远，不是晋朝所能控制的，于是与何充上奏，听从刘翔的请求。咸康七年（341年）二月乙卯，任命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各种仪仗器物、法典策书，都使用特殊的礼遇。此后又任命慕容皝的世子慕容儁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赐予军资器械数以千万计。又封功臣一百多人，任命刘翔为代郡太守，封为临泉乡侯，及员外散骑常侍。刘翔坚决辞让不肯接受。

【原文】

翔疾江南士大夫以骄奢酣纵相尚，尝因朝贵宴集，谓何充等曰：“四海板荡，奄逾三纪，宗社为墟，黎民涂炭，斯乃庙堂焦虑之时，忠臣毕命之秋也。而诸君宴安江沱，肆情纵欲，以奢靡为荣，以傲诞为贤，謇谔之言不闻，征伐之功不立，将何以尊主济民乎[1]！”充等甚惭。诏遣兼大鸿胪郭悕持节诣棘城，册命燕王，与翔等偕北。公卿饯于江上，翔谓诸公曰：“昔少康资一旅以灭有穷，勾践凭会稽以报强吴[2]。蔓草犹宜早除，况寇雠乎[3]！今石虎、李寿志相吞噬，王师纵未能澄清北方，且当从事巴、蜀[4]。一旦石虎先人举事，并寿而有之，据形便之地以临东南，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中护军谢广曰：“是吾心也[5]。”

【注文】

[1]板荡：该词典出《诗经·大雅》，其中有《板》《荡》两篇，描写当时政治黑暗，百姓生活贫苦，后来“板荡”便被用来形容天下大乱，局势动荡不安。　　纪（jì）：记年代的方式，古代一纪指十二年。　　庙堂：太庙的明堂，这是古代帝王祭祀、议事的地方，借指朝廷。　　江沱（tuó）：亦作“江沲”，即长江和沱江，亦指长江流域和沱江流域。　　謇（jiǎn）谔（è）：亦作“謇鄂”“謇愕”，正直敢言之意。

[2]有穷：即有穷氏，夏时东夷部落名，其地约在今山东西部，以善射闻名。当时夏王启的儿子太康昏庸不理政事，被后羿夺其政权，史称“太康失国”。后来后羿取代夏天子相安，自己称王。不久，有穷氏的宰相寒浞（zhuó）又谋杀后羿而篡位。相安儿子少康，在有虞氏、有鬲氏等诸侯的帮助下，消灭了寒浞，恢复了政权，史称“少康中兴”。　　勾践（约前520—前465年）：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春秋末期越国君主，公元前497年至前465年在位。公元前496年，越国在携李（今浙江嘉兴西南）打败吴国，吴王阖闾（lǘ）受伤而死，其子夫差立志复仇。公元前494年，越国被吴国打败，勾践被迫屈辱求和。但他卧薪尝胆，立志图强，在范蠡（lí）、文种等人辅佐之下，励精图治，国力转弱为强，终于攻灭吴国。继而北进，大会诸侯于徐州（今山东滕州），成为春秋霸主。　　会稽：地名，春秋时为越国都城，位于今浙江绍兴及周边地区。

[3]蔓：音màn。

[4]李寿（300—343年）：字武考，巴西宕（dàng）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骧（xiāng）之子、李特之弟，十六国成汉皇帝，公元338年至343年在位。他聪明好学，豁（huō）达大度，深受武帝李雄器重，曾被授为前将军、征东将军、大将军、大都督、侍中等。在职期间，他尽诚于下，因此被称为贤相。公元338年，他攻陷成都，废成幽公李期为邛（qióng）都县公，自立为皇帝，改元汉兴，改国号为汉。

[5]中护军：官名。晋时与中领军同掌禁军，三品。其中，资历威望重者为护军将军。

【译文】

刘翔痛恨江南士大夫那种骄奢淫侈、沉醉酒宴、生活放荡并以此相互推崇的生活作风，他曾经趁着朝廷权贵们参加宴会聚集在一起的机会，对何充等人说：“自从天下离经叛道，法制毁坏，转眼之间已经过了三十年，宗庙社稷化为废墟，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正是朝廷心急如焚的时候，忠臣效命的年代。而各位却在江南悠闲自得，放纵情欲，以挥霍浪费为荣，以骄傲放诞为能，不能听取正直的言论，不能建立战功，靠什么尊奉皇帝、救助百姓呢！”何充等人感到十分惭愧。晋成帝司马衍下诏派遣兼大鸿胪郭悕（xī）手持符节前往棘城，册封燕王，与刘翔等人一起北上。公卿大臣在长江边上为他们饯（jiàn）行，刘翔对各位大臣说：“往日少康仅仅依靠一支小队伍就消灭了有穷氏，勾践仅仅凭借会稽这块小地方便向强大的吴国报了仇。蔓生的草还应当尽早除掉，何况是仇敌呢！现在石虎、李寿志在相互吞并，王师纵然不能平定北方，但也应当经营好巴、蜀地区。一旦石虎抢先起事，吞并了李寿，拥有了他的领地，占据便利的地形兵临东南，虽有智者，但也不能争取一个好的结局！”中护军谢广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啊。”

【原文】

秋七月，郭悕、刘翔等至燕。燕王皝以翔为东夷护军、领大将军长史，以唐国内史阳裕为左司马，典书令李洪为右司马，中尉郑林为军谘祭酒[1]。

【注文】

[1]东夷护军：将军名号，十六国前燕置，负责东夷少数民族地区军事事务的武官。护军，即督统之意。　　大将军长史：官名，十六国前燕置，相当于最高军事统帅大将军府的秘书长。　　左司马：武官，为司马或大司马的属官，常与右司马并列，一般由王室贵族担任。平时负责军事行政工作，一旦发生战争，则奉命带兵出征。　　典书令：官名。晋置，为王国属官。十六国前燕也设有此官，职掌同晋朝吏部尚书。　　右司马：军事长官，负责指挥作战，统帅管理军队。　　中尉：官名。诸侯国领军政的长官，掌管治安、捕捉盗贼，六品。

【译文】

晋成帝咸康七年（341年）秋季七月，郭悕、刘翔等人抵达燕国。燕王慕容皝任命刘翔为东夷护军、兼大将军长史，任命唐国内史阳裕为左司马，典书令李洪为右司马，中尉郑林为军谘祭酒。

【原文】

八年冬十月，燕王皝迁都龙城，赦其境内。

【译文】

晋成帝咸康八年（342年）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把都城迁到龙城，在境内宣布赦免。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咸康三年十一月癸未朔，无甲寅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成帝咸康七年二月甲子朔，无乙卯日。

成李据蜀

【内容提要】

《成李据蜀》记载了西晋末年巴氐首领李特兄弟率领略阳（治今甘肃秦安东南）、天水（治今甘肃天水）等六郡流民在益州（治今四川成都）发动起义，以及李特之子李雄建立成汉政权的历史过程。

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司马炎篡魏自立，改国号为“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史称西晋。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西晋又消灭孙吴政权，结束了三国鼎立的分裂局面，全国复归统一。但不久，晋王朝内部矛盾激化，宗室诸王争权夺位，连年战乱，大量贫民被迫沦为流民，不断爆发反晋起义。

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年间，关中地区连年灾荒，略阳、天水等六郡十余万流民进入蜀地，然而益州刺史罗尚却要把这批流民强行遣返回中原。李特得知情况后，几次向官府请求放宽遣送流民的限期。但罗尚执意不听，并派部将率领精兵，向流民大营进攻。流民因感激李特屡次为他们申请留居蜀地，于是纷纷归附李特，并一致推举他为代理镇北大将军。李特与蜀民约法三章，广施恩惠，礼贤下士，严明军纪，与罗尚贪婪残暴形成鲜明对照，因此深得蜀地民心。流民组成的军队在李特的领导下，多次打败罗尚，军威大振。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朝廷派遣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率领水军三万人，救援罗尚。在多方军力的合围下，李特军队大败，李特也在战争中不幸牺牲。但是流民起义并未就此终止，李特的儿子李雄继续率领流民与晋军战斗。他身先士卒，团结流民，骁勇善战，一举击溃荆州军，挽回了败局，再度包围成都（今四川成都）。在得到青城山天师道首领范长生的支持后，军威更甚。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十月，李雄即成都王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兴，废除晋朝法律，与民约法七章。两年后，成都王李雄即皇帝位，国号大成，定都成都，并参照汉、晋旧例，建立百官制度，开疆拓土。李雄在境内广设郡县，为政宽和，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经济有所发展，百姓富实，西蜀出现了当时难得的太平局面。李雄死后，他的侄子李寿即位，改国号为汉，史称“成汉”。

李特兄弟所领导的流民起义是西晋末年唯一取得胜利的一次起义。起义军首领李特虽然最终战死，但起义军在其子李雄的领导下继续进行斗争，终于攻克成都，建立成汉政权，李雄也从流民起义领袖转化为成汉帝王。

【原文】

晋惠帝元康八年。初，张鲁在汉中，賨人李氏自巴西宕渠往依之[1]。魏武帝克汉中，李氏将五百余家归之，拜为将军，迁于略阳北土，号曰巴氐[2]。其孙特、庠、流，皆有材武，善骑射，性任侠，州党多附之[3]。

【注文】

[1]初：当初。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习惯用语。　　张鲁（？—216年）：字公祺（qí），祖籍沛国丰县（今江苏丰县），为汉末群雄之一。天师道（五斗米道）教祖张陵的孙子，五斗米道的第三代天师（称为系师），在祖父和父亲去世后继续在汉中一带传播五斗米道，并自称为“师君”。雄踞汉中近三十年，后投降曹操，官拜镇南将军，封阆（làng）中侯。死后谥原侯，葬于邺城东（今河北临漳附近）。　　汉中：郡名。秦惠文王十三年（前312年）置，治所设在南郑县（今陕西汉中），辖境约为今陕西西南部，北倚秦岭，南屏大巴山，中部是汉中盆地。西汉时治所迁至西城县（今陕西安康西北）。西晋末年，汉中地区归于成汉。桓温平定蜀地后，复设汉中郡，属梁州。　　賨（cóng）人：古时居住在今湖南、四川一带的少数民族。成汉政权建立后，与其他民族杂居，相互融合，逐渐消失。　　李氏：家族名。西晋末年，賨人中的一大家族，生活在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家族成员中包括李庠、李特、李流、李雄等。李氏家族曾建立成汉政权。　　巴西：郡名，意为“巴郡以西”，郡治所设在阆中（今四川南充阆中附近）。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六年（201年）改巴郡置，辖阆中、安汉、西充国、南充国、宕渠、汉昌、宣汉等七县，相当于今四川阆中，广安、渠县以北，武胜以东，万源、开江以西地区。　　宕（dàng）渠：县名。治所在今四川渠县东北。

[2]武帝：即魏武帝曹操。　　将（jiàng）：带领。　　拜：用一定的礼节授予某种名义或职位。　　略阳：郡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年间（265—274年）改广魏郡置，治所设在临渭县（今甘肃秦安东南），辖境约为今甘肃秦安、通渭、清水等地，属秦州。东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二年（319年），郡地属前赵，仍治临渭县（今甘肃秦安东南）。　　巴氐：古族名。原生活在中国北部和西部的广大游牧地区。从东汉起陆续内迁，主要居住在今陕西、甘肃、四川等广大地区。曹魏时期，又迁到略阳以北地区（今甘肃庄浪南附近），始称“巴氐”。晋初，因为连年灾荒而大量流入四川。

[3]特：即李特（？—303年），字玄休，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賨人李氏家族成员之一，成汉政权主要奠基人。公元301年，益州刺史罗尚镇压流民，他率领三万人起义，后战死。公元306年，成都王李雄称帝，被追谥为景皇帝，庙号始祖。　　庠：即李庠（247—301年），字玄序，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特三弟，西晋末年流民首领之一，他作战骁勇，深得民心。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被赵廞（xīn）以大逆不道罪处死。　　流：即李流（248—303年），字玄通，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特四弟，亦为西晋末年流民首领之一。　　材武：古“材”与“才”相同，材武即指有才能而且勇武。

【译文】

西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八年（298年）。当初，张鲁在汉中时，賨人李氏从巴西宕渠出发前往投奔他。魏武帝曹操攻克汉中后，李氏带领五百多家归附曹操，被授为将军，后迁到略阳以北地区，称为巴氐。李氏的后代李特、李庠、李流都有才能而又勇武，善于骑马射箭，为人仗义，乡里与之志同道合的人都归附他们。

【原文】

及齐万年反，关中荐饥，略阳、天水等六郡民流移就谷入汉川者数万家，道路有疾病穷乏者，特兄弟常营护振救之，由是得众心[1]。流民至汉中，上书求寄食巴、蜀，朝议不许，遣侍御史李苾持节慰劳，且监察之，不令入剑阁[2]。苾至汉中，受流民赂，表言：“流民十万余口，非汉中一郡所能振赡。蜀有仓储，人复丰稔，宜令就食[3]。”朝廷从之。由是散在梁、益，不可禁止[4]。李特至剑阁，太息曰：“刘禅有如此地，面缚于人，岂非庸才邪[5]！”闻者异之。

【注文】

[1]齐万年（？—299年）：秦州（今甘肃天水）人，西晋时氐族首领。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氐、羌族反晋队伍推举他为帝，建立政权，并围攻泾阳（今甘肃平凉西北）。元康九年（299年），在中亭（今陕西武功境内）被孟观军打破，他也被俘遇害。　　关中：指陕西秦岭北麓渭河平原区，因其东有潼（tóng）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内，故称关中。　　荐饥：荐即频仍、屡次之意，荐饥则指连年饥荒。　　天水：郡名。汉武帝刘彻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当时此地有湖与天河相通，名为“天水井”，汉武帝就命令将新设的郡建在湖旁，取名“天水郡”。治所设在平襄县（今甘肃通渭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定西、甘谷、通渭、静宁、秦安、清水、庄浪、张家川、天水等地。东汉明帝刘庄永平十七年（74年）改名为汉阳郡，治所迁至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三国魏复称天水郡。西晋治所移治上邽（guī）县（今甘肃天水）。　　汉川：地名，位于今陕西南部。

[2]李苾（bì）：字叔平，生卒年不详，曾任晋朝侍御史。　　剑阁：地名，位于今四川剑阁。剑阁古称剑门、剑州，因诸葛亮在剑门关凌空凿石修建飞梁阁道而得名，素有“蜀北屏障、两川咽喉”之称。

[3]仓储：“仓”即收藏谷物的建筑物；“储”即储存、储备。仓储表示收存以备使用。　　丰稔（rěn）：粮食富足。

[4]梁：即梁州。三国魏元帝曹奂（huàn）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所设在沔（miǎn）阳县（今陕西勉县东）。晋武帝太康年间治所迁至南郑县（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今陕西汉中、四川东部、重庆全境、贵州北部的广大地区。　　益：即益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设在雒（luò）县（今四川广汉北），汉灵帝刘宏中平年间治所迁至绵竹县（今四川德阳东北），汉献帝刘协兴平年间治所再迁至成都县（今四川成都）。其辖境包括今四川盆地和贵州一带。三国时刘备占据此地并建立蜀汉政权。三国末年曹魏灭蜀汉，分割益州，另置梁州。

[5]面缚（fù）：双手反绑于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　　邪（yé）：古同“耶”，疑问词。

【译文】

到齐万年造反的时候，关中庄稼连年不收，略阳、天水等六郡的老百姓为寻找粮食而流亡、迁移，进入汉中的有数万家，道路上随处可见染病和穷苦的人，李特兄弟经常救助赈济灾民，因此深得人心。流民到了汉中，上书请求在巴、蜀地区居住生活，朝廷不允许，派遣侍御史李苾持符节慰劳流民，同时监督他们，不让这些流民进入剑阁地区。李苾到了汉中，接受流民贿赂，上奏朝廷说：“流民有十万多人，不是汉中一个郡所能够救济存活的。蜀地拥有粮食储备，人口众多，粮食充足，可以让流民到那里解决吃饭问题。”朝廷听从了李苾的建议。从此流民散布于梁州、益州等地，无法禁止。李特到了剑阁，叹息道：“后主刘禅拥有这样的地方，而最终选择投降于别人，真是个才能平庸的人啊！”听到他的话的人都觉得李特非比寻常。

【原文】

永康元年冬十一月，诏征益州刺史赵廞为大长秋，以成都内史中山耿滕为益州刺史[1]。廞，贾后之姻亲也[2]。闻征，甚惧，且以晋室衰乱，阴有据蜀之志，乃倾仓廪赈流民，以收众心[3]。以李特兄弟材武，其党类皆巴西人，与廞同郡，厚遇之，以为爪牙[4]。特等凭恃廞势，专聚众为盗，蜀人患之。滕数密表：“流民刚剽，蜀人软弱，主不能制客，必为乱阶，宜使还本居。若留之险地，恐秦、雍之祸更移于梁、益矣[5]。”廞闻而恶之[6]。

【注文】

[1]永康：晋惠帝司马衷所用第四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00年至301年。　　赵廞（？—301年）：字叔和。公元300年，他占据成都反晋，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建立太平政权。次年正月，他嫉妒李庠骁勇得人心，而将李庠杀掉。李特等率军攻打成都，他被部下所杀，仅仅存在三个月的太平王朝宣告结束。　　大长秋：官名。秦朝称“将行”，汉景帝刘启时改称大长秋。为皇后宫内高级官员，多由宦官担任，负责宣达皇后旨意，管理后宫宦官。魏晋南北朝沿置。　　中山：国名。西汉景帝前三年（前154年）改中山郡置，都卢奴县（今河北定州），辖境约为今河北保定、满城、新乐、无极、蠡县等地。晋沿置。　　耿滕（？—300年）：曾任西晋成都内史。公元300年，因反对益州刺史赵廞赈济流民，而被赵廞杀害。

[2]贾后：即晋惠帝皇后，原名贾南风（256—300年），祖籍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人，晋初重臣贾充之女。公元272年嫁给太子司马衷。公元290年，司马衷继位为晋惠帝，被封为皇后。因惠帝痴呆，不会理政，她便干预朝政，形成贾氏专权局面。最终酿成“八王之乱”，被杀。　　姻亲：由婚姻关系而结成的亲戚。

[3]仓廪（lǐn）：谷藏曰仓，米藏曰廪；仓廪即指储藏米谷之所。

[4]爪（zhǎo）牙：本意指动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则用之比喻得力帮手，现多比喻为坏人效力的党羽、帮凶，是贬义词。

[5]刚剽（piāo）：刚健勇悍。　　乱阶：祸端，祸根。　　险地：地势险要的地区，依据上下文此处指蜀地。　　秦：即秦州。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所设在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废。太康七年（286年）复置，并移治上邽县（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渭水平原的广大地区，以后辖境逐渐缩小。　　雍：即雍州。晋时治所设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一带。

[6]恶（wù）：憎恨。

【译文】

晋惠帝司马衷永康元年（300年）冬季十一月，朝廷下诏征召益州刺史赵廞为大长秋，让成都内史中山人耿滕顶替赵廞担任益州刺史。赵廞是贾皇后的姻亲。听到这个命令，非常害怕，加之此时晋朝皇室衰败，他早有独占蜀地的野心，于是开仓放粮，赈济流民，以此来拉拢民心。因为李特兄弟有才能又勇武，他们的亲信都是巴西郡人，皆与赵廞同郡，赵廞非常优待这些人，把他们视为自己的亲信。李特等人则依靠赵廞的权势，专门聚众为强盗，蜀人把他们视为祸患。耿滕曾多次秘密上奏朝廷：“流民剽悍骁勇，而蜀人怯懦软弱，如果不加控制，必定会造成祸乱，因此最好让流民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倘若让他们留在地势险要的蜀地，恐怕秦州、雍州地区的灾祸就将要转移到梁州、益州了。”赵廞听说此事后，十分憎恨耿滕。

【原文】

州被诏书，遣文武千余人迎滕[1]。是时成都治少城，益州治太城，廞犹在太城未去[2]。滕欲入州，功曹陈恂谏曰：“今州郡构怨日深，入城必有大祸，不如留少城以观其变，檄诸县合村保以备秦氐，陈西夷行至，且当待之。不然，退保犍为，西渡江源，以防非常[3]。”滕不从。是日帅众入州，廞遣兵逆之，战于西门，滕败死[4]。郡吏皆窜走，惟陈恂面缚诣廞，请滕丧；廞义而许之[5]。

【注文】

[1]诏书：皇帝布告天下臣民的文书。公元221年，秦王嬴政统一六国，建立皇帝制度，自称曰朕，并改命为制，令为诏。从此，诏书便成为皇帝布告臣民的专用文书。

[2]治：古代地方政权的政府驻地所在，包括府治、州治、县治等。　　少城：地名，位于今四川成都西。　　太城：地名，位于今四川成都城区。

[3]功曹：官名，亦称功曹史。西汉始置，为郡守、县令的主要佐吏，除掌人事外，得以参与一郡的政务。此后历代沿置。　　陈恂：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西晋时期，三国时期曹魏名将陈泰之子。　　谏（jiàn）：对君主、尊长或朋友进言规劝。言谏是中国古代规劝君主并促其改正过失的一种制度。进谏需要大智大勇，有胆有识。在古代，大臣向帝王进谏，往往被视为藐视朝廷，冒犯君威，常常要冒杀头危险。　　檄（xí）：古代文书、文告的一种。写在木简上，用于晓谕、征召、声讨等。　　陈西夷：即陈总（？—300年），西晋时担任西夷校尉，古时人们常以官名代称其人。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他在与赵廞军交战中，兵败被杀。　　犍（qián）为：郡名。西汉建元六年（前135年）置，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简阳和新津以南，重庆大足、四川合江、贵州绥阳以西，岷江下游、大渡河下游和金沙江下游以东，云南会泽、贵州水城以北地区。郡治屡有变动，晋朝治所在武阳县（今四川彭山东）。　　江源：地名，大致在今四川崇州南。　　非常：与现代汉语意思不同，古代“非常”指突如其来的事变。

[4]逆：迎击，逆，迎也。《说文》：“关东曰逆，关西曰迎。”

[5]诣：前往，去到，古时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丧（sāng）：服丧、持丧。按照古代的风俗，官员在父母过世时，为表示孝心，需回家守孝，一般为期三年。

【译文】

益州接到诏书后，就派千余名文武官员去迎接耿滕。当时成都蜀郡的治所在少城，而益州的治所在太城，赵廞仍留在太城没有离去。耿滕打算进入益州的治所太城，功曹陈恂劝说道：“现在蜀郡和益州结怨日益加深，进入太城必定会有危险，不如留在少城观察赵廞的动向，向各县发布檄文，让各村联合互保，做好抵御秦陇氐人的各种准备，西夷校尉陈总即将到来，应当先等待他的到来。否则的话，就退到犍为郡防守，西渡过江源，以防不测。”耿滕没有采纳陈恂的建议。于是耿滕率领部众进入太城，赵廞派兵迎击，双方在西门展开激烈战斗，耿滕最终战败而死。下属都纷纷逃命去了，唯独陈恂反绑着双手去见赵廞，哀求为耿滕处理丧事；赵廞非常欣赏他的义气而准许了他的请求。

【原文】

廞又遣兵逆西夷校尉陈总[1]。总至江阳，闻廞有异志，主簿蜀郡赵模曰：“今州郡不协，必生大变，当速行赴之。府是兵要，助顺讨逆，谁敢动者[2]！”总更缘道停留，比至南安鱼涪津，已遇廞军[3]。模白总“散财募士以拒战，若克州军，则州可得；不克，顺流而退，必无害也。”总曰：“赵益州忿耿侯，故杀之；与吾无嫌，何为如此[4]！”模曰：“今州起事，必当杀君以立威，虽不战，无益也。”言至垂涕。总不听，众遂自溃。总逃草中，模著总服格战。廞兵杀模，见其非是，更搜求得总，杀之。

【注文】

[1]西夷校尉：官名。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三年（282年）置，持节，统兵，并负责管理宁州（治今云南晋宁东北）少数民族事务。宁州并入益州后，以益州刺史兼领，掌管益州境内少数民族事务，四品。

[2]江阳：地名，因在长江之北而得名，位于今四川泸州。《水经注》：“江阳县枕带双流，据江（长江）洛（沱江）会（汇流）也。”　　蜀郡：郡名。原为蜀地，公元前277年，秦灭蜀，初封侯国，后改设郡，因蜀国而得名。治所设在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约为今四川阆中以西，松潘、天全以东，宜宾、石棉以北地。　　赵模（？—300年）：西晋蜀郡（治今四川成都）人，曾为西夷校尉陈总主簿。晋惠帝司马衷永康元年（300年），在与赵廞军交战中，兵败被杀。　　府：官署。汉至南北朝多指高级官员及诸王治事之所。

[3]更（gèng）：副词，表示动作行为的重复，相当于“再”“复”。　　南安：县名，治所设在今四川乐山。　　鱼涪（fú）津：地名，又名鱼凫（fú）津，在今四川乐山附近。

[4]赵益州：此指益州刺史赵廞。在中国古代，常用官职称呼某人。

【译文】

赵廞又派遣军队阻击西夷校尉陈总。陈总行军到江阳，听到赵廞有反叛之心，主簿蜀郡人赵模说：“现在州与郡彼此不和，必定会发生大变故，我们应该迅速赶到那里。您掌握着蜀郡军事大权，帮助顺从朝廷的人讨伐想要谋反的人，没有人敢反对！”但陈总在沿途却走走停停，等到了南安县的鱼涪津，便与赵廞的军队相遇。赵模劝陈总：“发放钱财招募士兵来抵御赵廞的军队，如果打败他的军队，就可以得到益州；如果不能取胜，可以顺江而退，也没有什么害处。”陈总说：“益州刺史赵廞与耿滕有仇，所以才杀了他；他与我没有仇怨，为什么要杀我！”赵模答道：“现在益州挑起事端，一定会杀您来建立威信，即便不与他发生战斗，也是没有好处的。”说得声泪俱下。陈总却不听劝阻，结果刚一交战，军队就溃散。陈总逃到草丛中躲了起来，赵模穿着陈总的衣服继续战斗。赵廞的士兵杀了赵模，结果发现他不是陈总，再次搜寻，找到了陈总，杀死了他。

【原文】

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署置僚属，改易守令，王官被召，无敢不往[1]。李庠帅妹壻李含、天水任回、上官晶、扶风李攀、始平费他、氐苻成、隗伯等四千骑归廞[2]。廞以庠为威寇将军，封阳泉亭侯，委以心膂，使招合六郡壮勇至万余人，以断北道[3]。

【注文】

[1]大都督：官名。三国时吴国、魏国在征战时临时设置的统领重兵的高级军事主帅。魏末成为常设职务，位在都督中外诸军事之上，地位极高。晋朝多以权臣担任大都督，职掌数州军事。“大都督”与“都督”有所不同，“大都督”一般是统帅诸军的大将，而“都督”一职是军中执法和办理事务的武官。

[2]妹壻（xù）：亦作“妹婿”，即妹夫。　　李含：生卒年不详，李庠妹夫，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首领之一。　　任回：生卒年不详，天水人，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首领之一。　　上官晶：生卒年不详，天水人，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首领之一。　　扶风：郡名。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与京兆尹、左冯（píng）翊（yì）合称三辅，是西汉的政治中心。三国魏时改为扶风郡，治所设在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麟游、乾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西晋时治所迁至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　　李攀：生卒年不详，扶风人，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首领之一。　　始平：郡名。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分扶风郡置，治所设在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咸阳，鄠邑以西，周至以南地区。　　费他：生卒年不详，始平人，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首领之一。　　苻成：生卒年不详，氐族，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首领之一。　　隗（kuí）伯：生卒年不详，氐族，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首领之一。隗，姓。

[3]威寇将军：古代杂号将军之一，东汉光武帝时初置，掌领兵征伐，事已则罢，不常置。　　阳泉：地名，三国时蜀汉置，属广汉郡，位于今四川德阳西。　　亭侯：爵位名。秦汉魏晋时期以二十等爵赏有功者，其最高级叫彻侯。后因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通侯，后又改列侯。列侯中封邑在亭的称亭侯，次于乡侯一级。　　心膂（lǚ）：膂，指脊骨。心膂则比喻得力的武将、亲信或近侍武臣。

【译文】

赵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安排任命僚属，改换所属的郡守县令，晋朝任命的官员被他征召，没有敢不去的。李庠带领妹夫李含、天水人任回、上官晶、扶风人李攀、始平人费他、氐人苻成、隗伯等所属四千多名骑兵归附了赵廞。赵廞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封为阳泉亭侯，把他视为心腹亲信，派他招募六郡流民中强壮勇武者达一万多人，以切断北来的道路。

【原文】

永宁元年春正月，李庠骁勇得众心，赵廞浸忌之而未言[1]。长史蜀郡杜淑、张粲说廞曰：“将军起兵始尔，而遽遣李庠握强兵于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倒戈授人也，宜早图之[2]。”会庠劝廞称尊号，淑、粲因白廞，以庠大逆不道，引斩之，并其子侄十余人[3]。时李特、李流皆将兵在外，廞遣人慰抚之曰：“庠非所宜言，罪应死。兄弟罪不相及[4]。”复以特、流为督将。特、流怨廞，引兵归绵竹[5]。

【注文】

[1]永宁：西晋惠帝司马衷所用第五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01年至302年。永宁二年十二月，改元太安元年。

[2]杜淑（？—301年）、张粲（？—301年）：蜀郡（治今四川成都）人，赵廞心腹。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二人因反对赵廞牙门将许弇（yǎn）担任巴东监军的请求，而被许弇杀死。　　说（shuì）：说服；劝说。

[3]大逆不道：罪名。逆，叛逆；不道，违反封建道德。大逆不道即指古时统治阶级对破坏封建秩序的人所加的重大罪名，意为罪大恶极。

[4]非所宜言：指臣下发表有悖君上和朝廷的言论，即说了不应说的话即被定为此罪，是中国古代文字狱的重要渊源。凡属此罪者轻则撤职，重则处死。“非所宜言”罪没有具体的犯罪内容，所以封建统治者可以随心所欲地加罪于人。此罪名出自秦律，以后历代多沿用此罪。

[5]绵竹：地名，在今四川德阳北、沱江上游。据《汉书》卷二十八《地理志》记载，当地适合种植竹子而得此名。

【译文】

晋惠帝司马衷永宁元年（301年）春季正月，李庠作战骁勇又深得民心，赵廞逐渐对他产生嫉妒之心，但还没有明说出来。时任长史的蜀郡人杜淑、张粲劝说赵廞道：“将军刚开始起兵，却委派李庠在外握有重兵。他与我们不是同族，必定会有异心，这是倒戈送人，应尽快想办法对付他。”此时恰逢李庠劝说赵廞称帝，杜淑、张粲趁机建议赵廞，以李庠犯了大逆不道罪，将李庠及他的儿子侄子等十多人都处死了。当时李特、李流都在外面带兵，赵廞派人安抚他们说：“李庠说了不该说的话，论罪应当处死。但与你们是没有关系的。”又任用李特、李流为督将。李特、李流怨恨赵廞，率军回到了绵竹。

【原文】

廞牙门将涪陵许弇求为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固执不许[1]。弇怒，手杀淑、粲于廞阁下，淑、粲左右复杀弇[2]。三人皆廞之腹心也，廞由是遂衰。

【注文】

[1]牙门将：武官名，简称“牙将”。三国魏文帝曹丕始置，两晋沿置。西晋时负责统领担任护卫的军队。古时主帅或主将帐前值牙旗以为军门，称“牙门”。　　涪陵：郡名。汉献帝刘协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置，治所设在涪陵县（今重庆彭水），辖境约为今重庆彭水、酉阳、黔（qián）江等地。西晋时治所迁至汉复县（今贵州务川东北）。晋怀帝司马炽永嘉（307—313年）后废。东晋穆帝司马聃（dān）永和（345—356年）中复置，并移治枳（zhǐ）县（今重庆涪陵东北）。　　许弇（？—301年）：涪（fú）陵（治今重庆涪陵附近）人，曾为赵廞牙门将。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他请求担任巴东监军一职，但杜淑、张粲坚持不同意，于是他怒杀杜淑、张粲，但随即自己也被杜淑、张粲的随从杀死。　　巴东：郡名。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分巴郡部分地区置固陵郡，建安六年（201年）改为巴东郡。治所设在鱼复县（三国蜀汉改为永安县，晋武帝太康时又改为鱼复县，今重庆奉节东），辖境相当于今重庆万州、云阳、奉节、开县、巫溪等地区。属益州。西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改属梁州。　　监军：官名，又称监军事。春秋时齐景公使司马穰（ráng）苴（jū）统军出征，派庄贾为监军，是为监军一名之始。魏晋皆设此职，属临时差遣性质，代表朝廷协理军务，督察将帅。

[2]阁：类似楼房的建筑物，供远眺、游憩（qì）、藏书和供佛之用。

【译文】

赵廞的牙门将涪陵人许弇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持不同意。许弇非常生气，在赵廞阁门前亲手杀死杜淑与张粲，杜淑、张粲的随从又杀了许弇。这三个人都是赵廞的心腹亲信，赵廞的势力从此开始衰败。

【原文】

廞遣长史犍为费远、蜀郡太守李苾、督护常俊督万余人断北道，屯绵竹之石亭[1]。李特密收兵得七千余人，夜袭远等军，烧之，死者十八九，遂进攻成都。费远、李苾及军祭酒张微夜斩关走，文武尽散[2]。廞独与妻子乘小船走，至广都，为从者所杀[3]。特入成都，纵兵大掠。遣使诣洛阳，陈廞罪状。

【注文】

[1]费远：生卒年不详，犍为人，曾在西晋末任赵廞长史，曾参加镇压李特所领导的流民暴动。李特率流民攻陷成都时，逃走，下落不明。　　常俊：生卒年不详，曾在西晋末任赵廞督护，曾参加镇压李特所领导的流民暴动。　　石亭：地名，位于今四川什邡（fāng）附近。

[2]军祭酒：官名，全名为“军师祭酒”。三国时曹操行军设军师祭酒，负责参谋军机及军中祭祀活动。魏晋时史官为避司马师讳而省略“师”字。　　张微：生卒年不详，曾在西晋末任赵廞军祭酒，李特率流民攻陷成都时逃走，下落不明。

[3]广都：县名。汉武帝刘彻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所设在今四川成都东南。西晋时迁治今四川双流北。东晋穆帝司马聃永和年间又迁治至今四川双流。

【译文】

赵廞派遣长史犍为人费远、蜀郡太守李苾、督护常俊率领一万多人截断北部的通道，屯驻在绵竹的石亭。李特暗地里招收士兵七千多人，乘夜突然袭击费远的军队，用火烧，死者达十分之八九，于是又趁机进攻成都。费远、李苾和军祭酒张微等人连夜劈开城门逃走，文武官员全部溃散。赵廞和妻子儿女乘小船逃走，到了广都，被他的随从杀死。李特进入成都，纵兵大肆抢掠。派遣使者前去洛阳，陈述赵廞的罪行。

【原文】

初，梁州刺史罗尚闻赵廞反，表：“廞素非雄才，蜀人不附，败亡可计日而待[1]。”诏拜尚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牙门将王敦、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七千余人入蜀[2]。特等闻尚来，甚惧，使其弟骧于道奉迎，并献珍玩。尚悦，以骧为骑督[3]。特、流复以牛酒劳尚于绵竹。王敦、辛冉说尚曰：“特等专为盗贼，宜因会斩之；不然，必为后患。”尚不从。冉与特有旧，谓特曰：“故人相逢，不吉当凶矣。”特深自猜惧。三月，尚至成都。

【注文】

[1]罗尚：（？—310年），字敬之，一名仲，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官至平西将军、益州刺史，受命镇压巴蜀地区流民叛乱，斩杀流民领袖李特。因功进授散骑常侍、都督梁益二州军事，加封夷陵侯。后李特子李雄率流民进攻成都，罗尚不敌，弃城逃走。李特在成都建立成汉政权。　　计日而待：可以数着日子等待，形容为时不远。出自诸葛亮《出师表》：“则汉室之隆（兴盛），可计日而待也。”

[2]平西将军：将军名号，为三国所置平东、平西、平南、平北等“四平将军”之一，职掌征战讨伐。魏晋时，多持节都督或监某一地区的军事，亦可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三品。　　王敦（266—324年）：字处仲，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东晋丞相王导的堂兄。他出身琅邪王氏，曾镇压湘州流民起义和平定杜曾叛乱，并协助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成为当时权臣，但他一直怀有异心，最后发动叛乱，威胁晋室，历史上称为“王敦之乱”。　　徐俭：生卒年不详。西晋蜀郡太守，曾随罗尚镇压巴蜀地区流民叛乱。李特率流民进攻成都时，徐俭交出小城投降。　　广汉：郡名，位于四川腹心，是成都以北的重镇，治所在今四川射洪南。　　辛冉：（？—305年），西晋广汉太守，性格贪婪残暴。晋惠帝司马衷永康二年（301年），曾劝益州刺史罗尚除掉流民首领李特，未被采纳。后与李特交兵，屡战屡败，突围逃往德阳。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劝镇南将军刘弘割据一方，被斩。

[3]骧：即李骧（？—311年），字元龙，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后迁居略阳（治今甘肃秦安东南），西晋末流民领袖之一。李特建立政权后，担任骁骑将军。李雄称帝后，封为太傅，后因功进封大将军。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聚众在乐乡（今湖北松滋东北）起义，被南平太守应詹（zhān）与醴（lǐ）陵县令杜弢（tāo）击败。后荆州刺史王澄（chéng）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请求投降，王澄假装接受，却突然袭击他的军队，并将他杀死。谥“汉献王”，李寿即位后，追谥为献皇帝。　　骑督：官名，晋代临时设置的军事职官，职掌统率骑兵。

【译文】

当初，梁州刺史罗尚听说赵廞谋反，上奏朝廷说：“赵廞没有雄才大略，蜀地人又不归附他，他的失败是指日可待的。”晋惠帝司马衷于是下诏任命罗尚担任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率领牙门将王敦、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七千余人进入蜀地。李特等人听说罗尚要来，十分害怕，于是就让他的弟弟李骧在路上恭迎，并献上珍宝古玩。罗尚非常高兴，于是任命李骧为骑督。李特、李流后又在绵竹用牛肉和美酒犒劳罗尚。王敦、辛冉劝说罗尚道：“李特等人专门做盗贼，应当趁此机会把他杀了；否则，必为后患。”罗尚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辛冉和李特有旧交，对李特说：“老朋友相聚，不是吉祥就是凶险。”李特心存猜疑，非常恐惧。永宁元年（301年）三月，罗尚到达成都。

【原文】

初，朝廷符下秦、雍州，使召还流民入蜀者，又遣御史冯该、张昌督之[1]。李特兄辅自略阳至蜀，言“中国方乱，不足复还[2]”。特然之，累遣天水阎式诣罗尚，求权停至秋，又纳赂于尚及冯该；尚、该许之。朝廷论讨赵廞功，拜特宣威将军，弟流奋威将军，皆封侯[3]。玺书下益州，条列六郡流民与特同讨廞者，将加封赏[4]。广汉太守辛冉欲以灭廞为己功，寝朝命，不以实上，众咸怨之。

【注文】

[1]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一般用金、铜、玉、竹、木制成，双方各执一半，能相合则证明有效。　　御史：官名。先秦时为负责记录的史官、秘书官。到秦汉时，成为监察官。三国曹魏时设置殿中侍御史，负责记录朝廷动静，纠弹百官朝仪。至西晋，御史名目很多，有督运御史、符节御史、检校御史等。　　冯该：生卒年不详，曾任西晋御史，受命监督逃亡入蜀的秦、雍流民返乡。　　张昌：生卒年不详，曾任西晋御史，曾与冯该一起受命监督逃亡入蜀的秦、雍流民返乡。

[2]辅：即李辅（？—303年），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特之兄。曾参加流民叛乱，后战死。

[3]阎式：生卒年不详，天水人。西晋末年参加李特领导的流民暴动，成为幕僚，曾多次受命与晋益州刺史罗尚谈判；李雄建立成汉政权后，担任尚书令。　　宣威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置，为杂号将军之一。　　奋威将军：将军名号。西汉置，为杂号将军之一。三国魏、两晋、南朝宋沿置，皆四品。南朝宋与建威、振威、扬威、广威将军合称五威将军。

[4]玺书：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由于古代长途递送的文书易于破损，所以书于竹简木牍，两片合一，缚以绳，在绳结上用泥封固，加以玺，故称玺书。

【译文】

当初，朝廷曾下令秦州、雍州地区，让各自召回进入蜀地的流民，同时又派遣御史冯该、张昌监督。李特的哥哥李辅从略阳到了蜀地，说“中原政局动荡，不值得再回家乡了”。李特同意他的话，多次派天水人阎式去拜见罗尚，请求暂缓停留到秋天，后又贿赂了罗尚、冯该；罗尚、冯该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朝廷讨论消灭赵廞的功劳，任命李特为宣威将军，他的弟弟李流为奋威将军，都封侯爵位。皇帝诏书下达到益州，命令其罗列与李特共同讨伐赵廞的六郡流民的人员名单，准备加以封赏。广汉太守辛冉想独占消灭赵廞的功劳，于是扣押朝廷的命令，不如实上报，民众都非常怨恨他。

【原文】

罗尚遣从事督遣流民，限七月上道[1]。时流民布在梁、益，为人佣力，闻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为。且水潦方盛，年谷未登，无以为行资[2]。特复遣阎式诣尚求停至冬，辛冉及犍为太守李苾以为不可。尚举别驾蜀郡杜弢秀才，式为弢说逼移利害，弢亦欲宽流民一年[3]。尚用冉、苾之谋，不从。弢乃致秀才板，出还家[4]。冉性贪暴，欲杀流民首领，取其资货。乃与苾白尚，言“流民前因赵廞之乱，多所剽掠，宜因移设关以夺取之[5]”。尚移书令梓潼太守张演于诸要施关，搜索宝货[6]。

【注文】

[1]从事：官名，又称从事史。西汉时始置，为中央三公和州郡县自辟的属吏，秩百石，主管文书、察举非法。晋沿置。

[2]水潦（lǎo）：水淹。

[3]杜弢（？—315年）：字景文，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年轻时以才学著称，历任醴陵令、广汉太守，为西晋末年荆、湘地区巴蜀流民首领。屡与晋军交战，后被晋将陶侃击败。　　秀才：别称茂才，原指才能秀异之士，是一种泛称，并不限于饱读经书。西汉武帝改革选官制度，命令公卿、诸州每年各举荐秀才一名，意为优秀人才。东汉因避光武帝刘秀讳，遂改称茂才。三国曹魏时沿袭察举，复改称秀才。晋朝，秀才与汉代的孝廉一样为保举，极少通过“策论”来选拔。亦曾作为学校生员的专称。

[4]秀才板：板，指皇帝册封委任下属官员，晋、南北朝时诸王及大臣对属官的任命亦称板。此处秀才板即指秀才的任命。

[5]剽掠：亦作“剽黥（qíng）”，抢劫掠夺。

[6]移书：官文书的一种，用于平行的官署之间。　　梓潼（Zǐtóng）：地名，以“东倚梓林，西枕潼水”而得名，位于今四川梓潼地区。　　张演：生卒年不详，西晋末任梓潼太守，曾接受罗尚命令，在交通要道上设关卡，抢劫流民财产。

【译文】

罗尚派遣从事去监督遣送流民，限期在七月开始返乡。当时流民分散在梁州、益州，替人当佣工，靠出卖体力维持生活，听说州郡要将他们遣返，人人恐慌，不知所措。加上此时雨水正盛，当年粮食还没有成熟，缺少路费。李特于是又派阎式到罗尚那里请求停留到冬天，辛冉和犍为太守李苾表示反对。罗尚荐举别驾蜀郡人杜弢为秀才，阎式向杜弢陈述逼迫遣返的利害关系，杜弢也认为应该对流民宽限一年。罗尚最终采用辛冉、李苾的建议，没有同意杜弢的建议。杜弢于是送还了秀才板，离开官府回了家。辛冉本性贪婪残暴，主张杀掉流民首领，掠取他们的财物。于是和李苾一起劝罗尚，说“流民以前趁着赵廞之乱，掠夺了众多财产，应当利用这次机会在要道上设置关卡以夺回这些财物”。罗尚命令梓潼太守张演在各要道设置关卡，搜索财宝货物。

【原文】

特数为流民请留，流民皆感而恃之，多相帅归特。特乃结大营于绵竹以处流民，移辛冉求自宽。冉大怒，遣人分榜通衢，购募特兄弟，许以重赏[1]。特见之，悉取以归，与弟骧改其购云：“能送六郡酋豪李、任、阎、赵、杨、上官及氐、叟侯王一首，赏百匹[2]。”于是流民大惧，归特者愈众，旬月间过二万人[3]。流亦聚众数千人。

【注文】

[1]榜：张贴出来的文告或名单。

[2]酋豪：部落豪强。豪，即豪强，亦称“豪右”“豪猾”等。秦汉时豪强中的枭雄者。原为庶民地主的上层，主要成分为货殖致富、势力雄厚的商人地主，以及六国旧贵族的后裔。以后又有解职官吏、失爵王侯后裔加入庶民地主行列。他们因其富厚，役使贫民、武断乡曲、交通王侯，以至作奸犯科。其兼并土地的活动及离心的倾向，危及政府统治的基础，故历代长期实行打击豪强的政策。魏晋时，豪强地主已经逐步发展为拥有法定政治经济特权的世家豪族。　　叟：音sǒu。中国西南古代民族。又作“氐叟”“青叟”等。最早见于汉末，盛于西晋。据《华阳国志》记载，北达天水，南至南中，都有叟人分布。晋惠帝元康八年（298）氐人李特等和氐叟、青叟数万家自略阳、天水等郡流入蜀，于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建立成汉政权。

[3]旬月间：旬，十天。旬月间即指十天到一个月之间。

【译文】

李特多次为流民请求留下，流民们都感激并倚仗他，很多人都归附李特。李特于是在绵竹设立营寨来安置流民，并上书给辛冉请求宽限时日。辛冉非常生气，派人在交通要道上张贴告示，悬赏捉拿李特兄弟，并许以重赏。李特看见告示，全部取下带回，和弟弟李骧将悬赏的内容改为：“能送六郡豪强李、任、阎、赵、杨、上官各姓以及氐、叟侯王之中任何一人的首级的，赏绢百匹。”这时流民大为惊恐，投奔李特的人更多了，仅仅十天到一个月之间就超过了两万人。李流此时也聚集了几千人。

【原文】

特又遣阎式诣罗尚求申期，式见营栅冲要，谋掩流民，叹曰：“民心方危，今而速之，乱将作矣！”又知辛冉、李苾意不可回，乃辞尚还绵竹。尚谓式曰：“子且以吾意告诸流民，今听宽矣[1]。”式曰：“明公惑于奸说，恐无宽理。弱而不可轻者民也，今趣之不以理，众怒难犯，恐为祸不浅[2]。”尚曰：“然。吾不欺子，子其行矣！”式至绵竹，言于特曰：“尚虽云尔，然未可信也。何者？尚威刑不立，冉等各拥强兵，一旦为变，亦非尚所能制。深宜为备。”特从之。

【注文】

[1]子：古代对人的尊称，“子”字的篆（zhuàn）文，象形一个小孩子的双手向上撑，希望父母来抱他，代表一团天真之气。天真接近于人的本性。所以，古人尊称人为“子”。常称老师或称有道德、学问的人。

[2]趣（cù）：督促，催促。

【译文】

李特又派遣阎式去见罗尚请求延长期限，阎式看到官府在交通要道上营建栅栏，企图抢掠流民，叹息道：“民心此时正不安定，这样做无疑是火上浇油，变乱马上就要发生了。”阎式得知辛冉、李苾态度不会改变，就去与罗尚辞别，准备返回绵竹。罗尚对阎式说：“您就把我的意见告诉给流民，现在听任放宽期限了。”阎式说：“您已被小人蒙蔽，恐怕不会延长期限。民众虽然卑弱，却是不可轻视的，现在督促驱赶他们，激起众怒，恐怕造成的隐患不浅。”罗尚说：“是的。我不会欺骗您的，您放心走吧。”阎式到了绵竹，对李特说：“罗尚虽然这么说，但不可相信，为什么呢？罗尚的权威与法制都没有树立起来，而辛冉等人又各自握有重兵，一旦发生变乱，也不是罗尚所能控制的。我们应当做好充分准备。”李特听从了这个意见。

【原文】

冬十月，特分为二营，特居北营，流居东营，缮甲厉兵，戒严以待之[1]。

【注文】

[1]缮甲厉兵：缮，修理、整理；甲，铠甲；厉，磨砺；兵，武器、军队。缮甲厉兵即指做军事战斗准备。　　戒严以待：即严阵以待。在战时或其他非常情况下，采取严密防备措施，做好充分战斗准备，等待着敌人。

【译文】

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冬季十月，李特将部下分为两营，李特驻扎在北营，李流驻扎在东营，修缮铠甲，磨砺武器，严阵以待。

【原文】

冉、苾相与谋曰：“罗侯贪而无断，日复一日，令流民得展奸计。李特兄弟并有雄才，吾属将为所虏矣！宜为决计，罗侯不足复问也。”乃遣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潜帅步骑三万袭特营。罗尚闻之，亦遣督护田佐助元[1]。元等至，特安卧不动，待其众半入，发伏击之，死者甚众。杀田佐、曾元、张显，传首以示尚、冉。尚谓将佐曰：“此虏成去矣，而广汉不用吾言，以张贼势，今若之何[2]！”

【注文】

[1]曾元（？—301年）：西晋末年任广汉都尉，在镇压巴蜀流民暴动中战死。　　张显（？—301年）：西晋末年任牙门将，在镇压巴蜀流民暴动中战死。　　刘并：生卒年不详，曾参与镇压西晋末年巴蜀流民暴动。　　田佐（？—301年）：西晋末年任督护，在镇压巴蜀流民暴动中战死。

[2]首：即首级。古人对人头的别称。秦汉初年，为褒奖军功，曾设立嘉奖制度，凡是斩下敌人一个人头，赐爵一级。古人称头为首，一“首”一级，故将人头称为首级。　　虏：此指李特。　　广汉：此为简称，指广汉太守辛冉。

【译文】

辛冉、李苾相互密谋说：“罗尚贪婪且缺乏决断能力，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使流民得以施展他们奸计。李特兄弟都有雄才大略，我们这些人都将被他们俘虏！我们应当早做决断，我们不用再去请示罗尚了。”于是派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将张显、刘并等人，暗自率领三万名步兵、骑兵袭击李特的军营。罗尚听说后，也派督护田佐去协助曾元。曾元等人到来，李特按兵不动，等到曾元的人马进来了一半，命令埋伏的士兵突然发起攻击，消灭了很多敌人。杀死了田佐、曾元与张显，还将他们的首级送到罗尚、辛冉那里。罗尚于是对部下将领说：“李特终于要叛乱了，而广汉太守辛冉不听从我的命令，使李特的声势更加嚣张，现在该怎么办呢！”

【原文】

于是六郡流民李含等共推特行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以其弟流行镇东大将军，号东督护，以相镇统；又以兄辅为票骑将军，弟骧为骁骑将军，进兵攻冉于广汉[1]。尚遣李苾、费远帅众救冉，畏特，不敢进。冉出战屡败，溃围奔德阳[2]。特入据广汉，以李超为太守，进兵攻尚于成都。尚以书谕阎式，式复书曰：“辛冉倾巧，曾元小竖，李叔平非将帅之才[3]。式前为节下及杜景文论留徙之宜，人怀桑梓，孰不愿之[4]？但往日初至，随谷庸赁，一室五分，复值秋潦，乞须冬熟，而终不见听[5]。绳之太过，穷鹿抵虎，流民不肯延颈受刀，以致为变[6]。即听式言，宽使治严，不过去九月尽集，十月进道，令达乡里，何有如此也！”

【注文】

[1]镇北大将军：官名。镇北将军，三国时始置，为镇南、镇北、镇东、镇西四镇将军之一，职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魏晋时期，统领幽、冀、并三州，资深者称为镇北大将军。　　承制：承，继也。承制即仿照此前的制度。　　镇东大将军：将军名号。镇东将军为统兵将领，东汉末年临时设置的“四镇（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将军”之一。职掌征战讨伐，位在常设将军之下。三国时改为常设将军。魏晋时期，镇东将军统领青、兖、徐、扬等四州。资深者为镇东大将军。　　票骑将军：同“骠骑将军”，将军名号。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征讨匈奴建立卓著功勋，被任命为骠骑将军。此后一些立有大功的高级军官或重臣，常被授予此称号，地位仅次于丞相，统领中央常备军，职掌征战讨伐。后来大将军逐渐成为常置官职，相当于军队总司令。　　骁骑将军：官名。汉朝置，为杂号将军，负责统军出征。三国魏时置为中军，统营兵。两晋时为禁军主要将领，护卫宫廷，四品。

[2]德阳：地名，今四川遂宁东南。

[3]小竖：骂人的话，指小人。

[4]节下：对将领的敬称。古代授节给将帅以加重职权，故敬称将领为“节下”。后对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称“节下”。此处指罗尚。　　杜景文：即杜弢。杜弢，字景文。古时常用字称呼其人。　　桑梓：家乡、故乡。古时人们常在住宅周围栽植桑树和梓树，后来人们就用“桑梓”代称家乡。

[5]随谷庸赁：为口粮而受雇佣卖力气。　　秋潦：潦，古同“涝”。秋潦是指秋季因久雨而形成的大水。

[6]绳之太过：政策过于严厉。　　穷鹿抵虎：走投无路的鹿也要与虎相拼，形容走投无路，最终起而反抗。　　延颈受刀：伸着脖子等着宰割。

【译文】

这样六郡流民李含等人一致推举李特担任镇北大将军，仿照此前制度封官拜爵；任命他的弟弟李流为镇东大将军，号为东督护，共同镇护统领军队；又任命哥哥李辅为骠骑将军，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向广汉进军攻打辛冉。罗尚派遣李苾、费远等率领军队援救辛冉，但这些人都害怕李特，不敢进兵。辛冉出城迎战多次失败，最终突出包围逃奔德阳。李特占领广汉，任命李超为太守，进攻驻扎在成都的罗尚。罗尚给阎式写信，阎式回信说：“辛冉狡诈刁滑，曾元是小人，李苾没有将帅的才能。我当初曾与您和杜弢分析过让流民迁徙的弊端，每个人都会盼望回到家乡，有谁不愿回家呢？但当初他们刚刚来到蜀地，为口粮而受雇佣卖力气，家人分散各处，又正赶上秋雨季节，只能乞求等到冬天农作物成熟后再返乡，可是你们却始终不答应。对流民的政策过于严厉，走投无路的鹿也会与虎相拼，况且流民们不想伸着脖子等着宰割，所以发生了变乱。如果当初您听了我的建议，放宽期限，九月过后他们就会全部集中在一起，十月就会在回家的路上了，怎么能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原文】

特以兄辅、弟骧、子始、荡、雄及李含、含子国、离、任回、李攀、攀弟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为将帅，阎式、李远等为僚佐[1]。罗尚素贪残，为百姓患。特与蜀民约法三章，施舍赈贷，礼贤拔滞，军政肃然，蜀民大悦[2]。尚频为特所败，乃阻长围，缘郫水作营，连延七百里，与特相拒，求救于梁州及南夷校尉[3]。

【注文】

[1]始：即李始，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特之子。曾参与流民暴动，后战死。　　荡：即李荡（？—303年），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特之子。曾参与流民暴动，后战死。　　雄：即李雄（274—334年），字仲俊，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特第三子，成汉开国君主。以勇烈闻名，曾击破荆州孙阜援军，挽救流民政权于危亡。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李特被益州刺史罗尚击杀，他以大都督名义继续领导流民作战，驱逐罗尚，攻占成都。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十月，称成都王，改元建兴，废除晋法。两年后称帝，改元晏（yàn）平，国号大成，仿汉晋立百官制度。在位期间，宽简爱人，刑法简约，政役宽和。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六月，因病去世，谥“武皇帝”，庙号“太宗”。　　国：即李国，李含之子。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随其父参加流民暴动，担任李特将领。李雄建立成汉政权后，曾任太宰。　　离：即李离，李含之子。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随其父参加流民暴动，担任李特将领，后任梓橦太守、太尉之职。　　恭：即李恭，李樊之弟，生卒年不详，扶风人。西晋末年随流民入蜀，参加暴动，担任李特将领。　　任臧：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随流民入蜀，参加暴动，李特任命他为德阳太守。　　杨褒：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随流民入蜀，参加暴动，担任李特将领。李雄建立政权后，任仆射。　　上官惇（dūn）：生卒年不详。天水郡（治今甘肃天水）大姓子弟，后随流民入蜀，担任李特司马一职。　　李远（？—303年）：李特僚佐，曾参加流民暴动，后战死。

[2]约法三章：原指订立法律与百姓相约遵守。公元前206年，刘邦率领军队攻入关中，为争取民心，刘邦对部下宣布三条法令，即杀人者处死、伤人者抵罪、盗窃者判刑，百姓都表示拥护约法三章。由于坚决执行约法三章，刘邦得到了百姓的信任和支持，最后取得楚汉战争的胜利，建立了西汉王朝。“约法三章”即出此典故，此后泛指订立简单的条款，以资遵守。

[3]乃阻长围：长长的土堆用作屏障。　　郫（pí）水：岷江支流。从四川都江堰（yàn）分支，经过郫县，到成都南与锦江合流。　　南夷校尉：官名。晋武帝太康五年（284年）置，持节，统兵镇守南中，管辖当地五十八个少数部族。

【译文】

李特任用哥哥李辅、弟弟李骧、儿子李始、李荡、李雄以及李含、李含的儿子李国、李离、任回、李攀、李攀的弟弟李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人担任将帅，任命阎式、李远等人为幕僚。罗尚向来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害。李特和蜀地百姓约法三章，遍施恩惠，赈济百姓，礼待贤士，提拔怀才不遇的人才，军队政务井然有序，蜀地百姓非常高兴。罗尚多次被李特打败，就建起长长的防御工事，沿郫水安营扎寨，绵延七百余里，与李特相对峙，同时还向梁州和南夷校尉求救。

【原文】

太安元年夏五月，河间王颙遣督护衙博讨李特，军于梓潼；朝廷复以张微为广汉太守，军于德阳；罗尚遣督护张龟军于繁城[1]。特使其子镇军将军荡等袭博，而自将击龟，破之[2]。荡败博兵于阳沔，梓潼太守张演委城走，巴西丞毛植以郡降[3]。荡进攻博于葭萌，博走，其众尽降[4]。河间王颙更以许雄为梁州刺史。特自称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5]。

【注文】

[1]颙（yóng）：即司马颙（？—306年），字文载，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宗室。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受封河间王，为八王之乱中其中一王。　　衙博：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河间王司马颙督护，曾镇压流民暴动。　　张龟：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为罗尚军督护，曾受命镇压流民暴动。　　繁城：地名，位于今四川成都新都西北。

[2]镇军将军：官名。三国魏置，魏文帝曹丕以陈群为镇军大将军，镇军之号始此。其地位仅低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3]阳沔：地名，今四川梓潼北。　　巴西丞：巴西郡丞的简称。郡丞：郡太守的属官，协助太守处理各种事务。后代沿置。　　毛植：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巴西郡丞，李特率流民暴动，以郡投降。

[4]葭（jiā）萌：地名，今四川广元南。据《华阳国志》记载，周显王二十二年（前347年）时，蜀王把他一个名叫“葭萌”的弟弟分封于汉中地区，号苴（jū）侯，并把苴侯所在的城邑称为“葭萌”。

[5]许雄：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被河间王司马颙任命为梁州刺史。　　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即掌管梁州、益州军事大权的武官。

【译文】

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夏季五月，河间王司马颙派督护衙博征讨李特，驻军于梓潼；朝廷又任命张微为广汉太守，驻军于德阳；罗尚派遣督护张龟驻军于繁城。李特命他的儿子镇军将军李荡等人袭击衙博，自己领兵攻击张龟，并击败了张龟。李荡在阳沔打败衙博的军队，梓潼太守张演弃城逃走，巴西郡丞毛植献出郡城投降。李荡在葭萌关向衙博进攻，衙博逃走，他的军队全部投降。河间王司马颙更换许雄担任梁州刺史。李特自封为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

【原文】

秋八月，李特攻张微，微击破之，遂进攻特营。李荡引兵救之，山道险狭，荡力战而前，遂破微兵。特欲还涪，荡及司马王幸谏曰：“微军已败，智勇俱竭，宜乘锐气遂禽之[1]。”特复进攻微，杀之，生禽微子存，以微丧还之[2]。

【注文】

[1]涪（fú）：地名，位于今四川绵阳东北。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置，因地临涪水而得名。　　王幸：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参加李特领导的巴蜀流民暴动，任司马。　　禽：古通“擒”，擒拿、擒获。

[2]存：即张存，生卒年不详，张微之子。　　丧：跟死了人有关的事，此指人的尸体。

【译文】

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秋季八月，李特进攻张微的军队，被张微打败，张微乘胜攻打李特的大营。李荡率领军队援救李特，山路狭窄险峻，李荡奋力前进，终于击败了张微。李特想要率军返回涪县，李荡和司马王幸劝谏说：“张微的军队已经被打败，智谋与勇气都已枯竭，此时应当趁机擒获他。”李特再次进攻张微，将他杀了，活捉了张微的儿子张存，让他带着张微的尸体回去了。

【原文】

特以其将寋硕守德阳[1]。李骧军毗桥，罗尚遣军击之，屡为骧所败[2]。骧遂进攻成都，烧其门。李流军成都之北。尚遣精勇万人攻骧，骧与流合击，大破之，还者什一二[3]。许雄数遣军攻特，不胜。特势益盛。

【注文】

[1]寋（jiǎn）硕（？—303年）：汉兴寋城（今四川剑阁）人。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暴动首领之一，曾被李特任命为德阳太守。“寋”字在《晋书》中写作“骞”。

[2]毗（pí）桥：地名，位于今四川成都新都东。

[3]什（shí）一二：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二。

【译文】

李特任命部将寋硕驻守德阳。李骧屯军毗桥，罗尚派部队进攻李骧，屡次被李骧打败。李骧乘胜进攻成都，用火烧城门。李流在成都以北驻军。罗尚派遣一万名精锐勇士攻打李骧，李骧与李流联合出击，大败官军，生还的才十分之一二。许雄多次派兵攻打李特，不能取胜。李特的声势更加强盛。

【原文】

建宁大姓李睿、毛诜逐太守许俊，朱提大姓李猛逐太守雍约以应特，众各数万[1]。南夷校尉李毅讨破之，斩诜。李猛奉笺降，而辞意不逊，毅诱而杀之[2]。

【注文】

[1]建宁：地名，今云南曲靖。　　大姓：指世家大族。一般认为大姓有两种含义：其一是社会地位高，历史影响大；其二是家丁兴旺，人口数量多。如果符合了这两个标准，则可算作大姓。　　李睿：建宁世家大族，生卒年不详。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起兵响应李特领导的巴蜀流民暴动，不久兵败。　　毛诜（shēn）（？—302年）：建宁世家大族，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起兵响应李特领导的巴蜀流民暴动，不久兵败被杀。　　许俊：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建宁太守，巴蜀流民暴动时，被当地大姓李睿、毛诜等驱逐。　　朱（shū）提（shí）：古县名，西汉置，在今云南昭通。境内有朱提山，县建置时因山得名。　　李猛（？—302年）：朱提世家大族，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起兵响应李特领导的巴蜀流民暴动，不久兵败投降，因言辞不逊被诱杀。　　雍约：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朱提太守，巴蜀流民暴动时，被当地大姓李猛驱逐。

[2]李毅：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南夷校尉，曾率军镇压响应李特暴动的建宁大姓李睿、毛诜和朱提大姓李猛等叛乱。　　降（xiáng）：投降、投诚。　　辞意不逊：辞意，措辞和文意；不逊，不够恭敬。辞意不逊意即信中词句显得很不恭顺。

【译文】

建宁的世家大族李睿、毛诜驱逐了太守许俊，朱提的世家大族李猛驱逐了太守雍约，以响应李特，各自拥有军队几万人。南夷校尉李毅前往镇压，并打败了他们，杀死毛诜。李猛吓得奉上书信表示投降，但因言辞不够恭顺，受骗被杀。

【原文】

二年春正月，李特潜渡江击罗尚，水上军皆散走。蜀郡太守徐俭以少城降，特入据之，惟取马以供军，余无侵掠。赦其境内，改元建初[1]。罗尚保太城，遣使求和于特。蜀民相聚为坞者，皆送款于特[2]。特遣使就抚之，以军中粮少，乃分六郡流民于诸坞就食。李流言于特曰：“诸坞新附，人心未固，宜质其大姓子弟，聚兵自守，以备不虞[3]。”又与特司马上官惇书曰：“纳降如受敌，不可易也。”前将军雄亦以为言。特怒曰：“大事已定，但当安民，何为更逆加疑忌，使之离叛乎[4]！”

【注文】

[1]少城：即成都子城，为大城所属的小城，始建于战国时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前311年），位于今四川成都城区西部。　　建初：十六国时期成汉政权李特的年号。根据《晋书》记载，李特于公元302年改元建初。然《资治通鉴》则记载公元303年改元建初，目前史学界尚无定论。

[2]太城：即大城，为城市的主城区。　　坞（wù）：小障蔽物，防卫用的小堡。

[3]以备不虞：即以备不测，以防备预料不到的事。虞，猜度，预料。

[4]离叛：离心、背叛，亦作“离畔”“离判”。

【译文】

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春季正月，李特偷偷渡江袭击罗尚的军队，水上驻防的军队全部溃败而散。蜀郡太守徐俭献出少城投降，李特占据少城，只索取马匹以供军队所需，没有掠取其他财物。在所辖地区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初。罗尚据守太城，派使者向李特求和。筑土堡相聚以自保的蜀地百姓，都来投靠李特。李特派使者去安抚他们，因为军中缺少粮食，就将分散六郡的流民安排到各土堡去就食。李流对李特说：“各土堡刚刚归附我们，人心尚不稳定，应当取其中大户人家的子弟作为人质，集中兵力进行防守，以备将来不测。”又给李特的司马上官惇写信说：“接纳归降的人如同面对敌人一样，不可放松戒备。”前将军李雄也这样认为。李特生气地说：“事情已经成功，现在只应当让百姓安定，为什么要怀疑猜忌他们，使他们离开我们去叛乱吗！”

【原文】

朝廷遣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帅水军三万以救罗尚[1]。岱以阜为前锋，进逼德阳；特遣李荡及蜀郡太守李璜就德阳太守任臧共拒之。岱、阜军势甚盛，诸坞皆有贰志，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任睿言于尚曰：“李特散众就食，骄怠无备，此天亡之时也。宜密约诸坞，刻期同发，内外击之，破之必矣[2]。”尚使睿夜缒出城，宣旨于诸坞，期以二月十日同击特[3]。睿因诣特诈降，特问城中虚实，睿曰：“粮储将尽，但余货帛耳。”睿求出省家，特许之，遂还报尚[4]。二月，尚遣兵掩袭特营，诸坞皆应之，特兵大败，斩特及李辅、李远，皆焚尸，传首洛阳。流民大惧。李流、李荡、李雄收余众还保赤祖[5]。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保东营，荡、雄保北营。孙阜破德阳，获寋硕，任臧退屯涪陵。

【注文】

[1]荆州：古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境内有荆山而得名。荆州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西晋时治所设在汉寿县（今湖南常德东北），辖境大致为今湖南、湖北及河南、广东、广西、贵州的一部分，晋以后辖境渐小。东晋迁治至江陵县（今湖北江陵），为当时长江中游重镇。　　宗岱（？—303年）：西晋末年任荆州刺史，曾受命镇压巴蜀地区李特领导的流民暴动。　　建平：郡名。三国吴置，治所设在今重庆巫山北。晋朝治所迁至今重庆巫山，时属荆州。　　孙阜：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建平太守，曾受命镇压巴蜀地区李特领导的流民暴动。

[2]李璜：生卒年不详。参加了西晋末年李特在巴蜀地区领导的流民暴动，任蜀郡太守。李雄建立政权后，任司空。　　兵曹从事：官名，即兵曹从事史。刺史的高级佐官之一，职掌兵事。曹魏时为司隶校尉、州刺史的属官，均由其长官自行任命。两晋南朝亦多置此官。　　任睿：蜀郡人，生卒年不详，西晋末曾任益州兵曹从事。为罗尚镇压李特领导的巴蜀流民暴动效力。　　刻期：同“克期”，即在严格规定的期限内。

[3]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宣旨：宣布旨令、诏书。旨，封建时代称帝王的命令。

[4]省（xǐng）家：返家探望父母或其他尊亲。

[5]赤祖：地名，今四川绵竹东。

【译文】

朝廷派遣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统帅三万水军前去救援罗尚。宗岱让孙阜担任前锋，逼近德阳；李特派李荡和蜀郡大守李璜赶赴德阳太守任臧那里，共同抵抗宗岱与孙阜的军队。宗岱、孙阜的军队势力十分强盛，各个土堡都有了二心，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人任睿对罗尚说：“李特分散流民去就食，骄傲懈怠且毫无防备，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的时候。应当秘密和各土堡相约，约定时间同时发兵，内外夹击，一定可以击败他。”罗尚让任睿乘夜色用绳索滑下城墙，向各土堡传达罗尚的旨意，约定在二月十日同时向李特出击。任睿就顺势到李特那里假装投诚，李特询问他城中的具体情况，任睿回答道：“所有的粮食马上就要吃完了，只剩下一些钱财和布帛了。”任睿请求回家看望家人，李特允许了，任睿于是回到城内向罗尚汇报。太安二年（303年）二月，罗尚派兵突然袭击李特的军营，各土堡纷纷响应，李特的军队惨败，罗尚杀死了李特和李辅、李远，焚烧了他们的尸体，并将他们的首级送往洛阳。流民们十分恐惧。李流、李荡、李雄收拾残余军队退守赤祖。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据守东营，李荡、李雄据守北营。孙阜攻破德阳，抓住了寋硕，任臧率军撤退到涪陵驻扎。

【原文】

三月，罗尚遣督护何冲、常深攻李流，涪陵民药绅亦起兵攻流。流与李骧拒深，使李荡、李雄拒绅。何冲乘虚攻北营，氐、隗伯在营中叛应之。荡母罗氏擐甲拒战，伯手刃伤其目，罗氏气益壮[1]。会流等破深、绅引兵还，与冲等战，大破之。成、伯率其党突出诣尚。流等乘胜进抵成都，尚复闭城自守。荡驰马逐北，中矛而死[2]。

【注文】

[1]何冲：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罗尚督护，曾参加了镇压李特领导的巴蜀地区流民暴动。　　常深：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罗尚督护，曾参加了镇压李特领导的巴蜀地区流民暴动。　　药绅：生卒年不详，涪陵人。西晋末年，李特在巴蜀地区领导流民暴动时，曾起兵攻击。　　罗氏：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巴蜀流民首领李荡的母亲。在李流遭到官军的镇压时，曾亲自身披盔甲上阵作战，虽眼睛受伤，但豪气益壮。李雄建立政权后，先后被尊为王太后、皇太后。　　擐（huàn）甲：擐，穿上；甲，铠甲。擐甲即身穿铠甲。

[2]逐北：追剿败兵。“北”是“背”的古文。《说文解字》解释说：“北，背也，二人相背。”由此，“北”引申为与胸相对的人体背部。古人说北，意思是战败转背而逃。　　矛：兵器。古代用来刺杀敌人的长柄兵器。长柄，有刃，用以刺敌。始于周代。矛的使用方法大多是双手握柄，以直刺或戮为主。

【译文】

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三月，罗尚派遣督护何冲、常深攻打李流，涪陵人药绅也起兵向李流发起攻击。李流和李骧抵御常深，派李荡、李雄抵御药绅。何冲乘虚攻打北营，氐人苻成、隗伯在北营中叛变响应何冲。李荡的母亲罗氏身穿盔甲亲自迎战，隗伯挥刀刺伤了她的眼睛，而罗氏的斗志却更加强盛。恰逢此时李流等人击败常深、药绅率军回营，也与何冲等人交战，何冲惨败。苻成、隗伯率领他们的部众突围，投奔罗尚。李流等人则乘胜攻到成都，罗尚再次关闭城门以求自保。李荡在追击逃跑的官军时，中矛阵亡。

【原文】

朝廷遣侍中燕国刘沈假节统罗尚、许雄等军，讨李流[1]。行至长安，河间王颙留沈为军师，遣席薳代之[2]。李流以李特、李荡继死，宗岱、孙阜将至，甚惧。李含劝流降，流从之；李骧、李雄迭谏，不纳[3]。

【注文】

[1]刘沈（？—304年）：西晋燕国蓟县（治今北京西南）人，字道真。少仕州郡，博学好古，曾担任侍中、雍州刺史等。公元304年，奉命袭河间王司马颙于长安，兵败被杀。

[2]军师：官名。据《辞海》解释，军师为魏晋时掌监察军务的职官。　　席薳（wěi）：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巴蜀地区爆发流民暴动，曾受命代刘沈持符节前往镇压。

[3]迭（dié）：屡次，接连。

【译文】

朝廷派遣侍中燕国人刘沈持符节统领罗尚、许雄等人的军队，讨伐李流。刘沈行军到长安，河间王司马颙挽留刘沈，并任命他担任自己的军师，派席薳代替他。李流因为李特、李荡相继战死，而宗岱、孙阜的军队又将逼近，十分恐惧。李含劝李流投降，李流听从了他的建议；李骧、李雄反复劝谏不要投降，最终李流没有采纳。

【原文】

夏五月，流遣其子世及含子胡为质于阜军[1]。胡兄离为梓潼太守，闻之，自郡驰还，欲谏不及，退与雄谋袭阜军。雄曰：“为今计，当如是，而二翁不从，柰何[2]？”离曰：“当劫之耳！”雄大喜，乃共说流民曰：“吾属前已残暴蜀民，今一旦束手，便为鱼肉，惟有同心袭阜以取富贵耳[3]。”众皆从之。雄遂与离袭击阜军，大破之。会宗岱卒于垫江，荆州军遂退[4]。流甚惭，由是奇雄才，军事悉以任之。六月，李雄攻杀汶山太守陈图，遂取郫城[5]。

【注文】

[1]世：即李世，生卒年不详，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流之子。　　胡：即李胡，生卒年不详，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氏家族成员李含之子。

[2]二翁：此指李流、李含。

[3]束手：指捆住了手不抵抗，寓意投降。　　鱼肉：比喻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处在被宰割的地位。

[4]垫江：地名，“垫江”本作“褺（diē）江”，位于今重庆合川。

[5]汶（wèn）山：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蜀郡北境置，治所在今四川茂县北，辖境相当于今四川北川、汶川、茂县等地。　　陈图（？—303年）：西晋末年任汶山太守，死于巴蜀流民暴乱。

【译文】

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夏季五月，李流将他的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李胡送到孙阜的军中充当人质。李胡的哥哥李离担任梓潼太守，听说这件事，从梓潼飞马赶回，想要劝阻，却没有来得及，李离于是与李雄商量袭击孙阜的军队。李雄说：“从当前情况考虑，应该这样做，可李流、李含如果不同意，该怎么办呢？”李离说：“应当用武力胁迫他们！”李雄非常高兴，于是二人共同说服流民道：“我们这些人之前曾残暴对待蜀民，现在一旦束手被擒，便将任人宰割，只有同心协力袭击孙阜，才能获得富贵。”大家都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李雄于是与李离袭击并大败孙阜的军队。恰逢此时宗岱在垫江去世，荆州军于是退去。李流十分惭愧，从此非常欣赏李雄的军事才能，把军中事务全都委托给他处理。六月，李雄进攻并杀死汶山太守陈图，攻占了郫城。

【原文】

秋七月，李流徙屯郫。蜀民皆保险结坞，或南入宁州，或东下荆州，城邑皆空，野无烟火[1]。流虏掠无所得，士众饥乏，唯涪陵千余家，依青城山处士范长生[2]。平西参军涪陵徐舆说罗尚，求为汶山太守，邀结长生与共讨流。尚不许，舆怒，出降于流，流以舆为安西将军[3]。舆说长生使资给流军粮，长生从之，流军由是复振[4]。

【注文】

[1]保险结坞：据守险要，构筑土堡。　　宁州：晋十九州之一。晋武帝司马炎以益州所辖郡县太多，不便于管辖为由，将益州所辖南中七郡中的建宁、兴古、云南、永昌四郡划出来，单独设置宁州，治所设在滇池县（今云南晋宁东北）。至此，新建的宁州成为与益州同级的政区，其辖境范围较之近代云南略小。

[2]青城山：在今四川都江堰西南，是道教的发祥地之一。　　范长生（？—318年）：涪陵丹兴（今重庆黔江）人，西晋末居于益州青城山（今四川都江堰西南），为天师道首领，拥有部曲千余家。后担任大成政权丞相，封为天地太师，西山侯。任相十二年，公元318年病卒。

[3]徐舆：生卒年不详。初为平西参军，因向罗尚请求担任汶山太守、讨伐流民暴乱，遭到拒绝，于是投降李流，被任命为安西将军。　　安西将军：官名。曹操始置，与安东、安北、安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位次四镇将军，为出镇西部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力很大。魏、晋沿置，三品。

[4]资给（jǐ）：资助供给。

【译文】

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秋季七月，李流将军队迁移到郫城屯扎。蜀地百姓都据险自守，建筑土堡，有的向南进入宁州，有的向东进入荆州，城镇、乡邑都走空了，四处都没有人烟。李流的军队没有掠夺到什么东西，兵士们饥饿疲乏，只有涪陵的一千多户人家，依附于青城山隐士范长生。平西参军涪陵人徐舆建议罗尚，任命他为汶山太守，并邀请联合范长生共同讨伐李流。罗尚没有同意，徐舆十分气愤，出城投降了李流，李流任命徐舆为安西将军。徐舆劝说范长生给李流军队提供粮食，范长生接受了他的建议，李流军队重新振作起来了。

【原文】

九月，李流疾笃，谓诸将曰：“骁骑仁明，固足以济大事；然前军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于前军[1]。”流卒，众推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郫城。雄使武都朴泰绐罗尚，使袭郫城，云己为内应[2]。尚使隗伯将兵攻郫，泰约举火为应，李骧伏兵于道，泰出长梯于外。隗伯兵见火起，争缘梯上，骧纵兵击，大破之。追奔，夜至城下，诈称万岁，曰：“已得郫城矣！”入少城，尚乃觉之，退保太城[3]。隗伯创甚，雄生获之，赦不杀。李骧攻犍为，断尚运道，获太守龚恢，杀之。闰十二月，李雄急攻罗尚，尚军无食，留牙门张罗守城，夜由牛鞞水东走，罗开门降[4]。雄入成都。军士饥甚，乃帅众就谷于郪，掘野芋而食之[5]。许雄坐讨贼不进，征，即罪[6]。

【注文】

[1]疾笃：病势沉重。　　骁骑：此指李骧。因李骧曾被封为骁骑将军。把官名用作人的称呼在古代相当普遍。如“孙讨虏”即孙权，因他曾被授予讨虏将军一职。杜甫曾任左拾遗，故而被称为杜拾遗；又因任过检校工部员外郎，故又被称为杜工部。　　前军：指前将军李雄。　　受事：接受职事或职务。

[2]武都：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设在武都县（今甘肃西和西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西和、武都、康县、成县、徽县、两当，陕西略阳、凤县等地。东汉移治下辨（今甘肃成县西）。三国两晋沿置，三国时属蜀汉，西晋末属仇（qiú）池国。　　朴泰：生卒年不详，晋朝武都（治今甘肃成县西）人。曾以“苦肉计”遣其诈降，诱骗敌军，大获全胜。　　绐（dài）：古同“诒”，欺骗；欺诈。

[3]万岁：本意为永远存在之意，是臣下对君主的祝贺之辞。此后，“万岁”一词逐渐成为皇帝的代名词。

[4]龚恢（？—303年）：西晋犍为太守，死于巴蜀流民暴动。　　闰：即闰月。阴历是以月球绕地球而定的历法，它按照月亮的圆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个月的长度约是29.5日，这样一年共354天，与阳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规定制定历法，就会出现天时与历法不合、时序错乱颠倒的怪现象。对此，古人在天文观测的基础上，找出了“闰月”的办法，即每三年闰一个月，每五年闰两个月，每十九年闰七个月。这样每逢闰年所加的一个月，称为闰月。闰月加在某月之后，就叫闰某月。　　张罗：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牙门将，巴蜀流民暴乱时，打开成都城门投降流民。　　牛鞞（bēi）水：即今四川中部沱江。

[5]郪（qī）：地名，故址在今四川三台。

[6]坐：定罪。《苍颉篇》记载：“坐，罪也。”

【译文】

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九月，李流病重，对身边的部将说：“骁骑将军李骧仁德精明，本来可以成就大事；然而前将军李雄英明勇武，大概这是上天的意思，你们可以共同听命于前将军李雄。”李流病亡，众将士推举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所设在郫城。李雄派武都人朴泰欺骗罗尚，引诱其出兵袭击郫城，声称自己可作为内应。罗尚于是派隗伯领兵攻打郫城，朴泰约定以举火为信号，李骧在路上埋伏士兵，朴泰将长梯放在城外。隗伯的士兵看见火起后，争先攀梯登城，李骧命令军队出击，大败敌军。追击败兵，连夜到达城下，假装呼喊万岁，说：“已经攻下郫城了！”李骧的军队进入少城，罗尚此时才发觉已经中计，于是退守太城。隗伯身受重伤，李雄将他活捉，赦免而未杀他。李骧进攻犍为，截断了罗尚运送物资的道路，并抓获了太守龚恢，将他杀死。闰十二月，李雄向罗尚军队发起猛攻，罗尚的军队没有粮食，留下牙门将张罗守城，夜间则从牛鞞水向东逃走，张罗打开城门投降。李雄进入成都。士兵没有粮食，就率领兵众到郪县寻求给养，挖掘野山芋当粮食吃。许雄最终被判定犯了讨贼不进罪，朝廷召他回去接受惩罚。

【原文】

永兴元年春正月，罗尚逃至江阳，遣使表状，诏尚权统巴东、巴郡、涪陵以供军赋。尚遣别驾李兴诣镇南将军刘弘求粮，弘纲纪以运道阻远，且荆州自空乏，欲以零陵米五千斛与尚[1]。弘曰：“天下一家，彼此无异，吾今给之，则无西顾之忧矣。”遂以三万斛给之，尚赖以自存。

【注文】

[1]李兴：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任罗尚别驾。　　镇南将军：官名。镇南、镇北、镇西、镇东“四镇将军”之一，统兵将领，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　　刘弘（236—306年）：字和季（一作叔和）。沛国相（今安徽濉溪）人。西晋时期名将。有治世之才，少年时与晋武帝司马炎私交甚厚。历任太子门大夫、率更令、太宰长史、宁朔将军、假节、监幽州诸军事，领乌丸校尉。后以功封宣城公。又迁任使持节、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率陶侃等击斩张昌，平定荆州。进拜侍中、镇南大将军。永兴三年（306年），病死，追赠新城郡公，谥曰元。刘弘在荆州，劝课农桑，宽刑省赋，深受百姓爱戴。有文集三卷。　　纲纪：司马光《资治通鉴》“晋明帝太宁二年”条胡三省解释说：“纲纪，综理府事者也。”故“纲纪”即汉、魏、两晋时对公府、州、郡属吏中的高级人员的总称。　　零陵：地名，今湖南零陵。　　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多用于计量粮食，一斛本为十斗，后改为五斗。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春季正月，罗尚逃到江阳，派遣使者向朝廷报告战况，朝廷下诏命罗尚暂时统领巴东、巴郡、涪陵以供应军事给养。罗尚派遣别驾李兴到镇南将军刘弘那里请求供给粮食，刘弘的左右幕僚都认为运粮的道路遥远，加上荆州粮食本已不足，就想从零陵拨出五千斛粮食给罗尚。刘弘说：“天下本一家，不分彼此，我现在给罗尚粮食，就不用再担心西边的战事了。”于是给罗尚三万斛粮食，罗尚靠这些粮食得以生存下去。

【原文】

李雄以范长生有名德，为蜀人所重，欲迎以为君而臣之，长生不可。诸将固请雄即尊位[1]。

【注文】

[1]即尊位：即位、登基。

【译文】

李雄认为范长生有名望德行，被蜀地百姓所尊重，想要迎立他为国君而自己当臣下，范长生认为不可。众将领坚决请求李雄登上王位。

【原文】

冬十月，雄即成都王位，大赦，改元曰建兴[1]。除晋法，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为太傅，兄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阎式为尚书令，杨褒为仆射[2]。尊母罗氏为王太后，追尊父特为成都景王。雄以李国、李离有智谋，凡事必咨而后行，然国、离事雄弥谨。

【注文】

[1]建兴：成汉武帝李雄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304年至306年。

[2]李云：生卒年不详。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曾参与西晋末年巴蜀地区流民暴动，李雄建立政权后，任司徒。　　司徒：官名。西周始置，与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负责掌管国家土地与百姓。汉哀帝刘欣时罢丞相之职，置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三公。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复称司徒，为三公之一，与太尉、司空同为宰相，参议国家大政。魏晋南北朝时多为大臣加官，以示尊崇，但无实权，其府属仅处理户籍、督课官吏等日常事务。　　司空：官名。西周始置，与司马、司寇、司士、司徒并称“五官”，掌管水利、营建之事。东汉将大司空改为司空，与太尉、司徒同为宰相，参议国家大政。魏晋时，权力逐渐削弱，多作为大臣的加官，无实际权力。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冬季十月，李雄即位为成都王，宣布大赦，并改年号为建兴元年。废除晋朝的法律，与民约法七章。任命他的叔父李骧为太傅，哥哥李始任太保，李离任太尉，李云任司徒，李璜任司空，李国任太宰，阎式任尚书令，杨褒任仆射。尊母罗氏为王太后，追尊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李雄因李国、李离有智慧谋略，任何事情都事先与他们商讨之后才施行，而李国、李离则事奉李雄更加谨慎。

【原文】

十一月，罗尚移屯巴郡，遣兵掠蜀中，获李骧妻昝氏及子寿[1]。

【注文】

[1]蜀中：地名，位于今四川中部。　　昝（zǎn）：姓，为蜀中大姓。　　寿：即李寿，李骧子。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十一月，罗尚移到巴郡驻扎，派士兵掳掠蜀中，抓获李骧的妻子昝氏和儿子李寿。

【原文】

光熙元年春三月，范长生诣成都，成都王雄门迎，执版，拜为丞相，尊之曰范贤[1]。

【注文】

[1]光熙：西晋惠帝司马衷所用第九个年号，共计七个月，即光熙元年（306年）六月至十二月。光熙元年十一月晋惠帝去世，晋怀帝司马炽即位沿用。次年改元永嘉元年。　　版：即笏（hù）板，又称手板、玉板、朝笏或朝板。古时文武百官朝见君王时，双手执笏以记录君命或旨意，也可将要对君王上奏的话记在笏板上，以防止遗忘。至清朝，笏板才废弃不用。

【译文】

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春季三月，范长生到达成都，成都王李雄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他，手持笏板，拜他为丞相，尊称他为范贤。

【原文】

夏六月，成都王雄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曰晏平，国号大成[1]。追尊父特曰景皇帝，庙号始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2]。以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复其部曲，皆不豫征税[3]。诸将恃恩，互争班位，尚书令阎式上疏，请考汉、晋故事，立百官制度，从之[4]。

【注文】

[1]晏平：或作“宣平”，成汉政权成武帝李雄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306年至310年。　　大成：也称成、成汉，政权名（304—347年），中国历史上五胡十六国时期十六国之一。公元301年，巴氐族领袖李特在蜀地领导流民反抗晋朝的统治。公元304年，其子李雄称成都王。两年后称帝，国号“成”，定都成都。公元338年，李寿改国号为“汉”，据有今四川东部和云南、贵州一带。公元347年，被东晋桓温所灭。成汉共历五主、四十四年。

[2]皇太后：中国古代皇帝对母亲的尊号。皇太后的称号自西汉开始启用，此后历代不改。

[3]部曲：原为军队编制的名称，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到东汉末期，部曲逐渐成为世族大姓的私人武装。部曲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并对主人效忠。主人对部曲同时也有“保护”的责任。魏晋南北朝时，部曲专指家兵与私兵。

[4]恃（shì）：依仗。

【译文】

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夏季六月，成都王李雄登基即皇帝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晏平，国号为大成。追尊自己的父亲李特为景皇帝，庙号为始祖；尊奉王太后为皇太后。任命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免除他的部众徭役与赋税。众将领倚仗李雄的恩宠，互相争抢职位，尚书令阎式上言，请求参考汉朝、晋朝的旧例，建立百官制度。李雄采纳了他的建议。

张氏据凉

【内容提要】

《张氏据凉》记载了西晋末年张轨奉命镇守凉州（治今甘肃武威）以及他的后世子孙占据凉州，并建立前凉政权的历史过程。

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元年（291年），“八王之乱”爆发，各州郡各自为政，张轨有意占据河西之地（今甘肃西部、新疆东部一带），于是请求回家乡为官。永宁元年（301年），晋惠帝司马衷任命张轨为凉州刺史兼护羌校尉。于是，张轨扩建姑臧（zāng）城（今甘肃武威），并任用当地有才干的人共同治理凉州，劝课农桑、设立学校，抵御鲜卑部的入侵，保境安民，多有建树。晋怀帝司马炽（chì）永嘉六年（312年），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沦陷，中原和关中地区大量流民涌入凉州地区，张轨便在姑臧西北设置武兴郡，又分西平郡（今青海西宁）置晋兴郡，以安置流民。同时，铸五铢钱，通行境内。晋愍（mǐn）帝司马邺即位时，张轨曾派遣宋配拱卫京师。

建兴二年（314年），张轨病死，他的长子张寔（shí）继任凉州刺史，晋愍帝任命张寔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建兴四年（316年），刘曜围困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晋愍帝被迫出降，西晋自此灭亡。此后张氏世守凉州，长期使用晋愍帝建兴年号，虽名晋臣，但实为独立的割据政权。

东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三年（320年），张寔被部下阎涉杀死。他的长子张骏尚未成年，无法处理政务，因此政务暂由张寔的弟弟张茂处理。张茂在位期间，改元“永元”。晋明帝司马绍太宁二年（324年），张茂病死，张骏继任凉州牧。次年，张骏称凉王，建都姑臧，以所在地凉州为国号“凉”，史称“前凉”。张骏、张重华父子统治时期，前凉达到极盛。晋穆帝司马聃（dān）永和九年（353年），张重华去世，皇位被张祚（zuò）夺走。此后，张氏宗室内乱不止，凉国大姓也起兵反抗。十余年争权夺位的斗争，使前凉国势大衰，到张天锡时已失去今甘肃南部。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太元元年（376年），前秦苻坚以步骑十三万大举进攻，张天锡被迫出降，前凉至此灭亡。

前凉先后与前赵、后赵发生过战争，多次击败刘曜、石虎的进攻，但慑于对方军事力量的强大，也曾向前赵、后赵称臣纳贡。张氏子孙世代据守的凉州，是当时中国北部较为安定的地区，都城姑臧也成为西北地区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西晋灭亡后，内地流民纷纷涌入，因劳动力的增加，生产经验的传播，凉州地区的社会经济得到进一步发展。当时的凉州还是中国北部保存汉族传统文化最多和接受西域文化最早的一个重要地区。

【原文】

晋惠帝永宁元年春正月，以散骑常侍安定张轨为凉州刺史[1]。轨以时方多难，阴有保据河西之志，故求为凉州[2]。时州境盗贼纵横，鲜卑为寇，轨至，以宋配、氾瑗为谋主，悉讨破之，威著西土[3]。

【注文】

[1]散骑常侍：官名。秦汉时设散骑（皇帝的骑从）和中常侍。三国魏文帝曹丕将散骑与中常侍合为一职，即散骑常侍。两晋南北朝沿置，初为散骑省长官，职掌侍从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三品，多为加官。其中，资深者称祭酒散骑常侍。魏末增加员额，新增者为员外散骑常侍。晋武帝司马炎时设员外散骑常侍二人，与散骑常侍共同轮流值班，称通直散骑常侍。东晋后为集书省长官，参掌机密，地位与侍中相当。　　张轨（255—314年）：字士彦，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自称西汉常山王张耳十七世孙。晋朝时担任凉州牧，是前凉政权实质上的建立者。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八王之乱”爆发，天下大乱，他想占据河西之地（今甘肃西部、新疆东部一带），便请求调任凉州。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被任命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到任后，立刻领兵击败当时在凉州叛乱的鲜卑族，又消灭横行当地的盗贼，从此威震西土，凉州自此逐渐安定下来。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因病去世，谥“武公”。至其曾孙张祚时，被追谥为武王，庙号太祖。

[2]河西：古地区名。大致范围在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地区，即今河西走廊及湟水流域一带。

[3]宋配：生卒年不详，张轨的四位股肱（gōng）重臣之一，且以显赫的军功位列四位功臣之首。曾以击败鲜卑首领若罗拔能，俘虏其军民十余万人而名震河西。张轨出任凉州刺史后，拜为司马，辅佐全州事务。公元313年，刘曜率军攻破洛阳，俘虏晋怀帝司马炽。他受命担任前锋督护，保卫长安。　　氾（fán）瑗（yuán）：生卒年不详，字彦玉（一作伯玉），敦煌（治今甘肃敦煌西）人，十六国时前凉大臣。张轨任凉州牧后，拜为中督护，辅以军政，成为张轨四大股肱功臣之一。

【译文】

晋惠帝司马衷永宁元年（301年）春季正月，朝廷任命散骑常侍安定人张轨担任凉州刺史。因为当时正值多难之秋，张轨暗中有占据河西的野心，所以他请求任职于凉州。当时凉州境内盗贼横行，鲜卑人又屡次侵扰，张轨到达凉州后，任命宋配、氾瑗为谋士，把这些为害的盗贼和鲜卑人全部击溃，从此张轨的声威便显扬于西部地区。

【原文】

怀帝永嘉二年春二月，凉州刺史张轨病风，口不能言，使其子茂摄州事[1]。陇西内史晋昌张越，凉州大族，欲逐轨而代之，与其兄酒泉太守镇及西平太守曹袪谋，遣使诣长安告南阳王模，称轨废疾，请以秦州刺史贾龛代之[2]。龛将受之，其兄让龛曰：“张凉州一时名士，威著西州，汝何德以代之[3]！”龛乃止。镇、袪上疏，更请刺史，未报，遂移檄废轨，以军司杜耽摄州事，使耽表越为刺史[4]。

【注文】

[1]茂：即张茂（277—324年），字成逊，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前凉明王张寔之弟，十六国前凉君主。初拜平西将军、秦州刺史。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三年（320年），张寔被部下阎涉、赵卬（áng）等人杀害，由于其子张骏年幼，张茂被推举为大都督、太尉、凉州牧。晋明帝司马绍太宁二年（324年），前赵刘曜率兵攻凉，他无力抵抗，于是向赵称臣，被封为太师、凉王。同年，病死，刘曜派人赠他为太宰，谥“成烈王”。后张祚僭（jiàn）位，追尊成王，庙号太宗。

[2]陇西：郡名。战国秦置，为秦朝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设在狄道（今甘肃临洮），辖今甘肃天水、甘谷、武山、岷县、陇西、临洮（táo）等地。三国魏迁治至襄武县（今甘肃陇西东南）。　　晋昌：郡名。西晋惠帝元康五年（295年）分敦煌郡置，治所设在冥安县（今甘肃安西附近），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安西和玉门以西疏勒河中游和榆林河流域一带。　　张越：生卒年不详，凉州大族，曾与兄长酒泉太守张镇等人合谋铲除张轨。　　酒泉：以“城下有泉”，“其水若酒”而得名，是中国西部土地开发利用最早的区域之一。先秦时该地即为羌戎民族居住地；汉文帝刘恒前元四年（前176年），匈奴人逼迫当地土著居民退出河西，占据酒泉一带为其驻牧地；元狩二年（前121年），汉武帝刘彻派霍去病进军河西，将驻扎在酒泉地区长达五十余年的匈奴部族驱逐到玉门关外，并设置酒泉郡，将西汉几十万人迁来此地居住耕种。酒泉郡一直沿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元年（435年）。　　镇：即张镇，生卒年不详，张越之兄，凉州大族，担任酒泉太守一职。曾和张越暗地策划，里应外合，意图铲除张轨。　　西平：郡名。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年间分金城郡置，治所设在西都县（今青海西宁）。　　曹袪（qū）（？—308年）：担任西平太守一职。曾和张镇暗地策划，预谋铲除张轨，阴谋败露后被杀。　　南阳：郡名，治所设在宛县（今河南南阳）。　　模：即司马模（？—311年），字元表，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高密王司马泰第四子。晋惠帝末年，担任镇东大将军，封南阳王。晋怀帝永嘉初年，转封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州诸军事，并代河间王司马颙（yóng）镇守关中。因部将降于匈奴刘聪，长安城陷落，他出城投降，后被刘聪之子刘粲（càn）杀害。　　贾龛（kān）：西晋官吏。生卒年不详，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散骑常侍贾模之子，曾任秦州刺史。

[3]张凉州：此指凉州刺史张轨。古时常用某人的官职称呼其人。

[4]军司：官名。西晋时为避司马师讳，改军师为军司。辅佐军中主帅管理军务，并负有监察的职责，多作为继任主帅的人选，因此常选用皇帝所信任的官员担任该职。　　杜耽：生卒年不详，晋驸马当阳侯镇南将军杜预第三子。“永嘉之乱”时，滞留河西，任凉州军司。

【译文】

晋怀帝司马炽永嘉二年（308年）春季二月，凉州刺史张轨中风了，不能说话，于是让他的儿子张茂代理凉州政务。陇西内史晋昌人张越，出身于凉州地区豪门大族，他想要驱逐张轨并取而代之，于是与他的哥哥酒泉太守张镇和西平太守曹袪密谋，派遣使者去长安向南阳王司马模报告，说张轨患病而不能处理政事了，请求让秦州刺史贾龛代替他。贾龛将要接受这个职位，他的哥哥却责备他说：“张轨是著名人士，在凉州地区声威非常显赫，你有什么才能品德来代替他呢！”听完此话，贾龛于是取消了到凉州任职的打算。张镇、曹袪上书给朝廷，请求另派刺史，朝廷还没有批复，张镇、曹袪就发出檄文废除张轨的职务，让军司杜耽代理州中事务，使杜耽表奏张越为刺史。

【原文】

轨下教，欲避位归老宜阳[1]。长史王融、参军孟畅蹋折镇檄，排合入言曰：“晋室多故，明公抚宁西夏，张镇兄弟敢肆凶逆，当鸣鼓诛之！”遂出戒严。会轨长子寔自京师还，乃以寔为中督护，将兵讨镇[2]。遣镇甥太府主簿令狐亚先往说镇，为陈利害[3]。镇流涕曰：“人误我！”乃诣寔归罪。寔南击曹袪，走之。

【注文】

[1]归老：又称“告老还乡”，指古代官吏以年老多病为理由向皇帝请求辞去官职，回到家乡，是古代官吏提前退休的一种制度。　　宜阳：县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宜春县置，治所在今江西宜春。

[2]王融：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担任凉州长史。　　孟畅：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吏，担任凉州参军。　　合（gě）：通“”，即门。　　寔（shí）：即张寔（271—320年），字安逊，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张轨之子，十六国时前凉政权建立者。张轨死后，他继任为凉州刺史。公元316年，西晋灭亡。次年，他建立前凉，仍沿用晋愍帝建兴年号，但实为割据政权。他当政期间时常起兵对抗匈奴汉国，保卫晋室。在位七年，后被部将刺杀，史称昭公。张祚称帝后追谥他为昭王。　　中督护：武官名号。西晋末凉州张轨置，为统兵出征的主将，即中军的督护，地位远高于一般州所置的督护。

[3]太府主簿：官名。十六国前凉置，负责掌管府中文书簿籍，参与机密，位在长史、司马之下。西凉、南凉沿袭此制。　　令狐亚：生卒年不详。酒泉太守张镇外甥，担任凉州太府主簿。

【译文】

张轨下发文告，想要辞去自己官位，回到宜阳养老。长史王融、参军孟畅踢断张镇的檄文板，推门进来说：“晋朝连年征战，您安定凉州，张镇兄弟胆敢肆意行凶反叛，应当鸣鼓诛杀他们！”说完后，出门下令戒严。此时恰逢张轨长子张寔从京师回来，于是让张寔担任中督护，率兵讨伐张镇。派张镇的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亚先去劝说张镇，为他陈述利害关系。张镇流着泪说：“我受了别人的蒙骗，才做出此事！”于是到张寔那里负荆请罪。张寔于是向南攻打曹祛，曹袪逃走。

【原文】

朝廷得镇、袪疏，以侍中袁瑜为凉州刺史[1]。治中杨澹驰诣长安，割耳盘上，诉轨之被诬[2]。南阳王模表请停瑜，武威太守张琠亦上表留轨；诏依模所表，且命诛曹袪[3]。轨于是命寔帅步骑三万讨袪，斩之。张越奔邺，凉州乃定。

【注文】

[1]袁瑜：字世都，生卒年不详，曾在西晋时任侍中。

[2]治中：官名，为治中从事史的省称。汉朝置，为州刺史的助理，主掌文书案卷，秩百石，由刺史自行征聘委任。魏晋南北朝沿置。　　杨澹：生卒年不详，曾在西晋时任治中。张轨被诬陷时，他割下耳朵，献给朝廷，来为之申辩。

[3]武威：郡名。汉武帝刘彻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所设在姑臧县（今甘肃武威）。　　张琠（tiǎn）：生卒年不详，曾在西晋时任武威太守。

【译文】

朝廷接到张镇、曹袪的奏疏，便任命侍中袁瑜担任凉州刺史。治中杨澹飞马来到长安，割下自己的耳朵放在盘子里献上，诉说张轨被诬陷的情况。南阳王司马模上表请求停止对袁瑜的任命，武威太守张琠也上表挽留张轨；诏令最终依照司马模所奏进行更改，并且下令诛杀曹袪。张轨于是命令张寔率领步、骑兵三万人讨伐并杀掉了曹袪。张越逃奔到邺城，凉州这才安定下来。

【原文】

五月，诏封张轨西平郡公，轨辞不受。时州郡之使莫有至者，轨独遣使贡献，岁时不绝[1]。

【注文】

[1]贡献：与现代汉语意思有所不同，这里表示进奉贡品。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五月，晋怀帝司马炽下诏封张轨为西平郡公，张轨推辞不肯接受。当时各州郡没有派使者到京城进贡的，唯独张轨派遣使者进贡，每年不断。

【原文】

四年十一月，诏加张轨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1]。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遗轨书，告以京师饥匮，轨遣参军杜勋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2]。

【注文】

[1]镇西将军：军事职官名。为镇西、镇东、镇南、镇北四镇将军之一，职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权势颇重。晋时为三品，任持节都督者，则进为二品。资深者为镇西大将军。　　都督陇右诸军事：官名，负责陇右地区军事事务。

[2]傅祗（zhī）（245—312年）：字子庄，北地郡泥阳县（今陕西耀州）人。西晋时大臣。为人至孝，年少已知名，以才能和识见明达精练见称。先后担任太子舍人、散骑黄门郎、荥阳太守、廷尉、散骑常侍、左军将军、侍中、司隶校尉、光禄勋、光禄大夫、中书监、太子少傅、司徒等职。永嘉之乱后曾试图营救被俘的晋怀帝，事未成功而病死。　　挚虞（250—300年）：字仲洽，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人，西晋著名谱学家与目录学家。才学广博，著述不倦。泰始年间举贤良，拜为中郎，升任太子舍人，出任闻喜县令，补任尚书郎。元康年间迁任吴王友，后历任秘书监、卫尉卿、光禄勋、太常卿等职，遭乱饿死。著有《族姓昭穆》十卷、《文章志》四卷，注解《三辅决录》等。　　遗（wèi）：投书；寄信。　　杜勋：生卒年不详，曾任张轨的参军。

【译文】

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十一月，晋怀帝下诏加授张轨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写信给张轨，告诉他京师粮食匮乏，张轨于是派参军杜勋进献了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

【原文】

六年春三月，凉州主簿马鲂说张轨：“宜命将出师，翼戴帝室[1]。”轨从之，驰檄关中，共尊辅秦王[2]。且言：“今遣前锋督护宋配帅步骑二万径趋长安，西中郎将寔帅中军三万，武威太守张琠帅胡骑二万，络绎继发[3]。”

【注文】

[1]马鲂（fáng）：生卒年不详，曾任凉州主簿。

[2]秦王：即司马邺。司马邺登基前被封为秦王，驻守长安。

[3]前锋督护：晋朝设置的专职军事职官，统领军队，有军事指挥权。与监军不同，督护有直接指挥作战的权力。　　西中郎将：官名。东汉末置，为东、西、南、北四中郎将之一，负责统兵征战。晋时，位在一般杂号将军之上，四品，多授予司马氏及王氏皇亲国戚，职任较重。　　中军：魏晋南北朝军事编制。汉代中央军称南北军，魏晋改称中军，掌管宿卫宫殿、保护都城，兼掌四方征伐事，为国家重兵所在。魏晋中军总数约十万人左右，主帅为皇帝心腹武将。此外，西晋各王国皆置军，分为上、中、下军，置有军将统领。

【译文】

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春季三月，凉州主簿马鲂劝张轨：“您应当命令将帅出兵，辅佐拥戴晋朝皇室。”张轨听从了他的意见，派人骑马飞奔把檄文传送到关中地区，共同尊奉辅佐秦王司马邺。并且说：“现在派遣前锋督护宋配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直奔长安，西中郎将张寔率领中军三万人，武威太守张琠率领胡人骑兵二万人，相继出发。”

【原文】

秋九月，秦州刺史裴苞据险以拒凉州兵，张寔、宋配等击破之，苞奔柔凶坞[1]。

【注文】

[1]裴苞：河东裴氏家族成员之一，裴黎之子。曾任西晋秦州刺史，后被张轨所杀。　　柔凶坞：地名，在今甘肃天水西南。

【译文】

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秋季九月，秦州刺史裴苞凭借险要地形来抵抗凉州军队的进攻，张寔、宋配等人击溃了裴苞的军队，裴苞逃跑到柔凶坞。

【原文】

愍帝建兴二年二月壬寅，以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西平郡公。朝廷以张轨老病，拜其子寔为副刺史[1]。

【注文】

[1]副刺史：官名。晋愍帝封张轨为凉州刺史，因其老病，又封其子张寔为副刺史，以便其名正言顺地管理凉州的军政大权，防止再次发生意外骚乱。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二年（314年）二月壬寅（初二日），任命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西平郡公。朝廷因张轨年老多病，于是任命他的儿子张寔为副刺史。

【原文】

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寝疾，遗令文武将佐务安百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1]。己丑，轨薨，长史张玺等表世子寔摄父位[2]。冬十月，以张寔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注文】

[1]寝疾：病重。

[2]薨：古人对“死”有许多讳称。据《礼记》记载：“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甍，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这反映出古代社会严格的等级制度。　　张玺：生卒年不详，曾任凉州长史。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二年（314年）夏季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病重，留下遗言，命令文武百官一定要安定百姓，上思报效国家，下安黎民百姓。己丑（二十日），张轨去世，长史张玺等人上表奏请世子张寔代理他父亲的官位。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张寔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原文】

三年冬十月，凉州军士张冰得玺，文曰“皇帝行玺”，献于张寔。僚属皆贺，寔曰：“是非人臣所得留[1]。”遣使归于长安[2]。

【注文】

[1]张冰：生卒年不详，凉州士兵。　　僚属：指贵族或大臣的随员。

[2]使：受命出使的人，泛指奉命办事的人。

【译文】

晋愍帝建兴三年（315年）冬季十月，凉州军士张冰得到一方玉玺，印文是“皇帝行玺”，于是献给张寔。官属们都前来祝贺，张寔却说：“这不是臣子可以保留的。”于是派遣使者将玉玺送到长安。

【原文】

四年夏四月，张寔下令所部吏民，有能举其过者，赏以布帛羊米[1]。贼曹佐高昌隗瑾曰：“今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之[2]。或兴师发令，府朝不知，万一违失，谤无所分[3]。群下畏威，受成而已[4]。如此，虽赏之千金，终不敢言也。谓宜少损聪明，凡百政事皆延访群下，使各尽所怀，然后采而行之，则嘉言自至，何必赏也[5]！”寔悦，从之，增瑾位三等。

【注文】

[1]布帛羊米：即布匹、丝绸、羊与谷米。布、帛从发明之日起便作为有价物，被历朝历代当作货币使用。东汉末年，军阀纷争，钱币已经失去公信力，此时布帛重新作为货币使用，在三国内部和西凉、南中、交趾等地一直保持流通。两晋时期，由于社会长期无法安定，所以这段时期是布帛作为货币的第二次高潮。

[2]贼曹佐：辅佐贼曹参军缉捕盗贼的官员。贼曹：官署名。西汉置，为丞相府诸曹之一，负责缉捕盗贼、维护治安。东汉三公府沿置，以贼曹掾为官署长官。魏晋南北朝时期，诸公府及大将军府皆设贼曹，西晋时以贼曹参军为长官。　　高昌：地名，为两汉魏晋时期戊己校尉驻所，故城在今新疆吐鲁番东南。根据目前的考古发掘资料，高昌故城城墙为夯土筑成，略呈正方形，城周约为五公里，分外城、内城、宫城三部分，全城有九个城门。　　隗瑾：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大臣。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南）人，曾任贼曹佐。

[3]谤：恶意攻击别人，说别人的坏话。

[4]群下：相对于皇帝或地方割据统治者来讲，僚属或群臣在下，故称群下。

[5]聪明：指接受别人意见，改正自己行为的人。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即能够听别人意见的人叫作聪，能够自我反省的人叫作明。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夏季四月，张寔向所属的官吏与平民下达命令，如果有谁能够指出他的过错，则赏给布匹、绸缎、羊和谷米。贼曹佐高昌人隗瑾劝谏张寔说：“现在政务无论大小都由您亲自决断。有时颁发的命令，州府的官员不知道，万一失误，没有争辩之处。属下们畏惧权威，只是接受成命而已。这样，虽然赏赐给他们千金，但终究也不敢表达自己的意愿。我认为应当接受别人意见，凡是各种政事都拿出来征求属下的意见，使大家把心里所想的都说出来，然后再颁布施行，那么有益的建议就会自然来到，何必赏赐呢！”张寔非常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晋升隗瑾官位三等。

【原文】

寔遣将军王该帅步骑五千入援长安，且送诸郡贡计[1]。诏拜寔都督陕西诸军事，以寔弟茂为秦州刺史[2]。

【注文】

[1]王该：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将军。　　贡计：即向皇帝进贡物品的登记簿。

[2]都督陕西诸军事：官名。“都督某某地区诸军事”是魏晋时期的地方军事区划和军事组织制度。创立于东汉，发展完善于两晋时期，成为曹魏、两晋常设的地方军事区划制度，其数量逐步增加，职权亦日趋扩张。

【译文】

张寔派遣将军王该率领五千步、骑兵增援长安，并且送去各郡进贡土特产的清单。朝廷于是诏令张寔为都督陕西诸军事，任命张寔的弟弟张茂为秦州刺史。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春正月，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自长安奔凉州，称愍帝出降前一日，使淑等赍诏赐张寔，拜寔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1]。且曰：“朕已诏琅邪王时摄大位，君其协赞琅邪，共济多难[2]。”淑等至姑臧，寔大临三日，辞官不受[3]。

【注文】

[1]史淑：生卒年不详，西晋大臣，曾任黄门郎。永嘉之乱时，逃奔凉州。　　王冲：生卒年不详，西晋大臣，曾任侍御史。永嘉之乱时，逃奔凉州。　　赍（jī）：携带；持。　　承制行事：即秉承皇帝旨意而行事。

[2]摄：即代国君处理政事。古代国君年幼，或由于其他原因而不能亲自处理政事时，由其亲族暂代执政。摄政者可能是太后、皇后，也可能是摄政王、外戚权臣、辅政大臣等。

[3]姑臧：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甘肃武威。十六国时期前凉、后凉、北凉皆定都于此地。　　大临：聚哭告哀。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春季正月，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从长安逃奔到凉州，说晋愍帝司马邺出城投降的前一天，让史淑等人携带诏书赐给张寔，拜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禀承皇帝旨意处理事务。诏书还说：“朕已诏令琅邪王暂时行使皇帝大权，请您协助琅邪王，共同渡过难关。”史淑等人抵达姑臧时，张寔聚哭告哀三天，并辞让官位没有接受。

【原文】

初，寔叔父肃为西海太守，闻长安危逼，请为先锋入援[1]。寔以其老，弗许。及闻长安不守，肃悲愤而卒。

【注文】

[1]肃：即张肃（？—317年），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张寔叔父，曾任西海太守。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长安失守，悲愤而死。　　西海：郡名。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置，治所设在居延县（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地区）。魏晋时沿置。

【译文】

当初，张寔的叔父张肃担任西海太守，听说长安形势危急紧迫，请求担任先锋支援长安。张寔以他年事已高，没有答应。等到听说长安已经失守时，张肃悲愤而死。

【原文】

寔遣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帅步骑一万东击汉，命讨虏将军陈安、［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统郡兵为前驱[1]。又遗相国保书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躯[2]。前遣贾骞瞻公举动，中被符命敕骞还军[3]。俄闻寇逼长安，胡崧不进，麹允持金五百请救于崧，遂决遣骞等进军度岭[4]。会闻朝廷倾覆，为忠不遂，愤痛之深，死有余责。今更遣璞等唯公命是从。”璞等卒不能进而还。至南安，诸羌断路，相持百余日，粮竭矢尽[5]。璞杀车中牛以飨士，泣谓之曰：“汝曹念父母乎[6]？”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还乎？”曰：“欲。”“从我令乎？”曰：“诺[7]。”乃鼓噪进战[8]。会张阆帅金城兵继至，夹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9]。

【注文】

[1]太府司马：官名。十六国前凉置，负责掌管前凉军务，统兵征战，实际地位相当于兵部尚书。太府，即都督凉州诸军事府的别称，官署名，十六国前凉置，是国中最高权力机构。西凉、南凉沿置。　　韩璞（pú）：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大臣，曾任太府司马。西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刘曜率兵攻克西晋都城长安，俘获晋愍帝司马邺。他奉张寔命与田齐、张阆等率兵奔赴国难，兵进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时，被刘曜所率领的羌兵切断退路。后在张阆率军前来救援的情况下，大破敌军。　　抚戎将军：官名。三国蜀置，统兵将领，负责镇抚少数民族。十六国前凉沿置。　　张阆：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大臣，曾任抚戎将军、金城太守，官运亨通。晋愍帝被俘时，他曾奉命与韩璞、田齐等率兵奔赴国难。　　讨虏将军：官名，为杂号将军。东汉光武帝刘秀时置，负责统兵征伐，不常置。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曹操上书推荐孙权担任此职，后成为常设官职。西晋沿置，八品。　　陈安（？—323年）：晋朝将领。初为南阳王司马模帐下都尉。勇猛异常，作战时左手持七尺大刀，右手拿丈八蛇矛。平时十分厚待属下将士，能够与他们同甘共苦。司马模被杀后，他投奔司马模之子司马保。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二年（319年），司马保自称晋王，他也自称秦州刺史。次年，司马保被部将张春、杨次杀死，他随即消灭张春、杨次，为司马保报仇，并将司马保以天子之礼安葬。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他请求朝见汉赵帝刘曜，但遭拒绝，于是以上邽（今甘肃天水）为根据地，攻占附近各县，并自称大都督、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晋明帝司马绍太宁元年（323年），与前赵军队交战，兵败被杀。　　安故：郡名。十六国时前凉置，治所设在安故县（今甘肃临洮南）。　　贾骞：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前凉安故太守。　　吴绍：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前凉陇西太守。

[2]保：即司马保（296—320年），晋朝皇室。字景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南阳王司马模之子。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被任命为西中郎将、东羌校尉，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后历任秦州刺史、右丞相、大都督、都督陕西诸军事。西晋灭亡后，自称晋王，建元建康。后被部将张春、杨次杀死。他的故将陈安将他以天子之礼葬于上邽（guī）。

[3]符命：军队主帅下达的命令。　　敕（chì）：皇帝的命令或诏书。

[4]胡崧（sōng）：生卒年及生平事迹不详。　　麹（qū）允（？—316年）：凉州豪族，西晋末大臣。性格宽厚，曾任安夷护军、始平太守、雍州刺史、尚书左仆射、领军将军、西戎校尉、录尚书事、大都督、骠骑将军等职。曾协助晋室收复长安，辅助晋愍帝司马邺在长安登位，后屡次成功保卫长安。但最终与晋愍帝司马邺一同被俘至汉赵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见司马邺被刘聪幽禁凌辱，他在狱中愤而自杀。刘聪嘉奖他忠烈，追赠他车骑将军，谥“节愍侯”。

[5]南安：郡名。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分汉阳郡置，治所在今甘肃陇西东南、渭水东岸，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东部及武山、定西等地。晋沿置。西晋时属秦州，东晋时属前凉河州。

[6]飨（xiǎng）士：以酒食款待士兵，犒劳士卒。

[7]诺：答应声，表示同意、答应、允许。有时也含有顺从的意思。

[8]鼓：号令。击鼓而进，鸣锣而退。在古代，战鼓的击打方式不同，代表的含义也不同。可以是进攻、撤退、追击、收兵等含义，也能鼓舞士兵气势。

[9]金城：郡名。汉昭帝刘弗陵始元六年（前81年）置，治所设在允吾县（今甘肃永靖西北，湟水南岸）。十六国前凉移治金城县（今甘肃兰州西北，黄河南岸）。

【译文】

张寔派遣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向东攻击汉军，命令讨虏将军陈安、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本郡的军队作为前锋部队。又写信给相国司马保说：“皇室有难，不敢忘记投身效力。先前派遣贾骞看您的举动行事，中间接受符命，敕令贾骞回军。继而听说贼兵逼近长安，胡崧逗留不前，麴允拿着五百金向胡崧求救，于是决定派遣贾骞等人率军翻山越岭前去救援。接着听说朝廷颠覆，尽忠的心愿未能实现，悲愤痛苦至极，虽死也不能完全逃脱罪责。现在再次派遣韩璞等人完全听凭您的调遣。”韩璞等人的军队始终无法前进，只好返回。结果到了南安，便被羌军截断归路，两军相持百余天，韩璞的军队弹尽粮绝。韩璞只好杀掉驾车的牛来犒劳战士，流着泪对他们说：“你们思念父母吗？”士兵们回答说：“想念。”“思念妻子儿女吗？”回答说：“思念。”“想要活着回去吗？”回答说：“想。”“你们服从我的命令吗？”回答说：“服从。”于是擂鼓呐喊，与敌人交战。适逢此时张阆率领金城军队随后来到，前后夹击，大败羌人军队，斩杀敌军几千首级。

【原文】

先是长安谣曰：“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1]。”及汉兵覆关中，氐、羌掠陇右，雍、秦之民死者什八九，独凉州安全[2]。

【注文】

[1]秦川：古地区名。泛指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渭水平原地区。　　没（mò）：漫过、高过。

[2]什：十。多用于分数或倍数。

【译文】

之前长安地区曾有民谣说：“秦川之中，血流已经没过了手腕，只有凉州靠着柱子一旁观看。”等到汉军攻陷关中，氐人、羌人攻掠陇右，雍州、秦州百姓十有八九死亡，唯独凉州安宁保全。

【原文】

大兴元年春三月，寔遣牙门蔡忠奉表诣建康，比至，帝已即位[1]。寔不用江东年号，犹称建兴[2]。

【注文】

[1]牙门：官名，全称为“牙门将”。　　蔡忠：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前凉牙门将，受张寔派遣出使东晋。

[2]年号：帝王正统的标志。公元前113年，汉武帝以当年为元鼎四年，正式创立年号。此后，每位新皇帝登基的时候，均会改元纪年，并同时改变年号。

【译文】

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春季三月，张寔派遣牙门将蔡忠携带劝进表前往建康，抵达建康时，司马睿已经登基即位。张寔不用江东年号，还用原来的建兴年号。

【原文】

三年夏六月，京兆人刘弘客居凉州天梯山，以妖术惑众，从受道者千余人，西平元公张寔左右皆事之[1]。帐下阎涉、牙门赵卬皆弘乡人，弘谓之曰：“天与我神玺，应王凉州[2]。”涉、卬信之，密与寔左右十余人谋杀寔，奉弘为主。寔弟茂知其谋，请诛弘。寔令牙门将史初收之，未至，涉等怀刃而入，杀寔于外寝[3]。弘见史初至，谓曰：“使君已死，杀我何为[4]！”初怒，截其舌而囚之，于姑臧市，诛其党与数百人[5]。左司马阴元等以寔子骏尚幼，推张茂为凉州刺史、西平公，赦其境内，以骏为抚军将军[6]。

【注文】

[1]京兆：郡名，治所在长安县（今陕西西安西北）。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京兆尹与右扶风、左冯翊合称三辅地区，是西汉的政治中心。三国魏改京兆尹为京兆郡，治所仍为长安县。　　刘弘（？—320年）：十六国时京兆（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初以邪教聚众，图谋自称凉州王。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三年（320年），成功策反张寔部下，令其秘密杀害张寔，但不久刘弘也被张寔部下史初抓住割舌，之后在姑臧街市五马分尸。　　天梯山：位于今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张义镇。

[2]帐下：营帐中，即将帅的部下。　　阎涉（？—320年）：十六国时京兆（治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前凉主张寔帐下将。由于受同乡刘弘蛊惑，于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六月，参与刺杀了张寔，并奉刘弘为首领。但不久即与同党均被捕杀。　　赵卬（áng）（？—320年）：十六国时京兆（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前凉主张寔牙门将。由于受同乡刘弘蛊惑，参与杀害了张寔，并奉刘弘为首领。但不久即与同党均被捕杀。

[3]史初：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主张寔帐下牙门将。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张寔被杀后，他奉命捕杀幕后凶手刘弘等。　　外寝：即正寝，有别于内寝。为君主治事之所。

[4]使君：刺史或州郡等地方官员的代称。此处“使君”即张寔的代称。

[5]（huàn）：古代刑罚之一，即用车分裂人体的酷刑，俗称五马分尸。

[6]阴元：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时任左司马。前凉主张寔被刺杀后，拥立其弟张茂为主。　　骏：即张骏（307—346年），字公庭，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张寔之子。公元316年被封为霸城侯。公元324年嗣位。同年，前赵刘曜遣使拜他为凉州牧、凉王。他接受任命，但仍沿用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年号。张祚称凉王时，追谥为文王，庙号世祖。　　抚军将军：官名。三国蜀、吴始置，权任颇重。晋朝置为重号将军，授予朝中大臣，三品。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夏季六月，京兆人刘弘寄居在凉州天梯山，用妖术迷惑民众，随他受道的人有一千多，西平元公张寔身边的人也都信奉他。张寔的帐下阎涉、牙门赵卬都是刘弘的同乡，刘弘对他俩说：“上天交给我神玺，应当统治凉州。”阎涉、赵卬相信了他的话，与张寔身边的十多个人密谋杀害张寔，并拥戴刘弘为凉州主。张寔的弟弟张茂知道了他们的阴谋，请求诛杀刘弘。张寔于是命令牙门将史初收捕刘弘，史初还未到达，阎涉等人就已经怀揣着凶器潜入宫中，把张寔杀死在外寝。刘弘见史初率军到来，便对他说：“张寔现在已经死了，还杀我干什么！”史初愤怒至极，割断了他的舌头，并把他囚禁起来，在姑臧的街市上处以车裂的酷刑，并诛杀他的党羽几百人。左司马阴元等人认为张寔的儿子张骏年龄还小，便推举张茂为凉州刺史、西平公，赦免凉州境内的罪犯，任命张骏为抚军将军。

【原文】

秋八月，西平公张茂立兄子骏为世子。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秋季八月，西平公张茂立哥哥的儿子张骏为世子。

【原文】

四年春二月，张茂筑灵钧台，基高九仞[1]。武陵阎曾夜叩府门呼曰：“武公遣我来，言‘何故劳民筑台[2]’！”有司以为妖，请杀之。茂曰：“吾信劳民。曾称先君之命以规我，何谓妖乎！”乃为之罢役。

【注文】

[1]灵钧台：即东岳台，十六国前凉张茂修筑，为长方形夯筑土台，其遗址位于今甘肃武威东北。　　仞（rèn）：古代长度单位。据考证，周朝时一仞为八尺，秦朝为七尺，东汉末年为五尺六寸。

[2]武陵：郡名。西汉始置，治所设在义陵县（今湖南溆浦南）。东汉移治临沅（yuán）县（今湖南常德）。西晋沿置。　　阎曾：生卒年不详，武陵（治今湖南常德）人。十六国前凉张茂在位时，曾想修筑灵钧台，他夜叩府门，成功劝阻。

【译文】

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春季二月。张茂修筑灵钧台，基座高达九仞。武陵人阎曾连夜敲击张茂府门，大声呼喊道：“武公张轨派我来，说‘为什么要烦劳百姓修筑此台’！”有的官员认为这是兴妖作怪，请求杀了他。张茂却说：“我确实烦劳了百姓。阎曾假称先君张轨的意思来规劝我，怎么能说是兴妖作怪呢！”于是停止了工程建设。

【原文】

永昌元年冬十二月，张茂使将军韩璞帅众取陇西、南安之地，置秦州[1]。

【注文】

[1]永昌：东晋元帝司马睿的第三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22年至323年。永昌元年（322年）闰十月，晋明帝司马绍即位沿用。永昌二年（323年）二月，改年号为太宁元年。

【译文】

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冬季十二月，张茂派将军韩璞率军夺取了陇西、南安地区，设置秦州。

【原文】

明帝大宁元年八月，赵主曜自陇上西击凉州，遣其将刘咸攻韩璞于冀城，呼延晏攻宁羌护军阴鉴于桑壁，曜自将戎卒二十八万军于河上，列营百余里，金鼓之声动地，河水为沸，张茂临河诸戍皆望风奔溃[1]。曜扬声欲百道俱济，直抵姑臧，凉州大震。参军马岌劝茂亲出拒战，长史氾祎怒，请斩之[2]。岌曰：“氾公糟粕书生，刺举小才，不思国家大计[3]。明公父子欲为朝廷诛刘曜有年矣，今曜自至，远近之情，共观明公此举，当立信勇之验，以副秦、陇之望。力虽不敌，势不可以不出。”茂曰：“善。”乃出屯石头[4]。茂谓参军陈珍曰：“刘曜举三秦之众，乘胜席卷而来，将若之何[5]？”珍曰：“曜兵虽多，精卒至少，大抵皆氐、羌乌合之众，恩信未洽，且有山东之虞，安能舍其腹心之疾，旷日持久，与我争河西之地邪！若二旬不退，珍请得敝卒数千，为明公擒之[6]。”茂喜，使珍将兵救韩璞。赵诸将争欲济河，赵主曜曰：“吾军势虽盛，然畏威而来者三分有二，中军疲困，其实难用。今但案甲勿动，以吾威声震之，若出中旬张茂之表不至者，吾为负卿矣[7]。”茂寻遣使称藩，献马牛羊珍宝不可胜纪[8]。曜拜茂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凉王，加九锡[9]。

【注文】

[1]明帝：即晋明帝司马绍（298—325年），字道畿（jī），晋元帝司马睿之子，东晋第二任皇帝。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三月立为皇太子。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十一月继位。在位期间曾平定王敦叛乱。太宁三年（325年），因病去世。　　大宁：或作太宁，晋明帝司马绍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323年至326年。大宁三年（325年）闰八月晋成帝司马衍即位沿用，大宁四年（326年）二月改年号为咸和。　　赵：即前赵政权（304—329年），亦称汉赵。参见前文“汉”条注。　　陇上：泛指今陕北、甘肃及其以西一带地方。　　刘咸：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将领。　　冀城：地名，今甘肃甘谷东。　　呼延晏：生卒年不详，匈奴族，前赵将领。刘聪在位时，曾任卫尉、前军大将军等职。　　宁羌护军：武官名号。十六国前凉置，驻军于桑壁（今甘肃陇西附近），负责管理羌族事务。　　阴鉴：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将领，曾任宁羌护军。　　桑壁：地名，今甘肃陇西附近。

[2]马岌：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为张茂参军，张骏时担任酒泉太守。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说服张茂出兵击退前赵刘曜，收复陇西。　　氾祎（yī）：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字休藏，敦煌（治今甘肃敦煌西）人，曾任左长史。氾氏曾是敦煌大姓，也是河西富甲一方的豪族。

[3]糟粕（pò）：比喻废弃无用的事物。喻指粗劣无用者。

[4]石头：地名，今甘肃武威东。

[5]陈珍：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张茂参军。　　三秦：今陕西关中及甘肃东部地区。因项羽灭秦后曾将此地封给秦军三位降将，故得名三秦。

[6]山东：秦汉魏晋时，以崤（xiáo）山为分界线，以东统称为山东，大致包括今山西、河北、山东、河南、安徽等地。因崤山有函谷关，故山东又称关东。此指石勒的后赵国。

[7]案甲：屯兵不动。

[8]称藩：亦作“称蕃”，自称藩属，向大国或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9]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即都督凉州、南秦州、北秦州、梁州、益州、巴郡、汉中郡、陇右、西域各族和匈奴地区军事事务的最高长官。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大宁元年（323年）八月，赵主刘曜由陇上向西攻打凉州，并派遣他的部将刘咸攻打驻扎在冀城的韩璞，又派呼延晏攻打驻扎在桑壁的宁羌护军阴鉴。刘曜亲自率领二十八万军队驻军在黄河岸边，营寨连绵一百多里，鸣金击鼓的声音震动大地，黄河河水仿佛都要沸腾。张茂驻扎在黄河岸边的镇守军队望风而逃。刘曜扬言将百路齐渡，直抵姑臧，凉州大为震动。参军马岌劝说张茂亲自出城抵抗，长史氾祎生气，请求斩了马岌。马岌说：“氾祎只是个迂腐的书生，有点刚直不讳的小才，却从不考虑国家大计。您父子二人想要为朝廷诛杀刘曜已经有很多年了，现在刘曜自己来了，远近之人都存心想观察您这次的举动，您应当拿出诚信勇敢的实际行动，以满足秦、陇地区百姓的厚望。虽然我们的力量不能与刘曜军队相比，但气势上不能不出城迎敌。”张茂说：“好。”于是出城屯驻在石头。张茂对参军陈珍说：“刘曜动用整个三秦地区的军队，乘胜席卷而来，我们如何对付？”陈珍说：“刘曜士兵虽多，可精兵极少，大多是氐人、羌人等乌合之众，刘曜的恩德和信义没有遍及部下，而且又对崤山东部的石勒心存顾虑，岂能不顾他的心腹之患，而与我们旷日持久地争夺河西地区呢！如果二十天之内还不退兵，我请求派给我几千名战斗力不强的士兵，为您擒获刘曜。”张茂听后很高兴，让陈珍率军救援韩璞。前赵的各位将领争着想要渡河，赵主刘曜说：“我军的气势虽然强盛，然而畏惧我们权威而来的士兵占到了总军队人数的三分之二，且中军疲惫困乏，实际上很难用于作战。现在只能按兵不动，用我们的声威震慑敌人，若超出中旬，张茂的表文还不到，就算我辜负你们了。”不久张茂果然派遣使者表示愿投降称臣，献上马、牛、羊和珍宝不计其数。于是刘曜拜张茂为侍中，都督凉州、南秦州、北秦州、梁州、益州、巴郡、汉中郡、陇右、西域各族和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为凉王，加授九锡。

【原文】

张茂大城姑臧，修灵钧台[1]。别驾吴绍谏曰：“明公所以修城筑台者，盖惩既往之患耳[2]。愚以为苟恩未洽于人心，虽处层台，亦无所益，适足以疑群下忠信之志，失士民系托之望，示怯弱之形，启邻敌之谋，将何以佐天子、霸诸侯乎[3]！愿亟罢兹役，以息劳费[4]。”茂曰：“亡兄一旦失身于物，岂无忠臣义士欲尽节者哉！顾祸生不意，虽有智勇无所施耳。王公设险，勇夫重闭，古之道也。今国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责人于屯邅之世也[5]。”卒为之。

【注文】

[1]大城：大规模扩建。

[2]既往之患：此指刘曜的攻击。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刘曜对凉州张氏政权大举用兵，长驱直进河西。时任凉州刺史的张茂以牛羊、金银珍宝及凉州特产进贡给刘曜并向其称藩，刘曜封张茂为西域大都护、凉王等，旋即班师回国。

[3]愚：“愚”是“我”的谦辞，用于下级对上级。

[4]亟（jí）：急切。

[5]屯邅（zhān）：多指艰难。

【译文】

张茂大规模扩建姑臧城，修筑灵钧台。别驾吴绍劝谏道：“您现在之所以修城墙、筑高台，大概是鉴于过去遭到攻击的忧患。我认为，假如恩德不能感动百姓人心，即便处于层层高台之上，也是没有用的，而且恰恰相反，这样做足以显示您怀疑部属的忠贞，失去百姓托付的信心，表现出怯弱的样子，引诱邻国敌人兴起入侵的阴谋，这样怎么能够辅佐天子、称霸天下呢！但愿早日停止工役，减少人力财力的浪费。”张茂说：“我哥哥被利刀砍中身亡，难道没有忠臣义士愿意为他效死尽忠吗！只不过灾难出其不意，突然发生，即使有智、有勇也无法施展。君王设置险阻以保卫国家，勇士多设关隘以防身自卫，这是古人防患于未然的道理。如今国家不安宁，不可以用太平时期的观点来要求处于举步维艰之世的人啊。”最终还是将修建工程进行下去了。

【原文】

二年夏五月甲申，张茂疾病，执世子骏手泣曰：“吾家世以孝友忠顺著称，今虽天下大乱，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岂敢荣之！死之日，当以白帢入棺，勿以朝服敛[1]。”是日薨。愍帝使者史淑在姑臧，左长史氾祎、右长史马谟等使淑拜骏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其境内[2]。前赵主曜遣使赠茂太宰，谥曰成烈王，拜骏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3]。

【注文】

[1]帢（qià）：一种便帽，尖顶，形似合手，用缣（jiān）帛缝制，相传为曹操创制。魏晋以来在士人间流行，究其原因，一是由于战乱，经济萧条，戴不起考究的冠帽；二是当时礼教废弛，士人以放诞为尚。用白纱者则为庆吊之服。　　敛：即葬礼中的入殓。“吊唁”完毕后，就要对死者进行入殓仪式。入殓有“小敛”和“大敛”之分。“小敛”指在亡后第二天早晨在卧室里为死者穿衣服；“大敛”则指收尸入棺，这就意味着死者从此与世隔绝，所以大殓仪式一般非常隆重。

[2]右长史：参见前“左长史”注。　　马谟：十六国时前凉官员。生卒年不详，担任右长史，曾与左长史氾祎一道劝告晋愍帝使者，要求晋拜张骏为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领护羌校尉、西平公。

[3]上大将军：官名。三国吴大帝孙权黄龙元年（229年）置，位在大将军之上，权任颇重。十六国时期前赵、前燕、北燕均设有此官。

【译文】

晋明帝大宁二年（324年）夏季五月甲申日，张茂病重，握着世子张骏的手哭着说：“我家世代以孝、友、忠、顺著称，现在虽然天下大乱，你一定要奉守家规，不可失掉它。”并且下令说：“我的官位没有经过朝廷的任命，苟且自任，岂能引以为荣！死的那天，应当戴着白色的便帽进棺，不要用朝服收敛。”张茂当日逝去。晋愍帝司马邺时的使者史淑留居在姑臧，左长史氾祎、右长史马谟等人让史淑授予张骏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免境内的罪犯。前赵主刘曜派遣使者赠予张茂太宰的名号，谥号为成烈王，拜张骏为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原文】

冬十二月，凉州将辛晏据抱罕，不服，张骏将讨之[1]。从事刘庆[2]谏曰：“霸王之师，必须天时、人事相得，然后乃起。辛晏凶狂安忍，其亡可必，奈何以饥年大举，盛寒攻城乎！”骏乃止。

【注文】

[1]辛晏：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将领，曾任枹罕护军。　　抱罕：“抱”讹为“枹”。枹（bāo）罕，县名，治所在今甘肃临夏东北。

[2]刘庆：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张骏从事。

【译文】

晋明帝大宁二年（324年）冬季十二月，凉州将领辛晏率军占据枹罕地区，不服从命令，张骏打算讨伐他。从事刘庆劝谏说：“想要称霸的军队，必须天时、人事相合，然后才能出动。辛晏凶狠狂妄残暴，他必定会灭亡，为什么要在饥荒之年大举兴兵，在严寒的时节攻城呢！”张骏于是作罢。

【原文】

骏遣参军王骘聘于赵，赵主曜谓之曰：“贵州款诚和好，卿能保之乎[1]？”骘曰：“不能。”侍中徐邈曰：“君来结好，而云不能保，何也？”骘曰：“齐桓贯泽之盟，忧心兢兢，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会，振而矜之，叛者九国。赵国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教陵迟，尚未能察迩者之变，况鄙州乎[2]！”曜曰：“此凉州之君子也，择使可谓得人矣！”厚礼而遣之。

【注文】

[1]王骘（zhì）：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张骏参军。

[2]徐邈（miǎo）：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官员，曾任侍中之职。　　齐桓：即齐桓公。　　贯泽之盟：春秋时，楚国想要攻占地处江淮之间的江国和黄国。此时齐桓公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并在贯泽（今山东曹县南）与各诸侯国订立盟约，一起讨伐楚国。江国、黄国积极派人来参加定盟大会。　　葵（kuí）丘之会：公元前655年，周王室内讧，齐桓公拥立太子郑为王，即周襄王。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在葵丘（今河南民权）召开诸侯大会，参加会盟的有齐、鲁、宋、卫、郑、许、曹等国国君，周襄王也派代表参加，对齐桓公极力表彰。这是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中最盛大的一次，标志着齐桓公的霸业达到顶峰。通过葵丘盟会，齐桓公成为中原首位霸主。　　迩（ěr）：近的意思。

【译文】

张骏派遣参军王骘前往前赵。前赵主刘曜对他说：“凉州竭诚与我和好，您能保证这样吗？”王骘回答说：“不能。”侍中徐邈说：“您来与我国结谊，却又说不能保证，为什么呢？”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盟会上，忧心忡忡，诸侯不召自来；葵丘盟会上，齐桓公骄傲自满，盛气凌人，反叛的有九国。赵国的教化，如果长久像今天这样，那我可以担保；倘若政教衰退，身边的变乱不能察觉，何况我们呢！”刘曜说：“您是凉州的君子，选择使者可以说适得其人！”于是盛情款待并送王骘返回。

【原文】

三年春二月，张骏承元帝凶问，大临三日[1]。会黄龙见嘉泉，氾祎等请改年以章休祥，骏不许[2]。辛晏以枹罕降骏，复收河南之地[3]。

【注文】

[1]凶问：死讯、噩耗。

[2]黄龙：传说中的神兽。黄为中央戊土之色，黄龙为其兽，属于四方神兽的中央之兽。按照古籍记载，黄帝及大禹可能都是黄龙的化身。所以，古代以黄龙出现为吉祥之意。　　嘉泉：地名，今甘肃武威东南。　　休祥：吉祥。休，意为吉庆、美善、福禄。

[3]河南：古地区名，此处指甘肃黄河以南地区。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大宁三年（325年）春季二月，张骏接到晋元帝司马睿的死讯，大哭，哀悼三天。适逢此时嘉泉出现黄龙，氾祎等人请求改换年号以彰显吉兆，张骏没有答应。辛晏献出枹罕投降张骏，张骏重新收复了黄河以南失地。

【原文】

成帝咸和元年。张骏畏赵人之逼，是岁徙陇西、南安民二千余家于姑臧。又遣使修好于成，以书劝成主雄去尊号，称藩于晋。雄复书曰：“吾过为士大夫所推，然本无心于帝王，思为晋室元功之臣，扫除氛埃；而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引领东望，有年月矣。会获来贶，情在暗至，有何已已[1]。”自是聘使相继。

【注文】

[1]过：错误、过错。　　氛埃：原指污浊之气、尘埃。比喻战乱，用来形容由于战争而引起的国内动荡不安的局面和社会生活混乱状态。　　陵迟：原意为古代的一种酷刑。此处指衰败、败坏之意。　　贶（kuàng）：赠、赐。　　已已：已，休止。迭用以加重语气。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元年（326年）。张骏畏惧前赵的进逼，这年将陇西、南安百姓二千多家迁徙到姑臧。其后又派遣使者和成汉建立友好关系，用书信劝说成汉主李雄去掉皇帝尊号，向晋朝称藩臣。李雄复信说：“我错误地被士大夫们所推戴，然而我本来没有心思做帝王，而是想成为晋朝皇室的元勋之臣，扫除战乱；但晋朝皇室衰微，恩德和声望不振，我向往晋国，已经有些年月了。适逢得到您的书信，两情暗合，还有什么疑虑呢？”从此两国使者交聘不断。

【原文】

二年夏五月，张骏闻赵兵为后赵所败，乃去赵官爵，复称晋大将军、凉州牧[1]。遣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帅众数万，东会韩璞攻掠赵秦州诸郡[2]。赵南阳王胤将兵击之，屯狄道[3]。枹罕护军辛晏告急，秋，骏使韩璞、辛岩救之。璞进度沃干岭，岩欲速战，璞曰：“夏末以来，日星数有变，不可轻动。且曜与石勒相攻，胤必不能久与我相守也[4]。”与胤夹洮相持七十余日[5]。

【注文】

[1]后赵：政权名（319—351年），十六国之一。为羯族人石勒所建，建都于襄国（今河北邢台），后迁都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公元329年，石勒率军攻破长安，消灭前赵政权。至此，后赵政权以淮水与东晋为界，初步形成南北对峙局面。公元349年，后赵内乱，诸子争立，互相残杀。次年，冉闵（mǐn）趁乱夺取后赵政权。后赵政权强盛时疆域有今河北、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及江苏、安徽、甘肃、辽宁一部分。后赵共七主，历三十三年。

[2]武兴：郡名。十六国前凉置，隶属于凉州，治所设在晏然县（今甘肃武威西北）。　　窦涛：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武威太守。　　辛岩：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武兴太守。　　扬烈将军：官名。负责统兵征战，五品。　　宋辑：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扬烈将军。

[3]胤（yìn）：即刘胤（？—329年），字义孙，匈奴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国前赵皇帝刘曜次子。他深得刘曜喜爱，刘曜曾想废太子刘熙而改立他为太子，但遭到群臣反对，于是封他为永安王，拜侍中，都督两宫禁卫军诸事。公元329年，他听说刘曜被石勒俘虏，便与太子刘熙率前赵军试图收复长安，但被后赵大将石虎击败，退居上邽（今甘肃天水）。而后，石虎率军乘胜追击，攻克上邽，与刘熙一同被斩。　　狄道：县名，治所在今甘肃临洮。

[4]沃干岭：地名，在今甘肃兰州西南。

[5]洮：即今甘肃黄河支流洮河，位于今甘肃南部，是黄河上游仅次于湟水的第二大支流。

【译文】

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夏季五月，张骏听说前赵军队被后赵打败，于是废去前赵授予他的官位爵号，恢复晋大将军、凉州牧的称号。并派遣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人率领几万军队，向东与韩璞的军队会合，一起攻打前赵秦州各郡。前赵南阳王刘胤率兵反击凉州军队，屯军狄道。枹罕护军辛晏告急，秋季，张骏让韩璞、辛岩救援辛晏。韩璞越过沃干岭，辛岩打算速战速决，韩璞说：“夏末以来，太阳、星辰多次变化，不可轻举妄动。再说刘曜与石勒正在交战，刘胤一定不能长久与我军相对峙。”韩璞、辛岩的军队与刘胤隔洮河两岸对峙七十余天。

【原文】

冬十月，璞遣辛岩督运于金城，胤闻之曰：“韩璞之众十倍于吾，吾粮不多，难以持久。今虏分兵运粮，天授我也[1]。若败辛岩，璞等自溃。”乃帅骑三千袭岩于沃干岭，败之，遂前逼璞营。璞众大溃，胤乘胜追奔，济河，攻拔令居，斩首二万级，进据振武[2]。河西大骇。张阆、辛晏帅其众数万降赵，骏遂失河南之地。

【注文】

[1]虏：中国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

[2]令居：县名。西汉昭帝刘弗陵置，治所设在今甘肃永登西北。后迁治今甘肃古浪西。　　振武：地名，今甘肃永登西北。

【译文】

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冬季十月，韩璞派遣辛岩从金城督运军粮，刘胤听说此事，说：“韩璞的军队是我军的十倍，我们军粮不多，难以持久。现在敌军分兵运粮，真是天赐良机。如果击败了辛岩，韩璞等人就不战自溃。”于是率领三千名骑兵在沃干岭伏击并打败辛岩，随即进逼韩璞的军营。韩璞兵众大多溃逃，刘胤乘胜追赶，渡过黄河，攻下令居，斩下敌方首级二万多，进而占据振武。河西地区大为惊骇。张阆、辛晏率数万人投降前赵，张骏于是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地区。

【原文】

三年。张骏治兵，欲乘虚袭长安[1]。理曹郎中索询谏曰：“刘曜虽东征，其子胤守长安，未易轻也。借使小有所获，彼若释东方之图还与我校，祸难之期，未可量也[2]。”骏乃止。

【注文】

[1]治兵：古指在秋季进行的练兵仪式。后泛指练兵或治军。

[2]理曹郎中：官名。十六国前凉张骏置，负责掌管刑狱。　　索询：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大臣，曾任理曹郎中。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张骏训练军队，打算乘虚袭击长安。理曹郎中索询劝谏道：“刘曜虽然东征，但他的儿子刘胤留守长安，不可轻视。即使小有收获，但如果他们放弃了进攻东方的意图，转过来与我方较量，那祸难降临的日期，就不远了。”张骏于是罢休。

【原文】

五年夏五月，张骏因前赵之亡，复收河南地，至于狄道，置五屯护军，与赵分境[1]。六月，赵遣鸿胪孟毅拜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2]。骏耻为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注文】

[1]五屯护军：官名。十六国前凉张骏收复黄河以南地区之后，在武卫、石门、候和、漒（qiáng）川、甘松五地设置此官，用以统治少数民族，并兼有地方行政机构的性质。

[2]鸿胪：官名，“大鸿胪”的省称。　　征西大将军：将军名号。负责统领军队，地位很高，常都督数州诸军事，出镇在外。两晋时为二品，开府者则升为一品。　　孟毅：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官员，曾任大鸿胪之职，受命出使前凉，被扣留。

【译文】

晋成帝咸和五年（330年）夏季五月，张骏乘着前赵的灭亡，重新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失地，直到狄道地区，并设置五屯护军，在这里与后赵划分边界。六月，后赵派遣鸿胪孟毅授予张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并加授九锡。张骏把做后赵的臣子看作耻辱，没有接受封官，并扣留孟毅不让他回国。

【原文】

七年。凉州僚属劝张骏称凉王，领秦、凉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晋文故事[1]。骏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言此者，罪不赦！”然境内皆称之为王。骏立次子重华为世子[2]。

【注文】

[1]武：即魏武帝曹操。　　晋文：即晋文帝司马昭。

[2]重华：即张重华（327—353年），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十六国时前凉王，凉王张骏次子。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二年（346年）五月，张骏病死后继位。永和四年（348年）自称凉王。即位之初，对内减轻赋税，对外曾两次打败后赵军队。永和九年（353年）十月，病故，谥“昭公”，后改谥“恒公”。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七年（332年）。凉州属官们劝张骏称凉王，兼领秦州、凉州二州牧，设置公卿百官，仿效魏武帝曹操、晋文帝司马昭的旧例。张骏说：“这不是为人臣子所应该说的话。如果再有人敢说这类事，罪在不赦！”然而凉州境内都称张骏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原文】

八年。初，张骏欲假道于成以通表建康，成主雄不许[1]。骏乃遣治中从事张淳称藩于成以假道，雄伪许之，将使盗覆诸东峡[2]。蜀人桥赞密以告淳，淳谓雄曰：“寡君使小臣行无迹之地，万里通诚于建康者，以陛下嘉尚忠义，能成人之美故也[3]。若欲杀臣者，当斩之都市，宣示众目曰：‘凉州不忘旧德，通使琅邪，主圣臣明，发觉杀之[4]。’如此则义声远播，天下畏威。今使盗杀之江中，威刑不显，何足以示天下乎！”雄大惊曰：“安有此邪？”司隶校尉景骞言于雄曰：“张淳壮士，请留之[5]。”雄曰：“壮士安肯留！且试以卿意观之。”骞谓淳曰：“卿体丰大，天热，可且遣下吏，小住须凉。”淳曰：“寡君以皇舆播越，梓宫未返，生民涂炭，莫之振救，故遣淳通诚上都[6]。所论事重，非下吏所能传。使下吏可了，则淳亦不来矣。虽火山汤海，犹将赴之，岂寒暑之足惮哉！”雄谓淳曰：“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亦称帝自娱一方？”淳曰：“寡君祖考以来，世笃忠贞，以雠耻未雪，枕戈待旦，何自娱之有[7]！”雄甚惭，曰：“我之祖考本亦晋臣，遭天下大乱，与六郡之民避难此州，为众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国者，亦当帅众辅之[8]。”厚为淳礼而遣之。淳卒致命于建康。

【注文】

[1]假道：借路。

[2]治中从事：官名，亦称治中从事史，汉朝置，为州刺史的高级属官之一，地位虽低，但权任颇重。可以省称为治中。魏晋南北朝沿置，地位渐高。　　张淳：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治中从事，受命出使东晋。　　东峡：即今长江三峡，因在成都之东，故曰东峡。

[3]蜀人：原居陕南汉中盆地及岷江上游地区的百姓。秦惠文王后元九年（前316年），秦灭蜀，其地置蜀郡。　　桥赞：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成汉百姓。　　寡君：对本国国君的谦称。

[4]琅邪：指晋成帝司马衍；因其祖父司马睿曾是琅邪王，故称。

[5]景骞（？—337年）：十六国成汉政权官吏，曾任司隶校尉、尚书令，封河南公。公元337年，李寿攻克成都，以怀奸乱政之罪将其杀死。

[6]皇舆：亦作“皇轝”。国君所乘的高大车子。多借指王朝或国君。　　播越：流亡。　　梓（zǐ）宫：.皇帝﹑皇后或重臣的棺材。梓为落叶乔木，木材可供建筑及制造器物之用。　　上都：即建康。

[7]祖考：泛指父祖之辈。　　雠耻：怨仇。“雠”通“仇”。

[8]六郡：即天水、略阳、扶风、始平、武都、阴平六郡（今甘肃东南和陕西西部地区）。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当初，张骏想向成汉借路去建康呈送奏表，成汉主李雄没有答应。张骏于是派遣治中从事张淳向成汉称藩臣以便借路，李雄假装答应，暗中却准备指使盗贼把张淳沉入东峡。蜀人桥赞把这件事秘密告诉了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的君主之所以派微臣穿越人迹罕至的地带，不远万里向建康表达诚意，是因为您崇尚忠义，能成人之美的缘故。如果想要杀臣，应当在闹市中公开行刑，向民众宣布说：‘凉州不忘旧恩，与琅邪王司马睿通使，君主神圣，臣下明察，发觉此事，所以把他杀了。’这样义名就会传播远方，天下人畏惧您的声威。现在指使盗贼把我杀死在江中，声威和严刑都无法显扬，怎么能示范天下呢？”李雄听后大吃一惊，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司隶校尉景骞对李雄说：“张淳是个勇士，请把他留下吧。”李雄说：“张淳怎肯留下！你暂且试一试他的态度。”景骞对张淳说：“您身强体胖，现在天气炎热，可以暂且派遣手下的小吏前往建康，您在这里小住几日，等待天气变凉再出发不迟。”张淳说：“我的君主因为晋朝皇室流亡，先帝的灵柩还没有送还，生民涂炭，无人赈济援救，所以派遣我去都城表明诚意。所商议的事情非常重要，不是小吏所能传达的。假使手下小吏可以完成，我就不用来了。即使前面是火山热海，我还是要去，难道寒暑就可以把我吓倒吗？”李雄对张淳说：“贵国君主英名盖世，境内地势险要，军队强盛，为什么不自己称帝，在一方土地上自得其乐呢？”张淳说：“我的君主从祖父、父亲以来，世代恪守忠贞，因未雪国耻，枕戈待旦，怎么能自己享乐呢？”李雄深感惭愧，说：“我的祖先原本也是晋朝的大臣，因遭受天下大乱，与六郡的流民到本州避难，被众人推戴，才有今日。琅邪司马衍如果能够在中原地区中兴大晋王朝，我也会率领部众辅佐他。”李雄为张淳准备厚礼，送他上路。张淳终于到达建康转达了张骏的心意。

【原文】

长安之失守也，敦煌计吏耿访自汉中入江东，屡上书请遣大使慰抚凉州[1]。朝廷以访守持书御史，拜张骏镇西大将军，选陇西贾陵等十二人配之[2]。访至梁州，道不通，以诏书付贾陵，诈为贾客以达之[3]。是岁，陵始至凉州，骏遣部曲督王丰等报谢[4]。

【注文】

[1]敦煌：郡名。治所设在敦煌县（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　　计吏：官名，掌管簿籍并负责上计。　　耿访：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人，曾任敦煌计吏。公元319年，东晋派他前去任命张骏为征西大将军。他到达梁州（今陕西汉中）时，因道路不通，滞留七年而退返建康，将诏书托付给贾陵，贾陵直到公元333年才到达凉州。

[2]持书御史：治书侍御史的别称，官名。魏晋南北朝时，辅佐御史中丞掌管御史台事务，监察高级官员，并分领侍御史诸曹，六品，配额二至四人。　　镇西大将军：官名。三国时蜀汉置，职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权势颇重。晋沿置，二品，开府者升为一品。　　贾陵：生卒年不详，陇西人。东晋曾派其随耿访出使前凉。

[3]贾（gǔ）客：商人。

[4]部曲督：魏晋时部曲的长官。部曲，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　　王丰：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部曲督。

【译文】

长安失守时，敦煌计吏耿访从汉中进入江东，多次上书请求派遣职高位重的使节前去慰问安抚凉州臣民。朝廷于是任命耿访为持书御史，拜张骏为镇西大将军，挑选陇西人贾陵等十二人配备给他。耿访抵达梁州，道路不通，便把诏书交给贾陵，自己则假扮客商通过。这年，贾陵刚到凉州，张骏就派遣部曲督王丰等人前来答谢。

【原文】

九年春二月丁卯，诏遣耿访、王丰赍印绶授张骏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1]。自是每岁使者不绝。

【注文】

[1]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即负责统领陕西、雍州、秦州、凉州等地区军事事务的最高长官。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春季二月丁卯（二十三日），晋成帝下诏派遣耿访、王丰携带印绶授予张骏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州、秦州、凉州诸军事。从此以后每年来往使者不断。

【原文】

咸康元年。初，张轨及二子寔、茂虽保据河右，而军旅之事无岁无之[1]。及张骏嗣位，境内渐平。骏勤修庶政，总御文武，咸得其用，民富兵强，远近称之以为贤君。骏遣将杨宣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诸国焉耆、于阗之属，皆诣姑臧朝贡[2]。骏于姑臧南作五殿，官属皆称臣[3]。

【注文】

[1]河右：古地区名，河西的别称。大致范围在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地区，即今河西走廊及湟水流域一带。

[2]杨宣：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吏，历任敦煌太守，沙州、凉州刺史。公元335年，奉张骏命率军进攻龟兹、鄯善等国，从此西域皆降。　　龟兹（qiū cí）：古代西域国家之一，又称丘慈、邱兹、丘兹。龟兹国以库车绿洲为中心，最盛时辖境相当于今新疆轮台、库车、沙雅、拜城、阿克苏、新和等地。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龟兹臣服于汉。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汉朝在龟兹东乌垒城设西域都护，管理西域事务。魏晋时，龟兹遣使入贡。　　鄯（shàn）善：本楼兰国，旧都在楼兰城（遗址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北岸）。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大将霍光派傅介子刺杀楼兰国王，另立其弟为王，迁都伊循城（今新疆若羌东北），改名为鄯善国。20世纪初，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遗址，震惊了整个世界。　　西域诸国：西域地区的国家。西域：西汉以后对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阳关（今甘肃敦煌西）以西，葱岭（即今帕米尔高原）以东，巴尔喀什湖东、南及新疆广大地区的总称。狭义的西域专指今帕米尔高原以东的新疆。据史书记载，西域曾有婼（ruò）羌、楼兰（鄯善）、且末、小宛、精绝、戎卢、扜（wū）弥、渠勒、于阗（tián）、焉耆、姑师（车师）、乌垒等三十余国。　　焉耆：西域国家之一，又称乌夷、乌耆等，位于天山中部的焉耆盆地（今新疆焉耆），盛时领地包括今焉耆、库尔勒、博湖、和硕、和静、尉犁等地。都城为河南城（今新疆博格达泌古城）。西汉时，焉耆隶属于匈奴。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焉耆败于前凉而降。　　于阗：西域国家之一，盛时领地包括今新疆和田、皮山、墨玉、洛浦、策勒、于田、民丰等地，都城设在西城（今新疆和田约特干）。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于阗属西域都护府管辖。及至西晋，它与鄯善、焉耆、龟兹、疏勒并为西域大国。

[3]五殿：即张骏所建五殿，分别为：中为谦光殿，其四面各起一殿。东为宜阳青殿，用以春三月居住；南为朱阳赤殿，用以夏三月居住；西为政刑白殿，用以秋三月居住；北为玄武黑殿，用以冬三月居住。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元年（335年）。当初，张轨和两个儿子张寔、张茂虽然据守河右地区，但每年都有战事发生。等到张骏继位时，境内才逐渐平定。张骏勤于治理各种政事，总领文武百官，让他们都能人尽其用，此时民富兵强，远近之人都称赞他是贤君。张骏派遣部将杨宣征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各国譬如焉耆、于阗等，都来到姑臧朝见纳贡。张骏在姑臧以南修建了五座宫殿，属官们都自称为臣。

【原文】

骏有兼秦、雍之志，遣参军麹护上疏，以为：“勒、雄既死，虎、期继逆，兆庶离主，渐冉经世[1]。先老消落，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乞敕司空鉴、征西亮等泛舟江、沔，首尾齐举[2]。”

【注文】

[1]麹护：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参军之职。　　勒：即石勒。　　雄：即李雄。　　虎：即石虎。　　期：即李期（314—338年），字世运，巴氐族，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后迁居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李雄第四子，继李班后为成国国君，公元334年至338年在位。公元334年，李雄病死，太子李班即位。随即他与回成都奔丧的李雄之子李越合伙将李班秘密杀死，之后即皇帝位，改元玉恒，封李越为建宁王。他称帝后，重用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和田褒，国势日益衰败。公元338年，李寿率军攻破成都，他被废为邛（qióng）都县公，软禁在别宫，不久自杀。　　兆庶：百姓。

[2]鉴：即郗（xī）鉴（？—330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西北）人。年轻时博览经籍，以儒雅著名，被称为“兖州八伯（名士）”之一的“方伯”。历任中书侍郎、龙骑将军、兖州刺史、安西将军等职。曾数次为挽救东晋王朝而立下卓越功勋。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政局动荡不安，王敦起兵攻占建康，东晋王朝危在旦夕，他奉召率兵渡江，与明帝司马绍密谋讨伐王敦，保卫都城。王敦之乱平定后不久，明帝司马绍驾崩，他与王导、温峤（jiào）等受遗诏辅佐成帝司马衍，并进位为车骑大将军。之后又因讨平苏峻之乱有功，拜司空，封南昌县公，进位太尉。　　征西：即征西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置，因西进征讨赤眉军而得名。晋沿置，三品，为持节都督时，升为二品。其中以资深者为征西大将军。　　亮：即庾（yǔ）亮（289—340年）：东晋外戚、大臣，字元规，颍州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其妹为晋明帝司马绍皇后。东晋初，被拜为中书郎，领著作，侍讲东宫，与太子交好。明帝司马绍即位后，任中书监。太宁三年（325年），晋明帝去世，他以外戚身份与王导一同接受遗命辅立成帝司马衍，任中书令，执掌朝政。公元328年，苏峻和祖约联合谋反作乱，被庾亮平定。之后庾亮为征西将军，镇武昌，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史，遥制朝政。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后赵石勒去世，一时混乱，他趁机进军北伐。工行书、草书，为四庾（庾亮、庾翼、庾怿［yì］、庾准）之一。　　沔（miǎn）：即沔水。汉水流经沔县（今陕西汉中勉县）后，又称沔水。其发源地在陕西西南部秦岭与米仓山之间的宁强嶓（bō）冢（zhǒng）山，而后向东南穿越陕南汉中、安康等地。《水经》中只称沔水，不称汉水；《水经注》中则“沔”“汉”共见。

【译文】

张骏有兼并秦州、雍州的野心，于是派遣参军麹护上奏，认为：“石勒、李雄死后，石虎、李期继续倒行逆施，百姓离开您，渐渐地已经过去了一代。老一辈人衰老死亡，而年轻人又不知往事，仰慕眷恋朝廷之心，一天天疏远，一天天淡忘。乞求敕令司空郗鉴、征西将军庾亮等人泛舟于长江、沔水，我们首尾一同举兵。”

【原文】

五年九月，张骏立辟雍、明堂以行礼[1]。十一月，以世子重华行凉州事。

【注文】

[1]辟雍：亦作“璧雍”，即明堂外面环绕的圆形水沟，环水为雍（意为圆满无缺），圆形像辟（辟即璧，皇帝专用的玉制礼器），象征王道教化圆满不绝。本为周王朝为教育贵族子弟设立的大学，是中国古代最高等级的皇家礼制建筑之一。西汉以后，历代皆有辟雍。　　明堂：中国古代最高等级的皇家礼制建筑之一，是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在此举行朝会、祭祀、选士、教学等大典。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九月，张骏设立辟雍、明堂以进行宣教礼仪活动。十一月，让世子张重华代管凉州事务。

【原文】

六年春三月，张骏遣别驾马诜入贡于赵，表辞蹇傲[1]。赵王虎怒，欲斩诜。侍中石璞谏曰：“今国家所当先除者，遗晋也；河西僻陋，不足为意。今斩马诜，必征张骏，则兵力分而为二，建康复延数年之命矣[2]。”乃止。璞，苞之曾孙也[3]。

【注文】

[1]马诜（shēn）：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官员，曾任别驾，出使后赵。　　蹇（jiǎn）傲：高傲、傲慢。

[2]石璞（pú）：十六国时后赵大臣。字玄真，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人，晋大司马石苞曾孙。西晋末，刘聪攻陷洛阳，被俘到赵国。后赵石虎即位后，任命为侍中，曾劝阻石虎大兴土木。后被石袛（dī）杀害。

[3]苞（bāo）：即石苞（？—273年），字仲容，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人。三国曹魏和西晋重要将领。初为县吏，后历任东莱太守、徐州刺史等。司马炎称帝后，迁任大司马、乐陵郡公，加侍中。死后，谥“乐陵武公”。

【译文】

晋成帝咸康六年（340年）春季三月，张骏派遣别驾马诜向后赵纳贡，表文措辞傲慢。赵王石虎恼怒，要杀马诜。侍中石璞劝阻说：“现在国家应当先除掉的是残留的晋朝；河西地区偏远落后，不足为意。现在斩了马诜，就必定要征讨张骏，兵力就会一分为二，建康就又可以延长若干年的寿命了。”石虎于是作罢。石璞是石苞的曾孙。

【原文】

穆帝永和元年十二月，张骏伐焉耆，降之[1]。是岁，骏分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以世子重华为刺史[2]。分兴晋等八郡为河州，以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3]。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等三营为沙州，以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4]。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督摄三州[5]。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官号皆仿天朝，而微变其名[6]。车服旌旗，拟于王者[7]。

【注文】

[1]穆帝：即晋穆帝司马聃（dān）（343—361年），字彭子，东晋第五任皇帝。公元344年，晋康帝司马岳去世，年仅一岁的他继位为帝。由于年龄太小便由褚（chǔ）太后执政，并由何充辅政。何充去世后改由蔡谟（mó）与司马昱（yù）辅政。他在位期间，桓温消灭了在四川立国的成汉政权，并于公元356年夺回洛阳，虽然不久就因粮运不继而撤退，但东晋的版图仍然有所扩大。　　永和：东晋穆帝司马聃的第一个年号，共计十二年，即公元345年至356年。

[2]十一郡：即武威、武兴、西平、张掖、酒泉、建康、西郡、湟河、晋兴、须武、安故等十一郡。

[3]兴晋：郡名。十六国前凉置，治所不详，有学者认为其治所先在今甘肃临夏附近，后迁至枹罕县（今甘肃临夏东北）。　　河州：十六国前凉分兴晋、金城、武始、南安、永晋、大夏、武成、汉中八郡置，治所设在枹罕县（今甘肃临夏东北）。　　宁戎校尉：官名，十六国时前凉张轨置。　　张瓘（guàn）（？—359年）：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曾任前凉河州刺史。张祚废哀公张曜灵自立后，深忌他士众强盛，便于公元355年遣兵攻打他。他率部众杀死张祚，立张玄靓为凉王，并自立为凉州牧，专断军政要务。公元359年，辅国将军宋混等起兵讨伐，他最终兵败被杀。

[4]西域都护：官名。西汉宣帝刘询时置，负责监察西域诸国。晋沿置。　　沙州：十六国前凉分敦煌、晋昌、高昌三郡和西域都护、戊己校尉、玉门大护军三营所置，治所设在敦煌（治今甘肃敦煌西）。　　西胡校尉：官名。十六国前凉置，掌凉州地区少数民族事务。

[5]三州：此指凉州、河州、沙州三州。

[6]郎中：官名。掌宿卫宫殿，侍卫皇帝左右。秦汉时为郎中令的属官，皇帝出行时担任护卫任务。魏、晋沿置。　　大（dà）夫：官名。秦朝置，有的为官署长官，如御史大夫；有的为职掌顾问的侍从官员，如谏大夫、中大夫、光禄大夫等。西汉以后历朝沿置，并有所增减。　　舍（shè）人：官名。《周礼》中即有此官，掌宫内粮食供应事务。三国两晋南北朝时置于王国、公府、将军府，掌管文檄。　　天朝：朝廷的尊称。古代臣下称本朝的朝廷；藩属对宗主的尊称，古代王朝对外亦自称“天朝”。

[7]旌旗：亦作“旍旗”，旗帜的总称。

【译文】

晋穆帝司马聃永和元年（345年）十二月，张骏征伐焉耆，焉耆投降。这一年，张骏分出武威等十一个郡设置凉州，让世子张重华担任刺史。分出兴晋等八个郡作为河州，让宁戎校尉张瓘担任刺史。分出敦煌等三个郡及西域都护等三个营作为沙州，让西胡校尉杨宣担任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代凉王，督管三州。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职，官号都仿效晋朝，只是名称稍有改变。车乘服饰旌旗，都效仿帝王。

【原文】

二年夏五月丙戌，西平忠成公张骏薨[1]。官属上世子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赦其境内[2]。尊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母马氏为王太后[3]。

【注文】

[1]忠成公：张骏在位二十二年卒，时年四十，初谥“文公”，后穆帝追谥他为“忠成公”。

[2]护羌校尉：官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西羌联合匈奴围攻枹罕（今甘肃临夏东北），汉朝政府派遣李息、徐自为率兵击破西羌，并设置护羌校尉，掌管西羌事务。魏晋沿置。

[3]嫡母：古时妾生的子女称父亲的正妻为“嫡母”。　　严氏：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王张骏正妻，张重华即位后，尊为大王太后。　　马氏：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王张骏后妃，张重华生母。张重华即位后，尊为王太后。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夏季五月丙戌（二十三日），西平忠成公张骏去世。属官们表请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代凉王，赦免境内的罪犯。尊奉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生母马氏为王太后。

【原文】

赵将军王擢击张重华，袭武街，执护军曹权、胡宣，徙七千余户于雍州[1]。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攻金城，太守张冲请降，凉州震动[2]。重华悉发境内兵使征南将军裴恒将之以御赵[3]。恒壁于广武，久而不战[4]。凉州司马张躭言于重华曰：“国之存亡在兵，兵之胜败在将[5]。今议者举将，多推宿旧[6]。夫韩信之举，非旧德也。盖明主之举，用无常人，才之所堪，则授以大事。今强寇在境，诸将不进，人情危惧[7]。主簿谢艾，兼资文武，可用以御赵[8]。”重华召艾，问以方略，艾愿请兵七千人，必破赵以报。重华拜艾中坚将军，给步骑五千使击秋[9]。艾引兵出振武，夜有二枭鸣于牙中，艾曰：“六博得枭者胜。今枭鸣牙中，克敌之兆也[10]。”进与赵战，大破之，斩首五千级。重华封艾为福禄伯。

【注文】

[1]王擢：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官吏。公元352年，投靠东晋，被拜为秦州刺史，盘踞在陇西（治今甘肃陇西东南）一带。同年十月，又投靠前燕，受封为益州刺史，威胁前秦安全。十一月，被苻雄击败后转投前凉，被前凉王张重华委任为秦州刺史。公元354年，因受凉主排挤，又投向前秦。　　武街：地名，今甘肃临洮东。　　曹权：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任护军。　　胡宣：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任护军。

[2]麻秋（？—350年）：太原（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羯族。曾任后赵征东将军、凉州刺史。后赵灭亡后归附苻洪，后因谋杀苻洪而遭苻洪之子苻健讨伐。　　孙伏都（？—350年）：后赵三朝老臣，曾任征西将军、龙骧将军。公元350年，与刘铢（zhū）等准备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假意挟持石鉴，再诱杀冉闵、李农等，结果事败被诛。　　张冲：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官员，曾任金城太守。

[3]征南将军：武官名号。始置于曹操，与征西、征东、征北合称四征将军，权任甚重。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220—226年），位仅次于三公。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　　裴恒：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官员，曾任征南将军。

[4]广武：地名，在今甘肃永登一带。

[5]张躭（dān）：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官员，曾任凉州司马。

[6]宿旧：年高资深的老臣。

[7]明主：英明的君主。　　强寇：此指后赵军队。

[8]谢艾（301—353年）：敦煌（治今甘肃敦煌西）人，十六国时前凉酒泉太守、福禄伯。公元346年，后赵趁前凉王张骏去世、张重华新立之际，率军攻打前凉，出任中坚将军，多次击败后赵军。

[9]中坚将军：官名。新莽时置，统兵征战。东汉沿置，为杂号将军。魏晋时为禁军将领，掌宫廷侍卫。

[10]枭（xiāo）：俗称猫头鹰。因在夜间活动且发出不祥之声，成为与神秘和超自然有关的象征。又常被认为可预示事件而成为智慧的象征。　　六博：中国古代的一种棋戏。据史书记载，一套完整的博戏应包括棋局、棋子、箸（zhù，骰子）等。一般由两人玩，行棋方法主要包括大博、小博两种。西汉以前的玩法为大博，即对博的双方各在己方棋盘的曲道上排列好六枚棋子，其中一枚代表“枭”，五枚称作“散”，用箸六个。对博时，双方先轮流掷箸，根据掷得的“箸”的数量多少行棋。六博行棋时，双方要互相逼迫，对博的胜负以杀“枭”来决定，这与象棋中以杀将夺帅为胜相类似。东汉时期出现了小博，这种博法是一方执白棋六枚，一方执黑棋六枚，此外双方还各有一枚圆形棋子，称作“鱼”，将它们分别布于棋盘十二曲格道上，两头当中名为“水”，“鱼”便置于“水”中。行棋的多少是根据掷箸的数字而决定，哪一枚棋子先进到规定的位置，即可竖起，称为“骄棋”。随后这枚“骄棋”便可入于“水”中，吃掉对方的“鱼”，称为“牵鱼”。每牵一次鱼，获博筹两根，如能首先牵到三次鱼，得六根博筹，即算获胜。六博最初是一种带有比赛性质的娱乐活动，后来逐渐发展成一种赌博手段。

【译文】

后赵将军王擢率军攻打张重华，袭击武街，俘获护军曹权、胡宣，把七千多户百姓迁徙到雍州。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攻打金城，太守张冲请求投降，凉州百姓十分震惊恐惧。张重华发动境内所有的军队，让征南将军裴恒率领他们去抵御后赵。裴恒在广武坚守壁垒，久不出战。凉州司马张躭对张重华说：“国家的存亡在于军队，军队的胜败在于将领。现在举荐将领，大多推选年高资深的老臣。韩信被荐举，并非由于他是过去的功臣。所以贤明君主的荐举，并不只限于经常使用的几个人，只要才能胜任，就授以重任。现在强敌就在境内，各将领都不前进，人心恐惧。主簿谢艾，文武双全，可以起用他来抵御后赵。”张重华召见谢艾，问他有什么办法抵御后赵，谢艾请求给他七千名士兵，一定打败后赵军队。张重华拜谢艾为中坚将军，交给他五千名步兵、骑兵，让他出击麻秋。谢艾率兵出了振武，夜晚有两只猫头鹰在营中鸣叫，谢艾说：“玩六博时，得枭者获胜。现在猫头鹰在营帐中鸣叫，这是战胜敌人的征兆。”于是进兵与后赵交战，大败后赵军队，斩杀五千人。张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

【原文】

三年夏四月，赵凉州刺史麻秋攻枹罕。晋昌太守郎坦以城大难守，欲弃外城[1]。武成太守张悛曰：“弃外城则动众心，大事去矣[2]！”宁戎校尉张璩从悛言，固守大城[3]。秋帅众八万围堑数重，云梯地突，百道皆进[4]。城中御之，秋众死伤数万。赵王虎复遣其将刘浑等帅步骑二万会之[5]。郎坦恨言不用，教军士李嘉潜引赵兵千余人登城[6]。璩督诸将力战，杀二百余人，赵兵乃退。璩烧其攻具，秋退保大夏[7]。

【注文】

[1]郎坦：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时前凉晋昌太守。　　外城：即内城外围修筑的又一层城墙。

[2]武成：郡名，治所设在武成（今甘肃民勤东北）。　　张悛（quān）：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时前凉武成太守。

[3]张璩（qú）：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前凉宁戎校尉。

[4]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护城河。

[5]刘浑：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将领。

[6]李嘉：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军人。

[7]攻具：进攻、攻城所用的工具。　　大夏：地名，在今甘肃广河附近。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夏季四月，后赵凉州刺史麻秋攻打枹罕。晋昌太守郎坦因为城大难守，打算放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认为：“放弃外城就会动摇军心，大事也就完了！”宁戎校尉张璩听从了张悛的话，固守大城。此时麻秋率领八万军队将护城河团团包围，架云梯挖地道，各路俱进。城中的军队进行抵抗，麻秋的军队伤亡数万人。后赵王石虎又派遣部将刘浑等人率步兵、骑兵两万人与麻秋会合。郎坦怨恨张悛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便叫军士李嘉偷偷领着一千多后赵士兵登上城墙。张璩督统各将领尽力奋战，杀死二百多人，后赵的军队才退了下去。张璩烧毁了后赵军队的攻城用具，麻秋撤退到大夏防守。

【原文】

虎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帅并、司州兵二万余人为秋等后继[1]。张重华将宋秦等帅户二万降于赵[2]。重华以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帅步骑三万进军临河[3]。艾乘轺车，戴白，鸣鼓而行[4]。秋望见，怒曰：“艾年少书生，冠服如此，轻我也。”命黑矟龙骧三千人驰击之，艾左右大扰[5]。或劝艾宜乘马，艾不从，下车，踞胡牀，指麾处分[6]。赵人以为有伏兵，惧不敢进。别将张瑁自间道引兵截赵军后，赵军退，艾乘势进击，大破之，斩其将杜勋、汲鱼，获首虏一万三千级，秋单马奔大夏[7]。

【注文】

[1]石宁：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时后赵中书监。后被任命为征西将军，率军征伐前凉。　　司州：十六国时后赵置，治所设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改名为中州。

[2]宋秦：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张重华部将。

[3]军师将军：官名。两汉之际淮阳王刘玄更始年间（23—25年）置，负责参议国政军务。东汉沿置，为杂号将军，不常设。蜀国曾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十六国时前凉、前秦亦置。

[4]轺（yáo）车：古代一种轻便马车，用以载人。车厢四面敞露，中间竖有车盖，一般用一匹马驾车，也有用两匹马的，行驶轻快，因此使用比较广泛。　　（qià）：同“帢”，古代士人戴的一种丝织的便帽。

[5]黑矟（shuò）龙骧（xiāng）：即手持马槊（shuò）长矛的重骑兵，是后赵装备最好的重骑兵部队。

[6]胡牀（chuáng）：即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

[7]别将：主将以外的统兵官，即在他处配合主力军队作战的将领。唐代颜师古解释说：“别将，谓小将别在他所者。”　　张瑁（mào）：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别将。　　杜勋（？—347年）、汲鱼（？—347年）：二人均为十六国时后赵将领。公元347年，他们随麻秋进犯前凉。面对危局，前凉主张重华命谢艾率军抵御。最后，谢艾设伏兵大败后赵军，二人均被杀死。

【译文】

石虎任命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领并州、司州军队二万余人作为麻秋等人的后继部队。张重华的部将宋秦等人率领二万多户人家向后赵投降。张重华于是任命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进军到黄河岸边。谢艾乘坐轺车，戴着白色便帽，击鼓行进。麻秋远远望见，生气地说：“谢艾是个年轻书生，这样的穿戴打扮，是藐视我的意思。”于是命令黑矟龙骧军三千人快马冲击谢艾的军队，谢艾军阵的左右两翼大为惊扰。有人劝说谢艾应当骑马，谢艾不听，下车，坐在胡床上，指挥部署。后赵人以为有伏兵，因害怕而不敢再前进了。别将张瑁从小道率兵截断后赵军队的后路，后赵军队撤退，谢艾乘势进攻，大败后赵军队，斩杀后赵将领杜勋、汲鱼，斩杀敌人一万三千余人，麻秋单人匹马逃奔大夏。

【原文】

五月，秋与石宁复帅众十二万进屯河南，刘宁、王擢略地晋兴、广武、武街，至于曲柳[1]。张重华使将军牛旋御之，退守枹罕，姑臧大震。重华欲亲出拒之，谢艾固谏。别驾从事索遐曰：“君者一国之镇，不可轻动[2]。”乃以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遐为军正将军，帅步骑二万拒之[3]。别将杨康败刘宁于沙阜，宁退屯金城[4]。

【注文】

[1]刘宁：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将领。　　晋兴：郡名。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张轨置，治所设在今青海民和西北。　　曲柳：地名，今甘肃武威东南。

[2]牛旋：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将军。　　索遐：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大臣，历任别驾从事、军正将军、司直等。

[3]都督征讨诸军事：官名，为征讨军队最高统帅。　　卫将军：官名。汉文帝刘恒由代王入继帝位，始设卫将军一员，以亲信宋昌担任，统帅京城南军与北军等禁兵。魏晋南北朝沿置，为重号将军，多作为加官授予朝中大臣。　　军正将军：官名。十六国前凉置，统兵出战，并负责军队司法。

[4]沙阜：地名，在今陕西大荔。　　杨康：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官员，曾任别将，击退后赵刘宁军的进攻。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五月，麻秋与石宁再次率领十二万军队屯驻于黄河以南，刘宁、王擢率军攻占晋兴、广武、武街，直至曲柳。张重华让将军牛旋抵御，牛旋撤退到枹罕据守，姑臧城中大为震惊。张重华想亲自出征，谢艾一再劝阻。别驾从事索遐也劝谏道：“君主是一个国家的基石，不可轻举妄动。”张重华于是任命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任命索遐为军正将军，率领二万名步兵、骑兵抵抗后赵军队。别将杨康在沙阜打败刘宁，刘宁撤退到金城驻扎。

【原文】

秋七月，赵王虎复遣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帅步骑二万会麻秋军，长驱济河，击张重华，遂城长最[1]。谢艾建牙誓众，有风吹旌旗东南指，索遐曰：“风为号令，今旌旗指敌，天所赞也[2]。”艾军于神鸟，王擢与艾前锋战，败走还河南[3]。八月戊午，艾进击秋，大破之，秋遁归金城。虎闻之，叹曰：“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彼有人焉，未可图也[4]。”艾还讨叛虏斯骨真等万余落，皆破平之[5]。

【注文】

[1]长最：地名，在今甘肃永登南。

[2]建牙：原为古代出师前树立的军旗，后引申为武臣出镇外省。

[3]神鸟：地名，在今甘肃武威。

[4]九州：中国的别称之一。古人将全国划分为九个区域，即所谓的“九州”。根据《尚书·禹贡》记载，九州分别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和豫州。“冀州”即今山西、河北、河南等地区；“兖州”即今河北、河南、山东；“青州”即今河北、山东半岛；“徐州”即今山东、江苏、安徽；“扬州”即今江苏、安徽、江西及其以南的地方；“荆州”即今湖北、湖南；“梁州”即今陕西、四川、甘肃、青海；“雍州”即今陕西、内蒙古、宁夏、甘肃、新疆；“豫州”即今河南、山东。

[5]斯骨真：十六国时生活在前凉境内的少数民族部落。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秋季七月，后赵王石虎再次派遣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率领二万步兵、骑兵与麻秋的军队会合，长驱直入渡过黄河，攻打张重华的军队，并在长最屯军。谢艾在军前树立牙旗，与部众誓师，这时恰巧来了一阵风把旌旗吹向了东南方向，索遐于是说：“风是号令，现在旌旗指向敌人，这是上天的福佑。”谢艾屯军于神鸟，王擢与谢艾的前锋部队交战，结果战败逃回到黄河以南。八月戊午（初三日），谢艾率军攻打麻秋，大败麻秋，麻秋逃回金城。石虎听说后，叹息说：“我用部分军队便平定了九州，现在拥有九州的兵力却被困于枹罕！他们那里有能人，不可谋取。”谢艾返军，讨伐叛变的少数民族斯骨真等一万多部众，全部平定了他们。

【原文】

九月，赵麻秋又袭张重华将张瑁，败之，斩首三千余级。枹罕护军李逵帅众七千降于赵[1]。自河以南，氐、羌皆附于赵。

【注文】

[1]枹罕护军：据《十六国疆域志》记载，十六国时期各国多有此类护军，前凉有武街护军、枹罕护军、宣威护军等。这些护军前冠以地名，有的原是郡名，有的则是县名。据此可知，少数民族地区的护军，实际为军政合一的地方建制，负责管理辖区军事民政，职掌与郡守相似。　　李逵：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枹罕护军，投降后赵。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九月，后赵麻秋又袭击了张重华的部将张瑁，打败了他，斩首三千多人。枹罕护军李逵率领部众七千人投降后赵。自黄河以南，氐人、羌人都归附了后赵。

【原文】

冬十月乙丑，遣侍御史俞归至凉州，授张重华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1]。归至姑臧，重华欲称凉王，未肯受诏，使所亲沈猛私谓归曰：“主公奕世为晋忠臣，今曾不如鲜卑，何也？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主公才为大将，何以表劝忠贤乎！明台宜移河右，共劝州主为凉王。人臣出使，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归曰：“吾子失言。昔三代之王也，爵之贵者莫若上公[2]。及周之衰，吴、楚始僭号称王，而诸侯亦不之非，盖以蛮夷畜之也[3]。借使齐、鲁称王，诸侯岂不四面攻之乎[4]！汉高祖封韩、彭为王，寻皆诛灭，盖权时之宜，非厚之也。圣上以贵公忠贤，故爵以上公，任以方伯，宠荣极矣，岂鲜卑夷狄所可比哉[5]！且吾闻之，功有大小，赏有重轻。今贵公始继世而为王，若帅河右之众东平胡羯，修复陵庙，迎天子返洛阳，将何以加之乎[6]？”重华乃止。

【注文】

[1]俞归：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员，曾任侍御史，出使前凉。　　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即都督陇右、关中地区军事事务的官员。

[2]沈猛：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凉官员，前凉王张重华的亲信。　　三代：即夏（约前21世纪—约前16世纪）、商（约前17世纪—约前11世纪）、周（约前11世纪—前256年，分为西周与东周两个时期）三朝。

[3]吴：即春秋时期的吴国，国境约相当于今江苏、安徽两省长江以南部分，后扩张到江苏、安徽两省全境及江西东北部分地区。公元前473年，被越国所灭。　　楚：春秋战国时代诸侯国，后被秦国所灭。辖地大致为今湖北全部和湖南、重庆、河南、安徽、江苏、江西部分地方。　　僭（jiàn）号：冒用帝王的称号。

[4]齐：春秋战国时诸侯国，位于今山东。齐国是西周重要的封国，也是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之一。齐国国都设在临淄（今山东淄博）。公元前221年，被秦国消灭。　　鲁：春秋时诸侯国。春秋初期，鲁国为东方强国，鲁隐公、桓公时多次战胜齐、宋等国，且不断侵袭杞（qǐ）国、莒（jǔ）国等小国。公元前256年，楚国发兵攻打鲁国，其都城被攻占，鲁顷公被废，鲁国至此亡国。　　诸侯：古代帝王所分封的各国君主。在其统辖区域内，世代掌握军政大权，但要服从王命，定期向帝王朝贡述职，并有出军赋和服役的义务。

[5]方伯：古时一方诸侯之长。后来也泛指地方官。

[6]胡羯（jié）：又称“羯”“羯胡”，古代北方民族，源于小月支，曾附属匈奴。魏晋时，主要分布在上党郡（今山西潞城附近），与汉人杂居。东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羯人石勒建立赵国，史称后赵。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为冉魏所灭。　　陵庙：帝陵与太庙，代表国家。帝陵，古代帝王的坟墓。“陵”是帝王墓的专称，一般人的墓称“坟”。太庙，封建皇帝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即帝王的祖庙。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冬季十月乙丑（十一日），晋朝派遣侍御史俞归前往凉州，授予张重华侍中、大都督、都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俞归抵达姑臧，张重华想称凉王，于是不肯接受诏书，并让自己的亲信沈猛私下对俞归说：“主公世世代代都是晋朝的忠臣，现在却不如鲜卑，为什么呢？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主公才是大将军，用什么表彰勉励忠臣贤良呢！您应当向黄河以西的民众发布文告，共同奉劝州主做凉王。臣下出使在外，如果有利于国家，擅自决定也是可以的。”俞归说：“您说错了。往昔三代称王时，显贵的爵位没有比得上上公的。等到周朝衰微，吴国、楚国开始僭越封号自称为王，而其他诸侯国也不刁难他们，是因为他们是蛮夷才容忍的。假使齐国、鲁国称王，其他诸侯国难道不四面围攻他们吗！汉高祖刘邦封韩信、彭越为王，不久便把他们全都杀了，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不是厚待他们。圣上因为贵主公忠顺贤良，所以封为上公爵位，授以一方重任，宠幸荣耀到极点了，难道是鲜卑、夷、狄所能比拟的吗！而且我听说，功劳有大小，奖赏有轻重。现在贵主公刚开始继位就称王，如果率领军队向东平定胡人、羯人，修复国家陵庙，迎接天子返回洛阳，将用什么来加封呢！”张重华方才作罢。

【原文】

五年秋九月，凉州官属共上张重华为丞相、凉王、雍秦凉三州牧。重华屡以钱帛赐左右宠臣，又喜博弈，颇废政事[1]。征事索振谏曰：“先王夙夜勤俭，以实府库，正以雠耻未雪，志平海内故也[2]。殿下嗣位之初，强寇侵逼，赖重饵之故，得战士死力，仅保社稷。今蓄积已虚，而寇雠尚在，岂可轻有耗散，以与无功之人乎！昔汉光武躬亲万机，章奏诣阙，报不终日，故能隆中兴之业[3]。今章奏停滞，动经时月，下情不得上通，沈冤困于囹圄，殆非明主之事也[4]！”重华谢之。

【注文】

[1]博弈：中国古代游戏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大体有六博、双陆、打马格、围棋、象棋等，是古人展现智慧、运筹争胜的重要方式。后来引申为比赛乃至赌博之意。

[2]征事：官名。汉朝置，凡不是因为贪污罪而被免职的官吏，多被任用为此职。如以此职待诏丞相府，则称丞相征事。　　索振：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征事。索氏为河西大族。　　夙夜：谓日夜从事。

[3]躬亲：亲自，亲身从事。　　万机：指当政者处理的各种重要事务，形容事务非常多，工作十分繁忙。　　中兴：东汉光武帝刘秀重建汉朝，史称东汉。在他统治期间，东汉的农业、手工业都得到了很大发展。铁制农具的改进，牛耕的普及，水利工程的广泛修建，使生产技术大大提高；冶铁技术的改进，使铁的产量大为增加；精美的铜器、漆器、丝织品反映出高超的手工业工艺；城市商业繁荣，商人的足迹远至西域和国外。经过几十年的经营，东汉出现了经济繁荣的景象，历史上称之为“光武中兴”。

[4]囹（líng）圄（yǔ）：也作“囹圉”，即监牢。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秋季九月，凉州的官员们共同拥戴张重华为丞相、凉王及雍州、秦州、凉州三州州牧。张重华多次用金钱和绸缎来赏赐身边宠幸的大臣们，又喜欢玩六博和围棋，政事荒废。征事索振劝谏他说：“先王昼夜勤劳于政事，生活俭朴，以便充实府库，正是因为仇恨未报，耻辱未雪，立志平定海内的缘故。殿下您刚继位的时候，强敌侵犯进逼，依赖重赏的缘故，得到了军士们的拼死效力，才勉强保住国家。现在国库已经空虚，而敌军仍在，怎么能轻易地耗费，将它送给那些没有功的人呢！昔日汉光武帝刘秀日理万机，奏章送到朝廷，当天就予以批复，所以他才能使汉朝得到中兴。现在奏章滞留，动辄要一月或一个季度，下情不得上达，沉冤困于监狱，这恐怕不是贤明君主的所作所为！”张重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向索振道歉。

王敦平湘汉

【内容提要】

《王敦平湘汉》记载了西晋末年王敦镇压湘州（治临湘，今湖南长沙）流民暴动以及平定汉、沔（miǎn）流域杜曾叛乱的历史过程。

西晋在武帝司马炎太康年间（280—289年）曾有过一段短暂的繁荣，但自晋惠帝司马衷时起，整个社会陷入长期的战乱、灾害和饥荒之中。晋王朝内部矛盾激化，宗室诸王争权夺位，战祸连年，天灾不断，疾疫流行，大量百姓沦为流民，不断爆发反晋暴动。在反晋风云的影响下，湘州重镇长沙（今湖南长沙）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民暴动，这就是长沙历史上著名的杜弢起兵。晋怀帝司马炽永嘉五年（311年），巴蜀流民为避战乱，流亡到荆、湘地区。湘州刺史荀眺（tiào）欲诛杀流民，流民奋起反抗，共推杜弢为首领。杜弢自称梁、益州牧，率众攻占长沙，俘虏荀眺。后相继攻克零陵（今湖南永州北）、桂阳（今湖南郴州）、武昌（今湖北鄂州）、沔阳（今湖北仙桃），占据豫章（今江西南昌），屡败晋军。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三年（315年），琅邪王司马睿派遣王敦统率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等围攻杜弢。杜弢突围逃跑，战死于途中。陶侃与南平太守应詹进占长沙，历时四年多的杜弢领导的流民暴动最终失败。虽然杜弢暴动失败了，但他沉重地打击了荒淫暴虐的西晋地方统治者。

在湘州流民暴动的过程中，一些怀有割据野心的将领也乘机发动叛乱，其中势力最强的是杜曾叛乱。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新野王司马歆（xīn）帐下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聚众起兵，自称楚公，劫掠荆州（治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一带，并任命杜曾为竟陵太守。胡亢为人狭隘猜忌，连杀手下骁将数人。杜曾因害怕大祸临头，便暗中引兵，趁机杀死胡亢，吞并其军队。之后，杜曾与王贡率军多次大败晋朝军队。其后数年，杜曾持续横行于荆州地区，威震长江中游一带。到东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晋将周访率军击败杜曾。两年后，杜曾为部下所抓，献给晋军后被杀。

在镇压湘州暴动、平定杜曾叛乱中，出身于琅邪王氏的王敦以都督征讨诸军事的名义总领诸军，并凭借平定湘、汉叛乱的功绩被授予大将军、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等职。王敦从此开始自署官员，兼统属下州郡，成为当时权臣，专擅迹象逐渐明显，最终发动叛乱，史称“王敦之乱”。

【原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巴、蜀流民布在荆、湘间，数为土民所侵苦[1]。蜀人李骧聚众据乐乡反，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令杜弢共击破之[2]。荆州刺史王澄使成都内史王机讨骧，骧请降[3]。澄伪许而袭杀之，以其妻子为赏，沈八千余人于江；流民益怨忿[4]。蜀人杜畴等复反[5]。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隙，言于刺史荀眺曰：“巴、蜀流民皆欲反[6]。”眺信之，欲尽诛流民。流民大惧，四五万家一时俱反，以杜弢州里重望，共推为主[7]。弢自称梁、益二州牧，领湘州刺史。

【注文】

[1]湘：即湘州。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分荆州的长沙、衡阳、湘东、邵陵、零陵、营阳、建昌及江州的桂阳等八郡置，治所设在临湘县（今湖南长沙），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湖南湘、资流域，湖北陆水流域及广西桂江、广东北江流域大部分。荆、湘地区一般泛指湖北、湖南地区。　　土民：当地人、本地人。

[2]乐乡：地名，今湖北松滋东北长江南岸。　　南平：郡名。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置，治所设在江安县（后改为公安县，今湖北公安西北），时属荆州。　　应詹（279—331年）：字思远，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人，曹魏侍中应璩（qú）之孙。王敦叛乱后，他被任命为都督前锋军，平定叛乱，因功被封观阳侯、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治今江西南昌）刺史。　　醴（lǐ）陵：县名，晋时治所设在今湖南醴陵，时属长沙郡。

[3]王澄（269—312年）：字平子，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任荆州刺史，不理政务，日夜纵酒。后应琅邪王司马睿征召，担任军谘祭酒，途经豫章（今江西南昌）时，被王敦杀害。　　王机（？—315年）：字令明，西晋长沙（今湖南长沙）人，任成都内史。王澄被杀后，率众进入广州（今广东广州），自领广州刺史，并联合杜弢余部杜弘起兵反晋，被陶侃打败，病发而死。

[4]沈（chén）：古“沈”通“沉”。

[5]杜畴：生卒年不详，巴蜀流民首领。

[6]冯素：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员，曾任湘州参军。　　汝班：生卒年不详，西晋益州（今四川成都）人。《晋书》曾记载他于湘州起义时俘虏了时任湘州刺史的荀眺。　　隙：隔阂。　　荀眺（tiào）：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西晋时期，曾任湘州刺史。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巴蜀流民为避战乱，流亡到湘州地区。时任湘州刺史的他打算诛杀流民，引发流民反抗，后被流民俘虏。

[7]重望：崇高的声望。

【译文】

晋怀帝司马炽永嘉五年（311年）。巴、蜀地区的流民散布在荆州、湘州地区，经常受到当地居民的侵扰。蜀人李骧聚集众人在乐乡起义，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县令杜弢一起击败了李骧。荆州刺史王澄让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李骧请求投降。王澄假装接受投降，却突然袭击已经投降的李骧军队，并最终杀死李骧，用他的妻子儿女作为奖赏，把八千多人投入长江；流民十分恐惧怨恨。蜀人杜畴等人再次起义。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隔阂，对刺史荀眺说：“巴、蜀流民都想要造反。”荀眺听信了冯素的话，计划把流民全部杀死。流民大为恐惧，四五万家同时造反，因为杜弢在益州地区很有声望，大家共同推举他为首领。于是，杜弢自封梁、益二州州牧，兼湘江刺史。

【原文】

王敦为扬州刺史，寻加都督征讨诸军事[1]。

【注文】

[1]扬州：州名。三国吴置，治所设在建邺（后改称建康，今江苏南京），辖境约为今上海、浙江、江西、福建全部，安徽淮河以南地区，江苏长江以南部分地区及湖北、河南部分地区。晋沿置。　　寻：顷刻，不久。

【译文】

王敦担任扬州刺史，不久又加授都督征讨诸军事。

【原文】

夏四月，杜弢攻长沙[1]。五月，荀眺弃城奔广州，弢追擒之[2]。于是弢南破零、桂，东掠武昌，杀二千石、长吏甚众[3]。

【注文】

[1]长沙：地名。西周初期，长沙便作为地名始见于史料。春秋晚期，长沙为当时楚国的南方边陲重镇。公元前221年，秦统一中国后置长沙郡，以湘县（今湖南长沙）为郡治，这是长沙正式行政建制之始。此后历代王朝均以长沙作为郡、国的治所。

[2]广州：州名，晋时治所设在番禺（Pānyú）（今广东广州）。

[3]零：即零陵。　　桂：指桂阳，今湖南郴（chēn）州。　　武昌：地名，今湖北鄂州。　　长吏：泛称位尊秩高的官长，亦为高级僚属的通称。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夏季四月，杜弢率军攻打长沙。五月，荀眺弃城逃奔广州，杜弢追击并擒获了他。于是杜弢向南攻取零陵、桂阳，向东则劫掠武昌，杀死很多郡守及其属吏。

【原文】

六年。故新野王歆牙门将胡亢聚众于竟陵，自号楚公，寇掠荆土，以歆南蛮司马新野杜曾为竟陵太守[1]。曾勇冠三军，能被甲游于水中[2]。

【注文】

[1]新野：郡名。晋惠帝司马衷时改义阳郡置，治所设在新野县（今河南新野），辖境约为今河南新野、唐河、桐柏、邓州、信阳、罗山及湖北襄阳大部、枣阳、随州、广水等地。　　歆（xīn）：即司马歆（？—303年），字弘舒，晋宗室。晋武帝太康年间，封新野县公，后进封为新野郡王。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张昌作乱，他亲自讨伐，结果战败身亡。　　胡亢（kàng，？—313年）：原为新野王司马歆帐下牙门将。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在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聚众起兵，自称“楚公”。次年为杜曾所杀。　　竟陵：地名，在今湖北潜江西北。　　南蛮：先秦时居于中国南部的少数民族统称。南蛮称谓最早见于周代，周人自称“华夏”，便把华夏周围四方的人，分别称为东夷、南蛮、西戎、北狄，以与华夏相区别。　　杜曾（？—319年）：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原为晋新野王司马歆帐下司马。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胡亢起兵，他被任命为竟陵太守，此后多次打败晋军。公元319年，兵败被杀。

[2]三军：即前、中、后三军。在中国古代，前军是先锋部队；中军是主将统率的部队，也是主力；后军主要担任掩护和警戒任务。此外，有时三军也指步、车、骑三军。现代意义上“三军”成为军队的通称。　　被（pī）：古同“披”，覆盖。

【译文】

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前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聚众起兵，自称楚公，侵扰掠夺荆州地区，并任命司马歆的南蛮司马新野人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勇冠三军，能够身穿铠甲在水中游泳。

【原文】

王澄在荆州，悦成都内史王机，谓为己亚，使之内综心膂，外为爪牙[1]。澄屡为杜弢所败，望实俱损，犹傲然自得，无忧惧之意，但与机日夜纵酒博弈，由是上下离心[2]。南平太守应詹屡谏，不听。

【注文】

[1]亚：次一等。

[2]望实：威望和实力。

【译文】

王澄在荆州时，非常喜爱成都内史王机，认为他仅仅次于自己而位列第二，于是让他对内作为自己心腹，对外则作为自己的得力帮手。王澄在战场上屡次被杜弢打败，声望和实力都有削弱，但他依旧傲然自得，没有忧虑恐惧之意，日夜与王机开怀畅饮，玩六博游戏和围棋，因此逐渐失去人心。南平太守应詹屡次劝谏，王澄始终未听。

【原文】

澄自出军击杜弢，军于作塘[1]。故山简参军王冲拥众迎应詹为刺史，詹以冲无赖，弃之还南平，冲乃自称刺史[2]。澄惧，使其将杜蕤守江陵，徙治孱陵，寻又奔沓中[3]。别驾郭舒谏曰：“使君临州，虽无异政，然一州人心所系。今西收华容之兵，足以擒此小丑，奈何自弃，遽为奔亡乎[4]！”澄不从，欲将舒东下。舒曰：“舒为万里纪纲，不能匡正，令使君奔亡，诚不忍渡江[5]。”乃留屯沌口[6]。琅邪王睿闻之，召澄为军谘祭酒，以军谘祭酒周代之，澄乃赴召[7]。

【注文】

[1]军：动词，屯兵，驻扎。　　作塘：地名，今湖南安乡。

[2]山简（253—312年）：字季伦，河内怀（今河南武陟［zhì］西南）人。初为太子舍人，后任侍中，至晋怀帝永嘉初年，累迁至雍州刺史、镇西将军。　　王冲（？—313年）：曾任山简参军，后反叛，自称荆州刺史。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被杜曾杀死。

[3]杜蕤（ruí）：字子美，生卒年不详，晋中山曲阳（今河北曲阳西）人。曾任大理少卿，兼散骑常侍、吏部郎中等。　　江陵：地名，今湖北江陵。　　孱（chán）陵：地名，今湖北公安西。　　沓（tà）中：地名，约在今湖北公安东。

[4]郭舒：字稚行，生卒年不详。曾任治中（掌管州郡文书）、别驾、从事中郎、梁州刺史等。任职期间常对王澄、王敦的过失进行劝谏。　　使君：此指王澄。　　异政：优异的政绩。　　华容：地名，今湖北监利北。“曹操败走华容道”的典故即与此有关。

[5]万里纪纲：郭舒为州别驾，故自谓万里纪纲。　　匡正：纠正，改正，匡扶正义。

[6]沌（zhuàn）口：地名，今湖北武汉汉阳西南。

[7]睿：即东晋元帝司马睿。　　周（yǐ）（269—322年）：字伯仁，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人。西晋末官至尚书吏部郎。司马睿出镇江东后，受任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参与镇压荆、湘流民暴动。东晋初，复任吏部尚书。后被王敦杀害。

【译文】

王澄亲自率领军队进攻杜弢，将军队驻扎在作塘。前山简的参军王冲聚众推举应詹为刺史，应詹认为王冲不值得依靠，便离开他回到南平，王冲于是自称刺史。王澄恐惧，让他的部将杜蕤镇守江陵，自己则把州治所迁至孱陵，不久又逃奔至沓中。别驾郭舒劝谏道：“您来到荆州，虽然没有非常优异的政绩，但仍然被百姓们所牵挂。现在向西收归华容的军队，足以擒拿王冲，怎么能放弃而仓皇逃亡呢！”王澄不听，想带着郭舒东下。郭舒说：“我担任别驾，不能纠正您的过失，让您奔命逃亡，实在不忍心渡过长江。”于是留守沌口。琅邪王司马睿得知这件事后，征召王澄担任自己的军谘祭酒，而让自己的军谘祭酒周顶替王澄的旧职，王澄于是应召前往。

【原文】

始至州，建平流民傅密等叛迎杜弢，弢别将王真袭沔阳，狼狈失据[1]。征讨都督王敦遣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共击弢，敦进屯豫章，为诸军继援[2]。

【注文】

[1]州：此指荆州。　　建平：地名。三国吴景帝孙休永安三年（260年），分宜都郡置建平郡，治巫县。晋朝下辖巫县、北井县、泰昌县、信陵县、兴山县、建始县、秭归县、沙渠县。　　傅密：生卒年不详，建平人，西晋末年流民。　　王真：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随杜弢起兵，任别将。　　沔阳：地名，约在今湖北仙桃。因地处沔水以北而称沔阳。

[2]征讨都督：官名。两晋时职掌征伐的都督，不同于都督诸州军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西晋末年始置征讨都督，以利于各地都督诸州军事相互配合。东晋时，征讨都督开始在征讨战争中广泛使用。　　寻阳：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湖北黄梅西南。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年间（326—334年），治所迁至今江西九江西南。　　周访（260—320年）：字士达，祖籍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最初投靠琅邪王司马睿，担任参镇东军事。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被任命为振武将军、寻阳太守。在任期间，务农训兵，善于抚纳，立志收复北方故土。　　历阳：地名，在今安徽和县。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灭楚后置，因县南有历水而得名。西晋沿置，属扬州淮南郡。　　甘卓：字季思，丹阳（今江苏南京）人。东吴名将甘宁孙子。司马睿中兴晋室后，被任命为安南将军、镇南大将军。王敦之乱时曾起兵讨伐王敦，后被王敦秘密派人杀害，追赠为骠骑将军，谥“敬”。　　豫章：地名，今江西南昌。

【译文】

周刚刚到达荆州，建平的流民傅密等人举兵，迎接杜弢，杜弢的别将王真偷袭沔阳，周被打狼狈不堪。征讨都督王敦派遣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一起攻打杜弢，王敦在豫章屯兵驻扎，作为各路兵马的后援。

【原文】

王澄过诣敦，自以名声素出敦右，犹以旧意侮敦[1]。敦怒，诬其与杜弢通信，遣壮士扼杀之[2]。王机闻澄死，惧祸，以其父毅、兄矩皆尝为广州刺史，就敦求广州，敦不许[3]。会广州将温邵等叛刺史郭讷，迎机为刺史，机遂将奴客门生千余人入广州[4]。讷遣兵拒之，将士皆机父兄时部曲，不战迎降；讷乃避位，以州授之[5]。

【注文】

[1]右：古人尚右，以右为尊；“左迁”即表示贬官。故皇亲贵族称为“右戚”，世家大族称“右族”或“右姓”。右尊左卑的思想还表现在建筑住宅上，豪门世家必居市区之右，平民百姓则居市区之左。

[2]扼杀：掐住脖子，使窒息而死。

[3]毅：即王毅，生卒年不详，王机父亲。　　矩：即王矩，字令式，生卒年不详，王机之兄。曾任南平太守，后因功迁任广州刺史。

[4]会：恰逢。　　温邵：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员，曾在广州任将军。　　郭讷：字敬言，生卒年不详。官至太子洗马。“郭讷言佳”的典故即与此人有关。所谓“郭讷言佳”是说他任太子洗马时，到洛阳城听歌舞戏曲，回来后对人说唱得好极了。别人问他唱的是哪部曲，他却回答不知道，于是笑他不识曲。郭讷答道：“就像看见西施，因为不知道她的姓名就体会不到她的美吗？”　　奴客：家奴。　　门生：原是春秋战国时“门人”的称呼，此时是对传授学业的先生而言，指受业弟子。另外，当时寄食于贵族门下的食客也称为“门人”。到魏晋时期，则成为地方豪强大族的一种依附人口。

[5]避位：让位、辞职。

【译文】

王澄路过此处，便去拜访王敦，王澄自以为自己的名声一直在王敦之上，还用以往的态度和看法藐视侮辱王敦。王敦恼羞成怒，诬陷他与杜弢私通，派力士掐死了他。王机听说王澄被掐死的消息后，非常害怕同样的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因为他的父亲王毅、哥哥王矩都曾经担任过广州刺史，他就到王敦那里请求到广州去任职，王敦没有答应。正在此时，广州将领温邵等人反叛刺史郭讷，迎接王机为刺史，王机于是率领家奴、门生一千多人进入广州。郭讷派兵欲阻拦王机，但所派将士都曾是王机父兄的部曲，不肯交战反而迎接投降；郭讷不得不辞职让位，把广州交给了王机。

【原文】

愍帝建兴元年。胡亢性猜忌，杀其骁将数人[1]。杜曾惧，潜引王冲之兵使攻亢[2]。亢悉精兵出拒之，城中空虚，曾因杀亢而并其众。

【注文】

[1]骁将：勇猛善战的将军，也作“枭（xiāo）将”。

[2]潜引：暗自勾结。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胡亢秉性猜疑妒忌，曾因此杀掉手下骁勇部将多人。杜曾非常恐惧，于是暗中勾结王冲的军队，让他们攻打胡亢。胡亢则率领全部精兵出城迎击王冲，此时城中空虚，杜曾借此机会杀死胡亢，收编了他的军队。

【原文】

周屯浔水城，为杜弢所困[1]。陶侃使明威将军朱伺救之，弢退保冷口[2]。侃曰：“弢必步向武昌。”乃自径道还郡以待之，弢果来攻。侃使朱伺逆击，大破之，弢遁归长沙。周出浔水投王敦于豫章，敦留之。陶侃使参军王贡告捷于敦，敦曰：“若无陶侯，便失荆州矣[3]！”乃表侃为荆州刺史，屯沔江。左丞相睿召周，复以为军谘祭酒[4]。

【注文】

[1]浔（xún）水：地名，在今湖北黄梅西南。

[2]明威将军：官名，魏置。两晋南北朝多置，为领兵将领，杂号将军之一。　　朱伺（？—317年）：字仲文，江夏安陆（今湖北安陆北）人。西晋时，先后担任绥（suí）夷都尉、竟陵内史，封明威将军、威远将军、广威将军等。死后葬于甑（zèng）山（今湖北汉川东南）。　　冷口：地名，又名铜零口，在今湖北蕲（qí）春西南。

[3]王贡：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担任陶侃参军。　　陶侯：此指陶侃。

[4]左丞相：官名，辅助皇帝的最高政务长官。春秋时齐景公置左、右丞相各一人，后代多沿置。在古代中国，“左”尊还是“右”尊，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规定。秦汉时以“右”为尊。而从东汉至隋唐、两宋，又逐渐形成左尊右卑的制度。这时期左丞相要高于右丞相。

【译文】

周驻扎于浔水城，被杜弢的军队包围。陶侃派遣明威将军朱伺率军前去救援，杜弢撤退到冷口防守。陶侃说：“杜弢必定会向武昌这边移动。”于是从近路迅速赶回到郡中等待杜弢，杜弢果然前来攻打。陶侃让朱伺迎击，大败杜弢的军队，杜弢率残余部队逃回长沙。周由浔水出发到豫章投奔王敦，王敦收留了他。陶侃让参军王贡向王敦报告胜利的消息，王敦说：“如果没有陶侃，从此我就失去荆州了。”于是上表朝廷请求任命陶侃为荆州刺史，并屯兵于沔江。左丞相司马睿征召周，又让他担任军谘祭酒。

【原文】

秋九月，王贡自王敦所还，至竟陵，矫陶侃之命，以杜曾为前锋大都督，击王冲，斩之，悉降其众[1]。侃召曾，曾不至。贡恐以矫命获罪，遂与曾反击侃。冬十月，侃兵大败，仅以身免。敦表侃以白衣领职[2]。侃复帅周访等进击杜弢，大破之，敦乃奏复侃官[3]。

【注文】

[1]矫：假托、假称。

[2]白衣：古代平民着白衣，因以称无功名的人。此处是指受处分官员的身份。

[3]奏：本为“进上”之意。古代将臣子对皇帝陈述意见或说明事情称为奏，有奏议、奏章、奏疏、奏折等名目。战国以前臣僚向君主进呈文字统称上书，秦统一六国后始称“奏”。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秋季九月，王贡从王敦处返回，到达竟陵时，假称陶侃的命令，任命杜曾为前锋大都督，率军进攻并斩杀王冲，全部收降王冲的残余部队。陶侃征召杜曾，但杜曾不肯前来。王贡因假传命令而害怕获罪，于是就与杜曾联合攻打陶侃。冬季十月，陶侃的军队大败，陶侃本人仅仅保住了性命。王敦上表朝廷奏请陶侃以有罪之人的身份兼任现职。陶侃再次率领周访等进兵攻打杜弢，最终大败杜弢，王敦于是奏请朝廷恢复陶侃的官职。

【原文】

二年春三月，杜弢将王真袭陶侃于林障，侃奔滠中[1]。周访救侃，击弢兵破之。

【注文】

[1]林障：地名，在今湖北武汉汉阳东北汉江南岸。　　滠（shè）中：地名，即古滠水流经地，大致在今湖北孝感、武汉黄陂（bēi）以南，汉江以北。

【译文】

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春季三月，杜弢部将王真在林障偷袭陶侃的军队，陶侃逃奔至滠中。周访率军救援陶侃，击败杜弢的军队。

【原文】

三年春二月，王敦遣陶侃、甘卓等讨杜弢，前后数十战，弢将士多死，乃请降于丞相睿，睿不许。弢遗南平太守应詹书，自陈昔与詹“共讨乐乡，本同休戚[1]。后在湘中，惧死求生，遂相结聚[2]。倘以旧交之情，为明枉直，使得输诚盟府，厕列义徒，或北清中原，或西取李雄，以赎前愆，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3]！”詹为启呈其书，且言：“弢，益州秀才，素有清望，为乡人所逼。今悔恶归善，宜命使抚纳，以息江、湘之民[4]。”睿乃使前南海太守王运受弢降，赦其反逆之罪，以弢为巴东监军。弢既受命，诸将犹攻之不已。弢不胜愤怒，遂杀运复反，遣其将杜弘、张彦杀临川内史谢摛，遂陷豫章[5]。三月，周访击彦，斩之，弘奔临贺[6]。

【注文】

[1]休戚：欢乐和忧愁、幸福与祸患。“休”，喜悦；“戚”，悲哀。

[2]湘中：地名，在今湖南一带。

[3]输诚：献纳诚心。　　盟府：此指司马睿。当时司马睿担任东南方镇盟主。　　厕列：置于，列入。“厕”通“侧”。　　前愆（qiān）：以前的过失。

[4]呈：下级报告上级的文书，表示恭敬地送上去。　　清望：指有清白名望的人或望族。

[5]王运（？—315年）：西晋官员，曾任南海太守，招降杜弢，反被其所杀。　　杜弘：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两晋时期。先为杜弢部将。杜弢战败后，归附王敦。之后王敦谋反，他献计攻占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深得王敦宠信。　　张彦（？—315年）：约活动于两晋时期，为杜弢部将。　　临川：三国吴置，治所设在临汝县（今江西抚州临川），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抚州绝大部分，及今江西吉安、南昌部分地区。晋沿置，时属扬州。　　谢摛（chī）（？—315年）：西晋官员，曾任临川内史，死于杜弢之乱。

[6]临贺：地名，在今广西贺州东南。

【译文】

晋愍帝建兴三年（315年）春季二月，王敦派遣陶侃、甘卓等人率军讨伐杜弢，前前后后进行了几十次战斗，杜弢部下大多战死，于是向丞相司马睿请求投降，司马睿没有接受。杜弢写信给南平太守应詹，自述昔日与应詹“共同讨伐乐乡时，同甘共苦。后来在湘中，畏死而求生，才相互结党聚众。倘若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替我说明实情，使我能效忠丞相，站在义士的行列之中，或者北伐讨清中原，或者西攻征讨李雄，以此来赎我之前犯下的罪行，即使是去死，也好像是再生！”应詹为他呈交了这封信，并且说：“杜弢是益州的秀才，一直享有很高的声望，他是被乡里百姓逼迫而造反的。现在悔过从善，应当派使者前去安抚并接受他的投降，使江州、湘州的百姓早日过上安宁的日子。”司马睿于是派遣前南海太守王运前去接受杜弢的投降，赦免了杜弢的反叛之罪，并任命杜弢为巴东监军。杜弢接受委任后，各地将领仍然不停地攻打他。杜弢最终恼羞成怒，于是杀掉王运再次反叛，并派遣他的部将杜弘、张彦杀死临川内史谢摛，并攻占了豫章。三月，周访率军攻打并杀死张彦，杜弘逃往临贺。

【原文】

秋八月，陶侃与杜弢相攻，弢使王贡出挑战，侃遥谓之曰：“杜弢为益州小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1]。卿本佳人，何为随之？天下宁有白头贼邪！”贡初横脚马上，闻侃言，敛容下脚。侃知可动，复遣使谕之，截发为信，贡遂降于侃。弢众溃，遁走，道死[2]。侃与南平太守应詹进克长沙，湘州悉平。丞相睿承制赦其所部，进王敦镇东大将军，加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3]。敦始自选置刺史以下，浸益骄横。

【注文】

[1]奔丧：从外地急忙赶回去料理长辈亲属的丧事。汉族丧礼仪式之一，即子女在外，如父母去世，即刻着白衣白帽急归故乡，途中素食，到家则自门外号哭于堂上。如官员遇父母大丧，一般皆须去职赴丧，只有朝廷重臣或身在军中者，皇帝有权诏令不去奔丧。在古代，不奔丧属大不孝行为。

[2]遁（dùn）走：亦作“遯走”，逃走之意。

[3]承制：秉承皇帝旨意。　　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即掌握江、扬、荆、湘、交、广六州军事大权的武官。　　江州：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元年（291年）置，治所设在南昌县（今江西南昌），辖今江西、福建绝大部分地区及湖北黄梅、武穴一带。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六年（340年）治所迁至寻阳县（今湖北黄梅西南）。

【译文】

晋愍帝建兴三年（315年）秋季八月，陶侃与杜弢相互攻打，杜弢让王贡前去迎战，陶侃远远地对王贡说：“杜弢只是个益州小官，曾偷拿仓库里的钱，父亲死了也不回去奔丧。你本来是个好人，为什么要跟着这样的人呢？天下难道真的会有白头到老的贼吗！”王贡最初把脚横放在马上，听了陶侃的这些话，逐渐收敛起傲慢的神色，把脚放了下来。陶侃知道可以把王贡说服，于是又派遣使者告诉他，并剪下一截头发作为凭信，王贡于是投降了陶侃。最终杜弢的军队溃散而败，仓皇逃走，杜弢也死在了路上。陶侃与南平太守应詹率军攻克长沙，湘州地区全部平定。丞相司马睿以皇帝名义下旨赦免了杜弢部下将士，晋升王敦为镇东大将军，加授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王敦开始自己选拔任命刺史级别以下的官吏，逐渐骄傲专横起来。

【原文】

初，朝廷闻张光死，以侍中第五猗为安南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自武关出[1]。杜曾迎猗于襄阳，为兄子娶猗女，遂聚兵万人，与猗分据汉、沔[2]。

【注文】

[1]张光（259—313年）：字景武，江夏钟武（今河南信阳东南）人。曾参与伐吴，以功迁任江夏校尉。后转北部都尉，多次与氐羌人交战，因功被任命为新民太守。后率兵帮助雍州刺史刘忱（chén）攻打河间王司马颙（yóng），兵败被俘，因作战勇武，被司马颙任命为司马。公元305年，陈敏反晋，他受命为陵江将军，率军与襄阳太守皮初等联兵击败陈敏部将，因功迁任材官将军、梁州刺史。王如领导的流民暴动失败后，其部将李运、杨虎等联合氐族首领杨茂搜继续战斗，打败张光部将管邈（miǎo），张光之子张孟苌（cháng）、张援前去援救管邈时，也被射死。晋军大败，张光外无救援，内缺资储，加上儿子阵亡，结果忧愤而死。　　第五猗（yī）：第五，姓，源于田姓。刘邦建立汉朝后，陆续将先秦诸侯的后代迁往关中定居。齐国田氏因人口较多，迁徙时被分列为第一到第八支，复姓第五即迁徙中的第五支田氏齐国的后裔。第五猗，生卒年不详，官至晋安南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安南将军：武官，为出镇南方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颇重。魏晋以后，与安东、安西、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　　武关：地名，在今陕西商南附近。

[2]襄阳：地名，在今湖北襄阳。　　汉：即汉水。

【译文】

当初，朝廷听到张光的死讯，任命侍中第五猗担任安南将军、监督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由武关出发。杜曾在襄阳迎接第五猗，并为侄子娶了第五猗的女儿，于是逐渐聚集万余名士兵，与第五猗分别占据汉水、沔水流域。

【原文】

陶侃既破杜弢，乘胜进击曾，有轻曾之志。司马鲁恬谏曰：“凡战当先料其将。今使君诸将，无及曾者，未易可逼也。”侃不从，进围曾于石城[1]。曾军多骑兵，密开门突侃陈，出其后反击之，侃兵死者数百人[2]。曾将趋顺阳，下马拜侃，告辞而去[3]。

【注文】

[1]鲁恬（tián）：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两晋时期，曾任陶侃司马。　　石城：地名，在今湖北钟祥附近。

[2]骑兵：即骑马作战的军队。中国是世界上较早拥有骑兵的国家之一。春秋以前，作战主要以车战为主，步兵仅起辅助作用。到春秋时期各国军队中已有少量的骑兵，同战车、步兵混编。到战国时，随着战争规模扩大，骑兵作为一种独立的兵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魏晋时，战争十分频繁，特别在南北朝时期大量游牧民族入主中原，骑兵的运用达到高峰，成为战场上重要的兵种之一。　　陈：即“阵”。

[3]顺阳：地名，在今河南淅（xī）川附近。

【译文】

陶侃击败杜弢的军队后，乘胜进攻杜曾的军队，有轻视杜曾之意。司马鲁恬劝谏道：“凡是进攻，都应当先了解对方的将领。现在您的部将，没有能超过杜曾的，不可轻易进军。”陶侃不听，进军包围了杜曾所在的石城。杜曾的军队多是骑兵，悄悄打开城门突袭陶侃的军队，又从陶侃的背后突然发起进攻，陶侃的军队阵亡好几百人。杜曾打算奔赴顺阳，于是下马叩拜陶侃，告辞而去。

【原文】

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屯宛，曾引兵围之[1]。崧兵少食尽，欲求救于故吏襄阳太守石览。崧小女灌，年十三，帅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且战且前，遂达览所[2]。又为崧书，求救于南中郎将周访[3]。访遣子抚帅兵三千，与览共救崧，曾乃遁去[4]。

【注文】

[1]荀崧（sōng）（263—329年）：晋朝名士。字景猷（yóu），晋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一说临颍（今河南临颍西北）人。初任赵王司马伦相国参军，官至侍中、中护军。西晋灭亡后，随东晋朝廷南渡，征拜尚书仆射。　　宛：即宛城，地名，在今河南南阳附近。

[2]石览：生卒年不详，晋朝官员，曾任襄阳太守。　　灌：即荀灌（303—？），荀崧之女。宛城（今河南南阳）被杜曾包围，她奋不顾身突围出城请来救兵，成为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3]南中郎将：武官。东、西、南、北四中郎将之一。南中郎将始置于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以曹植担任，三国沿置。到两晋，东、西、南、北四中郎将并置，多授予司马氏及王氏皇亲国戚，职任较重。东晋时，四中郎将或领刺史，或持节，地位显赫。

[4]抚：即周抚（？—365年），字道和，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南）人，祖籍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晋梁州刺史、南中郎将周访之子。东晋时曾协助王敦叛乱，王敦失败后逃亡，后来获赦免并再度入仕，官至镇西将军、益州刺史。

【译文】

当时荀崧担任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驻扎于宛城，杜曾率兵包围了他。荀崧兵少粮尽，打算向以前的部下襄阳太守石览求救。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年仅十三岁，她率领勇士几十人，连夜翻越城墙突围而出，一边战斗一边前进，终于到达石览的驻所。又替荀崧写信，向南中郎将周访求救。周访派儿子周抚率兵三千人，与石览共同出兵救援荀崧，杜曾于是逃走。

【原文】

曾复致笺于崧，求讨丹水贼以自效，崧许之[1]。陶侃遗崧书曰：“杜曾凶狡，所谓鸱枭，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未宁，足下当识吾言[2]。”崧以宛中兵少，藉曾为外援，不从。曾复帅流亡二千余人围襄阳，数日，不克而还。

【注文】

[1]丹水：地名，在今河南淅川西。

[2]足下：古代下级称呼上级或同辈间相称的敬词。

【译文】

杜曾又写信给荀崧，请求讨伐丹水一带的反贼，以此来弥补自己以前的错误，荀崧答应了他的请求。陶侃给荀崧去信说：“杜曾凶狠狡诈，就像传说中吞食母亲的鸱（chī）枭（xiāo）一样。这个人如果不死，荆州地区就不可能获得安宁，您应当谨记我的话！”荀崧因为宛城中兵少，想借助杜曾的力量作为外援，没有听陶侃的劝告。杜曾再次率领二千多流民围攻襄阳，几天后，无功而返。

【原文】

王敦嬖人吴兴钱凤疾陶侃之功，屡毁之[1]。侃将还江陵，欲诣敦自陈，朱伺及安定皇甫方回谏曰：“公入必不出[2]。”侃不从。既至，敦留侃不遣，左转广州刺史，以其从弟丞相军谘祭酒廙为荆州刺史[3]。荆州将吏郑攀、马俊等诣敦，上书留侃，敦怒，不许[4]。攀等以侃始灭大贼，而更被黜，众情愤惋[5]。又以廙忌戾难事，遂帅其徒三千人屯涢口，西迎杜曾[6]。廙为攀等所袭，奔于江安[7]。杜曾与攀等北迎第五猗以拒廙。廙督诸军讨曾，复为曾所败。敦意攀承侃风旨，被甲持矛将杀侃，出而复还者数四[8]。侃正色曰：“使君雄断，当裁天下，何此不决乎？”因起如厕[9]。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言于敦曰：“周访与侃亲姻，如左右手，安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应者乎[10]！”敦意解，乃设盛馔以饯之[11]。侃便夜发，敦引其子瞻为参军[12]。

【注文】

[1]嬖（bì）人：或称佞幸，嬖臣。一般指官僚士大夫的宠幸。　　吴兴：地名，在今浙江湖州。公元266年，吴主孙皓取“吴国兴盛”之意改乌程为吴兴，并设吴兴郡，辖地相当于今浙江湖州全境。　　钱凤（？—324年）：字世仪，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公元324年，王敦发动叛乱，他与周抚等率军攻打建康（今江苏南京）。不久王敦病死，叛军被镇压，他被周光击杀。　　疾：古同“嫉”，妒忌。

[2]皇甫方回（？—319年）：晋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后徙居新安（今浙江淳安北），皇甫谧（mì）之子。西晋末年，避乱荆州（治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与荆州刺史陶侃友善。后陶侃被排挤到广州（今广东广州），他被荆州刺史王廙（yì）杀死。

[3]左转：降官、贬职。古人以右为尊，以左为卑。　　从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称为从弟。具体又分为二种：同曾祖父，不同祖父，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祖弟；同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父弟，即现在所谓的堂弟。两者统称为从弟。　　廙：即王廙（276—322年），字世将，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曾与王导一起倡导晋室南渡。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被任命为平南将军、荆州刺史。同年去世，谥“康”。

[4]郑攀、马俊：生卒年不详，晋朝荆州将吏。　　上书：下级向上级进呈书面意见，称上书。古代“言笔未分”之时，不分君臣，互相来往都用书。

[5]黜（chù）：罢免。

[6]戾（lì）：暴恶；罪过，乖张。　　难事：难以侍奉。　　涢（yún）口：地名，即涢水注入汉水之口，在今湖北汉川东北涢水入汉江之地。

[7]江安：地名，在今湖北公安西北。

[8]风旨：泛指意旨、意图。

[9]如厕：“如”，在古语里有“遵从，依照”之意，《康熙字典》中对“如”字有“又往也至也”的解释。可见“如”字有去、往的意思。据此，“如厕”即“到厕所去”。《现代汉语词典》中对如厕解释为“解手”。

[10]谘议参军：即“谘议参军事”，官名，府属僚佐之一。两晋公府皆置谘议参军，掌管谘询谋议军事、参谋军务，其位在诸参军之上。　　梅陶：字叔真，生卒年不详，西晋汝南西平（今河南舞阳南）人。晋怀帝永嘉中南渡。曾任王敦谘议参军。王敦谋反后，被免官。　　陈颁：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两晋时期。曾任王敦长史。历史上有陈颁“一言救陶侃”的说法，《晋书》之《陶侃传》曾记载陈颁凭着劝谏王敦的一席话，最终让陶侃得以幸免一死。

[11]意解：猜疑被化解。　　盛馔（zhuàn）：馔，饮食、吃喝。盛馔即丰盛的饭食。　　饯（jiàn）：设酒食送行。

[12]瞻：即陶瞻，字道真，原籍鄱阳郡（今江西鄱阳），后迁居庐江郡寻阳县（今江西九江西南），陶侃之子。历任广陵相、庐江太守，官至散骑常侍。晋成帝时，苏峻叛乱，为乱兵所杀，谥“愍悼”。

【译文】

王敦宠幸的吴兴人钱凤妒忌陶侃的功劳，多次说他的坏话。陶侃准备返回江陵，想面见王敦解释，朱伺和安定人皇甫方回劝谏道：“您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陶侃不听。果然，王敦扣留了陶侃，后来又将他贬为广州刺史，让他的堂弟丞相军谘祭酒王廙担任荆州刺史。荆州将官郑攀、马俊等人前去见王敦，上书挽留陶侃，王敦很生气，没有答应。郑攀等人因陶侃刚刚消灭敌人，却反遭贬黜，群情激愤。又因为王廙本性猜忌暴戾，难以事奉，于是率领军队三千人屯驻涢口，向西迎接杜曾。王廙被郑攀等人所击败，逃奔到江安。杜曾与郑攀向北迎接第五猗来抵抗王廙。王廙统帅各路军马讨伐杜曾，结果又被杜曾打败。王敦猜想郑攀是接受了陶侃的暗中指使，身披铠甲手持长矛要将陶侃杀死，反复数次。陶侃表情非常严肃地说：“您善于决断，应当裁决天下大事，怎么能就这件小事而犹豫不决呢？”说完起身去了厕所。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与陶侃是姻亲，如同左右手，哪有截断人的左手而右手没有反应的呢！”王敦的怒意方才化解，于是安排丰盛的宴席来为陶侃饯行。陶侃当夜即刻出发，王敦征召陶侃的儿子陶瞻为参军。

【原文】

初，交州刺史顾秘卒，州人以秘子寿领州事[1]。帐下督梁硕起兵攻寿，杀之，硕遂专制交州[2]。王机自以盗据广州，恐王敦讨之，更求交州。会杜弘诣机降，敦欲因机以讨硕，乃以降杜弘为机功，转交州刺史。机至郁林，硕迎前刺史修则子湛行州事以拒之[3]。机不得进，乃更与杜弘及广州将温邵、交州秀才刘沈谋，复还据广州。陶侃至始兴，州人皆言：“宜观察形势，不可轻进[4]。”侃不听，直至广州，诸郡县皆已迎机矣[5]。杜弘遣使伪降，侃知其谋，进击弘，破之，遂执刘沈于小桂[6]。遣督护许高讨王机，走之[7]。机病死于道，高掘其尸斩之。诸将皆请乘胜击温邵，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纸自定耳。”乃下书谕之。邵惧而走，追获于始兴。杜弘诣王敦降，广州遂平。敦以杜弘为将，宠任之。

【注文】

[1]交州：州名。东汉献帝建安八年（203年）改交趾刺史部置，治所设在今广西梧州。建安十六年（211年）治所迁至今广东广州，辖境包括今越南北、中部和广东、广西大部分。三国吴景帝孙休永安七年（264年）交、广分州后，交州治所迁至今越南河北仙游东，辖境缩至今越南北部及广西钦州地区、广东雷州半岛。晋沿置。　　顾秘：字公真，生卒年不详，西晋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初为员外散骑常侍。晋惠帝司马衷时，官交州太守、吴兴太守。　　顾寿（？—315年）：交州刺史顾秘之子。顾秘死后，被拥立代领州事务，被军中将官梁硕起兵杀害。

[2]帐下督：军中官佐的一种。因行军多居帐中，故称。　　梁硕：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两晋时期。曾任帐下督，后起兵杀死交州刺史顾寿，独揽大权。

[3]郁林：地名，在今广西贵港东北。　　修则（？—268年）：字长同，临川（今江西抚州临川）人，三国时吴国大将。　　湛（zhàn）：即修湛，生卒年不详，临川（今江西抚州临川）人。

[4]刘沈：生卒年不详，晋朝交州秀才。　　始兴：地名，在今广东韶关附近。

[5]迎：奉迎，此为投降之意。

[6]执：捕捉，逮捕。　　小桂：地名，今广东连州附近。

[7]许高：生卒年不详，晋朝官吏，曾任陶侃帐下督护。

【译文】

当初，交州刺史顾秘去世，顾秘的儿子顾寿代理州中事务。帐下督梁硕于是起兵攻杀顾寿，独揽交州大权。王机自以为窃据广州，害怕王敦来讨伐自己，于是向王敦请求到交州任职。适逢杜弘投降于王机，王敦计划利用王机的力量来讨伐梁硕，于是就把招降杜弘作为王机的功绩，任命他为交州刺史。王机到达郁林，梁硕迎接前刺史修则的儿子修湛代理州中事务来抗拒王机。王机无法进入交州，于是又与杜弘和广州将领温邵、交州秀才刘沈策划，重新回去占据广州。陶侃抵达始兴，州中百姓都说：“应当先观察形势，不可轻易进去。”陶侃不听，直抵广州，但此时各郡县都已投降于王机。杜弘派遣使者假装投降，陶侃得知他们的阴谋，进军攻打杜弘，将他击败，并在小桂抓获了刘沈。后又派遣督护许高征讨王机，赶跑了他。王机在逃跑途中病死，许高挖出他的尸体斩下头颅。各位将领都请求乘胜追击温邵，陶侃笑着说：“我的威名已经显扬，还用得着派兵吗！只要一封信函就可以平定了。”于是写信告诉温邵。温邵畏惧而逃，陶侃的士兵在始兴将他俘获。杜弘也去王敦那里投降，这样广州终于平定。王敦让杜弘做自己的部将，对他非常宠信。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秋八月，郑攀等相与拒王廙，众心不壹，散还横桑口，欲入杜曾[1]。王敦遣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朱轨击之，攀等惧，请降[2]。杜曾亦请击第五猗于襄阳以自赎[3]。

【注文】

[1]元帝：即司马睿。　　横桑口：地名，在今湖北汉川西南。　　入：投靠、进入。

[2]赵诱（？—317年）：字元孙，淮南（今安徽寿县）人。曾投附王敦，担任参军，参与镇压杜弢叛乱。后与杜曾交战，兵败被杀，谥“敬”。　　朱轨（？—317年）：生卒年不详，曾任晋朝襄阳太守。在与杜曾交战中，兵败被杀。

[3]自赎：以资财入官赎罪或立功以赎罪。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秋季八月，郑攀等人共同抗拒王廙，因大家的意见不统一，结果溃散后回到横桑口，打算投靠杜曾。王敦派遣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朱轨率军征讨，郑攀等人恐惧，请求投降。杜曾也请求在襄阳攻打第五猗来自赎其罪。

【原文】

廙将赴荆州，留长史刘浚镇扬口垒[1]。竟陵内史朱伺谓廙曰：“曾猾贼也，外示屈服，欲诱官军使西，然后兼道袭扬口耳。宜大部分，未可便西。”廙性矜厉自用，以伺为老怯，遂西行[2]。曾等果还趋扬口，廙乃遣伺归，裁至垒，即为曾所围[3]。刘浚自守北门，使伺守南门。马隽从曾来攻垒，隽妻子先在垒中，或欲皮其面以示之[4]。伺曰：“杀其妻子，未能解围，但益其怒耳[5]。”乃止。曾攻陷北门，伺被伤，退入船，开船底以出，沈行五十步，乃得免[6]。曾遣人说伺曰：“马隽德卿全其妻子，今尽以卿家内外百口付隽，隽已尽心收视，卿可来也[7]。”伺报曰：“吾年六十余，不能复与卿作贼。吾死亦当南归，妻子付汝裁之。”乃就王廙于甑山，病创而卒[8]。

【注文】

[1]刘浚：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员，曾任长史之职。　　扬口：地名，在今湖北潜江。西晋杜预镇守襄阳时，在先秦运河基础上，利用江汉多湖荡的便利条件，开扬口，穿渠西至荆州城下。　　垒：营垒。古代军队中作为防守之用的墙壁。

[2]矜（jīn）厉自用：庄重严厉。

[3]裁：古同“才”，刚刚。

[4]马隽：生卒年不详。东晋初年随杜曾叛乱，公元319年捉杜曾投降。　　皮其面：削其脸皮。

[5]益：加剧，加深。

[6]步：古代长度单位，一般一步等于五尺。但历代也不尽相同，周代就曾以一步为八尺，秦代一步为六尺。

[7]德：动词，指感激、恩惠。

[8]甑（zèng）山：地名，今湖北汉川东南。　　病创：伤重。

【译文】

王廙将要前往荆州，留下长史刘浚镇守扬口营垒。竟陵内史朱伺对王廙说：“杜曾是个狡猾的反贼，对外表示屈服，想要引诱官军往西进军，然后快速赶往偷袭扬口。我们应当把主力军队驻扎在此地，不要西进。”王廙性格傲慢严厉，独断专行，认为朱伺年老怯懦，于是命令军队向西开进。杜曾等人果然快速回兵直攻扬口，王廙这才派朱伺回来，刚到营垒，就被杜曾包围。刘浚自己守北门，让朱伺镇守南门。马隽跟着杜曾来攻打营垒，马隽的妻子与儿女之前就在营垒中，有人想剥下马隽妻子儿女的脸皮以示众。朱伺说：“杀了他的妻子儿女，不但不能解围，反而会增加他的愤怒。”于是作罢。杜曾攻陷北门，朱伺受了伤，退入船里，凿开船底入水，潜游五十步远，才得以逃生。杜曾派人游说朱伺说：“马隽非常感激您保全了他的妻子与儿女，现在把您全家的一百口人全部交付给了马隽，马隽已尽心照顾他们，您可以来了。”朱伺回答说：“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不能再和你做贼了。我死了也应当回到南方，妻子儿女就交付你裁治吧。”于是去甑山投奔了王廙，最终因伤势过重而死。

【原文】

戊寅(1)，赵诱、朱轨及陵江将军黄峻与曾战于女观湖，诱等皆败死[1]。曾乘胜径造沔口，威震江、沔[2]。

【注文】

[1]陵江将军：将军名号，汝江将军的异称。　　黄峻（？—317年）：东晋官员，曾任陵江将军。　　女观湖：地名，今湖北江陵、潜江二县界。

[2]沔口：地名，即汉江入长江之口处，在今湖北武汉汉口。　　江：指长江。

【译文】

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八月戊寅，赵诱、朱轨以及陵江将军黄峻与杜曾交战于女观湖，赵诱等人兵败战死。杜曾乘胜进攻，直抵沔口，威震长江、沔水流域。

【原文】

王使豫章太守周访击之[1]。访有众八千，进至沌阳[2]。曾锐气甚盛，访使将军李恒督左甄，许朝督右甄，访自领中军[3]。曾先攻左右甄，访于阵后射雉以安众心[4]。令其众曰：“一甄败，鸣三鼓；两甄败，鸣六鼓。”赵诱子胤，将父余兵属左甄，力战，败而复合，驰马告访[5]。访怒，叱令更进，胤号哭还战。自旦至申，两甄皆败[6]。访选精锐八百人，自行酒饮之，敕不得妄动，闻鼓音乃进。曾兵未至三十步，访亲鸣鼓，将士皆腾跃奔赴，曾遂大溃，杀千余人[7]。访夜追之，诸将请待明日。访曰：“曾骁勇能战，向者彼劳我逸，故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灭也[8]。”乃鼓行而进，遂定汉、沔。曾走保武当，王廙始得至荆州[9]。访以功迁梁州刺史，屯襄阳。

【注文】

[1]王：此指晋元帝司马睿。司马睿于十五岁时继承琅邪王位。

[2]沌（dùn）阳：地名，今湖北武汉汉阳附近。

[3]李恒：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　　左甄（zhēn）：即左翼军，左方的军阵。甄，军队的两翼。　　许朝：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

[4]雉（zhì）：鸟，雄雉羽毛很美，尾长；雌雉淡黄褐色，尾较短。善走，不能久飞。通称“野鸡”。

[5]胤：即赵胤，东晋将领。字伯舒，生卒年不详，淮南（今安徽寿县）人，赵诱之子。历任从事中郎、西豫州刺史等。

[6]旦：本意指旭日东升，此指早晨、早上。　　申：古时一天划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汉代用十二地支来表示，以夜半二十三点至一点为子时，一至三点为丑时，三至五点为寅时，依次递推。申时，又称哺（bǔ）时，又名日铺、夕食等，是下午三时至五时。

[7]溃：冲垮、垮塌。

[8]向者：副词。以往，从前，刚才，不久之前。　　衰：音cuī。　　乘（chéng）：乘虚、趁机。

[9]保：占据。　　武当：地名，今湖北丹江口西北。

【译文】

司马睿派遣豫章太守周访进攻杜曾。周访拥有军队八千余人，进抵沌阳。杜曾军队的锐气十分旺盛，周访命令将军李恒统帅左翼，许朝统帅右翼，周访亲自统领中军。杜曾先攻左右翼，周访以在阵后射杀野鸡来稳定军心。并命令他的部下说：“如果一翼失败，就鸣三声鼓；如果两翼失败，就鸣六声鼓。”赵诱的儿子赵胤，率领父亲的残部加入左翼，奋力出战，军队溃散后又重新聚集，赵胤飞马告诉周访。周访大怒，责令他继续进兵，赵胤哭着返回战场。从早晨到傍晚，两翼全都战败。周访遴（lín）选八百名精兵，亲自为每一个士兵敬酒，命令不得妄自行动，只有听到鼓声后才能进攻。在杜曾的军队距离不到三十步时，周访亲自击鼓，将士们奋勇直前，杜曾军队大败，一千多人被杀死。周访连夜追击，各将领请求等到第二天。周访说：“杜曾骁勇善战，以往敌方疲劳，我方安逸，所以战胜了敌人。现在应该乘敌人衰弱之时继续攻击，才能最终消灭他们。”于是敲着战鼓向前行进，终于平定汉水、沔水流域。杜曾逃到武当据守，王廙才得以抵达荆州。周访因功升任梁州刺史，屯军于襄阳。

【原文】

大兴元年冬十一月，诏以王敦为荆州牧，加陶侃都督交州诸军事。敦固辞州牧，乃听为刺史[1]。

【注文】

[1]固辞：古礼以再次辞让为“固辞”，后以坚决推辞和谦让为“固辞”。　　听：听候任用。

【译文】

大兴元年（318年）冬季十一月，晋元帝司马睿下诏任命王敦为荆州牧，加授陶侃为都督交州诸军事。王敦坚持辞让荆州牧一职，于是任命他为刺史。

【原文】

二年夏四月，周访击杜曾，大破之。马隽等执曾以降，访斩之，并获第五猗送于武昌。访以猗本中朝所署，加有时望，白王敦不宜杀，敦不听而斩之[1]。

【注文】

[1]中朝所署：朝廷任命。　　时望：声望很高，为世人所敬仰。　　白：陈述。

【译文】

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夏季四月，周访攻打杜曾，将其击败。马隽等人抓获杜曾前来投降，周访斩杀了他，并俘获了第五猗，把他押送到武昌。周访认为第五猗是朝廷所任命的官，加上在当时很有名望，劝说王敦不要杀他，王敦不听，最终还是将他处死。

(1)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元帝建武元年八月庚辰朔，无戊寅日。

石勒寇河朔

【内容提要】

《石勒寇河朔》记载了西晋末年至东晋初年石勒率军攻取河朔地区（今山西、河北一带）的历史过程。

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六年（312年）二月，石勒屯军葛陂（bēi，今河南新蔡西北），构筑壁垒，发展农业，制造船只，准备南攻建业（今江苏南京）。当时镇守建业的琅邪王司马睿将兵力集中于寿春（今安徽寿县），并任命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指挥各路大军以防御石勒。当时江淮地区连降大雨，石勒军队粮食匮乏，又流行瘟疫，结果死者大半。此时，石勒意识到据点必须选在北方。在刘琨（kūn）的启发、张宾的谋划下，石勒决定回军北上，攻取黄河以北的幽（治今北京西南）、冀（治今河北高邑西南）、并（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三州，这是他成就霸业的重大转折。如此一来，石勒就与晋朝掌管幽、冀二州军政大权的王浚及掌管并州军政的刘琨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石勒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实行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策略。首先，孤立王浚，然后将他消灭。石勒借俘虏段末柸（bēi）的机会，拉拢段部首领段疾陆眷和段末柸，赐给他们大量金银钱帛，又派石虎与段疾陆眷结为兄弟，自己则同段末柸结为父子。此外，石勒设法拉拢刘琨，他派使者前去请降，并送去人质，刘琨非常高兴。接着，石勒又挑拨乌桓部众背叛王浚。石勒相继拆散王浚与段氏、鲜卑、乌桓之间的军事联盟，取得很大成效，段氏从此倾向于石勒，王浚的势力日趋衰落。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二年（314年）三月，石勒表面上伪装成前去幽州奉戴王浚称帝，实际上却亲率轻骑兵乘其不备奇袭幽州，俘获并处死王浚。

消灭王浚后，石勒转而攻打刘琨。刘琨为晋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在当地具有很高的声望和影响。建兴四年（316年）冬，石勒在坫（diàn）城（今山西昔阳西南）攻打晋乐平太守韩据，刘琨命令箕澹（Jī Dàn）率军抵御石勒，自为后援。结果箕澹大败，逃到代郡（治今河北蔚县东北），刘琨部将李弘把并州献给石勒。刘琨失去根据地，只好率领残部投奔晋朝新任命的幽州刺史段匹（dī）。段匹是段部首领段疾陆眷的兄弟，他同弟弟段文鸯都效忠晋朝。他因误信谗言，杀害刘琨，失去幽州百姓的拥护。石勒乘机进攻幽州，段匹、段文鸯兵败，投奔乐陵太守邵续。由于兵少势孤，他们最终被抓，因拒绝投降而被杀。

至此，石勒吞并河朔，终于实现了他建立帝王之业根据地的愿望。

【原文】

晋惠帝太安二年。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以天下方乱，欲结援夷狄，乃以一女妻鲜卑段务勿尘，又表以辽西郡封务勿尘为辽西公[1]。

【注文】

[1]都督幽州诸军事：官名，负责幽州地区军事事务的官员。　　段务勿尘：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段部鲜卑首领，受晋朝册封为辽西公。公元310年，再被封为大单于。

【译文】

晋惠帝司马衷太安二年（303年）。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因为天下大乱，打算结交少数民族为外援，于是把一个女儿嫁给鲜卑人段务勿尘，又上表奏请把辽西郡划给段务勿尘，封他为辽西公。

【原文】

怀帝永嘉四年冬十月壬子，以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进鲜卑段务勿尘为大单于[1]。

【注文】

[1]刘琨（271—318年）：西晋将领。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永嘉之乱发生时，担任并州刺史。他曾在太原孤城抵御匈奴刘渊、刘聪和羯人石勒的围攻十余年，后败归辽东，欲与鲜卑合力恢复中原，后遭鲜卑猜忌而被杀。　　平北大将军：武官官名。魏晋时以平北将军中资深者为平北大将军。

【译文】

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四年（310年）冬季十月壬子（二十三日），任命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擢升鲜卑人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原文】

五年秋七月，王浚设坛告类，立皇太子，布告天下，称受中诏承制封拜，备置百官，列署征、镇，以荀藩为太尉，琅邪王睿为大将军[1]。浚自领尚书令，以裴宪及其壻枣嵩为尚书，以田徽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2]。

【注文】

[1]告类：祭告上天之礼。特指为皇帝即位或册立皇太子等特殊重大事件而举行的非常之祭。　　荀藩（245—313年）：字大坚，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曾任黄门侍郎、尚书令等职，封西华县公。去世后，谥“成”，追赠太保。　　睿：即东晋元帝司马睿。

[2]裴宪：十六国时后赵政权官吏。字景思，生卒年不详，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晋惠帝司马衷时，侍讲东宫，历任黄门吏部郎、侍中。王浚在幽州，任命他为尚书。后归附石勒，为他编撰朝廷礼仪。署太中大夫，迁司徒。石虎时，官爵至右光禄大夫、司徒、太傅，封安定郡公。　　壻：通“婿”。　　枣嵩（？—314年）：晋朝官吏。字台彦，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人，裴宪女婿。曾任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后被王浚任命为尚书，监司、冀、并、兖诸军事，安北将军。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石勒攻破幽州，他因为官贪婪而被杀。　　田徽（？—313年）：晋朝官吏，曾任兖州刺史。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被石勒部将孔苌杀死。　　兖州：古“九州”之一。传说大禹治水后，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向，把全国划分为青、徐、扬、荆、豫、冀、兖、雍、梁九州，兖州是其中之一。古兖州相当今山东西部、南部地区。至汉武帝，兖州为十三刺史部之一，约为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魏晋时，兖州治所设在廪（lǐn）丘（今山东郓［yùn］城西北）。东晋末，刘裕平定河南，治所设在滑台（今河南滑县东）。　　李恽（yùn）（？—313年）：西晋末年乞活军（两晋之际活跃于黄河南北的汉族流民武装集团）领袖，曾任青州刺史等职务。在西晋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即将被攻陷时，出任龙骧将军，承担守卫京师的重任。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在上白城（今河北威县东）被石勒斩杀。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秋季七月，王浚设坛祭天，册立皇太子，布告天下百姓，声称接受诏书秉承皇帝意旨封官拜爵，设置百官，安排征、镇将领，任命荀藩为太尉，琅邪王司马睿为大将军。王浚自己担任尚书令，任命裴宪及其女婿枣嵩为尚书，任命田徽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原文】

刘琨长于招怀，而短于抚御，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而去者亦相继。［冬十二月］，琨遣子遵请兵于代公猗卢，又遣族人高阳内史希合众于中山，幽州所统代郡、上谷、广宁之民多归之，众至三万[1]。王浚怒，遣燕相胡矩督诸军，与辽西公段疾陆眷共攻希，杀之，驱略三郡士女而去[2]。疾陆眷，务勿尘之子也。

【注文】

[1]遵：即刘遵，生卒年不详，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刘琨之子。曾奉刘琨命，前往拓跋猗卢处做人质。他在猗卢部颇有威信，部众都愿意归附于他。拓跋猗卢被杀后，他与拓跋猗卢部将箕澹率众投奔刘琨，刘琨由此重新振作。　　代：拓跋氏所建代国之地，位于今河北蔚县及张家口一带。代是十六国时期鲜卑拓跋氏在初期建立的政权，北魏的前身。　　高阳：汉桓帝刘志置高阳郡，治所设在高阳（今河北高阳）。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迁治所至博陆县（今河北蠡［lǐ］县南）。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被后汉攻占。从东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至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二十年（395年），高阳先后被前赵、后赵、前燕、后燕等政权所占据，归属不定。　　希：即刘希，生卒年不详，刘琨族人，曾任高阳内史。　　上谷：郡名。始建于战国燕昭王二十九年（前283年），因建在大山谷上而得名。上谷郡为燕国北长城的起点。所辖范围大致包括今河北张家口怀来、宣化、涿鹿、赤城、沽源及北京延庆等地。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上谷郡名列其中。西晋时郡治设在沮（jǔ）阳县（今河北怀来东南）。　　广宁：郡名。晋武帝太康年间置，治所设在下洛县（今河北涿鹿）。

[2]燕：西晋泰始元年（265），晋武帝封其弟司马机为燕王，其封地即燕国（都蓟城），西接上谷郡、范阳国，东临北平郡，属幽州。“八王之乱”时国废为郡。　　胡矩：生卒年不详。晋朝官员，曾任燕国相。　　段疾陆眷（？—318年）：十六国时期段部鲜卑首领，辽西公，前任首领段务勿尘之子。曾随西晋幽州刺史王浚与汉赵作战。公元312年，受王浚之命，率领其弟段匹、段文鸯、堂弟段末柸攻打汉赵，与石勒战于襄国（今河北邢台），结果惨败，于是与石勒和谈退兵，从此段部鲜卑归附石勒。

【译文】

刘琨擅长招揽远方的人，但却不擅长安抚他们，一天之内，虽然归附的有几千人，但离去的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永嘉五年（311年）冬季十二月，刘琨派遣儿子刘遵向代公拓跋猗卢请求援兵，又派遣同族人高阳内史刘希在中山聚集军队，幽州所属的代郡、上谷、广宁地区的百姓大多都归附于他，数量达三万人之多。王浚大怒，于是派遣燕相胡矩指挥各路军队，与辽西公段疾陆眷一起攻打刘希，将他斩杀，并掠夺驱赶着三个郡的男女离开。段疾陆眷是段务勿尘的儿子。

【原文】

六年冬十二月，广平游纶、张豺拥众数万据苑乡，受王浚假署；石勒遣夔安、支雄等七将攻之，破其外垒[1]。浚遣督护王昌帅诸军及辽西公段疾陆眷，疾陆眷弟匹、文鸯，从弟末柸部众五万攻勒于襄国[2]。

【注文】

[1]游纶（lún）（？—314年）：广平（今河北鸡泽）人，曾据守苑乡（今河北任县北），接受王浚任命的官职。后向石勒请求投降。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石勒讨伐王浚，因他的哥哥游统当时在范阳（今河北涿州），害怕他泄露军机，于是将他杀死。　　苑乡：地名，今河北任县北。　　张豺（？—349）：十六国时期后赵大臣。历任戎昭将军、吏部尚书、镇军大将军、太保、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等职。公元349年，他拥立十岁的石世为帝，独揽大权。不久，彭城王石遵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讨伐，张豺兵败，被诛灭三族。　　假（jiǎ）署：正式任命官职前暂时代理。　　夔（kuí）安（？—340年）：十六国时后赵官吏。初与石勒结为十八骑群盗，石勒建立后赵政权后，被任命为左司马。曾帮助石勒向河北地区发展势力。石虎继位后，被授予左仆射、侍中、太尉等职。　　支雄：十六国时后赵官吏。月支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后赵龙骧大将军、大司空等职务。

[2]王昌：生卒年不详，王浚部将，担任督护。　　匹：即段匹（？—321年），西晋段部鲜卑首领。西晋末，其父段务勿尘受封辽西公、大单于，他被封为左贤王、假抚军大将军。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他与刘琨结盟，共讨石勒。后领幽州刺史，封渤海公。其间，因族内诸首领长期互相攻杀，力量逐渐削弱。建武二年（318年），他杀掉刘琨，又多次被石勒、石虎打败，最后投降。后谋划反叛，事情泄露而被杀。　　文鸯：即段文鸯（？—321年），段疾陆眷之弟，段氏家族中最勇敢的战士。　　末柸：即段末柸（？—325年），十六国时段部鲜卑首领，辽西公。段疾陆眷、段匹的堂兄弟，前任首领段涉复辰的堂侄。公元312年，他随段疾陆眷攻打汉赵，与石勒战于襄国（今河北邢台），结果兵败被俘。后段疾陆眷与石勒达成和解而被释放。公元318年，段疾陆眷去世，因他的儿子年龄尚小，段涉复辰宣布自己继位。不久，他宣称段匹将率兵夺位，乘虚袭杀段涉复辰，自称单于，不久再称幽州刺史。其后主要与段匹对立，相互攻击。　　襄国：地名，今河北邢台。后赵建国后，曾以此为首都。

【译文】

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冬季十二月，广平人游纶、张豺拥众几万人据守在苑乡，接受王浚任命的官职；石勒派遣夔安、支雄等七位将领率军攻打他们，攻破了苑乡的外围营垒。王浚派遣督护王昌率领各路军队与辽西公段疾陆眷，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段文鸯，堂弟段末柸共五万军队在襄国攻打石勒。

【原文】

疾陆眷屯于渚阳，勒遣诸将出战，皆为疾陆眷所败[1]。疾陆眷大造攻具，将攻城。勒众甚惧。勒召将佐谋之曰：“今城堑未固，粮储不多，彼众我寡，外无救援。吾欲悉众与之决战，何如？”诸将皆曰：“不如坚守以疲敌，待其退而击之。”张宾、孔苌曰：“鲜卑之种，段氏最为勇悍，而末柸尤甚，其锐卒皆在末柸所[2]。今闻疾陆眷刻日攻北城，其大众远来，战斗连日，谓我孤弱不敢出战，意必懈惰[3]。宜且勿出，示之以怯，凿北城为突门二十余道，俟其来至，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冲末柸帐，彼必震骇，不暇为计，破之必矣。末柸败，则其余不攻而溃矣。”勒从之，密为突门[4]。既而疾陆眷攻北城，勒登城望之，见其将士或释仗而寝，乃命孔苌督锐卒自突门出击之，城上鼓噪以助其势[5]。苌攻末柸帐，不能克而退。末柸逐之，入其垒门，为勒众所获。疾陆眷等军皆退走。苌乘胜追击，枕尸三十余里，获铠马五千匹[6]。疾陆眷收其余众，还屯渚阳。

【注文】

[1]渚（zhǔ）阳：地名，今河北邢台东北。

[2]张宾（？—322年）：十六国时后赵大臣。字孟孙，赵郡（今河北高邑）人。谋略过人，曾辅助石勒建立后赵政权，并订立各种制度，被任命为大执法，专总朝政，地位在群臣之上。他一生为官清廉，谦虚谨慎，任人唯贤，礼贤下士，深得后赵主和大臣的尊重。死后追封为散骑常侍、右光禄大夫。　　孔苌（cháng）：十六国时后赵大臣，生卒年不详。他是石勒心腹大将，骁勇善战，屡立战功。曾在永嘉之乱时劝石勒处死俘虏的晋室王公，先后与刘琨、鲜卑拓跋部、段氏以及诸多民变者争战，为石勒立足河北做出贡献。

[3]刻日：约定日期。

[4]帐：即营帐。古代军队驻扎时，把战车排列着围起来形成营垒，以防止敌人袭击。营垒开口处是营门。魏晋时，军队作战，通常要在宿营地周围构筑环形防御工事，形成以堑壕围墙为主体工程的营垒。在山地及不易取土的地区，则筑木栅或车垒为营。　　突门：用来向敌人突然发起冲锋的暗门。

[5]释仗：放下兵器。　　鼓噪：是指鸣鼓喧哗，喧闹，起哄。擂鼓，呐喊。

[6]垒门：军营的正门。　　枕尸：形容尸骸狼藉。

【译文】

段疾陆眷屯兵于渚阳，石勒派遣众位将领出城交战，都被段疾陆眷打败。段疾陆眷制造了大量攻城用具，将要攻城。石勒部众非常恐惧。石勒召集部将、佐吏商议说：“现在城池不坚固，粮食储备不多，敌众我寡，城外没有救兵。我打算倾巢出动与他们决战，大家认为怎么样？”众将领都说：“不如坚守城池使敌人疲惫，等到他们撤退的时候再进攻他们。”张宾、孔苌说：“在鲜卑部族当中，段氏最为勇猛强悍，而段末柸尤其厉害，鲜卑的精锐士卒都在段末柸处。现在听说段疾陆眷几天之内就要攻打北城，他的军队远道而来，又连日作战，一定认为我们势孤力弱而不敢出城交战，斗志一定懈怠。我们应当暂时不要出城迎战，而要向敌人表现出胆怯，同时在北城墙上凿开二十多个突门通道，等他们来到，列阵未稳，突袭他们，直冲段末柸的营帐，敌方一定震惊，来不及制定对策，必定能将他们击溃。段末柸失败，其余的敌人就不攻自破了。”石勒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秘密开凿暗门通道。不久段疾陆眷率军攻打北城，石勒登上城楼瞭望，看见段疾陆眷的将士有的放下武器睡觉，于是下令孔苌率领精锐士兵由突门出城进攻敌军，城上擂鼓呐喊助势。孔苌进攻段末柸的营帐，攻打不下退了回来。段末柸追赶孔苌，进入石勒营垒的军门，被石勒的军队擒获。段疾陆眷等人的军队则全都撤退。孔苌乘胜追击，杀得敌人横尸三十多里，缴获铠甲战马五千匹。段疾陆眷收拾残兵，退回到渚阳屯守。

【原文】

勒质末柸，遣使求和于疾陆眷，疾陆眷许之。文鸯谏曰：“今以末柸一人之故而纵垂亡之虏，得无为王彭祖所怨，招后患乎[1]！”疾陆眷不从，复以铠马金银赂勒，且以末柸三弟为质而请末柸。诸将皆劝勒杀末柸，勒曰：“辽西鲜卑健国也，与我素无仇雠，为王浚所使耳。今杀一人而结一国之怨，非计也。归之必深德我，不复为浚用矣。”乃厚以金帛报之，遣石虎与疾陆眷盟于渚阳，结为兄弟。疾陆眷引归，王昌等不能独留，亦引兵还蓟[2]。勒召末柸，与之燕饮，誓为父子，遣还辽西[3]。末柸在涂，日南向而拜者三，由是段氏专心附勒，王浚之势遂衰[4]。

【注文】

[1]质：人质。　　垂亡：即将灭亡。　　王彭祖：即王浚，字彭祖。古人常以字称呼其人。

[2]健国：强国。　　仇雠（chóu）：仇敌，仇人，冤家对头。　　帛：在古代，绢帛和铜钱一样，能作为货币，流通使用。

[3]燕饮：即指聚会在一起喝酒吃饭，燕通“宴”。

[4]涂：通“途”，道路。

【译文】

石勒把俘虏的段末柸当作人质，派遣使者向段疾陆眷求和，段疾陆眷表示同意。段文鸯劝谏说：“现在因为段末柸一个人的缘故而放走了濒临灭亡的敌人，这样做必将受到王浚的怨恨，招来后患啊！”段疾陆眷不听，又用铠甲马匹金银贿赂石勒，并且用段末柸的三弟作人质请求换回段末柸。众将领都劝石勒杀了段末柸，石勒说：“辽西鲜卑是个强国，与我一向没有怨仇，不过是受王浚的指使罢了。现在杀了一个人而与一个国家结下怨仇，这不是好的做法。如果放他回去，一定会非常感激我，不会再听命于王浚了。”于是用丰厚的黄金绸缎来回馈段疾陆眷，并派石虎同段疾陆眷在渚阳结盟，结拜为兄弟。段疾陆眷率领军队回去，王昌等人不能单独支撑，于是也率兵返回蓟城。石勒召见段末柸，设宴对饮，发誓情同父子，后遣送回辽西。段末柸在返回途中，每天朝南遥拜三次，从此段氏一心一意依附于石勒，王浚的势力逐渐衰弱。

【原文】

游纶、张豺请降于勒。勒攻信都，杀冀州刺史王象[1]。浚复以邵举行冀州刺史，保信都[2]。

【注文】

[1]信都：地名，今河北冀州旧城。　　王象（？—312年）：晋朝官员，曾任北冀州刺史，被石勒攻杀。

[2]邵举：生卒年不详，冀州刺史王象被石勒攻杀后，被王浚任命为代理刺史。

【译文】

游纶、张豺向石勒请求投降。石勒率军攻打信都，杀死冀州刺史王象。王浚重新委任邵举代理冀州刺史，防守信都。

【原文】

愍帝建兴元年夏四月，石勒使石虎攻邺，邺溃，刘演奔廪丘[1]。刘琨复以刘演为兖州刺史，镇廪丘。

【注文】

[1]刘演：生卒年不详，字始仁，初为西晋太尉掾，后转尚书郎。洛阳陷落后，投奔叔父刘琨，担任辅国将军、魏郡太守。先后与石勒、石虎交战，兵败后投奔段文鸯，被杀。　　廪丘：地名，今山东郓城西北。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夏季四月，石勒派石虎攻打邺城，邺城陷落，刘演逃奔廪丘。刘琨又让刘演担任兖州刺史，镇守廪丘。

【原文】

石勒攻李恽于上白，斩之。王浚复以薄盛为青州刺史[1]。

【注文】

[1]上白：地名，今河北威县东。　　薄盛：生卒年不详。三国曹魏时期“代州乌桓”薄氏的后裔，西晋末年代州“乌桓突骑”将领，“乞活军”首领之一。曾接受王浚任命的青州刺史之职，后降于石勒。

【译文】

石勒在上白攻打并斩杀李恽。王浚又任命薄盛为青州刺史。

【原文】

王浚使枣嵩督诸军屯易水，召段疾陆眷，欲与之共击石勒[1]。疾陆眷不至。浚怒，以重币赂拓跋猗卢，并檄慕容廆等共讨疾陆眷。猗卢遣右贤王六修将兵会之，为疾陆眷所败[2]。

【注文】

[1]易水：河流名。在今河北西部，源出今河北易县西南。因燕太子丹送荆轲刺秦于此作别，高渐离击筑，荆轲合着音乐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而名扬天下。

[2]六修：即拓跋六修（？—316年），拓跋鲜卑首领拓跋猗卢长子。西晋末年曾多次率军援救并州刺史刘琨，大败刘粲。拓跋猗卢称代王后，内部发生混乱，他率军杀死拓跋比延及拓跋猗卢，但不久便被族弟拓跋普根擒杀。

【译文】

王浚派遣枣嵩指挥各军驻扎在易水，征召段疾陆眷，打算同他一起攻打石勒。段疾陆眷没有响应。王浚恼羞成怒，用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且向慕容廆等人传送檄文共同讨伐段疾陆眷。拓跋猗卢派遣右贤王拓跋六修率兵与王浚会合，被段疾陆眷击败。

【原文】

五月，石勒使孔苌击定陵，杀田徽；薄盛帅所部降勒[1]。山东郡县，相继为勒所取。汉主聪以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2]。乌桓亦叛王浚，潜附于勒[3]。

【注文】

[1]定陵：地名，今河南舞阳北。

[2]征东大将军：武官名号。始置于曹操，与征西、征南、征北合称“四征将军”，权力很大。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征东将军中资深者加为“征东大将军”。

[3]乌桓：亦作“乌丸”“古丸”“乌延”，为古代东胡系民族之一。语言与鲜卑相同，属东胡语言的分支。秦汉之际，乌桓活动于饶乐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一带。东邻高句丽，西连匈奴，鲜卑居北，南与幽州刺史所部相接。魏晋以后，乌桓与其他诸族错居杂处，民族成分发生变化，形成所谓“杂胡”。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五月，石勒派遣孔苌攻打定陵，杀死田徽。薄盛率领部众投降石勒。山东的郡县，相继被石勒攻取。汉主刘聪任命石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人也反叛王浚，暗中归附石勒。

【原文】

冬十一月，王浚以其父字处道，自谓应“当涂高”之识，谋称尊号[1]。前勃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司空掾高柔切谏，浚皆杀之[2]。燕国霍原，志节清高，屡辞征辟[3]。浚以尊号事问之，原不答。浚诬原与群盗通，杀而枭其首。于是士民骇怨，而浚矜豪日甚，不亲政事，所任皆苛刻小人，枣嵩、朱硕贪横尤甚[4]。北州谣曰：“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枣郎[5]。”调发殷烦，下不堪命，多叛入鲜卑。从事韩咸监护柳城，盛称慕容廆能接纳士民，欲以讽浚；浚怒，杀之[6]。

【注文】

[1]字：在古代，“字”往往是名的解释和补充，与“名”相表里。名是幼时所起，供长辈呼唤。男子成人后，要举行冠礼，这标志着要出仕，走入社会，这时就要取字，供朋友呼唤。　　应（yìng）：感应；应验。　　当（dāng）涂高：汉代谶（chèn）书中的隐语。“当涂高”本意是“路上方的高台”，实指三国时魏国。此谶语即表达魏将代汉之意。王浚亦想借用这个谶语图谋称帝。

[2]刘亮（？—313年）：曾任勃海太守。公元313年，因劝阻王浚称帝而被杀。　　王抟（tuán）（？—313年）：曾任北海太守。公元313年，因劝阻王浚称帝而被杀。　　掾（yuàn）：原意辅助，后为副官佐吏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高柔（？—313年）：曾任司空掾。公元313年，因劝阻王浚称帝而被杀。

[3]霍原（？—313年）：字休明，燕国广阳（今北京房山）人。从小就有主见，叔父犯下死罪，他代替入狱，备受酷刑，使叔父获免。王浚想占据幽州谋反，逼他为其策划，誓死不从，最终被杀。　　征辟：即征召名望显赫的人士出来做官，皇帝征召称“征”，官府征召称“辟”。这是选拔人才的一种制度，其意义在于通过皇帝征聘和高官辟除的方式给予应征者以特殊礼遇，可以使得一些本不愿为官的名士加入统治阶层中来。

[4]矜豪：狂妄自大。　　朱硕（？—314年）：字丘伯。曾仕王浚，为官贪婪骄横，后被石勒杀死。

[5]北州：此指幽州。　　朱丘伯：即朱硕。　　囊（náng）：口袋。　　枣郎：枣嵩是王浚的女婿，故称枣郎。

[6]韩咸（？—313年）：曾任从事。王浚狂妄自大，他进行规劝，被杀害。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冬季十一月，王浚因为他的父亲字处道，自认为应验了“当涂高”的谶语，图谋称帝。前勃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司空掾高柔恳切劝谏，王浚把他们都杀了。燕国人霍原，志气节操清明高尚，屡次辞让朝廷赐予的官爵。王浚向他询问称帝的事情，霍原没有回答。王浚于是诬陷霍原与盗贼勾结，将他杀害并悬首示众。于是士兵、百姓惊骇怨恨，但王浚越发狂妄自大，不亲理政事，所任用的都是苛刻的小人，枣嵩、朱硕贪婪骄横更加严重。当时幽州的民谣说：“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枣郎。”王浚调遣征发频繁，百姓已无力负担，大多反叛投靠鲜卑。从事韩咸监护柳城，大力称赞慕容廆能够接待收留百姓，想来规劝王浚；王浚恼怒，杀了他。

【原文】

浚始者唯恃鲜卑、乌桓以为强，既而皆叛之。加以蝗旱连年，兵势益弱。石勒欲袭之，未知虚实，将遣使觇之[1]。参佐请用羊祜、陆抗故事，致书于浚[2]。勒以问张宾，宾曰：“浚名为晋臣，实欲废晋自立，但患四海英雄莫之从耳。其欲得将军，犹项羽之欲得韩信也[3]。将军威振天下，今卑辞厚礼折节事之，犹惧不信，况为羊、陆之亢敌乎[4]！夫谋人而使人觉其情，难以得志矣。”勒曰：“善[5]。”十二月，勒遣舍人王子春、董肇多赍珍宝，奉表于浚曰：“勒本小胡，遭世饥乱，流离屯厄，窜命冀州，窃相保聚以救性命[6]。今晋祚沦夷，中原无主；殿下州乡贵望，四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复谁[7]？勒所以捐躯起兵，诛讨暴乱者，正为殿下驱除尔。伏愿殿下应天顺人，早登皇祚[8]。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心，亦当视之如子也。”又遗枣嵩书，厚赂之[9]。

【注文】

[1]觇（chān）：窥探，侦察。

[2]参佐：部下；僚属。　　羊祜（hù，221—278年）：西晋开国元勋。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博学能文，曾拒绝曹爽和司马昭的多次征辟。司马昭建五等爵制时，因功封为钜（jù）平子，与荀勖（xù）共掌机密。晋代魏后司马炎有吞吴之心，于是命令他坐镇襄阳（今湖北襄阳），屯田兴学、缮甲训卒、广为戎备，做好伐吴的准备。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因病去世。　　陆抗（226—274年）：三国时东吴名将。字幼节，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陆逊（xùn）次子。二十岁时为建武校尉，后历任立节中郎将、镇军将军等职务。孙皓为帝，任镇军大将军，驻守乐乡（今湖北江陵西南）。公元272年，率军击退晋将羊祜进攻，并攻杀叛将西陵督步阐。后拜大司马、荆州牧。　　故事：此指羊祜、陆抗的前例。羊祜是西晋大将，而陆抗是东吴大将。两人率兵在边境对峙时，不是横眉冷对，以兵戎相见，而是彼此都想以恩德征服对方，所以双方将士在交往中，总是彬彬有礼，很讲信义。

[3]将军：此指石勒。

[4]折节：降低自己身份，屈己下人。

[5]善：表示应诺，对、好之意。

[6]王子春：十六国时后赵官吏，生卒年不详，曾任舍人一职。　　董肇：十六国时后赵官吏，生卒年不详，曾任舍人。　　赍（jī）：携带，带着。　　胡：古人对除了汉人以外部族的称呼，通常是指中国北方以及西方的游牧民族，主要包括匈奴、鲜卑、氐、羌、吐蕃、突厥、蒙古、契丹、女真等民族，带有藐视的意义。　　屯厄：亦作“屯阨”，危难、困苦的意思。

[7]祚（zuò）：此指帝位。　　沦夷：衰微；沦落。

[8]伏愿：俯伏的希望，表示愿望的敬辞。多作奏疏用语。

[9]遗（wèi）：送交；交付。

【译文】

王浚最初只是依仗着鲜卑人、乌桓人的军事力量而强大，不久他们都叛离了王浚。加上连年的蝗灾旱灾，军队的力量更加衰弱。石勒想要出兵袭击他，但不知虚实，打算派遣使者前去侦察。参佐请求参照羊祜、陆抗的前例，给王浚去信。石勒问张宾，张宾说：“王浚名义上是晋朝的臣子，实际上想要废掉晋朝自立为帝，只是顾虑四海的英雄没有谁来跟随他罢了。他想要得到将军，就好像项羽想得到韩信一样。将军威震天下，现在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低眉折腰地侍奉他，还怕他不信，何况要建立羊、陆之间那种对等的关系呢！实施计谋而使人觉察到了真情，就很难成功了。”石勒说：“好。”建兴元年（313年）十二月，石勒派遣舍人王子春、董肇带上丰厚的礼物，向王浚上表说：“我原本是个小小的胡人，因遭遇饥馑纷乱，流浪困顿，逃命到冀州，私下里与人相聚互保来挽救性命，而今晋朝国运沦丧，中原无主；殿下是本州乡里尊贵的名门望族，为四海所景仰，做帝王的人，不是您还有谁呢？我之所以率军起兵，诛杀讨伐暴乱之徒，正是为殿下驱除这些乱臣贼子。希望殿下能上应天心下顺民意，早登帝位。我尊奉拥戴殿下如同天地父母，殿下明察我的心意，也应当把我当作儿子来看待。”又给枣嵩去信，用厚礼贿赂他。

【原文】

浚以段疾陆眷新叛，士民多弃已去，闻勒欲附之，甚喜。谓子春曰：“石公一时英杰，据有赵、魏，乃欲称藩于孤，其可信乎？”子春曰：“石将军才力强盛，诚如圣旨[1]。但以殿下中州贵望，威行夷夏，自古胡人为辅佐名臣则有矣，未有为帝王者也[2]。石将军非恶帝王不为而让于殿下，顾以帝王自有历数，非智力之所取，虽强取之，必不为天人之所与故也[3]。项羽虽强，终为汉有。石将军之比殿下，犹阴精之与太阳，是以远鉴前事，归身殿下，此乃石将军之明识，所以远过于人也，殿下又何怪乎[4]？”浚大悦，封子春、肇皆为列侯，遣使报聘，以厚币酬之[5]。

【注文】

[1]圣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时皇帝下的命令或发表的言论，是中国古代帝王权力的展示和象征。

[2]夷夏：夷狄与华夏的并称，古代常以指中国境内的各族人民。

[3]顾：表示轻微的转折，相当于“而”、“不过”。

[4]阴精：指月亮。

[5]报聘：派使臣回访他国。

【译文】

王浚因为段疾陆眷刚刚反叛，士人百姓大多抛弃他而去，听说石勒想要归附于他，十分高兴。于是对王子春说：“石勒是一代英雄豪杰，占据赵、魏地区，想向我称臣，他可信吗？”王子春回答说：“石勒很有才能，军事力量强大，确实如您说的那样。但是由于您是中原尊贵的名门望族，威信遍及夷人、华人地区，自古以来胡人做辅佐君主的著名大臣是有先例的，但没有做帝王的。石勒不是厌恶帝王的位置不做而推让给陛下，而是因为帝王自有天道气数，不是智谋力量所能取得的，即使强行夺取了它，也一定不会被上天和百姓所承认。项羽虽然强大，但天下终归汉朝所有。石勒与您相比，犹如月亮和太阳，所以鉴于往事，归附于您，这是石勒的远见卓识，也是远远超过他人之处，您又有什么奇怪呢？”王浚十分高兴，把王子春、董肇都封为列侯，派遣使者回访，用重金酬谢石勒。

【原文】

游纶兄统为浚司马，镇范阳，遣使私附于勒[1]。勒斩其使以送浚。浚虽不罪统，益信勒为忠诚，无复疑矣。

【注文】

[1]统：即游统（？—314年），广平（今河北鸡泽）人，游纶的哥哥，曾任王浚司马。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石勒攻破幽州，以事主不忠而将他处死。　　范阳：地名，今河北涿州。

【译文】

游纶的哥哥游统担任王浚的司马，镇守范阳，他派遣使者私下里归附石勒。石勒杀了他的使者送给王浚。王浚虽然不怪罪游统，但越发相信石勒忠诚，不再怀疑他了。

【原文】

二年春正月壬辰，王子春等及王浚使者至襄国，石勒匿其劲卒精甲，羸师虚府以示之，北面拜使者而受书[1]。浚遗勒麈尾，勒阳不敢执，悬之于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见王公，见其所赐，如见公也[2]。”复遣董肇奉表于浚，期以三月中旬亲诣幽州奉上尊号，亦修笺于枣嵩，求并州牧、广平公[3]。

【注文】

[1]羸（léi）：瘦弱。　　北面：指称臣于人。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见君主则面朝北，所以对人称臣为北面。

[2]麈（zhǔ）尾：麈，古书上指鹿一类的动物，其尾可做拂尘。晋朝王公喜爱手持麈尾，把它作为一种表示威仪的饰物。并且只有善于清谈的大名士，才有执麈尾的资格，这是士族门阀身份的象征。　　阳：古同“佯”，假装。

[3]期（qī）：规定的时间，或一段时间。

【译文】

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春季正月壬辰（二十二日），王子春等人和王浚的使者抵达襄国，石勒把他的精锐部队和优良铠甲都藏了起来，留下老弱残兵和空空如也的府库让他们看，面朝北方跪拜使者，接受王浚的书信。王浚赠送石勒一把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拿，将它悬挂在墙壁上，早晚向它下拜，说：“我虽然没有见到主公王浚，但见到他所赐予的赠物，就好像见到他一样。”石勒再次派董肇向王浚送上表文，约定三月中旬亲自去幽州献上皇帝尊号，同时也修书给枣嵩，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原文】

勒问浚之政事于王子春，子春曰：“幽州去岁大水，人不粒食，浚积粟百万，不能赈赡[1]。刑政苛酷，赋役殷烦，忠贤内离，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将亡，而浚意气自若，曾无惧心。方更置立台阁，布列百官，自谓汉高、魏武不足比也[2]。”勒抚几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者还蓟，具言石勒形势寡弱，款诚无二[3]。浚大悦，益骄怠，不复设备。

【注文】

[1]粟（sù）：古代泛称谷类。　　赈赡（zhèn shàn）：以财物周济。

[2]汉高：即汉高祖刘邦。　　魏武：即魏武帝曹操。

[3]几（jī）：低矮的桌案。　　款诚：忠诚；真诚。

【译文】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王子春说：“幽州去年发了大水，百姓没有粮食吃，王浚囤积了一百万担谷米，却不赈济百姓。刑罚政令苛刻残酷，赋税徭役征发频繁，忠臣贤士离心于内，少数民族反叛于外。人们都知道他要灭亡了，而他还傲然自得，毫无戒惧之心。又修建亭台楼阁，设置文武百官，自认为汉高祖刘邦、魏武帝曹操都不如他。”石勒拍着桌案笑着说：“王浚真的可以擒获了！”王浚的使者回到蓟城，都说石勒形单势弱，忠心不二。王浚大喜，越发骄傲懈怠，不再设防。

【原文】

二月，石勒纂严，将袭王浚，而犹豫未发[1]。张宾曰：“夫袭人者，当出其不意。今军严经日而不行，岂非畏刘琨及鲜卑、乌桓为吾后患乎[2]？”勒曰：“然。为之奈何？”宾曰：“彼三方智勇无及将军者，将军虽远出，彼必不敢动，且彼未谓将军便能悬军千里取幽州也[3]。轻军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虽有心，比其谋议出师，吾已还矣[4]。且刘琨、王浚虽同名晋臣，实为仇敌。若修笺于琨，送质请和，琨必喜我之服，而快浚之亡，终不救浚而袭我也。用兵贵神速，勿后时也[5]。”勒曰：“吾所未了，右侯已了之，吾复何疑[6]！”遂以火宵行，至柏人，杀主簿游纶，以其兄统在范阳，恐泄军谋故也[7]。遣使奉笺送质于刘琨，自陈罪恶，请讨浚以自效[8]。琨大喜，移檄州郡，称：“已与猗卢方议讨勒，勒走伏无地，求拔幽都以赎罪。今便当遣六修南袭平阳，除僭伪之逆类，降知死之逋羯，顺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积诚灵佑之所致也[9]！”

【注文】

[1]纂（zuǎn）严：军队整装、戒备。类似于现在的戒严。

[2]经日：终日；从早到晚。

[3]悬军：深入敌方的孤军。

[4]轻军：人数不多、轻装疾行的部队。　　藉（jiè）使：假使。　　比：及，等到。

[5]兵贵神速：成语，表示用兵贵在行动迅速，出自《孙子》：“兵之情主速。”　　后时：失时；不及时。

[6]右侯：此指张宾。

[7]柏（bǎi）人：地名，今河北柏乡南。

[8]自效：意为愿为别人或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或生命。

[9]移檄：发布文告晓示。“移”（行文于不相统属的官署间，多用于晓谕或责备），“檄”（古代官府多用于征召或声讨）本是两种官方文书，后合称为移檄。　　平阳：地名，今山西临汾西南。　　僭（jiàn）伪：窃取帝位。过去常称割据一方的非正统的王朝政权为僭伪。　　逋（bū）：逃亡。　　曩（nǎng）年：往年；以前。

【译文】

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二月，石勒戒严，将要出征讨伐王浚，而犹豫不决始终没有发兵。张宾说：“出兵袭击，应当出其不意。现在军队戒严整整一日而不出发，是不是害怕刘琨和鲜卑、乌桓会成为我们的后患呢？”石勒说：“是的。怎么办呢？”张宾说：“他们三方的智谋和勇敢都没有超过将军的，将军虽然远行，他们一定不敢擅自行动，况且他们不认为将军能够孤军深入，千里夺取幽州。军队轻装往返，不超过二十日，假使他们有这样的想法，等到他们商议好出兵，我们已经回来了。况且刘琨、王浚虽然在名义上同是晋朝的臣属，但实际上却是仇敌。如果写信给刘琨，送去人质请求和解，刘琨对我们的臣服一定很高兴，而对王浚的灭亡感到痛快，绝对不会援救王浚而袭击我们。用兵贵在神速，请您不要耽误了时间。”石勒说：“我不明白的，你已经明白，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于是举着火把连夜行军，到达柏人，杀了主簿游纶，因为他的哥哥游统在范阳，害怕他泄露军机。又派遣使者向刘琨呈上书信送来人质，自述罪恶，请求为讨伐王浚而效力。刘琨十分高兴，向各州郡发出檄文，声称：“我正在同拓跋猗卢商议讨伐石勒一事，石勒走投无路，请求攻取幽州来赎罪。现在就应当派遣拓跋六修南下袭击平阳，铲除窃取帝位的叛逆之徒，降服自知该死的在逃羯人，顺应天意和民心，辅佐尊奉皇家，这是往年积累诚意和神灵保佑的结果！”

【原文】

三月，勒军达易水，王浚督护孙纬驰还白浚，将勒兵拒之，游统禁之。浚将佐皆曰：“胡贪而无信，必有诡计。请击之！”浚怒曰：“石公来，正欲奉戴我耳。敢言击者斩！”众不敢复言。浚设飨以待之。壬申，勒晨至蓟，叱门者开门[1]。犹疑有伏兵，先驱牛羊数千头，声言上礼，实欲塞诸街巷。浚始惧，或坐或起。勒既入城，纵兵大掠，浚左右请御之，浚犹不许。勒升其听事，浚乃走出堂皇，勒众执之[2]。勒召浚妻，与之并坐，执浚立于前。浚骂曰：“胡奴调乃公，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台，手握强兵，坐观本朝倾覆，曾不救援，乃欲自尊为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奸贪，残虐百姓，贼害忠良，毒遍燕土，此谁之罪也[3]？”使其将王洛生以五百骑先送浚于襄国[4]。浚自投于水，束而出之，斩于襄国市[5]。

【注文】

[1]孙纬：生卒年不详。王浚部将，任督护，曾抵抗石勒。　　门者：守门人。

[2]听事：也作“厅事”，多指官署中的大厅。后亦指私宅大厅。　　堂皇：特指官吏治事的厅堂。

[3]元台：指三台星中的上阶二星，象征三公之位。故以“元台”比喻皇帝。

[4]王洛生：生卒年不详，石勒部将。

[5]市：此指襄国城的街市。

【译文】

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三月，石勒的军队到达易水，王浚督护孙纬派人飞马禀报王浚，同时将要率军抵抗，游统严禁他擅自行动。王浚的部将们都说：“胡人贪婪而没有信义，一定有诡计。请率军攻打他们！”王浚生气地说：“石勒前来，是想尊奉拥戴我。敢说攻打的人立即斩首！”群臣们不敢多言。王浚安排好筵席等待石勒。壬申（初三日），石勒早晨到达蓟城，呵斥守门人开门。石勒为防止设有伏兵，先赶着几千头牛羊入城，声称是献上礼物，实际上是想堵塞各条街巷。王浚这才开始恐惧，坐立不安。石勒入城之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王浚身边的人请求抵御石勒，王浚还不允许。石勒登上王浚的中庭，王浚才从堂屋中走出来，石勒的部下抓住了他。石勒召来王浚的妻子，同她并肩坐着，押着王浚站在前面。王浚骂道：“胡奴欺骗调戏我，为什么这样凶狠忤（wǔ）逆！”石勒说：“你的地位在百官之上，手握强兵，却坐视晋朝灭亡，不去救援，还想自封为天子，这不是凶狠忤逆吗！又委任奸佞贪婪的小人，残酷虐待百姓，陷害忠良，流毒遍及燕地，这是谁的罪恶？”派他的部将王洛生率领五百名骑兵先把王浚押送回襄国。王浚投水自杀未遂，士兵们用绳索捆住他拉出，在襄国的街市上把他斩首。

【原文】

勒杀浚麾下精兵万人[1]。浚将佐等争诣军门谢罪，馈赂交错。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独不至，勒召而让之曰：“王浚暴虐，孤讨而诛之，诸人皆来庆谢，二君独与之同恶，将何以逃其戮乎[2]！”对曰：“宪等世仕晋朝，荷其荣禄，浚虽凶粗，犹是晋之藩臣，故宪等从之，不敢有贰[3]。明公苟不修德义，专事威刑，则宪等死自其分，又何逃乎！请就死。”不拜而出。勒召而谢之，待以客礼。绰，勖之孙也[4]。勒数朱硕、枣嵩等以纳贿乱政，为幽州患，责游统以不忠所事，皆斩之[5]。籍浚将佐亲戚家赀，皆至巨万，惟裴宪、荀绰止有书百余袟，盐米各十余斛而已[6]。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以宪为从事中郎，绰为参军。分遣流民各还乡里。勒停蓟二日，焚浚宫殿，以故尚书燕国刘翰行幽州刺史，戍蓟，置守宰而还[7]。孙纬遮击之，勒仅而得免[8]。

【注文】

[1]麾（huī）：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常用“麾下”代称部下。

[2]从事中郎：官名。东汉大将军、车骑将军僚属，参与谋议。三国、魏晋南北朝沿置。职掌各异，或主官吏，或掌诸曹，或掌机密。　　荀绰：字彦舒，生卒年不详，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西晋开国元勋荀勖之孙。晋怀帝时历仕下邳（pī）太守、司空从事中郎。未能南渡而滞留在北方，任职于幽州刺史王浚，后为石勒所用，为参军。他正直清廉、学识渊博，是西晋末年著名的文人，著有《晋后略》《九州记》等。

[3]荷（hè）：承受；承蒙。　　藩臣：藩王的臣子。藩王是指拥有封地或封国的亲王或郡王，一般拥有兵权，镇守一方。

[4]勖：即荀勖（？—289年），字公曾，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曾为曹魏大将军曹爽掾。曹爽被杀后，改任安阳令、骠骑从事中郎、廷尉正。后与裴秀、羊祜共掌机密。博学多才，曾和贾充一起修订法令。

[5]数（shǔ）：责备、数落。

[6]籍：没收。　　赀（zī）：同“资”，财货。　　巨万：形容数目之多。　　袟（zhì）：古同“帙”，书；书的卷册、卷次。

[7]刘翰：生卒年不详。西晋燕国人，王浚任命其为尚书。后归附石勒，代理幽州刺史。　　守宰：指地方长官。

[8]遮击：截击之意。

【译文】

石勒屠杀了王浚手下的精锐士兵一万人。王浚的部将参佐等争相到石勒军门认罪，馈赠和贿赂往来不绝。唯独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没有去，石勒把他们召来责备说：“王浚暴虐，我讨伐并诛杀了他，大家都来庆贺认罪，唯独二位要与王浚一同做恶人，将如何逃避诛戮呢！”回答道：“我们世代在晋朝任职，接受朝廷赐予的荣耀和俸禄，王浚虽然凶狠粗暴，但还是晋朝的藩臣，所以我等跟随他，不敢有二心。您如果不修德仗义，专门依靠威势酷刑，那么我们死是自己的本分，又为什么要逃呢！你赶快把我们处死吧。”没有下拜就出去了。石勒召回他们赔礼道歉，用客人的礼节对待他们。荀绰是荀勖的孙子。石勒数落朱硕、枣嵩等人接受贿赂扰乱政令，成为幽州的祸患，斥责游统不忠于他所事奉的人，全都斩首。没收王浚部将参佐亲戚的家庭资产，都达到上万，唯独裴宪、荀绰只有书籍一百多套，盐、米各十多斛而已。石勒说：“我得到幽州不算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了你们二人。”任命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遣送流民各自回到乡里。石勒在蓟城停留二日，焚烧了王浚的宫殿，任命前尚书燕国人刘翰代理幽州刺史，戍守蓟城，任命完地方长官后返回襄国。孙纬在途中拦击，石勒仅仅自身幸免。

【原文】

勒至襄国，遣使奉王浚首献捷于汉，汉以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郡[1]。勒固辞，受二郡而已。

【注文】

[1]陕东：古地区名，即陕陌（今河南陕县西南）以东黄河下游地区。　　骠骑大将军：武官名。东汉置为临时统帅，统军出征，不常设。晋、南北朝时成为正式官号，相当于军队最高统帅，位高于骠骑将军，多为朝廷重臣的加官。

【译文】

石勒抵达襄国，派遣使者带着王浚的头颅向匈奴汉国献俘告捷，汉国任命石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加封十二个郡。石勒坚决辞让，只接受两个郡而已。

【原文】

初，王浚以邵续为乐陵太守，屯厌次[1]。浚败，续附于石勒，勒以续子乂为督护[2]。浚所署勃海太守东莱刘胤弃郡依续，谓续曰：“凡立大功，必仗大义。君晋之忠臣，奈何从贼以自污乎[3]！”会段匹磾以书邀续同归左丞相睿，续从之。其人皆曰：“今弃勒归匹，其如乂何？”续泣曰：“我岂得顾子而为叛臣哉！”杀异议者数人。勒闻之，杀乂。续遣刘胤使江东，睿以胤为参军，以续为平原太守。石勒遣兵围续，匹使其弟文鸯救之，勒引去[4]。

【注文】

[1]邵续（？—321年）：字嗣祖，魏郡安阳（今河南安阳西南）人。初为成都王司马颖参军，后为荀晞参军。当时北方各族战乱，晋王朝无力控制局势。他接受王浚任命，担任绥集将军、乐陵太守，驻军厌次（今山东阳信东），安抚流散的官吏士民。王浚被杀后，又依附于石勒。后归东晋，晋元帝司马睿时担任平原、乐安太守，右将军，冀州刺史，平北将军，假节等，封祝阿子。后兵败为石勒所杀。　　乐陵：郡名。东汉末年置，治所设在乐陵县（今山东乐陵）。西晋改为国，治所移至厌次县（今山东阳信东）。　　厌次：地名，今山东阳信东。

[2]（yì）：即邵（？—314年），邵续之子。石勒攻灭王浚后，任命他为督护。不久因其父亲邵续离开石勒转投段匹，而被石勒杀死。

[3]刘胤：字承胤，生卒年不详，东莱掖县（今山东莱州）人，曾被幽州刺史王浚任命为渤海太守。王浚战败后，转投冀州刺史邵续，并劝邵续归附司马睿。后被司马睿任命为参军、平南将军、江州刺史等。但他在职期间纵酒享乐，不理政事，聚敛财货，以私废公。后被郭默所杀。

[4]引去：引兵退去。

【译文】

当初，王浚任命邵续担任乐陵太守，屯军厌次。王浚被杀后，邵续依附于石勒，石勒任命邵续的儿子邵为督护。王浚所任命的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逃离本郡依附邵续，对邵续说：“凡是建功立业者，一定要依仗大义。您是晋朝的忠臣，为什么要跟随叛贼来玷污自己呢？”适逢段匹送书信来邀请邵续一同归附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听从了他的建议。他的僚属都说：“现在离开石勒而归附于段匹，那邵怎么办？”邵续哭着说：“我怎么能为了顾全儿子的性命而做叛臣呢！”于是杀掉几个持异议的人。石勒听到这个消息后，杀了邵。邵续派遣刘胤出使江东，司马睿任命刘胤为参军，任命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包围邵续，段匹派他的弟弟段文鸯援救邵续，石勒率兵离去。

【原文】

四年夏四月，石勒使石虎攻刘演于廪丘，幽州刺史段匹使其弟文鸯救之。虎拔廪丘，演奔文鸯军，虎获演弟启以归[1]。

【注文】

[1]启：即刘启，刘演之弟，生卒年不详。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夏季四月，石勒派石虎在廪丘攻打刘演，幽州刺史段匹派他的弟弟段文鸯来援救。石虎攻陷廪丘，刘演逃奔到段文鸯的军中，石虎俘获了刘演的弟弟刘启后就回去了。

【原文】

冬十一月，石勒围乐平太守韩据于坫城，据请救于刘琨[1]。琨新得拓跋猗卢之众，欲因其锐气以讨勒。箕澹、卫雄谏曰：“此虽晋民，久沦异域，未习明公之恩信，恐其难用。不若且内收鲜卑之余谷，外抄胡贼之牛羊，闭关守险，务农息兵，待其服化感义，然后用之，则功无不济矣[2]。”琨不从，悉发其众，命澹帅步骑二万为前驱，琨屯广牧，为之声援[3]。

【注文】

[1]乐平：东汉灵帝刘宏光和元年（178年）始置，因“南临乐安河，北接平林”而得名。治所设在坫（diàn）县（今山西昔阳西南），辖境约为今山西阳泉、平定、昔阳等地。　　韩据（？—318年）：曾任乐平太守、后将军。公元318年，他暗中谋划袭击段匹，结果事情泄露，被杀。　　坫城：地名，今山西昔阳西南。

[2]箕澹（？—316年）：一作姬澹，字世雅，西晋代（今河北蔚县东北）人，十六国时代国官吏。西晋时，任州从事。后与卫操、卫雄等人投奔鲜卑拓跋猗卢，四出征讨，筹谋划策，深得信任。拓跋猗卢被拓跋六修所杀后，部族大乱，他率晋人及乌丸数万人，转投晋并州刺史刘琨。后刘琨命其率军进攻石勒，兵败被杀。　　卫雄：字世远，代（今河北蔚县东北）人，西晋将领。西晋名臣卫操的侄子，生卒年不详。智勇双全，勇健多计谋。曾随卫操投奔拓跋猗卢，拜为将军，随从征战，多有战功，升任左将军，封云中侯，委为辅相。猗卢被拓跋六修所杀后，与箕澹率乌丸及汉人数万归附刘琨。后与石勒交战，兵败被杀。

[3]广牧：地名，今山西寿阳西北。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冬季十一月，石勒率军包围了驻扎在坫城的乐平太守韩据，韩据向刘琨求救。此时刘琨刚刚得到拓跋猗卢的部众，想要乘他们的锐气来讨伐石勒。箕澹、卫雄劝说道：“这些人虽然是晋朝的臣民，但长期沦落在异族地区，不了解您的恩德和信义，恐怕他们难以使用。不如暂且对内收取鲜卑人剩下的谷物，对外抄掠胡贼的牛羊，关闭城门，固守险要，发展农业生产，暂息兵事，等到他们接受教化，感悟到大义之后，再使用他们，那么功业没有不建立的。”但刘琨不听，把这些人全部召集起来，命令箕澹率领二万步兵、骑兵为先锋，刘琨屯军广牧，为他们做声援。

【原文】

石勒闻澹至，将逆击之。或曰：“澹士马精强，其锋不可当。不若且引兵避之，深沟高垒，以挫其锐，必获万全[1]。”勒曰：“澹兵虽众，远来疲弊，号令不齐，何精强之有！今寇敌垂至，何可舍去！大军一动，岂易中还！若澹乘我之退而逼之，顾逃溃不暇，焉得深沟高垒乎！此自亡之道也。”立斩言者。以孔苌为前锋都督，令三军：“后出者斩[2]！”勒据险要，设疑兵于山上，前设二伏，出轻骑与澹战，阳为不胜而走[3]。澹纵兵追之，入伏中。勒前后夹击，大破之，获铠马万计。澹、雄帅骑千余奔代郡，韩据弃城走，并土震骇[4]。十二月，司空长史李弘以并州降石勒。刘琨进退失据，不知所为[5]。段匹遣信邀之，己未，琨帅众从飞狐奔蓟[6]。匹见琨，甚相亲重，与之结婚，约为兄弟[7]。勒分徙阳曲、乐平民于襄国，置守宰而还[8]。

【注文】

[1]或：某人，有些人。一般指不称名而暗指的人。

[2]前锋都督：官名。西晋末流民暴动时，汲桑、石勒军中设有此官。

[3]疑兵：为了迷惑敌人而虚设的兵阵。　　轻骑：轻装的骑兵。喻指精悍、灵活、快速的队伍。

[4]并土：此指并州。

[5]李弘：生卒年不详，西晋时人。刘琨部将，任司空长史。刘琨兵败后，献并州城投降石勒。　　进退失据：前进和后退都失去了依据。形容无处容身。也指进退两难。

[6]飞狐：古县名，在今河北蔚县、涞源一带。

[7]结婚：与现代意思不同，古指联姻。

[8]阳曲：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山西定襄东。东汉治所迁至今山西太原北阳曲。两晋沿置。

【译文】

石勒听说箕澹率军前来，将要迎击。有人建议说：“箕澹兵强马壮，兵锋锐不可当。不如暂且率兵躲避，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来挫败敌人的锐气，必定万无一失。”石勒说：“箕澹的军队虽多，却是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号令又不统一，有何精悍强壮！现在敌寇马上就到，怎么能舍弃离开。军队一旦移动，难道中途容易返回吗！如果箕澹趁着我们撤退的时候进攻，逃跑都来不及，怎么能够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呢！这是自取灭亡的方法。”当即斩杀了建议之人。任命孔苌（cháng）为前锋都督，下令三军：“凡后冲出来的人，斩！”石勒据守险要，在山上设下诱敌的兵马，并在前面布置两支军队埋伏，派出轻骑兵同箕澹作战，表面上装作不能取胜逃走。箕澹纵兵追击，进入埋伏圈中。石勒前后夹击，大败箕澹，缴获铠甲马匹数以万计。箕澹、卫雄率领一千多名骑兵逃奔代郡，韩据弃城逃走，并州为之震动。建兴四年（316年）十二月，司空长史李弘交出并州向石勒投降。刘琨失去立足之地，进退两难，不知所措。段匹来信邀请他，己未（初五日），刘琨率领军队从飞狐奔往蓟城。段匹见到刘琨，非常亲近敬重，与他联姻，并结拜为兄弟。石勒迁徙阳曲、乐平的百姓到襄国，任命郡守县令后，率军撤回。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春三月，刘琨、段匹相与歃血同盟，期以翼戴晋室[1]。辛丑，琨檄告华夷，遣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匹遣左长史荣邵，奉表及盟文，诣建康劝进[2]。

【注文】

[1]歃（shà）血：口中含血（另一种说法是用指头蘸［zhàn］血，涂在嘴唇），这是古代订立盟约时的一种仪式。

[2]华夷：指汉族与少数民族。　　温峤（qiáo）（288—329年）：字泰真，温襜（chān）之子，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初为刘琨参谋，在抵抗石勒、刘聪时屡建战功。公元317年西晋灭亡，奉刘琨之命南下，劝司马睿称帝。后担任东晋散骑侍郎、太子中庶子。王敦发动叛乱，他与庾亮等协力平定。晋成帝司马衍时，又与庾亮、陶侃讨平苏峻之乱，官至骠骑将军，封始安郡公，死后赠大将军。　　荣邵：生卒年不详，曾任鲜卑段匹左长史，奉命出使东晋。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春季三月，刘琨、段匹相互歃血结成同盟，相约共同辅佐拥戴晋朝皇室。辛丑（十九日），刘琨发布檄文遍告汉人和少数民族，派遣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段匹派遣左长史荣邵，带着表文和盟文，去建康劝说司马睿即帝位。

【原文】

秋七月，段匹推刘琨为大都督，檄其兄辽西公疾陆眷及叔父涉复辰、弟末柸等会于固安，共讨石勒。末柸说疾陆眷、涉复辰曰：“以父兄而从子弟，耻也；且幸而有功，匹独收之，吾属何有哉！”各引兵还。琨、匹不能独留，亦还蓟[1]。

【注文】

[1]涉复辰：即段涉复辰（？—318年），十六国时段部鲜卑首领、辽西公，段务勿尘之弟。公元318年，段疾陆眷去世，因其子年龄尚小，便宣布自立。不久听信堂侄段末柸之言，认为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将率兵夺位，于是发兵出击，不料反被段末柸乘虚袭杀，其子弟党羽全部被杀。　　固安：地名，今河北涿州附近。

【译文】

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秋季七月，段匹推举刘琨为大都督，用檄书通知他的哥哥辽西公段疾陆眷和叔父段涉复辰、弟弟段末柸等人在固安会合，共同讨伐石勒。段末柸游说段疾陆眷、段涉复辰说：“父兄听从子弟的调遣，这是耻辱；况且侥幸能够成功，也是归段匹一人所有，我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呢！”于是各自率兵返回。刘琨、段匹不能单独支撑，也返回蓟城。

【原文】

大兴元年春正月，辽西公疾陆眷卒，其子幼，叔父涉复辰自立。段匹自蓟往奔丧，段末柸宣言：“匹之来，欲为篡也。”匹至右北平，涉复辰发兵拒之[1]。末柸乘虚袭涉复辰，杀之，并其子弟党与，自称单于。迎击匹，败之，匹走还蓟。

【注文】

[1]右北平：郡名。战国燕置。秦时治所设在无终县（今天津蓟县），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赤峰以南，辽宁建昌、建平以西，河北围场、隆化及天津蓟县以东地区。西汉治所迁至平刚县（今辽宁凌源西南）。东汉移至土垠（yín）县（今河北唐山丰润东南）。西晋改为北平郡。

【译文】

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春季正月，辽西公段疾陆眷去世，他的儿子幼小，叔父段涉复辰自立为主。段匹从蓟城赶来奔丧，段末柸散布说：“段匹这次来，是想要篡权。”段匹到右北平，段涉复辰派兵阻拦。段末柸乘虚袭击并杀死段涉复辰，还杀了他的子弟党羽，自称单于。迎击段匹，打败了他，段匹逃回蓟城。

【原文】

段匹之奔疾陆眷丧也，刘琨使其世子群送之[1]。匹败，群为段末柸所得，末柸厚礼之，许以琨为幽州刺史，欲与之袭匹。密遣使赍群书，请琨为内应，为匹逻骑所得。时琨别屯征北小城，不知也，来见匹[2]。匹以群书示琨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琨曰：“与公同盟，庶雪国家之耻，若儿书密达，亦终不以一子之故负公而忘义也！”匹雅重琨，初无害琨意，将听还屯。其弟叔军谓匹曰：“我胡夷耳，所以能服晋人者，畏吾众也。今我骨肉乖离，是其良图之日；若有奉琨以起，吾族尽矣[3]！”匹遂留琨。琨之庶长子遵惧诛，与琨左长史杨桥等闭门自守，匹攻拔之[4]。代郡太守辟闾嵩、后将军韩据复潜谋袭匹，事泄，匹执嵩、据及其徒党悉诛之[5]。五月癸丑，匹称诏收琨，缢杀之，并杀其子侄四人。琨从事中郎卢谌、崔悦等帅琨余众奔辽西依段末柸，奉刘群为主，将佐多奔石勒[6]。悦，林之曾孙也[7]。朝廷以匹尚强，冀其能平河朔，乃不为琨举哀[8]。温峤表琨尽忠帝室，家破身亡，宜在褒恤。卢谌、崔悦因末柸使者，亦上表为琨讼冤。后数岁，乃赠琨太尉、侍中，谥曰愍。于是夷、晋以琨死故，皆不附匹。

【注文】

[1]群：即刘群，字公度，西晋司空刘琨之子，少拜广武侯世子。随父在晋阳，遭逢西晋末年动乱，数次领军征讨。性清净谨慎，有裁断，深得人心。刘琨被段匹杀害后，刘琨部将卢谌等率余部拥戴刘群投靠段末柸。石虎攻灭辽西，刘群归附，受到优待，被任命为中书令。冉闵之乱失败后，遇害。

[2]征北小城：地名，在今北京大兴黄村东南。

[3]叔军：即段叔军，段匹的弟弟。他好学而有智谋，后与段匹一起被杀。

[4]庶长子：妾所生的儿子，其中年龄最大的就是庶长子。按照古代世袭制的继承原则是通常把自己的爵位、封邑、官职、财产传给自己的嫡长子（正妻所生的大儿子），有时庶长子年纪比嫡长子还大，但也不能享有继承权，因此常会产生权力之争。　　杨桥：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为刘琨部下，任左长史。

[5]辟（bì）闾嵩（？—318年）：晋朝官员，依附刘琨，任代郡太守。辟闾，姓，源于剑名。辟闾，即湛卢剑。　　后将军：官名。东汉时常设的前、后、左、右四将军之一。位次于九卿，负责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

[6]卢谌（chén）（284—350年）：字子谅，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娶晋武帝女荥阳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西晋灭亡后，与父亲卢志北依刘琨，被刘粲俘获，留为参军。后仕石赵政权，累至中书侍郎、国子祭酒、侍中、中书监等。　　崔悦：十六国后赵书法家，字道儒，生卒年不详，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崔林曾孙，以才学著称。初事刘琨。刘琨被杀后，逃奔辽西投靠段末柸。后又投奔石虎，官至司徒长史、关内侯。

[7]林：即崔林（？—244年），字德儒，三国魏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曾任曹魏邬县令、冀州主簿、御史中丞、幽州刺史、司隶校尉等，封关内侯。死后谥“安阳贞侯”。

[8]河朔：古代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今山西、河北大部。

【译文】

段匹为段疾陆眷奔丧时，刘琨派他的世子刘群护送。段匹失败后，刘群被段末柸俘获，段末柸十分礼待他，许诺让刘琨担任幽州刺史，想要同他一起袭击段匹。段末柸秘密派遣使者携带刘群的书信，请刘琨做内应，结果密使被段匹巡逻的骑兵捕获。当时刘琨驻扎在征北小城，不知道这件事，来见段匹。段匹把刘群的书信给他看，说：“我不怀疑您，所以把这件事告诉您。”刘琨说：“我与您一同结盟，希望洗雪国家的耻辱，如果儿子的信秘密地送到我手中，我也不会因一个儿子的缘故辜负了您而忘记大义！”段匹敬重刘琨，最初没有杀害刘琨的意思，打算安排他回到驻地。他的弟弟段叔军对段匹说：“我们是胡人，之所以能够降服晋国人，是因为畏惧我们人多。现在我们骨肉分离，正是他们图谋我们的好时机；如果拥戴刘琨起兵，我们必将被全部灭绝！”段匹于是扣留了刘琨。刘琨的庶长子刘遵害怕遭到诛杀，与刘琨左长史杨桥等人闭门自守，被段匹攻下。代郡太守辟闾嵩、后将军韩据又暗中谋划袭击段匹，事情泄露，段匹抓住辟闾嵩、韩据及其党羽全部诛杀。大兴元年（318年）五月癸丑（初八日），段匹假称奉诏收捕刘琨，把他勒死，并且杀死了他的儿子及侄子四人。刘琨的从事中郎卢谌、崔悦等人率领刘琨的残余部众逃奔辽西依附于段末柸，尊奉刘群为主，部将参佐大多投奔石勒。崔悦是崔林的曾孙。朝廷因段匹还很强大，希望他能平定河北、山西一带，于是不为刘琨举行哀悼仪式。温峤上表称颂刘琨尽忠皇室，家破人亡，应当褒扬抚恤。卢谌、崔悦通过段末柸的使者，也上表为刘琨诉冤。过了几年，才追赠刘琨为太尉、侍中，谥号为愍。从此少数民族、晋朝人因为刘琨冤死的缘故，都不依附段匹。

【原文】

末柸遣其弟攻匹，匹帅其众数千将奔邵续。勒将石越邀之于盐山，大败之，匹复还保蓟[1]。末柸自称幽州刺史。

【注文】

[1]石越：生卒年不详，为石勒部将。　　盐山：地名，今河北盐山东南。

【译文】

段末柸命令他的弟弟攻打段匹，段匹则率领他的部众数千人想要投奔邵续。石勒部将石越在盐山截击段匹，将他打败，段匹重新回到蓟城防守。段末柸则自称幽州刺史。

【原文】

二年夏四月，石勒遣石虎击鲜卑日六延于朔方，大破之，斩首二万余级，俘虏三万余人[1]。孔苌攻幽州诸郡，悉取之。段匹士卒饥散，欲移保上谷，代王郁律勒兵将击之，匹弃妻子奔乐陵依邵续[2]。

【注文】

[1]日六延：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鲜卑部落首领。　　朔方：地名，今河套地区。

[2]郁律：即代平文帝拓跋郁律（？—321年），鲜卑拓跋部人，拓跋猗卢的侄子，继拓跋猗卢为代国国君，公元317年至321年在位。即位初年，他率军向西兼并乌孙故地，向东吞并勿吉以西，国力强盛。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桓帝后（拓跋猗卢之嫂）嫉恨他深得民心，担心不利于其子，于是将他害死。北魏追尊他为太祖，追谥“平文皇帝”。

【译文】

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夏季四月，石勒派遣石虎率军攻打在朔方的鲜卑人日六延，取得大捷，斩杀二万多人，俘虏三万多人。孔苌攻打幽州各郡，全部攻取。段匹的士兵饥饿离散，想要转移到上谷地区防守，代王拓跋郁律准备率兵攻打他，段匹抛妻弃子逃奔乐陵依附邵续。

【原文】

三年春正月，段末柸攻段匹，破之。匹谓邵续曰：“吾本夷狄，以慕义破家，君不忘久要，请相与共击末柸[1]。”续许之，遂相与追击末柸，大破之。匹与弟文鸯攻蓟，后赵王勒知续势孤，遣中山公虎将兵围厌次，孔苌攻续别营十一，皆下之。二月，续自出击虎，虎伏骑断其后，遂执续，使降其城。续呼兄子竺等谓曰：“吾志欲报国，不幸至此。汝等努力奉匹为主，勿有贰心。”[2]匹自蓟还，未至厌次，闻续已没，众惧而散，复为虎所遮。文鸯以亲兵数百力战，始得入城，与续子缉、兄子存、竺等婴城固守[3]。虎送续于襄国，勒以为忠，释而礼之，以为从事中郎。因下令：“自今克敌获士人，毋得擅杀，必生致之。”

【注文】

[1]久要：旧约之意。

[2]邵竺：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人，邵续侄子，后降石勒。

[3]缉：始邵缉，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人，邵续之子，后降石勒。　　存：即邵存，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人，邵续侄子。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春季正月，段末柸率军攻打段匹，将他打败。段匹对邵续说：“我本是胡人，因仰慕大义而家庭破碎，如果您没有忘记往日的盟约，请您率军共同攻打段末柸。”邵续允诺，于是一起追击并大败段末柸。段匹同弟弟段文鸯攻打蓟城，后赵王石勒知道邵续势单力孤，派遣中山公石虎率兵包围厌次，孔苌攻打邵续另外的十一个营垒，全部攻下。二月，邵续亲自出城攻打石虎，石虎设伏截断他的后路，俘虏了邵续，石虎让邵续劝降厌次城中士民百姓。邵续对他哥哥的儿子邵竺等人喊道：“我立志报效国家，不幸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努力尊奉段匹为主，不要有二心。”段匹从蓟城返回，还没到厌次，就听说邵续已经败亡，军队惊恐逃散，又遭到石虎的拦截。段文鸯率领亲兵几百人奋力苦战，才得以入城，与邵续的儿子邵缉，邵续哥哥的儿子邵存、邵竺等人据城固守。石虎把邵续押送到襄国，石勒认为他是个忠臣，释放他并以礼相待，还任命他为从事中郎。继而下令说：“从现在起打败敌人俘获士人，不得擅自杀戮，一定要活着送来。”

【原文】

吏部郎刘胤闻续被攻，言于帝曰：“此方藩镇尽矣，惟余邵续而已；如使复为石虎所灭，孤义士之心，阻归本之路，愚谓宜发兵救之[1]。”帝不能从。闻续已没，乃下诏以续位任授其子缉。

【注文】

[1]吏部郎：官名。秦有郎中，东汉置吏部郎中，主管选举，或称为吏部郎。魏、晋时特别重视吏部郎的人选，其职位高于诸曹郎。　　帝：此指晋元帝司马睿。

【译文】

吏部郎刘胤听说邵续遭到攻击，对晋元帝司马睿说：“北方的藩镇全部被攻陷了，现在只剩下邵续而已；如果再被石虎灭亡，就会使忠臣义士们心里感到孤寂，回归故国的道路将会受到阻碍，微臣以为应当迅速出兵救援邵续。”晋元帝司马睿没有听从。当听说邵续已覆没的时候，才下诏把邵续的官位授予他的儿子邵缉。

【原文】

六月，后赵孔苌攻段匹，恃胜而不设备，段文鸯袭击，大破之。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六月，后赵孔苌攻打段匹，倚仗胜利而不设防备，段文鸯袭击孔苌，把他打得大败。

【原文】

四年春三月，后赵中山公虎攻幽州刺史段匹于厌次，孔苌攻其统内诸城，悉拔之。段文鸯言于匹曰：“我以勇闻，故为民所倚望。今视民被掠而不救，是怯也。民失所望，谁复为我致死！”遂帅壮士数十骑出战，杀后赵兵甚众。马乏，伏不能起。虎呼之曰：“兄与我俱夷狄，久欲与兄同为一家。今天不违愿，于此得相见，何为复战！请释仗[1]。”文鸯骂曰：“汝为寇贼，当死日久，吾兄不用吾策，故令汝得至此。我宁斗死，不为汝屈！”遂下马苦战，槊折，执刀战不已，自辰至申[2]。后赵兵四面解马罗披自鄣，前执文鸯；文鸯力竭被执，城内夺气[3]。

【注文】

[1]释仗：指放下兵器。

[2]槊：长矛，古代的一种兵器。　　自辰（chén）至申：辰，地支的第五位，用于记时，则指上午七点至九点；申，地支的第九位，用于记时指下午三点至五点。自辰至申，即指从上午七点到下午五点，泛指从早晨到傍晚。古代以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计二十四小时为十二时辰，即以夜半二十三点至一点为子时、一至三点为丑时、三至五点为寅时，依次递推。

[3]鄣：即马鞯（jiān）。马鞯垫在马鞍之下，垂于马背左右两旁，用来遮挡泥土。　　夺气：挫伤锐气；丧失勇气。

【译文】

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春季三月，后赵中山公石虎在厌次攻打幽州刺史段匹，孔苌攻打段匹统辖的各城，全部攻克。段文鸯对段匹磾说：“我以骁勇闻名，所以受到百姓的倚仗并被寄予厚望。现在眼看着百姓遭受劫掠而不能解救，这是怯懦。百姓失去了期望，谁还会再为我们效命！”于是率领几十名壮士骑马出城作战，杀死很多后赵士兵。直到战马困乏，躺在地上起不来了。石虎大声对段文鸯说：“你我都是少数民族，很久就想与你做一家人。现在上天没有违背我的愿望，在这个地方与你相见，为什么还要再战？请放下武器吧。”段文鸯骂道：“你做贼寇，早就应该死了，我哥哥不用我的计策，所以让你活到今日。我宁可战死，也不向你屈服！”于是下马苦战，长矛都折断了，仍然持刀继续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后赵军队从四面包围上来，解下马背上的马鞯自卫，向前捉拿段文鸯；段文鸯力尽被抓后，城内人的斗志顿时低落下来。

【原文】

匹欲单骑归朝，邵续之弟乐安内史洎勒兵不听[1]。洎复欲执台使王英送于虎[2]。匹正色责之曰：“卿不能遵兄之志，逼吾不得归朝，亦已甚矣，复欲执天子使者。我虽夷狄，所未闻也！”洎与兄子缉、竺等舆榇出降[3]。匹见虎曰：“我受晋恩，志在灭汝，不幸至此，不能为汝敬也。”后赵王勒及虎素与匹结为兄弟，虎即起拜之。勒以匹为冠军将军，文鸯为左中郎将，散诸流民三万余户，复其本业，置守宰以抚之[4]。于是幽、冀、并三州皆入于后赵。匹不为勒礼，常着朝服，持晋节[5]。久之，与文鸯、邵续皆为后赵所杀。

【注文】

[1]乐安：郡名。东汉质帝刘缵（zuǎn）本初元年（146年）废乐安国为乐安郡。治所设在临济（今山东高青）。三国时治所迁至高苑（今山东博兴西南）。晋沿置。　　邵洎（jì）：生卒年不详，邵续之弟，任乐安内史，降于石勒。

[2]台使：指朝廷使者。　　王英：生卒年不详，东晋派往邵续的使者。

[3]舆榇（yú chèn）：载棺以随，表示决死或有罪当死。

[4]左中郎将：武官名。秦始置，汉代相沿。为郎中令（汉武帝改称光禄勋）属官，主宿卫宫殿门户。统领若干中郎、侍郎、郎中等郎官。

[5]持晋节：手持晋朝的符节。

【译文】

段匹计划单枪匹马投奔东晋，邵续的弟弟乐安内史邵洎率兵不听他的指挥。邵洎还想抓住朝廷使者王英送给石虎。段匹板起面孔斥责他说：“你不遵从你哥哥的志向，逼得我不能投奔朝廷，这已经很过分了，还想逮捕皇帝的使者。我虽是胡人，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邵洎和哥哥的儿子邵缉、邵竺等用车拉着棺材出城投降。段匹见到石虎说：“我受晋朝的恩德，志在消灭你，不幸走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对你表示敬意。”后赵王石勒和石虎曾与段匹结拜为兄弟，石虎即刻起身叩拜段匹。石勒任命段匹为冠军将军，段文鸯为左中郎将，把聚集在厌次城的流民三万多户全部遣散回去，恢复他们的本来职业，设置地方长官来安抚他们。从此幽、冀、并三州的土地全部并入后赵的版图。段匹不随石勒的礼俗，常常身着晋朝的服装，手持晋朝的符节。久而久之，段匹与段文鸯、邵续最终都被后赵杀死。

前赵平秦陇

【内容提要】

《前赵平秦陇》记载了前赵主刘曜（yào）迁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后，铲除西晋政权残余势力，平定秦陇地区的历史过程。

秦陇地区西起河西走廊，东抵太行山脉，北界内蒙古高原，南临秦岭。从地形上看，秦陇地区既有千里沃野的平川、地势高坦的塬（yuán）峁（mǎo），又有峰高谷深的群山，连绵起伏的峻岭；既是关中西面的门户，又是据守关中的要害之地。

晋南阳王司马模早就有割据关中的野心，西晋朝廷征召他为司空时，他便抗拒朝命。司马保为司马模之子，司马模据有关中时，他被任命为平西中郎将，镇守秦州要地上邽（今甘肃天水）。司马模死后，晋愍帝司马邺在长安继位。司马保占据秦陇，在长安处于危急之时不仅不出兵援助，反而阻碍凉州刺史张寔（shí）入援长安。不久晋愍帝司马邺被杀，司马保便自称秦王，设置百官，占据关中要害，威胁长安。公元319年，刘曜迁都长安。司马保据有秦陇，兵临陈仓（今陕西宝鸡），令刘曜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为了消除威胁，巩固对关中地区的统治，免受石勒和司马保的东西夹击，刘曜决定亲率大军攻打司马保，扫荡秦陇地区的西晋残余势力。由于双方力量悬殊，晋军残部被打得大败。公元320年，司马保部将张春、杨次劝司马保杀死杨韬、攻打陈安，但司马保没有答应，于是二人将司马保软禁起来，随即将他杀害。司马保被杀后，部众如鸟兽散。

司马保的残余晋军，除其中一万余人逃奔凉州（治今甘肃武威）投靠前凉外，其余都被陈安消灭。陈安原为司马保部将，因与张春、杨次不和，便离开晋军，独树一帜，自称秦州刺史。公元320年，司马保被张春、杨次杀死后，陈安随即消灭张春、杨次，为司马保报仇，并将司马保以天子之礼安葬。公元322年，陈安请求朝见汉赵帝刘曜，刘曜因病推辞，陈安大怒，于是大肆劫掠，并攻打汉赵军队。陇上（今甘肃东部）氐、羌各族纷纷归附陈安，军队达到十几万人，声势浩大。陈安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假黄钺（yuè），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公元323年，陈安再次率军攻打汉赵，结果大败，后被擒杀。自此，刘曜终于平定了秦陇地区。

【原文】

晋怀帝永嘉元年春三月，以南阳王模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镇长安[1]。

【注文】

[1]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即掌管秦、雍、梁、益四州军事事务的最高长官。

【译文】

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元年（307年）春季三月，朝廷任命南阳王司马模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镇守长安。

【原文】

五年。初，太傅越以南阳王模不能绥抚关中，表征为司空[1]。将军淳于定说模使不就征，模从之，表遣世子保为平西中郎将，镇上邽[2]。秦州刺史裴苞拒之，模使帐下都尉陈安攻苞，苞奔安定，太守贾疋纳之[3]。

【注文】

[1]越：即司马越（？—311年），字元超，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惠帝司马衷时官至尚书右仆射、侍中，封东海王。八王之乱平息后，担任太傅、录尚书事，独揽朝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率军攻讨石勒。次年，兵败死于项城（今河南沈丘），他所带领的十几万军队也被石勒全部杀死。　　绥抚：安抚。

[2]淳于定：生卒年不详，西晋时人，南阳王司马模将军。淳于，姓，出自姜姓，炎帝后代。周武王灭商后，把原夏朝斟灌国姜姓封在州邑（今山东安丘），建立州国，州国公族定居于淳于城（今山东安丘东北），名淳于国。亡国后，其族人以原国名命姓，称淳于氏。　　平西中郎将：官名。晋朝时置，统兵。　　上邽（guī）：地名，今甘肃天水附近。

[3]帐下都尉：参见前文“帐下督”。　　贾疋（yǎ）（？—312年）：西晋将领。字彦度，武威（今甘肃武威）人，三国魏太尉贾诩（xǔ）之孙。历任安定太守、骠骑将军、雍州刺史，封酒泉公。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当初，太傅司马越认为南阳王司马模不能镇抚关中，便上奏朝廷请求征召司马模为司空。将军淳于定劝说司马模不要接受征召，司马模听从了他的建议，上表朝廷请求派遣世子司马保担任平西中郎将，镇守上邽。秦州刺史裴苞抗拒司马保就任，司马模于是派遣帐下都尉陈安率军攻打裴苞，裴苞逃至安定，安定太守贾疋接纳了他。

【原文】

秋七月，南阳王模使牙门赵染戍蒲坂，染求冯翊太守不得而怒，帅众降汉，汉主聪以染为平西将军[1]。八月，聪遣染与安西将军刘雅帅骑二万攻模于长安，河内王粲、始安王曜帅大众继之[2]。染败模兵于潼关，长驱至下邽[3]。凉州将北宫纯自长安帅其众降汉[4]。汉兵围长安，模遣淳于定出战而败。模仓库虚竭，士卒离散，遂降于汉。赵染送模于河内王粲，九月，粲杀模。

【注文】

[1]赵染（？—314年）：原为南阳王司马模牙门将。后投降汉国刘聪，拜平西将军。　　蒲坂（bǎn）：地名，今山西永济西。　　冯翊：郡名。冯，意为辅；翊，意为佐；冯翊即辅佐之意。冯翊由秦内史发展而来。汉景帝刘启二年（前155年）分内史为左、右内史。汉武帝刘彻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左内史为左冯翊。三国魏改左冯翊置冯翊郡，长官称冯翊太守，治所设在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两晋时沿置。

[2]刘雅：十六国时前赵大臣，生卒年不详。历任前赵安西将军、左光禄大夫、征北将军、大司徒、大司马、太宰等。

[3]潼关：地名，在今陕西潼关。潼关位于关中平原东部，是关中的东大门，雄踞秦晋豫三省要冲之地，地势非常险要，为兵家必争之地。　　下邽：地名，今陕西渭南北。

[4]北宫纯：西晋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西凉督护，隶属于西凉刺史张轨。后率军投靠匈奴汉国。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秋季七月，南阳王司马模派遣牙门将赵染驻守蒲坂，赵染请求担任冯翊太守的愿望没有实现，非常生气，于是率领部下投降汉国，汉主刘聪任命他为平西将军。八月，刘聪派遣赵染与安西将军刘雅率领两万骑兵到长安攻打司马模，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率大部队作为后援。赵染在潼关大败司马模的军队，并长驱直入抵达下邽。凉州将领北宫纯从长安率领部众投降汉国。汉军包围长安，司马模派遣淳于定出城迎战失利。此时，城中仓库空虚，士兵四处逃散，司马模被迫向汉国投降。赵染将司马模押送到河内王刘粲处，九月，刘粲杀死司马模。

【原文】

愍帝建兴三年春二月丙子，以南阳王保为相国。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三年（315年）春季二月丙子（十二日），任命南阳王司马保为相国。

【原文】

南阳王模之败也，都尉陈安往归世子保于秦州，保命安将千余人讨叛羌，宠待甚厚。保将张春疾之，谮安，云有异志，请除之。保不许，春辄伏刺客以刺安[1]。安被创，驰还陇城，遣使诣保，贡献不绝[2]。

【注文】

[1]张春（？—320年）：西晋时人，南阳王世子司马保部将。　　辄伏（fú）：潜伏；隐蔽。

[2]陇城：地名，今甘肃清水以北地区。

【译文】

南阳王司马模兵败之际，都尉陈安将世子司马保送至秦州，司马保命令陈安率领一千多人讨伐反叛的羌人，对他十分信任。司马保的部将张春嫉妒陈安，诋毁他，说他别有贰心，请求将他杀死。司马保没有答应，张春于是埋伏刺客行刺陈安。陈安遇刺受伤，骑马逃回陇城，但还不断派遣使者到司马保那里，进贡财物。

【原文】

元帝大兴元年春三月，焦嵩、陈安举兵逼上邽，相国保遣使告急于张寔，寔遣金城太守窦涛督步骑二万赴之[1]。军至新阳，闻愍帝崩，保谋称尊号[2]。破羌都尉张诜言于寔曰：“南阳王国之疏属，忘其大耻而亟欲自尊，必不能成功[3]。晋王近亲，且有名德，当帅天下以奉之[4]。”寔从之，遣牙门蔡忠奉表诣建康。比至，帝已即位。寔不用江东年号，犹称建兴。

【注文】

[1]焦嵩：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生卒年不详。初率众据守雍州（今陕西西安西北）。晋愍帝时，刘曜率军南下，长安告急。时任安定太守的他奉晋愍帝司马邺的急召率兵守卫长安。但他畏惧刘曜兵力强盛，不敢轻易进军。后长安城破，被乱兵所杀。

[2]新阳：地名，约在今甘肃天水西北。

[3]张诜：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任破羌都尉。　　疏属：亦作“疎属”，即远宗、旁系亲属。

[4]近亲：古代指血缘关系比较近的亲属。与现代意义上的三代以内的直系亲属表兄妹或堂兄妹为近亲的意思略有不同。　　奉：恭敬地用手捧着，意为拥戴，侍奉。

【译文】

东晋元帝司马睿大兴元年（318年）春季三月，焦嵩、陈安率军进逼上邽，相国司马保派遣使者向张寔求援，张寔派遣金城太守窦涛统率两万步兵、骑兵赶赴救援。军队抵达新阳时，听说晋愍帝司马邺已经驾崩，司马保便图谋称帝。破羌都尉张诜对张寔说：“南阳王司马保在晋朝皇族血统中属于比较疏远的，他忘记了国家的奇耻大辱而急于自立为帝，必定不能取得成功。晋王司马睿在晋朝皇族血统中属近亲，且有名望和德行，应当率领天下百姓来拥戴他。”张寔听从了他的意见，派遣牙门将蔡忠携带劝进表文前往建康。到达建康时，晋元帝司马睿已经即皇帝位。张寔却不使用东晋司马睿的年号，依旧使用晋愍帝司马邺的建兴年号。

【原文】

二年夏四月，南阳王保自称晋王，改元建康，置百官[1]。以张寔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2]。陈安自称秦州刺史，降于汉，又降于成。上邽大饥，士众困迫，张春奉保之南安祁山[3]。寔遣韩璞帅步骑五千救之，陈安退保绵诸，保归上邽。未几，保复为安所逼，寔遣其将宋毅救之，安乃退[4]。

【注文】

[1]建康：东晋元帝司马睿大兴年间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19年至320年。

[2]开府仪同三司：三国魏置为大臣加号，享有开设府署，自辟僚属的特权及与三司（太尉、司空、司徒）相同的礼仪待遇。晋沿置。

[3]祁（qí）山：地名，位于今甘肃礼县东、西汉水北侧。

[4]绵诸：地名，在今甘肃天水附近。　　宋毅：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

【译文】

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夏季四月，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改年号为建康，设置文武百官。任命张寔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先投降汉，后又投降成汉。上邽发生严重饥荒，士兵饥寒交迫，张春护从司马保到达南安祁山。张寔派遣韩璞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援救司马保，陈安撤退到绵诸一带防守，司马保得以返回上邽。不久，司马保再次受到陈安的进逼，张寔派遣他的部将宋毅前去救援，陈安方才退去。

【原文】

（冬十二月），［是岁］，屠各路松多起兵于新平、扶风以附晋王保，保使其将杨曼、王连据陈仓，张、周庸据阴密，松多据草壁，秦、陇氐、羌多应之[1]。赵主曜遣诸将攻之，不克；曜自将击之。

【注文】

[1]屠各：又作休屠各，匈奴部落之一。后汉至西晋杂居西北沿边诸郡，为南匈奴各部落中最高贵的部落。　　路松多：生卒年不详，匈奴屠各部落人。公元319年起兵，归附晋王司马保。次年，在汉赵主刘曜的进攻下，逃往陇城，下落不明。　　新平：郡名。东汉始置，治所设在漆县（今陕西彬县）。西晋时辖境约为今陕西彬县、旬邑、长武等地。　　杨曼：晋朝将领，生卒年不详，武都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人，氐族。曾任雍州刺史，多次打败前赵军队。后因缺少粮食和援军而被刘曜打败。　　王连（？—320年）：西晋末年晋王司马保部将，在据守陈仓时，遭到汉赵刘曜的进攻，战死。　　陈仓：县名。秦置，因陈仓山而得名。治所在今陕西宝鸡，为秦武公所筑。陈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公元前206年，刘邦采纳韩信计谋，派将领督修烧毁的褒斜栈道，作出从栈道出关的架势，暗地里却部署精锐部队摸着无人知晓的小道翻山越岭偷袭陈仓，一举攻下大散关，打开了守卫关中平原的西大门。这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典故的来历。　　张（yǐ）：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晋王司马保部将。　　周庸：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晋王司马保部将。　　阴密：地名，今甘肃灵台西。　　草壁：地名，今甘肃灵台附近。

【译文】

这年，匈奴族屠各部的路松多在新平、扶风地区起兵，归附晋王司马保，司马保让他的部将杨曼、王连驻守陈仓，让张、周庸驻守阴密，路松多据守草壁，秦、陇地区的氐族、羌族人纷纷响应。前赵主刘曜派遣部将前来攻打，未能取胜；于是亲自出征。

【原文】

三年春正月，曜攻陈仓，王连战死，杨曼奔南氐[1]。曜进拔草壁，路松多奔陇城。又拔阴密。晋王保惧，迁于桑城[2]。曜还长安，以刘雅为大司徒。张春谋奉晋王保奔凉州，张寔遣其将阴监将兵迎之，声言翼卫，其实拒之[3]。

【注文】

[1]南氐：居于陈仓（今陕西宝鸡）南的氐族，即仇（qiú）池杨氏。仇池，即由杨茂搜创立的前仇池和杨定建立的后仇池政权的统称。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氐人杨茂搜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始建前仇池国，称仇池公，其辖地有武都（治今甘肃成县西）、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二郡。其后兄弟内斗，国力削弱，公元371年，前秦苻坚派遣部将杨安进攻仇池，城破之后，将氐族人迁徙到关中一带，前仇池国灭亡。前秦灭亡后，苻坚女婿杨定率部众返回陇右，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建立后仇池国。公元443年，为北魏所灭。

[2]桑城：地名，在今甘肃临洮（táo）附近。

[3]阴监：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任别驾。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春季正月，刘曜率军攻打陈仓，王连战死，杨曼逃奔南氐。刘曜继而攻陷草壁，路松多逃至陇城。后来，刘曜又攻陷阴密。晋王司马保深感恐惧，于是转移到桑城。刘曜返回长安，任命刘雅为大司徒。张春图谋护从晋王司马保逃奔凉州，张寔派遣他的部将阴监率兵迎接，号称是护卫，其实是阻止。

【原文】

闰三月，晋王保将张春、杨次与别将杨韬不协，劝保诛之，且请击陈安，保皆不从[1]。夏五月，春、次幽保，杀之[2]。保体肥大，重八百斤，喜睡，好读书，而暗弱无断，故及于难[3]。保无子，张春立宗室子瞻为世子，称大将军[4]。保众散，奔凉州者万余人。陈安表于赵主曜，请讨瞻等。曜以安为大将军，击瞻，杀之，张春奔枹罕。安执杨次于保柩前斩之，因以祭保。安以天子礼葬保于上邽，谥曰元王[5]。

【注文】

[1]杨次（？—320年）：晋王司马保部将。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他与张春一起劝司马保杀死杨韬、讨伐陈安，但司马保不同意，于是他们幽禁并杀死司马保。不久，他也被司马保旧将陈安杀死。　　杨韬：生卒年不详，晋王司马保别将。

[2]幽：幽禁。

[3]好（hào）：喜好、喜欢。　　暗弱无断：贬义成语，指愚昧软弱，没有决断。

[4]瞻：即司马瞻（？—320年），晋宗室。西晋灭亡后，随晋王司马保先后退据上邽（今甘肃天水）、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桑城（今甘肃临洮）。司马保死后，被张春等拥立为晋王。不久被陈安俘虏，送于前赵刘曜，被杀。

[5]天子：古代社会最高统治者皇帝的称呼。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政权，自称其权力出于神授，是秉承天意治理天下。一般认为，古代最高统治者称为“天子”始于周代。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闰三月，晋王司马保的部将张春、杨次同别将杨韬有矛盾，劝司马保杀了杨韬，还请求率军讨伐陈安，司马保都没有同意。夏季五月，张春、杨次把司马保幽禁起来，并将他杀害。司马保身体肥大，体重达八百斤，喜欢睡觉，爱好读书，但糊涂懦弱，优柔寡断，所以才遇难。司马保生前没有儿子，于是张春拥立宗室子弟司马瞻为晋王世子，自称大将军。司马保的军队四处逃散，仅逃奔凉州的就达一万多人。陈安上表给前赵主刘曜，请求率军讨伐司马瞻等人。刘曜任命陈安为大将军，率军攻打司马瞻，并将他杀死，张春逃跑到枹罕。陈安抓获杨次，在司马保的灵柩前将他斩首，以此来祭奠司马保。陈安用天子的礼仪把司马保安葬在上邽，取谥号为元王。

【原文】

永昌元年春二月，秦州刺史陈安求朝于曜，曜辞以疾[1]。安怒，以为曜已卒，大掠而归。曜疾甚，乘马舆而还，使其将呼延寔监辎重于后[2]。安邀击，获之，谓寔曰：“刘曜已死，子尚谁佐？吾当与子共定大业。”寔叱之曰：“汝受人宠禄而叛之，自视智能何如主上[3]？吾见汝不日枭首于上邽市，何谓大业[4]！宜速杀我！”安怒，杀之，以寔长史鲁凭为参军[5]。安遣其弟集帅骑三万追曜，卫将军呼延瑜逆击，斩之[6]。安乃还上邽，遣将袭汧城，拔之[7]。陇上氐、羌皆附于安，有众十余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8]。以赵募为相国[9]。鲁凭对安大哭曰：“吾不忍见陈安之死也！”安怒，命斩之。凭曰：“死自吾分，悬吾头于上邽市，观赵之斩陈安也。”遂杀之。曜闻之，恸哭曰：“贤人，民之望也。陈安于求贤之秋而多杀贤者，吾知其无能为也！”

【注文】

[1]求朝（cháo）：请求朝见。

[2]乘（chèng）：骑、坐。　　马舆（yú）：亦作“马轝”，即马车。　　呼延寔（？—322年）：匈奴族，前赵刘曜部将，后被陈安所杀。呼延姓，源自“呼衍”，本是古代匈奴族的一个部落名称。东晋时，匈奴四大部族之一的呼衍族进入中原，改称呼延，并以此为姓氏。五胡十六国时，呼延氏是前赵及南燕的望族。　　辎（zī）重：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3]主上：古代臣子对君主的称呼。此指刘曜。

[4]不日：很快，没有几日。

[5]鲁凭（？—322年）：原为呼延寔长史。后被陈安所杀。

[6]集：即陈集（？—322年），陈安之弟。后被刘曜部将呼延瑜所杀。　　呼延瑜：匈奴族，生卒年不详，曾任前赵卫将军。

[7]汧（qiān）城：地名，约在今陕西陇县南。

[8]假（jiǎ）黄钺（yuè）：魏晋南北朝时，重臣出征往往加有假黄钺的称号。黄钺，以黄金为饰，古代帝王所用，后世用为仪仗。以黄钺借给大臣，即能代表皇帝行使征伐权利。

[9]赵募（？—323年）：十六国时，陈安自称凉王，任命他为相国。陈安败后，被杀。

【译文】

东晋元帝司马睿永昌元年（322年）春季二月，秦州刺史陈安请求朝见刘曜，刘曜因病推辞不见。陈安非常生气，以为刘曜已死，大肆抢掠后返回。此时，刘曜病重，乘坐马车返回驻地，并让他的部将呼延寔在后面监护物资。陈安率军截击，俘获呼延寔，对呼延寔说：“刘曜已死，你还要辅佐谁？我将与你共建大业。”呼延寔骂道：“你接受别人的恩宠和俸禄反而背叛别人，自己看看才能比得上赵主吗？我看你的头颅很快就要悬在上邽的街市上了，还说什么大业！请快点杀了我吧！”陈安大怒，杀了呼延寔，任命呼延寔的长史鲁凭为参军。陈安派遣他的弟弟陈集率领三万骑兵追击刘曜，卫将军呼延瑜迎击，斩杀了陈集。陈安于是返回上邽，派遣部将袭击并攻占了汧城。陇上的氐人、羌人全都归附于陈安，部众达到十余万人，陈安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任命赵募为相国。鲁凭对陈安大哭说：“我不忍心看着陈安死去。”陈安恼羞成怒，要杀了他。鲁凭说：“死是我分内的事，请把我的头颅悬挂在街市之上，看看赵国斩杀陈安。”于是陈安杀了鲁凭。刘曜听说这个消息后，放声痛哭：“贤良的人，是百姓的希望。陈安在求贤时而多杀贤人，我知道他不可能有所作为。”

【原文】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赵，赵以武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1]。

【注文】

[1]石武：休屠胡（屠各胡）首领，生卒年不详。晋元帝司马睿永昌元年（322年），他以桑城（今甘肃临洮）投降前赵刘曜，被封为平西大将军、秦州刺史、酒泉王。

【译文】

休屠王石武献出桑城向前赵投降，前赵任命石武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原文】

明帝大宁元年夏六月，陈安围赵征西将军刘贡于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引兵趣上邽以救之，与贡合击安，大破之[1]。安收余骑八千，走保陇城。

【注文】

[1]刘贡：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征西将军，曾打败陈安的进攻。　　趣（qū）：前往、赶赴。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大宁元年（323年）夏季六月，陈安率军在南安包围前赵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率兵从桑城赶赴上邽援救刘贡，与刘贡一起联合攻打陈安，将陈安打得大败。陈安收拢残余骑兵八千人，逃到陇城以求自保。

【原文】

秋七月，赵主曜自将围陇城，别遣兵围上邽。安频出战，辄败[1]。右军将军刘干攻平襄，克之，陇上诸县悉降[2]。安留其将杨伯支、姜冲儿守陇城，自帅精骑突围，出奔陕中[3]。曜遣将军平先等追之。安左挥七尺大刀，右运丈八虵矛，近则刀矛俱发，辄殪五六人，远则左右驰射而走[4]。先亦勇捷如飞，与安搏战，三交，遂夺其蛇矛[5]。会日暮雨甚，安弃马与左右匿于山中，赵兵索之，不知所在[6]。明日，安遣其将石容觇赵兵，赵辅威将军呼延青人获之，拷问安所在，容卒不肯言，青人杀之[7]。雨霁，青人寻其迹，获安于涧曲，斩之[8]。安善抚将士，与同甘苦，及死，陇上人思之，为作《壮士之歌》[9]。杨伯支斩姜冲儿以陇城降，别将宋亭斩赵募，以上邽降。曜徙秦州大姓杨、姜诸族二千余户于长安[10]。氐、羌皆送任请降，以赤亭羌酋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11]。

【注文】

[1]辄（zhé）：总是，就。

[2]右军将军：官名。晋武帝泰始初年置，领营兵千人，宿卫宫禁，为禁军主要将领之一，与前军、后军、左军将军合成四军将军。　　刘干：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右军将军。　　平襄：地名，今甘肃通渭西。

[3]杨伯支：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陈安部将。陈安败后，投降前赵。　　姜冲儿（？—323年）：十六国时陈安部将。陈安败后，被杨伯支所杀。　　陕中：古地区名，在今甘肃秦安东北陇成镇以南地区。

[4]平先：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将军，勇猛异常，曾与陈安搏战，夺其长矛。　　尺：古代长度单位。各朝长度不同，商代一尺合今16.95厘米，按这一尺度，人高约一丈左右，故有“丈夫”之称。晋时一尺约为25.8厘米。　　刀：古代兵器的一种。东汉末年以后，刀已经广泛应用于军事，有短刀、长刀之分。　　丈八：矛的长度。刘熙《释名》中提到“矛长丈八曰矟，马上所持”，是丈八矛的原型。　　虵（shé）矛：亦称蛇矛，矛头如弯曲的蛇体，有着波浪式的曲线。矛尖形如蛇舌吐信，属于长杆兵器，是中国古代兵器的一种。蛇矛的用法与一般的矛大致相同，主要架势为刺、挑、戮、划等，具有一往直前的突击能力。使用者的臂力愈大，蛇矛愈有把攻击对象穿透的强力效果。　　殪（yì）：杀死。

[5]三交：交战三个回合。

[6]日暮：指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傍晚。

[7]石容（？—323年）：十六国时陈安部将。陈安兵败后，藏于山中，派他出山侦察，被后赵军捉获，宁死不肯说出陈安下落，最后被杀。　　辅威将军：东汉列将军之一，临时设置，战事完毕即撤销。　　呼延青人：生卒年不详，前赵辅威将军。曾擒获陈安，并将其斩杀。

[8]霁（jì）：雨雪停止，天放晴。　　涧（jiàn）曲：山间流水的拐弯处。

[9]壮士之歌：陇上人思念陈安，为其所作诗，其诗文为：“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讘（niè）骢（cōng）父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百骑俱出如云浮，追者千万骑悠悠。战始三交失蛇矛，十骑俱荡九骑留，弃我讘骢窜岩幽。天大降雨追者休，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阿呼呜呼奈子何，呜呼阿呼奈子何。”

[10]宋亭：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陈安部将，陈安败后，投降后赵。　　徙（xǐ）：迁移。在中国古代历史上，中央政府为了有效维护国家统治，解除地方豪强势力，往往采取迁徙豪强的政策，以铲除地方统治的障碍，打击豪强势力。

[11]赤亭：地名，今甘肃陇西。　　姚弋（yì）仲（280—352年）：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人，十六国时羌族首领，十六国后秦奠基人。西晋末年，他率部东徙榆眉（今陕西千阳东），自称扶风公。先后投靠前赵、后赵。公元351年，担任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封高陵郡公。次年，病故。姚苌建立后秦后，追尊他庙号“始祖”，谥“景元皇帝”。　　平襄公：爵位名。公，爵名。《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大宁元年（323年）秋季七月，前赵主刘曜亲自率军包围陇城，另外派兵包围上邽。陈安屡次出城交战，屡次战败。刘曜的右军将军刘干进攻并攻克了平襄，陇上各县全部投降。陈安留下部将杨伯支、姜冲儿驻守陇城，自己则率领精锐骑兵突围，逃奔陕中。刘曜派遣将军平先等人追击。只见陈安左手挥动七尺大刀，右手舞起丈八蛇矛，敌人接近时就刀矛一齐挥动，每次都能杀死五六人，敌人稍远时就左右开弓，快马奔驰而逃。平先也很骁勇，快捷如飞，与陈安搏斗，三个回合下来，就夺下了他的蛇矛。适逢黄昏时分，大雨滂沱，陈安抛下战马同左右随从藏匿于山中，前赵士兵搜索陈安，但没有收获。次日，陈安派他的部将石容偷偷侦察前赵军队的动向，结果被前赵辅威将军呼延青人抓获，呼延青人严刑拷问石容，要他说出陈安的藏身之处，石容始终没有吐露，呼延青人将其杀死。雨过天晴后，呼延青人顺着陈安等人的足迹，在山涧的转弯处将陈安抓获，并杀了他。陈安善于抚慰将士，常与他们同甘共苦，他被杀之后，陇上的百姓非常思念他，为他作了一首《壮士之歌》。杨伯支斩杀姜冲儿，献出陇城投降刘曜，别将宋亭斩杀赵募，献出上邽投降刘曜。刘曜把秦州的土豪大姓杨、姜各宗族两千多户迁徙到长安。氐人、羌人都送来人质请求投降，刘曜于是任命赤亭羌族首领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为平襄公。

石勒灭前赵

【内容提要】

《石勒灭前赵》记载了汉国分裂为前赵、后赵后，前、后赵之间不断发生战争，最后石勒消灭前赵的历史过程。

前赵为匈奴贵族刘曜所建，实为匈奴汉国（刘渊所建）的继续，亦称汉赵。公元318年，汉主刘聪死，其子刘粲继立，不久刘粲被大臣靳准杀死。镇守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的刘聪族弟刘曜闻变，发兵进攻靳准。这年十月，刘曜自立为帝。与此同时，石勒亦以讨伐靳准为名，率军攻破汉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汉相国刘曜、大将军石勒共同平定靳准叛乱。但到第二年，刘曜怀疑石勒有称帝野心，于是杀掉他派来的使者王修，从此他们之间的矛盾正式爆发。这年六月，刘曜迁都长安，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不久，石勒脱离前赵，自称大单于、赵王，定都襄国（今河北邢台），史称“后赵”。石勒攻灭段氏鲜卑，又进据河南、皖北、鲁北，于是汉国一分为二。

石勒志在统一北方，而一度为中原共主的刘曜对迅速崛起的石勒非常忌恨，也想消灭石勒恢复自己对中原的统治，于是，两者之间终于爆发大战。公元324年，后赵司州刺史石生进兵攻打前赵新安（今河南渑［miǎn］池东），斩杀前赵河南太守尹平，掠取人口五千户而归。前、后赵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决战的序幕由此拉开。公元328年，刘曜率军自大阳（今山西平陆西南）渡过黄河，向洛阳发动进攻，决千金堨（è）（今河南洛阳西）水灌金墉城（位于洛阳城西北角）。前赵攻势凶猛，后赵京师襄国大震，石勒决定亲率大军赴援。当年十一月，石勒分派诸将进军，援救洛阳。刘曜屯兵洛阳城下，不抚恤将士，不听人劝谏，整日与身边的奸臣饮酒赌博。及至听说后赵大军渡过黄河，才开始商议增兵荥阳（今河南荥阳）、黄马关（今河南荥阳附近）等事。后来，刘曜得知石勒亲率大军前来，惊惶失措，急忙撤去金墉之围，集中全部军队在洛阳城西列阵。石勒根据敌军情况，分别部署军队攻击刘曜中军、前锋。刘曜酗（xù）酒成性，临战之前饮酒数斗，乘马将出又饮酒斗余，至西阳门（洛阳西侧中间门），指挥中军直入平地。石堪率精骑猛冲敌阵，前赵阵势大乱，将士溃散，刘曜被石堪活捉，前赵军全线溃败。公元329年，关中大乱，石勒乘机进据前赵京城长安，活捉刘熙、刘胤及王公大臣，前赵灭亡。

石勒攻灭前赵后，氐王苻洪、羌酋姚弋（yì）仲相继归顺后赵。至此，石勒经过多年的征战，终于统一了北方。

【原文】

晋元帝大兴元年（夏六月）〔秋七月〕，汉主聪寝疾，征大司马曜为丞相，石勒为大将军，皆录尚书事，受遗诏辅政。曜、勒固辞。乃以曜为丞相、领雍州牧，勒为大将军、领幽冀二州牧。勒辞不受。以上洛王景为太宰，济南王骥为大司马，昌国公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并录尚书事；范隆守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为大司空、领司隶校尉，皆迭决尚书奏事[1]。癸亥，聪卒。甲子，太子粲即位，尊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号弘道皇后，武氏号弘德皇后，王氏号弘孝皇后。立其妻靳氏为皇后，子元公为太子[2]。大赦，改元汉昌[3]。葬聪于宣光陵，谥曰昭武皇帝，庙号烈宗[4]。靳太后等皆年未盈二十，粲多行无礼，无复哀戚[5]。

【注文】

[1]上洛：郡名。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所设在上洛县（今陕西商州）。　　景：即刘景（？—318年），匈奴族，十六国时汉国太宰。曾跟从刘渊起兵，初封汝阴王，后改封上洛王，任前将军。刘聪即位后，拜大司马、太傅、太宰。公元318年，刘粲即位，权臣靳准阴谋作乱，刘景被杀。　　济南：郡名。西汉初分齐郡置，治所设在东平陵县（今山东章丘西北）。西晋时治所迁至历城县（今山东济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南、章丘、济阳、邹平等地。　　骥（jì）：即济南王刘骥（？—318年），匈奴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刘聪之子。曾任十六国时汉国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刘聪死后，为顾命大臣。刘粲即位，受权臣靳准挑唆而被杀。　　昌国：地名，今山东淄博东南。　　：即昌国公刘（？—318年），匈奴族。刘聪即位后，被授为丞相、录尚书事、太师，封昌国公。刘粲即位后，受权臣靳准挑唆，被杀。　　守：以官阶低的人任较高职务的称“守某官”，以官阶高的人任较低职务的称“行某官”。　　仪同三司：官名。本意指非三公（司马、司徒、司空）而给以与三公同等的待遇。魏晋以后，将军开府置官属者称开府仪同三司。至南北朝末，遂以仪同三司为一种官号。　　迭：交换，轮流。

[2]弘道皇后：即樊皇后（299—？），出身寒微，家世不详。十六国匈奴汉国昭武帝刘聪的皇后。樊氏应召入宫时为宫女，因貌美，得以侍奉刘聪。及上皇后靳月光死，刘聪不顾大臣反对，立她为上皇后，一跃而为六宫之主。刘聪死后，刘粲继位，被尊为“弘道皇后”。时年樊氏未满20岁，又被刘粲纳入后宫。不久，刘粲被杀，樊皇后不知所终。　　弘德皇后：武氏，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匈奴汉国昭武帝刘聪皇后。刘聪病死，刘粲继位，被尊为“弘德皇后”，并纳入宫。然而不到两个月，刘粲又被杀。武氏不知所终。　　弘孝皇后：王氏，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匈奴汉国昭武帝刘聪皇后。养父王沉，官中常侍。王氏因貌美，14岁即应召入宫，立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极力劝阻，被杀。然而王氏仅当了3个月的皇后，刘聪就病死。刘粲继位后，尊为“弘孝皇后”，并纳入宫。不到两个月，刘粲又被杀。王氏不知所终。　　靳氏（？—318年）：出身于匈奴贵族。十六国汉国权臣靳准之女，隐皇帝刘粲的皇后。刘粲被立为太子时，纳为太子妃，生子刘元公。刘粲即位后，被立为皇后。靳准发动政变失败后，被杀。　　元公：即刘元公（？—318年），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刘粲与靳皇后的儿子。公元318年，被立为太子。同年八月，靳准杀死刘粲，他也一同被杀。

[3]汉昌：十六国前赵主刘粲所用年号，共计三个月，即汉昌元年（318年）七月至九月。汉昌元年（318年）十月，刘曜即位，改年号为光初元年。

[4]宣光陵：刘聪墓，在今山西临汾西南。

[5]靳太后：即靳月华（？—318年），匈奴汉赵国权臣靳准之女，汉国昭武皇帝刘聪皇后。刘聪死后，刘粲即位，被尊为皇太后。因年未满20，被刘粲所逼，与其私通。靳准发动政变失败后，被杀。

【译文】

东晋元帝司马睿大兴元年（318年）秋季七月，汉主刘聪病重，征召大司马刘曜为丞相，石勒为大将军，都为录尚书事，奉遗诏辅佐国政。刘曜、石勒坚决辞让。于是任命刘曜为丞相、领雍州牧，石勒为大将军、领幽冀二州牧。石勒坚决推辞不接受。刘聪任命上洛王刘景为太宰，济南王刘骥为大司马，昌国公刘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都录尚书事；范隆代理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任大司空、领司隶校尉，轮流决断尚书所奏事宜。癸亥（十九日），刘聪去世。甲子（二十日），太子刘粲即位，尊奉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为弘道皇后，武氏为弘德皇后，王氏为弘孝皇后。立自己的妻子靳氏为皇后，儿子刘元公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昌。把刘聪安葬在宣光陵，谥号为昭武皇帝，庙号为烈宗。靳太后等人年龄都不到二十岁，刘粲经常做出一些非礼之举，毫无悲哀忧愁之情。

【原文】

靳准阴有异志，私谓粲曰：“如闻诸公欲行伊、霍之事，先诛太保及臣，以大司马统万机，陛下宜早图之[1]！”粲不从。准惧，复使二靳氏言之，粲乃从之[2]。收其太宰景、大司马骥、骥母弟车骑大将军吴王逞、太师、大司徒齐王劢，皆杀之[3]。朱纪、范隆奔长安。八月，粲治兵于上林，谋讨石勒[4]。以丞相曜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镇长安。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粲常游宴后宫，军国之事，一决于准。准矫诏以从弟明为车骑将军，康为卫将军[5]。

【注文】

[1]伊、霍之事：指历史上的伊尹与霍光。伊尹是商朝初年大臣，他曾把纵欲无度的商王太甲废黜并流放；霍光是西汉大臣，他曾废除即位后淫乱不堪的皇帝刘贺，另立汉宣帝刘询。

[2]二靳氏：即皇太后靳氏和皇后靳氏。

[3]吴王逞（chěng）：即吴王刘逞（？—318年），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刘骥同母弟弟。曾任车骑大将军，后遭靳准陷害，被杀。　　齐王劢（mài）：即齐王刘劢（？—318年），十六国时汉赵贵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刘聪之子。公元312年，获封齐王。公元318年，封大司徒。后遭靳准陷害，被杀。

[4]上林：即刘粲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所建上林苑，为帝王射猎、游乐之所。

[5]矫诏：假托或假传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令。　　明：即靳明，生卒年不详，靳准的堂弟，曾任尚书令。靳准被杀，曾被拥立为主。　　康：即靳康，生卒年不详。曾任卫将军，与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一起杀死靳准，投降刘曜。

【译文】

靳准暗中藏有贰心，私下对刘粲说：“听说各位大臣要效仿历史上的伊尹、霍光，先诛杀太保与我，然后让大司马处理一切政务，陛下应当早做准备！”刘粲不听。靳准害怕，又让皇太后靳氏和皇后靳氏进言，刘粲这才听从了他的意见。逮捕了太宰刘景、大司马刘骥、刘骥同母弟弟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太师刘、大司徒齐王刘劢，并全部处死。朱纪与范隆逃奔到长安。大兴元年（318年）八月，刘粲在上林训练军队，准备讨伐石勒。刘粲任命丞相刘曜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然镇守长安。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常常去后宫游乐宴饮，军务国政全部交给靳准处理。靳准于是假传诏令任命堂弟靳明为车骑将军，靳康为卫将军。

【原文】

准将作乱，谋于王延。延弗从，驰将告之；遇靳康，劫延以归。准遂勒兵升光极殿，使甲士执粲，数而杀之，谥曰隐帝。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东市[1]。发永光、宣光二陵，斩聪尸，焚其宗庙[2]。准自号大将军、汉天王，称制，置百官[3]。谓安定胡嵩曰：“自古无胡人为天子者，今以传国玺付汝，还如晋家[4]。”嵩不敢受，准怒，杀之。遣使告司州刺史李矩曰：“刘渊，屠各小丑，因晋之乱，矫称天命，使二帝幽没[5]。辄率众扶侍梓宫，请以上闻。”矩驰表于帝，帝遣太常韩胤等奉迎梓宫。汉尚书北宫纯等招集晋人，堡于东宫，靳康攻灭之。准欲以王延为左光禄大夫，延骂曰：“屠各逆奴，何不速杀我，以吾左目置西阳门，观相国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门，观大将军之入也[6]。”准杀之。

【注文】

[1]东市：汉代长安处决犯人在东市，后世便称刑场为东市。

[2]永光：十六国匈奴汉国皇帝刘渊墓，在今山西洪洞东南。

[3]称制：行使皇帝的职权，掌握国家权柄。

[4]胡嵩（？—318年）：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因拒绝将传国玉玺送回晋朝皇室，而被靳准杀死。

[5]司州：西晋、北朝以京师周围地区为司州，位于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东晋南迁不设。　　李矩（？—325年）：晋朝将领。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初为征西将军梁王司马肜（róng）牙门将。在讨伐氐人齐万年的战斗中立下大功，因功封东明亭侯。元帝司马睿即位后，被任命为都督司州军事、司州刺史。　　二帝：即晋怀帝、晋愍帝。

[6]左光禄大夫：官名。三国魏时置，作为在朝显职的加官，以示优崇，或授予年老有病致仕官，亦常用为大臣死后的赠官，无职掌，位在光禄大夫之上。　　西阳门：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北）西侧中间门。　　建春门：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北）东墙北端第一门。

【译文】

靳准准备发动叛乱，与王延商议。王延不肯服从，骑马去告发他们；结果路上遇到靳康，被抓了回来。靳准于是率兵进入光极殿，命令全副武装的士兵抓住刘粲，历数他的罪行并杀了他，谥号隐帝。刘氏的宗族，不分男女老幼都在东市斩首。挖掘永光陵、宣光陵，斩刘聪尸体，焚毁刘氏宗庙。靳准自称大将军、汉天王，行使皇帝的权力，设置文武百官。对安定人胡嵩说：“自古以来没有胡人做天子的，现在把传国玉玺交付给你，送回晋朝皇室。”胡嵩没有接受，靳准很生气，杀了他。派遣使者告诉司州刺史李矩说：“刘渊，是屠各部的小丑，借晋朝内乱的机会，假称接受天意，使得晋怀帝司马炽与晋愍帝司马邺被俘身死。我将立即率领军队护送二帝的灵柩回去，请求你把这个消息上报朝廷。”李矩立即上表给晋元帝司马睿，晋元帝于是派遣太常韩胤等人迎接灵柩。汉尚书北宫纯等人招集晋人，在东宫筑成堡垒，被靳康攻灭。靳准想要让王延担任左光禄大夫，王延骂道：“屠各部的忤逆奴才，为什么不杀我，把我的左眼睛置于西阳门，看着相国刘曜攻入城；右眼睛置于建春门，看着大将军石勒攻入城。”最终，靳准将王延杀死。

【原文】

相国曜闻乱，自长安赴之。石勒帅精锐五万以讨准，据襄陵北原[1]。准数挑战，勒坚壁以挫之。

【注文】

[1]襄陵：地名，约在今山西临汾东南。

【译文】

相国刘曜听说国内发生叛乱，便从长安率军赶来。石勒率领精锐士兵五万人讨伐靳准，驻守在襄陵城北的平原。靳准屡次挑战，石勒坚守壁垒挫败敌人的锐气。

【原文】

冬十月，曜至赤壁，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阳归之，与太傅朱纪等共上尊号[1]。曜即皇帝位，大赦，惟靳准一门不在赦例。改元光初[2]。以朱纪领司徒，呼延晏领司空，太尉范隆以下悉复本位。以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

【注文】

[1]赤壁：地名，在今山西河津西北。公元318年，刘曜即位于此，建立前赵。

[2]光初：或作佐初，十六国前赵刘曜和刘熙的年号，共计十二年，即公元318年至329年。

【译文】

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冬季十月，刘曜抵达赤壁，太保呼延晏等人自平阳出发来归附他，与太傅朱纪等人共同奉上皇帝尊号。于是，刘曜即皇帝位，大赦罪犯，只有靳准一门不在赦免之列。改年号为光初。任命朱纪兼任司徒，呼延晏兼任司空，太尉范隆以下的人都官复原职。任命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授九锡，增封采邑十个郡，晋升爵位为赵公。

【原文】

勒进攻准于平阳，巴及羌、羯降者十余万落，勒皆徙之于所部郡县[1]。汉主曜使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屯汾阴，与勒共讨准[2]。

【注文】

[1]巴：即巴氐。

[2]征北将军：参见前文“征北大将军”。　　镇北将军：参见前文“镇北大将军”。　　汾阴：地名，今山西万荣西南。　　刘策：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官员，曾任镇北将军。

【译文】

石勒在平阳进攻靳准的军队，巴人、羌人、羯人前来归降的有十多万个聚落，石勒把他们都迁徙到自己统治的郡县内。汉主刘曜派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屯兵于汾阴，与石勒共同讨伐靳准。

【原文】

十一月，靳准使侍中卜泰送乘舆服御请和于石勒；勒囚泰，送于汉主曜[1]。曜谓泰曰：“先帝末年，实乱大伦。司空行伊、霍之权，使朕及此，其功大矣[2]。若早迎大驾者，当悉以政事相委，况免死乎！卿为朕入城，具宣此意。”泰还平阳，准自以杀曜母兄，沈吟未从[3]。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卫将军靳康等相与杀准，推尚书令靳明为主，遣卜泰奉传国六玺降汉[4]。石勒大怒，进军攻明，明出战，大败，乃婴城固守。

【注文】

[1]卜泰：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汉赵国侍中。　　舆（yú）：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后泛指车。　　服御：亦作“服驭”，指服饰车马器用之类。

[2]伊、霍之权：与前文相对应，即指伊尹与霍光依仗自己的权力废除君主。

[3]沈吟：亦作“沉吟”，表示深思的意思。

[4]乔泰：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汉赵国官员，曾任左车骑将军。与右车骑将军王腾、卫将军靳康等一起杀死靳准，投降前赵主刘曜。　　王腾（？—325年）：曾任右车骑将军，公元325年，在与石虎交战中，兵败被杀。　　传国六玺：根据班固《汉书》记载，皇帝有六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六玺的用途各不相同，由符节令丞掌管。玺专指皇帝的玉印。中国古代常用印信来表示信用，始于周朝。到秦朝，才有玺和印之分，皇帝用的印叫“玺”，臣民用的只能称为“印”。

【译文】

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十一月，靳准命令侍中卜泰送车驾、服饰给石勒请求和解；石勒囚禁了卜泰，并把他送交给汉主刘曜。刘曜对卜泰说：“先帝刘粲晚年，确实有悖伦理。司空靳准行使伊尹、霍光的权力，使朕得以登极，这是很大的功劳。如果早日迎接大驾，我将把全部政事都交给他管理，何况免除一死呢！你替朕入城，向靳准表明这个意思。”于是卜泰返回平阳，靳准因为自己杀害了刘曜的母亲和哥哥，沉思良久，犹豫不决。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卫将军靳康等人一起杀死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为主，派遣卜泰带着传国的六枚玉玺降汉。石勒大为恼怒，率军攻打靳明，靳明出城交战，大败，于是据城固守。

【原文】

石虎帅幽、冀之兵会石勒攻平阳，靳明屡败，遣使求救于汉。汉主曜使刘雅、刘策迎之，明帅平阳士女万五千人奔汉。曜西屯粟邑，收靳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之[1]。曜迎其母胡氏之丧于平阳，葬于粟邑，号曰阳陵，谥曰宣明皇太后。石勒焚平阳宫室，使裴宪、石会修永光、宣光二陵，收汉主粲已下百余口葬之，置戍而归[2]。

【注文】

[1]粟邑：县名。西汉景帝时废白水县置，故址在今陕西白水西北一带。

[2]宣明皇太后（？—318年）：胡氏，前赵末帝刘曜的母亲。公元318年，在靳准之乱中遇害。刘曜即位后，派人到平阳迎丧，葬在粟邑，号为阳陵，谥曰宣明皇太后。　　石会：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汉赵国官员，靳准之变后，曾受命修复刘渊永光陵及刘聪宣光陵，并收葬刘粲及宗亲一百多口。　　修永光、宣光二陵：靳准发动叛乱，曾掘开永光陵、宣光陵，砍杀刘聪尸体。此处则指修复刘渊墓永光陵及刘聪墓宣光陵。

【译文】

石虎率幽州、冀州的军队与石勒会合，一起进攻平阳，靳明多次战败，于是派遣使者向汉主求救。汉主刘曜派遣刘雅、刘策迎接他们，靳明率领平阳男女一万五千余人投奔汉。刘曜驻扎在平阳西面的粟邑，收捕靳氏的男男女女，不分老幼全部杀死。刘曜从平阳迎来自己母亲胡氏的灵柩，安葬在粟邑，号称阳陵，谥号宣明皇太后。石勒焚烧平阳宫殿，让裴宪、石会修复永光陵、宣光陵，将汉主刘粲以下一百多具尸体进行安葬，设置好戍守的军队后返回。

【原文】

二年春二月，石勒遣左长史王修献捷于汉，汉主曜遣兼司徒郭汜授勒太宰、领大将军，进爵赵王，加殊礼，出警入跸，如曹公辅汉故事[1]。拜王修及其副刘茂皆为将军，封（烈）［列］侯。修舍人曹平乐从修至粟邑，因留仕汉，言于曜曰：“大司马遣修等来，外表至诚，内觇大驾强弱[2]。俟其复命，将袭乘舆。”时汉兵实疲弊，曜信之，乃追汜还，斩修于市[3]。三月，勒还至襄国，刘茂逃归，言修死状。勒大怒曰：“孤事刘氏，于人臣之职有加矣。彼之基业，皆孤所为，今既得志，还欲相图。赵王、赵帝，孤自为之，何待于彼邪！”乃诛曹平乐三族[4]。汉主曜还，都长安。

【注文】

[1]王修（？—319年）：后赵政权官吏，曾任左长史。公元319年，奉石勒命前往刘曜处进呈战利品，结果刘曜听信谗言将他杀死。　　郭汜（sì）：生卒年不详，前赵政权官吏，曾任司徒。　　出警入跸（bì）：出入时肃清道路，警戒清道，闲人回避，禁止行人。　　曹公：即曹操。

[2]刘茂：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官员，曾为王修副使出使刘曜，王修被杀后，逃归。　　曹平乐（？—319年）：原为王修舍人。公元319年，他跟随王修前往刘曜处进呈战利品，就势留在汉国任职。他向刘曜进谗言，导致王修被杀。石勒得知王修死讯后，将他杀死。

[3]疲弊：疲劳不堪、困苦穷乏。也作“疲敝”。

[4]诛三族：古代一种严酷的刑罚。关于“三族”的定义，学术界有两种解释：其一，“三族”指父族、母族、子族；其二，“三族”指父、兄、子三族。

【译文】

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春季二月，石勒派遣左长史王修向汉献上战利品及俘虏。汉主刘曜于是派遣兼司徒郭汜授予石勒太宰、领大将军，进封爵位为赵王，加授特殊礼遇，出入戒严，如同曹操辅佐汉朝的旧例。拜王修及其副使刘茂等为将军，封为列侯。王修的舍人曹平乐跟随王修来到粟邑，就势留在汉国任职，他对刘曜说：“大司马石勒派遣王修等人来到这里，表面上表示至诚之心，实际上是要窥探您的虚实。等他回去汇报，将会袭击陛下。”当时汉军的确疲惫困乏，于是刘曜相信了他的话，急忙把郭汜追回来，并将王修斩首于街市。三月，石勒回到襄国，刘茂逃了回来，告诉石勒王修死时的悲惨情形。石勒大怒说：“我为刘氏干事，已经超过了我应尽的本分。他现在的基业，都是我帮助建立起来的，现在他已经得志，还想反过来算计我。赵王、赵帝，我自己就可以封，为什么要等着他加封呢！”于是诛杀曹平乐三族。汉主刘曜率军返回，定都长安。

【原文】

夏六月，汉主曜立宗庙、社稷、南北郊于长安，诏曰：“吾之先，兴于北方[1]。光文立汉宗庙以从民望[2]。今宜改国号，以单于为祖。亟议以闻。”群臣奏：“光文始封卢奴伯，陛下又王中山[3]。中山，赵分也，请改国号为赵。”从之。以冒顿配天，光文配上帝[4]。

【注文】

[1]南北郊：古时在京师南、北郊修筑圜（yuán）丘以供皇帝祭祀。

[2]光文：即光文帝刘渊。光文为刘渊的谥号。

[3]卢奴伯：太康末年，刘渊被晋武帝司马炎任命为匈奴北部都尉。到晋惠帝司马衷时又升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乡侯，成为晋朝的北方守将和被晋朝承认的南匈奴最高统帅。不久，发生“八王之乱”，北方各族人民纷纷起兵反晋。以刘渊为首的匈奴贵族，自认为汉朝子孙，应该推翻晋朝，恢复刘氏汉家天下。成都王司马颖欲借匈奴部众为援，便封刘渊为卢奴伯。　　王中山：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刘曜同石勒、王弥会攻洛阳，刘曜命部下烧毁洛阳坊市，俘虏晋怀帝司马炽，杀死王公大臣三万余人，刘曜因功封中山王。

[4]冒（mò）顿（dú）（？—前174年）：匈奴第一任单于头曼长子。公元前209年，他发动政变，杀父后登上匈奴单于宝座。其时正值中原楚、汉之争，他乘机发展势力，东攻东胡，大破东胡王，迫使东胡北迁；西击月氏（Ròuzhī），迫使月氏西迁；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把一个处于多民族部落杂居、互不相属、四分五裂的北方，第一次统一在匈奴贵族的政权之下。

【译文】

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夏季六月，汉主刘曜在长安建立宗庙、社稷、南郊与北郊，并下诏：“我的祖先兴起于北方。光文皇帝刘渊建立汉国的宗庙来顺从百姓的意愿。现在应当修改国号，把单于作为祖先。尽快讨论这件事上报。”群臣上奏说：“光文皇帝刘渊开始获封卢奴伯，陛下又在中山称王。中山，是赵地的一部分，请改国号为赵。”刘曜听从了群臣的意见。以冒顿配祀上天，光文皇帝配祀上帝。

【原文】

冬，石勒左右长史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劝勒称尊号，勒不许[1]。十一月，将佐等复请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汉昭烈在蜀、魏武在邺故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皆为内史，准《禹贡》复冀州之境，以大单于镇抚百蛮，罢并、朔、司三州，通置部司以监之；勒许之[2]。戊寅(1)，即赵王位，大赦，依春秋时列国称元年[3]。

【注文】

[1]张敬：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官员，曾任石勒左长史，劝石勒建立后赵政权。　　张屈六：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官员，曾任石勒左司马，劝石勒建立后赵政权。　　程遐（？—334年）：十六国时后赵大臣，其妹为石勒夫人。历任长乐太守、右司马、宁朔将军、监冀州七郡诸军事等职，权势渐大。后升任右长史，总揽朝政。石勒死后，被石虎所杀。

[2]汉昭烈：即刘备（161—223年），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公元221年，在成都称帝，改元章武元年，以汉室宗亲的身份重新建立汉朝，继续东汉大统。同年，发兵讨伐东吴，意图夺回荆州（今湖北江陵），但在夷陵之战中被吴将陆逊打败，最终撤退到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山上），因病去世，谥号昭烈帝，庙号烈祖。　　《禹贡》：书名，是《尚书》中的一篇，是战国时人托名大禹所作，故称《禹贡》。此书以地理为径，分当时天下为九州（即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这是撰著者理想中的政治区划。　　百蛮：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总称。

[3]春秋：中国古代历史阶段（前770—前476年）。因儒家创始人孔子曾编撰《春秋》一书，以记载当时鲁国历史，此部史书中记载的时间跨度与构成一个历史阶段的春秋时代大体相当，所以后人就将这一历史阶段称为春秋时期。春秋时代周王势力减弱，群雄纷争，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相继称霸，史称“春秋五霸”。　　列国：春秋时期有齐、晋、楚、鲁、秦、吴、越、宋、曹、卫、申等几十个诸侯国。

【译文】

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冬季，石勒左长史张敬、右长史张宾，左司马张屈六、右司马程遐等人劝石勒称帝，石勒没有同意。十一月，僚属部将等再次请求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照汉昭烈帝刘备在蜀、魏武帝曹操在邺的先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改称内史，以《禹贡》为标准恢复冀州的原有行政区划，以大单于的身份镇抚众蛮族，废除并、朔、司三州，总设部司监管；石勒表示同意。戊寅，石勒即赵王位，大赦罪犯，依照春秋时代列国旧例称元年。

【原文】

初，勒以世乱，律令烦多，命法曹令史贯志采集其要，作《辛亥制》五千文，施行十余年，乃用律令[1]。以理曹参军上党续咸为律学祭酒；咸用法详平，国人称之[2]。以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领门臣祭酒，专主胡人辞讼[3]。重禁胡人不得陵侮衣冠华族，号胡为国人。遣使循行州郡，劝课农桑。朝会始用天子礼乐，衣冠、仪物从容可观矣。加张宾大执法，专总朝政[4]。以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寻加骠骑将军、侍中、开府，赐爵中山公[5]。自余群臣，授位进爵各有差。

【注文】

[1]法曹令史：官名，法曹下设的属吏。法曹，古代司法机关或司法官员的称谓。　　贯志：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法曹令史，曾奉石勒诏令纂集律令《辛亥制》。　　《辛亥制》：十六国时后赵律令，这是现有史籍所载的中国历史上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政权编定的第一部正式的成文法典，今已散佚。

[2]理曹参军：官名，主管刑狱。　　续咸（221—316年）：上党（今山西黎城南）人，字孝宗。十六国后赵官员，曾被石勒任命为理曹参军、律学祭酒，后官至廷尉。　　律学祭酒：官名，职掌教授法律。

[3]中垒将军：官名。晋及十六国后赵置，初领营兵，担任宫禁宿卫。　　游击将军：官名。西汉始置，统兵出征，为杂号将军。三国魏为禁军将领，领宿卫营中游击营兵，掌宫掖及京城宿卫。晋沿置，四品。　　王阳：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官员，曾任游击将军、门臣祭酒。　　门臣祭酒：官名，负责处理胡人的诉讼事务。

[4]衣冠华族：指汉族世家大族；士绅。　　大执法：官名。十六国时后赵石勒置，负责总理朝政。

[5]单于元辅：官名。十六国后赵置，掌领国家禁卫诸军，为后赵政权高级武官。　　都督禁卫诸军事：官名。统领禁兵。　　开府：古代高级官员（如三公、大将军、将军等）建立府署并自选僚属。魏、晋放宽开府资格，晋诸州刺史兼管军事带将军衔者即可开府。

【译文】

当初，石勒因为社会动乱，法令繁多，于是命令法曹令史贯志选择重点，撰成五千字的《辛亥制》，《辛亥制》施行十多年后，才正式使用法令。石勒任命理曹参军上党人续咸担任律学祭酒；续咸用法谨慎公平，受到百姓称赞。任命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兼门臣祭酒，专管少数民族诉讼。严禁少数民族凌辱欺侮汉族士大夫，把少数民族也称作国人。石勒派使者巡视各州郡，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朝会时开始使用天子的礼仪音乐，衣帽服饰、举行仪式所用的器具都大方可观。加授张宾为大执法，专门总揽朝政。任命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不久又加授骠骑将军、侍中、开府，赐予中山公的爵位。其余群臣则加官晋爵，各有不同的等级。

【原文】

三年春二月，赵将尹安、宋始、宋恕、赵慎四军屯洛阳，叛降后赵[1]。后赵将石生引兵赴之，安等复叛降司州刺史李矩[2]。矩使颍川太守郭默将兵入洛[3]。石生虏宋始一军，北渡河，于是河南之民皆相帅归矩，洛阳遂空。

【注文】

[1]尹安、宋始、宋恕、赵慎：生卒年不详，都是十六国前赵官吏。曾率军据守洛阳，先降于后赵，后又降于晋朝司州刺史李矩。

[2]石生（？—333年）：十六国后赵将领，石勒养子。曾任卫将军，司州、雍州刺史等，封河东王。石勒死后，石虎专擅朝政，他自称秦州刺史，起兵攻讨石虎。后为部下所杀。

[3]颍川：郡名，治所设在许昌县（今河南许昌东）。　　郭默：晋朝将领，生卒年不详，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南）人。因作战英勇，被太守裴整任为督将。永嘉之乱时，他率众投奔河东太守李矩，共同抵御刘曜、石勒。晋明帝司马绍时，被任命为后将军，领屯骑校尉。但他身为边将，不愿宿卫，打算南据豫章（今江西南昌）为乱，结果遭陶侃军围剿。后为部下所杀。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春季二月，前赵将领尹安、宋始、宋恕、赵慎率领的四支军队驻扎在洛阳，叛降后赵。后赵将领石生带兵前去洛阳，尹安等人又叛降于司州刺史李矩。李矩派遣颍川太守郭默率兵进入洛阳。石生俘虏了宋始的一支军队，向北渡过黄河，从此黄河以南地区的百姓都相继归附李矩，洛阳于是成为一座空城。

【原文】

明帝太宁二年春正月，后赵将兵都尉石瞻寇下邳、彭城，取东莞、东海，刘遐退保泗口[1]。司州刺史石生击赵河南太守尹平于新安，斩之，掠五千余户而归[2]。自是二赵构隙，日相攻掠，河东、弘农之间民不聊生矣[3]。

【注文】

[1]将兵都尉：官名。西汉景帝时改郡尉为都尉，辅佐郡守管理军事事务。魏晋时，都尉名号逐渐增多，如建忠都尉、扬武都尉、将兵都尉等。　　石瞻（300—328年）：十六国时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本姓冉，名良，字弘武。他担任将兵都尉，骁勇多力，多次率兵攻陷东晋淮北州郡，位至左积射将军，封西华侯。后随石虎攻打前赵刘曜，兵败而死。　　下邳（pī）：地名，约在今江苏邳州西南。　　东莞（guān）：地名，今山东沂水附近。　　东海：地名，今山东郯（tán）城附近。　　刘遐（？—326年）：东晋将领。字正长，广平易阳（今河北永年）人。历任临淮太守、兖州刺史。　　泗（sì）口：地名，约在今江苏清江西南，即古代泗水入淮河口。

[2]尹平（？—324年）：曾任前赵河南太守，后被后赵司州刺史石生杀死。　　新安：地名，今河南渑（miǎn）池东。

[3]弘农：郡名。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所设在弘农县（今河南灵宝东北故函谷关城），辖境约为今河南新安、嵩县以西及陕西商洛地区。魏晋沿置。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太宁二年（324年）春季正月，后赵将兵都尉石瞻侵扰下邳、彭城，夺取东莞、东海，刘遐撤退到泗口防守。司州刺史石生在新安攻打并斩杀前赵河南太守尹平，抢掠百姓五千多户而回。从此两个赵国之间结下怨仇，经常相互攻打抢掠，河东、弘农一带民不聊生。

【原文】

石生寇许、颍，俘获万计[1]。攻郭诵于阳翟，诵与战，大破之，生退守康城[2]。后赵汲郡内史石聪闻生败，驰救之，进攻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皆破之[3]。

【注文】

[1]许：即许昌，位于今河南许昌东。公元196年，曹操迎汉献帝于许，使之成为当时中国北方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公元220年，魏文帝曹丕废汉立魏，因“魏基昌于许”，便改许县为许昌，为魏五都之一。从此，许昌之称一直沿用至今。

[2]郭诵：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两晋时期。晋朝官员，任扬武将军，封吉阳亭侯，与司州刺史李矩长期驻守北方重镇荥阳（今河南荥阳）。　　阳翟（dí）：地名，在今河南禹州。古代“翟”与“狄”通。早在周襄王十六年（前636年），北方狄人入侵并占领栎（yuè）邑，因其地处嵩山之阳，故称阳翟。　　康城：地名，今河南禹州西北。

[3]石聪：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官员，曾任汲郡内史。

【译文】

石生侵掠许昌、颍川，俘虏上万人。进攻驻守在阳翟的郭诵，郭诵与他交战，重创石生军队，石生撤退到康城防守。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战败，便前去救援，进攻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并将他们全都击败。

【原文】

三年春三月，北羌王盆句除附于赵，后赵将石佗自雁门出上郡袭之，俘三千余落，获牛马羊百余万而归[1]。赵主曜遣中山王岳追之，曜屯于富平为岳声援[2]。岳与石佗战于河滨，斩之，后赵兵死者六千余人，岳悉收所虏而归。

【注文】

[1]盆句除：北羌王，生卒年不详。公元325年，归附前赵。　　石佗（？—325年）：后赵将领。在与前赵中山王刘岳交战中，兵败被杀。　　上郡：今陕西榆林、延安及内蒙古乌审旗等地。

[2]岳：即刘岳，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宗室，封中山王。在洛阳之战中，被后赵俘虏。　　富平：县名，治所设在今陕西富平西。

【译文】

晋明帝太宁三年（325年）春季三月，北羌王盆句除归附前赵，后赵将领石佗从雁门出兵经由上郡袭击盆句除，俘虏了三千多个聚落，获得一百多万头牛、马、羊后返回。前赵主刘曜派遣中山王刘岳追击石佗，刘曜屯军于富平为刘岳声援。刘岳同石佗在黄河岸边交战，最终石佗被杀，后赵军队死亡六千多人，刘岳夺回了被石佗掳获的百姓、牲畜。

【原文】

夏五月，后赵将石生屯洛阳，寇掠河南，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军数败，又乏食，乃遣使附于赵。赵主曜使中山王岳将兵万五千人趣孟津，镇东将军呼延谟帅荆、司之众自崤、渑而东，欲会矩、默共攻石生[1]。岳克孟津、石梁二戍，斩获五千余级，进围石生于金墉[2]。后赵中山公虎帅步骑四万入自成皋关，与岳战于洛西[3]。岳兵败，中流矢，退保石梁[4]。虎作堑栅环之，遏绝内外。岳众饥甚，杀马食之。虎又击呼延谟，斩之。曜自将兵救岳，虎帅骑三万逆战。赵前军将军刘黑击虎将石聪于八特阪，大破之[5]。曜屯于金谷，夜，军中无故大惊，士卒奔溃，乃退屯渑池[6]。夜，又惊溃，遂归长安。六月，虎拔石梁，禽岳及其将佐八十余人，氐、羌三千余人，皆送襄国，阬其士卒九千人。遂攻王腾于并州，执腾杀之，阬其士卒七千余人。曜还长安，素服郊次，哭七日乃入城，因愤恚成疾。郭默复为石聪所败，弃妻子南奔建康。李矩将士阴谋叛降后赵，矩不能讨，亦帅众南归，众皆道亡，惟郭诵等百余人随之，卒于鲁阳[7]。矩长史崔宣帅其余众二千降于后赵。于是司、豫、徐、兖之地，率皆入于后赵，以淮为境矣[8]。

【注文】

[1]孟津：著名的黄河古渡之一，在今河南孟州。　　镇东将军：参见前文“镇东大将军”。　　呼延谟（？—325年）：并州太原（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十六国前赵将领，曾任镇东将军。公元325年，在与石虎交战中，兵败被杀。　　崤：即崤山，位于今河南洛宁，西接陕西界，东接渑池。崤山是秦岭山脉东段的支脉，隔黄河与山西的中条山相望，共同构成一段岩石峡谷，有著名的三门峡。　　渑：即渑池，位于今河南渑池西。渑池之名来源于古水池名，本名黾（miǎn）池，以池内注水生黾（一种水虫）而得名。三国魏始改县名为渑池，隶属于恒农郡。晋代隶属于弘农郡。

[2]石梁：地名，今河南洛阳北。　　金墉：地名，洛阳城西北角。

[3]皋（gāo）关：地名，今河南荥阳北。　　洛西：即洛水以西。洛水位于河南西部，源出陕西洛南洛源乡的木岔沟，进入豫西后流经卢氏、洛宁、宜阳、洛阳，在偃师东与伊河交汇，至巩义后向北注入黄河。

[4]矢：箭。

[5]前军将军：将军名号。晋武帝泰始初年置，领营兵千人，掌宿卫，为皇帝宫廷主要将领之一。与左军、右军、后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后改属中领军。东晋哀帝司马丕兴宁二年（364年），因其不领营兵而罢。　　刘黑：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将领，曾任前军将军。公元325年，率军参加了洛阳之战，打败后赵将石聪。　　八特阪（bǎn）：地名，今河南新安东。

[6]金谷：地名，今河南洛阳东北。

[7]鲁阳：地名，即今河南鲁山。

[8]崔宣：生卒年不详。东晋司州刺史李矩长史。公元325年，李矩死后，率领残余将士二千多人投降后赵。　　豫：即豫州。古九州之一，而作为实际的行政区划，始于汉武帝时。晋时治所设在陈县（今河南淮阳）。　　徐：即徐州。古九州之一，范围大致在今山东东南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时，治所设在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三国曹魏时，治所迁至彭城（今江苏徐州）。东晋时，由于淮河以北地区被割据政权占领，徐州州治遂改为京口（今江苏镇江）。　　淮：淮水，即今淮河，源自今河南境内的桐柏山，东经河南、安徽，自江苏汇流于洪泽湖。洪泽湖以下的主流自三河流出，经江苏扬州江都三江营，汇流入长江。另外的支流经洪泽大堤北端的高良闸，沿苏北灌溉总渠，经扁担港，汇流于黄海。

【译文】

晋明帝太宁三年（325年）夏季五月，后赵将领石生屯兵洛阳，率军劫掠黄河以南地区，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的军队多次战败，又因缺乏食物，于是派遣使者请求归附前赵。前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率领一万五千名士兵赶赴孟津，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州、司州的军队从崤山、渑池向东进军，打算同李矩、郭默会合后共同攻打石生。刘岳攻克孟津、石梁两座戍城，斩杀敌军五千余人，进而包围了石生所在的金墉城。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步兵、骑兵从成皋关进入，与刘岳在洛水西部交战。刘岳兵败，身上中箭，撤退到石梁防守。石虎在石梁城的四周挖掘壕沟，围上栅栏，使城内外完全隔绝。刘岳的士兵非常饥饿，杀掉战马充饥。石虎又攻打呼延谟，斩杀了他。刘曜亲自统兵救援刘岳，石虎率领三万骑兵迎战。前赵前军将军刘黑率军攻打驻守八特阪的石虎部将石聪，并大败石聪。刘曜屯军于金谷，夜间，军中无缘无故地出现惊乱，士兵逃奔溃散，于是被迫撤退到渑池驻扎。深夜，军中又出现惊乱溃散，刘曜于是返回长安。六月，石虎攻下石梁，俘虏刘岳及其部将参佐八十多人，氐族、羌族士兵三千多人，全部押送到襄国，坑杀了前赵九千士兵。又去并州攻打王腾，擒获并杀了他，坑杀俘虏七千多人。刘曜回到长安，穿着素色的衣服在城郊哭吊，七天后才入城，由于忧愤过度而染上疾病。郭默再次被石聪打败，丢下妻子儿女向南逃奔到建康。李矩的将士暗中密谋投降后赵，李矩没有能力处治，也率领军队回归南方，途中士兵纷纷逃去，只有郭诵等一百多人跟随着他，李矩最终死在鲁阳。李矩的长史崔宣率领李矩剩下的二千部众投降于后赵。从此司州、豫州、徐州、兖州地区全部纳入后赵版图，与东晋以淮水为界。

【原文】

成帝咸和三年秋七月，后赵中山公虎帅众四万自轵关西入，击赵河东，应之者五十余县，遂进攻蒲阪[1]。赵主曜遣河间王述发氐、羌之众屯秦州以备张骏、杨难敌，自将中外精锐水陆诸军以救蒲阪，自卫关北济[2]。虎惧，引退。曜追之，八月，及于高候，与虎战，大破之，斩石瞻，枕尸二百余里，收其资仗亿计[3]。虎奔朝歌[4]。曜济自大阳，攻石生于金墉，决千金堨以灌之[5]。分遣诸将攻汲郡、河内，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皆降之[6]。襄国大震。

【注文】

[1]轵（zhì）关：古关隘。战国时置，位于河南济源西。该关当轵道之险，故名“轵关”。轵关是古轵道上的咽喉，为历代军事要塞，有“封门天险”之称。　　蒲阪：地名，在今山西水济。三国魏至北周时为河东郡治。

[2]述：即刘述，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宗室，封河间王。　　杨难敌（？—334年）：十六国时仇池国主。祖籍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后迁居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氐族，杨茂搜之子。曾率军攻陷梁州（治今陕西汉中），被西晋南阳王司马保征为征南将军。公元317年，其父杨茂搜去世，他与弟弟杨坚头分领部众，自号左贤王，屯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前赵刘曜进攻仇池，曾一度降赵，被封为武都王。又因畏惧前赵及弟弟杨坚头，而投奔成汉主李雄。后又反叛成汉，击败李雄军。随后又袭杀前赵仇池镇将田崧，夺回仇池。公元331年，成汉进攻仇池，杨难敌投降，同时又与后赵石勒通好。公元334年，去世，其子杨毅继立。　　卫关：地名，在今河南卫辉西南。

[3]高候：地名，约在今山西闻喜北。

[4]朝（zhāo）歌：地名，在今河南淇（qí）县。殷商末期纣王在此建行都，改称朝歌。周灭商后，三分其地，朝歌北边是邶（bèi），东边是鄘（yōng），南边是卫。

[5]大阳：地名，今山西平陆西南。　　千金堨：古代著名的水利工程之一，位于今河南洛阳西。

[6]荥（xíng）阳：郡名。三国魏置，治所设在荥阳县（今河南荥阳）。晋沿置。　　尹矩：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荥阳太守。公元328年，在前赵主刘曜的进攻下投降。　　野王：郡名。治所设在野王县（今河南泌阳）。　　张进：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野王太守。公元328年，在前赵主刘曜的进攻下投降。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三年（328年）秋季七月，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军队从轵关出发向西进军，攻打前赵河东地区，响应的有五十多个县，于是石虎进攻蒲阪。前赵主刘曜派遣河间王刘述率领氐族、羌族部众驻扎在秦州以防备张骏、杨难敌的进攻，自己则统领朝廷与地方精锐的水陆各路军队救援蒲阪，从卫关北渡黄河。石虎畏惧，率军后退。刘曜追击石虎，八月，在高候与石虎交战，石虎大败，斩杀石瞻，横尸二百多里，刘曜缴获敌人军用物资和兵器数以亿计。石虎逃奔朝歌。刘曜从大阳渡过黄河，攻打石生据守的金墉，决开千金堨的堤坝，用水灌城。又分派出一些将领攻打汲郡、河内，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人都投降了前赵。襄国大为震动。

【原文】

冬十一月，后赵王勒欲自将救洛阳，僚佐程遐等固谏曰：“刘曜悬军千里，势不支久[1]。大王不宜亲动，动无万全[2]。”勒大怒，按剑叱遐等出[3]。乃赦徐光，召而谓之曰：“刘曜乘一战之胜，围守洛阳，庸人之情，皆谓其锋不可当。曜带甲十万，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师老卒怠，以我初锐击之，可一战而禽也。若洛阳不守，曜必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卷而来，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行，卿以为何如？”[4]对曰：“刘曜乘高候之势，不能进临襄国，更守金墉，此其无能为可知也。以大王威略临之，彼必望旗奔败。平定天下，在今一举，不可失也。”勒笑曰：“光言是也。”乃使内外戒严，有谏者斩。命石堪、石聪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统见众会荥阳，中山公虎进据石门，勒自统步骑四万趣金墉，济自大堨[5]。

【注文】

[1]僚佐：处于辅助地位的属官、属吏。

[2]大王：古代对君主或诸侯王的敬称。

[3]叱（chì）：大声呵斥。

[4]徐光：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官员，曾任参军事、中书令、秘书监等职。力劝石勒出兵抗击刘曜，最终灭前赵。

[5]石堪（？—333年）：十六国时后赵将领，原为田氏子，因多有战功，被石勒收为养子。公元328年，率军打败东晋将领祖约，攻克寿春。又随中山公石虎攻打前赵，俘虏前赵皇帝刘曜，获封彭城郡王。因对丞相石虎把持朝政不满，和刘太后一起谋除石虎，拥立南阳王石恢。结果兵败被俘，处死。　　桃豹：十六国时后赵石勒部将。字安世，生卒年不详。曾跟随石勒东征西讨，历任豫州刺史、横海将军、太保等。　　石门：地名，约在今河南济源东北。　　大堨：地名，今河南延津北。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三年（328年）冬季十一月，后赵王石勒打算亲自率军救援洛阳，幕僚程遐等人极力劝谏：“刘曜孤军深入千里，从形势上看不可能持久。您不应当亲自出征，一旦亲征就无法保证万无一失。”石勒大怒，手按宝剑训斥程遐等人退出。石勒赦免徐光的罪行，把他召来对他说：“刘曜乘着一次战斗的胜利围困洛阳，庸人的看法，都说刘曜的军队锋锐不可当。但刘曜带领十万士兵，围攻一座城池百日都没有攻下，而且军队长期在外，士兵厌倦懈怠，我利用精锐攻打刘曜，一战就可将其击败。如果洛阳守不住，刘曜必然会进攻冀州，从黄河以北，席卷而来，我们的基业就全完了！程遐等人不想让我亲自出征，你认为我该怎么办呢？”徐光回答说：“刘曜乘高候之胜，不进兵攻打襄国，反而据守金墉城，由此可见他不会有什么作为。凭着您的威望和韬略去攻打他，他们望见您军队的旗帜就会逃奔败北。平定天下，就在今天的这一次行动了，时机不可错过啊。”石勒笑着说：“你说得对。”于是命令宫内外戒严，有来劝谏的人一律问斩。命令石堪、石聪和豫州刺史桃豹等人各自统率现有军队在荥阳会合，中山公石虎进据石门，石勒亲自统率四万步兵、骑兵赶赴金墉，从大堨渡过黄河。

【原文】

勒谓徐光曰：“曜盛兵成皋关，上策也；沮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阳，此成擒耳[1]。”十二月乙亥，后赵诸军集于成皋，步卒六万，骑二万七千[2]。勒见赵无守兵，大喜，举手指天复加额曰：“天也！”卷甲衔枚，诡道兼行，出于巩、訾之间[3]。

【注文】

[1]成皋（ɡāo）关：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自古为黄河以南东西交通孔道和战争要塞。

[2]成皋：地名，在今河南荥阳西。

[3]卷甲衔枚：指行军时轻装疾进，保持肃静，以利奇袭。古代军队夜行，为防止士兵在行军时交谈而暴露行踪，将一种叫作枚的道具，发给每个士兵，让他们衔在嘴里。　　巩：即巩县，今河南巩义西南。　　訾（zī）：即訾县，今河南巩义西南。

金墉城甲、乙、丙三城平面示意图

【译文】

石勒对徐光说：“刘曜屯军成皋关，这是上策；在洛水设阻，这是次策；坐守洛阳，就等于束手就擒。”咸和三年（328年）十二月乙亥（初一日），后赵各路军队聚集于成皋，有步兵六万，骑兵二万七千。石勒观察到前赵没有守兵，十分高兴，举手指天又放到前额上说：“这是天意！”命令士兵卷起铠甲，口中衔枚，从秘密小道日夜兼行，由巩县、訾县之间穿行而出。

【原文】

赵主曜专与嬖臣饮博，不抚士卒[1]。左右或谏，曜怒，以为妖言，斩之[2]。闻勒已济河，始议增荥阳戍，杜黄马关[3]。俄而洛水候者与后赵前锋交战，擒羯送之。曜问：“大胡自来邪？其众几何[4]？”羯曰：“王自来，军势甚盛。”曜色变，使摄金墉之围，陈于洛西，众十余万，南北十余里。勒望见，益喜，谓左右曰：“可以贺我矣。”勒帅步骑四万入洛阳城[5]。

【注文】

[1]嬖臣：受宠幸的近臣。　　饮博：即饮酒下棋。

[2]妖言：指迷惑人的邪恶言论。妖言曾为古代罪名之一，指异端邪说。

[3]黄马关：又名黄马坡，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虎牢关村、成皋故城西。魏晋置关，地势险要，常为兵家必争之地。

[4]候者：军中任侦察之事、守望巡哨者。　　大胡：此处刘曜称石勒为大胡。

[5]洛阳城：汉魏洛阳城位于今河南洛阳东北。大体作南北长方形，东西北三面城垣都有几处曲折，保存较好；南面城垣因洛河北移被毁，已无遗迹可寻。皇宫主要是位于该城中部的南宫与北宫。南北两宫均略呈长方形，且南北纵列。皇宫内列满殿宇。洛阳城东部是贵族住宅区。太尉、司徒、司空三公衙门在南宫的东面。洛阳城的经济活动中心主要集中在三市，即金市、马市和南市。

【译文】

前赵主刘曜只顾与宠幸之臣饮酒下棋，不抚恤士卒。身边的人有时进行劝谏，刘曜还十分生气，认为这是妖言惑众，将他们处死。当他听说石勒已经渡过黄河，才开始商议增加荥阳守军，封锁黄马关。很快布置在洛水岸边的军队与后赵的前锋军队交战，将捉获的羯人俘虏送给刘曜。刘曜问道：“石勒自己来了吗？他带了多少军队？”羯人回答说：“大王亲自出征，军队的气势十分强盛。”刘曜立刻变了脸色，命令解除金墉城的包围，在洛水西面列阵，军队达十多万人，从南到北绵延十多里。石勒望见，越发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可以祝贺我了。”石勒率领四万步兵、骑兵攻入洛阳城。

【原文】

己卯，中山公虎引步卒三万自城北而西，攻赵中军，石堪、石聪等各以精骑八千自城西而北，击赵前锋，大战于西阳门。勒躬贯甲胄，出自阊阖门，夹击之[1]。曜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将战，饮酒数斗[2]。常乘赤马无故跼顿，乃乘小马。比出，复饮酒斗余。至西阳门，挥陈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赵兵大溃。曜昏醉退走，马陷石渠，坠于冰上，被疮十余，通中者三，为堪所执。勒遂大破赵兵，斩首五万余级。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获之。其敕将士抑锋止锐，纵其归命之路。”曜见勒曰：“石王颇忆重门之盟否[3]？”勒使徐光谓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复云何邪！”乙酉，勒班师，使征东将军石邃将兵卫送曜[4]。邃，虎之子也。曜疮甚，载以马舆，使医李永与同载。己亥，至襄国，舍曜于永丰小城，给其妓妾，严兵围守。遣刘岳、刘震等从男女盛服以见之，曜曰：“吾谓卿等久为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5]！我杀石佗，愧之多矣！今日之祸，自其分耳。”留宴终日而去。勒使曜与其太子熙书，谕令速降[6]。曜但敕熙“与诸大臣匡维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见而恶之，久之，乃杀曜。

【注文】

[1]西阳门：汉魏洛阳故城内城西城墙北数第三门，与东城墙的东阳门相对，形成一条东西向大道，即西阳门—东阳门东西轴线大街，在这条中轴线上贯穿了东阳门、西阳门和宫城正门阊阖门，在阊阖门门前南与铜驼大街交会，是内城中极为重要的一条道路。2012年，西阳门遗址经考古发掘，与西城墙一段进行整体保护展示，成为汉魏故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入口和标志性建筑。　　甲胄：甲，铠甲；胄，头盔。甲胄即盔甲，是将士的防护兵器。它在冷兵器时代充当着极其重要的角色，类似于现代战争中的防弹服，可以较大程度地保护将士身体免遭敌方兵器的重创，进而能够增强战斗力并给敌方以更猛烈的回击。　　阊（chāng）阖（hé）门：洛阳城宫城正门。作为象征帝王威仪的礼仪性建筑，阊阖门是举行帝王登基或接见四方朝贡者等重大活动的地方，极少用于通行。

[2]嗜（shì）：喜好，爱好。　　斗：中国古代市制容量单位，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

[3]跼（jú）顿：犹颠仆。　　重门之盟：据史书记载，刘曜、石勒曾于重门结盟，但他们结盟的具体时间、地点及其内容，由于史料缺乏，目前无可查证。

[4]石邃（？—337年）：十六国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虎之子。早年随石虎攻灭前赵。石勒即位后，封为冀州刺史、齐王。石勒死后，帮助父亲石虎控制新君石弘，官拜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石虎即位后，被封为天王皇太子，一度十分受宠。后因密谋杀害父亲石虎和石宣，事情败露，与门客党羽二百多人都被诛杀。

[5]李永：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随军医生。　　刘震：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宗室，被后赵所俘。　　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6]熙：即刘熙（？—329年），匈奴人，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国前赵主刘曜之子。公元319年，被册封为皇太子。公元328年，刘曜兵败被俘，他成为前赵实际上的统治者，但未登基称帝。次年，他放弃长安城逃跑，后被石虎擒获，不久被杀，前赵政权自此灭亡。　　谕令：专指皇帝的命令。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十二月己卯（初五日），中山公石虎率领三万步兵从城北向西而行，攻打前赵中军。石堪、石聪等各自带领八千精锐骑兵从城西向北而行，进攻前赵前锋，在西阳门展开激烈战斗。石勒身穿铠甲，头戴头盔，从阊阖门出城，夹击前赵的军队。刘曜从小就喜欢喝酒，晚年尤其嗜酒，将要出战之前还喝了几斗酒。他平常乘的红马无缘无故颠仆，于是改乘小马。等到出门时，又饮了一斗多酒。到了西阳门，指挥军队向平坦的地方移动。石堪乘机发动进攻，前赵军队被打溃散。刘曜醉得昏昏沉沉地逃走，马足陷在石头砌成的沟渠之中，他从马背上坠落到冰上，受伤十多处，有三处被刺穿，被石堪抓住。石勒于是大败前赵军队，斩杀五万多人。下令说：“我们所要捉拿的不过刘曜一人而已，他现在已经被俘虏。于是发布命令，将士停止攻击，给前赵的士兵留出投降的生路。”刘曜见到石勒说：“石王，还记得我们的重门之盟吗？”石勒让徐光对他说：“今天的事情，是上天的安排，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乙酉（十一日），石勒班师回朝，命征东将军石邃率兵押送刘曜。石邃是石虎的儿子。刘曜伤势十分严重，用马车载着他，让医生李永和他同坐一辆车。己亥（二十五日），抵达襄国，让刘曜居住在永丰小城，给他妓妾，派兵在周围严加看守。同时派遣刘岳、刘震等穿着盛装来见刘曜，刘曜说：“我以为你们早已经死了呢，石王仁慈宽厚，竟然保全宽赦你们到今天啊！我杀了石佗，心中有愧！今日的灾祸，是我应得的报应啊。”刘曜留下他们宴饮一整天才离去。石勒让刘曜写信给他的太子刘熙，劝他马上投降。刘曜却让刘熙“同各位大臣匡正维护国家，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了主意”。石勒看见书信十分厌恶，不久，就杀了刘曜。

【原文】

四年春正月，赵太子熙闻赵主曜被擒，大惧，与南阳王胤谋西保秦州。尚书胡勋曰：“今虽丧君，境土尚完，将士不叛，且当并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1]。”胤怒，以为沮众，斩之。遂帅百官奔上邽，诸征、镇亦皆弃所守从之。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拥众数十万据长安，遣使降于后赵[2]。后赵遣石生帅洛阳之众赴之。

【注文】

[1]胡勋（？—329年）：曾任十六国前赵尚书。前赵主刘曜被石勒擒获后，前赵太子刘熙及南阳王刘胤打算撤退，他主张暂且应当集中军力抵抗，等力量不足时再撤退，因此惹怒刘胤，被杀。

[2]蒋英：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赵将军，前赵主刘曜被俘后，与辛恕拥众数十万据守长安，投降后赵。　　辛恕：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赵将军，前赵主刘曜被俘后，与蒋英拥众数十万据守长安，投降后赵。

【译文】

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春季正月，前赵太子刘熙听说前赵主刘曜被擒，非常惊恐，与南阳王刘胤商议向西保据秦州。尚书胡勋说：“现在虽然丧失了君主，国土仍然完整，将士并没有反叛，暂且应当集中军力抵抗石勒；力量不足时再撤退也不晚。”刘胤恼怒，认为胡勋扰乱众心，将他斩首。刘熙于是率领文武百官逃奔上邽，各个征、镇将军们也都放弃了自己镇守的地方跟随刘胤逃跑。关中地区大乱，将军蒋英、辛恕率领几十万军队据守长安，派遣使者向后赵投降。后赵派石生率领洛阳的军队前往长安。

【原文】

秋八月，赵南阳王胤帅众数万自上邽趋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诸郡戎夏皆起兵应之[1]。胤军于仲桥，石生婴城自守，后赵中山公虎帅骑二万救之[2]。九月，虎大破赵兵于义渠，胤奔还上邽[3]。虎乘胜追击之，枕尸千里。上邽溃，虎执赵太子熙、南阳王胤及其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余人，皆杀之，徙其台省文武、关东流民、秦雍大族九千余人于襄国，又阬五郡屠各五千余人于洛阳[4]。

【注文】

[1]陇东：郡名，治所设在泾阳县（今甘肃平凉西北）。　　北地：郡名。治所设在富平县（今甘肃庆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山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

[2]仲桥：地名，今陕西礼泉北。

[3]义渠：地名，今甘肃庆阳西南。

[4]台省文武：即朝廷中的文武百官。　　关东：古时称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或潼关以东地区为关东。　　屠各：匈奴部落名。

后赵灭前赵战争示意图

【译文】

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秋季八月，前赵南阳王刘胤率领几万军队从上邽赶赴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各郡的胡汉百姓都纷纷响应刘胤。刘胤屯军于仲桥，石生环城自守，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二万骑兵救援石生。九月，石虎在义渠大败前赵军队，刘胤逃奔上邽。石虎乘胜追击，前赵士兵的尸体绵延一千里。上邽城被攻破，石虎抓获了前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其将军、王公、大臣、校尉以下三千多人，全部处死，把前赵的文武官员、关东地区的流民、秦州雍州的豪门大族九千多人迁徙到襄国，又在洛阳坑杀了五郡的五千多屠各部人。

【原文】

五年春二月，后赵群臣请后赵王勒即皇帝位，勒乃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刘氏为王后，世子弘为太子[1]。以其子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斌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恢为辅国将军，封南阳王[2]。以中山公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虎子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宣为左将军；挺为侍中，封梁王[3]。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以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中郎令裴宪皆为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自余文武，封拜各有差[4]。

【注文】

[1]刘氏：石勒的结发妻子。石勒被汉国昭武帝刘聪封为征东大将军时，刘氏也被封为上党国夫人；石勒被前赵国君刘曜封为赵王时，刘氏也随之升格为王后。刘氏是一位有胆有略的女子，她经常为石勒出谋划策。在她的帮助下，消灭了前赵。公元330年，石勒称帝，刘氏被册封为皇后。公元333年，石勒死后，其子石弘即位，尊为皇太后。因不满石虎专权，于是与彭城王石堪谋划讨伐石虎。不久，石堪兵败被杀。刘太后被告发，遇害。　　弘：即石弘（311—334年），字大雅，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十六国后赵君主，公元333年至334年在位。后被石虎杀害。

[2]宏：即石宏（？—334年），石勒之子。曾任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公元334年，被石虎杀害。　　斌：即石斌（？—349年），十六国后赵宗室，石虎之子。石勒即位后，被授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石勒死后，石虎控制新君石弘，被降封为章武王，曾参与镇压关中反对石虎的势力。石虎即位为天王后，被封为燕公。石虎临终时，被任命为大都督、丞相，总领尚书职事。　　恢：即石恢（？—335年），石勒幼子。石勒即位后，封辅国将军、南阳王。曾奉命镇守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　　辅国将军：将军名。始见于东汉末年，多授予外戚。魏晋沿置。

[3]宣：即石宣（？—348年），十六国时后赵宗室，石虎之子。公元333年，封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河间王。公元337年，被石虎立为天王皇太子。后为石虎所杀。　　左将军：官名。秦汉有前、后、左、右将军，均为领兵官。魏晋不常置，通常仅为虚衔。　　挺：即石挺（？—333年）十六国时后赵宗室，石虎之子。石勒即位，任侍中，封为梁王，后被反石虎的将领所杀。

[4]郭敖：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时后赵左长史、尚书左仆射之职。　　夔安：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后赵左司马、尚书之职。　　郭殷：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时后赵右司马。　　李凤：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后赵从事中郎、尚书之职。　　秘书监：官名。汉桓帝刘志延熹二年（159年）置，掌禁中图书秘籍，校订异同。后省。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复置，为秘书署长官，掌艺文图籍。西晋初罢。晋惠帝永平元年（291年）复置，为秘书寺长官，兼统著作局，掌修撰国史及管理中外三阁图书，三品。

【译文】

晋成帝咸和五年（330年）春季二月，后赵群臣请求后赵王石勒即皇帝位，石勒于是自称大赵天王，行使皇帝的权力。册立妃子刘氏为王后，世子石弘为太子。任命他的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为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封为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封为南阳王。任命中山公石虎为太尉、尚书令，晋升爵位为王；石虎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为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为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任命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兼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中郎令裴宪都担任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其余的文武官员，都得到不同等级的封官拜爵。

【原文】

赵群臣固请正尊号，秋九月，赵王勒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1]。文武封进各有差。立其妻刘氏为皇后，太子弘为皇太子。

【注文】

[1]建平：十六国时后赵明帝石勒所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330年至333年。建平四年（333年），石弘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延熙元年。

【译文】

后赵群臣坚决请求石勒正式称皇帝尊号，咸和五年（330年）秋季九月，后赵王石勒即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文武官员封官晋爵各有不同的等次。石勒册立自己的妻子刘氏为皇后，太子石弘为皇太子。

【原文】

七年春正月，赵王勒大飨群臣，谓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对曰：“陛下神武谋略过于汉高，后世无可比者。”勒笑曰：“人岂不自知，卿言太过！朕若遇汉高祖，当北面事之，与韩、彭比肩；若遇光武，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1]。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效曹孟德、司马仲达欺人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2]。”群臣皆顿首称万岁。勒虽不学，好使诸生读书而听之，时以其意论今古得失，闻者莫不悦服。尝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惊曰：“此法当失，何以遂得天下[3]？”及闻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4]。”

【注文】

[1]韩：即韩信。　　彭：即彭越。　　光武：即东汉光武帝刘秀。

[2]礌（lěi）礌落落：形容胸怀坦荡，光明正大。礌，古同“磊”，磊落。　　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　　司马仲达：即西晋高祖宣皇帝司马懿（179—251年），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王朝奠基人。曾任曹魏大都督、太尉、太傅，是辅佐魏国三代的托孤辅政重臣，后成为掌控魏国朝政的权臣。

[3]汉书：又称《前汉书》，东汉史学家班固编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与《史记》、《后汉书》、《三国志》并称为“前四史”。《汉书》主要记述了上起西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年），下至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共二百三十年的历史。《汉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划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　　郦（lì）食（yì）其（jī）（？—前203年）：秦朝陈留县高阳乡（今河南杞县西南）人。少时爱好饮酒，常混迹于酒肆中，自称高阳酒徒。后投奔刘邦，献计攻下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使刘邦的西征大军获得许多粮草和辎（zī）重物资，解除了后顾之忧。在楚汉两军相持苦战、难解难分、形势十分被动的局面下，建议刘邦夺取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占据敖仓（今河南荥阳东北敖山），获得巩固的据点和粮食补给，为日后形势的逆转及反败为胜奠定了基础。

[4]留侯：即张良（？—前189年），西汉初大臣，字子房。曾密谋刺杀秦始皇未遂，后更名改姓，藏匿于下邳（今江苏邳州西南）。公元前208年，投靠刘邦，为其重要谋士，辅佐刘邦建立汉朝，以功封留侯。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七年（332年）春季正月，后赵皇帝石勒大摆宴席犒赏群臣，对徐光说：“朕可以和自古以来的哪一位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刘邦，后世没有可以相比的人。”石勒笑着说：“每个人最了解自己，你的话太过了！我如果遇上了汉高祖刘邦，将会面朝北方臣服于他，与韩信、彭越并肩而立；如果遇上汉光武帝刘秀，就会和他共同逐鹿中原，最终不知鹿死谁手。大丈夫做事，就应当磊磊落落，如同日月那样光明皎洁，最好不要仿效曹操和司马懿那样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以不正当的手段夺取天下。”群臣都磕头称“万岁”。石勒虽然不好学，但喜欢让儒生们给他读书听，时而用自己的观点议论古今得失，听到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曾经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说立六国的后裔，吃惊地说：“这个办法太荒唐了，为什么后来还得到了天下？”等听到留侯张良规劝时，才说：“幸亏有了这个建议。”

(1)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元帝大兴二年十一月戊戌朔，无戊寅日。

氐据仇池

【内容提要】

《氐据仇池》记载了从西晋末年至东晋中期氐族首领杨氏割据秦州（治今甘肃天水）仇（qiú）池（今甘肃成县西北）的历史。

杨氏家族本是略阳（治今甘肃秦安东南）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氐人，在秦、汉时一直定居在陇右（今甘肃陇山、六盘山以西和黄河以东一带）。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年间（196—220年），杨腾率领部众迁到仇池定居下来。三国时曾联合凉州（治今甘肃武威）马超、韩遂、杨秋等势力共同对抗曹操。后因战败，杨腾率少数将领投奔蜀汉，其余部众被曹操迁至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天水（今甘肃甘谷东南）一带。西晋武帝司马炎时，杨飞龙受晋封号，以假征西将军名义，率部迁回略阳地区。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六年（296年），杨飞龙的外甥杨茂搜为躲避齐万年的祸乱，率部落四千家，重新回到仇池故地，自称辅国将军、右贤王。后受氐族部众拥戴而称王，始建前仇池国，称仇池公，其辖地有武都（今甘肃成县西）、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二郡。晋愍帝司马邺任命他为骠骑将军、左贤王。

东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杨茂搜去世，他的长子杨难敌继位，号左贤王，屯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少子杨坚头号右贤王，屯河池（今甘肃徽县西北）。杨难敌在位时，是仇池最兴盛的时期。他先后打败西晋梁州（治今陕西汉中）刺史张光和胡子序，攻下梁州，自称梁州刺史。晋元帝司马睿永昌元年（322年），前赵主刘曜发兵进攻仇池，杨难敌向前赵称臣，被封为武都王。不久，他又投降成汉，后来又反叛，成汉和前赵先后派兵讨伐，都被他打败。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九年（334年），杨难敌的儿子杨毅继位，又向东晋称臣。不久，杨毅被族兄杨初杀掉。杨初继位后，先投降前赵，后投降东晋，东晋正式封他为仇池公。杨初死后，他的儿子杨国和堂弟杨俊相继接受东晋封爵，继任仇池公。杨俊的儿子杨世继位后，前秦兴起，他除了向东晋称臣外，同时又向前秦投降，一身兼任两国官职。自此，仇池维持了将近四十年的和平安定。仇池这个小国，从杨难敌以来的几代人都用称臣投降的方式渡过困难处境。到了杨世的儿子杨纂（zuǎn）继位后，只向东晋称臣，与前秦断绝往来。晋简文帝司马昱咸安元年（371年），前秦苻坚攻下仇池，并将仇池地区的氐族部众全部迁往关中（泛指陕西秦岭北麓渭河平原区），仇池灭亡。

西晋时期的仇池国，包括秦州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及其附近的下辨（今甘肃成县西）、河池（今甘肃徽县西北）等县，是五胡十六国时期一个很小的割据政权。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多事之秋，仇池并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又因其国土狭小，以至于史家都没有把它列入十六国之内。自西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六年（296年）杨茂搜从略阳率领氐族部落还保仇池起，至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咸安元年（371年）前秦灭仇池止，前后传九主，共七十余年。

【原文】

晋惠帝元康六年。初，略阳清水氐杨驹始居仇池[1]。仇池方百顷，其旁平地二十余里，四面斗绝而高，为羊肠蟠道三十六回而上[2]。至其孙千万附魏，封为百顷王[3]。千万孙飞龙浸强盛，徙居略阳[4]。飞龙以其甥令狐茂搜为子，茂搜避齐万年之乱，十二月，自略阳帅部落四千家还保仇池，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5]。关中人士避乱者多依之，茂搜迎接抚纳，欲去者卫护资送之。

【注文】

[1]清水：地名，在今甘肃清水西北。西晋时属秦州略阳郡管辖。东晋十六国时，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西秦、大夏、仇池等少数民族政权先后把势力伸入清水境内。　　杨驹（jū）（？—230年）：氐族人，杨腾之子，仇池国君主之一，公元210年至230年在位。　　仇池：地名，位于今甘肃成县西北。氐族杨氏曾在此建立仇池政权（296—371年），它是五胡十六国时期一个很小的割据政权。自西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六年（296年）杨茂搜从略阳率领氐族部落还保仇池起，至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咸安元年（371年）前秦灭仇池止，前后传九主，共七十余年。

[2]百顷：一万亩。泛指土地之广。　　羊肠蟠（pán）道：喻指狭窄曲折的小路。

[3]千万：即杨千万（？—263年），氐族人，杨驹之子，仇池国君主之一，公元230年至263年在位。投附曹魏后，曾被封为百顷氐王。　　百顷王：即杨千万。杨千万投附曹魏后被封此号。氐族杨氏世居之处仇池地方百顷，故而以百顷为号。

[4]飞龙：即杨飞龙（？—296年），杨千万之孙，仇池国君主之一，公元263年至296年在位。他执政时期，国力渐盛，被晋武帝司马炎封为假平西将军，还居略阳（治今甘肃秦安东南）。

[5]令狐茂搜（？—317年）：杨飞龙外甥，后被杨飞龙收为养子，改名为杨茂搜。西晋时期仇池王。公元296年，因齐万年反抗晋朝，发生战乱，他率部落四千家南返仇池故地，广纳流民，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建立前仇池国。　　右贤王：匈奴贵族封号，即右屠耆（qí）王，为匈奴单于之下最高职官，常以单于子弟担任。

【译文】

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六年（296年）。当初，略阳清水氐族人杨驹最开始定居在仇池。仇池方圆一百顷，它的旁边有二十多里平地，四周是陡峭高耸的绝壁，有羊肠小道环绕盘旋三十六回方到顶上。此后杨驹的孙子杨千万归附魏国，被封为百顷王。到杨千万的孙子杨飞龙时势力逐渐强盛起来，迁居到略阳。杨飞龙把他的外甥令狐茂搜收为养子，令狐茂搜为了躲避齐万年之乱，十二月，从略阳率领部落四千家回到仇池自保，自称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地区躲避战乱的人士大多前去依附他，令狐茂搜接纳安抚，想要离去的也派人护送并赠给他们资财。

【原文】

愍帝建兴元年。初，氐王杨茂搜之子难敌遣养子贩易于梁州，私卖良人子一人，梁州刺史张光鞭杀之[1]。难敌怨曰：“使君初来，大荒之后，兵民之命仰我氐活，氐有小罪，不能贳也[2]！”及光与杨虎相攻，各求救于茂搜，茂搜遣难敌救光[3]。难敌求货于光，光不与。杨虎厚赂难敌，且曰：“流民珍货，悉在光所，今伐我，不如伐光[4]。”难敌大喜。光与虎战，使张孟苌居前，难敌继后[5]。难敌与虎夹击孟苌，大破之，孟苌及其弟援皆死[6]。光婴城自守[7]。九月，光愤激成疾，僚属劝光退据魏兴[8]。光按剑曰：“吾受国重任，不能讨贼，今得死如登仙，何谓退也[9]！”声绝而卒。州人推其少子迈领州事，又与氐战没，众推始平太守胡子序领梁州[10]。

【注文】

[1]难敌：即杨难敌。　　良人：古代指非奴婢的平民百姓，区别于奴、婢。

[2]贳（shì）：宽纵，赦免。

[3]杨虎：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两晋时期，巴氐人。公元313年，联合杨茂搜，大败张光军。次年，掳掠汉中（今陕西安康西北）官吏百姓后投奔成汉。

[4]流民：因受灾而流亡外地、生活没有着落的人。

[5]张孟苌（cháng）（？—313年）：张光之子，江夏钟武（今河南信阳东南）人。其父张光曾对李运、杨虎领导的流民军进行镇压，后流民军联合氐族首领杨茂搜攻打张光部将管邈，他奉命前去援救，结果战死。

[6]援：即张援（？—313年），张光之子。与其兄张孟苌一起被李运、杨虎领导的流民军打死。

[7]婴城自守：指环城自守。婴，缠绕、环绕之意。

[8]魏兴：郡名。三国魏以西城郡改名，治所设在西城县（今陕西安康西北）。后移治洵（xún）口（今陕西旬阳）。晋朝时治所屡有变动：晋武帝太康二年（281年）治所又迁至锡县（今陕西白河东）；次年又移治平阳县（今湖北郧［yún］县西）；晋惠帝元康年间还治锡县（今陕西白河东）；晋怀帝永嘉后治所再迁西城县（今陕西安康西北）。

[9]吾（wú）：我，但“吾”和“我”在语法上有区别，吾不用于动词后作宾语。

[10]迈：即张迈（？—313年），张光之子。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张光死后，被州里百姓推举代理梁州事务，不久便在与氐人交战中战死。　　领：治理，管辖。　　没（mò）：同“殁”，死。　　胡子序：生卒年不详。原为始平太守。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梁州刺史张光及其子张迈死后，被州里百姓推举兼管梁州事务。随后杨虎、杨难敌攻打梁州，他弃城逃跑。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当初，氐王杨茂搜的儿子杨难敌派遣养子去梁州贩卖交易，私自卖了平民家的一个孩子，梁州刺史张光用鞭子将他养子抽死。杨难敌怨恨地说：“您刚刚来到这里，正是大饥荒过后，士兵和百姓的性命都是仰赖我们氐人才活下来的，氐人有了小罪过，难道不能宽恕？”等到张光与杨虎交战时，各自向杨茂搜求救，杨茂搜派遣杨难敌救援张光。杨难敌向张光索要货物，张光不给。杨虎却用厚礼贿赂杨难敌，并且说：“流民的珍宝奇货，都在张光那里，现在讨伐我，不如讨伐张光。”杨难敌十分高兴。张光与杨虎交战，让张孟苌打前阵，杨难敌做后援。杨难敌与杨虎夹击张孟苌，大败他的军队，张孟苌和他的弟弟张援全部战死。张光只能环城自守。九月，张光因愤怒染上疾病，属官们劝说张光撤退到魏兴据守。张光按着宝剑说：“我接受国家的重任，却不能讨贼，假如现在死了，就如同登天成仙一样，说什么撤退！”说完就死了。州里百姓推举他的小儿子张迈代理州中的事务，张迈也在与氐人的战斗中阵亡，大家推举始平太守胡子序兼管梁州事务。

【原文】

冬十月，杨虎、杨难敌急攻梁州，胡子序弃城走，难敌自称刺史。

【译文】

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冬季十月，杨虎、杨难敌加紧攻打梁州，胡子序弃城逃跑，杨难敌自称刺史。

【原文】

二年春正月，杨虎掠汉中吏民以奔成，梁州人张咸等起兵逐杨难敌[1]。难敌去，咸以其地归成，于是汉嘉、涪陵、汉中之地皆为成有[2]。

【注文】

[1]奔（bèn）：投奔。　　张咸：生卒年不详，西晋梁州（治今陕西汉中）人。梁州被氐人杨难敌攻陷后，张咸起兵驱逐了杨难敌，将梁州赠送给了成汉。

[2]归（kuì）：通“馈”，赠送。　　汉嘉：地名，今四川名山北。

【译文】

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春季正月，杨虎挟持汉中官民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人起兵驱逐杨难敌。杨难敌离去后，张咸把这片土地赠送给成汉，于是汉嘉、涪陵、汉中等地都被成汉占有。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氐王杨茂搜卒，长子难敌立，与少子坚头分领部曲[1]。难敌号左贤王，屯下辨；坚头号右贤王，屯河池[2]。

【注文】

[1]坚头：即杨坚头，祖籍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后迁居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氐族，杨茂搜之子。公元317年，其父杨茂搜去世，他与哥哥杨难敌分领部曲，号右贤王，屯兵河池（今甘肃徽县西北）。公元321年，刘曜攻伐杨难敌，他与杨难敌一起投奔成汉主李雄。刘曜退兵后，复还仇池。

[2]下辨：地名，今甘肃成县西。　　河池：地名，今甘肃徽县西北。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氐王杨茂搜去世，长子杨难敌即位，和小儿子杨坚头分别统领部曲。杨难敌号称左贤王，屯军下辨；杨坚头号称右贤王，屯军河池。

【原文】

永昌元年春二月，赵主曜自将击杨难敌，难敌逆战不胜，退保仇池。仇池诸氐、羌及故晋王保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皆降于曜[1]。曜迁陇西万余户于长安，进攻仇池。会军中大疫，曜亦得疾，将引兵还，恐难敌蹑其后，乃遣光国中郎将王犷说难敌，谕以祸福[2]。难敌遣使称藩，曜以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3]。

【注文】

[1]梁勋：生卒年不详。西晋官员，曾任陇西太守。后降于十六国汉赵主刘曜。

[2]蹑（niè）：追随；追赶。　　光国中郎将：官名。十六国后赵置，曾受命出使仇池。　　王犷（guǎng）：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时官员，曾任光国中郎将。　　谕（yù）：告诉，使人知道。

[3]称藩（fān）：亦作“称蕃”，自称藩属，向大国或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即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和陇上、西域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都督某某地区诸军事”是魏晋时期地方军事区划和军事组织制度。创立于东汉，发展完善于两晋时期，成为曹魏、两晋常设的地方军事区划制度，其数量逐步增加，职权也日趋扩张。　　南秦：州名。十六国前秦苻坚置，治所设在武都（今甘肃成县西），辖境相当今甘肃嶓冢（Bōzhǒng）山、祁山以南，及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等地。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永昌元年（322年）春季二月，前赵主刘曜亲自出征攻打杨难敌，杨难敌迎战没有取胜，撤退到仇池防守。仇池的氐族、羌族各部落以及前晋王司马保的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全都投降了刘曜。刘曜把陇西的一万多户迁徙到长安，然后率军攻打仇池。适逢军中发生大规模的瘟疫，刘曜也染上了疾病，想要率军返回，但又担心杨难敌尾随其后。于是派遣光国中郎将王犷游说杨难敌，向他表明利害关系。杨难敌派遣使者向刘曜称藩臣，刘曜任命杨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秦三州州牧，武都王。

【原文】

明帝大宁元年。杨难敌闻陈安死，大惧，与弟坚头南奔汉中。赵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之，大获而还[1]。赵主曜以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仇池[2]。难敌送任请降于成，成安北将军李稚受难敌赂，不送难敌于成都[3]。赵兵退，即遣还武都，难敌遂据险不服[4]。稚自悔失计，亟请讨之[5]。雄遣稚兄侍中、中领军琀与稚出白水，征东将军李寿及琀弟玝出阴平，以击难敌[6]。群臣谏，不听。难敌遣兵拒之，寿、玝不得进。而琀、稚长驱至下辨，难敌遣兵断其归路，四面攻之。琀、稚深入无继，皆为难敌所杀，死者数千人。

【注文】

[1]刘厚：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赵官员，曾任镇西将军，追击杨难敌，将其打得大败。

[2]田崧（sōng）（？—325年）：字子岱。曾任前赵大鸿胪、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等，后被杨难敌杀害。　　镇南大将军：官名。为镇南、镇北、镇西、镇东“四镇将军”之一，统兵将领，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位次四征将军。其中，镇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镇南大将军。

[3]送任（rèn）：送亲属去当人质。　　李稚（？—323年）：曾任成汉安北将军。晋明帝大宁元年（323年），杨难敌送去人质向成汉请求投降，他接受杨难敌的贿赂，而将杨难敌送回武都（今甘肃成县西），此后杨难敌据守险要不再服从于成汉。他为弥补放过杨难敌的失误，屡次请求率军讨伐杨难敌。后在与杨难敌交战中，战败被杀。　　成都：今四川成都。三国时蜀国迁都城至成都时，取周王迁岐“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而取名成都，相沿至今。西晋时，属益州。

[4]遂（suì）：于是。

[5]亟（qì）：屡次。

[6]中领军：魏晋武官名。三国魏元帝曹奂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时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晋以后，中领军一职废置无常，后改为中军。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改称北军中候，不久又复称领军，仍为禁军最高统帅，但不再统领护军，也无直属营兵。　　琀（hán）：即李琀（？—323年），曾任成汉侍中、中领军，安北将军李稚的哥哥。公元323年，奉李雄命攻打杨难敌，结果战败被杀。　　白水：地名，今四川广元西北。　　玝（wǔ）：即李玝，李琀之弟。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成汉官员。曾与其兄李琀受命领兵攻打氐人杨难敌。　　阴平：郡名。治所设在阴平县（今甘肃文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文县、武都及四川平武等地。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大宁元年（323年）。杨难敌听到陈安的死讯，十分害怕，与弟弟杨坚头向南逃奔汉中。前赵镇西将军刘厚率军追击，缴获很多战利品后返回。前赵主刘曜任命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守仇池。杨难敌送去人质向成汉请求投降，成汉安北将军李稚接受了杨难敌的贿赂，没有将杨难敌送至成都。前赵军队撤退后，即刻遣送杨难敌回到武都，杨难敌于是据守险要不再服从于成汉。李稚对自己的失策感到非常后悔，屡次请求率军讨伐杨难敌。李雄派遣李稚的哥哥侍中、中领军李琀和李稚从白水出发，征东将军李寿和李琀的弟弟李玝从阴平出发，攻打杨难敌。成汉群臣极力劝谏，但李雄不听。杨难敌派兵抵御，李寿、李玝无法推进。而李琀、李稚的军队长驱直入抵达下辨，杨难敌派兵截断他们的退路，从四面发起攻击。李琀、李稚因孤军深入没有后援，都被杨难敌杀死，死者数千人。

【原文】

三年春三月，杨难敌袭仇池，克之[1]。执田崧，立之于前，左右令崧拜[2]。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贼拜乎[3]！”难敌字谓之曰：“子岱，吾当与子共定大业，子忠于刘氏，岂不能忠于我乎[4]！”崧厉色大言曰：“贼氐，汝本奴才，何谓大业！我宁为赵鬼，不为汝臣[5]！”顾排一人，夺其剑，前刺难敌，不中，难敌杀之。

【注文】

[1]克：攻下，攻克。

[2]左右：近臣；随从。　　拜：下跪叩头。

[3]安：表示反问，相当于“怎么”“哪里”。　　牧伯：指州郡长官。

[4]字：人的别名。字和名常有意义上的联系，字往往是名的补充或解释。古人取字的主要依据有同义反复、反义相对或连义推想等。一般自称用名，表示谦虚；称人用字，表示尊敬。　　子岱：田崧字，此以字称呼其人。

[5]厉色：怒容；严厉的脸色。　　汝（rǔ）：你。　　奴才：亦作“奴材”，有鄙视之意。

【译文】

晋明帝大宁三年（325年）春季三月，杨难敌率军袭击仇池，攻下该城。抓住田崧，把他押送到自己面前，左右侍从命令他下拜。田崧瞪着眼睛骂道：“氐狗！哪有天子的地方官员向反贼下拜的！”杨难敌称呼田崧的字号对他说：“子岱，你和我一起共建大业吧，你能忠于刘氏，岂能不忠于我呢！”田崧声骂道：“氐贼，你本是奴才，谈什么大业！我宁可做赵国的鬼，也不做你的臣子！”说完转身推开一个人，夺下他的宝剑，上前刺杀杨难敌，没有刺中，杨难敌于是处死了田崧。

【原文】

成帝咸和二年夏五月，赵武卫将军刘朗帅骑三万袭杨难敌于仇池，弗克，掠三千余户而归[1]。

【注文】

[1]刘朗：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赵官员，曾任武卫将军，受命进攻杨难敌。　　弗克：没有获胜。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二年（327年）夏季五月，前赵武卫将军刘朗率领三万名骑兵到仇池袭击杨难敌，没能获胜，抢劫了三千多民户后撤退。

【原文】

六年秋七月，成大将军寿攻阴平、武都，杨难敌降之。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六年（331年）秋季七月，成汉大将军李寿攻打阴平、武都，杨难敌投降。

【原文】

九年春正月，仇池王杨难敌卒，子毅立，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1]。以叔父坚头之子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2]。遣使来称藩。

【注文】

[1]毅：即杨毅（？—337年），杨难敌之子，氐族，东晋时期仇池王，公元334年至337年在位。公元334年，杨难敌去世，杨毅继位，并派使者向晋朝称藩，被封为征南将军。公元337年，仇池内乱，被族兄杨初杀死。

[2]盘：指杨盘，生卒年不详，杨坚头之子，曾任冠军将军、右贤王、仇池公。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春季正月，仇池王杨难敌去世，儿子杨毅即位，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任命叔父杨坚头的儿子杨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仇池公。派遣使者向晋朝称藩臣。

【原文】

咸康三年。仇池氐王杨毅族兄初袭杀毅，并有其众，自立为仇池公，称臣于赵[1]。

【注文】

[1]族兄：同高祖兄弟的兄辈，亦泛指同族同辈中年纪较长者。　　初：即杨初（？—355年），氐人，仇池首领。公元337年，杀死杨毅，自立为仇池公，向后赵称臣。公元347年，又向东晋称藩，被任命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公元354年，改封天水公。次年，被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杀死。　　赵：此指后赵。

【译文】

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仇池氐王杨毅的同族兄长杨初袭击并杀死杨毅，吞并了他的部众，自立为仇池公，向后赵称臣。

【原文】

穆帝永和三年冬十月，武都氐王杨初遣使来称藩，诏以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译文】

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三年（347年）冬季十月，武都氐王杨初派遣使者向晋朝称藩，晋穆帝下诏任命杨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故仇池公杨毅弟宋奴使其姑子梁式王刺杀杨初，初子国诛式王及宋奴，自立为仇池公[1]。桓温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2]。

【注文】

[1]宋奴：即杨宋奴（？—355年），仇池氐族首领，杨难敌之子。公元355年，他指使梁式王刺杀杨初，但不久自己也被杨初的儿子杨国杀死。　　梁式王（？—355年）：仇池公杨初内侍。公元355年，他受杨宋奴指使刺杀杨初，由此引发仇池内乱。后被杨初的儿子杨国诛杀。　　国：即杨国（？—356年），杨初之子。其父杨初被梁式王刺杀后，他自立为仇池公。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被伯父杨俊杀死。

[2]桓温（312—373年）：东晋大将。字元子，谯（qiáo）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初任琅邪太守，后改任徐州刺史。公元346年，他率众西伐，剿灭盘踞在蜀地的成汉政权。他曾经三次北伐（伐前秦、姚襄、前燕），军功显著。他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倾当朝。晚年欲废帝自立，但没有成功。

【译文】

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春季正月，已故仇池公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指使他姑姑的儿子梁式王刺杀杨初，杨初的儿子杨国诛杀梁式王和杨宋奴后，自立为仇池公。桓温上表奏请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原文】

十二年。仇池公杨国从父俊杀国自立，以俊为仇池公[1]。国子安奔秦[2]。

【注文】

[1]从父：父亲的兄弟，即伯父或叔父。　　俊：即杨俊（？—360年），氐人，公元356年至360年任仇池首领。

[2]安：即杨安，东晋时前秦仇池国将领。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氐人，前仇池国君主杨初之孙，仇池公杨国之子。公元356年，其父杨国被杨俊杀死后，投奔前秦苻生。此后多次跟随前秦王猛等出征，屡立战功。　　秦：即前秦（351—394年），十六国之一，氐族苻健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盛时疆域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东南以淮、汉与东晋为界。历六主，共四十四年。

【译文】

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仇池公杨国的伯父杨俊杀死杨国自立，东晋朝廷任命杨俊为仇池公。杨国的儿子杨安投奔前秦。

【原文】

升平四年春正月，仇池公杨俊卒，子世立[1]。

【注文】

[1]升平：东晋穆帝司马聃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357年至361年。升平五年（361年）五月，晋哀帝司马丕即位沿用，次年改年号为隆和元年。　　世：即杨世（？—370年），氐人，仇池首领杨俊之子，公元360年至370年间在位。公元368年，向东晋称臣，被任命为秦州刺史。之后又向前秦称臣。

【译文】

晋穆帝司马聃升平四年（360年）春季正月，仇池公杨俊去世，他的儿子杨世即位。

【原文】

海西公太和三年[1]。以仇池公杨世为秦州刺史，世弟统为武都太守[2]。世亦称臣于秦，秦以世为南秦州刺史。

【注文】

[1]海西公：即东晋废帝司马奕（yì）（342—386年），字延龄，晋哀帝司马丕之弟。初封东海王。晋哀帝司马丕死后，由皇太后扶立即位。在位仅六年（366—371年），便被权臣桓温借口其患病，而废为东海王，后又降封为海西县公。　　太和：东晋废帝司马奕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366年至371年。

[2]统：即杨统，仇池首领杨世之弟。公元368年，被东晋授为武都太守。公元371年，前秦出兵攻打仇池，向前秦投降。

【译文】

海西公司马奕太和三年（368年）。东晋朝廷任命仇池公杨世为秦州刺史，杨世的弟弟杨统为武都太守。杨世也向前秦称藩，前秦任命杨世为南秦州刺史。

【原文】

五年。仇池公杨世卒，子纂立，始与秦绝[1]。叔父武都太守统与之争国，起兵相攻。

【注文】

[1]纂：即杨纂，仇池首领杨世之子，仇池国主，公元370年至371年在位。公元370年，他继位后与前秦绝交，只称臣于东晋，被东晋朝廷任命为平羌校尉、秦州刺史、仇池公。公元371年，前秦发兵攻打仇池，他以五万人抵抗，结果大败，于是归降前秦。

【译文】

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仇池公杨世去世，他的儿子杨纂即位，开始与前秦断绝往来。他的叔父武都太守杨统与杨纂争夺权力，起兵相互攻打。

【原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春三月，秦西县侯雅、杨安、王统、徐成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帅步骑七万伐仇池公杨纂[1]。夏四月，秦兵至鹫峡，杨纂帅众五万拒之[2]。梁州刺史弘农杨亮遣督护郭宝、卜靖帅千余骑助纂，与秦兵战于峡中。纂兵大败，死者什三四，宝等亦没，纂收散兵遁还[3]。西县侯雅进攻仇池，杨统帅武都之众降秦。纂惧，面缚出降，雅送纂于长安。以统为南秦州刺史，加杨安都督南秦州诸军事，镇仇池。

【注文】

[1]简文帝：即司马昱（320—372年），字道万，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元帝司马睿幼子。公元371年，被桓温拥立为帝，改年号为咸安。次年七月病逝，在位仅约八个月，其间朝政完全被桓温掌控。　　咸安：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的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371年至372年。咸安二年（372年）七月晋孝武帝司马曜即位沿用，次年改年号为宁康元年。　　西县：今甘肃礼县。　　雅：即苻（fú）雅，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左卫将军、卫大将军、秦州刺史、西县侯、广平王。公元371年，奉苻坚命率军讨伐仇池氐王杨纂，杨纂投降，将仇池并入前秦。　　王统（？—392年）：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秦将领。曾任南秦州刺史、益州刺史、凉州刺史等职。参与讨伐仇池战役。后来，投降后秦，被杀。　　徐成（？—392年）：十六国时前秦将领。曾任射声校尉、并州刺史、鹰扬将军、右将军等职。为人勇猛，曾参与了攻灭前燕、讨伐仇池、夺取东晋梁益二州的战争。后来，投降后秦，被杀。　　羽林左监：官名，东汉置，领羽林左骑，属光禄勋。晋沿置。　　朱肜（róng）：十六国时京兆（治今陕西西安西北）人，生卒年不详，与王猛一起驰名关中。被王猛推荐至前秦王苻坚，任尚书侍郎，领太子庶子，后迁秘书监。曾率军攻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收降仇池公杨纂；后又攻东晋蜀地，陷汉中（今陕西安康西北），获梁（治今陕西汉中）、益（治今四川成都）二州。淝水之战前，他不顾权臣的劝谏，附和苻坚，以为出兵必胜，最终酿成淝水之败。　　扬武将军：官名。东汉光武帝刘秀时始置，为杂号将军，统兵出征。三国魏晋时沿置，四品。　　姚苌（330—393年）：字景茂，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人，羌族首领姚弋（yì）仲第二十四子，姚襄之弟。十六国时后秦开国君主，公元384年至393年在位。

[2]鹫（jiù）峡：今甘肃西和东南。

[3]杨亮：生卒年不详，弘农（治今河南灵宝）人。东晋梁州刺史。　　郭宝（？—371）：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员，曾任督护，在援救仇池公杨纂时战死。　　卜靖：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员，曾任督护，在援救仇池公杨纂时战死。　　什三四：十分之三四。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咸安元年（371年）春季三月，前秦西县侯苻雅、杨安、王统、徐成以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率领七万步兵、骑兵讨伐仇池公杨纂。夏季四月，前秦军队抵达鹫峡，杨纂率领五万军队抵御。梁州刺史弘农人杨亮派遣督护郭宝、卜靖率领一千多名骑兵救援杨纂，与前秦军队在峡谷中交战。杨纂军队大败，阵亡将士达十分之三四，郭宝等人也都战死，杨纂收集残部逃了回来。西县侯苻雅进军攻打仇池，杨统率领武都的军队投降了前秦。杨纂十分恐慌，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苻雅把杨纂押送到长安。前秦任命杨统为南秦州刺史，加授杨安为都督南秦州军事，镇守仇池。

【原文】

［孝］武帝宁康元年秋八月，梁州刺史杨亮遣其子广袭仇池，与秦梁州刺史杨安战，广兵败，沮水诸戍皆委城奔溃[1]。亮惧，退守磬险[2]。九月，安进攻汉川。

【注文】

[1]［孝］武帝：即司马曜（361—396年），字昌明，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简文帝司马昱第三子，东晋第九任皇帝，公元372年至396年在位。四岁时被封为会稽王。公元372年被立为太子，同年晋简文帝司马昱去世，年仅十一岁的他继位为帝。即位初由太后摄政，亲政后改年号为太元。他在位时曾改革赋税，被称为东晋末年的复兴。但谢安死后，东晋政局再度陷入混乱。　　宁康：或作康宁，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373年至375年。　　杨广：生卒年不详，东晋梁州刺史杨亮之子。曾受其父派遣袭击仇池，被前秦打得大败。　　沮（jù）水：即今陕西西南部汉江北源黑河。

[2]磬（qìng）险：地名。在今陕西洋县西。

【译文】

孝武帝司马曜宁康元年（373年）秋季八月，梁州刺史杨亮派遣他的儿子杨广率军袭击仇池，与前秦梁州刺史杨安交战，杨广军队战败，沮水一带的各支戍边队伍全都弃城逃散。杨亮十分恐惧，撤退到磬险防守。九月，杨安进军攻打汉川。

【原文】

冬，秦王坚使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帅卒二万出汉川，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帅卒三万出剑门，入寇梁、益[1]。梁州刺史杨亮帅巴獠万余拒之，战于青谷[2]。亮兵败，奔固西城，肜遂拔汉中[3]。徐成攻剑门，克之。杨安进攻梓潼，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遣步骑数千送母、妻自汉水趣江陵，朱肜邀而获之，虓遂降于安[4]。十一月，安克梓潼。荆州刺史桓豁遣江夏相竺瑶救梁、益，瑶闻广汉太守赵长战死，引兵退[5]。益州刺史周仲孙勒兵拒朱肜于绵竹，闻毛当将至成都，仲孙帅骑五千奔于南中[6]。秦遂取梁、益二州，邛、莋、夜郎皆附于秦[7]。秦王坚以杨安为益州牧，镇成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屯垫江；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仇池。

【注文】

[1]坚：即苻坚（338—385年），字永固，十六国时前秦皇帝，公元357年至385年在位。在位前期励精图治，使前秦基本统一北方；但后来在伐晋的“淝水之战”中大败，自此一蹶不振，又遭到之前投降的鲜卑、羌人的背叛而出逃，最后被羌人姚苌所杀。　　前禁将军：将军名号。十六国前秦苻坚置，为四禁将军之一，统兵驻守京师，也率军征讨。　　毛当（？—384年）：前秦名将，武都（今甘肃成县西）人。曾任益州刺史。淝水之战后被慕容垂大将慕容凤击杀。　　剑门：地名，今四川剑阁东北。

[2]巴獠：巴蜀之地的少数民族。　　青谷：地名，今四川黑水东南。

[3]西城：地名，今陕西安康西北。　　拔：夺取。

[4]周虓（xiāo）：字孟威，生卒年不详，晋将。初任州祭酒，后官至西夷校尉，领梓潼太守。孝武帝司马曜宁康初年，他的母亲和妻子被苻坚俘获，不得已而投降前秦。苻坚打算任他为官，但他始终以晋臣自居，后被流放到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病死。　　涪城：地名，今四川绵阳东北。　　趣（qū）：通“趋”，趋向、奔向之意。

[5]桓豁（319—376年）：字朗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彝（yí）之子。初仕晋简文帝司马昱，任抚军从事中郎。其兄桓温掌权时，被任命为督沔中七郡军事、建威将军、新野等郡太守、征西大将军，与苻秦在汉水和淮水一带长期交战。　　江夏：郡名。三国魏置，治所设在今湖北安陆西南。西晋时治所迁至今湖北云梦。　　竺瑶：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曾任桓温麾下水军督护。袁瑾据寿阳叛晋时，率水军大破燕援军二万于武丘。后奉桓温命逼废晋帝司马奕。　　赵长（？—373年）：东晋大臣，曾任广汉太守。

[6]周仲孙：生卒年不详，东晋大臣，曾任振武将军、宁州刺史。为官贪婪残暴。后因梁州（治今陕西汉中）、益州（治今四川成都）多有动乱，而被桓温任命转镇梁、益二州。公元373年，前秦大将杨安率众攻打益州，他兵败免官。后复官为光禄勋，死于任上。　　南中：今云南、贵州和四川西南部一带。

[7]邛：地名，亦作“筇（qióng）竹”，今四川西昌东南。　　莋（zuó）：县名，今四川汉源东北。　　夜郎：地名，位于今贵州关岭。

【译文】

孝武帝司马曜宁康元年（373年）冬季，前秦王苻坚命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率领二万军队由汉川出发，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领三万军队从剑门出发，进攻梁州、益州。梁州刺史杨亮率领一万多巴獠人抵抗，在青谷交战。杨亮兵败，逃奔到西城固守，朱肜于是攻陷汉中。徐成率军攻克剑门。杨安进攻梓潼，梓潼太守周虓坚守涪城，派遣几千名步兵、骑兵护送母亲、妻子从汉水前往江陵，朱肜在半路截击，俘虏了她们，周虓于是向杨安投降。十一月，杨安攻克梓潼。荆州刺史桓豁派遣江夏相竺瑶救援梁州、益州，竺瑶听说广汉太守赵长已经战死，便率军撤退。益州刺史周仲孙率军在绵竹抵抗朱肜，听说毛当将要抵达成都，周仲孙率领五千名骑兵逃奔南中。前秦于是占据梁、益二州，邛、莋、夜郎都归附于前秦。前秦王苻坚任命杨安为益州牧，镇守成都；任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守汉中；任命姚苌为宁州刺史，镇守垫江；任命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附录：

西晋皇帝世系表

东晋皇帝世系表

刘渊家族世系表

（汉）前赵世系表

前燕世系表

成汉世系表

前凉世系表

后赵世系表

仇池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四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分册　主编

谢彦明　汤谷香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 卷十四/（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谢彦明，汤谷香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 ①通…　Ⅱ. ①袁… ②李… ③王… ④谢… ⑤汤…　Ⅲ. 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 《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 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73号

目录

祖逖北伐

王敦之乱

苏峻之乱

燕讨段辽　讨宇文附

赵魏乱中原　冉闵灭石氏附

附录：

西晋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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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北伐

【内容摘要】

《祖逖（tì）北伐》叙述了东晋名将祖逖率军北伐，收复中原大批失地，最后却遭朝廷猜忌、饮恨而死的历史过程。

晋武帝司马炎称帝后，鉴于曹魏皇室孤立的教训，对皇叔、皇弟二十七人封王就国。司马炎死后，继承者晋惠帝司马衷昏庸无能，诸王争权夺利，最终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八王之乱”。这场皇室恶战，历时十六年之久，生产遭到严重破坏，各族百姓无法生存，于是纷纷起义。晋怀帝司马炽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汉国刘聪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出兵攻打西晋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俘虏晋怀帝司马炽，并将他押送至汉国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建兴元年（313年），晋愍（mǐn）帝司马邺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即位，以司马睿为左丞相。建兴四年（316年），刘聪又派军攻陷长安，晋愍帝司马邺投降，西晋至此灭亡。当时琅邪（Lángyá）王司马睿（ruì）在王导、王敦等贵族的支持下，逃到建康（今江苏南京），并于次年建立东晋政权，改年号为建武。此后，司马睿致力于开拓江南地区，无暇顾及北伐。祖逖出身北方大族，本也可以在偏安一隅（yú）的朝廷里安享荣华富贵，步步高升，但他不愿苟且偷安，不贪恋安定舒适的生活。在门阀士族热衷于新政权权力的再分配时，祖逖义正辞严地提出收复半壁河山，拯救中原的强烈要求。

祖逖是晋朝著名将领，“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等历史典故即与他有关。当祖逖看到自己的国家失去北方大片领土，无数百姓处于侵略者的铁蹄之下，非常痛心。他决心收复失地，重振国威。建兴元年（313年），祖逖向晋愍帝司马邺请缨北伐，司马睿任命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前锋都督，但只给予他一千人的粮食和三千匹布作为北伐物资。祖逖驻屯淮阴（今江苏清江附近）、起冶铸兵、招兵买马。最终，恢复河南各州郡，取得了“克复九州之半”的重大胜利。但正当他营缮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秣马厉兵，积蓄力量，准备继续向北推进时，东晋王朝内部矛盾激化，王敦擅权。同时，晋元帝司马睿听说祖逖在河南深得民心，屡建战功，怕将来不利于自己统治，便于大兴四年（321年）派遣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yǎn）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以监督祖逖。祖逖忧虑王敦和东晋政权对立，内乱爆发，北伐难成，当年，饮恨死于雍丘（今河南开封东南杞县），他收复的土地又被后赵石勒所攻占。祖逖死讯传出，百姓痛哭流涕，还自发为祖逖修建祠堂，纪念这位热爱祖国、热爱百姓、不畏强敌、百折不挠的爱国名将。

【原文】

晋愍帝建兴元年[1]。初，范阳祖逖少有大志，与刘琨俱为司州主簿，同寝，中夜闻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2]！”因起舞[3]。及渡江，左丞相睿以为军谘祭酒[4]。逖居京口，纠合骁健，言于睿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争权，自相鱼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5]今遗民既遭残贼，人思自奋，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者统之以复中原，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6]。”睿素无北伐之志，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廪，布三千疋，不给铠仗，使自召募[7]。［秋八月］，逖将其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8]！”遂屯淮阴，起冶铸兵，募得二千余人而后进[9]。

【注文】

[1]晋：朝代名（266—420年），共历一百五十五年，分为西晋与东晋。公元266年初，司马炎取代魏帝自立为皇帝，国号“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史称西晋。公元280年，西晋灭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完全结束，晋武帝司马炎终于统一全国，结束了长达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晋皇帝被匈奴汉国君主刘聪所俘。次年琅邪王司马睿在建业（今江苏南京）重建国家，史称东晋。　　愍帝：即司马邺（300—317年），字彦旗，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武帝司马炎之孙，吴孝王司马晏之子，西晋第四任皇帝，也是最后一任皇帝，公元313年至316年在位。初封秦王。公元312年，刘曜陷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怀帝被俘，他被群臣拥立为皇太子。次年怀帝被杀，他即位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年号建兴。公元316年，刘曜围攻长安，切断长安粮运，他在粮食断绝的情况下出城投降前赵，西晋灭亡。次年被杀，谥孝愍皇帝。　　建兴：晋愍帝司马邺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313年至317年，这也是西晋的最后一个年号。建兴四年（316年），晋愍帝投降匈奴汉国，西晋灭亡。次年，晋元帝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改年号为建武元年。

[2]初：当初。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习惯用语。　　范阳：国名，今河北涿州、涞水一带。治所设在涿县（今河北涿州）。　　祖逖（266—321年）：东晋名将。字士雅，范阳遒（qiú）县（今河北涞水）人，士族出身。他为人豁落，讲义气，在东晋朝廷偏安一隅时，力主北伐，以收复半壁河山。因东晋朝廷内乱，北伐失败。后营建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筑垒未竣工便病故于雍丘（今河南开封东南杞县），被东晋朝廷册赠为车骑将军。　　刘琨（kūn）（271—318年）：西晋将领，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永嘉之乱发生后，担任并州刺史之职。他曾据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孤城抵御匈奴刘渊、刘聪和羯人石勒的围攻十余年，后败归辽东，欲与鲜卑合力恢复中原，被鲜卑猜忌而杀。　　司州：西晋时以京师周围地区为司州，位于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治所设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东晋南迁不设。　　主簿：官名，初置于汉朝，主管文书簿籍及印鉴，即起草文件、管理档案以及各种印章等事务。魏晋以后，统兵大臣的幕府中，主簿为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大致相当于现代秘书一职。　　恶（è）：不好。恶声，古代人认为半夜鸡叫是不吉之兆。

[3]因起舞：于是起床舞剑。因，于是。舞，指舞剑。成语“闻鸡起舞”即听到鸡叫就起来舞剑，后比喻有志之士及时奋发努力。

[4]及渡江：指当时北方陷于混乱，祖逖流亡到长江以南。　　左丞相：官名，辅助皇帝的最高政务长官。春秋时齐景公置左、右丞相各一人，后代多沿置。在古代中国，“左”尊还是“右”尊，在不同的时期，存在着不同的规定。秦汉时以“右”为尊。而从东汉至隋唐、两宋，又逐渐形成了左尊右卑的制度。此时，左丞相要高于右丞相。　　睿：即司马睿（276—323年），字景文，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初袭封琅邪王。后担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并镇守建康（今江苏南京）。他依靠中原南迁大族顾荣、贺循等人的支持，统治长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公元317年，刘曜攻占长安，时任西晋丞相的司马睿在建康称王，改元建武；次年称帝，成为东晋的开国皇帝。公元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他忧愤而死。　　军谘（zī）祭酒：晋代文武大臣皆开设幕府，军谘祭酒为幕府中幕僚之一。谘同“咨”，军谘祭酒的职责是参谋军事。祭酒本指年高而有声望的人。古时宴会，推一个年长的人举酒祭神，这人称为祭酒，后来就用“祭酒”作官名。有“首领”或“主管官”的意思。

[5]京口：地名，位于今江苏镇江，是长江下游军事重镇，建康的东大门。　　纠合骁（xiāo）健：集合勇猛健壮的人。纠合，集合。骁健，指勇猛健壮的人。　　宗室争权：指西晋皇族内部的争权夺利，史称“八王之乱”。　　戎狄：古时称西方少数民族为戎，称北方少数民族为狄。此指匈奴、羯等西北方少数民族。他们乘晋朝内乱，纷纷起兵，争城夺地，建立国家。　　毒流：犹言流毒。此指戎狄南侵。　　中土：又名中州、中原，黄河中下游河南的古称，意为华夏之中。

[6]中原：狭义“中原”指河南，而广义“中原”则是以河南四大古都（洛阳、开封、安阳、郑州）或河南六大历史文化名城（洛阳、开封、郑州、南阳、商丘、濮阳）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一带，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　　郡国：指全国各地。晋朝州统辖郡、国，郡、国统辖县。

[7]奋威将军：将军名号。西汉置，杂号将军。魏晋沿置，皆四品。南朝宋时，与建威、振威、扬威、广威将军合称“五威将军”。　　豫州：古九州之一，作为实际的行政区划，始于汉武帝时。西晋时治所在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包括今河南东南部、安徽西北部、湖北东部。　　刺史：官名，汉武帝把全国划分为十三州（部），每州为一个监察区，设置刺史一人，负责监察所在州部的郡国。刺史地位在郡国之上，同时也不受丞相制约，直接隶属于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到南北朝时，刺史有单车、领兵之别，单车即不领兵之意，而领兵刺史多加将军号。西晋初年，曾一度停止刺史加将军号。但到西晋末年又再度恢复。　　廪（lǐn）：官府发的粮米，此指军粮。　　疋（pǐ）：同“匹”。

[8]部曲：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部曲在汉代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称，大将军营有五部，部下有曲。联称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及其后的军阀混战时，许多苦于战乱的农民都跑去请求世家大族的保护，而世家大族为聚众自保或出师作战，也需要充实武装力量，这样部曲就大量出现，也成了世家大族私人武装的常用代称。魏晋以后，部曲地位卑微。　　击楫（jí）：敲打船桨。成语“中流击楫”即来源于此：比喻立志奋发图强。

[9]淮阴：今江苏清江附近。淮，指淮河，水名。古代水的南面称为阴，故淮阴指淮河的南面。

【译文】

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当初，范阳人祖逖早在少年时代就胸怀大志，他和好友刘琨都任司州主簿，同床而睡。半夜里，祖逖听见鸡叫，急忙踢醒刘琨说：“这不是什么不祥的声音!”于是二人起床开始舞剑练功。后来中原大乱，祖逖渡江来到建康，镇守建康的左丞相司马睿任命他为军谘祭酒。祖逖居住在京口，为了准备北伐，恢复中原，他集结了一些勇猛强壮的人在他的周围，然后对司马睿说：“晋朝之所以发生动乱，并不是因为皇上昏庸无道、臣下怨恨背叛引起的，而是由于皇族内部争权夺利，相互残杀，以致戎狄有机可乘，侵扰中原。现在北方的老百姓正处在苦难当中，人人都有奋起反抗之心，您若能任命将帅出兵北伐，派遣像我祖逖这样请缨杀敌的将领统率军队前去收复中原，北方的军民肯定会起来响应的。”但是司马睿只求在南方建立一个偏安政权，没有北伐中原的雄心壮志。司马睿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率军北伐，但仅仅拨发给他一千人的粮草、三千匹布，还不给铠甲和武器，兵员也是祖逖自行招募。八月，祖逖率领随从及家兵、家将及其家属百余家渡过长江，当船行驶至江心时，他敲拍着船桨对天发誓道：“祖逖不能收复中原，重新渡江返回江南的话，就和这东逝的江水一样!”表示出不收复中原誓不返回的决心。祖逖北上驻屯淮阴，建起冶铁作坊铸造兵器，招募二千多名士兵之后，立即沿淮河向西进军豫州。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1]。初，流民张平、樊雅各聚众数千人在谯，为坞主[2]。王之为丞相也，遣行参军谯国桓宣往说平、雅，平、雅皆请降[3]。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芦州，遣参军殷乂诣平、雅[4]。乂意轻平，视其屋曰：“可作马厩[5]。”见大镬曰：“可铸铁器[6]。”平曰：“此乃帝王镬，天下清平方用之，奈何毁之！”乂曰：“卿未能保其头，而爱镬邪！”平大怒，于坐斩乂，勒兵固守。逖攻之，岁余不下，乃诱其部将谢浮使杀之[7]。逖进据太丘，樊雅犹据谯城，与逖相拒[8]。逖攻之不克，请兵于南中郎将王含[9]。桓宣时为含参军，含遣宣将兵五百助逖。逖谓宣曰：“卿信义已著于彼，今复为我说雅。”宣乃单马从两人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荡刘、石，倚卿为援，前殷乂轻薄，非豫州意也[10]。”雅即诣逖降。逖既入谯城，石勒遣石虎围谯，王含复遣桓宣救之，虎解去[11]。逖表宣为谯国内史[12]。

【注文】

[1]元帝：即晋元帝司马睿。　　建武：东晋元帝司马睿的第一个年号，也是东晋的第一个年号，即建武元年（317年）三月至建武二年（318年）二月。公元317年，司马睿建立东晋，改元建武。次年正式登基，同时改元大兴元年。

[2]流民：因受灾而流亡外地、生活没有着落的人。　　张平：生卒年不详，流民起义首领。　　樊雅：生卒年不详，流民起义首领。　　谯：地名，在今安徽亳（bó）州。　　坞：又称庳（bēi）城，防卫用的小堡。

[3]行：兼任。中国古代官制有行、守、假之制。以官阶高的人担任较低职务的称“行某官”，以官阶低的人担任较高职务的官称“守某官”。　　参（cān）军：官名，即参谋军务之称，简称“参军”。最初是丞相的军事参谋。魏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此官员。　　谯国：今安徽亳县、涡阳、蒙城一带，晋初封宗室司马逊为谯王，改谯郡为谯国。谯国属豫州，桓宣任谯国内史，同豫州刺史祖逖是上下级的从属关系。　　桓宣（？—344年）：东晋将领。谯国铚（zhì）县（今安徽宿州西南）人，义阳太守桓诩（xǔ）之孙，冠军长史桓弼之子。他长期驻守边境，与北方后赵政权发生过多场战斗。曾经领兵协助收复襄阳（今湖北襄阳），后镇守、经营襄阳长达十余年。但最终因北伐时战事失利而遭贬职，由于受此打击，不久患病而死，追赠镇南将军。　　说（shuì）：说服；劝说。

[4]芦州：地名，今安徽亳州东，涡（guō）河北。　　：音yì。

[5]马厩（jiù）：即马棚，泛指牲口棚。

[6]镬（huò）：古代煮牲肉的大型烹饪铜器之一，无足的鼎。

[7]谢浮：流民起义军首领张平的部将，生卒年不详。

[8]太丘：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永城西北。

[9]南中郎将：武官名。西汉时设中郎将，统帅皇帝的侍卫。东汉末年，又增设东、南、西、北中郎将等，为统兵的军将，率师征伐。魏晋沿置。　　王含（？—324年）：琅邪临沂（yí）（今山东临沂北）人，字处弘，王敦之兄。累迁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敦举兵时，他为王敦军元帅，与钱凤等率众攻打建康（今江苏南京）。后兵败逃奔荆州（治今湖北江陵），被荆州刺史王舒沉杀于长江。

[10]祖豫州：即祖逖，祖逖时任豫州刺史，在中国古代常常用官职称呼某人。　　刘：即刘聪（？—318年），字玄明，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汉国开创者刘渊第四子，十六国时汉国国君。公元310年，匈奴汉国君主刘渊去世，太子刘和继位，他随即杀死刘和自立，改元光兴。公元311年，他率大军俘虏晋怀帝司马炽，并将其押送至汉国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公元316年，他派刘曜攻陷长安，晋愍帝司马邺投降，西晋灭亡。他共在位九年（310—318年），他统治期间是匈奴汉国最为强盛的时期。死后谥“昭武皇帝”。　　石：即石勒（274—333年），字世龙，原名匐（fú）勒，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jié）族，五胡十六国时后赵开国君主，公元319年至333年在位。初年投靠汉赵君主刘渊，后从汉赵分裂出去。在谋臣张宾辅助之下以襄国（今河北邢台）为根据地，陆续消灭王浚、邵续、段匹（dī）等西晋在北方的势力，继而消灭曹嶷（yí），进侵东晋以及消灭刘曜领导的汉赵，又北征代国，令后赵成为当时北方最强盛的国家。

[11]石虎（295—349年）：字季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后赵开国君主石勒的侄子，十六国时期后赵君主，公元334年至349年在位。公元333年，石勒去世，皇位由其子石弘继承。翌年，他废杀石弘，自称为居摄赵天王。公元335年，将都城由襄国（今河北邢台）迁至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公元337年，自称天王。公元349年，称帝。他在位期间，生活荒淫奢侈，对百姓施行暴政，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有名的暴君；不过他厚待来自西域的佛教僧侣佛图澄，客观上对当时佛教的传播有一定贡献。

[12]表：中国古代的一种特殊文体。是臣子写给君主的呈文。战国时统称为“书”。至汉代，这类文字又被分成章、表、奏、议四类，即臣下向皇帝进呈的上行文章。魏晋南北朝时，又统称为“表”。　　内史：官名。西周始置，协助天子管理国家政务。秦朝时，为京师政区行政长官官名。魏晋时，以内史代替太守出任特别重要郡的行政长官。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当初，流民首领张平、樊雅各自在谯城聚集几千人，建立坞堡，自号坞主。司马睿担任左丞相时，曾派遣时任行参军的谯国人桓宣劝说张平、樊雅投降，他们都答应归顺。祖逖出任豫州刺史后，又派遣部下参军殷去见张平、樊雅。殷看不起张平，对他非常傲慢无礼，殷看了一眼张平的房子，说：“这屋只能用来养马。”看见大鼎，他说：“这可以用来铸造铁器。”张平说：“这是帝王用的鼎，天下太平时能使用，为何要毁掉呢！”殷说：“你的头都保不住了，还爱惜鼎干什么呢！”张平十分愤怒，于是杀死了殷，率领军队固守城堡。祖逖率军进攻，一年多都未能攻克，后来引诱张平的部将谢浮杀掉张平。祖逖率领军队进据谯城附近的太丘。此时樊雅仍然盘踞在谯城，与祖逖对峙。祖逖几次进攻都未能取胜，于是向南中郎将王含求援。桓宣当时是王含的参军，王含便派遣桓宣率领五百名士兵前去救援。祖逖对桓宣说：“您的诚信节义在这里早已出名，请再为我劝说劝说樊雅吧。”桓宣于是携带两名随从，单人匹马去见樊雅，说：“祖逖正准备平定刘聪、石勒，想依靠你的大力支援，先前殷轻视张平，这并不是祖逖的本意，与他没有关系。”樊雅听说后，立即归降。祖逖进驻谯城后，石勒派石虎率兵包围谯城，王含又派遣桓宣前去救援，石虎离去。祖逖于是上表朝廷推荐桓宣担任谯国内史。

【原文】

六月己巳，晋王传檄天下，称[1]：“石虎敢帅犬羊，渡河纵毒，今遣琅邪王裒等九军，锐卒三万，水陆四道，径造贼场，授祖逖节度。[2]”寻复召裒还建康[3]。

【注文】

[1]己巳（sì）：干支纪年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纪年、纪月、纪日、纪时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按照顺序组合起来纪年、月、日，如甲戌、辛丑等。六十年（月、日）为一周期，周而复始，循环不已。　　晋王：司马睿原封琅邪王，晋愍帝被俘虏后称晋王，晋愍帝遇害后称皇帝。　　檄（xí）：古代文书、文告的一种，用于晓谕、征召、声讨等。

[2]琅邪：郡名，亦作琅琊，秦朝始置郡，为秦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设在琅邪（今山东青岛黄岛）。东汉章帝刘炟（dá）建初五年（80年）移治开阳（今山东临沂），辖境为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三国时，辖区有所缩小，仅有今山东临沂、临沭（shù）、苍山等地区。到西晋时，向北扩展到沂南、费县、蒙阴等地区。　　裒（póu）：即司马裒（300—317年），字道成，晋元帝司马睿之子，琅邪王。他曾率军随祖逖北伐，卒于北伐期间。　　九军：古代天子六军、诸侯三军，通称九军，这里当指军队的总称。

[3]建康：故城在今江苏南京。三国吴、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先后在此建都，六朝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原名金陵。秦置县，名秣（mò）陵。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在此筑石头城，改称建业。西晋统一全国后，仍名秣陵。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邺县，治所设在今江苏南京。后避晋愍帝司马邺讳更名建康。东晋南朝相承不改。

【译文】

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六月己巳，晋王司马睿向全国发布征讨书，说：“石虎胆敢率领军队渡过黄河侵扰毒害百姓，今派遣琅邪王司马裒等率领精锐兵卒三万人，分水陆四路，直接开赴战场。并受祖逖的节制调动。”不久，又命琅邪王司马裒返回建康。

【原文】

大兴二年[1]。初，蓬陂坞主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之攻樊雅也，川遣其将李头助之[2]。头力战，有功，逖厚遇之。头每叹曰：“得此人为主，吾死无恨。”川闻而杀之。头党冯宠帅其众降逖，川益怒，大掠豫州诸郡，逖遣兵击破之。夏四月，川以浚仪叛降石勒[3]。

【注文】

[1]大兴：或作太兴，东晋元帝司马睿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318年至321年。

[2]蓬陂（bēi）：即蓬关，又叫蓬泽，在今河南开封陈留东南。周显王二十六年（前343年），秦孝王曾派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于此。东晋名将祖逖，曾与石勒在此反复交战。　　陈留：国名，治所设在小黄县（今河南开封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至民权、宁陵，西至开封、尉氏，北至延津、长垣，南至杞县、睢县等地。　　太守：州郡最高行政长官。西汉景帝刘启时，郡守改称太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此后历代不变。南北朝时新增州渐多，郡的辖境缩小，太守权力为州刺史所夺。

[3]浚仪：县名，今河南开封附近。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二年（319年）。当初，蓬陂的坞主陈川自称陈留太守。在祖逖率军进攻樊雅时，他曾派遣部将李头前去援助。李头在奋战中立下功绩，受到祖逖的优厚礼待。李头常常叹息说：“如果能做祖逖的手下，那我死而无憾啊。”陈川听后非常生气，于是杀死李头。李头的同党冯宠率领部下归降祖逖。陈川得知后更加愤怒，于是发兵侵扰祖逖收复的豫州所属各郡，祖逖派兵击破陈川。夏季四月，陈川在浚仪叛变，投降石勒。

【原文】

祖逖攻陈川于蓬关，石勒遣石虎将兵五万救之。战于浚仪，逖兵败，退屯梁国[1]。勒又遣桃豹将兵至蓬关，逖退屯淮南[2]。虎徙川部众五千户于襄国，留豹守川故城[3]。

【注文】

[1]梁国：晋初司马肜（róng）的封国，治所设在今河南商丘南。司马肜（？—302年），西晋宗室王。字子徽，司马懿之子。西晋建立后，封为梁王，后迁北中郎将。

[2]桃豹（？—339年）：字安世。或字安步。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十六国时期后赵石勒部将。石勒最初起家的十八骑之一。跟随石勒东征西讨，也是曾经和东晋大将祖逖斗智斗勇的老将，被封为豫州刺史。石虎时期，被任命为横海将军，官拜太保。　　淮南：即淮南郡，治所在寿春县（今安徽寿县），属扬州。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怀远、凤台以南，寿县、肥西以东，凤阳、定远、来安以西及巢湖以北地区。咸和三年（328年），石勒控制淮南郡，辖寿春、阜陵、合肥、逡（qūn）遒（qiú）四县。

[3]襄国：地名，今河北邢台。后赵建国之后以此为首都，因石勒是羯人，皇帝又称单于，因此襄国城既有汉族皇宫风格，又有北方游牧民族风格。　　故城：此指蓬陂坞。

【译文】

祖逖在蓬关攻打陈川，石勒派遣石虎率领五万军队前去救援，双方在浚仪大战。祖逖兵败，退兵驻守梁国。石勒又派桃豹率兵至蓬关增援，祖逖又后退至淮南。石虎将陈川部下五千户迁徙到襄国，留桃豹镇守陈川原先占据的城池。

【原文】

三年夏六月，祖逖将韩潜与后赵将桃豹分据陈川故城，豹居西台，潜居东台，豹由南门，潜由东门，出入相守四旬[1]。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状，使千余人运上台，又使数人担米息于道。豹兵逐之，弃担而走。豹兵久饥，得米，以为逖士众丰饱，益惧。后赵将刘夜堂以驴千头运粮馈豹，逖使韩潜及别将冯铁邀击于汴水，尽获之[2]。豹宵遁，屯东燕城，逖使潜进屯封丘以逼之[3]。冯铁据二台，逖镇雍丘，数遣兵邀击后赵兵，后赵镇戍归逖者甚多，境土渐蹙[4]。

【注文】

[1]后赵：政权名（319—351年），十六国之一。为羯族人石勒所建，建都于襄国（今河北邢台），后迁都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公元329年，石勒率军攻破长安，消灭前赵政权。至此，后赵政权以淮水与东晋为界，初步形成南北对峙局面。公元349年，后赵内乱，诸子争立，互相残杀。次年，冉闵乘乱夺取后赵政权。后赵政权强盛时疆域有今河北、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及江苏、安徽、甘肃、辽宁一部分。后赵共七主，历三十三年。　　西台、东台：均在陈川故城蓬陂坞内。

[2]馈：接济、救济。　　别将：主将以外的统兵官，即配合主力军队在他处作战的军队将领。正如唐代颜师古所解释的：“别将，谓小将别在他所者。”　　汴水：也称汴河、汲水、汴渠，即今河南荥阳至开封的索河及其下游，主要流经河南、安徽境内。

[3]遁（dùn）：逃避，躲闪。　　东燕城：地名，今河南延津东北。　　封丘：地名，今河南开封东南杞县。

[4]雍丘：地名，今河南开封东南杞县。　　蹙（cù）：收缩。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夏季六月，祖逖部将韩潜与后赵石勒部将桃豹分别据守陈川所筑旧城，桃豹居城西之西台，韩潜居城东之东台，桃豹由南门出入，韩潜则由东门出入，两军对峙四十多天。祖逖用布袋装上泥土，酷似米袋一样，命令一千多名士兵将其运上台去，同时又让很多人担着米在路上歇息。遇见桃豹士兵追赶，他们丢下米袋就跑。后赵士兵长期饱受饥饿，抢到米袋后，以为晋军粮食充足，兵强马壮，十分恐惧。后赵将领刘夜堂用千头驴运粮接济桃豹，祖逖派遣韩潜和另一部将冯铁率军在汴河附近拦截，粮食均被缴获。桃豹率领部众连夜逃跑，退守东燕城，祖逖命令韩潜进驻封丘以威胁桃豹。另使冯铁驻守蓬关东西二台，祖逖自己则镇守雍丘，几次派兵出击，后赵戍守的军队纷纷投降，所占领土面积日益缩小。

石勒与祖逖对峙示意图

【原文】

先是，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击，逖驰使和解之，示以祸福，遂皆受逖节度[1]。秋七月，诏加逖镇西将军[2]。逖在军，与将士同甘苦，约己务施，劝课农桑，抚纳新附，虽疏贱者皆结以恩礼[3]。河上诸坞先有任子在后赵者，皆听两属，时遣游军伪抄之，明其未附[4]。坞主皆感恩，后赵有异谋，辄密以告，由是多所克获，自河以南多叛后赵归于晋[5]。

【注文】

[1]李矩（？—325年）：东晋将领，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初为征西将军梁王司马肜牙门将，后在讨伐氐人齐万年的战斗中立下大功，而获封东明亭侯。晋元帝司马睿即位后，被任命为都督司州军事、司州刺史。　　郭默：晋朝将领，生卒年不详，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因作战英勇，被太守裴整任为督将。永嘉之乱时，他率众投奔河东太守李矩，共同抵御刘曜、石勒。晋明帝司马绍时，被任命为后将军，领屯骑校尉。后为部下所杀。

[2]诏：帝王颁发的命令，文告。　　镇西将军：官名。为镇西、镇东、镇南、镇北四镇将军之一，职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权势颇重。晋时为三品，任持节都督者，则进为二品。资深者为镇西大将军。

[3]约己务施：严格要求自己，宽厚对待他人。　　劝课农桑：即劝谕人们勤勉于农事。中国古代在重农思想的指导下，统治者实行了一系列重农政策，劝课农桑是这一政策的重点。最高统治者经常颁布劝农诏书，要求地方官吏以劝课农桑为己任，在整个农忙时节要保证农民不违农时播种、收获。

[4]河上：指接近黄河一带、后赵与晋两国争夺的地区。　　任子：即人质。　　游军：无固定防地，随机作战的军队。

[5]辄（zhé）：总是，往往。

【译文】

在这之前，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击，祖逖派遣使者前去调解，向他们指明利害关系。于是这几个将领都愿意接受祖逖的指挥调度。大兴三年（320年）秋季七月，朝廷下诏加封祖逖为镇西将军。祖逖在军中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严格约束自己，待人宽厚，奖励发展农业，对新来归附的人全力安抚，不论亲疏贵贱都一律以恩情礼遇相待。黄河两岸各坞坞主过去有人质在后赵的，许可他们可以同时归属于晋和后赵双方，并经常派一些游击的军队假意去抄掠，表示其并未降晋，以免后赵讨伐他们、杀其人质。这些坞主都很感恩戴德，后赵一有阴谋诡计，他们都秘密告知祖逖，所以祖逖在同后赵的战争中多次获胜，黄河以南各地很多人都叛逃后赵而归属东晋。

【原文】

逖练兵积谷，为取河北之计[1]。后赵王勒患之，乃下幽州为逖修祖、父墓，置守冢二家，因与逖书，求通使及互市[2]。逖不报书，而听其互市，收利十倍。逖牙门童建杀新蔡内史周密降于后赵，勒斩之，送首于逖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恶也[3]。”逖深德之。自是后赵人叛归逖者，逖皆不纳，禁诸将不使侵暴后赵之民，边境之间，稍得休息[4]。

【注文】

[1]积谷：屯集粮食。　　河北：古代指黄河以北地区。

[2]幽州：古九州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据《周礼》记载，幽州范围大致包括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周武王平殷，封召公于幽州故地，号燕。战国时，燕与其他六国并为七雄。秦始皇灭燕，在燕地置渔阳、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东汉幽州治所设在蓟（jì）县（故址在今北京城区西南部的广安门附近），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及朝鲜西北部。魏晋以后，辖境日渐缩小，至北魏时仅有燕、范阳、渔阳三郡。　　守冢（zhǒng）：守墓者。　　通使：互派使者。　　互市：即历史上中原王朝与周边各族之间，及中国与外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各朝统治者在边境关口开设关市，作为与少数民族的互市市场。魏、晋以后，“互市”又称“交市”。当时陆路贸易更加繁荣，海上贸易也开始发展。

[3]牙门：官名，即牙门将，晋时负责统领守卫营门的军队。古时主帅或主将帐前竖牙旗以为军门，称“牙门”。　　新蔡：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新蔡。春秋蔡平侯自上蔡徙都于此，故名新蔡。　　首：即首级：古人对人头的别称。秦汉初年为褒奖军功，曾设立嘉奖制度，凡是斩下敌人的一颗人头，赐爵一级。古人称头为首，一“首”一级，故将人头称为首级。

[4]休息：即休养生息。春秋末，越国败于吴国后，经历“十年生聚”，终于转弱为强，战胜了吴国。后来人们把长期战争以后实行恢复生产、积聚财物的一系列政策，称为休养生息。

【译文】

祖逖操练士兵，囤积粮食，积极做好恢复黄河以北地区的准备。后赵王石勒对此十分担忧，于是设计笼络祖逖，下令幽州官吏修建祖逖的祖父、父亲的坟墓，安置守墓人两家，又写信给祖逖，请求通使往来并开设贸易市场。祖逖没有回信，但听任双方贸易往来，从中获得十倍利润。祖逖的牙门将童建杀死新蔡内史周密投降后赵，石勒将他斩首，命人将他的首级送还祖逖，说：“像童建这样的叛臣逃吏，我是最憎恶的。将军您所厌恶的，也就是我所憎恶的。”祖逖对此深表感激。从此以后，后赵来降者一概不接纳，同时严禁部将侵犯后赵百姓，于是晋赵边境民众稍得安宁。

【原文】

四年秋七月甲戌，以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合肥[1]。八月，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渊吴士，虽有才望，无弘致远识，且已翦荆棘收河南地，而渊雍容一旦来统之，意甚怏怏[2]。又闻王敦与刘、刁构隙，将有内难[3]。知大功不遂，感激发病。九月壬寅(1)，卒于雍丘[4]。豫州士女若丧父母，谯、梁间皆为立祠[5]。王敦久怀异志，闻逖卒，益无所惮[6]。

【注文】

[1]尚书仆射（yè）：晋制尚书仆射等级与尚书令同，尚书令缺时，由仆射主持尚书省事。仆是主管的意思。仆射起源很早，在秦代就有仆射的称谓。汉代的仆射本属武官之号，有主射之意，后来逐渐发展成为长官之意。魏晋南北朝至宋时仆射专指尚书仆射，即尚书省的长官。　　戴渊（？—322年）：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字若思。琅邪王司马睿镇守江东时，他担任镇东右司马，为司马睿心腹。公元321年，任都督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今安徽合肥西）。次年，王敦攻打建康，他还卫京师，结果战败被杀。　　征西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置，因西进征讨赤眉军而得名。晋沿置，三品，为持节都督时，升为二品。其中以资深者为征西大将军。　　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即都督司、兖（今河南东北部、山东西部一带）、豫、并（今山西大部）、雍（今陕西秦岭以北地区）、冀（今河北南部中部一带）六州的军事事务。两晋以都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为职权最高，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职权次之，监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职权又次之。　　合肥：县名，治所在今安徽合肥西。

[2]吴士：戴渊为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广陵为西汉时吴王刘濞的都城，故称戴渊为吴士。　　翦荆棘：剪除带刺的荆条杂木。此喻祖逖平定河南各部所作的种种努力。　　河南：即黄河以南的地区。　　怏怏：因不平或不满而郁郁不乐。

[3]王敦（266—324年）：字处仲，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东晋丞相王导堂兄。他出身琅玡王氏，曾镇压湘州流民起义和平定杜曾叛乱，并协助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成为当时权臣。但他一直有夺权之心，后发动政变，威胁晋室，历史上称之为“王敦之乱”。　　刘：即刘隗（wěi），生卒年不详，字太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晋元帝司马睿即位后，他担任镇北将军，都督青、平、徐、幽四州诸军事，为王敦所妒忌。公元322年，王敦以诛杀他为名起兵进攻建康（今江苏南京），他战败投奔后赵。　　刁：即刁协，字玄亮，饶安（今河北盐山）人。公元318年，晋元帝司马睿为遏制王导兄弟势力，任命他担任尚书令，后为王敦所杀。

[4]卒：古代指大夫死亡，后为死亡通称。古代人们对“死”有诸多别称。《礼记》记载：“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hōng），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5]士女：意指百姓。　　祠：为纪念名士而修建的供舍（相当于纪念堂）。这点与庙有些相似，因此也常常把同族子孙祭祀祖先的处所叫“祠堂”。祠堂最早出现于汉代。

[6]异志：指叛变或篡国的意图。

【译文】

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秋季七月甲戌（十七日），晋元帝司马睿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八月，豫州刺史祖逖认为戴渊是出生吴地的官吏，虽然有才能和声望，但却没有远见卓识，而且自己历尽艰难才收复的黄河以南各地，现在戴渊却非常轻松、悠闲自得地接收，祖逖心里十分不高兴。又听说王敦与刘隗、刁协之间矛盾日益加深，即将发生内部变乱。深感北伐事业难以成功，由此忧愤成疾。九月壬寅，祖逖在雍丘病逝。豫州百姓非常悲痛，如同失去了父母，谯、梁各地都建立了祭祀他的祠堂。王敦久怀代晋之心，听说祖逖已死，更是无所顾忌。

【原文】

冬十月壬午(2)，以逖弟约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领逖之众[1]。约无绥御之才，不为士卒所附[2]。初，范阳李产避乱依逖，见约志趣异常，谓所亲曰：“吾以北方鼎沸，故远来就此，冀全宗族[3]。今观约所为，有不可测之志[4]。吾托名姻亲，当早自为计，无事复陷身于不义也，尔曹不可以目前之利而忘久长之策[5]。”乃帅子弟十余人间行归乡里。

【注文】

[1]约：即祖约（？—330年），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人，字士少，祖逖之弟。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祖逖死后，他担任平西将军、豫州刺史。此后，石勒挥军南下，进攻祖逖所收复的河南故地，但他无力抵御。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三年（328年），他与苏峻起兵反晋，失败后投奔后赵石勒，被杀。　　平西将军：将军名号，为三国所置平东、平西、平南、平北等“四平”将军之一，职掌征战讨伐。魏晋时期，多持节都督或监督某一地区的军事。在魏晋时期，将军的职权由高到低分别是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然后是前、后、左、右四将军，再后就是杂号将军。

[2]绥御：驾驭部下。

[3]李产：字子乔，生卒年不详。最初投靠祖逖，后投奔后赵，任后赵范阳太守。及前燕慕容儁（jùn）南征，他兵败投降，官任尚书。　　北方鼎沸：形容北方局势不安定，如鼎中沸腾的水。

[4]不可测之志：比喻怀有叛变和篡国的意图。

[5]托名：假借名义。　　姻亲：因婚姻关系而形成的亲戚关系。

【译文】

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冬季十月壬午，东晋任命祖逖弟弟祖约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统领祖逖的军队。祖约没有安抚驾驭部下的才能，不为士兵所亲附。起初，范阳人李产为躲避战乱，南下投靠祖逖，祖逖逝世后，他发现祖约志向与常人相比有所不同，便对他的亲友说：“我因北方战乱，所以远道而来，希望能够保全宗族。现在观察祖约的所作所为，居心叵测。我是祖氏的亲戚，应当早些为自己打算，没有必要跟他做不义的事情，你们切不可只看到眼前的利益而忘掉作长远的计划。”于是率领他的子弟十余人绕道返回家乡。

【原文】

永昌元年冬十月，祖逖既卒，后赵屡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围谯[1]。豫州刺史祖约不能御，退屯寿春，后赵遂取陈留，梁、郑之间复骚然矣[2]。

【注文】

[1]永昌：东晋元帝司马睿所用第三个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322年至323年。　　襄城：地名，今河南襄城。　　城父：地名，今安徽亳州东南。

[2]寿春：县名，治所在今安徽寿县。　　梁、郑之间：即今河南商丘至新郑之间。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永昌元年（322年）冬季十月，祖逖死后，后赵军队多次侵犯黄河以南地区，并攻占襄城、城父，围攻谯城。豫州刺史祖约抵御不了，于是退驻寿春，后赵又轻而易举地攻占了陈留，梁、郑一带又重新陷入动荡不安之中。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元帝大兴四年九月丁巳朔，无壬寅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元帝大兴四年十月丙戌朔，无壬午日。

王敦之乱

【内容摘要】

《王敦之乱》叙述了东晋初年王敦图谋夺取帝位、兴兵作乱、最终失败的历史。王敦之乱是东晋初年发生的一场政治动乱，爆发于晋元帝司马睿（ruì）永昌元年（322年），结束于晋明帝司马绍太宁二年（324年）。

东晋初年，皇权衰微，皇室凋零。晋元帝司马睿凭借王导、王敦兄弟的扶持，在江南建立了东晋政权，但中央大权主要控制在王氏家族的手中。东晋建立后，司马睿希望减弱琅邪王氏的影响力，于是提拔刘隗、刁协等其他士族人士，用以制衡王氏势力。司马睿忌惮掌握军事大权的王敦，疏远了曾经极力扶持自己的王导。同时，王敦逐渐专擅朝政，这让司马睿感到厌恶，而王敦亦对司马睿的反抗行为大为不悦。受司马睿重用的刘隗不喜欢见到王氏的独裁，要求司马睿削弱王敦的权力，并提议以宗室司马承担任湘州刺史，出镇湘州（今湖南长沙），后王敦写信劝刘隗与他修好，遭到拒绝。司马睿为防备王敦，让刘隗和戴渊以防备北方胡人为名领兵出镇，这都令王敦十分愤怒。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豫州刺史祖逖病逝，王敦以为再无人可以在军事上威胁他，便决意举兵叛乱。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以诛刘隗为名举兵向建康（今江苏南京）进发。王敦在石头城中拥兵，不入宫朝见司马睿，并且放纵士兵四处抢掠，当地大乱，官员逃走。司马睿只好向王敦求和，命令文武百官到石头城拜见王敦，又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不久，王敦返回武昌（今湖北鄂州），遥控朝政。司马睿忧愤成疾，最终病死，太子司马绍继位。明帝司马绍聪明而富有谋略才能，他知道王敦必然再次叛乱，于是下决心讨伐王敦。太宁元年（323年），晋明帝司马绍经过周密部署后，颁布诏书，历数王敦的罪状。王敦见到诏书后非常生气，但他病重已不能亲自领兵，面对晋明帝的讨伐，只得由兄长王含与部将钱凤等领军与朝廷军队作战，晋明帝命令将军段秀等带领军队，乘夜渡河，大破王敦军队。王敦听到战败的消息，忧愤而死。晋明帝命令诸军乘胜追击，王含父子逃奔荆州（今湖北江陵），荆州刺史王舒派人将他们投入长江。至此，王敦之乱终告平息。

王敦之乱期间，东晋集中解决内部叛乱，对于北方民族的侵扰疲于应付，导致后赵在王敦之乱期间夺取了东晋兖（yǎn）州（治今山东郓城西北）、徐州（治今江苏镇江）、豫州（治今河南淮阳）的大片土地。苏峻凭借平定王敦叛乱之机而获得封赏，威望逐渐高涨，军事力量也日益强大，这使得他骄傲自满，甚至怀有野心，以致后来又爆发了苏峻之乱。

【原文】

晋元帝大兴二年。初，王敦患杜曾难制，谓梁州刺史周访曰：“若擒曾，当相论为荆州[1]。”及曾死而敦不用[2]。王廙在荆州，多杀陶侃将佐，以皇甫方回为侃所敬，责其不诣已，收斩之[3]。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闻之，征廙为散骑常侍，以周访代廙为荆州刺史[4]。王敦忌访威名，意难之。从事中郎郭舒说敦曰：“鄙州虽荒弊，乃用武之国，不可以假人，宜自领之，访为梁州足矣[5]。”敦从之。六月丙子，诏加访安南将军，余如故[6]。访大怒，敦手书譬解，并遗玉环、玉椀以申厚意[7]。访抵之于地曰：“吾岂贾竖，可以宝悦邪[8]！”访在襄阳，务农训兵，阴有图敦之志，守宰有缺辄补，然后言上[9]。敦患之而不能制。

【注文】

[1]杜曾（？—319年）：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原为晋新野王司马歆帐下司马。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胡亢起兵，他被任命为竟陵太守，此后多次打败晋军。公元319年，兵败被杀。　　梁州：三国魏元帝曹奂（huàn）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所设在沔（miǎn）阳县（今陕西勉县东）。晋武帝太康年间治所迁至南郑县（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今陕西汉中、四川东部、重庆全境、贵州北部的广大地区。　　周访（260—320年）：字士达，祖籍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最初投靠琅邪王司马睿，担任参镇东军事。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被任命为振武将军、寻阳太守。在任期间，务农训兵，善于抚纳，立志收复北方故土。　　荆州：古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境内有荆山而得名。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湖北二省及河南、广西、广东、贵州一部分。东汉治所在汉寿县（今湖南常德东北）。东晋治所迁至江陵县（今湖北江陵），为当时长江中游重镇，有“七省通衢（qú）”之称，为当时长江中游重镇。

[2]不用：没有任用。此处指前文王敦答应推荐周访担任荆州刺史之事。

[3]王廙（yì）（276—322年）：字世将，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曾与王导一起倡导晋室南渡。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被任命为平南将军、荆州刺史。同年去世，谥（shì）“康”。　　陶侃（259—334年）：字士行，原籍鄱阳郡（今江西鄱阳），后迁居庐江郡寻阳县（今江西九江西南）。历任龙骧将军、武昌太守、荆州刺史。在东晋建立和稳定东晋初年政局上，颇有建树。是晋代著名诗人陶渊明的曾祖父。　　皇甫方回（？—319年）：晋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后徙居新安（今浙江淳安北），皇甫谧（mì）之子。西晋末年，避乱荆州（治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与荆州刺史陶侃友善。后陶侃被排挤到广州（今广东广州），他被荆州刺史王廙杀死。

[4]散骑常侍：官名。秦汉时设散骑（皇帝的骑从）和中常侍。三国魏文帝曹丕将散骑与中常侍合并为一官，即散骑常侍。两晋、南北朝沿置，初为散骑省长官，其职责是侍从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三品，多为加官。

[5]从事中郎：官名。大将军、车骑将军僚属，职参谋议，或主官吏，或分掌诸曹，或掌机密，或参谋议，地位较高。　　郭舒：字稚行，生卒年不详。曾任治中（掌管州郡文书）、别驾、从事中郎、梁州刺史等。任职期间常对王澄、王敦的过失进行劝谏。　　鄙州：此指荆州。

[6]安南将军：武官名号。曹操始置，与安西、安北、安东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位次四镇将军，掌征讨或镇戍。为出镇东方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较重。

[7]手书：亲笔写的书信。　　譬解：解释说明。

[8]贾（gǔ）：古代称行走贩卖货物为商，定点出售货物为贾。两字连用，泛指做买卖的商人。

[9]襄阳：郡名。因治所位于襄水之阳而得名。治所设在襄阳县（今湖北襄阳），辖境约为今湖北襄阳、南漳、宜城、当阳、远安等地。东晋时，因雍州（今陕西一带）人避难流入襄阳等地，为安置流民，晋孝武帝司马曜于太元十四年（389年）以襄阳为中心侨置雍州。所谓侨置是指中国古代政权在战争状态下，政府对沦陷地区迁出的移民进行异地安置，为其重建州郡县，仍用其旧名的行政管理制度。东晋时北方国土大片沦陷，侨置郡县在南方大量设置，历经南北朝延续，隋统一后废除。　　守宰：古代泛指地方官吏。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二年（319年）。当初，王敦担心杜曾勇猛很难控制，于是对梁州刺史周访说：“如果你能抓获杜曾，我将奖赏你担任荆州刺史。”后来周访击败杜曾，并将其斩首，但王敦却没有兑现承诺。王廙在荆州时，对前任刺史陶侃部下幕僚大肆屠杀，因为皇甫方回受到陶侃的敬重，就责备他不来拜见自己，于是将他斩首。王廙的所作所为，引起荆州百姓的强烈怨愤，上上下下都感觉到不安。晋元帝司马睿听到这个消息后，征召王廙返回建康担任散骑常侍，任命周访代替王廙担任荆州刺史。王敦非常畏惧周访的威望和名声，但又不敢公然抗拒朝廷诏命，于是想刁难周访。王敦的幕僚从事中郎郭舒献计说：“荆州虽然经过战争后荒凉残破，但却是战略要地，不能轻易交给别人，应当自己兼领，周访当梁州刺史就已经足够了。”王敦听从了他的建议。六月丙子（初七日），司马睿下诏，任命周访为安南将军，其他职位照旧。周访大怒，王敦亲自写信解释，并送上玉环、玉碗以表达自己的深厚情谊。周访把这些礼品扔在地上说：“我岂是做买卖的小商贩，用宝物就能收买得了吗？”周访驻屯在襄阳，发展农业生产，训练士兵，暗中做好进攻王敦的准备。每逢郡县太守县令有空缺时，先挑选自己人补上，然后再向朝廷上报。王敦虽然不满，但畏惧周访，也无法控制。

【原文】

三年秋八月辛未(1)，梁州刺史周访卒。访善于抚纳，士众皆为致死[1]。知王敦有不臣之心，私常切齿，敦由是终访之世，未敢为逆[2]。敦遣从事中郎郭舒监襄阳军，帝以湘州刺史甘卓为梁州刺史，督沔北诸军事，镇襄阳[3]。舒既还，帝征为右丞，敦留不遣[4]。

【注文】

[1]抚纳：安抚招纳。

[2]不臣之心：不守臣子的本分，意指不忠于朝廷的想法，也指犯上作乱的野心。　　切齿：齿相磨切，表示极端愤怒。

[3]湘州：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分荆州的长沙、衡阳、湘东、邵陵、零陵、营阳、建昌及江州的桂阳等八郡置，治所设在临湘县（今湖南长沙），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湖南湘、资流域，湖北陆水流域及广西桂江、广东北江流域大部分。　　甘卓：生卒年不详，字季思，丹阳（今江苏南京）人。东吴名将甘宁孙子。司马睿中兴晋室后，他被任命为安南将军、镇南大将军。王敦之乱时曾起兵讨伐王敦，后被王敦秘密命人杀害。死后被追赠为骠（piào）骑将军，谥“敬”。　　督沔北诸军事：官名。即都督沔北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晋代都督数州军事兼刺史者，地位高于一般带军职的刺史。沔北，即荆州北部的襄阳一带。沔：即沔水。汉水流经沔县（今陕西汉中勉县）后，又称沔水。其发源地在陕西西南部秦岭与米仓山之间的宁强嶓（bō）冢（zhǒng）山，而后向东南穿越陕南汉中、安康等地。《水经》中只称沔水，不称汉水；《水经注》中则“沔”“汉”共见。

[4]右丞：即丞相右丞。官名，辅助皇帝的最高政务长官。春秋时齐景公置左右丞相各一人。后代多沿置。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秋季八月辛未，梁州刺史周访去世。周访平日善于安抚部下军民，将士们都愿意为他牺牲性命。周访知道王敦有夺取帝位的不轨之心，私下里常常对王敦恨得咬牙切齿，所以在周访在世时，王敦始终不敢发动叛乱。王敦派遣从事中郎郭舒监督襄阳驻军。晋元帝司马睿任命湘州刺史甘卓为梁州刺史，都督沔北诸军事，镇守襄阳。郭舒从襄阳回到荆州后，晋元帝任命他为右丞，王敦扣留他不让前去。

【原文】

［冬十月］，王敦杀武陵内史向硕[1]。帝之始镇江东也，敦与从弟导同心翼戴，帝亦推心任之[2]。敦总征讨，导专机政，群从子弟布列显要[3]。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4]。”后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强盛，稍益骄恣，帝畏而恶之，乃引刘隗、刁协等以为腹心，稍抑损王氏之权，导亦渐见疏外[5]。中书郎孔愉陈导忠贤，有佐命之勋，宜加委任[6]。帝出愉为司徒左长史[7]。导能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识皆称其善处兴废。而敦益怀不平，遂构嫌隙。

【注文】

[1]武陵：即武陵郡。西汉时治所设在义陵（今湖南溆浦），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长阳、五峰、鹤峰、来凤等地和湖南沅江、澧（lǐ）水流域及贵州东部，广西三江、龙胜等地。东汉时移治临沅（今湖南常德）。此后辖境逐渐缩小。　　向硕（？—320年）：曾任晋朝武陵内史。公元320年为王敦所杀。

[2]江东：古地区名。泛指今长江下游以南的江苏、上海、安徽、浙江地区。西晋灭亡后，司马睿于公元317年在建康（今江苏南京）重建晋室，史称东晋。故江东也常常代指东晋。　　从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称从弟。具体又分为两种：同曾祖父、不同祖父、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祖弟；同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父弟，即现在所谓的堂弟。两者统称为从弟。　　导：即王导（276—339年），东晋政权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永嘉元年（307年），晋怀帝司马炽任命司马睿为安东将军，出镇建邺（后改建康，今江苏南京）。他相随南渡，任安东将军司马。他主动出谋划策，联合南北士族，拥立司马睿为帝，建立东晋政权。他官居宰辅，总揽元帝司马睿、明帝司马绍、成帝司马衍三朝国政。

[3]机政：国家机要政务。

[4]王与马，共天下：王导因为有辅佐皇帝再造晋室之功，深得司马睿的信任。王导身为宰相，掌握中央的行政大权，哥哥王敦手握重兵，掌握军事大权。其他重要的官职，也被王家人占有。在东晋王朝，王家几乎和司马氏平起平坐，因此，当时民间流传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意思是说：王氏家族和司马睿共同掌握天下。

[5]宗族：通常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进入宗室之列，历代均专设官职来主管宗室事务，如“大宗伯”“宗正”“宗正寺”“宗人府”等。此外，古代也称大宗的庙为宗室。

[6]中书郎：即中书侍郎，中书监。晋代始置，为中书省长官“中书监”“中书令”的副职，参与朝政。魏晋以后历代相沿。　　孔愉（268—342年）：晋代大臣。字敬康，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西晋惠帝司马衷末年隐居新安山中（今浙江淳安），改姓孙，以耕读为业。东晋成帝司马衍时，担任左仆射、会稽内史。

[7]司徒：官名。西周始置，与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负责掌管国家土地与百姓。汉哀帝刘欣时罢丞相之职，置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三公。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复称司徒，为三公之一，与太尉、司空同为宰相。魏晋南北朝时多为大臣加官，以示尊崇，但无实权，其府属仅处理户籍、督课官吏等日常事务。　　左长史：官名。最早设于汉代，当时丞相和将军幕府皆设有长史官，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除此之外，边地郡亦设长史，为太守的佐官。魏晋南北朝时王府、三公府、将军府多设左右长史。

【译文】

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冬季十月，王敦杀掉武陵内史向硕。当初，晋元帝司马睿开始镇守江东地区时，王敦与其堂弟王导同心辅佐拥戴，晋元帝也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们。王敦统管军事征伐，王导则掌管机要政务。王敦、王导的同族子弟们也都担任显要官职。所以当时有“王氏与司马氏，共同拥有天下”的谚语。后来王敦居功自傲，自认为家族势力强盛，就更加骄傲专横、傲慢无礼，晋元帝对他既畏惧又憎恨，于是就征召刘隗、刁协等人作为心腹，逐渐削弱王氏家族的权力，王导也渐渐被疏远。中书郎孔愉上书称王导忠正贤良，有辅佐王室、中兴晋室的功勋，应当得到重用。晋元帝于是把孔愉调出掌管机密的中书省，任命为司徒左长史。王导能任其自然，安分守己，而且对名利很淡薄，有见识的人都佩服他善于处世，对兴衰能泰然处之。但是王敦却非常气愤，他同晋元帝司马睿之间产生了矛盾。

【原文】

初，敦辟吴兴沈充为参军，充荐同郡钱凤于敦，敦以为铠曹参军[1]。二人皆巧谄凶狡，知敦有异志，阴赞成之，为之画策，敦宠信之，势倾内外[2]。敦上疏为导讼屈，辞语怨望[3]。导封以还敦，敦复遣奏之。左将军谯王氶，忠厚有志行，帝亲信之[4]。夜，召氶，以敦疏示之曰：“王敦以顷年之功，位仕足矣，而所求不已，言至于此，将若之何[5]？”氶曰：“陛下不早裁之，以至今日，敦必为患[6]。”

【注文】

[1]辟：有时也称为特诏或特征。或是由皇帝指名征聘，或是由大臣推荐，此外，公卿或州郡高官也可以直接征召一些人才到自己的官衙里做属僚。　　吴兴：郡名。三国吴末帝孙皓宝鼎元年（266年）分吴郡、丹阳郡置，治所设在乌程（今浙江湖州南，东晋末移治今湖州），辖境相当于今浙江临安、余杭、德清一带西北及江苏宜兴等地。　　沈充（？—324年）：字士居，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王敦参军，曾向王敦举荐同乡钱凤，三人朋比为奸，共谋不轨。晋元帝司马睿永昌年间（322—323年），他协助王敦发动叛乱。晋明帝司马绍太宁二年（324年），王敦发动第二次叛乱时，他从吴兴（今浙江湖州南）起兵会合王敦攻取建康。不久王敦病死，叛军被镇压，他兵败逃回吴兴，被故将吴儒杀死。　　钱凤（？—324年）：字世仪，吴兴（今浙江湖州南）人。曾随沈充出仕王敦，任铠曹参军，三人朋比为奸，共谋不轨。晋明帝司马绍太宁二年（324年），王敦再次发动叛乱，他与周抚等率军攻打建康。不久王敦病死，叛军被镇压，他被周光击杀。　　铠曹参军：即铠曹的长官。铠曹为东汉末曹操丞相府所属掌管铠甲的机构。魏晋公府、将军府均置。长官为掾（yuàn）或属，西晋末改以参军为其长官。

[2]巧谄（chǎn）凶狡：谄媚、奉承、凶暴、奸诈、狡猾。　　内外：此处指大将军王敦府内外。王敦曾率军消灭江州刺史华轶，镇压以杜弢（tāo）为首的荆湘流民起义后，进位镇东大将军，故称大将军府。

[3]疏：朝廷官员专门上奏皇帝的一种文书形式。臣民上书可以分为“上书”“上疏”和“上封事”等三类。

[4]氶（chéng）：即司马氶（？—322年），字敬才。西晋惠帝司马衷之孙，嗣封谯王，领湘州刺史。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举兵反叛，他列数王敦罪恶，州内纷纷响应。随后王敦派魏义率军攻打他，他虽婴城固守，但最后仍然被俘，在押送至武昌途中遇害。

[5]顷年：近些年。此指王敦辅佐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以及率军消灭江州刺史华轶，镇压以杜弢为首的荆湘流民起义等功绩。

[6]陛下：臣下对君主的尊称，秦朝以后只用来称皇帝，成为皇帝的专有称号。“陛”本指宫殿台阶。据东汉蔡邕（yōng）《独断》记载，大臣与皇帝对话，因距离较远，先呼立陛下，大臣之言，由彼上达。陛下之称，即由此而来。

【译文】

当初，王敦征召吴兴人沈充担任参军，沈充又举荐他的同郡人钱凤给王敦，王敦任用钱凤为掌管铠甲机构的参军。他们两人都是奸巧、阿谀奉承、凶险、狡诈之徒。他们明知王敦有夺取帝位的企图，暗中却怂恿赞成，为他出谋划策，所以两人深得王敦的宠信，他们的权势远远超过其他官员。王敦上奏为王导鸣冤叫屈，措辞中表现出怨恨、责怪之意。王导看后把奏章重新封好退还给了王敦。但王敦却再次把奏疏送呈给晋元帝。左将军、谯王司马氶，为人忠厚，有节操，为晋元帝所信任。夜晚，晋元帝召见司马氶，把王敦的奏疏给他看，对他说：“王敦凭借近些年的功绩，封赏他的官位已经足够酬谢他的功劳了。但是他却变得越来越贪得无厌，奏疏的语言公然傲慢无礼，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司马氶说：“陛下没有及早制裁他，以至于发展到今天这样，将来王敦一定会成为祸患的。”

【原文】

刘隗为帝谋，出心腹以镇方面[1]。会敦表以宣城内史沈充代甘卓为湘州刺史，帝谓氶曰：“王敦奸逆已著，朕为惠皇，其势不远。湘州据上流之势，控三州之会，欲以叔父居之，何如[2]？”氶曰：“臣奉承诏命，惟力是视，何敢有辞！然湘州经蜀寇之余，民物凋弊，若得之部，比及三年，乃可即戎；苟未及此，虽复灰身，亦无益也[3]。”十二月，诏曰：“晋室开基，方镇之任，亲贤并用，其以谯王氶为湘州刺史。”长沙邓骞闻之，叹曰：“湘州之祸，其在斯乎[4]！”氶行至武昌，敦与之宴，谓氶曰：“大王雅素佳士，恐非将帅才也[5]。”氶曰：“公未见知耳，铅刀岂无一割之用[6]。”敦谓钱凤曰：“彼不知惧而学壮语，足知其不武，无能为也。”乃听之镇。时湘土荒残，公私困弊，氶躬自俭约，倾心绥抚，甚有能名。

【注文】

[1]方面：古指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

[2]宣城：郡名。晋武帝太康二年（281年）置，治所设在宛陵县（今安徽宣城宣州），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东的宣州、宁国、黄山、广德、石台等地。　　朕：皇帝的自称。秦朝统一六国前，意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惠皇：即晋惠帝司马衷（259—306年），字正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子，西晋第二任皇帝，公元290年至306年在位。他为人痴呆不任事，即位初期由太傅杨骏辅政，之后皇后贾南风杀害杨骏，掌握大权。在他统治期间发生了长达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乱”，从此西晋开始走向衰败。公元306年，他因食物中毒而亡（相传是东海王司马越下毒），享年四十八岁。　　三州：此指荆州、广州、交州三州。广州，晋时治所在番禺（今广东广州），为东晋镇守长江中游地区的重镇。交州，包括今越南北、中部和广西一部分，有时还包括今广东、海南。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刘彻平南越国，在原南越国设交州。公元280年，晋朝统一中国，交州官吏降晋。　　叔父：司马氶是司马懿弟弟司马进的孙子，晋元帝司马睿是司马懿曾孙，辈分上应是司马睿的堂叔。

[3]奉承诏命：服从皇帝诏命。　　蜀寇：此指荆、湘地区杜弢领导的流民起义。

[4]长沙：郡名。秦置，治所设在临湘县（今湖南长沙）。西汉高帝刘邦五年（前202年）改为国。东汉复为郡。魏晋沿置。　　邓骞（qiān）：字长真，晋元帝司马睿时担任湘州主簿。王敦起兵谋反，他奉命前去说服梁州刺史甘卓乘虚袭击武昌。永昌元年（322年），王敦攻破长沙，他被俘获，押送武昌，王敦任命他为湘州别驾。王敦败死后，他又先后担任零陵太守、始兴太守、大司农。

[5]武昌：地名，今湖北鄂州。　　佳士：称赞品行或才学优良的人。

[6]铅刀岂无一割之用：铅刀，铅质的刀，指钝刀。虽然像铅刀那样不锋利，必要时也能派上用场。比喻才能虽然低弱，有时也能发挥应有作用。

【译文】

刘隗为晋元帝司马睿出谋划策，劝他任命自己的亲信担任州刺史。这时，王敦上表推荐宣城郡内史沈充代替甘卓担任湘州刺史。晋元帝对司马氶说：“王敦想要夺取帝位的野心已经很明显了。不久，我就要重蹈晋惠帝的覆辙，被权臣控制欺压。湘州地处长江上流，形势重要，可以控制荆、广、交三州的结合处，我想任命叔父您担任湘州刺史，您看如何？”司马氶说：“臣遵从陛下诏命，定当尽心尽力，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是，湘州经过巴蜀杜弢流民起义之后，人口稀少，物资缺乏，若臣到任后，必须经过三年时间的休养生息，才能够应付战争需要。如果不到三年，我虽然粉身碎骨，也无济于事。”大兴三年（320年）十二月，晋元帝下诏：“晋朝从建国以来，镇守四方的重任，都是宗族和贤才同时并用，现在任命谯王司马氶为湘州刺史。”长沙人邓骞听得这个消息后，叹息说：“湘州又要遭受兵祸了。”司马氶到达武昌，王敦设宴款待，并对他说：“您是高雅的文士，恐怕不是将帅之才啊。”司马氶说：“您对我还不够了解，铅刀虽钝，难道连割一下东西都不行吗？”王敦私下对钱凤说；“他不知畏惧而说出这些狂言，可见他没有谋略，必定无所作为。”于是听任他到湘州去。当时湘州土地荒凉，经济残破，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生活都很困难，司马氶从自身做起，带头厉行节约，全力安抚百姓，很快得到当地百姓的称赞。

【原文】

四年秋七月甲戌，以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合肥；丹杨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淮阴；皆假节领兵，名为讨胡，实备王敦也[1]。

【注文】

[1]丹杨尹：亦为“丹阳尹”，官名，为东晋京畿长官。东晋定都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建康隶于原丹阳郡。为提高京都地位，显示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河南尹故事，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改丹杨郡守为丹杨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参与朝议。　　镇北将军：官名。三国时始置，为镇南、镇北、镇东、镇西四镇将军之一，职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　　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即都督青、徐（今山东东南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幽（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及朝鲜西北部）、平（今铁岭以南的辽宁大部分地区）四州军事事务的长官。　　青州：古“九州”之一，传说大禹治水后，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向，把全国划分为青、徐、扬、荆、豫、冀、兖、雍、梁九州，青州是其中之一。西汉武帝刘彻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治所设在临淄（zī）县（今山东淄博临淄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临邑临南以东的北部地区。　　假节：魏晋时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职官名。“节”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规定持旌（jīng）节，使命完成后归还。东汉后期，根据“节”所加方式不同而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到晋朝，明确规定“使持节”有权斩杀郡守级别的官员；“持节”可斩杀无官位的人，若战争时期，得与使持节同；“假节”可斩杀违反军令的人。　　胡：此指后赵政权。

【译文】

大兴四年（321年）秋季七月甲戌（十七日），晋元帝司马睿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丹杨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守淮阴；两人都被赐予皇帝信节统率军队，名义上是讨伐后赵，但实际上是防备王敦。

【原文】

隗虽在外，而朝廷机事，进退士大夫，帝皆与之密谋[1]。敦遗隗书曰：“顷承圣上顾眄足下，今大贼未灭，中原鼎沸，欲与足下及周生之徒戮力王室，共静海内。若其泰也，则帝祚于是乎隆；若其否也，则天下永无望矣[2]。”隗作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吾之志也[3]。”敦得书，甚怒。

【注文】

[1]士大夫：旧时指官吏或较有声望、地位的知识分子。在古代，通过竞争性考试选拔官吏的人事体制造成了一个特殊的士大夫阶层，即专门为做官而读书考试的知识分子阶层。“士大夫”出现于战国，他们是知识分子与官僚相结合的产物。

[2]顾眄（miǎn）：环视。形容神采奕奕。　　足下：在古代，下称谓上，或同辈相称，都用“足下”，意为“您”，是对对方的敬辞。　　中原鼎沸：形容中原局势不安定，如鼎水沸腾。　　周生：即周（yǐ）（269—322年），字伯仁，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人。西晋末官至尚书吏部郎。司马睿出镇江东后，他受任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参与镇压荆、湘流民起义。东晋初，复任吏部尚书。后被王敦杀害。　　帝祚（zuò）：即帝位、皇位。

[3]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语出《庄子·大宗师》，意思是说：鱼在江湖中遨游会互相忘记，人在道术上得志会互相忘却。　　竭股肱（gōng）之力，效之以忠贞：语出《左传》，股肱，即大腿和胳膊。此句即用来形容做事竭尽全力。

【译文】

刘隗虽然远在淮阴，但是朝廷机密要事，官吏的升迁罢免，晋元帝都同他秘密商定。王敦写信给刘隗说：“近来您承蒙皇帝垂青，如今势力强大的贼寇没有灭掉，中原地区混乱不堪，我想同您、周等人竭尽全力振兴皇室，平定海内的敌人。如果顺利的话，国家就可以兴旺发达；如果不幸失败，天下安定就永远没有希望了。”刘隗答复说：“‘鱼儿在江湖上游荡的时候，只是注意游水，忘记了同伴；人在道术上得志，也会互相忘却’，‘竭尽我的力气来辅佐、效忠于皇上’，这就是我的志向。”王敦看到这封回信后，非常生气。

【原文】

壬午，以骠骑将军王导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1]。帝以敦故，并疏忌导[2]。御史中丞周嵩上疏，以为：“导忠素竭诚，辅成大业。不宜听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说，放逐旧德，以佞伍贤，亏既往之恩，招将来之患[3]。”帝颇感寤，导由是得全[4]。

【注文】

[1]骠（piào）骑将军：将军名号。汉武帝刘彻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征讨匈奴建立卓著功勋，被任命为骠骑将军。此后一些立有大功的高级军官或重臣，常被授予此称号，地位仅次于丞相，统领中央常备军，职掌征战讨伐。后来大将军逐渐成为常置官职，相当于军队总司令。　　侍中：官名。秦始置，以往来殿内东厢奏事，故名。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因此官身居君侧，侍从左右、常备顾问应对，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汉武帝以后，地位渐高。晋朝建立，侍中的地位和作用日益重要，不仅开始成为三公、执政的加衔，而且直接参与朝政。　　司空：官名。西周始置，与司马、司寇、司士、司徒并称“五官”，掌水利、营建之事。东汉将大司空改为司空，与太尉、司徒同为宰相，参议国家大政。魏晋时，权力逐渐削弱，多作为大臣的加官，无实际权力。　　录尚书：官名。初置时名为“领尚书事”。永平十八年（75年），东汉明帝刘庄以太傅赵熹、太尉牟融并录尚书事，自此，“领尚书事”更名为“录尚书事”。“录”为总领之意。录、领相比虽职事相近，但录权位更重。魏晋时期，掌大权之权臣均带“录尚书事”名号。　　中书监：官名。三国魏始置，魏文帝曹丕改秘书令为中书监，职掌机密，诏命多出于此。至魏明帝曹睿时，中书监已成为实质上的宰相。晋朝、南北朝沿置。

[2]疏忌：疏远顾忌。

[3]御史中丞：官名。秦汉时御史大夫主要属官，亦称御史中执法。其职掌殿中图籍秘书，内领侍御史，外督察刺史，以纠察百官，是协助御史大夫的主要官员。东汉御史中丞为御史台主，号称宪台，与尚书令、司隶校尉合称“三独坐”，地位显赫尊贵，为独立的监察系统的长官。　　周嵩（？—324年）：字仲智，周浚之子。初仕司马睿，为相府参军，后转御史中丞。后因与王敦有矛盾，而被王敦杀害。　　孤臣：个别大臣。　　佞（nìng）：奸邪谄媚。

[4]寤（wù）：同“悟”。理解，明白。

【译文】

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七月壬午（二十五日），晋元帝司马睿下诏任命骠骑将军王导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晋元帝因为王敦跋扈的缘故，连王导也加以疏远。御史中丞周嵩上疏，称：“王导素来忠诚辅佐皇室，尽心竭力，完成东晋建国大业。不应该相信个别大臣的话，而被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所迷惑。放逐有功德的老臣，把王敦这样的奸佞之臣和王导这样的贤臣等同起来，既有损于过去君臣之间的恩情，又可能引起将来的后患。”晋元帝看完奏折后，恍然大悟，王导也因此保全了性命和官位。

【原文】

永昌元年春正月，王敦以郭璞为记室参军[1]。璞善卜筮，知敦必为乱，已预其祸，甚忧之[2]。大将军掾颍川陈述卒，璞哭之极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3]！”

【注文】

[1]郭璞（276—324年）：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他爱好经学，善于言论，好古文奇字，通占筮（shì）地理之术。晋元帝司马睿时担任著作佐郎，后为王敦所杀。　　记室：古代官府王公设置的秘书官名。东汉诸王三公及大将军、太尉等都设有属官记室令史。魏晋时诸王、三公及大将军幕府均设记室参军，负责撰拟章表、书记、文檄等各种文书。

[2]卜筮（shì）：古代占卜时，用龟甲卜卦称卜，用蓍（shī）草卜卦称筮，二者合称为卜筮，常泛指推算、预测。

[3]大将军掾：大将军府掌管公文事务的官员。　　颍（yǐng）川：郡名。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置，郡治设在阳翟（今河南禹州）。两晋时治所迁至许昌县（今河南许昌东）。　　嗣祖：陈述的别名。

【译文】

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春季正月，王敦任命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擅长算命占卜，预知王敦必然发动叛乱，自己将卷入灾难中，非常忧虑。王敦的僚属颍川人陈述死去，郭璞非常伤心地哭述说：“嗣祖，怎能知道早死不是你的福气啊!”

【原文】

敦既与朝廷乖离，乃羁录朝士有时望者置已幕府，以羊曼及陈国谢鲲为长史[1]。曼，祜之兄孙也[2]。曼、鲲终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将作乱，谓鲲曰：“刘隗奸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恶，何如[3]？”鲲曰：“隗诚始祸，然城狐社鼠[4]。”敦怒曰：“君庸才，岂达大体！”出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5]。

【注文】

[1]朝士：指朝廷之士，泛指朝廷官员。　　羊曼（274—328年）：东晋大臣。字祖延，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人。避难渡江后，他被晋元帝司马睿任命为主簿，委以机密。不久，改任晋陵太守。后为王敦右长史，知道王敦怀有野心，便终日酣醉。王敦失败后，他代替阮孚担任丹阳尹。苏峻作乱时，他被任命为前将军，后被苏峻所害。　　陈国：国名，治所设在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部淮阳周围一带。　　谢鲲（kūn）（280—323年）：两晋之际名士，字幼舆（yú），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因曾担任豫章太守，故世称“谢豫章”。他自幼接受儒学教育，后来又精心钻研《老子》《庄子》《易经》等书籍，由于他聪明颖悟，性格豁达开朗，成为玄学名士，受到当时名流王衍等人的赏识。　　长（zhǎng）史：官名，战国末秦国始置。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皆设长史，相当于相府中的事务主官。后历代均设此官职，成为幕僚之长，总管府内事务等。此外，西汉少数民族各郡太守下亦设长史，辅佐太守掌管一郡兵马。至魏晋时，凡刺史带将军称号者，其幕府亦设长史。

[2]祜（hù）：即羊祜（221—278年），西晋时期著名军事谋略家。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人。其祖辈皆为官吏，并且都以清廉有德操而闻名。他一生虽身居高位，但立身清俭成性，其高尚的品格一直为后来的名士所称道。他死后不久，晋武帝司马炎按照他生前的军事部署消灭了东吴政权，统一了中国。

[3]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后泛指国家。　　除君侧：即清除皇帝身边的邪臣，常被用作阴谋篡权的借口。

[4]城狐社鼠：比喻仗着别人的势力为非作歹的坏人。城狐：城墙上打洞做窝的狐狸。社鼠：土地庙里藏身的老鼠。人们要捕杀城狐社鼠，都不能不有所顾忌。因为捉城狐，恐怕要毁坏城墙，得罪君王；熏社鼠，恐怕要烧坏神庙，对神不敬。谢鲲这句话的实际意义是城狐社鼠是不容易清除的，因为狐狸可以借助城垣的保护，老鼠可以凭恃社神的威灵。

[5]豫章：郡名。治所设在南昌县（今江西南昌）。

【译文】

王敦已与朝廷离心离德，千方百计扣留有名望的朝臣在自己的幕府中任职，羊曼和陈国人谢鲲被任命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哥哥的孙子。羊曼同谢鲲整天饮酒酣醉不醒，所以王敦也不敢委托他们处理政务。王敦将要发动叛乱时，对谢鲲说：“刘隗奸诈邪恶，图谋危害社稷，我想清除掉这个皇帝身边的坏人，你看怎样？”谢鲲说：“刘隗当然是罪魁祸首，但他有皇帝的保护，好比城楼中掘土的狐狸和祭坛上挖洞的老鼠，不好清除。”王敦生气地说：“你真是个庸才，哪能够识大体。”王敦于是让谢鲲出任豫章太守，但又将他留在府中不予放行。

【原文】

戊辰，敦举兵于武昌，上疏罪状刘隗，称:“隗佞邪谗贼，威福自由，妄兴事役，劳扰士民，赋役烦重，怨声盈路[1]。臣备位宰辅，不可坐视成败，辄进军致讨，隗首朝悬，诸军夕退[2]。昔太甲颠覆厥度，幸纳伊尹之忠，殷道复昌[3]。愿陛下深垂三思，则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4]。”沈充亦起兵于吴兴以应敦，敦以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5]。敦至芜湖，又上表罪状刁协[6]。帝大怒，乙亥，诏曰：“王敦凭恃宠灵，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见幽囚[7]。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亲帅六军以诛大逆，有杀敦者封五千户侯[8]。”敦兄光录勋含乘轻舟逃归于敦[9]。

【注文】

[1]罪状：动词，即阐明犯罪行为。　　自由：随心所欲，横行无忌。

[2]宰辅：辅政的大臣。一般指宰相。

[3]太甲：商朝国王。商汤死后，伊尹立他为王。但他即位后统治残暴，不遵汤法，于是被伊尹放逐到桐宫（今河南偃师境）。他在桐宫被囚禁三年，悔过自责，有了很大转变，伊尹便释放并将政权重新交给他。他复位后，推行德政，方国诸侯都来归顺，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得以调整，商朝统治得以巩固起来。　　伊尹（约前1630—前1550年）：商初大臣，名挚（zhì）。本是汤妃陪嫁的奴隶，后辅佐汤灭掉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汤死后，汤的孙子太甲破坏商汤法制，伊尹便把他放逐到桐宫，令他悔过和重新学习汤的法令，三年后才迎他复位。伊尹为商朝理政安民五十余年，治国有方，权倾一时，世称贤相。　　殷道：指中国的商朝（约前16世纪—前11世纪）。约公元前16世纪，居住在黄河下游的商部落，在首领汤的领导下，乘夏桀统治危机之际起兵，灭掉夏朝，建立商朝，建都于亳（今河南商丘北、山东曹县南），此后都城时常迁徙，嚣（今河南郑州西北、荥阳东北）、相（今河南濮阳北、内黄南）、邢（今河北邢台）、庇（今山东郓城北、梁山西南）、奄（今山东曲阜）、殷（今河南安阳西北）等都曾作为商朝都城。商朝是中国第二个奴隶制王朝，其疆域包括以河南为中心，东到大海，西至陕西西部，东北到辽宁，南至长江流域的广大地区，是当时世界上的大国。商朝社会经济文化得到大力发展，其中最突出的是青铜器的大量生产和使用，还出现了成熟的文字——甲骨文。约在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率领各地诸侯兴兵伐纣，纣王被迫自杀，商朝灭亡。

[4]四海（yì）安：国家永远平安。

[5]大都督：官名。三国时吴国、魏国在征战时临时设置的统领重兵的高级军事主帅。魏末时成为常设职务，位在都督中外诸军事之上，地位极高。晋朝多以权臣担任大都督，职掌数州军事。“大都督”与“都督”有所不同，“大都督”一般是指统率诸军的大将，而“都督”一职是军中执法和办理事务的武官。　　东吴：即江东，今江苏南部太湖流域地区。

[6]芜湖：地名，今安徽芜湖。

[7]幽囚：拘禁、囚禁。

[8]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语出《论语》。春秋时期的鲁国自从宣公之后，政权便操纵在季孙、叔孙、孟孙三家大夫手上。孔子评论鲁国大夫季氏：“季氏在自己家庙的庭院，举行了天子所专享的八人八列的八佾（yì）之舞。如果这种僭（jiàn）礼之事都可以容忍，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容忍的呢？”　　六军：指天子所统领的军队。晋代称领军、护军、左右二卫、骁骑、游击为“六军”。　　五千户侯：古代的封号，意为食邑五千户的侯爵。

[9]光录勋：即光禄勋。秦汉时期负责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后逐渐演变为专掌宫廷杂务之官。本名郎中令，汉武帝刘彻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为光禄勋。

【译文】

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正月戊辰（十四日），王敦在武昌叛乱，上疏列举刘隗的罪状。说：“刘隗谄佞奸邪、制造谗言、陷害忠良、作威作福，任意调发差役，使百姓受到扰乱，徭役繁重，以致怨声载道。臣作为国家宰辅，对于社稷的兴亡不能坐视不理，所以率军讨伐刘隗，只要是刘隗的首级早晨挂在了城门上，晚上臣的军队就撤退。从前商王太甲违背祖宗法制，幸而采纳伊尹的忠言，使商朝得以复兴。希望陛下您三思而后行，四海就能永远平安，国家将固若磐石。”在王敦发动叛乱时，沈充也在吴兴响应。王敦任命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王敦率兵到达芜湖，又上表指控刁协的罪状。晋元帝司马睿大怒，乙亥（二十一日），下诏说：“王敦仗恃国家对他的宠爱与信任，公然肆无忌惮地兴兵叛变，把我比作太甲，想要囚禁起来，如果这可以忍耐的话，还有什么不能忍耐的呢！今我将亲自率领军队讨伐这个大逆不道之臣。凡杀掉王敦的可封为五千户侯。”王敦的兄长光禄勋王含乘坐一艘轻便的小船投奔王敦的军营。

【原文】

太子中庶子温峤谓仆射周曰：“大将军此举似有所在，当无滥邪[1]？”曰：“不然。人主自非尧、舜，何能无失，人臣安可举兵以胁之[2]？举动如此，岂得云非乱乎！处仲狼抗无上，其意宁有限邪[3]？”

【注文】

[1]太子中庶子：官名，太子属官，负责太子的教育管理。　　温峤（qiáo）（288—329年）：字泰真，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初任司隶都官从事。渡江后，为散骑侍郎。晋明帝司马绍即位后，担任侍中、中书令，参与平定王敦、苏峻叛乱。晋成帝司马衍即位后，担任江州刺史，持节都督平南将军，镇守武昌（今湖北鄂州）。　　大将军：武官。古代领兵的最高统帅。始置于战国时期，是将军的最高封号，职掌统兵征战。事实上多由贵戚担任，掌握政权，职位很高。三国至南北朝时，权臣秉政，多加以“大将军”之号，统领军队。

[2]尧：中国上古部落联盟首领。姓伊祁，名放勋，史称唐尧。他自幼聪明，十三岁时即到陶地（今山东菏泽南）任职，被封为唐侯，史称陶唐氏。他励精图治，经过几十年的综合治理，天下九族和睦，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舜：中国上古部落联盟首领。名重华，号有虞氏，尧的继承者。即位后，他下令广开四方城门，招贤纳士，虚心听取民众呼声。尧在位时，黄河流域水灾不断，尧派鲧（gǔn）治水，九年无效。他继位后，亲临治水，大胆起用禹，终于平定水患。

[3]处仲：即王敦，此用字代称其人。

【译文】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尚书仆射周说：“大将军王敦这次出兵似乎是有原因的，如今皇上说是叛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周说：“不是你想的这样。当帝王的并非都是尧、舜，怎能没有过失，臣下怎么能兴兵来威胁皇上呢？现在他的举动，能说不是兴风作乱嘛！王敦凶悍残暴，目无主上，他发兵叛乱难道还会有限制吗？”

【原文】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约与之俱下，卓许之[1]。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参军孙双诣武昌谏止敦[2]。敦惊曰：“甘侯前与吾语云何，而更有异，正当虑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奸凶，若事济，当以甘侯作公[3]。”双还报，卓意狐疑[4]。或说卓：“且伪许敦，待敦至都而讨之。”卓曰：“昔陈敏之乱，吾先从而后图之，论者谓吾惧逼而思变，心常愧之。今若复尔，何以自明[5]？”

【注文】

[1]俱下：都顺江东下而进攻东晋。

[2]谏：古时指规劝君主或尊长，使其改正错误。

[3]公：中国古代五等爵位中的第一等。《礼记·王制》记载五等爵位分别是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公爵为最尊者，后世王朝多沿袭。

[4]狐疑：狐性多疑。后用以称遇事犹豫不决。

[5]陈敏（？—307年）：字令通，庐江（今安徽霍邱西）人。他原是一个普通的郡吏，由于办事有能力，而任命为尚书仓部令史、合肥度支。又以军功迁任广陵相，转右将军。当时中原战乱，他图谋割据江东。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他占据历阳（今安徽和县），并勾结甘卓，假传皇太弟司马炽之命，自封扬州刺史、大司马、楚公。后甘卓倒戈，他也被杀死。

【译文】

王敦刚起兵时，曾派遣使臣通知梁州刺史甘卓，预定同他一起率军顺流东下，甘卓当时答应了。但到了王敦率领军队扬帆出发时，甘卓却没有去，而派遣参军孙双前往武昌去劝阻王敦。王敦大吃一惊，对孙双说：“甘侯之前是怎样对我说的，现在为何忽然反悔，他可能是害怕我威胁朝廷吧。我现在只是想帮助朝廷铲除奸臣，若取得成功，甘侯可以从侯爵晋升为公爵。”孙双返回禀告甘卓，甘卓迟疑不决。有人劝说甘卓：“暂且假意答应王敦，等王敦到达建康后，再兴兵讨伐他。”甘卓说：“从前陈敏叛乱时，我先是假装跟随他，后来又图谋对付他，有人议论我，说我惧怕威逼而叛乱，我心中常常为此感到惭愧。如果现在还是那样，我又怎样来表明自己的清白呢？”

【原文】

卓使人以敦旨告顺阳太守魏该，该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贼者，正欲忠于王室耳。今王公举兵向天子，非吾所宣与也[1]。”遂绝之。

【注文】

[1]顺阳：郡名。西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改南乡郡置，郡治在南乡县（今河南淅川），辖境约为今河南西峡、淅川和湖北谷城、丹江口、老河口及十堰等地。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复名南乡郡。　　魏该（？—328年）：晋济北东阿（今山东阳谷）人。曾协助梁州刺史周访平定杜曾之乱，因功拜顺阳太守。王敦起兵叛乱，他拒不从乱。后苏峻亦反，时任平北将军、雍州刺史的他奉命率兵增援台城（今江苏南京），服从陶侃调遣，协助平定叛乱。　　天子：古代社会最高统治者皇帝的称呼。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政权，自称其权力出于神授，是秉承天意治理天下。一般认为，古代将最高统治者称为“天子”始于周代。

【译文】

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图告诉了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之所以起兵抗拒胡人，正是为了忠于皇室。如今王公发兵指向天子，这不是我所应该参加的。”于是与甘卓断绝关系。

【原文】

敦遣参军桓罴说谯王氶，请氶为军司[1]。氶叹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势孤援绝，将何以济？然得死忠义，夫复何求？”氶檄长沙虞悝为长史，会悝遭母丧，氶往吊之，曰：“吾欲讨王敦而兵少粮乏，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辞，将何以教之[2]？”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亲屈临之，敢不致死[3]。然鄙州荒弊，难以进讨。宜且收众固守，传檄四方，敦势必分，分而图之，庶可捷也。”氶乃囚桓罴，以悝为长史，以其弟望为司马，督护诸军，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王循、衡阳太守淮陵刘翼、舂陵令长沙易雄同举兵讨敦[4]。雄移檄远近，列敦罪恶，于是一州之内皆应氶[5]。惟湘东太守郑澹不从，氶使虞望讨斩之，以徇四境[6]。澹，敦姊夫也。

【注文】

[1]桓罴（pí）：东晋将领，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参军、荆州督护等。　　军司：官名。西晋时为避司马师讳，改军师为军司。辅佐军中主帅管理军务，并负有监察的职责，多作为继任主帅的人选。

[2]虞悝（kuī）：长沙（今湖南长沙）人。他崇尚名节，在乡为众望所归。王敦发动叛乱后，他与司马氶都被王敦军队俘获，不久遇害。　　金革之事：借指战争。　　古人所不辞：古人在服丧期间也在所不辞。按照风俗，古人有服丧三年之制。《礼记》记载：“三年之丧哭卒，金革之事无辟者也。”此文是讲父母去世后，有为父母服丧三年的规定，如果遇到战争，就不必拘泥于此，可以去打仗了。

[3]猥（wěi）劣：鄙陋、卑劣、下流。

[4]望：即虞望（？—322年），虞悝之弟。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琅邪王司马睿逃奔建康，采纳王导建议，招揽南方人才，征召虞望为掾属。到王敦叛乱时，其兄虞悝被任命为湘州长史，他则被授为司马，兄弟二人分居文武要职。　　司马：武官，掌管军事之职。魏晋南北朝时，将军开府，府置司马一人，地位低于将军，掌本府军事，相当于现在军队的参谋长。　　督护：武官。晋朝军事与行政官员部下都设立督护，掌管军务，有时也奉命率领军队出征。如刺史所属的督护就有军事指挥权，统领部队。与监军有所不同的是，督护有直接指挥作战的权力。　　零陵：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阳郡置，治所设在零陵（今广西全州），辖境相当于今湖南西南部的资水上游和潇、湘江上游地区和广西桂林、永福以东，阳朔以北地区。东汉移治泉陵（今湖南永州）。魏晋沿置，辖境逐渐缩小。　　尹奉：生卒年不详，曾任晋朝零陵太守、宁州太守等。公元327年，他率部与成汉军队激战，兵败降于成汉，拜卫将军。李期即位之初，他被任命为右丞相。　　建昌：郡名，治所设在今湖北通城，属湘州。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并入长沙郡。　　王循：晋琅邪（今山东临沂北）人，生卒年不详。历任中军将军、建昌太守。　　衡阳：郡名。三国吴会稽王孙亮太平二年（257年）分长沙郡西部置，以在衡山之阳而得名。治所设在湘南县（今湖南湘潭），属荆州。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安化，沅江以南，衡阳以北，宁乡及湘潭以西地区。西晋永嘉之乱后，改属湘州。　　淮陵：地名，今江苏盱眙（xūyí）。　　舂（chōng）陵：县名，今湖南宁远。　　易雄（？—322年）：字兴长，西晋刘阳县（今湖南浏阳）人。晋惠帝司马衷时，历任主簿、别驾。司马氶任湘州刺史时，他担任舂陵令。王敦叛乱时，被抓获，押至武昌（今湖北鄂州），遭杀害。

[5]一州：指湘州。

[6]湘东：郡名。三国吴分长沙郡置，治所设在酃（líng）（今湖南衡阳东酃湖）。晋代沿置。　　郑澹（dàn）（？—322年）：王敦姐夫，因拒不听从司马氶的命令，被处死。

【译文】

王敦派遣参军桓罴前往湘州游说谯王司马氶，请他担任军司。司马氶叹息说：“我将要死了。湘州土地荒凉，人口稀少，势单力孤，没有援军，怎么能渡过此难关呢？然而能够死于忠义，还有什么比这更高的要求呢？”于是，司马氶发布檄文征召长沙人虞悝担任长史。恰好此时虞悝正在为母亲办丧事，司马氶前去吊唁，对虞悝说：“我想要讨伐王敦，但是粮食、士兵都很缺乏，而且我刚到湘州，恩德还没有深入人心，威信也还没有树立起来。你们兄弟都是湘州的豪杰，现在皇室正处于危难之中，战争的事情就连古人在婚丧期间，也不会推辞的，你们可以给我什么建议呢？”虞悝回答说：“您不嫌弃我们兄弟卑贱平庸，亲自来到舍下吊唁家母，怎敢不为您战死疆场。但是现在湘州荒凉残破，没有力量进军讨伐叛逆，应当集中兵力坚守城池，发布讨贼檄文号召四方起兵。这样，王敦兵力必然会被分散，趁此机会出击，才有可能取得胜利。”司马氶于是囚禁了桓罴，起用虞悝为长史，他的弟弟虞望为司马，都督诸军，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舂陵县令长沙人易雄同时起兵讨伐王敦。易雄向远近各地发布檄文，列举王敦罪恶，于是湘州各地纷纷起兵响应司马氶。只有湘东太守郑澹没有服从，司马氶命令虞望率兵讨伐并斩杀了郑澹，并将郑澹首级示众。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原文】

氶遣主簿邓骞至襄阳说甘卓曰：“刘太连虽骄蹇失众心，非有害于天下[1]。大将军以其私憾，称兵向阙，此忠臣义士竭节之时也[2]。公受任方伯，奉辞伐罪，乃桓、文之功也[3]。”卓曰：“桓、文则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国，当共详思之[4]。”参军李梁说卓曰：“昔隗嚣跋扈，窦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5]。今将军有重望于天下，但当案兵坐以待之[6]。使大将军事捷，当委将军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将军代之。何忧不富贵，而释此庙胜，决存亡于一战邪[7]？”骞谓梁曰：“光武当创业之初，故隗、窦可以文服从容顾望[8]。今将军之于本朝，非窦融之比也；襄阳之于大府，非河西之固也[9]。使大将军克刘隗，还武昌，增石城之戍，绝荆、湘之粟，将军欲安归乎[10]？势在人手，而曰我处庙胜，未之闻也[11]。且为人臣，国家有难，坐视不救，于义安乎！”卓尚疑之。骞曰：“今既不为义举，又不承大将军檄，此必至之祸，愚智所见也。且议者之所难，以彼强而我弱也[12]。今大将军兵不过万余，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将军见众既倍之矣[13]。以将军之威名，帅此府之精锐，杖节鸣鼓，以顺讨逆，岂王含所能御哉[14]？溯流之众，势不自救，将军之举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顾虑邪[15]？武昌既定，据其军实，镇抚二州，以恩意招怀士卒，使还者如归，此吕蒙所以克关羽也[16]。今释必胜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17]。”

【注文】

[1]刘太连：即刘隗，字太连。　　骄蹇（jiǎn）：傲慢；不顺从，亦作“骄謇”。

[2]阙（què）：古时帝王所居住的宫殿。因宫门外有双阙，故称宫阙。

[3]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谓一方之长。天子在所分封的诸侯国中，委任王室功臣、懿亲为诸侯之长，代表王室镇抚一方，称为“方伯”。后泛称地方长官。　　奉辞伐罪：奉朝廷诏命讨伐有罪叛逆。　　桓：即齐桓公（？—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公元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他在位期间任用管仲为相，使齐国国力逐渐强盛。公元前681年，他在甄（zhēn）（今山东鄄城）召集宋、陈等四国诸侯会盟，成为第一个充当盟主的诸侯。当时中原华夏各诸侯苦于戎狄等部落的攻击，于是他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北击山戎，南伐楚国，成为中原第一个霸主，受到周天子赏赐。但他晚年昏庸，管仲去世后，任用易牙、竖刁等小人，最终在内乱中饿死。　　文：即晋文公（前697—前628年），姬姓，名重（chóng）耳，春秋中前期晋国国君，晋献公之子，晋惠公之兄，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即位前，曾流亡国外十九年；后在秦国援助之下，于六十二岁时回国继位。继位后，在赵衰、狐偃、贾佗、先轸（zhěn）、魏武子、介之推等人的辅助下，晋国国力渐强。公元前633年（周襄王十九年），宋国都城商丘被楚军包围。公元前632年初，晋文公率兵救宋，为报答在他流亡国外时楚国的款待，下令军队退避三舍（九十里），在卫国的城濮（今河南范县）大败楚军。晋文公主持践土之盟，成为春秋时期又一霸主。

[4]徇国：为国家利益而献出生命。徇，通“殉”。

[5]隗（kuí）嚣（？—33年）：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年轻时即在州郡为官，王莽末年，他挥军十万，占据天水、武都、金城（均在今甘肃）诸郡。公元30年，公孙述率军欲进取荆州，汉光武帝刘秀命他从天水伐蜀，但他拒绝从命，转而称臣于公孙述。此后他连战连败。公元33年，病死。　　跋扈（hù）：横行霸道、气焰嚣张、独断专行。　　窦融（前15—62年）：东汉功臣，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西安北）人。王莽时，为强弩将军司马，长期经营河西（今甘肃、青海黄河以西，即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　　河西：古地区名。大致范围在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地区，即今河西走廊及湟水流域一带。　　光武：即汉光武帝刘秀（前6—57年），字文叔，南顿（今河南项城）人，东汉开国皇帝。公元25年，他在河北登基称帝，为表刘氏重兴之意，仍以“汉”为其国号。经过数年的统一战争，他先后平定了更始、赤眉和关东、陇、蜀等诸多割据势力，使得自新莽末年以来分崩战乱的中国再次归于一统。死后葬于原陵（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西北），庙号世祖，谥号光武。

[6]案兵：止兵，屯兵不动。

[7]庙胜：指临战前朝廷克敌制胜的谋略。庙，即“庙堂”，亦即“宗庙明堂”。古代国君遇大事，常告于宗庙。也以庙堂代指朝廷。

[8]文服：即表面服从。　　顾望：犹豫观望。

[9]大府：即大将军王敦府。

[10]石城：地名，今湖北沔阳东南。　　粟（sù）：又称“稷”，即中国古代的主要粮食作物小米。

[11]人手：指命运掌握在王敦的手里。

[12]议者：即认为出兵讨伐王敦有很大困难的大臣。

[13]见众：指目前现有的兵力。

[14]杖节：执持旄（máo）节。古代帝王授予将帅兵权或遣使四方，给旄节以为凭信。　　鸣鼓：击鼓行军。中国古代军队前进击鼓，鸣金则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战斗队形，减少伤亡。所谓一鼓作气，就是交战时听到第一声鼓响，会士气大增。

[15]摧枯拉朽：摧：破坏；枯：枯草；拉：折断；朽：朽烂的木头。多指毫不费力地摧毁腐败势力；有时也用来形容不可阻挡的气势。原作“摧枯折腐”。

[16]吕蒙（178—219年）：东吴大将。字子明，汝南富陂（bēi）（今安徽阜南东南）人。曾随周瑜大破曹操于赤壁（今湖北赤壁西北）。后又擒杀关羽，因功封孱（chán）陵侯。　　关羽（约162—220年）：三国蜀汉大将。字云长，河东解（xiè）县（今山西临猗）人。东汉末亡命涿郡（今河北涿州），后从刘备起兵，忠心不二，深受刘备信任。刘备、诸葛亮等进入益州后，他镇守荆州。刘备夺取汉中后，他乘势北伐魏国，曾围襄樊、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中原震动，后东吴偷袭荆州，他兵败被杀。谥壮缪（mù）侯。他去世后，逐渐被神化，被民间尊为“关公”。

[17]释：放弃、不采用。

【译文】

司马氶派遣主簿邓骞到襄阳游说甘卓，说：“刘太连虽骄傲失去人心，但并没有给国家带来灾难。大将军王敦只因自己的私怨，起兵进攻皇宫。此时正是忠臣义士尽忠尽节之时，您被任命为一州之主，如果能够奉朝廷诏命讨伐罪孽（niè）之臣，必将立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丰功伟绩。”甘卓说：“齐桓公、晋文公不是我所能比拟的，但是我有尽职尽责的志向，请让我仔细周密地考虑这件事。”梁州参军李梁对甘卓说：“从前隗嚣跋扈无礼，不接受汉光武帝刘秀的诏命，而窦融据守河西数郡拥戴汉光武帝，终于享受到荣华富贵。如今将军在国家百姓心里有很高的威望，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如果王敦取得成功，自当任用将军统辖一方；如果他战败，朝廷必然任命将军代替大将军的职位，富贵是不用担心的！难道要放弃这种不战而胜的策略，而去同王敦决一死战吗？”邓骞对李梁说：“汉光武帝那时刚刚创业，所以隗嚣、窦融表面上服从诏书，而实际上仍然从容不迫地观望形势，犹豫不决。如今将军对于本朝，情况同窦融完全不一样。将军所镇守的襄阳，在王敦的心中，也不如当年窦融所割据的河西地区那样坚固。若大将军王敦在建康消灭了刘隗，回到武昌，下令增加石城的守卫兵力，切断荆州、湘州通向梁州的运粮要道，将军又将怎么办呢？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而认为自己已有必胜的妙计，这是我没有听说过的事情。何况将军身为大臣，现在国家有难，反而坐视不救，在道义上您能心安理得吗？”甘卓听了这番话后仍然迟疑不定。邓骞接着说：“将军既不出兵扫除叛逆，又不接受大将军王敦的檄文，这种态度最终必然招致大祸，无论智者，还是愚者都能看到这一点。有些人认为出兵讨伐王敦有很大困难，主要理由就是强调王敦的强大而我军弱小。大将军王敦现有兵力不过仅仅一万余人，其中留守荆州的不超过五千人，但将军现有兵力数倍于他留守荆州的部队。凭借将军的威名，率领梁州的精锐部队，手持皇帝赐给的符节，敲响战鼓，以顺民意讨伐叛逆，留守武昌的王含岂能抵御！即使王敦率兵逆流而上，想要自救也来不及了。这样，将军就会轻而易举地攻克武昌，如同摧枯拉朽一样，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平定武昌后，占有王敦的军事物资，镇守安抚二州，然后用恩德善待王敦余部，使他们回到荆州如同归家一样，这就是吴将吕蒙攻克关羽所采取的办法。现在放弃了这一必胜的策略，安稳端坐在襄阳只能是等待死亡的到来，不能算是明智之举啊。”

【原文】

敦恐卓于后为变，又遣参军丹阳乐道融往邀之，必欲与之俱东[1]。道融虽事敦，而忿其悖逆，乃说卓曰：“主上亲临万机，自用谯王为湘州，非专任刘隗也[2]。而王氏擅权日久，卒见分政，便谓失职，背恩肆逆，举兵向阙[3]。国家遇君至厚，今与之同，岂不违负大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为宗党之耻，不亦惜乎[4]！为君之计，莫若伪许应命，而驰袭武昌，大将军士众闻之，必不战自溃，大勋可就矣[5]。”卓雅不欲从敦，闻道融之言，遂决，曰：“吾本意也。”乃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露檄数敦逆状，帅所统致讨[6]。遣参军司马、孙双奉表诣台[7]。罗英至广州，约陶侃同进。戴渊在江西，先得卓书，表上之，台内皆称万岁[8]。陶侃得卓信，即遣参军高宝帅兵北下。武昌城中传卓军至，人皆奔散。

【注文】

[1]乐道融（？—322年）：晋丹阳（今江苏南京）人，荆州刺史王敦参军。王敦叛乱时，他游说梁州刺史甘卓讨伐王敦，但甘卓反复，他忧愤而死。

[2]悖（bèi）逆：违背正道。

[3]擅权：专权、揽权。

[4]宗党：宗族、乡党。

[5]大勋：指平定王敦叛乱这件事。

[6]巴东：郡名。汉献帝刘协初平元年（190年）分巴郡部分地区置固陵郡，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改为巴东郡。治所设在鱼复县（三国蜀汉改为永安县，晋武帝太康时又改为鱼复县，今重庆奉节东），辖境相当于今重庆万州、云阳、奉节、开县、巫溪等地区。属益州。西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改属梁州。　　监军：古代协理军务、监督军队的官员。春秋时齐景公使司马穰苴（ráng jū）统军出征，派庄贾为监军，这是监军一职首次出现在文献记载中。此后历代相沿。　　南平：郡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置，治所设在江安县（后改为公安县，今湖北公安西北），时属荆州。　　夏侯承：字文子，夏侯淳之子，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因避战乱而南渡。东晋元帝大兴末年（321年），王敦举兵叛乱，他发兵声讨。　　宜都：郡名。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十五年（210年），刘备改临江郡置，治所在今湖北宜都。三国时，属荆州。晋沿置。　　谭该：东晋宜都太守，生卒年不详。王敦举兵叛乱后，他发布檄文，历数王敦的叛逆罪状，并率领军队征讨王敦。

[7]奉表诣台：把表文呈送给皇帝。

[8]台内：朝廷文武百官。　　万岁：本意为永远存在之意，是臣下对君主的祝贺之辞。此后，“万岁”一词逐渐成为皇帝的代名词。

【译文】

王敦十分担心甘卓在他的后方发动兵变，于是又派遣参军丹阳人乐道融去邀请甘卓，一定要同他顺流东下。乐道融虽是王敦幕僚，但他对王敦反叛朝廷的做法非常生气，于是对甘卓说：“皇上亲自主持国家大政，任用谯王司马氶为湘州刺史，并不专任刘隗。但王氏家族专权已久，发觉有人削弱他们的权力，便认为自己失去权势，肆行叛变，出兵进攻朝廷。国家对于您恩德深厚，如今同王敦一起反叛，岂不违背君臣大义。生为叛逆罪臣，死则成为愚蠢之鬼，永远给宗族亲友带来耻辱，这不令人惋惜吗？我替您设想，首先假意答应听从王敦的命令，然后快速率军对武昌发动袭击，王敦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定不战自溃，大功就可告成。”甘卓本就不想随王敦叛乱，听了乐道融的劝说后，决定讨伐王敦，对乐道融说：“这正是我的想法。”于是他同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发布檄文，列举王敦罪状，率领军队讨伐王敦。派遣参军司马、孙双带着表文呈送给朝廷。又派罗英到广州，邀约陶侃共同进军讨伐王敦。当时戴渊在合肥，首先看到甘卓上书，派人送往建康，朝廷文武百官听到消息，高呼万岁。陶侃得到甘卓书信后，派遣参军高宝率兵北上。武昌城中谣传甘卓大军即将到来，人们四处逃散。

【原文】

敦遣从母弟南蛮校尉魏乂、将军李恒帅甲卒二万攻长沙[1]。长沙城池不完，资储又阙，人情震恐[2]。或说谯王氶南投陶侃，或退据零、桂[3]。氶曰：“吾之起兵，志欲死于忠义，岂可贪生苟免，为奔败之将乎？事之不济，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婴城固守[4]。未几，虞望战死，甘卓欲留邓骞为参军，骞不可，卓乃遣参军虞冲与骞偕至长沙，遣谯王氶书，劝之固守，当以兵出沔口断敦归路，则湘围自解[5]。氶复书称：“江左中兴，草创始尔，岂图恶逆萌自宠臣[6]。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陨命，而至止尚浅，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电赴，犹有所及；若其发疑，则求我于枯鱼之肆矣[7]。”卓不能从。

【注文】

[1]从母弟：表弟。“从母”指母亲的姐妹。　　南蛮校尉：官名。始置于西晋武帝司马炎时，也称护南蛮校尉，主管荆州少数民族事务，统领地方武装。东晋初年废，后复置。

[2]人情：人心。

[3]桂：即湘州所属桂阳郡。西汉高帝置，治所设在郴（chēn）县（今湖南郴州）。辖境约相当于今湖南耒阳以南的耒（lěi）水、舂陵水流域，北至洣（mǐ）水入湘处附近，南面包括广东英德以北的北江流域。魏晋沿置。

[4]婴城固守：婴：围绕；婴城：据城。据守城池牢固设防。

[5]沔口：地名，今湖北武汉。

[6]江左：江，在古汉语中特指现在的长江。因长江在安徽境内向东北方向斜流，身处中原的古人以此段江为标准确定左右，故江左也称“江东”，也可指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即今苏南、浙江及皖南部分地区。

[7]卷甲电赴：卷甲：收起盔甲。电赴：像闪电一样迅速赶到。谓轻装急进。　　枯鱼之肆：卖干鱼的店铺。枯鱼：干鱼。肆：市、店。比喻事情已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译文】

王敦派遣表弟南蛮校尉魏、将军李恒率领两万士兵进攻长沙。长沙城池既不坚固，军需物资和粮食储备又很匮乏，人心恐慌。有人劝谯王司马氶向南投奔陶侃，或者退守湘州南境的零陵、桂阳等郡。司马氶说：“我起兵的时候就怀着为忠义而死的信念，现在岂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做四处逃跑的败将呢？即使讨伐王敦没有成功，我也要让百姓知道我的忠心。”于是环绕城池修筑防御工事，顽强防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想留邓骞担任参军，邓骞没有答应。甘卓于是派遣参军虞冲同邓骞一同到长沙，携带他写给谯王司马氶的书信，劝谯王坚守长沙，他自己准备出兵进攻沔口，截断王敦军队的退路，这样，长沙之围自然解除了。司马氶给甘卓回信说：“晋朝刚刚在江东建国，一切重新建设，没有料想叛乱会发生在最信赖的大臣中。我以宗室的身份被任命镇守湘州，决心为国捐躯，但因刚到湘州不久，许多事情还不太了解。如果您能立即出兵救援，可能还来得及，若迟疑不前，事情就不可挽回了。”甘卓没有听从。

【原文】

帝征戴渊、刘隗入卫建康。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帻大言，意气自若[1]。及入见，与刁协劝帝尽诛王氏，帝不许，隗始有惧色[2]。

【注文】

[1]岸帻（zé）：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态度洒脱，或衣着简率不拘。　　意气自若：不改常态，还像原来的样子。神情自然如常。比喻遇事神态自然。亦作“意气自如”。

[2]惧色：畏惧的神色。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征召戴渊、刘隗率军进入建康以加强朝廷的防卫。刘隗到来后，文武百官夹道欢迎。刘隗头戴高帽，大声说笑，意气昂扬、神情自若。入宫朝见皇帝时，他同刁协劝说晋元帝司马睿诛灭王氏家族，但元帝没有答应，刘隗这才露出畏惧的神色。

【原文】

司空导帅其从弟中领军邃、左卫将军廙、侍中侃、彬及诸宗族二十余人，每旦诣台待罪[1]。周将入，导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2]。”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3]。喜饮酒，至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之。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击肘后[4]。”既出，又上表明导无罪，言甚切至。导不之知，甚恨之。帝命还导朝服，召见之[5]。导稽首曰：“逆臣贼子，何代无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6]。”帝跣而执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邪[7]！”

【注文】

[1]中领军：魏晋武官名。三国魏元帝曹奂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晋代以后，中领军一职废置无常，后改为中军。东晋元帝司马睿永昌元年（322年）改称北军中候，寻复称领军，仍为禁军最高统帅，但不再统领护军，也无直属营兵。　　邃（suì）：即王邃，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丞相王敦堂弟。先为中领军。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被拜为尚书右仆射。次年免相，出任下邳内史。不久转征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　　左卫将军：魏晋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领军将军），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　　侃：即王侃，生卒年不详，东晋王氏家族成员，官任侍中。　　彬：即王彬（278—336年），字世儒，东渡长江后，任长史、参军、侍中等职。

[2]伯仁：周，字伯仁。　　累：寄托、托付。

[3]甚至：至极。达到极点。

[4]金印：古时帝王或高级官员的金质印玺；也借指官职。

[5]朝服：即帝王、臣子朝会、祭祀等正式场合穿的礼服。

[6]稽首：跪拜礼，九拜之一。行礼时，施礼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须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常为臣子拜见君王时所用。　　逆臣贼子：不忠不孝的反叛臣子。逆臣：叛乱之臣；贼子：忤逆之子。

[7]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　　茂弘：即王导，字茂弘。　　百里之命：指国君的政令。百里，指诸侯国。

【译文】

司空王导率领他的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侍中王侃、王彬以及其他宗族二十余人，每天早晨到宫门外等待皇上降罪。周将要进宫，王导大声喊他：“伯仁，我全家一百多口就托付给你了啊。”周没有回答，直入宫门。见到晋元帝司马睿后，周说王导忠诚可靠，竭力营救，晋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周喜欢饮酒，喝醉后才走出宫门，此时王导还在宫门外等候，又大声喊周。周还不答话，但对身旁的人说：“今年杀掉那些贼子，我将得到斗大的金印系在胳膊肘后面。”出宫后，他又上表说明王导没有罪过，言辞非常恳切。但是王导不知道这些事情，非常痛恨周。晋元帝下令归还王导的朝服，召他进宫谒见。王导叩头谢罪说：“叛臣贼子，哪个朝代都有，想不到现在出在我们王氏家族。”晋元帝赤足拉着王导的手说：“茂弘，朕正要把国家政务委托给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呢！”

【原文】

三月，以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戴渊骠骑将军[1]。诏曰：“导以大义灭亲，可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2]。”以周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3]。帝遣王廙往谕止敦，敦不从而留之，廙更为敦用。征虏将军周札素矜险好利，帝以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4]。敦将至，帝使刘隗军金城，札守石头，帝亲被甲徇师于郊外[5]。以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领江州刺史使各帅所统以蹑敦后[6]。

【注文】

[1]前锋大都督：相当于前锋总司令官。

[2]大义灭亲：即为了君臣大义而不顾其亲属的气节。这里“亲”是指父母、儿子、母兄、兄弟等亲属。　　安东：即安东将军。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武官名号。曹操始置，与安西、安北、安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地位低于四镇将军。掌征讨或镇戍。为出镇东方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较重。

[3]尚书左仆射：魏晋南北朝至宋时尚书省的长官。“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故诸官之长称仆射。后来只有尚书仆射相承不改。魏晋南北朝的仆射，专指尚书仆射。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置左右仆射。左右仆射分领尚书诸曹，左仆射又有纠弹百官之权，权力大于右仆射。　　右仆射：参见前文“尚书左仆射”条。

[4]征虏将军：武官名号，负责统兵出征，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yuàn）、中兵参军、咨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两晋时位居三品。　　周札（？—324年）：字宣季，出身江南士族。东晋建立，他平定徐馥叛乱，授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此后周氏势力发展，引起王敦疑心，王敦于是联合另一江南士族沈充共同灭掉周札势力。　　矜（jīn）：自大、自夸。

[5]金城：地名，今江苏南京江宁北。　　石头：地名，即南京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

[6]镇南大将军：官名，镇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镇南大将军。　　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即都督荆州、梁州二州军事事务的长官。　　江州：郡名。西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元年（291年）置，治所设在南昌县（今江西南昌），辖今江西、福建绝大部分地区及湖北黄梅、武穴一带。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六年（340年）治所迁至寻阳县（今湖北黄梅西南），为东晋镇守长江中游地区的战略重镇。

【译文】

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三月，晋元帝司马睿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授戴渊为骠骑将军。晋元帝下诏书说：“王导大义灭亲，可以把我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交给他。”又任命周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晋元帝派遣王廙去劝告王敦停止进攻，王敦不听，把王廙扣留在军中，王廙即为王敦效力。征虏将军周札平素骄傲、阴险、贪图小利，晋元帝任命他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王敦所率大军逼近建康，晋元帝命刘隗率兵驻守金城，周札率兵驻守石头城。晋元帝亲自披挂铠甲到郊外视察军队。又下诏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兼领江州刺史，命甘卓、陶侃各自统兵抄王敦的后路。

【原文】

敦至石头，欲攻刘隗。杜弘言于敦曰：“刘隗死士众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头，周札少恩，兵不为用，攻之必败。札败则隗自走矣。”敦从之，以弘为前锋，攻石头，札果开门纳弘[1]。敦据石头，叹曰：“吾不复得为盛德事矣[2]！”谢鲲曰：“何为其然也。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3]。”

【注文】

[1]少恩：非常刻薄，少有恩情。　　开门：指投降。

[2]吾不复得为盛德事矣：王敦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在攻破石头城后，他同晋元帝司马睿之间的君臣关系已经无法弥补，叛逆名声已经昭著，再做好事也没有人称赞他是有德行的人了。

[3]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谢鲲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王敦从今往后遵守臣节，他同晋元帝司马睿之间的君臣关系是可以恢复的，过去发生的事情都会变淡，最后完全忘记。

【译文】

王敦军队抵达石头城，计划进攻刘隗。杜弘对王敦说：“在刘隗的军中，敢于替他拼命的士兵有很多，不容易取胜。不如进攻石头城，周札对待士兵非常刻薄，恩情又少，士兵们都不愿意为他拼命。攻打石头城，他必战败。周札失败后，刘隗就只能逃跑了。”王敦听从了杜弘提出的建议，任命他为先锋进攻石头城，周札果然开门投降。王敦占据石头城后，叹息说：“我不可能再做出被人称赞为有德行的事情了。”谢鲲在旁说：“您怎么这么说呢？只要从今开始，就会一天一天地忘记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了。”

【原文】

帝命刁协、刘隗、戴渊帅众攻石头，王导、周、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战，协等兵皆大败[1]。太子绍闻之，欲自帅将士决战[2]。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执鞚谏曰：“殿下国之储副，奈何以身轻天下[3]！”抽剑斩鞅，乃止。

【注文】

[1]虞潭（259—337年）：东晋将领。字思奥，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历任右卫将军、宗正卿等职。王敦叛乱发生后，他率领军队进行抵抗。叛乱平定后，因功拜尚书，出任吴兴太守。苏峻谋反爆发后，他又率领军队讨伐，以功晋爵武昌侯。

[2]太子：已确定继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太子地位仅次于皇帝，拥有类似于朝廷的东宫，东宫的官员配置完全仿照朝廷的制度，还拥有一支类似于皇帝禁军的卫队。太子的妻妾也如皇帝的妃嫔一样，有正式的封号，如太子妃、良娣（dì）、孺人等。　　绍：即晋明帝司马绍（298—325年），字道畿（jī），晋元帝司马睿之子，东晋第二任皇帝。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三月被立为皇太子。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十一月继位。在位期间曾平定王敦叛乱。太宁三年（325年），因病去世。

[3]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　　殿下：原指殿阶之下，与“陛下”同义，也是对天子的敬称。但称谓对象随着历史的发展而有所变化。汉代以后，演变为对太子、亲王的尊称，后来又成为对皇族成员的尊称。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命令刁协、刘隗、戴渊率领军队进攻石头城，王导、周、郭逸、虞潭等分兵三路出击，结果刁协等人的军队大败而归。太子司马绍听说后，想要亲自率军与王敦决战。在登上车即将出发时，中庶子温峤拉着缰绳劝谏道：“殿下您是国家的储君，怎么能意气用事，亲自率军迎战，而不顾天下呢。”他立即抽剑砍断马鞅带，太子只好作罢。

【原文】

敦拥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宫省奔散，惟安东将军刘超案兵直卫，及侍中二人侍帝侧[1]。帝脱戎衣，著朝服，顾而言曰：“欲得我处，当早言，何至害民如此[2]。”又遣使谓敦曰：“公若不忘本朝，于此息兵，则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当归琅邪以避贤路[3]。”

【注文】

[1]宫省：指皇宫。“省”指皇宫内禁令所及范围之内。皇宫是皇帝居处及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古代皇帝是国家最高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皇宫作为皇帝威严的象征，一直是古代社会中最重要的建筑。　　直：通“值”，率兵防卫宫廷。

[2]戎衣：军服、战衣。

[3]当归琅邪以避贤路：晋元帝司马睿曾任琅邪王，因此这里说回琅邪，将皇位让给别人。

【译文】

王敦统率军队不朝见晋元帝，放纵部下士兵在建康大肆抢劫，宫中、府中官员全部逃奔离散，只有安东将军刘超按兵不动，并率兵防卫皇宫，另有侍中二人在元帝身旁陪伴。晋元帝脱去军装，穿上朝服，环顾四周说：“王敦想要当皇帝，应当早说，为什么要这样残害百姓！”又派遣使者对王敦说：“如果你还没有忘记本朝的恩情，那么就停止进攻，我们之间还可以相安无事；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回到琅邪，将皇位让给贤人。”

【原文】

刁协、刘隗既败，俱入宫，见帝于太极东除[1]。帝执协、隗手，流涕呜咽，劝令避祸。协曰：“臣当守死，不敢有贰。”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给协、隗人马，使自为计。协老，不堪骑乘，素无恩纪，募从者皆委之，行至江乘，为人所杀，送首于敦[2]。隗奔后赵，官至太子太傅而卒[3]。

【注文】

[1]太极东：太极殿东。建康太极殿有东、西二堂。一般情况下，东堂是皇帝接见群臣之处，西堂是休息之所。　　除：指人工土石堆积物，如城墙、台阶。

[2]江乘：即江乘县。秦置，治所在今江苏句容北。三国吴时废。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复置，为长江下游重要渡口，南北交通要冲。

[3]太子太傅：官名。负责辅导皇太子，与太子少傅合称“太子二傅”。

【译文】

刁协、刘隗战败后，回到宫中，在太极殿东阶朝见晋元帝。司马睿拉着他们的手，痛哭流泪，劝他们离开建康逃往外地，以避灾祸。刁协说：“臣愿为朝廷而死，不敢有二心。”元帝说：“现在大祸临头，怎么能不走呢。”于是下令给刁协、刘隗准备好马匹和随从人员，让他们自谋出路。刁协年老，无法承受长途乘马的劳累，而且他平素对待部下缺少恩情，招募来的随从人员都先后离开了他，他逃到建康以东的江乘县时被人杀掉，他的首级被送给了王敦。刘隗骑马北上，逃到后赵，后来官至太子太傅而死。

王敦之乱示意图

【原文】

帝令公卿百官诣石头见敦。敦谓戴渊曰：“前日之战，有余力乎？”渊曰：“岂敢有余，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举，天下以为何如？”渊曰：“见形者谓之逆，体诚者谓之忠[1]。”敦笑曰：“卿可谓能言。”又谓周曰：“伯仁，卿负我[2]！”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帅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

【注文】

[1]见形：只看到表面的人。　　体诚：体会到诚心的人。

[2]伯仁：即周，字伯仁。　　卿负我：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周为杜詜拖延所困，到豫章投靠王敦，王敦以此为恩德，故认为周辜负了他。

【译文】

晋元帝命令朝廷文武百官到石头城谒见王敦。王敦问戴渊说：“经过前日的交战，现在你还有余力吗？”戴渊说：“岂敢留有余力，只是因力量不足，所以战败。”王敦又问：“我这次用兵，百姓们是怎样看待？”戴渊说：“只看到表面的人会说叛逆，但体会到诚心的人说是忠君。”王敦笑说：“你真会说话啊。”他又对周说：“周伯仁，你辜负了我啊。”周说：“您率兵进攻天子，我奉命亲率六军讨伐，不能取胜，以致朝廷军队战败奔逃，这就是我辜负您的地方。”

【原文】

辛未，大赦。以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并让不受[1]。

【注文】

[1]丞相：也称宰相，官名，古代最高行政长官的通称，职责为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　　都督中外诸军：官名。指节制宫城内外，总领京师的中央禁军。位高权重，全权代表天子执行征讨的一切大事。　　牧：古代治民之官，即各州的行政长官。汉武帝刘彻时设刺史，汉成帝刘骜（ào）改刺史为州牧。东汉灵帝刘宏时，为镇压农民起义，政府再次提高州牧的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

【译文】

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三月辛未（十八日），晋元帝司马睿宣布大赦。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都推让而不接受。

【原文】

初，西都覆没，四方皆劝进于帝，敦欲专国政，忌帝年长难制，欲更议所立，王导不从[1]。及敦克建康，谓导曰：“不用吾言，几至覆族。”

【注文】

[1]西都：指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　　覆没：指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刘曜攻陷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晋怀帝司马炽被俘，晋愍帝司马邺被拥立为皇太子。次年晋怀帝被杀，司马邺即位于长安，年号建兴。建兴四年（316年），刘曜围攻长安，晋愍帝出降，西晋至此灭亡。

【译文】

当初，西都长安失陷、晋愍帝被俘虏时，四方人士都劝琅邪王司马睿继承皇位。王敦一心想专权朝政，担心元帝年纪大难以控制，想要另立别的亲王，王导没有同意。到了王敦攻下建康以后，对王导说：“你不听从我的意见，几乎要使宗族覆灭。”

【原文】

敦以太子有勇略，为朝野所向，欲诬以不孝而废之。[1]大会百官，问温峤曰：“皇太子以何德称？”声色俱厉[2]。峤曰：“钩深致远，盖非浅局所量。以礼观之，可谓孝矣[3]。”众皆以为信然，敦谋遂沮[4]。

【注文】

[1]朝野：朝廷与民间。　　不孝：在古代“不孝”不仅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而且在法律上被列为一种罪名，并且有相应的刑名。早在先秦，古人就认为罪莫大于不孝，凡是不孝之子都要受到法律制裁。魏晋南北朝时期尤其重视。魏律明确规定“五刑之罪，莫大于不孝”，晋律规定不孝则要被处死。

[2]声色俱厉：声色：说话时的声音和脸色；厉：严厉；俱：全，都。说话时声音和脸色都很严厉。

[3]钩深致远：致：招致。探取深处的，比喻探讨深奥的道理。

[4]沮（jǔ）：同“阻”。阻止，阻遏；终止。

【译文】

王敦认为太子司马绍有勇有谋，为官员百姓所拥戴，于是就想以“不孝”的罪名诬陷太子，将他废黜。在朝廷文武百官大会上，声色俱厉地问温峤说：“太子有什么德行可称？”温峤说：“太子对事情的观察非常深刻，不是我等见识浅薄的一般人所能知晓和理解的。从礼仪方面看来，太子的一言一行可以说都做到了孝。”文武百官都认为如此，王敦废太子的阴谋没有得逞。

【原文】

帝召周于广室，谓之曰：“近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平安，大将军固副所望邪[1]？”曰：“二宫自如明诏，臣等尚未可知[2]。”护军长史郝嘏等劝避敦，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3]！”敦参军吕猗尝为台郎，性奸谄，戴渊为尚书，恶之[4]。猗说敦曰：“周、戴渊皆有高名，足以惑众，近者之言，曾无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举之忧[5]。”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颇然之，从容问王导曰：“周、戴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疑也[6]？”导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应令仆邪[7]？”又不答。敦曰：“若不尔，正当诛尔。”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将陈郡邓岳收及渊[8]。先是，敦谓谢鲲曰：“吾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9]。”是日，又问鲲：“近来人情何如[10]？”鲲曰：“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实未达高义[11]。若果能举用周、戴，则群情帖然矣[12]。”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当，吾已收之矣[13]。”鲲愕然自失。参军王峤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奈何戮诸名士[14]。”敦大怒，欲斩峤，众莫敢言。鲲曰：“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峤以献替忤旨，便以衅鼓，不亦过乎[15]？”敦乃释之，黜为领军长史[16]。峤，浑之族孙也。被收，路经太庙，大言曰：“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17]。神祇有灵，当速杀之！”收人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并戴渊杀之于石头南门之外[18]。

【注文】

[1]二宫：指皇帝和皇太子。

[2]自如明诏：确实如您所说的平安无事。

[3]护军长史：护军将军秘书长。魏晋时设护军将军，掌军职的选任，与中领军或领军将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　　嘏：音gǔ。　　备位大臣：即辅政大臣。辅政者或由在位皇帝的直系亲属担任，或由被称为摄政王的皇亲国戚担任，或由德高望重、深具资历经验的大臣担任。在摄政期间，摄政者给予建议，并让皇帝从各项建议与执行中进行学习，直至能亲自执政为止。　　草间：犹“草莽”“草棘”“草泽”。代指荒僻之地。　　越：即百越。古时居住在今江、浙、闽、粤一带的少数民族。

[4]台郎：“尚书郎”的旧称。尚书郎：官名。尚书的属官。东汉时取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身边处理政务，初入台时称尚书郎中，满一年则称尚书郎，三年以后称侍郎。　　尚书：官名。战国时作“掌书”。秦属少府，为低级官员，在殿中主发布文书。秦及汉初与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合称“六尚”。汉武帝时，选拔尚书、中书、侍中组成“中朝”（或称内朝），成为实际上的中央决策机关，因系近臣，地位渐高。到魏、晋、南北朝时，为尚书省属下诸曹长官，都冠以曹名，下辖若干郎曹，是朝中重要大臣。

[5]近者之言：指前文周、戴渊在石头城回答王敦时所说的话。　怍（zuò）色：羞惭的神色。

[6]南北之望：周，晋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人，北方望族；戴渊，东晋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南方望族。　　三司：中国古代朝廷中最尊贵显赫的三个官职的合称。即辅佐皇帝治国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最高军事长官太尉。三公位居极品，且开府置僚佐。

[7]令仆：即尚书令、尚书仆射。

[8]陈郡：郡名。秦置郡，西汉改为淮阳国。东汉章帝章和二年（88年）改为陈国，治所设在陈县（今河南淮阳）。汉献帝时改为陈郡。魏晋时或为国，或为郡。　　邓岳（？—369年）：字伯山，陈郡（今河南淮阳）人。东晋成帝咸康年间担任广东刺史。

[9]戴若思：戴渊，字若思。

[10]人情：古代是指民心的意思。

[11]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对称呼很讲究。“明公”即对地方割据长官的尊称，意为“贤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悠悠之言：庸俗的言论。指人们对王敦举兵向建康的非议。

[12]群情帖然：犹言众心安定。帖然，安定、顺从的样子。

[13]不相当：指德识与官位不相称。

[14]王峤：生卒年不详，字开山。“永嘉之乱”后，避乱渡江，为王敦参军。王敦之乱，多次进谏无用。累迁御史中丞、秘书监。晋成帝咸和初年，出任庐陵太守，死于任上。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语出《诗·大雅·文王》。意思是说济济一堂的众多贤能之士，周文王依赖他们使国家安宁。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贤才济济，礼贤下士是君王立功名、安国家的必由之路。

[15]献替：“献可替否”的略语。意思是进献其可行者，除去不可行者。这里用来指诤言进谏。　　忤（wǔ）旨：违背旨意。　　衅鼓：古代新制鼓成，杀牲以祭，因以其血涂抹缝隙。这里指杀王峤。

[16]黜（chù）：降职或罢免。　　领军长史：相当于领军将军的秘书长。王峤以大将军府参军黜为领军长史，可见王敦府地位高于诸府。

[17]浑：即王浑（223—297年），字玄冲，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魏国末期，曾为大将军曹爽的僚属。司马炎代魏建立晋朝后，他担任东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镇守许昌（今河南许昌东）。后改任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寿春（今安徽寿县）。曾在皖城（今安徽潜山附近）等地大败入寇吴军，声威更盛。此后，西晋大举伐吴，他率师直趋横江，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斩获吴将多人。　　太庙：封建皇帝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即帝王的祖庙。

[18]踵（zhǒng）：脚后跟。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在广室殿召见周说：“近几天的这场大事，我和太子都安然无恙，文武百官也都平安，难道大将军的要求得到满足了吗？”周回答说：“正如陛下所说，您和太子是安全的，但我们这些人将会是怎样的结果现在还不得而知。”护军长史郝嘏劝周躲避一下王敦。周说：“我身为辅政大臣，朝廷遭到失败，我能躲在荒野保全性命，或者是投奔北方的胡人和南方的越人吗？”王敦所部参军吕猗曾经担任尚书郎，为人奸邪谄媚，戴渊为尚书时，非常讨厌他。吕猗乘机对王敦说：“周、戴渊都是南北很有名望的人，他们的言论足以蛊惑人心，最近他们毫无羞愧的意思，如果您不除掉他们，将会有再次起兵的后患。”王敦向来就非常忌妒周、戴渊的才能，认为吕猗的话很有道理。他闲暇时询问王导说：“周、戴渊在北方和南方人中都是很有声望的知名人士，应当担任三公吧。”王导不作回答。王敦又问：“若是不能当三公，就应该担任尚书令和尚书仆射吧？”王导又没有回答，王敦说：“要是不能用，就应当杀掉。”王导还是没有回答。永昌元年（322年）三月丙子（二十三日），王敦派遣他的部将陈郡人邓岳逮捕了周和戴渊。在此以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将任命周为尚书令，戴渊为尚书仆射。”这天，王敦又问谢鲲：“近来百姓舆论如何？”谢鲲回答说：“您这次大举出兵，虽说是为了国家社稷，但民间有很多议论对于您这种为国为民的心情不理解。如果能够起用周、戴二人，这样百姓就会心悦诚服了。”王敦生气地说：“你粗心大意了，周、戴是不能录用的，我已派人把他们逮捕了。”谢鲲听说后茫然不知所措。参军王峤劝谏王敦说：“有了如此众多的贤士，周文王统治下的西周才得到了安宁。为什么要杀戮这些名士呢？”王敦大怒，想斩王峤，众官都不敢开口。谢鲲说：“您自起兵以来，还没有杀过人。王峤因为献策不合您的意思，便杀掉他，用他的血涂战鼓，是否有点过分？”王敦听后才释放了王峤，贬官为领军长史。王峤是王浑的族孙。周被捕，经过太庙时，大声喊道：“叛贼王敦，颠覆国家政权，枉杀忠臣。若神有灵，必将把他除掉。”执行逮捕的人用戟砍伤他的口，鲜血一直流到足跟，但周容色不变。看到的人都感到伤心，为他流泪。王敦派人把周、戴渊杀死于石头城南门外。

【原文】

帝使侍中王彬劳敦[1]。彬素与善，先往哭，然后见敦。敦怪其容惨，问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之[2]？”彬曰：“伯仁长者，兄之亲友在朝，虽无謇愕，亦非阿党，而赦后加之极刑，所以伤惋也[3]。”因勃然数敦曰：“兄抗旌犯顺，杀戮忠良，图为不轨，祸及门户矣[4]！”辞气慷慨，声泪俱下。敦大怒，厉声曰：“尔狂悖乃至此，以吾为不能杀汝邪[5]！”时王导在坐，为之惧，劝彬起谢。彬曰：“脚痛不能拜，且此复何谢。”敦曰：“脚痛孰若颈痛？”彬殊无惧容，竟不肯拜。王导后料检中书故事，乃见救己之表，执之流涕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6]。”沈充拔吴国，杀内史张茂[7]。

【注文】

[1]劳：犒劳。

[2]刑戮（lù）：受刑罚或被处死。

[3]謇（jiǎn）愕：坦率直说，不顾情面。　　阿党：指朝廷官吏结为死党，偏袒其犯罪行为而不检举弹劾。　　赦：指王敦进入石头城于三月十八日大赦天下一事。

[4]旌（jīng）：古代用牦牛尾与羽毛装饰的军旗，一般用以指挥和开道。

[5]狂悖（bèi）：狂妄悖逆。

[6]中书：官署，即中书省，为秉承君主意旨，掌管机要、发布政令的机构。中书令是中书省的长官。　　故事：指前文周上表营救王导一事。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前文中提到王敦问王导如何处理周时，王导三问而不答。而王导在整理中书省的文件时，却意外发现了周极力维护自己为他辩白的奏章，于是痛哭流涕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但是伯仁却是因为我才死的啊！”此后，该句子也在历史上频繁出现，并衍生出后来的成语“伯仁由我”。

[7]吴国：故吴国，在晋为吴郡。治所设在吴县（今江苏苏州）。

【译文】

晋元帝派遣侍中王彬慰劳王敦。王彬素来同周关系好，先去哭祭周，然后才去见王敦。王敦见他的面容悲惨而感到奇怪，就问他为什么这副样子。王彬回答说：“刚去哭祭过周，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王敦生气地说：“周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何况他平日把你当普通人看待，你又为何哭他哭得这样悲哀呢？”王彬说：“周是长者，也是您的亲友，他在朝廷上即使算不上正直敢言，也未曾结党营私，却在宣布大赦后将他处死，这就是我感到悲伤和惋惜的原因。”王彬又突然历数王敦的罪恶说：“您违抗君命，杀害忠良，图谋篡位，闯下了灭族的大祸。”言辞慷慨激昂，声泪俱下。王敦非常生气，用极其严厉的声音说：“你竟然发狂到这样的地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当时王导也坐在旁边，替王彬害怕，于是劝说他起来谢罪。王彬说：“我脚痛不能叩拜，何况也没有谢罪的必要。”王敦说：“脚痛怎能与脖子痛相提并论呢？”王彬毫无惧色，最终不肯拜谢而回。王导后来在清理中书省的文件时，才发现周救自己的表章，手持表章痛哭说：“我虽然没有杀周，但是周是因为我的缘故而死的，在九泉之下，我辜负了好友。”沈充率兵攻克吴国，杀吴国内史张茂。

【原文】

初，王敦闻甘卓起兵，大惧。卓兄子卬为敦参军，敦使卬归说卓曰：“君此自是臣节，不相责也。吾家计急，不得不尔。想便旋军襄阳，当更结好[1]。”卓虽慕忠义，性多疑少决，军于猪口，欲待诸方同出军，稽留累旬不前[2]。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以驺虞幡驻卓军[3]。卓闻周、戴渊死，流涕谓卬曰：“吾之所忧，正为今日。且使圣上元吉，太子无恙，吾临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4]。适吾径据武昌，敦势逼，必劫天子以绝四海之望，不如还襄阳，更思后图[5]。”即命旋军。都尉秦康与乐道融说卓曰：“今分兵断彭泽，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众自然离散，可一战擒也[6]。将军起义兵而中止，窃为将军不取[7]。且将军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还，亦恐不可得也[8]。”卓不从。道融昼夜泣谏，卓不听，道融忧愤而卒[9]。卓性本宽和，忽更强塞，径还襄阳，意气骚扰，举动失常，识者知其将死矣[10]。

【注文】

[1]家计：家族之计。王敦是因晋元帝抑制王氏势力，才起兵攻入建康。　　旋军：立即回师。

[2]猪口：地名，今湖北仙桃北。　　稽（jī）留：耽搁、逗留。　　累旬：几十天。

[3]驺（zōu）虞幡（fān）：一种绘有驺虞图形的旗帜，用以传旨解兵。晋制有白虎幡、驺虞幡。以白虎威猛，主杀，故用于督战；而驺虞是仁兽，故在危急时，常用它来传旨解兵罢战。

[4]元吉：平安、安全。　　临敦上流：本句意思是甘卓占据襄阳，居上游，可以威慑处于下游的王敦。　　遽（jù）：马上、立即。

[5]径：直接。

[6]都尉：官名，战国始置，职位仅次于将军的武官。秦与汉初，每郡有郡尉，辅助太守主管军事。汉景帝刘启时改名为都尉。魏晋时期，除武职外，只有宗室外戚才能任命为都尉，且只在用兵时临时设置。　　彭泽：地名，今江西湖口东南，长江南岸，当武昌和建康之间的水路要冲。

[7]中止：半途停止。

[8]西还：向西回师襄阳。

[9]泣谏：哭着劝谏，也称哭谏。

[10]意气骚扰：神色不宁。

【译文】

当初，王敦听说甘卓起兵讨伐他，非常害怕。甘卓哥哥的儿子甘卬为王敦的参军，王敦于是派遣甘卬劝说甘卓：“你这次起兵已经尽到作为臣子的责任，我不责怪你。大将军王敦这次起兵也是因为王氏家族处在危急时刻所致。如果你能撤军襄阳，大将军将与您重新结好。”甘卓虽然心中仰慕忠义，但性情多疑，优柔寡断。于是驻扎在猪口，想要等待各路兵马到齐后同时出发，结果在那里耽搁了数十天，停留不前。王敦攻克建康后，用朝廷名义派遣使臣携带驺虞幡驻守在甘卓军中。甘卓听说周、戴渊已死，流着泪对甘卬说：“我所忧虑的，正是出现今天这种形势。只要皇上安康，太子平安，我占据有王敦上流地区，他不敢立即危害国家。但倘若我直接进占武昌，王敦为形势所逼，必定要劫持天子而号令天下，不如回到襄阳，再想别的办法。”于是下令军队撤回襄阳。甘卓都尉秦康和乐道融劝谏甘卓说：“如果现在出兵截断彭泽，使王敦的军队一分为二，东西失去联络，他的军队自然分崩离散，一次决战就能把王敦擒获。将军兴兵而半途而废，我私下认为将军您是不会这样做的。何况将军手下的将士各人都想得到自己的利益，出兵之后又忽然撤回，也恐怕是有困难的。”甘卓不肯听从。乐道融昼夜哭泣规劝，甘卓还是不听，乐道融最终忧愤成疾而死。甘卓性情本来宽厚和善，这一次却忽然变得强硬且毫不通融。甘卓率兵回到襄阳之后，情绪骚扰不安，举动失常，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些都是他将要死去的迹象。

【原文】

王敦以西阳王羕为太宰，加王导尚书令，王廙为荆州刺史[1]。改易百官及诸军镇，转徙黜免者以百数，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2]。敦将还武昌，谢鲲言于敦曰：“公至都以来，称疾不朝，是以虽建勋而人心实有未达。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释然，则物情皆悦服矣。”敦曰：“君能保无变乎？”对曰：“鲲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得见公，宫省穆然，必无虞也[3]。公若入朝，鲲请侍从。”敦勃然曰：“正复杀君等数百人，亦复何损于时。”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还武昌。

【注文】

[1]西阳：郡名。西晋惠帝元康初年分弋阳国置，治所设在西阳县（今河南光山西南）。永嘉之乱后移治今湖北黄冈东。　　羕（yàng）：即司马羕（284—329年），字延年，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朝宗室，司马懿之孙，汝南王司马亮次子，受封西阳王。西晋末年南渡，受晋元帝尊崇，官至太宰。后来因弟弟司马宗图谋作乱而被免官。苏峻之乱时，他支持叛军，叛乱平定后被赐死。　　太宰：官名。殷商时已设，负责管理天下政务，辅佐君王。秦朝太宰负责皇帝饮食以及祭祀用品的供奉。至汉代，太宰是辅佐主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属吏。西晋初年，为避司马师的名讳，以太宰之名代太师。东晋时多不实授，而用作重臣死后的赠官。

[2]徙黜免：调任、贬职、罢免。　　朝行暮改：朝令夕改。早上颁布的命令晚上就被修改。形容政令多变。

[3]觐（jìn）：泛指进见皇帝或者地位、辈分高的人。

【译文】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宰，加授王导尚书令，又任命王廙为荆州刺史。更换文武百官和军镇长官，调任、降职、罢免的官吏数以百计，而且朝令夕改，随意更换。王敦将要回武昌时，谢鲲对他说：“您到达都城以来，一直声称身体不适而不朝见天子，虽然建立了功勋，但在百姓心目中还有不理解的地方。您若是朝见天子，使君臣之间消除分歧，那么，百姓自然就心悦诚服了。”王敦说：“你能保证不发生意外变故吗？”谢鲲说：“我最近朝见天子，皇帝坐立不安，希望能与您相见，朝廷现在都很安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您若是朝见天子，我愿意陪同你一起去。”王敦生气地说：“杀掉几百像你这样的人，对于国家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王敦最终不朝见天子就离开了建康。永昌元年（322年）夏季四月，王敦回到了武昌。

【原文】

初，宜都内史天门周级闻谯王氶起兵，使其兄子该潜诣长沙，申款于氶[1]。魏乂等攻湘州急，氶遣该及从事邵陵周崎间出求救，皆为逻者所得[2]。乂使崎语城中，称“大将军已克建康，甘卓还襄阳，外援阻绝”。崎伪许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寻至，努力坚守。”乂杀之。乂考该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级由是获免[3]。

【注文】

[1]天门：郡名。三国吴景帝孙休永安六年（263年）以充县松梁山（今湖南张家界南天门山）自开如门，引为嘉祥，遂分武陵郡置。治所设在澧阳县（今湖南石门），属荆州。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澧县以西的澧水流域。　　周级：生卒年不详，天门郡（治今湖南石门）人，曾任宜都内史。　　该：即周该（？—322年），天门郡（治今湖南石门）人。东晋初年，王敦围攻谯王司马氶，他受叔父之命与司马氶联系，被王敦俘虏后杀害。　　申款：表明诚意。

[2]邵陵：郡名，治所在邵陵县（今湖南邵阳），晋属荆州。　　周崎（？—322年）：邵陵（今湖南邵阳）人，曾任湘州刺史谯王司马氶从事。王敦围攻司马氶时，他受命出外求救，被王敦俘虏后杀害。

[3]获免：保全性命。

【译文】

当初，宜都内史天门人周级听说谯王司马氶起兵，于是派遣他兄长的儿子周该偷偷地到长沙去，向司马氶表示诚意。王敦部将魏等加紧围攻湘州时，司马氶派遣周该和从事邵陵人周崎抄偏僻小道外出求救，结果被魏的巡逻人员抓获。魏让周崎向城中喊话：“大将军已经攻克建康，甘卓已经回到襄阳，外援完全断绝。”周崎假意答应。但到了城下，周崎却大声呼喊说：“援军马上就要到了，大家要努力坚守城池。”魏大怒，立即杀死了周崎。魏又用酷刑拷问周该，周该到死都不肯招供为什么到长沙来，周级因此保全了性命。

【原文】

乂等攻战日逼，敦又送所得台中人书疏，令乂射以示氶[1]。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怅惋。相持且百日，刘翼战死，士卒死伤相枕[2]。癸巳，乂抜长沙，氶等皆被执。乂将杀虞悝，子弟对之号泣，悝曰：“人生会当有死，今阖门为忠义之鬼，亦复何恨[3]。”

【注文】

[1]台中：朝廷官员。　　书疏：书信和奏疏。

[2]朝廷：指都城建康。　　死伤相枕：死亡受伤者相互枕藉而卧。形容伤亡者多。

[3]阖（hé）门：指全家所有人。

【译文】

魏的加紧进攻，王敦又派人送来他得到的朝廷官员们的书信和奏疏，命魏用箭射入城中给司马氶。城中人得知建康失守的消息，都深感惆怅惋惜。双方相持将近一百天，刘翼战死，士兵伤亡惨重。永昌元年（322年）四月癸巳（初十日），魏攻占长沙，司马氶等人都被俘虏。魏将要处死虞悝，虞悝的子弟们号啕大哭，虞悝说：“人生终有一死，如今我全家都是忠义之人，还有什么遗恨呢！”

【原文】

乂以槛车载氶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毁服为僮从氶，不离左右[1]。乂见桓雄姿貌举止非凡人，惮而杀之。韩阶、武延执志愈固。荆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杀氶于道中，阶、延送氶丧至都，葬之而去[2]。易雄至武昌，意气忼慨，曾无惧容[3]。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数之，雄曰：“此实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国难耳[4]。今日之死，固所愿也。”敦惮其辞正，释之，遣就舍[5]。众人皆贺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遣人潜杀之[6]。

【注文】

[1]槛（jiàn）：用于囚禁犯人的车子。此车用栅栏封闭，常用于传送囚犯。汉代曾广泛使用，以后历代多沿用。　　佐吏：属下官吏。　　桓雄（？—322年）：长沙（今湖南长沙）人。时任湘州刺史谯王司马氶主簿。王敦围攻司马氶时，被俘杀害。　　西曹书佐：为郡守、县令的主要佐吏。功曹主管选举，下设门功曹书佐等协助处理选用人员等事。两晋、南北朝改“功曹”为“西曹”，下设有西曹书佐、西曹参军等。“曹”，古时分职治事的官署或部门。书佐：主办文书的佐吏。　　韩阶：生卒年不详，长沙（今湖南长沙）人。曾为湘州刺史谯王司马氶西曹书佐。谯王司马氶被王敦俘虏杀害后，他与武延等人护送司马氶的灵柩安葬于都城建康。

[2]道中：前往武昌的途中。

[3]意气忼慨：言辞慷慨。

[4]檄：当初易雄列举王敦罪状，起兵讨伐王敦时所写的檄文。

[5]舍：居住的房子。

[6]吾安得生：我怎么可能生存下来呢。

【译文】

魏用囚车将司马氶和易雄押送武昌，司马氶的幕僚和属官都逃奔离散，只有湘州刺史府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和从事武延毁掉官服装扮成奴仆跟随司马氶，不离他的身旁。魏发现桓雄的容貌举止非同一般，感到恐惧，于是将他杀掉。韩阶、武延护送司马氶的决心更加坚固。荆州刺史王廙按照王敦的旨意，在前往武昌的途中把司马氶杀害，韩阶、武延护送司马氶的灵柩到达建康，安葬完毕后才离去。易雄到了武昌后，言辞慷慨，毫不畏惧。王敦派人把易雄当初起兵讨伐王敦时所写的檄文拿给他看，并历数他的罪过。易雄说：“这篇檄文确实是我写的，只可惜我职位低力量弱，不能挽救国家危难。今日一死，正合我的心愿。”王敦对这番义正词严的话感到害怕，于是放了易雄，把他送回住处。大家都向他表示祝贺，易雄笑着对大家说：“我怎么可能活下来呢！”不久，王敦便派人暗杀了他。

【原文】

魏乂求邓骞甚急，乡人皆为之惧[1]。骞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杀忠良，故求我以厌人望也[2]。”乃往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扬也[3]。”以为别驾[4]。诏以陶侃领湘州刺史，王敦止侃复还广州，加散骑常侍[5]。

【注文】

[1]乡人：乡里的人。

[2]以厌人望：满足人们的愿望。

[3]解扬：生卒年不详，晋国（今山西繁峙）人，字子虎，春秋时晋国大夫。鲁宣公十五年（前594年），楚国攻打宋国。晋国派他前往宋国，让宋不要降楚，并表明晋国救兵不久即到。他途中被俘获，楚君以重金收买他，让他改口。他假装同意，等登上楼车后，便把晋君的意图告诉宋人。楚君感叹他的忠心，没有杀他。

[4]别驾：官名，全称为“别驾从事史”，或叫“别驾从事”。为州刺史的属吏。每当刺史出巡外出时，别驾都要驾车随行，因此得名。

[5]领：古代高级职务者担任较低官职时用“领某官”来表示。此外，中国古代官制有行、守、假之制。行：官缺则由职位低者兼代其事。守：试职，期限自初授起一年，到期称职者转正。假：暂时代理。

【译文】

魏非常急迫在各地搜寻邓骞，乡里的人都为他担忧。邓骞却含笑说：“大家不必担心，魏派人找我是想任用我。他刚刚取得湘州，杀害了不少的忠臣义士，所以找我去平定民愤。”于是就去拜见魏，魏高兴地说：“你就是古代的解扬。”于是任用为别驾。晋元帝下诏任命陶侃为湘州刺史，王敦派人阻止陶侃，让他回到广州，加授他散骑常侍一职。

【原文】

甘卓家人劝卓备王敦，卓不从，悉散兵佃作，闻谏，辄怒[1]。襄阳太守周虑密承敦意，诈言湖中多鱼，劝卓遣左右悉出捕鱼[2]。五月乙亥，虑引兵袭卓于寝室，杀之，传首于敦，并杀其诸子[3]。敦以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诸军事，代卓镇沔中[4]。抚，访之子也。

【注文】

[1]散兵：分散到各地。　　佃（diàn）作：屯田耕种。

[2]周虑：东晋官吏，生卒年不详，曾任襄阳太守，遵从王敦旨意秘密杀死甘卓。　　密承：暗中接受密令。

[3]传首：传送首级。

[4]周抚（？—365年）：字道和，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南）人，祖籍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晋梁州刺史、南中郎将周访之子。东晋时曾协助王敦叛乱，王敦失败后逃亡，后来获赦免并再度入仕，官至镇西将军、益州刺史。　　沔北：汉水上游中游一带被称为沔水，沔北主要指荆州北部的襄阳一带。　　沔中：即沔阳。以在沔水之阳而名。治所在今陕西勉县东，属汉中郡。

【译文】

甘卓家里人都劝说甘卓要早做防备王敦的打算，但甘卓不听，反而把部属分散到各地去屯田耕种。凡是有人劝谏，听后都会大发雷霆。襄阳太守周虑暗中接受王敦的指令，谎说是湖中鱼多，劝甘卓派身旁护卫人员出去捕鱼。永昌元年（322年）五月乙亥（二十三日），周虑乘机发动突然袭击，把甘卓杀死在他的寝室里，并把甘卓的人头送给了王敦，还把甘卓的儿子们也都杀害了。王敦任命从事中郎周抚为督沔北诸军事，代替甘卓镇守沔中。周抚，是周访的儿子。

【原文】

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贡献多入其府，将相岳牧皆出其门[1]。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唯二人之言是从，所谮无不死者[2]。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桓、谢雍为爪牙[3]。充等并凶险骄恣，大起营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识者咸知其将败焉[4]。

【注文】

[1]暴慢滋甚：更加凶暴骄傲。　　贡献：与现代汉语意思有所不同。这里表示进奉的贡品。　　将相岳牧：朝廷的文武大臣及地方长官。将相：泛称文武大臣。岳牧：相传为尧舜时代四岳十二州的合称。此指官吏大臣。

[2]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3]诸葛瑶、李桓、谢雍：东晋官吏，皆为王敦亲信。　　爪（zhǎo）牙：多比喻为坏人效力的人，他们的党羽、帮凶。原指动物的尖爪和利齿。

[4]剽（piào）掠市道：派人到市场和交通要道抢劫财物。

【译文】

王敦的野心得逞之后，变得更加凶暴骄傲，全国各地贡献朝廷的物品大部分被送到他的府第，上自朝廷文武大臣，下至各地地方长官都出自他的门下。他依靠沈充、钱凤等人为他出谋划策，这两人的意见王敦都一一听从，被这两人诬陷的人没有不死的。此外，他还任用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桓、谢雍为爪牙。沈充等凶恶阴险、骄傲放纵，他们大肆修建豪宅，侵占别人田宅，甚至公然派人到市场和交通要道抢劫财物，有见识的人都预料到王敦将要失败了。

【原文】

［秋七月］，王敦自领宁、益二州都督[1]。冬十月己丑，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卒[2]。王敦以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诸军事，领荆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杨王谅为交州刺史[3]。使谅收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硕杀之。谅诱湛斩之，硕举兵围谅于龙编[4]。

【注文】

[1]宁：即宁州，晋十九州之一。晋武帝司马炎以益州所辖郡县太多，不便于管辖为由，将益州所辖南中七郡中的建宁、兴古、云南、永昌四郡划出来，单独设置宁州，治所设在滇池县（今云南晋宁东北）。至此，新建的宁州成为与益州同级的政区　　益：即益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设在雒（luò）县（今四川广汉北），汉灵帝刘宏中平年间治所迁至绵竹县（今四川德阳东北），汉献帝刘协兴平年间治所再迁至成都县（今四川成都）。其辖境包括今四川盆地和贵州一带。三国时刘备占据此地并建立蜀汉政权。三国末年曹魏灭蜀汉，分割益州，另置梁州。

[2]武陵康侯：王廙官至荆州刺史，赠骠骑将军、武陵康侯。

[3]下邳：地名，今江苏清江附近。　　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即负责青州、徐州、幽州、平州四州军事事务的官员。徐：即徐州，古“九州”之一，范围大致在今天山东东南部和江苏长江以北的地区。东晋时期，由于淮河以北的地区被割据政权占领，徐州的州治改为京口（今江苏镇江）。平：即平州。三国魏分幽州东部地区置，治所设在襄平（今辽宁辽阳），辖境大致相当于今铁岭以南的辽宁大部分地区。不久废入幽州。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十年（274年）复置。晋怀帝司马炽永嘉（307—313年）后移治昌黎（今辽宁义县）。　　卫将军：官名。汉文帝刘恒由代王入继帝位，始设卫将军一员，以亲信宋昌担任，统帅京城南军与北军等禁兵。魏晋南北朝沿置，为重号将军，多授予朝中大臣，为加官。　　都督沔南诸军事：即都督汉水流域南部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　　王谅：生卒年不详，字幼成，丹阳（今江苏南京）人。少有才干和谋略，为王敦所器重，担任武昌太守。晋惠帝永兴三年（306年），担任交州刺史。后被梁硕杀害。

[4]修湛：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吏，曾任交州刺史。　　新昌：郡名。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改新兴郡置，治所设在今越南永富。　　梁硕：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吏，曾任新昌太守。　　龙编：越南古地名，在今越南河内东，天德江北岸，为交州治所。

【译文】

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秋季七月，王敦自封为宁州、益州二州都督。冬季十月己丑（初九日），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王敦任命下邳内史王邃为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守淮阴；任用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还任命武昌太守丹杨人王谅为交州刺史。命令王谅搜捕交州刺史修湛和新昌太守梁硕，杀掉他们。王谅到任后，设法诱杀修湛，梁硕于是起兵反抗，把王谅包围在交州首府龙编。

【原文】

十一月，以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薨[1]。罢司徒，并丞相府[2]。王敦以司徒官属为留府[3]。

【注文】

[1]荀组（258—322年）：晋朝官吏，字大章，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公元317年，司马睿建立东晋，他被任命为司徒、录尚书事。当时实权掌握在王导手中，他虽然位居宰相而没有实际权力。公元322年改任太尉，同年病逝。　　太尉：官名。秦朝以“丞相”“太尉”与“御史大夫”并为“三公”。太尉为中央掌武事的最高官员。魏晋以后，太尉位居极品而实权甚少，渐次演化成优宠宰相、亲王的加官、赠官或虚衔。

[2]罢司徒：取消司徒官。

[3]司徒官属：即司徒府属吏。王敦回到武昌，把原司徒府的官吏作为留府人员安置在建康，以此遥控朝政。　　留府：晋朝三公或将军出征，委任他人留守公府或军府事，称留府。

【译文】

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十一月，朝廷任命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十二日），荀组死去。晋元帝司马睿宣布撤销司徒府，并入丞相府。王敦用司徒府的官属作为他在建康的留府。

【原文】

帝忧愤成疾，闰月己丑，崩[1]。司空王导受遗诏辅政[2]。帝恭俭有余而明断不足，故大业未复而祸乱内兴[3]。庚寅，太子即皇帝位，大赦[4]。

【注文】

[1]闰月：阴历中的一种现象。阴历是按照月亮的圆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个月的长度约是29.5日，这样一年共354天，与阳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规定制定历法，就会出现天时与历法不合、时序错乱颠倒的怪现象。为了克服这一缺点，古人在天文观测的基础上，找出了“闰月”的办法，即每隔二到四年，增加一个月，增加的这个月即为闰月。　　崩：古指皇帝死亡，为皇帝一人专用。

[2]遗诏辅政：在君主制下，已经即位的皇帝暂时不能管理国家时，由他人代替皇帝处理国政即为辅政。辅政者或由在位皇帝的直系亲属担任，或由被称为摄政王的皇亲国戚担任，或由德高望重、深具资历经验的大臣担任。在摄政期间，摄政者给予建议，并让皇帝从各项建议与执行中进行学习，直至能亲自执政为止。

[3]大业：指恢复中原的大业。　　祸乱内兴：指王敦之乱。

[4]皇帝：中国古代所称的“皇帝”是对“三皇五帝”的统称。三皇指天皇、地皇和人皇，是传说中的三个古代帝王；“帝”原来指宇宙万物至高无上的主宰者。秦始皇统一全国后，自认为是“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将“皇”“帝”两个人间最高的称呼结合起来，为自己的帝号，从此天子称为皇帝。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忧愤成疾，永昌元年（322年）闰十一月己丑（初十日）逝世。司空王导接受遗诏辅佐晋明帝。晋元帝谦恭节俭有余，但不够英明、果断，所以恢复中原的大业没有取得成功，还爆发了内乱。庚寅（十一日），太子司马绍即位，宣布大赦。

【原文】

明帝太宁元年[1]。王敦谋篡位，讽朝廷征已；帝手诏征之[2]。夏四月，加敦黄钺、班剑，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3]。敦移镇姑孰，屯于湖[4]。以司空导为司徒，敦自领扬州牧[5]。敦欲为逆，王彬谏之甚苦。敦变色，目左右，将收之。彬正色曰：“君昔岁杀兄，今又杀弟耶[6]！”敦乃止，以彬为豫章太守。

【注文】

[1]明帝：即晋明帝司马绍。　　太宁：又作“大宁”，晋明帝司马绍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323年至326年。太宁三年（325年）晋成帝司马衍即位沿用，次年二月改年号为咸和。

[2]篡（cuàn）位：古代大臣用非正常的手段来谋夺君主帝位的行为。　　讽：用含蓄的话暗示或劝告。

[3]黄钺（yuè）：古代重臣出征往往加有假黄钺的称号。黄钺，以黄金为饰，古代帝王所用，后世用为仪仗。以黄钺借给大臣，即有代表皇帝行使征伐之权的意思。　　班剑：有纹饰的剑。或以虎皮装饰。汉制，朝服带剑。晋易以木，谓之班剑，取装饰灿烂之义。后用作仪仗，由武士佩持，天子常用来赏赐功臣。　　奏事不名：有事启奏皇帝时不称姓名。下文“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也是帝王赐给亲信大臣的特殊待遇。　　入朝不趋：上朝时不用快步行走。　　剑履上殿：受赐者可以佩剑穿履朝见皇帝。

[4]姑孰：地名，今安徽当涂。　　于湖：县名，在今安徽当涂南。

[5]扬州：州名。三国吴置，治所设在建邺（后改称建康，今江苏南京），辖境约为今上海、浙江、江西、福建全部，安徽淮河以南地区，江苏长江以南部分地区，以及湖北、河南部分地区。晋沿置。

[6]杀兄：指王敦于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杀死王澄一事。王澄、王彬皆王敦族人。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太宁元年（323年）。王敦阴谋篡位，示意朝廷征召自己。晋明帝于是亲自下诏征召王敦到建康。夏季四月，加授王敦黄钺、班剑，有事启奏皇帝时不用禀报姓名，上朝时不用快步行走，可以佩剑穿鞋朝见皇帝。王敦把他的军队从武昌移驻姑孰，驻军在于湖。晋元帝任命司空王导为司徒，王敦自己兼任扬州牧。王敦想要篡位，王彬苦苦劝谏，王敦为此非常生气，示意身旁亲信逮捕王彬。王彬严肃地说：“之前你杀了兄长王澄，如今又要杀弟弟我吗？”王敦这才罢休，任命王彬外出担任豫章郡太守。

【原文】

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鉴为外援，拜鉴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合肥[1]。王敦忌之，表鉴为尚书令。八月，诏征鉴还，道经姑孰，敦与之论西朝人士，曰：“乐彦辅短才耳，考其实，岂胜满武秋邪[2]？”鉴曰：“彦辅道韵平淡，愍怀之废，柔而能正。武秋失节之士，安得拟之[3]！”敦曰：“当是时，危机交急。[4]”鉴曰：“丈夫当死生以之[5]。”敦恶其言，不复相见，久留不遣。敦党皆劝敦杀之，敦不从。鉴还台，遂与帝谋讨敦。

【注文】

[1]郗鉴（269—339年）：东晋将领。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北）人。官至车骑大将军、太尉，曾协助晋明帝司马绍平定王敦叛乱。虽然一生沉浮动荡，但他始终忠于朝廷，故后世称他为“乱世忠臣”。　　兖（yǎn）州：古“九州”之一，传说大禹治水后，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向，把全国划分为青、徐、扬、荆、豫、冀、兖、雍、梁九州，兖州是其中之一。古兖州相当于今山东西南部地区。至汉武帝时，兖州为十三刺史部之一，约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魏晋时，兖州治所设在廪（lǐn）丘（今山东郓城西北）。东晋末，刘裕平定河南，治所设在滑台（今河南滑县东）。

[2]西朝：东晋人称西晋都城洛阳为西朝。　　乐彦辅：即乐广（？—304年），字彦辅，南阳清阳（今河南南阳南）人，西晋大臣、学者、书法家。他少年时曾为夏侯玄所欣赏。王戎任荆州刺史时，他被举为秀才。他善于谈论，累迁侍中、河南尹，又迁吏部尚书、左仆射，官至尚书令。　　满武秋：即满奋，字武秋，山阳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封昌邑侯。他性格清静平和，有才识，体量通雅。晋惠帝元康年间官至尚书令、司隶校尉。

[3]愍怀之废，柔而能正：西晋惠帝太子司马遹（yù），死后谥为愍怀太子。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冬，贾后、贾谧废太子司马遹为庶人。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幽禁司马遹于许昌宫，下令宫臣不得辞送。江统、潘滔等冒禁至伊水拜辞涕泣。司隶校尉满奋收捕江统、潘滔等下狱，关押在河南监狱。后河南尹乐广释放江统、潘滔等人。都官从事孙琰担心压制太过会引发人们对太子的怀念，便劝贾谧释放所有在押人员，乐广因此未被治罪。所以郗鉴说乐广“柔而能正”。　　武秋失节：指满奋收捕江统、潘滔等给太子送行的东宫官员以及惠帝永宁元年（301年）赵王司马伦篡位时替赵王持节、奉玺绶等事。

[4]危机交急：指贾后、贾谧专权妄为，危害朝廷。王敦在这里似乎暗中以赵王司马伦自况，篡位之心已溢于言表。

[5]丈夫：有志气、有节操、有作为的男子。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对王敦军队步步进逼深感畏惧，想凭借郗鉴作为外援，于是任命他为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守合肥。王敦对郗鉴又怕又恨，上表朝廷推荐他为尚书令。太宁元年（323年）八月，朝廷下诏征召郗鉴返回建康，经过姑熟时，王敦同他一起评论西晋人士，王敦说：“乐彦辅缺少才能，考察他的真才实学，怎能比得上满武秋？”郗鉴说：“乐彦辅为人虽然性情平淡，但在愍怀太子有过失时，都能用温和的语气加以纠正，表现出刚正不阿的气节。满武秋是一个没有气节的人，怎能同他相比！”王敦说：“那个时候，危机非常严重。”郗鉴说：“危机严重时，大丈夫更应当舍生忘死。”王敦十分厌恶郗鉴的话，不再与他相见，但却把他留在姑熟，不让返回建康。王敦党羽劝他把郗鉴杀掉，王敦没有听从。郗鉴还朝后，同晋明帝密谋讨伐王敦。

【原文】

王敦从子允之，方总角，敦爱其聪警，常以自随[1]。敦尝夜饮，允之辞醉先卧。敦与钱凤谋为逆，允之悉闻其言，即于卧处大吐，衣面并污。凤出，敦果照视，见允之卧于吐中，不复疑之。会其父舒拜廷尉，允之求归省父，悉以敦、凤之谋白舒[2]。舒与王导俱启帝，阴为之备[3]。敦欲强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4]。

【注文】

[1]从子：从祖兄弟或从父兄弟的儿子称之为从子。古人的家族观念很浓，通常会追溯到曾祖父，有共同曾祖父的从兄弟的孩子，称为从子。　　允之：即王允之，字深猷（yóu），生卒年不详，祖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从小就为伯父王敦所喜爱。王敦策划叛乱时，他将此事设法报知父亲。后因平定苏峻之乱有功，被封为侯爵，授建武将军、钱塘令，领司盐都尉，负责食盐官营事务。　　总角：指古时未成年的人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借指童年。

[2]舒：即王舒（294—333年），东晋大臣。字处明，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晋明帝时，累迁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后苏峻之乱，他与庾冰等率兵赴难。平定苏峻之乱后，以功封彭泽县侯。　　廷尉：官名，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负责掌管每年全国断狱总数最后汇总、州郡疑难案件报请等事务。此外，常派员为地方处理某些重要案件。　　省（xǐng）父：回家看望父亲。

[3]阴：暗地里、秘密的。

[4]陵弱：削弱。　　征东将军：官名。始置于曹操时，与征西、征南、征北合称“四征将军”，权力很大。魏晋以后，多为持节都督。征东将军中资深者被加封为“征东大将军”。　　监荆州沔南诸军事：即监察荆州沔南地区军事事务的官员。

【译文】

王敦的堂侄王允之，还是个孩子，王敦喜欢他聪明机警，常常把他带在身边。王敦晚上经常饮酒，王允之推辞酒醉先回去睡觉。王敦同钱凤密谋叛乱，他们说的话都被王允之听见。允之假装喝醉，在卧榻上呕吐，弄得衣服上、脸上全是污秽之物。钱凤走后，王敦提灯前来查看，发现王允之躺在呕吐出的污物之中，也就不再怀疑他。这时，王允之的父亲王舒升为廷尉，王允之向王敦请求回家探望父亲。回家之后，他把王敦同钱凤的阴谋全部告诉了王舒。王舒同王导又将此事奏明皇帝，并暗中做好应战准备。王敦为了加强王氏家族势力，削弱皇族司马氏的势力，太宁元年（323年）冬季十一月，调任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

【原文】

［是岁］，会稽内史周札一门五侯，宗族强盛，吴士莫与为比，王敦忌之[1]。敦有疾，钱凤劝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之死，心常愤愤[2]。敦无子，养王含子应为嗣，嵩尝于众中言应不宜统兵，敦恶之[3]。嵩与札兄子莚皆为敦从事中郎[4]。会道士李脱以妖术惑众，士民颇信事之[5]。

【注文】

[1]会稽（kuài jī）：郡名，秦置，郡治在吴县（今江苏苏州），辖今江苏苏州为中心的江浙地区。到西晋时，辖境渐小，仅辖今浙江绍兴、宁波一带。　　一门五侯：周札封东迁县侯；兄周靖之子周懋（mào），封清流亭侯；周懋弟周赞，封武康县侯；周赞弟周缙，封都乡侯；兄周圮之子周勰（xié），封乌程县侯。　　吴士：即吴郡一带士大夫。

[2]以兄之死：指前文中王敦杀周一事。

[3]应：即王应，字安期，生卒年不详，王含之子，后过继给王敦。他与生父王含都曾协助王敦对抗晋明帝司马绍。王敦死后，他势孤力薄，投奔荆州刺史王舒，结果被王舒沉入江中致死。　　嗣：君位或职位的继承人。

[4]莚（yán）：即周莚，生卒年不详，周札的侄子，累官至征虏将军、吴兴太守、黄门侍郎。王敦叛乱后，加冠军将军，都督会稽等五郡军事，率水军讨叛将沈充，兵败被杀。

[5]道士：道教的神职人员。他们自觉自愿地接受道教的教义和戒律。同时，道士作为道教文化的传播者，又以各种带有神秘色彩的方式，布道传教，为其宗教信仰尽职尽力。　　李脱（？—324年）：东晋道士。擅长妖术，百姓对他颇为崇拜。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正月，因“造妖书惑众”罪被处斩。

【译文】

这一年，会稽内史周札家中有五人封侯，家族势力强盛，吴地大族没有谁能与他家相比。王敦为此十分嫉妒。王敦生病，钱凤劝他尽早铲除周氏，王敦也是这样想的。周嵩因为哥哥周被王敦所杀，心中常常愤恨不平。王敦没有儿子，于是收养哥哥王含的儿子王应作为他的继承人。周嵩经常当众数说王应不适合统率军队，王敦因此非常讨厌周嵩。周嵩和周札侄子周莚都是王敦的从事中郎。这时，道士李脱用妖术迷惑众人，有许多人因迷信而追随他。

【原文】

二年春正月，王敦诬周嵩、周莚与李脱谋为不轨，收嵩、莚，于军中杀之[1]。遣参军贺鸾就沈充于吴，尽杀周札诸兄子[2]。进兵袭会稽，札拒战而死。

【注文】

[1]谋为不轨：指准备谋划叛逆违法之事。

[2]就沈充于吴：吴郡、吴兴、会稽三郡本吴郡而一分为三，故称“三吴”。时沈充镇吴兴（今浙江湖州）。

【译文】

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春季正月，王敦诬陷周嵩、周莚同李脱密谋造反，逮捕了周嵩、周莚，把他们杀死在军营中。又派遣参军贺鸾到吴地找沈充，把周札的侄子也全都杀害。然后立即出兵袭击会稽，周札率兵抗拒，兵败而死。

【原文】

夏五月，王敦疾甚，矫诏拜王应为武卫将军以自副，以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1]。钱凤谓敦曰：“脱有不讳，便当以后事付应邪[2]？”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为[3]。且应少年，岂堪大事。我死之后，莫若释兵散众，归身朝廷，保全门户，上计也[4]。退还武昌，收兵自守，贡献不废，中计也。及吾尚存，悉众而下，万一侥幸，下计也。”凤谓其党曰：“公之下计，乃上策也。”遂与沈充定谋，俟敦死，即作乱。又以宿卫尚多，奏令三番休二[5]。

【注文】

[1]武卫将军：武官名号。三国魏文帝曹丕改武卫中郎将为武卫将军，职掌宿卫禁军，权力很大。　　骠骑大将军：官名。东汉置为临时统帅，统军出征，不常设。晋、南北朝时期成为正式官号，相当于军队总司令，位高于骠骑将军，多为朝廷重臣的加官。　　开府仪同三司：魏晋时期的高级官位。“开府”指开设府第，设置官吏。“仪同三司”即仪仗同于三司。“三司”指太尉、司空、司徒，亦称三公。汉朝官制，唯三公可开府。西晋时，“开府”与“仪同三司”连称较多，逐渐通用，因而别置开府仪同三司之职。

[2]脱有不讳：倘若您的病不能痊愈。

[3]非常之事：指出兵篡夺帝位。

[4]释兵散众：放弃兵权，交出军队，遣散部队。

[5]三番休二：宿卫分为三批，轮流值班，每次休息两批。

【译文】

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夏季五月，王敦病势严重，于是假借朝廷名义任命王应为武卫将军，作自己的副手，又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倘若您的病不能痊愈，所有后事全都托付给王应吗？”王敦说：“非常之事，不是常人所能够做到的。何况王应年轻，不能承担大事。我死之后，不如放弃兵权，遣散军队，归附朝廷，保全家族，这是上计。率领军队退回武昌，谨慎防守，不要中断向朝廷贡献礼物，这是中计。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全部军队顺流东下，希望能够侥幸取得成功，这是下计。”钱凤对他的同党说：“王公的下计，实际上应当是上策。”于是与沈充密谋商定，等王敦死后，立即发动叛乱。又认为侍卫人员过多，上奏朝廷将侍卫分为三组，一组值勤，两组休假。

【原文】

初，帝亲任中书令温峤，敦恶之，请峤为左司马[1]。峤乃缪为勤敬，综其府事，时进密谋以附其欲[2]。深结钱凤，为之声誉，每曰“钱世仪精神满腹[3]”。峤素有藻鉴之名，凤甚悦，深与峤结好[4]。会丹杨尹缺，峤言于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公宜自选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尽理[5]。”敦然之，问峤：“谁可者？”峤曰：“愚谓无如钱凤。”凤亦推峤，峤伪辞之，敦不听。六月，表峤为丹杨尹，且使觇伺朝廷[6]。峤恐既去而钱凤于后间止之，因敦饯别，峤起行酒，至凤，凤未及饮[7]，峤伪醉，以手版击凤帻坠，作色曰：“钱凤何人，温太真行酒而敢不饮[8]！”敦以为醉，两释之。峤临去与敦别，涕泗横流，出复入者再三[9]。行后，凤谓敦曰：“峤于朝廷甚密，而与庾亮深交，未可信也[10]。”敦曰：“太真昨醉，小加声色，何得便尔相谗。”峤至建康，尽以敦逆谋告帝，请先为之备，又与庾亮共画讨敦之谋[11]。敦闻之，大怒曰：“吾乃为小物所欺[12]！”与司徒导书曰：“太真别来几日，作如此事，当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13]。”

【注文】

[1]中书令：协助皇帝在宫廷处理政务的官员。在中国古代，中书为内廷宦官机构，负责在皇帝书房整理宫内文书档案，与皇帝有频繁接触的机会，其长官称中书令。　　左司马：武官，为司马或大司马的属官，常与右司马并列，一般由王室贵族担任。平时负责军事行政工作，一旦发生战争，则奉命带兵出征。

[2]缪：同“谬”。伪装、假装。　　勤敬：恭敬，办事勤奋。

[3]深结：深入结交。　　钱世仪：即钱凤，字世仪。　　精神满腹：精神充满于身体之中。形容学识渊博，富有才智。精神：表现出来的活力，引申为才智充足。满腹：充满肚子，引申为掌握极多。

[4]藻鉴：又称“藻镜”。评价人的品德叫“藻”，评价人的美丑、风度叫“鉴”。魏晋南朝时，品评人物成为文人的一种时尚。

[5]京尹：都城所在地区的行政长官。　　咽喉之地：必经之地，要害之地，事关全局的位置。往往形容一个非常重要的军事地点，控制了这个地方就会获得一定的主动权。

[6]觇（chān）伺（sì）：窥察侦伺。

[7]饯（jiàn）别：备酒食为朋友送行。　　行酒：依次斟酒。

[8]手版：即“笏”。古代官吏上朝时所执，以备记事用。又作“手板”。　　帻（zé）：古代头巾。包裹头部，中间露出头发，帻前高后低，然后加冠。　　温太真：即温峤，字太真。

[9]涕泗：眼泪鼻涕满脸乱淌。形容极度悲伤。亦作“涕泗纵横”。　　：类似楼房的建筑物，供远眺、游憩、藏书和供佛之用。

[10]庾亮（289—340年）：东晋外戚、大臣。字元规，颍州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其妹为晋明帝司马绍皇后。东晋初，被拜为中书郎，领著作，侍讲东宫，与太子交好。明帝司马绍即位后，任中书监。太宁三年（325年），明帝去世，他以外戚身份与王导一同接受遗命辅立成帝司马衍，任中书令，执掌朝政。公元328年，苏峻和祖约联合谋反作乱，但被他平定。之后担任征西将军，镇武昌，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史，仍遥制朝政。咸康五年（339年），后赵石勒去世，一时混乱，他趁机进军北伐。他工行书、草书，为四庾（庾亮、庾翼、庾怿、庾准）之一。

[11]共画：共同策划讨伐王敦的谋略。

[12]小物：小人，指温峤。

[13]自拔其舌：亲自把他的舌头拔出来。

【译文】

当初，晋明帝十分信任中书令温峤，王敦非常不满，于是建议朝廷调任温峤为左司马。温峤假意恭敬，办事勤奋，总管王敦府中的事务，经常向王敦出谋献策，迎合王敦的意思。温峤与钱凤结交更深，到处扩大钱凤的名声，常说：“钱世仪学识渊博，富有才智。”温峤素来以善于知人而著称，钱凤听到他的称赞，非常高兴，与温峤结为好友。恰好此时，丹杨尹一职空缺，温峤对王敦说：“丹杨是镇守京师的咽喉重地，您应该亲自选择合适的人担任，如果朝廷选派用人的话，可能无法完全处理好政事。”王敦深表同意，便问温峤：“你认为谁能胜任呢？”温峤说：“我认为没有谁比钱凤更合适的了。”钱凤也推荐温峤，温峤假意推辞，王敦不听。太宁二年（324年）六月，王敦上表任命温峤为丹杨尹，同时让他窥伺朝廷动静。温峤害怕他走后钱凤会在背后做小动作。于是在王敦饯行时，借斟酒之机，走到钱凤面前，钱凤还没来得及饮酒，温峤就假装酒醉，用手版击落钱凤的头巾，假装生气地说：“钱凤是什么人，温太真斟酒，还敢不喝！”王敦以为他喝醉了，便起来进行劝解。温峤临行前同王敦告别，泪流满面，走出阁楼后又往返三次。温峤离开之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同朝廷的关系十分密切，又和庾亮交情很深，这个人是不可靠的。”王敦说：“他昨天喝醉了，所以冒犯了你，你怎么就说他的坏话呢？”温峤到了建康，把王敦想要篡夺帝位的阴谋禀报给了晋明帝，请求早做准备。后又同庾亮共同策划讨伐王敦事宜。王敦听说此事，大发雷霆说：“我被这个小人欺骗了。”他写信给司徒王导说：“温峤刚刚与我分别不久，却做出这种事，我要派人去活捉他，亲自把他的舌头拔出来。”

【原文】

帝将讨敦，以问光禄勋应詹，詹劝成之，帝意遂决[1]。丁卯，加司徒导大都督、领扬州刺史，以温峤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与右将军卞敦守石头，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行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庾亮领左卫将军；以吏部尚书卞壸行中军将军[2]。郗鉴以为军号无益事实，固辞不受，请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同讨敦[3]。诏征峻、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入卫京师[4]。帝屯于中堂[5]。司徒导闻敦疾笃，帅子弟为敦发哀，众以为敦信死，咸有奋志[6]。于是尚书腾诏下敦府，列敦罪恶曰：“敦辄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继体而不由王命者也[7]。顽凶相奖，无所顾忌，志骋凶丑，以窥神器[8]。天不长奸，敦以陨毙。凤承凶宄，弥复煽逆[9]。今遣司徒导等虎旅三万，十道并进；平西将军邃等精锐三万，水陆齐势；朕亲统诸军，讨凤之罪[10]。有能杀凤送首，封五千户侯。诸文武为敦所授用者，一无所问，无或猜嫌，以取诛灭。敦之将士，从敦弥年，违离家室，朕甚愍之。其单丁在军，皆遣归家，终身不调；其余皆与假三年，休讫还台，当与宿卫同例三番[11]。”

【注文】

[1]应詹（274—326年）：东晋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人，字思远。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刘弘镇守荆州，他担任长史、南平太守。曾与陶侃合力镇压杜弢起义。后为晋元帝司马睿所器重，官任益州刺史、吴国内史。

[2]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即都督建康秦淮河以北一带地区军事事务的官员。秦淮河水流经建康城中，西北入长江。　　卞敦：晋朝官吏，生卒年不详，字仲仁。初任太子舍人、尚书郎。曾率军讨伐杜弢，加封征讨大都督，赐爵安陵亭侯。平定王敦之乱后，拜尚书，以功封益阳侯，出为都督安南将军、湘州刺史。　　护军将军：官名。负责军职选用，掌管中央军队，是重要军事长官之一。　　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即负责秦淮河以南一带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朱雀桥南指秦淮河以南。朱雀桥为朱雀门外秦淮河上桥名。　　都督从驾诸军事：负责皇帝所率军队大营的军事事务长官。　　吏部尚书：官名。魏晋时称“吏部曹尚书”，掌管全国官吏之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勋阶等事务。　　卞壸（kǔn）（281—328年）：字望之，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人，出身名门望族，官宦之家，永嘉年间（307—313年）继承其父爵位。公元317年，晋元帝在建康建立东晋，他被授为从事中郎，深得宠信。后历任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御史中丞等。公元323年，晋明帝即位，他升任吏部尚书。公元325年，晋明帝病危，他与司徒王导同受顾命、辅佐幼主成帝执掌朝政，并被加封为给事中、尚书令。　　中军将军：官名。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置，统率左卫、右卫、前军、后军、左军、右军及骁骑等宿卫七营禁军，主管京师及宫廷警卫。东晋亦置，但不统禁军。出外镇守时，加持节都督，权任较重。

[3]临淮：郡名。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分下邳国在淮河南岸诸县置临淮郡，治盱眙（今江苏盱眙）。　　苏峻（？—328年）：东晋将领，字子高。永嘉之乱时，他率所部数百家渡海南行，至于广陵（今江苏扬州），先后担任淮陵内史和兰陵相。晋元帝时被任命为鹰扬将军。王敦之乱平定后，庾亮执政，企图解除他的兵权。咸和三年（328年），他以讨庾亮为名，与祖约起兵反晋，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大肆杀掠。不久温峤、陶侃起兵讨伐，他战败被杀。　　刘遐（？—326年）：东晋将领。字正长，广平易阳（今河北永年）人。晋元帝时担任龙骧将军，后历任临淮太守、兖州刺史。太宁初年封泉陵公。

[4]广陵：郡名。魏晋时期长江北岸重要都市和军事重镇。西汉设广陵国，东汉改为广陵郡，以广陵县（今江苏扬州）为治所。西晋沿设广陵郡，隶属于徐州。初治淮阴，后移治所至射阳（今江苏宝应）。　　陶瞻（？—328年）：字道真，陶侃之子。历任广陵相、庐江等郡太守。苏峻叛乱爆发后，他被乱兵杀死，谥愍悼。　　京师：指首都及其附近地区。“京”最初是指非常壮观的高台建筑，有登高望远防御敌人的作用。“师”的本意为土堆，有屯聚的意思，因此“师”也常常用作屯聚军队的地点的称呼。后来“京师”逐步演化为地名并被作为首都的专称，成为最高统治者的所在地。

[5]中堂：正中的厅堂。此处指建康宣阳门外的中堂。

[6]疾笃（dǔ）：病情加重。　　为敦发哀：王导为王敦发哀，目的是使晋军将士误认为王敦已死，从而鼓舞士气。

[7]宰相：也称丞相，官名，古代最高行政长官的通称，职责为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　　继体：继位。指王敦以王应作为自己的副手一事。

[8]神器：为了表达对神灵的敬仰，祖先把玉器逐步变成了神器，顶礼膜拜。文中的神器指皇帝的位置。

[9]陨毙：毙命。　　凶宄（guǐ）：指为非作歹的人。古代自内为乱叫奸，自外为乱叫宄。　　煽逆：煽动奸党发动叛乱。

[10]邃：指王邃。讨伐王敦的将领很多，帝诏单举王氏而言，欲以刺激王敦，使其速死，同前面说的“敦已陨毙”云云用意相同。

[11]单丁：独子。　　终身不调：终身不再服兵役。　　与假三年：休假三年。　　同例三番：按照宿卫军先例，分三班轮流服兵役。

【译文】

晋明帝准备讨伐王敦，询问光禄勋应詹的意见，应詹表示可以这么做，晋明帝于是下决心进行讨伐。太宁二年（324年）五月丁卯（二十七日），晋明帝下诏加授司徒王导为大都督、兼任扬州刺史，任命温峤为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同右将军卞敦一起驻守石头，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代理卫将军，都督随从御驾大营诸军事，庾亮兼任左卫将军；又任命吏部尚书卞壸代理中军将军。郗鉴认为自己加授军衔没有多大实际意义，坚决辞谢不受，并请晋明帝征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一同讨伐王敦。晋明帝于是下诏书征召苏峻、刘遐和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率兵守卫京城。晋明帝则亲自率兵驻屯于中堂。司徒王导听说王敦病重，率领王氏子弟为王敦发丧，众人以为王敦真的死了，精神顿时振奋。于是尚书省传诏至王敦大将军府，列举王敦的罪恶：“王敦擅自立自己侄子继承自己的职位。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宰相职位的继承不通过皇帝任命的。王敦奸党，互相勾结，毫无顾忌，妄图篡夺帝位。上天不保佑奸党，王敦毙命。凶险奸宄的钱凤再次煽动奸党发动叛乱。现在派遣司徒王导等率领猛虎般威武的三万大军分十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率领三万精兵锐卒分水、陆两路进讨，我亲自统率各路人马，声讨钱凤的罪行。谁能杀掉钱凤并送来首级的，封为五千户侯。文武百官由王敦任用的，概不追究，不必猜疑，以免自取灭亡。王敦的将士们，远离自己的妻子儿女，朕非常怜悯他们。他们中凡是独子从军的，遣返回家，终身不再服兵役，其余人等都给予休假三年，休假完毕回到朝廷，按照先例，分三班轮流服兵役。”

【原文】

敦见诏甚怒，而病转笃，不能自将。将举兵寇京师，使记室郭璞筮之[1]。璞曰：“无成。”敦素疑璞助温峤、庾亮，及闻卦凶，乃问璞曰：“卿更筮吾寿几何？”璞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2]。”敦大怒曰：“卿寿几何？”曰：“命尽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斩之[3]。

【注文】

[1]筮：以蓍（shī）草数目的变化求卦象以推测吉凶的一种占卜法。

[2]寿不可测：年寿就会长得不可估量。

[3]日中：指中午。

【译文】

王敦看到诏书后非常气愤，病情进一步加剧，以致都有点支撑不住了。但他还准备率军进攻都城建康，命令府中掌管机要文书的记室郭璞为他卜卦。郭璞说：“成功不了。”王敦平时就怀疑郭璞暗中帮助温峤、庾亮，现在又听到郭璞算的卦不吉利，于是不满地问郭璞：“你再占卜一下，我还有多长寿命？”郭璞说：“从刚才的卦象上看，您若是出兵，不久将有灾祸；倘若留守武昌，你的寿命将会长得不可估量。”王敦气愤地又说：“那你的寿命又有多长呢？”郭璞说：“我的寿命在今天中午就要结束了。”王敦立即下令杀害了郭璞。

【原文】

敦使钱凤及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帅众向京师[1]。王含谓敦曰：“此乃家事，吾当自行。”于是以含为元帅。凤等问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2]？”敦曰：“尚未南郊，何得称天子。便尽卿兵势，保护东海王及裴妃而已[3]。”乃上疏，以诛奸臣温峤等为名。秋七月壬申朔，王含等水陆五万奄至江宁南岸，人情恟惧[4]。温峤移屯水北，烧朱雀桁以挫其锋，含等不得渡[5]。帝欲亲将兵击之，闻桥已绝，大怒。峤曰：“今宿卫寡弱，征兵未至，若贼豕突，危及社稷，宗庙且恐不保，何爱一桥乎[6]？”

【注文】

[1]冠军将军：武官。东汉献帝建安年间设置，负责统兵。西晋时为三品，有营兵。　　前将军：官名。前、后、左、右四将军之一。职掌为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地位高于其他杂号将军。

[2]天子：指晋明帝司马绍。

[3]南郊：古代京师南面的郊外筑圜丘以供皇帝祭天的地方。古人认为帝王之事莫大于郊祀，所以皇帝要到南郊圜（yuán）丘祭祀天帝，以完成天子的礼仪。王敦认为明帝尚未举行南郊之祀，所以不能称天子。　　东海王：指司马冲（311—341年）。字道让，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睿三子，继承原东海孝献王司马越爵位，原东海世子司马毗（pí）族子。司马毗因战乱失踪，元帝便以司马冲出继司马毗后，称东海世子。历任长水校尉、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累迁骠骑将军。司马越，字元超，司马懿的弟弟司马馗之孙。晋惠帝时封东海王。永嘉初年，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加以信任，对王敦有恩。　　裴妃：东海王司马越的嫔妃。洛阳沦陷后，她逃到建康，晋明帝司马绍为了报答司马越对自己的恩情，于是把自己的儿子司马冲封为东海王，作为裴妃的养子。

[4]朔：新月。农（夏）历每月初一。　　江宁：县名。县治在今江苏江宁西南。

[5]移屯水北：温峤本都督秦淮河以北诸军，此时又将秦淮河以南之军移屯秦淮河以北。　　朱雀桁（háng）：东晋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城门朱雀门外的浮桥，横跨秦淮河上。晋称朱雀桁。桁为连船而成，因在台城南，又称“南航”。

[6]豕（shǐ）突：豕，猪。像受到惊吓的猪一样四处乱窜。比喻王敦的军队横冲直撞，流窜侵扰。

【译文】

王敦派遣钱凤同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率军进攻都城建康。王含对王敦说：“这是我们的家事，应当让我亲自率军。”王敦于是任命王含为元帅。钱凤等问王敦：“如果攻克建康，天子应如何处理？”王敦说：“司马绍还没有祭祀上天，不能算是天子。动用你们的全部力量进攻，保护好东海王和裴妃就可以了。”王敦上疏，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人为名出兵。太宁二年（324年）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日），王含等所率五万水军、陆军到达江宁秦淮河南岸，人心惶恐不安。温峤将军队驻扎在秦淮河北岸，放火烧掉朱雀桥，王含军队无法渡河。晋明帝司马绍想亲自率兵迎战，听说桥已被烧毁，大发雷霆。温峤解释说：“现在能护卫皇上的兵很少，势力单薄，各地征召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如果敌军迅速出军，国家就危急了，江山怕就保不住，还爱惜一座桥干什么呢？”

【原文】

司徒导遗含书曰：“近承大将军困笃，或云已有不讳[1]。寻知钱凤大严，欲肆奸逆。谓兄当抑制不逞，还藩武昌，今乃与犬羊俱下[2]。兄之此举，谓可得如大将军昔年之事乎[3]？昔年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导之徒，心思外济[4]。今则不然。大将军来屯于湖，渐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劳弊[5]。临终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断乳几日，又于时望，便可袭宰相之迹邪[6]？自开辟以来，颇有宰相以孺子为之者乎？诸有耳者，皆知将为禅代，非人臣之事也[7]。先帝中兴，遗爱在民。圣主聪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节，凡在人臣，谁不愤叹[8]。导门户小大受国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张胆，为六军之首，宁为忠臣而死，不为无赖而生矣！”含不答。

【注文】

[1]承：即探听问候的意思。　　困笃：病情严重。　　已有不讳：已经死去。

[2]藩：藩守、镇守。　　犬羊：贬义词，是对钱凤等人的蔑称。

[3]如大将军昔年之事乎：指前文所述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攻取石头城，成功诛杀刘隗、刁协等人之事。

[4]佞臣：此处指刘隗、刁协等人。

[5]君子危怖：正直的人感到危险而害怕。　　劳弊：疲劳不堪，生活困难。

[6]安期：指王应，字安期。

[7]禅（shàn）：中国古代统治者更迭的一种方式，指在位君主生前便将统治权让给他人。但是在中国历史上的王朝更替，也有以禅让之名，行夺权之实的。这些所谓的禅让，都是朝中权臣胁迫皇帝退位，而由于继承者是当政者的臣子，为避免“不忠”的骂名，便打着禅让的旗号，以取得正统性，实则即篡位。古代历史上的曹丕篡汉、司马炎篡魏皆是其例，曹丕称帝时三十四岁，司马炎称帝时三十岁，均是王导所称的孺子。

[8]妄萌逆节：兴兵反叛。

【译文】

司徒王导写信给王含说：“最近听说大将军王敦病危，有人还说他已经死了。不久前得知钱凤下令戒严，准备统军出征，篡夺皇位。我以为兄长你能够制止，使钱凤等人的阴谋不能得逞，然后回师武昌。没想到现在你却和这些犬羊之辈一起东下。兄长你这么做，难道就能同从前大将军东下一样成功吗？从前奸贼佞臣扰乱朝纲，人心不安，像我这样的人，心中都想求得外援。现在情况却大不一样了。大将军王敦率军进驻于湖，渐渐失去人心，正直的人们感到危险而恐怖不安，百姓们也是疲劳不堪，生活困难。大将军临终时，让王应继承他的官位，王应乳臭未干，又没有名望，能够继承宰相职位吗？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哪有年纪幼小的孺子当宰相的？凡是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这实际上是王敦逼迫天子禅让，他想夺取皇位，这不应该是臣子所做的事。先帝中兴晋朝，其恩情至今还留在百姓心中。当今皇帝英明，受到在朝官吏和在野百姓的拥护。兄长您妄图叛乱，作为臣子谁不为此而感到气愤叹息！王导家族受到国家恩德，今天你兴兵反叛，我明确地表示将统率六军来讨伐你，宁可做为国家牺牲的忠臣，也不愿当无赖而苟且偷生。”王含接到信后没有回信。

【原文】

或以为“王含、钱凤众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宜及军势未成，大驾自出拒战[1]”。郗鉴曰：“群逆纵逸，势不可当，可以谋屈，难以力竞。且含等号令不一，抄盗相寻，吏民惩往年暴掠，皆人自为守。乘逆顺之势，何忧不克？且贼无经略远图，惟恃豕突一战，旷日持久，必启义士之心，令智力得展[2]。今以此弱力敌彼强寇，决胜负于一朝，定成败于呼吸，万一蹉跌，虽有申胥之徒，义存投袂，何补于既往哉[3]！”帝乃止。

【注文】

[1]苑城：一名台城。在今江苏南京玄武湖边。实际上，苑城规模较大，孙吴会稽王孙亮曾在城中率领三千多名士兵习武，此处言苑城小而且不坚固，应当是相对于都城建康而言。　　大驾：指皇帝。

[2]经略远图：长远的作战计划。

[3]申胥：春秋时期楚国大夫，姓公孙，封于申，故号申胥。楚昭王十年（前506年），吴王用伍子胥之计攻破楚都郢。他至秦国求救，在秦庭痛哭七天七夜，终于使秦哀公出兵救楚，打败吴军。楚昭王对他予以奖赏，他表示搬请救兵是为了楚国百姓，拒受赏赐。随即隐居山中，以度余年。　　投袂（mèi）：挥袖，拂袖。形容由于愤怒而迅速做出反应。

【译文】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兵力超过朝廷百倍，且苑城小又不坚固，应当乘敌军阵势未稳还比较混乱的时机，皇帝御驾亲征，迎战叛军”。郗鉴说：“叛军如同脱缰的野马，势不可当，只能智取，而不能强攻。何况王含等人号令不统一，四处抢劫，官民们鉴于往年被大肆掠夺的教训，都会奋勇防守。只要充分利用形势，何愁不能击败叛军呢！况且叛军没有长远的作战规划，只求盲目在一次决战中取得胜利。倘若旷日持久，必定会导致义士们的觉悟，使他们的智谋和力量得到充分发展。现在，如果用这样弱小的力量同强大的贼寇较量，期望在一朝决定胜负，瞬间决定成败，万一遭到失败，即使有申胥这样的忠臣义士作为后援，对于既成事实又有什么意义呢？”晋明帝听后方才罢休。

【原文】

帝帅诸军出屯南皇堂。癸酉夜，募壮士，遣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帅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备[1]。平旦，战于越城，大破之，斩其前锋将何康[2]。秀，匹之弟也[3]。

【注文】

[1]段秀：晋朝幽州刺史段匹的弟弟，东晋将军。太宁二年（324年），王敦率军谋反，晋元帝命他与中军司马曹浑率兵讨伐。　　中军司马：即中军将军佐官。中军为魏晋南北朝军事编制之一。　　曹浑：东晋中军司马、广陵相，太宁二年（324年），王敦谋反，朝廷命令他和段秀一起率兵讨伐。后因罪病死狱中。

[2]越城：又名越王城、勾践城。在今江苏苏州西南郊，为越王勾践攻吴时所筑的土城。现存遗址呈不规则圆形，东西直径约一百米，南北约八十米。

[3]匹（dī）：即段匹（？—321年），西晋鲜卑族段部首领。西晋末，被封为左贤王，假抚军大将军。公元317年，与刘琨结盟，共讨石勒。后领幽州刺史，封勃海公。次年，他杀死刘琨，又多次被石勒、石虎击败，最终投降石氏。后因谋乱，事情败露被杀。

【译文】

晋明帝率领各路军队驻扎于南皇堂。太宁二年（324年）七月癸酉（初二日）这天夜间，晋明帝招募壮士，派遣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率领一千名身披铠甲的战士渡河，乘叛军不备，发起突然袭击。第二天黎明，双方战于越城，王敦军队大败，先锋何康被斩。段秀是段匹的弟弟。

【原文】

敦闻含败，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门户衰，世事去矣[1]。”顾谓参军吕宝曰：“我当力行。”因作势而起，困乏，复卧[2]。乃谓其舅少府羊鉴及王应曰：“我死，应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后营葬事[3]。”敦寻卒，应秘不发丧，裹尸以席，蜡涂其外，埋于听事中[4]。与诸葛瑶等日夜纵酒淫乐。帝使吴兴沈桢说沈充，许以为司空。充曰：“三司具詹之重，岂吾所任。币厚言甘，古人所畏也[5]。且丈夫共事，终始当同，岂可中道改易，人谁容我乎？”遂举兵趣建康。宗正卿虞潭以疾归会稽，闻之，起兵余姚以讨充[6]。帝以潭领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皆起兵以讨充[7]。义兴人周蹇杀王敦所署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台[8]。

【注文】

[1]老婢（bì）：年老的女仆，蔑视他人之词。　　世事去矣：大势已去。

[2]作势：装出做某种动作的姿势。

[3]少府：官名，秦汉时负责征收山川湖海收入和管理手工业制造，所领诸事均为皇帝私人财政事务。魏晋及南朝，少府部分权力转归殿中监，而专事工艺制造及钱币铸造。　　羊鉴：字景期，生卒年不详，匈奴中郎将羊济之子。晋元帝司马睿时，为征讨都督，征讨徐龛（kān），兵败被免官，后复官为少府。晋成帝司马衍时，因征讨苏峻有功，封侯，授光禄勋。

[4]秘不发丧：不对外宣布死讯。　　裹尸以席：用席子裹住王敦的尸体。　　蜡涂其外：在外面涂上一层蜡，用以防止腐烂。　　听事：议事大厅。

[5]币厚言甘：币：指礼物；甘：美好，动听。谓礼物丰厚，言辞美好动听。多指有意识地对人施展拉拢手段以收买人心。　　古人所畏：这是古人所最警惕的。

[6]宗正：官名。秦至东晋时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的官员，由皇族充任该职。宗正掌握皇族名籍簿，并根据他们的嫡庶身份或与皇帝在血缘上的亲疏关系，每年排出同姓诸侯王世系谱。此外，还负责关押服苦役的犯人，也常拘系宗室或外戚有罪者。东晋时，将宗正并入太常。　　余姚：县名，治所在今浙江余姚。

[7]钟雅：东晋大臣，字彦胄，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人，生卒年不详。初为东海王司马越参军，后迁尚书郎。晋元帝时，为丞相记室参军、临淮内史、振威将军、散骑侍郎、尚书右丞，屡屡升迁。明帝死后，升任御史中丞，严守朝纪。最终为苏峻所杀。苏峻之乱平定后，追赠为光禄勋。

[8]义兴：郡名。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置，治所设在阳羡（今江苏宜兴），属扬州。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王敦听到王含兵败的消息，非常生气地说：“王含简真是个愚蠢无能的老女人，从此家门衰败，大势已去。”他回头对参军吕宝说：“我应当尽力到前线亲自指挥作战。”于是王敦用尽全力坐了起来，但感到困乏无力，只得又躺下。王敦对他的舅舅少府羊鉴和养子王应说：“我死后，王应立即称帝，先立朝廷百官，然后再办丧事。”不久，王敦死去，王应秘不发丧，尸体用席子裹住，外面涂抹一层蜡，埋在议事大厅里，然后整日同诸葛瑶饮酒作乐。晋明帝派遣吴兴人沈桢前去游说沈充投降，许诺任命他当司空。沈充说：“三司是大家都想当的重要官位，我不够资格。甜言蜜语、财物贿赂，这些都是古人们所担心害怕的。何况大丈夫做事应当一心一意，不能中途改变，如果那样的话，谁还能相信而接受我呢！”于是率领军队进攻建康。宗正卿虞潭因病回到了位于会稽的家中，听说沈充反叛，在余姚县起兵讨伐沈充。晋明帝任命他为会稽内史。前任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也都起兵讨伐沈充。义兴人周蹇杀掉王敦任命的义兴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驱逐了王敦所任用的淮南太守任台。

【原文】

沈充帅众万余人与王含军合，司马顾飏说充曰：“今举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锋摧气沮，相持日久，必致祸败[1]。今若决破栅塘，因湖水以灌京邑，乘水势，纵舟师以攻之，此上策也[2]。藉初至之锐，并东西军之力，十道俱进，众寡过倍，理必摧陷，中策也[3]。转祸为福，召钱凤计事，因斩之以降，下策也[4]。”充皆不能用，飏逃归于吴。

【注文】

[1]扼（è）：把守、控制、扼守。

[2]栅（shān）塘：有栅栏围护的水塘。此指玄武湖。在建康城北，今南京城东北玄武门外。　　京邑：指京城建康。

[3]藉：借着、凭借。　　东西军：沈充自吴兴（今浙江湖州）起兵，为东军。王含、钱凤自于湖起兵，为西军。　　众寡过倍：言晋明帝军弱，王含、沈充的军队人数超过其一倍。　　摧陷：攻占某地。

[4]计事：讨论军事。

【译文】

沈充率领一万多名士兵与王含军队会合，司马顾飏向他献策说：“现在您已经起兵举事，但是皇帝已经占领咽喉要地，前锋军队战败受挫，士气沮丧，如果两军相持的话，我们必将以失败告终。现在要是决河堤破水闸，用湖水灌淹建康，乘着水流，出动全部军队发起进攻，这是上策。凭借刚刚到建康的锐气，合并东西两路兵力，分十路同时并进，凭借绝对优势兵力，按理当能将敌军摧毁，这是中策。召集钱凤商议军事，乘机斩杀他，并向朝廷投降，这是下策，也是转祸为福的方法。”这几条计策沈充都没有采纳，司马顾飏于是悄悄地逃回了吴郡。

【原文】

丁亥，刘遐、苏峻等帅精卒万人至，帝夜见，劳之，赐将士各有差[1]。沈充、钱凤欲因北军初到疲困，击之。乙未夜，充、凤从竹格渚渡淮，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拒战，不利[2]。充、凤至宣阳门，拔栅，将战，刘遐、苏峻自南塘横击，大破之，赴水死者三千人[3]。遐又破沈充于青溪[4]。寻阳太守周光闻敦举兵，帅千余人来赴[5]。既至，求见敦，王应辞以疾。光退曰：“今我远来而不得见，公其死乎？”遽见其兄抚曰：“王公已死，兄何为与钱凤作贼？”众皆愕然。

【注文】

[1]劳：犒劳。　　赐将士各有差（cī）：对将士们分等级加以赏赐。

[2]北军：刘遐、苏峻所率的军队。　　竹格渚：位于今江苏南京南。东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沈充、钱凤进攻建康，在此渡过秦淮河。　　淮：即秦淮河。秦淮河的源头有两处，东部源头出自江苏句容宝华山，南部源头出自江苏南京溧水东庭山。　　建威将军：杂号将军，负责统兵征战，位居四品。魏晋时期，有军功者比比皆是，授予官职的难度加大。因此常在“将军”前冠以某个名号作为他的官职，这种名号并无一定，名号之间也无上下级关系，因此称为“杂号将军”。　　赵胤：东晋将领，字伯舒，生卒年不详。他曾协助王敦平定杜曾叛乱，因功任从事中郎、豫州刺史。

[3]宣阳门：建康外城的南门。建康外城皆用篱笆环绕，各城门均以西晋都城洛阳城门命名。　　南塘：晋在建康建都后，自秦淮河入江口起沿淮筑堤。南塘与清江的北塘相对，故称。

[4]青溪：水名。在今南京东。起源于钟山西南，为三国吴主孙权为泄玄武湖水而凿，称为东渠。青溪水穿过南京城后入秦淮河。今已不复存在。

[5]寻阳：郡名。本庐江、武昌两郡地。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分置，属江州。治所在寻阳县（今湖北黄梅），其辖境相当于今江西九江以西，湖北武穴以东的长江两岸地区。东晋成帝咸和中，治所迁至柴桑县（今江西九江西南）。　　周光：周访之子，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南）人，生卒年不详。苏峻叛乱发生后，他跟随温峤出兵平定有功，赐爵曲江男。

【译文】

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七月丁亥（十六日），刘遐、苏峻等率领一万名精兵抵达建康，晋明帝深夜接见了他们，进行了犒劳，并对他们的部下将士分别给予不同的赏赐。沈充、钱凤想趁北军刚刚抵达而疲乏的机会发动进攻。乙未（二十四日）夜，沈充、钱凤从竹格渚渡过秦淮河，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迎战，失利。沈充、钱凤到达宣阳门，拔掉栅栏，将要继续进攻之际，刘遐、苏峻率领的军队从南塘拦腰截击，大破叛军，跳河而死的叛军就有三千余人。刘遐乘胜追击，又在青溪击败沈充部队。寻阳太守周光听说王敦出兵进攻建康，率千余名士兵前来参战。到达以后，请求谒见王敦，王应以王敦生病为由拒绝了周光。周光退出门外说：“今日我从远道而来，却不得相见，恐怕主公已经死了吧？”急忙去见他的哥哥周抚，说：“王敦已死，你为什么还要同钱凤同流合污呢？”众人都大吃一惊。

【原文】

丙申，王含等烧营夜遁[1]。丁酉，帝还宫，大赦，惟敦党不原[2]。命庾亮督苏峻等追沈充于吴兴，温峤督刘遐等追王含、钱凤于江宁，分命诸将追其党与。刘遐军人颇纵虏掠，峤责之曰：“天道助顺，故王含剿绝，岂可因乱为乱也[3]！”遐惶恐拜谢。

【注文】

[1]夜遁：乘夜逃走。

[2]不原：不予赦免。

[3]颇纵虏掠：纵容部下大肆抢掠。

【译文】

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七月丙申（二十五日），王含等人烧掉营寨，乘夜逃走。丁酉（二十六日），晋明帝回到宫中，宣布大赦，唯有王敦的党羽不予赦免。诏命庾亮督促苏峻等人率军到吴兴追击沈充，命温峤督促刘遐等人率军到江宁追赶王含、钱凤，命其他将领分别追赶叛军的党羽。刘遐纵容部下大肆抢掠，温峤责备他说：“上天帮助正义，所以王含被灭，怎能利用混乱时机而作乱呢。”刘遐听了感到惶恐，赶忙向温峤谢罪。

【原文】

王含欲奔荆州，王应曰：“不如江州。”[1]含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欲归之[2]？”应曰：“此乃所以宜归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立同异，此非常人所及；今睹困厄，必有愍恻之心[3]。荆州守文，岂能意外行事邪！”含不从，遂奔荆州。王舒遣军迎之，沈含父子于江[4]。王彬闻应当来，密具舟以待之；不至，深以为恨[5]。钱凤走至阖庐洲，周光斩之，诣阙自赎[6]。沈充走失道，误入故将吴儒家[7]。儒诱充内重壁中，因笑谓充曰：“三千户侯矣[8]。”充曰：“尔以义存我，我家必厚报汝。若以利杀我，我死，汝族灭矣[9]。”儒遂杀之，传首建康。敦党悉平。充子劲当坐诛，乡人钱举匿之，得免[10]。其后劲竟灭吴氏[11]。

【注文】

[1]荆州：此时为王舒所镇。　　江州：此时为王彬所镇。

[2]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指大将军王敦平素同王彬不和。

[3]能立同异：站在不同立场，发表不同意见。指元帝永昌元年王彬哭周、数王敦罪状和谏止王敦为逆一事。　　愍恻：怜悯之心。

[4]沈：同“沉”。　　江：指长江。

[5]密具：秘密准备。

[6]阖庐洲：在今江苏南京长江中。

[7]吴儒：沈充故将，曾杀死沈充，后被沈充之子沈劲所杀。

[8]重壁：室内的夹墙中。　　三千户侯：指吴儒杀掉沈充后能得到的赏赐。当时东晋政府悬赏捉拿钱凤和沈充，凡捉拿住钱凤的封五千户侯，擒获沈充的封三千户侯。

[9]以利杀我：为得到赏赐而杀掉我。

[10]劲：即沈劲（？—365年），东晋大臣，沈充之子。字世坚，吴兴武康（今浙江武康）人。父亲沈充曾在王敦叛乱失败后被杀。他本应受到株连，后被人保护，幸免一死。东晋穆帝升平年间，前燕慕容恪进攻洛阳，冠军将军陈佑率领两千余名士兵守城。他被任命为冠军长史，帮助陈佑攻击前燕军队。　　坐诛：因互相牵连而被杀。中国古代有连坐制度，即因他人犯罪而使与犯罪者有一定关系的人连带受刑的制度。又称相坐、随坐、从坐、缘坐等。

[11]吴氏：吴儒全家。

【译文】

王含失败后，想要投奔荆州刺史王舒，王应说：“应当投奔江州。”王含说：“大将军王敦向来同王彬不和，为什么要投奔江州呢？”王应说：“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去投奔他。他在我们势力强盛时，坚持自己的不同意见，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如今我们处境困难，他一定会有怜悯之心。荆州刺史王舒安分守己，岂能出人意料地接纳我们。”王含不听，投奔于荆州。王舒派军队迎接，把王含父子淹死在长江中。王彬听说王应打算前来，秘密准备好船只等待。后来王应没有来，王彬深感遗憾。钱凤逃到阖庐洲，被周光所杀，周光于是前往建康将功赎罪。沈充在逃跑途中迷了路，误入从前的部将吴儒家。吴儒虽然殷勤地接待了他，却把他引诱到室内的夹墙中，笑着对他说：“我要封三千户侯了。”沈充说：“你若以道义为重放了我，我定会给你优厚的报答。如果你贪图赏赐杀掉我，我死后，你家也会遭受灭族的惩罚。”吴儒杀掉沈充，将他的首级送到建康。至此王敦的党羽都被斩杀。沈充的儿子沈劲，按照法律应当连坐处死，但由于同乡人钱举把他藏了起来，才免于一死。后来沈劲果然为父报仇，最终杀了吴儒全家。

【原文】

有司发王敦瘗，出尸，焚其衣冠，跽而斩之，与沈充首同悬于南桁[1]。郗鉴言于帝曰：“前朝诛杨骏等，皆先极官刑，后听私殡[2]。臣以为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宜听敦家收葬，于义为弘[3]。”帝许之。司徒导等皆以讨敦功，受封赏。

【注文】

[1]瘗（yì）：掩埋，埋葬。这里指王敦的坟墓。　　出尸：挖出王敦的尸体。　　衣冠：指古代士以上戴冠，亦指士以上的服装。　　跽（jì）：长跪，挺直上身两膝着地。这也是犯死罪的人被斩首时的姿势。　　桁（háng）：浮桥。

[2]杨骏（？—291年）：西晋大臣。字文长，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累迁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因女儿为晋武帝皇后，受到宠信，与弟弟杨珧、杨济势倾天下，时称“三杨”。元康元年（291年），贾后发动政变，他被人杀死在马厩里。杨珧、杨济等都被逮捕下狱，诛灭三族。　　官刑：用以惩治官吏犯罪的刑法。　　私殡：家属收葬。

[3]私义：指允许亲友殡殓王敦等，对王敦来讲是私义。

【译文】

有关部门挖掘王敦的坟墓，挖出尸首，烧毁了他所穿戴的衣服、帽子，然后让尸身跪着斩首，与沈充的头颅一同悬挂在南桥上示众。郗鉴劝明帝说：“过去朝廷处死杨骏等人，都是先用官刑处斩，然后由家属殡葬。臣认为朝廷用王法处决王敦，可以让家属安葬王敦，以此来表示您的宽大为怀。”晋明帝听从了郗鉴的建议。司徒王导等都因讨伐王敦有功，受到朝廷的赏赐和封官。

【原文】

周抚与邓岳俱亡，周光欲资给其兄而取岳[1]。抚怒曰：“我与伯山同亡，何不先斩我[2]？”会岳至，抚出门遥谓之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况他人乎！”岳回舟而走，与抚共入西阳蛮中[3]。明年，诏原敦党，抚、岳出首，得免死，禁锢[4]。

【注文】

[1]亡：逃跑。　　其兄：指周光的哥哥周抚。

[2]伯山：即邓岳，字伯山。

[3]蛮：中国古代对南方各族的泛称。亦称南蛮。殷周时分布于今长江中游及其以南地区。秦汉之后，仍以蛮泛称南方少数民族。

[4]禁锢：中国古代免除有罪官员的官职，并终身禁止其本人或其亲属任官的刑罚。早在春秋时即已有此刑。秦时称籍门。《秦简·除吏律》对于禁锢的人称为废官。汉朝正式称为禁锢。

【译文】

周抚和邓岳一起逃亡。周光打算资助兄长逃脱，而逮捕邓岳。周抚生气地说：“我与邓岳一同逃亡，为什么你不先杀了我？”等到邓岳来到，周抚跑出门外立在远处对邓岳说：“你为何不赶快离去！如今同胞兄弟都要谋害，何况别人呢！”邓岳急忙掉转船头离去，同周抚一起藏匿于西阳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第二年，朝廷下诏赦免王敦党羽，周抚、邓岳出来自首，得到朝廷赦免，但被禁止终身不许做官。

【原文】

故吴内史张茂妻陆氏，倾家产，帅茂部曲为先登以讨沈充，报其夫仇[1]。充败，陆氏诣阙上书，为茂谢不克之责，诏赠茂太仆[2]。

【注文】

[1]夫仇：即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沈充攻下吴国，杀内史张茂。

[2]不克之责：指张茂没能遏止敌人的进攻，为国家守住郡邑，被沈充所杀，对国家负有罪责。　　太仆：官名，主管皇帝车辆、马匹以及畜牧业的官，位居三品。

【译文】

原吴郡内史张茂的妻子陆氏，倾家荡产，率领张茂的家兵家将作为先锋讨伐沈充，为她的丈夫报仇。沈充失败后，陆氏到朝廷上书替张茂没能战胜沈充而谢罪，晋明帝下诏追赠张茂为太仆。

【原文】

有司奏：“王彬等敦之亲族，皆当除名[1]。”诏曰：“司徒导以大义灭亲，犹将百世宥之，况彬等皆公之近亲乎[2]！”悉无所问。

【注文】

[1]有司：泛指有关部门。此指主管司法、弹劾的官员。　　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其原有身份。

[2]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译文】

有关官员启奏：“王彬等人是王敦的亲族，应当免除官职。”晋明帝下诏说：“司徒王导大义灭亲，即使他的亲属犯罪，百世之人都应当赦免，何况王彬是王导的近亲呢！”一律免罪，不加追究。

【原文】

有诏：“王敦纲纪除名，参佐禁锢[1]。”温峤上疏曰：“王敦刚愎不仁，忍行杀戮，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谏[2]。处其朝者，恒惧危亡，故人士结舌，道路以目，诚贤人君子道穷数尽，遵养时晦之辰也[3]。原其私心，岂遑晏处[4]。如陆玩、刘胤、郭璞之徒常与臣言，备知之矣[5]。必其赞导凶悖，自当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党，谓宜施之宽贷[6]。臣以玩等之诚闻于圣听，当受同贼之责，苟默而不言，实负其心[7]。惟陛下仁圣裁之[8]。”郗鉴以为：“先王立君臣之教，贵于伏节死义[9]。王敦佐吏，虽多逼迫，然进不能止其逆谋，退不能脱身远遁，准之前训，宜加义责。”帝卒从峤议。

【注文】

[1]纲纪：对公府、州、郡属吏中的高级人员的总称。

[2]刚愎：固执己见，不肯接受他人的意见。

[3]道路以目：在路上遇到不敢交谈，只能用眼睛示意。形容人民对残暴统治的憎恨和恐惧。　　辰：旧用作计时单位，指上午七时至九时。一昼夜分作十二时辰，一时辰合今两小时，用十二地支记名。半夜十一时至凌晨一时称“子时”，一时至三时称“丑时”，依次类推。

[4]晏处：谓安居、安处。

[5]陆玩（278—341年）：字士瑶，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陆晔的弟弟。世出江东大族。初为大将军王敦长史，后拜侍中，迁吏部尚书，转尚书左仆射。苏峻之乱平定后，以功拜尚书令，授左光禄大夫。死后谥康侯，追赠太尉，故又称陆太尉。　　刘胤：字承胤，东莱掖县（今山东莱州）人，生卒年不详。避乱渡江后为司马睿丞相参军。后因平定苏峻有功，封为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在任时大肆贪污聚敛，后为郭默所杀。

[6]典刑：中国古代法律术语，指常行不变的法典，也指先王留下的法典。　　宽贷：饶恕。对象多是投诚人员、犯罪分子。

[7]闻于圣听：奏闻于皇帝。

[8]裁之：裁夺、裁定。

[9]君臣之教：有关君臣关系的准则。《论语》中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意是说，君应尽为君之道，臣应尽为臣之道。君义为仁，臣义为忠。即君要做仁君，臣要做忠臣。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下诏说：“王敦的幕僚全部免职，其他的终身不得为官。”温峤上疏说：“王敦为人刚愎不仁，凶暴残忍，杀害忠臣，既不服从朝廷命令，又不听从亲友劝阻。在其幕府当官的人，整天提心吊胆，随时有被杀的危险，以致有的人不敢说话，在路上相逢，也都用眼睛示意。正是贤人、君子的才智不得施展，明哲保身、隐晦不露而已。从内心来说，他们也不愿意这样安然无事。如陆玩、刘胤、郭璞等人常同我谈话，臣对他们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在王敦叛乱中助纣为虐的，应当以国家的法律进行惩罚；若是不得已而陷于叛党之中，应当得到宽大处理。臣现在把陆玩等人的忠诚向陛下奏明，可能要受到同情贼党的指责，但若是沉默不语，实在是辜负了他们的忠诚之心。希望仁慈圣明的陛下裁夺。”郗鉴认为：“先王创立的君臣关系的准则，其中最可贵的是遵守臣节和为忠义而死。王敦的幕僚，虽有大多数受到他的逼迫，但是他们既不能制止王敦的叛乱阴谋，又没有离开王敦，按照先王的古训作为依据，是应当受到责备的。”晋明帝最终还是接受了温峤的建议。

【原文】

冬十月，以司徒导为太保，领司徒，加殊礼，西阳王羕领太尉，应詹为江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代王邃镇淮阴，苏峻为历阳内史，加庾亮护军将军，温峤前将军[1]。导固辞不受。应詹至江州，吏民未安，詹抚而怀之，莫不悦服。

【注文】

[1]太保：官名，商周时期与太师、太傅合称为“三公”，负责监护和辅佐年幼国君。　　加殊礼：特别的礼遇，如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这是皇帝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入朝不趋（谓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须趋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剑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朝，被视为极大的优遇）等。　　应詹为江州刺史：即代替王彬。　　历阳：郡名。晋惠帝司马衷永兴元年（304年），东晋分淮南郡所辖历阳、乌江二县置历阳郡，治所在历阳（今安徽和县），属扬州。

【译文】

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冬季十月，晋明帝下诏任命司徒王导为太保，领司徒职务，并赐给各种特殊礼遇；西阳王司马羕领太尉；任命应詹为江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代替王邃镇守淮阴，苏峻为历阳内史；加授庾亮为护军将军，温峤为前将军。王导坚决辞谢。应詹到江州后，江州官吏和百姓还没有安定下来，应詹安抚和关怀他们，没有不心悦诚服的。

【原文】

三年春二月，赠故谯王氶、甘卓、戴渊、周、虞望、郭璞、王澄等官[1]。周札故吏为札讼冤[2]。尚书卞壸议，以为“札守石头，开门延寇，不当赠谥[3]”。司徒导以为“往年之事，敦奸逆未彰，自臣等有识以上皆所未悟，与札无异[4]。既悟其奸，札便以身许国，寻取枭夷[5]。臣谓宜与周、戴同例[6]”。郗鉴以为“周、戴死节，周札延寇，事异赏均，何以劝沮。如司徒议，谓往年有识以上皆与札无异，则谯王、周、戴皆应受责，何赠谥之有？今三臣既褒，则札宜受贬明矣[7]”。导曰：“札与谯王、周、戴虽所见有异同，皆人臣之节也。”鉴曰：“敦之逆谋，履霜日久，缘札开门，令王师不振。若敦前者之举，义同桓、文，则先帝可为幽、厉邪[8]！”然卒用导议，赠札卫尉[9]。

【注文】

[1]赠故：追赠死者官职。

[2]为札讼冤：王敦忌周氏宗强，杀周札及其兄子四人。故周氏故吏为其鸣冤申诉。

[3]谥：即谥号，是古代帝王、贵族、大臣死后，依其生平事迹所给予的称号，例如“武”“哀”等。一般而言，帝王后妃的谥号由礼部官员议定，再由皇上颁赐；贵族、大臣、士大夫的谥号则由朝廷直接赐予。

[4]奸逆未彰：叛乱之情没有完全暴露出来。

[5]枭（xiāo）：鸟名，俗称猫头鹰。常用来比喻贪恶之人。古人曾言：“鸱枭食母之物。”吃完自己的父母，留一头悬挂于枝头，比喻忘恩负义之徒。

[6]同例：同等对待。笔者以为王导并非誓死为国捐躯之士，周札投降叛敌，开城门迎敌军入城，有目共睹，是非自明。王导此言，名为周札申诉，实为自己开脱。

[7]三臣：指司马氶、周、戴渊。

[8]桓、文：即春秋霸主齐桓公和晋文公，二人均打着尊王攘夷、屏藩周室的旗号称霸诸侯。　　幽：即周幽王（？—前771年），西周国王。姬姓，名宫湦（shēng）。他即位后，重用善谀好利的虢石父为卿，使西周王朝的危机越来越严重，国力趋于衰竭。他还沉迷于女色，宠爱褒姒，为博取她的欢心，竟无故点燃烽火，戏弄各路诸侯。他的种种倒行逆施激起天下共愤。最终，被入侵的犬戎杀死于骊山之下。　　厉：即周厉王（？—前828年），姬姓，名胡。他执政时，戎狄交侵，战乱不息，国势开始衰落，社会矛盾激化。此外，他任用奸佞小人实行“专利”政策，垄断社会财富和资源，引起国人的普遍不满，最终爆发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民众暴动，即“国人暴动”，他狼狈逃亡到彘（zhì）（今山西霍州）。

[9]卫尉：武官名号。统率卫士守卫宫禁之官，职责为昼夜巡警，检察门籍。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bēn）三令、丞。

【译文】

晋明帝太宁三年（325年）春季二月，东晋朝廷追赠谯王司马氶、甘卓、戴渊、周，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爵。周札过去的幕僚们替周札鸣冤申诉。尚书卞壸认为“周札驻守石头时，打开城门让王敦军队进来，不应当赠官和赐谥”。司徒王导认为：“过去的事情，王敦的奸逆还没有完全暴露出来，包括我在内的许多有见识的文武百官同周札一样都没有察觉出来。一旦察觉他的奸谋之后，周札便以身殉国。臣认为他应当与周、戴渊一样享有赠官赐谥资格。”郗鉴认为：“周、戴渊为忠于朝廷而死，而周札却开门迎接贼寇，事情完全不同，如果对他们的褒赏完全一样的话，将来如何劝善惩恶。如果像司徒所说的那样，认为有见识的文武百官对王敦的认识都和周札相同，那么，谯王、周、戴渊都应当受到责备，还能赠官赐谥吗？现在谯王等三人都受到表扬，那么周札就应当受到贬斥。”王导说：“周札同谯王、周、戴渊虽行为不同，但都是尽到当臣子应有的气节。”郗鉴说：“王敦图谋叛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由于周札开门迎贼，以致朝廷军队一蹶不振。若是王敦前次的举动，如同齐桓公、晋文公一样从维护王室出发，那么，先帝不就和周幽王、厉王一样了吗？”最后晋明帝还是采纳了王导的意见，追赠周札为卫尉。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元帝大兴三年八月癸巳朔，无辛未日。

苏峻之乱

【内容摘要】

《苏峻之乱》记载了晋成帝司马衍时期苏峻、祖约为反对庾亮专权而发动的一场叛乱。成帝司马衍咸和二年（327年），东晋统治阶级内部继王敦之乱后，又发生苏峻之乱。

东晋元帝司马睿永昌元年（322年），王敦进逼建康，晋元帝征召苏峻讨伐王敦。明帝司马绍太宁二年（324年），王敦再次作乱，晋明帝再次征召苏峻、刘遐等入京护卫，苏峻率军大破王敦军，平定叛乱。太宁三年（325年），晋明帝死后，年仅五岁的晋成帝司马衍继位。即位之初，由于年幼，由母亲庾太后辅政。庾太后死后，由王导与庾亮辅政。庾亮出身东晋五大家族的颍川庾氏，他的妹妹庾文君是晋明帝的皇后、晋成帝的母亲。庾亮专权任势，刚愎自用。他为树立自己的个人威望，对内压抑宗室，对外削夺强藩。当时，荆州刺史陶侃、豫州刺史祖约、历阳内史苏峻都握有重兵，而且同庾亮互相猜疑。苏峻原是平定王敦之乱的有功之将，升任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苏峻威望日益提高，而且手握重兵、武器精良。他对于庾亮主持下的朝廷有轻视之意，又招纳亡命之徒，私藏他的好友南顿王司马宗的亲信卞阐，这些都引起了庾亮的猜忌。庾亮在做好军事部署后，便采取由近及远的策略，先从削夺苏峻兵权入手。咸和二年（327年），庾亮下诏任命苏峻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苏峻在听说庾亮有意征召他时，就已命司马何仍向庾亮表达想留镇地方的意愿，庾亮没有答应。苏峻担心庾亮要加害自己，于是在参军任让的建议之下拒绝受命，并派遣使臣与镇西将军、豫州刺史祖约联络，约定以讨庾亮为名，共同起兵。同年，苏峻联结镇西将军祖约以讨伐庾亮为名起兵进攻建康。一场东晋政权内部动乱又爆发了。

苏峻军队很快就攻占了东晋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庾亮与他的弟弟则逃往寻阳。此后，庾亮、温峤、陶侃联合讨伐苏峻。咸和三年（328年），联军进攻苏峻占据的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苏峻战死。他的弟弟苏逸率军镇守石头城。次年春，温峤等攻破石头城，苏逸败死。苏峻部将张健、韩晃逃奔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郗鉴率军追击，并将其全部斩杀。咸和四年（329年），叛乱最终被平定。

苏峻、祖约叛乱，对东晋当政的门阀士族打击很大。此后直到孝武帝时，士族内争在方式上有所顾忌，不敢轻动干戈，因而东晋得以避免内战达七十年之久，社会经济也逐渐得以恢复。

苏峻之乱和王敦之乱的情况有所不同。王敦发动叛乱的目的，是为了夺取帝位，而苏峻发动叛变的目的则是为了反对掌权的士族门阀势力的代表人物庾亮，而且是在庾亮的逼迫下铤而走险的，并非预先蓄谋。

【原文】

晋成帝咸和元年[1]。初，王导辅政，以宽和得众。及庾亮用事，任法裁物，颇失人心[2]。豫州刺史祖约，自以名辈不后郗、卞，而不豫顾命，又望开府复不得，及诸表请多不见许，遂怀怨望[3]。及遗诏褒进大臣，又不及约与陶侃，二人皆疑庾亮删之[4]。历阳内史苏峻有功于国，威望渐着，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外寄之[5]。而峻颇怀骄溢，有轻朝廷之志，招纳亡命，众力日多，皆仰食县官，运漕相属，稍不如意，辄肆忿言[6]。亮既疑峻、约，又畏侃之得众，八月，以丹杨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武昌；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以广声援；又修石头以备之[7]。

【注文】

[1]成帝：即晋成帝司马衍（321—342年），字世根，晋明帝司马绍之子，东晋第三代皇帝，公元325年至342年在位。他即位时由于年幼，便由母亲庾（yǔ）太后辅政，庾太后死后由王导与庾亮辅政。他在位期间，任用外戚庾亮执政，试图排斥王导势力，振兴东晋皇室。死后葬于兴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鸡笼山）。　　咸和：东晋成帝司马衍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九年，即公元326年至334年。

[2]用事：当政、执政。　　任法裁物：用法令规章处理一切事务。

[3]豫州刺史：豫州最高军政长官。　　郗：即郗鉴。　　卞：即卞壸。　　顾命：本为《尚书》一书的篇名，取其临终遗命之意。后代因此称帝王临终前的遗诏为顾命，即指帝王临终前选取若干顾命大臣辅佐幼主。　　开府：开设府第，设置官吏。按晋制，四征、四镇大将军方可开府，祖约为平西将军，所以不能开府。

[4]遗诏：古代皇帝临终前所下的诏书，称遗诏。当皇帝病危之际，或嗣君未定，或继位者年幼，皇帝多以遗诏形式立嗣，或授权亲信大臣辅助少主。　　褒进：褒奖与提拔。此指明帝死前降遗诏加封卞壸、庾亮、陆晔一事。

[5]历阳内史：历阳郡最高行政长官。　　有功于国：指在平定王敦之乱的过程中立下功劳。　　江外：历阳郡治所历阳县在今安徽和县，地处江北。故江外指长江下游以北地区。

[6]亡命：亡命之徒。指逃亡在外的人。　　仰食县官：军队开支都由政府供给。县官，古指天子，后来指朝廷、国家。　　运漕相属：运输船只前后相接。

[7]都督江州诸军事：官名。都督江州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晋代都督数州军事兼刺史者，地位高于一般带军职的刺史。江州郡治所初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后移治于今江西九江。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元年（326年）。当初，王导辅政之时，强调宽容和睦，赢得百姓的拥护。到了庾亮当权时，用法令规章处理一切事务，逐渐失去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认为自己的名望和资历都不在郗鉴、卞壸之下，却没能进入晋明帝遗诏任命的顾命大臣名单，他希望开府，朝廷也没有批准，他上表申请的事情大多没有得到批准，于是心怀不满。等到公布明帝遗诏中所表扬和晋升的大臣中，又没有祖约和陶侃的名字，他们都怀疑庾亮在遗诏中删除了他们的名字。历阳内史苏峻在平定王敦之乱的过程中立下功劳，威望逐渐提高，拥有精兵万余人，武器装备精良，朝廷把守卫长江以北地区的重任交给了他。但是，苏峻居功自傲，轻视朝廷，招收一些亡命之徒，士兵日益增多，但军费开支都由政府供给，运输船只，前后相接，稍有不满意的地方，苏峻就大声辱骂。庾亮既怀疑苏峻、祖约，又畏惧陶侃深得民心。八月，朝廷任命丹杨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守武昌；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用来扩大自己的名望；同时又加强石头城的防守用来防备苏峻。

【原文】

丹杨尹阮孚以太后临朝，政出舅族，谓所亲曰：“今江东创业尚浅，主幼时艰，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观之，乱将作矣[1]。”遂求出为广州刺史。孚，咸之子也[2]。

【注文】

[1]阮孚（278—326年）：字遥集，西晋陈留（今河南陈留）人。西晋末渡江为司马睿安东参军，转丞相从事中郎。咸和元年（326年），担任丹杨尹。　　太后临朝：古代中国在君主制时代由皇后、皇太后或太皇太后等女性统治者代理皇帝（即掌握国家最高权力、行使皇帝权力）称为“临朝”。古时后宫是不能上厅堂的，所以后妃要掌权就要“临朝”。女主临朝发布的命令，并不是直接使用懿旨，而仍是以幼帝的名义，用制书的形式颁行天下。　　政出舅族：朝廷政务大权落在太后兄长庾亮手中。

[2]咸：阮咸，西晋陈留（今河南陈留）人，字仲容，生卒年不详，为“竹林七贤”之一，官任散骑侍郎、始平太守等官职。

【译文】

丹杨尹阮孚看到庾太后临朝发号施令，政务多出自太后兄长庾亮之手，于是对他所亲近的人说：“如今东晋刚刚建立，皇帝年幼，朝廷艰难，庾亮年轻，恩德威信还没有建立起来。根据我的观察，乱事将要爆发了。”于是请求离开朝廷出任广州刺史。阮孚，是阮咸的儿子。

【原文】

冬十月，南顿王宗自以失职怨望，又素与苏峻善，庾亮欲诛之，宗亦欲废执政[1]。御史中丞钟雅劾宗谋反，亮使右卫将军赵胤收之[2]。宗以兵拒战，为胤所杀，贬其族为马氏，三子绰、超、演皆废为庶人[3]。免太宰西阳王羕，降封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左迁桂阳太守[4]。宗，宗室近属[5]。羕，先帝保傅[6]。亮一旦翦黜，由是愈失远近之心[7]。宗党卞阐亡奔苏峻，亮符峻送阐，峻保匿不与[8]。宗之死也，帝不之知，久之，帝问亮曰：“常日白头公何在[9]？”亮对以谋反伏诛。帝泣曰：“舅言人作贼便杀之，人言舅作贼当如何？”亮惧，变色。

【注文】

[1]宗：即司马宗（？—326年），晋宗室，汝南王司马亮之子。永嘉之乱后渡江，司马睿称制，拜散骑常侍。明帝司马绍太宁二年（324年），他率领军队讨伐王敦。晋明帝死后，庾太后临朝，他转为骠骑将军。咸和初年，他被指控谋反，庾亮派遣赵胤领兵抓捕，在交战的过程中司马宗兵败被杀。　　失职：失去官职。庾亮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夺去了南顿王司马宗的大权。

[2]右卫将军：官名。汉文帝初置卫将军一职，总领京城兵马。以后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皆开府，掌领禁兵，参与政务。晋武帝改为中卫，又分左右卫，虽也掌兵，已远不如汉时重要。

[3]绰、超、演：即司马宗的三个儿子，司马绰、司马超与司马演。　　庶人：指除奴婢外，无官、爵及秩品者。史籍中常见被罢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为“庶人”的记载。

[4]降封：由郡王降为县王。　　虞胤（？—335年）：晋济阳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人，晋元帝元敬皇后之弟。初拜散骑常侍，迁步兵校尉，与南顿王司马宗同为明帝所宠信，共掌禁军。后因牵涉司马宗谋反事，被贬出朝为桂阳太守、庐陵太守等。　　左迁：降职。古制，左迁为降，右迁为升。　　桂阳：湘州所属之桂阳郡。

[5]宗室近属：司马宗是汝南王司马亮的儿子，汝南王司马亮是晋元帝祖父的同母兄长。因此，称之为宗室近属。

[6]先帝：指晋明帝司马绍。　　保傅：即太保和太傅。太保参见前文“太保”条，太傅为天子的辅佐大臣，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历朝历代都设有太傅，但多为虚衔，并无实权。能够获得这个称号的，一般都是朝中的权臣。

[7]翦黜（chù）：或杀或贬。　　愈失远近之心：庾亮对宗室和官员均有所触动，故失远近人心。

[8]卞阐：卞姓家族成员之一，司马宗的亲信，生卒年不详。卞姓早期主要生活在今山东南部地区。至魏晋时期，在当地形成强宗望族，且名人众多。西晋末期，中国北方出现“五胡乱华”，居住在山东一带的卞姓族人，大部分随西晋朝廷南迁至建康（今江苏南京）。　　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一般用金、铜、玉、竹、木制成，双方各执一半，能相合则证明有效。

[9]白头公：指司马宗。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元年（326年）冬季十月，南顿王司马宗因为被免官而心怀怨恨，加之平时又同苏峻要好，庾亮打算杀掉他，司马宗同时也打算废黜以庾亮为首的当权派。御史中丞钟雅弹劾司马宗密谋造反，庾亮于是派遣右卫将军赵胤逮捕司马宗。司马宗率兵抗拒，结果被赵胤杀死。司马宗的家属被贬为姓马，他的三个儿子司马绰、司马超、司马演都被废黜为平民百姓。司马宗的兄长西阳王司马羕被免去太宰职务，贬为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也被降职为桂阳郡太守。司马宗是皇族近亲，司马羕曾经是晋明帝的太保、太傅。庾亮将他们或杀或贬，从此失去远近各地民心。司马宗的亲信卞阐投奔苏峻，庾亮要求苏峻把卞阐送至建康，但苏峻将他藏了起来，拒绝交出。司马宗死后，晋成帝并不知情，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晋成帝问庾亮：“往常那个白头公在哪里？”庾亮回答说，司马宗因密谋造反已被处死。晋成帝哭着说：“舅舅您说别人谋反，便把他处死，如果别人要说您谋反，又应当如何处理呢？”庾亮听后十分害怕，脸色大变。

【原文】

二年冬十月，庾亮以苏峻在历阳，终为祸乱，欲下诏征之，访于司徒导[1]。导曰：“峻猜险，必不奉诏，不若且苞容之[2]。”亮言于朝曰：“峻狼子野心，终必为乱[3]。今日征之，纵不顺命，为祸犹浅；若复经年，不可复制，犹七国之于汉也[4]。”朝臣无敢难者，独光禄大夫卞壸争之曰：“峻拥强兵，逼近京邑，路不终朝，一旦有变，易为蹉跌，宜深思之[5]。”亮不从。壸知必败，与温峤书曰：“元规召峻意定，此国之大事[6]。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是更速其祸也，必纵毒蠚以向朝廷[7]。朝廷威力虽盛，不知果可擒不？王公亦同此情。吾与之争，甚恳切，不能如之何[8]。本出足下以为外援，而今更恨足下在外，不得相与共谏止之，或当相从耳。”峤亦累书止亮[9]。举朝以为不可，亮皆不听。

【注文】

[1]征（zhēng）：征召。

[2]猜险：猜忌、多疑与阴险、狡诈。　　苞容：包容。苞同“包”。

[3]狼子野心：狼崽子虽幼，却有凶恶的本性。比喻凶暴的人居心狠毒，习性难改。

[4]七国之于汉：即汉朝历史上的“七国之乱”。“七国之乱”是以吴王刘濞（pì）为首发动的一次同姓王联合大叛乱，参与叛乱的七国是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公元前154年，汉景帝和晁错欲削诸侯势力，刘濞乘机串通六国，以“清君侧，诛晁错”的名义，发动叛乱。汉景帝于是命令太尉周亚夫与大将军窦婴率军抵御，经过十个月的战斗，最终平定叛乱。

[5]光禄大夫：官名。初期职掌顾问应对，隶属于光禄勋（负责皇宫保卫的官员）。魏晋以后皆为加官及褒赠之官。凡加金章紫绶者，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紫绶者，则称为银青光禄大夫。　　京邑：指都城建康。　　路不终朝：一个早上时间就能抵达都城，形容距离很近。历阳（今安徽和县）与建康（今江苏南京）只一江之隔，用不了一个早上即可到达。

[6]元规：庾亮，字元规。

[7]蠚（zhē）：蜂、蝎子等用毒刺刺。

[8]王公：指王导。

[9]累书：多次、连续写信。

【译文】

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冬季十月，庾亮认为苏峻在历阳终究是祸害，打算征召他回朝，于是去征求司徒王导的意见。王导说：“苏峻为人猜忌阴险，一定不会服从诏令，不如暂且先容忍他。”庾亮对朝廷文武百官说：“苏峻，如狼一样的贪婪凶残，最终肯定会发动叛乱。现在征召他回朝，即使不接受命令，祸害还小。倘若再过几年，就无法制服他了，如同西汉时期的吴、楚七国之乱一样，祸害非同一般啊。”朝廷百官中没有谁敢于反对，只有光禄大夫卞壸同他争辩说：“苏峻拥有重兵，驻防地区又接近京城，一个早上的时间就能抵达京师。一旦发生事变，首都非常容易出现闪失，应当深思而后行。”庾亮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卞壸预料庾亮必定失败，于是写信给温峤说：“庾亮决定召苏峻回朝，这是国家的一件大事。苏峻已表现出骄傲之意，如果下诏征召，就会加速祸害的到来，苏峻一定会向朝廷进攻。朝廷的力量现在虽然很强大，不知是否能够擒拿苏峻？王导的意见和我相同。我同庾亮争论，言辞十分恳切，但也未能改变庾亮的主意。原来调任您到朝廷之外是想作为外援，可如今却因您调在外地，不能同我一起劝谏庾亮，也许我应该像你一样调任朝廷之外啊。”温峤接到卞壸书信后，也多次写信劝告庾亮。朝廷官员们都认为这件事不可行，但庾亮却一意孤行。

【原文】

峻闻之，遣司马何仍诣亮曰：“讨贼外任，远近惟命，至于内辅，实非所堪[1]。”亮不许。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领屯骑校尉，司徒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皆将兵以备峻[2]。冰，亮之弟也。于是下优诏征峻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位特进，以弟逸代领部曲[3]。峻上表曰：“昔明皇帝亲执臣手，使臣北讨胡寇[4]。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即安，乞补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鹰犬之用[5]。”复不许。峻严装将赴召，犹豫未决[6]。参军任让谓峻曰：“将军求处荒郡而不见许，事势如此，恐无生路，不如勒兵自守[7]。”阜陵令匡术亦劝峻反[8]。峻遂不应命[9]。

【注文】

[1]外任：指刺史、太守、内史等地方官。由于身兼守土与讨伐的职责，故称“讨贼外任”。当时苏峻担任历阳内史。　　远近惟命：意思是朝廷的派遣，不论远近，都唯命是从。　　内辅：京官。

[2]北中郎将：与南中郎将、东中郎将、西中郎将，合成“四中郎将”。两晋时多授予司马氏及王氏皇亲国戚，职任较重。东晋时，四中郎将或领刺史，或持节。　　屯骑校尉：禁卫将领。汉武帝刘彻初置屯骑校尉，掌管京师骑兵部队。　　庾冰（296—344年）：东晋大臣。字季坚，颍州鄢陵（今河南鄢陵北部）人。庾亮的弟弟。他的女儿为晋废帝（海西公）之妃。他曾参与平定苏峻、祖约之乱，以功历任中书监、扬州刺史、征虏将军。　　吴国：郡名。东汉顺帝刘保永建四年（129年），分原会稽郡的浙江（钱塘江）以西部分设吴郡，治所在吴县（今江苏苏州）。

[3]大司农：官名。负责全国财政经济的官员，后逐渐演变为专掌国家仓廪或劝课农桑之官。本名治粟内史，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为大司农。魏晋以后，大司农之权为度支尚书所夺，逐渐变成不管财政、会计，主要掌国家仓廪之官，称司农卿。　　位特进：荣誉官衔，朝会之时，班位仅次于三公。汉制凡诸侯功德最盛者，得赐位特进。魏晋南北朝时沿置，皆为加官。　　逸：即苏逸（？—329年），东晋大臣，曾参与其兄苏峻的叛乱。咸和三年（328年），苏峻死后，他据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自守。次年正月，朝廷率军围攻石头城，他弃城逃亡，后被抓斩首。

[4]胡寇：这里指的是羯族石勒所建的后赵政权。公元329年，石勒率军攻破长安，消灭前赵政权。至此，后赵政权以淮水与东晋为界，初步形成南北对峙局面。公元349年，后赵内乱，诸子争立，互相残杀。次年，冉闵乘乱夺取后赵政权。后赵政权强盛之时疆域拥有今河北、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及江苏、安徽、甘肃、辽宁一部分。

[5]鹰犬：田猎中用鹰和犬追逐猎物，魏晋时多用“鹰犬”来比喻供驱使奔走的人。

[6]严装：穿戴整齐。

[7]任让：生卒年不详，乐安（今山东博兴西南）人。他曾跟随苏峻发动叛乱，兵败后被杀。

[8]阜陵：地名，今安徽全椒（jiāo）东南，属扬州淮南郡。　　匡术：生卒年不详，苏峻的将领。苏峻逼迫晋成帝及百官迁往石头城后，命令他镇守苑城（今江苏南京）。

[9]应命：服从征召。

【译文】

苏峻听说此事后派遣司马何仍拜见庾亮说：“调我去北边讨伐贼寇，不论远近，唯命是从。但如果调到朝廷任职，实在无法胜任。”庾亮不许。征召北中郎将郭默回到朝廷，担任后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司徒府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统兵防备苏峻。庾冰，是庾亮的弟弟。朝廷于是下诏征召苏峻担任大司农，加授散骑常侍，位特进，由他的兄弟苏逸代替他统辖部下。苏峻上表说：“从前先帝亲自握着臣的手，嘱咐臣要讨伐胡寇。现在中原尚未安定，臣怎敢安居朝廷，请求调到青州任何一个荒凉的边郡去任职，使臣能够为国效劳。”庾亮仍然没有准许。苏峻穿戴整齐，准备前往建康接受朝廷征召，但还是犹豫不决。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请求调任青州一个荒郡都没有得到许可，事情到了这样地步，到建康去恐怕也没有活路，不如集结军队自守。”阜陵县令匡术也劝苏峻起兵。苏峻于是决定不服从征召。

【原文】

温峤闻之，即欲帅众下卫建康，三吴亦欲起义兵[1]。亮并不听，而报峤书曰：“吾忧西陲，过于历阳，足下无过雷池一步也[2]。”朝廷遣使谕峻，峻曰：“台下云我欲反，岂得活邪[3]！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往者国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济[4]。狡兔既死，猎犬宜烹，但当死报造谋者耳[5]。”

【注文】

[1]下卫：温峤为江州刺史，镇武昌（今湖北武昌），从武昌东至建康称下。　　三吴：指吴郡、吴兴郡、会稽郡。时庾冰为吴国内史，王舒为会稽内史，虞潭为吴兴太守。

[2]西陲：西部边疆。指陶侃。陶侃当时任荆州刺史，镇江陵。　　雷池：在今安徽望江南，池水源自大雷水，经安徽宿松，至望江西南积而为池，称“雷池”。在此流经望江南，至华阳注入长江。“不敢越雷池一步”，比喻不敢超越一定范围和界限。

[3]台下：指东晋朝廷。

[4]累卵：好像堆积起来即将摔破的鸡蛋，比喻非常危险。

[5]狡兔既死，猎犬宜烹：语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被人烹食。比喻事成之后，给统治者效劳的人被抛弃或杀掉。古往今来，有识见的英雄功成名就，便拂袖而去，以免后来有“兔死狗烹”之祸。

【译文】

温峤听说此事，打算率领军队东下保卫建康，三吴地区也起兵声援朝廷，庾亮都不准许。他回信告诉温峤说：“我对西部边疆的担忧要超过历阳，请你留守江州，不要越过雷池一步。”朝廷派遣使臣劝告苏峻，苏峻说：“朝廷认定我必定反叛，我去朝廷，怎能有活路！我宁肯在山头望见打算惩罚我的廷尉，不肯到了建康被廷尉囚禁后去望山头。当初国家好像堆积起来即将摔破的鸡蛋一样，危在旦夕，没有我，便脱离不了险境。现在狡兔已经死掉，我们这些当猎狗的即将被人烹着吃了。但就是死，我也要报复那些蓄谋陷害我的人。”

【原文】

峻知祖约怨朝廷，乃遣参军徐会推崇约，请共讨庾亮。约大喜，其从子智、衍并劝成之。谯国内史桓宣谓智曰：“本以强胡未灭，将戮力讨之。使君若欲为雄霸，何不助国讨峻，则威名自举[1]。今乃与峻俱反，此安得久乎！”智不从。宣诣约请见，约知其欲谏，拒而不内。宣遂绝约，不与之同[2]。十一月，约遣兄子沛内史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以兵会峻[3]。逖妻，柳之姊也，固谏不从。诏复以卞壸为尚书令、领右卫将军，以会稽内史王舒行扬州刺史事，吴兴太守虞潭督三吴等诸郡军事[4]。

【注文】

[1]使君：使君是对刺史的尊称，祖约继兄长祖逖任豫州刺史。

[2]不与之同：不和他同流合污，指不再和祖约一起行动。

[3]沛：郡名。西汉高帝改置，治所在相县（今安徽濉［suī］溪西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东，河南夏邑、永城和江苏沛、丰等地。东汉时改为沛国。西晋因之。东晋时改为沛郡，治所移至沛县（今江苏沛县）。　　涣：即祖涣，祖沛之子，生卒年不详，曾担任沛国内史、骁骑将军等职。　　许柳（？—328年）：字季祖，祖逖之妻的弟弟，官任淮南太守。苏峻举兵反晋。祖约派遣他与祖涣合军两万余人协助苏峻。苏峻攻陷建康（今江苏南京）后，任命他为丹杨尹。苏峻失败后，他旋即被杀。

[4]尚书令：官名，始于秦汉。本为少府属官，掌管文书及群臣的奏章。东汉尚书令实际直接对皇帝负责，总揽事权，职权渐重。魏晋时期，担任此职者实际上即为宰相。　　吴兴太守：吴兴最高行政长官。　　督三吴等诸郡军事：负责吴郡、吴兴郡、会稽郡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

【译文】

苏峻深知祖约怨恨朝廷，于是派遣参军徐会前去极力称赞祖约的功德，请求他一起讨伐庾亮。祖约听后非常高兴，他的侄儿祖智、祖衍也劝说祖约与苏峻共同行动。谯国内史桓宣对祖智说：“本来我认为强大的胡寇石勒还没有灭掉，想和你同心协力进行北伐。假如您想要称雄称霸，建立功名，为什么不帮助国家讨伐苏峻呢。这样，威望自然就建立起来了。而今，反而与苏峻发动叛变，这难道可以长久吗！”祖智不听。桓宣又去求见祖约，祖约知道他前来劝阻，拒绝见面。于是桓宣就同祖约断绝了关系，不和他同流合污。咸和二年（327年）十一月，祖约派遣他兄长的儿子沛国内史祖涣和他的女婿淮南太守许柳率军同苏峻会合。祖逖的妻子许氏是许柳的姐姐，再三劝阻许柳，但许柳不听。朝廷下诏任命卞壸为尚书令，兼任右卫将军，任命会稽内史王舒代理扬州刺史，吴兴太守虞潭督率三吴地区各郡军事。

【原文】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杨陶回言于王导，请“及峻未至，急断阜陵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1]。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峻至则人心危骇，难与战矣[2]。此时不可失也”。导然之，庾亮不从。十二月辛亥，苏峻使其将韩晃、张健等袭陷姑孰，取盐、米，亮方悔之[3]。

【注文】

[1]尚书左丞：官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汉光武帝时，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辅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掌钱谷等事。后代多沿置。在古代中国，究竟是“左”尊还是“右”尊，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规定。秦汉以“右”为尊。而从东汉至隋唐、两宋，又逐渐形成了左尊右卑的制度。这时期，左丞要高于右丞。　　孔坦（286—336年）：字君平。东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东晋建立以后，他曾担任太子舍人、尚书郎的职务。同时，他还协助朝廷先后平定了王敦和苏峻之乱。　　陶回（286—336年）：丹杨（治今江苏南京）人，西晋将领。王导执政时，他担任从事中郎。苏峻叛乱平定后，他因功受封康乐伯，后拜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　　江西：与江东相对称，指长江以西地区。江西古称“江南西道”，此处的江是指“长江”。　　当利：渡口，在今安徽巢湖。

[2]危骇：人心惶惶。

[3]韩晃（？—329年）：晋朝历阳内史苏峻的部将。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苏峻联结豫州刺史祖约反晋，他与张健率领军队攻占了姑孰（今安徽当涂）。苏峻叛乱失败后，军心大乱。咸和四年（329年），他在与晋军的交战中，兵败被斩。　　张健：生卒年不详，晋朝官吏，苏峻的部将。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苏峻联结豫州刺史祖约反晋，他与韩晃率领军队攻占了姑孰（今安徽当涂）。

【译文】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杨人陶回对王导说，请求“在苏峻还没有到来之前，先发制人，立即切断阜陵与各地交通，坚守长江以西的当利等各个渡口，苏峻军队数量比我军要少，一战就可决定胜负。如果苏峻没有率兵前来，我们可以发兵逼近他的城池。如果我们不抢先进军，苏峻的军队就要先到。一旦苏峻军队先到，必然会使人心惶惶，到那时候我们就很难同他对抗了。千万不要失去这个时机”。王导也认为如此，但是庾亮却不以为然。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辛亥（初一日），苏峻命令他的部将韩晃、张健等突袭建康以西的姑孰，缴获了大量的盐、米，庾亮这时才感到后悔。

【原文】

壬子，彭城王雄、章武王休叛奔峻[1]。雄，释之子也[2]。

【注文】

[1]彭城王：东晋爵位名。彭城郡，郡治设在彭城县（今江苏徐州）。魏、晋时，均改为国。　　雄：即司马雄，生卒年不详，司马释的儿子，受封彭城王。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他与章武王司马休反叛朝廷，投奔苏峻。　　章武王：东晋爵位名。章武郡：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置章武郡，属冀州。晋泰始元年（265年）改郡为国。　　休：即司马休，生卒年不详，义阳王司马望的孙子，受封章武王。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他与彭城王司马雄反叛朝廷，投奔苏峻。

[2]释：即司马释，生卒年不详，司马懿之弟司马权的儿子，受封彭城王。历任南中郎将、持节，后加平南将军。

【译文】

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壬子（初二日），彭城王司马雄、章武王司马休反叛朝廷，投奔苏峻。司马雄，是司马释的儿子。

【原文】

庚申，京师戒严，假庾亮节，都督征讨诸军事[1]。以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使左将军司马流将兵据慈湖以拒峻[2]。以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典征讨军事[3]。亮使弟翼以白衣领数百人备石头[4]。

【注文】

[1]京师：指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　　都督征讨诸军事：官名，最早出现于东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曹丕控制东汉朝政后，在地方上设置了五个“都督诸州诸军事”武官和管区，并任命亲信担任此职，以控制军事大权。西晋取代曹魏后，沿袭了“都督诸州诸军事”的建制。不过晋朝任用宗王为都督，这成为当时都督选任的一大特点。

[2]历阳太守：此指接替苏峻的历阳太守之职。　　慈湖：湖名，今安徽当涂慈湖峡。

[3]射声校尉：官名。西汉武帝置的八校尉之一，掌管在昏暗中按照声音射击目标的特种部队。射声，指善射，意为虽在冥冥之中，闻声即能射中。魏晋时期，射声校尉属领军将军。　　褚翜（shà）（275—341年）：晋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字谋远。永嘉之乱发生后，晋王司马睿任命他为散骑郎，转太子中庶子，出为淮南内史。王敦叛乱爆发后，他受命率军赴难。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苏峻叛乱，他又受命与司徒王导等保卫都城。苏峻之乱平定后，因功封长平县伯，迁丹杨尹。官至尚书左仆射。

[4]翼：即庾翼（305—345年），东晋大臣。字稚恭，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的弟弟。初任陶侃参军、从事中郎。庾亮死后，他开始控制朝政。此后，他为博取功名，建立业绩，一心想北伐收复江北失地。公元343年，他发兵北伐。但此时晋康帝病重而死，朝中立帝之争事关重大，他只得放弃北伐回朝。　　白衣：指无官爵的平民。庾翼没有官职，以平民的身份领兵防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

【译文】

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庚申（初十日），京城建康宣布戒严，朝廷任命庾亮为假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任命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命令左将军司马流率军据守慈湖抵御苏峻的进攻。任命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典征讨军事。庾亮派遣他的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率数百人驻防在石头。

【原文】

宣城内史桓彝欲起兵以赴朝廷，其长史裨惠以郡兵寡弱，山民易扰，谓宜且案甲以待之[1]。彝厉色曰：“‘见无礼于其君者，若鹰鹯之逐鸟雀[2]。’今社稷危逼，义无宴安。”辛未，彝进屯芜湖，韩晃击破之，因进攻宣城。彝退保广德，晃大掠诸县而还[3]。徐州刺史郗鉴欲帅所领赴难，诏以北寇，不许[4]。

【注文】

[1]桓彝（yí）（276—328年）：东晋将领。字茂伦，谯国龙亢（今安徽亳州）人。历任安东将军、丞相中兵属、中书郎、尚书吏部郎。他在职期间，协助晋明帝平定王敦之乱，以功封万宁县男、丹杨尹，后因温峤举荐，出任宣城内史。苏峻、祖约之乱爆发后，桓彝为苏峻部将韩晃所害。　　山民：山越之民。山越：古代南方的少数民族，魏晋时一支居住在宣城郡西南。　　案甲以待：集结军队，严阵以待。

[2]鹰鹯（zhān）之逐鸟雀：语出《左传》：“见无礼于君者，若鹰鹯之逐鸟雀。”看见对皇帝无礼的那些人，就应当像老鹰追赶鸟雀那样迅速诛杀他们。桓彝引用此语，表明自己嫉恶如仇。

[3]广德：县名，治所设在今安徽广德西。

[4]北寇：指石勒建立的后赵政权。

【译文】

宣城内史桓彝打算出兵保卫都城建康，长史裨惠认为，宣城郡兵少而弱，山地少数民族又经常出山扰乱，应当按兵不动，严阵以待，等待时机。桓彝严厉地说：“‘看见有人对皇帝没有礼貌，应当立即反击，如同老鹰追赶鸟雀那样迅速驱逐他们。’如今国家危急，臣下决不能安然处之。”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辛未（二十一日），桓彝率军进驻芜湖，被苏峻部将韩晃打败。韩晃乘胜进攻宣城，桓彝退守广德，韩晃在宣城各县大肆掠夺后撤退。徐州刺史郗鉴打算率领所部南下援救建康，朝廷以需要防备石勒进攻为由，没有批准。

【原文】

三年春正月，温峤入救建康，军于寻阳。韩晃袭司马流于慈湖。流素懦怯，将战，食炙不知口处，兵败而死[1]。

【注文】

[1]懦怯：即怯懦、害怕。　　炙（zhì）：烤肉。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春季正月，江州刺史温峤率军援救建康，从武昌进驻寻阳。韩晃率领军队袭击驻守慈湖的司马流军队。司马流平素胆小懦弱，临到战前，害怕得连吃烤肉都不知嘴在何处，最终兵败被杀。

【原文】

丁未，苏峻帅祖涣、许柳等众二万人，济自横江，登牛渚，军于陵口[1]。台兵御之，屡败[2]。二月庚戌，峻至蒋陵覆舟山[3]。陶回谓庾亮曰：“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阳，南道步来[4]。宜伏兵邀之，可一战擒也。”亮不从。峻果自小丹阳来，迷失道，夜行，无复部分[5]。亮闻，乃悔之。朝士以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东避难，左卫将军刘超独迁妻孥入居宫内[6]。

【注文】

[1]横江：即横江浦，在今安徽和县东南，为长江北岸的渡口。与江南的采石隔江相对。　　牛渚：山名。在今安徽马鞍山西南，为长江南岸重要渡口。　　陵口：即陵石戍，在今安徽当涂东北长江南岸牛渚山东北，为江滨戍守处。

[2]台兵：官兵。东晋时称朝廷禁省为台，所以称朝廷之兵为台兵。

[3]蒋陵：蒋山的陵阜。蒋山在今江苏南京中山门外，古名“金陵山”，又名“钟山”。三国吴孙权避祖讳，改“钟山”为“蒋山”。晋元帝渡江时，望山上有紫气，又改名紫金山。　　覆舟山：山名。在今江苏南京太平门内，北临玄武湖，与钟山形断而脉连。以山形如覆舟，故名“覆舟山”。

[4]小丹阳：地名，今安徽当涂东北。历史上最早称“丹阳”的就是这里。后来有了丹阳郡（治所今江苏南京），为了区别两者，这里才被称为“小丹阳”。其实“小丹阳”比丹阳郡的历史要悠久。

[5]迷失道：中途迷路。

[6]东：指都城建康以东的吴郡、会稽郡等地。　　孥（nú）：儿女。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正月丁未（二十八日），苏峻率领祖涣、许柳等两万大军从横江渡河，在牛渚登岸，驻扎于陵口。东晋军队进行回击，但屡战屡败。二月庚戌（初一日），苏峻大军到达蒋陵覆舟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有大军驻守，不敢沿江而下，一定绕道经过小丹阳，从南道步行而来，应当在那里设下埋伏，可以一战就把苏峻擒获。”庾亮不听。苏峻果然是从小丹阳绕道而来，中途迷路，加上夜间行军，队伍部署十分凌乱。庾亮听说后，十分后悔。朝臣都认为此时都城危在旦夕，于是都让各自的家属逃往东部地区避难。只有左卫将军刘超把妻子儿女接进宫中居住。

【原文】

诏以卞壸都督大桁东诸军事，与侍中钟雅帅郭默、赵胤等军及峻战于西陵[1]。壸等大败，死伤以千数。丙辰，峻攻青溪栅，卞壸帅诸军拒击，不能禁[2]。峻因风纵火，烧台省及诸营寺署，一时荡尽[3]。壸背痈新愈，创犹未合，力疾帅左右苦战而死；二子眕、盱随父后亦赴敌而死[4]。其母抚尸哭曰：“父为忠臣，子为孝子，夫何恨乎！”

【注文】

[1]都督大桁（háng）东诸军事：负责都督朱雀桥以东地区军事事务的官员。“大桁”，即朱雀桁，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城门朱雀门外的浮桥，横跨秦淮河上。晋称朱雀桁。桁为连船而成，因在台城南，又称“南航”。　　西陵：地名，今江苏南京南。

[2]青溪栅：青溪上的栅栏。青溪，水名。三国吴在建业城东南凿东渠，称青溪。其源出今南京钟山西南麓，屈曲穿入城内，最后注入秦淮河。

[3]台省：即“三台五省”的简称。汉代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合称“三台”。晋以尚书、中书、门下、秘书、集书为“五省”。这里“台省”泛指朝廷各行政官署。　　诸营寺署：各官署衙门。自汉以后，三公所居谓之府，九卿所居谓之寺。

[4]痈（yōng）：毒疮。皮肤的毛囊和皮脂腺成群受细菌感染所致的化脓性炎。　　眕（zhěn）、盱（xū）：即卞眕（？—328年）、卞盱（？—328年），皆为卞壸之子。咸和三年（328年），他们跟随父亲卞壸讨伐苏峻，结果战败身亡。

【译文】

朝廷下诏任命卞壸为都督大桁东诸军事，和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各路军队与苏峻在西陵交战，结果卞壸等大败，死伤的人数以千计。咸和三年（328年）二月丙辰（初七日），苏峻进攻青溪栅，卞壸率领各路军队抵御，却无法阻挡苏峻的进攻。苏峻利用风势放火，台省、朝廷及各官署衙门，瞬间化为灰烬。卞壸背上本来患有恶疮，刚刚痊愈，但伤口尚未愈合，强忍病痛率领身边将士奋战，最终战死沙场。他的儿子卞眕、卞盱跟随在父亲身后，也奋战而死。他们的母亲抚摸他们的尸体痛哭说：“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我还有什么遗恨的呢！”

【原文】

丹杨尹羊曼勒兵守云龙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皆战死[1]。庾亮帅众将陈于宜阳门内，未及成列，士众皆弃甲走，亮与弟怿、条、翼及郭默、赵胤俱奔寻阳[2]。将行，顾谓钟雅曰：“后事深以相委[3]。”雅曰：“栋折榱崩，谁之咎也[4]！”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亮乘小船，乱兵相剥掠。亮左手射贼，误中柁工，应弦而倒[5]。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动，徐曰：“此手何可使着贼[6]。”众乃安。

【注文】

[1]云龙门：宫城正南门为云龙门。下文说羊曼战死云龙门，说明苏峻兵已从东面攻入建康城内。　　黄门侍郎：官名，又称黄门郎，即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宫禁之门称为黄闼（tà），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负责侍从皇帝，传达诏命。魏、晋、南朝官名前均有“给事”二字。因掌管机密文字，职位日渐重要。　　庐江：郡名。最初治所在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辖境初有今安徽长江以南大部地区。西晋治所移至舒县（今安徽舒城）。

[2]宜阳门：东晋建康城（今江苏南京）南面正中为宜阳门。苏峻兵已从城东面渡过青溪，攻建康云龙门入城，又从城内杀至城南面的宜阳门，使庾亮腹背受敌，故庾亮军队未及成列便弃甲而逃。　　怿：即庾怿（293—342年），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字叔预，庾亮的弟弟，曾参与讨平苏峻叛乱，以功封爵，历任太守、刺史、将军等职。后密谋毒死出身琅邪王氏的王允之，事情败露后王允之密奏晋成帝，庾怿自杀身亡。　　条（tiāo）：即庾条，生卒年不详，字幼序，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庾亮的弟弟。历任黄门郎、豫章太守、秘书监、临川太守，赐爵乡亭侯。

[3]后事：指庾亮离开建康以后的军政大事。

[4]栋折榱（cuī）崩：栋梁折断、屋椽倒塌。栋：栋梁，房屋的大梁。折：断了。榱：椽子，架在梁上支撑屋面和瓦板的檩条。崩：崩塌。比喻国家政权的崩溃、倾覆。

[5]柁工：船上掌舵的人。

[6]着（zhuó）：围棋称下子为着，这里指射箭。

【译文】

丹杨尹羊曼率领军队固守云龙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皆战死沙场。庾亮率领将领们陈兵于宜阳门内，但还没有来得及列队，兵士们都丢弃铠甲四处逃走。庾亮同他的弟弟庾怿、庾条、庾翼以及郭默、赵胤等一起逃奔寻阳。临行时，庾亮回头对钟雅说：“后事完全委托给你了。”钟雅说：“今日国家的形势，好像栋梁倒塌的房屋一样，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庾亮说：“今日之事，不要再说了。”庾亮等乘坐小船逃走，乱兵跑上来胡乱抢劫，庾亮用左手向敌人射箭，误中舵工，舵工应声倒地。船上的人都惊惶万分，脸色都变了，想要逃散，庾亮不动，慢慢说：“这样的手，怎么能抵御贼寇。”众人才安定下来。

【原文】

峻兵入台城，司徒导谓侍中褚翜曰：“至尊当御正殿，君可启令速出[1]。”翜即入上合，躬自抱帝登太极前殿，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共登御床，拥卫帝[2]。以刘超为右卫将军，使与钟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庙[3]。时百官奔散，殿省萧然[4]。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动，呵之曰：“苏冠军来觐至尊，军人岂得侵逼[5]！”由是峻兵不敢上殿，突入后宫，宫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见掠夺[6]。峻兵驱役百官，光禄勋王彬等皆被捶挞，令负担登蒋山[7]。裸剥士女，皆以坏席苫草自鄣，无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号之声，震动内外[8]。

【注文】

[1]台城：又称苑城，在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侧。本是三国吴的后苑城，晋成帝后来在城中作建康宫。东晋时谓朝廷禁省为台，故改称“台城”，实为建康城内城，是东晋政治、军事中心。　　至尊：指皇帝。　　正殿：宫殿或庙宇里位置在中间的主殿。古代国家有灾异急难之事，帝王避离正殿，表示自我贬责，以期消灾弥难。

[2]陆晔：晋朝官吏，生卒年不详，字士光，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晋元帝时，担任祭酒一职。不久，封平望亭侯，散骑常侍，后受顾命，辅佐皇太子。晋成帝即位后，拜左光禄大夫。苏峻之乱平定后，因功加卫将军，以勋进爵为公。　　荀崧（sōng）（263—329年）：字景猷（yóu），晋颍（yǐng）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晋朝名士。初任赵王司马伦相国参军，官至侍中、中护军。西晋灭亡后，随东晋朝廷渡江后，征拜尚书仆射。　　张闿（kǎi）：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字敬绪。晋元帝时，任参军、丞相从事中郎、黄门侍郎，丹阳县侯。苏峻叛乱爆发后，王导与他一同入宫侍卫，商量讨伐苏峻之策。叛乱平定后，因功赐爵宜阳伯。

[3]太常：官名，掌管宗庙礼仪。原名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太常，其主要职责有二：一是主管社稷祭祀、宗庙和朝会、丧葬等礼仪，祭祀时充当皇帝的助手；二是主管皇帝的寝庙陵园及其所在的县。魏晋南北朝时太常职掌基本与汉代相同。　　宗庙：为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为维护宗法制而设立的祭祀祖宗的处所，是国家的象征。

[4]殿省：犹“宫省”。设在皇宫内的官署。　　萧然：悄无声息。

[5]苏冠军：苏峻由于征讨沈充有功，晋升冠军将军，故称。

[6]后宫：帝王妻妾所生活的地方，通常指代生活在后宫的女性，古人常用“后宫佳丽三千人”来形容古代皇帝嫔妃之众。　　宫人：宫女的通称。　　太后：中国古代皇帝母亲的尊号。皇太后的称号自西汉开始启用，历代不改。

[7]捶挞（tà）：用棍子捶打，用鞭子抽打。

[8]苫（shān）：用茅草编成的覆盖物。　　鄣（zhāng）：掩盖。

【译文】

苏峻率军冲进宫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翜说：“皇上应当在正殿，你去启奏皇上赶快出来。”褚翜立即上楼进入内室，抱着皇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和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共同坐在御床，环坐四周，保护晋成帝。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命他同钟雅、褚翜站立左右。太常孔愉穿着朝服守卫宗庙。当时文武百官四处逃散，皇宫、朝廷一片萧条景象。苏峻军队进宫后，责令褚翜下殿。褚翜毫无惧色，大声斥责说：“苏峻前来朝见皇帝，军人岂能进逼君主！”苏峻的士兵们不敢上殿，转而攻入后宫，宫人和太后身旁侍女都被掠夺。苏峻士兵还驱使文武百官服劳役，捶打光禄勋王彬等人，还命令他们挑着东西登上蒋山。另外，宫中妇女们还被剥去衣服，赤身露体。这些人只好用破席和野草掩盖身体，没有找到草的，就坐在地上用泥巴掩盖身上，悲哀哭泣之声，响彻建康城内外。

【原文】

初，姑孰既陷，尚书左丞孔坦谓人曰：“观峻之势，必破台城，自非战士，不须戎服[1]。”及台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无他[2]。时官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十斤，钱亿万，绢数万匹，他物称是，峻尽费之，太官惟有烧余米数石以供御膳[3]。

【注文】

[1]陷：沦陷、被占领。

[2]白衣者：此处是指穿平民服装的人。　　无他：安然无恙。

[3]绢：一种薄而坚韧的丝织物。　　太官：官名。秦始置。掌皇帝膳食。汉、魏沿置，隶属少府，晋改属光禄勋。　　石（dàn）：计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御膳：帝王世族所享用的饮食。

【译文】

当初，姑孰陷落时，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我观察现在苏峻军队的势头，一定能攻破建康城，如果不是战士，不必穿军装。”后来建康果然失守，穿军装的多被杀死，穿平民服装的却安然无恙。当时政府国库里，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一万亿，丝织品数万匹，其他物品的数量也不少，都被苏峻耗费一光。太官只能用残存的数石稻米作为皇帝的御膳。

【原文】

或谓钟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雠，盖早为之计[1]。”雅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各遁逃以求免，何以为臣[2]！”

【注文】

[1]寇雠（chóu）：指叛将苏峻。

[2]匡：匡助。　　遁逃：逃跑。

【译文】

有人对钟雅说：“你性格坦荡正直，苏峻一定不肯放过你，你应该早做打算啊？”钟雅回答说：“国家大乱而不能平定，皇帝有难而不能营救，只顾逃跑保全自己的性命，这还算什么臣子呢！”

【原文】

丁巳，峻称诏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1]。以王导有德望，犹使以本官居己之右[2]。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峻自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为丹杨尹，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3]。弋阳王羕诣峻，称述峻功，峻复以羕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注文】

[1]称诏：借皇帝的名义颁布命令。　　大赦：即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古代封建帝王常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等情况下，以施恩为名，颁布赦令，赦免犯人。　　原例：不在赦免之列。

[2]居己之右：古人以右为尊，故“居右”表示地位在其上。

[3]骁（xiāo）骑将军：官名，列将军之一，多以功高者充任。晋代此官领营兵兼统宿卫，与领军、护军、左右卫、游击将军并为六军。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二月丁巳（初八日），苏峻以皇帝的名义下诏宣布大赦天下，但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苏峻认为王导德高望重，不但保持他的官职不变，而且地位在自己之上。任命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封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任命许柳为丹杨尹、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羕拜见苏峻，称赞他的功德，苏峻于是恢复了司马羕的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等职务。

【原文】

峻遣兵攻吴国内史庾冰，冰不能御，弃郡奔会稽，至浙江，峻购之甚急[1]。吴铃下卒引冰入船，以蘧蒢覆之，吟啸鼓枻，溯流而去[2]。每逢逻所，辄以杖叩船曰：“何处觅庾冰，庾冰正在此[3]。”人以为醉，不疑之，冰仅免[4]。峻以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5]。

【注文】

[1]浙江：水名。即今浙江钱塘江。古代亦名“之江”，由于水流多曲折，故名“浙江”。水自富春县（今浙江富阳）以下称“富春江”，自钱塘县（今浙江杭州）以下称“钱塘江”。

[2]铃下卒：指侍从、门卒。由于在铃之下，有情况便掣（chè）铃呼叫，故名。　　蘧（qú）蒢（chú）：用苇或竹编成的粗席。　　吟啸：高声吟唱。　　鼓（gǔ）枻（yì）：划动船桨、敲打船桨。

[3]逻所：津渡处的巡逻哨所。

[4]仅免：保住了性命。

[5]蔡谟（mó）（281—356年）：字道明，东晋陈留考城（今河南兰考）人。晋元帝时曾担任中书侍郎、义兴太守、大将军王敦从事中郎、司徒左长史等职。苏峻叛乱发生后，他起兵讨伐苏峻。叛乱平定后，因功封济阳男。晋穆帝司马聃永和六年（350年），因固辞司徒而获罪，免为庶人。蔡谟博学多才，东晋礼仪宗庙制度大多都由他议定。

【译文】

苏峻派遣军队进攻吴国内史庾冰，庾冰抵御不住，丢弃城池逃奔会稽郡，到达钱塘江时，苏峻悬赏捉拿他。吴国士卒把庾冰带到船上，用芦苇草席盖上，高声唱歌，摇动船桨，沿江东下。每逢巡逻哨所，就用竹杖敲船说：“到什么地方去找庾冰，庾冰在这里。”人们都以为他喝醉了，谁也不怀疑，庾冰这才保住了性命。苏峻任命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原文】

温峤闻建康不守，号恸[1]。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对[2]。

【注文】

[1]号恸（tòng）：极度悲伤、悲痛号哭。

[2]候：守候在旁。

【译文】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悲伤号哭。遇见有人看望他，就两人相对哭泣。

【原文】

庾亮至寻阳，宣太后诏，以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鉴司空。峤曰：“今日当以灭贼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将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峤素重亮，亮虽奔败，峤愈推奉之，分兵给亮。

【译文】

庾亮逃到寻阳后宣读太后诏令，任命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当务之急是消灭叛贼苏峻。尚未有功而先加官晋爵，怎么昭示天下啊！”温峤推辞不接受。温峤素来尊重庾亮，庾亮虽然兵败逃跑，但温峤却更加推崇他，将自己的军队分给庾亮。

【原文】

三月，苏峻南屯于湖。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三月，苏峻率军向南屯兵于湖。

【原文】

夏四月，庾亮、温峤将起兵讨苏峻，而道路断绝，不知建康声闻[1]。会南阳范汪至寻阳，言：“峻政令不壹，贪暴纵横，灭亡已兆，虽强易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宜时进讨[2]。”峤深纳之。亮辟汪参护军事[3]。

【注文】

[1]道路断绝：指通往都城建康的道路断绝。　　声闻：消息。

[2]南阳：国名。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　　范汪（301—365年）：字玄平，东晋南阳顺阳（今河南淅［xī］川东）人，曾任庾亮平西参军、鹰扬将军、安远护军、武陵内史。桓温镇守荆州（治今湖北江陵）时，又任命他为安西长史。后因罪被免为平民。

[3]参护：犹参谋。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夏季四月，庾亮、温峤打算起兵征讨苏峻，但通往都城的道路均被封锁，得不到建康的任何消息。此时，南阳人范汪来到寻阳，他说：“苏峻政令不统一、贪污残暴、放纵将士官兵胡作非为，现在已露出灭亡的征兆。虽然表面强大，实际却很虚弱。朝廷正处在危难之中，应当抓紧时机进军讨伐。”温峤深表赞同。庾亮于是征召范汪为参护军事。

【原文】

亮、峤互相推为盟主[1]。峤从弟充曰：“陶征西位重兵强，宜共推之[2]。”峤乃遣督护王愆期诣荆州，邀陶侃与之同赴国难。侃犹以不预顾命为恨，答曰：“吾疆场外将，不敢越局[3]。”峤屡说不能回，乃顺侃意，使谓之曰：“仁公且守，仆当先下[4]。”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参军荥阳毛宝别使还，闻之，说峤曰：“凡举大事，当与天下共之[5]。师克在和，不宜异同[6]。假令可疑，犹当外示不觉，况自为携贰邪[7]。宜急追信改书，言必应俱进，若不及前信，当更遣使。”峤意悟，即追使者改书。侃果许之，遣督护龚登帅兵诣峤。峤有众七千，于是列上尚书，陈祖约、苏峻罪状，移告征镇，洒泣登舟[8]。

【注文】

[1]盟主：古代诸侯盟会的领袖或主持者，泛指同盟领袖或倡导者，比喻主要事物的主宰者。本文中的盟主指的是讨伐苏峻的首领。

[2]陶征西：指陶侃。当时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军事，控制长江上游地区。

[3]不预顾命为恨：晋明帝逝世时没有把陶侃任命为“顾命大臣”。

[4]仁公：魏晋时称呼宰辅、州牧为明公。今温峤称陶侃为仁公，是取天下归仁之意，表示晋各征镇都推崇陶侃。

[5]平南参军：即平南将军的参军。平南将军，为三国所置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四平”将军之一，职掌征战讨伐。魏晋时期，多持节都督或监某一地区的军事。当时温峤为平南将军。　　荥阳：郡名，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因荥阳地势险要，分河南郡置荥阳郡，治所在荥阳县（今河南郑州西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巩义、新密以东，至原阳、中牟及开封西南部、偃师东南部地，属司州。　　毛宝：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硕真，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曾为温峤之平南参军。苏峻、祖约发动叛乱后，他率领军队平定叛乱，因功授辅国将军、征虏将军、南中郎将等职。后参加庾亮北伐，在与后赵石虎的交战中，兵败身亡。

[6]师克在和，不宜异同：语出《左传·桓公十一年》。意思是说战争胜利的关键在于同心协力，而不应该在内部存在分歧。

[7]携贰：表示离心。

[8]列上尚书：意思是以陶侃为盟主，与庾亮、温峤列名上报尚书。这里“尚书”指代东晋政府。　　征镇：即征南、征北、征东、征西“四征将军”与镇南、镇北、镇东、镇西“四镇将军”。这里以“征镇”称地方方面长官。　　洒（sǎ）泣：挥泪。

【译文】

庾亮、温峤互相推举对方作为盟主。温峤堂弟温充说：“征西大将军陶侃官位重要、兵力强大，应当一起推举他为盟主。”温峤于是派遣部下督护王愆期到荆州邀请陶侃和他共赴国难。陶侃仍因晋明帝逝世时没有将他列为顾命大臣一事而感到怨恨，便回答说：“我是驻守边疆的将领，不敢过问超出职权范围的事情。”温峤一再劝说，也无法使他回心转意，于是只得顺从他的心意，派遣使臣对他说：“您暂且留守境内，我先前往建康。”使臣出发已经两天，平南将军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他处归来，听说此事，劝告温峤说：“凡是做大事，应当邀请天下豪杰共同参加，军队取胜主要在于团结一致，而不应内部存在分歧。即使彼此之间有猜疑之处，表面上也要装作不知道，怎么能使人离心呢！应当立即追回使者，改写书信，就说要同陶侃同时出兵。如果信使追不回来，应当再派遣使臣前去。”温峤顿时醒悟，立即派人追回使者，改写书信。陶侃接到书信后，果然答应，派遣督护龚登率兵拜见温峤。温峤有七千名士兵，于是陶侃同温峤联合上书给尚书，列举祖约、苏峻罪状，发文告通知四征、四镇将军，哭泣着登船进军。

【原文】

陶侃复追龚登还[1]。峤遗侃书曰：“夫军有进而无退，可增而不可减。近已移檄远近，言于盟府，刻后月半大举，诸郡军并在路次，惟须仁公军至，便齐进耳[2]。仁公今召军还，疑惑远近，成败之由，将在于此。仆才轻任重，实凭仁公笃爱，远禀成规[3]。至于首启戎行，不敢有辞，仆与仁公，如首尾相卫，唇齿相依也[4]。恐或者不达高旨，将谓仁公缓于讨贼，此声难追[5]。仆与仁公并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6]。且自顷之顾，绸缪往来，情深义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众见救，况社稷之难乎[7]！今日之忧，岂惟仆一州，文武莫不翘企[8]。假令此州不守，约、峻树置官长于此，荆楚西逼强胡，东接逆贼，因之以饥馑，将来之危，乃当甚于此州之今日也[9]。仁公进当为大晋之忠臣，参桓、文之功；退当以慈父之情，雪爱子之痛[10]。今约、峻凶逆无道，痛感天地，人心齐壹，咸皆切齿[11]。今之进讨，若以石投卵耳，苟复召兵还，是为败于几成也[12]。愿深察所陈。”王愆期谓侃曰：“苏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虽广，公宁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13]。瞻丧至不临，昼夜兼道而进[14]。

【注文】

[1]还：此言说陶侃忽然改变主意，召回龚登。

[2]盟府：古代掌管盟约的官府。这里指陶侃荆州刺史府。温峤、庾亮推陶侃为盟主，故称其府为盟府。　　刻：古代的计时单位。古人以铜漏计时，一昼夜分为一百刻。这里“刻”是约定日期的意思。

[3]笃（dǔ）爱：厚爱。

[4]不敢有辞：犹今言“没有二话”。　　唇齿相依：嘴唇和牙齿互相依傍。比喻双方关系密切，利害与共。

[5]或者：有的人，有些人。

[6]岳（yuè）：在王朝时代由朝廷确认的具有神圣意义的名山。有时也作为高山的泛称。古代天子巡狩至其方岳，则其方诸侯即会期于此。后因以方岳称地方长官，如州刺史等等。　　休戚：喜乐与忧伤，福与祸。

[7]绸缪：紧密缠缚。

[8]翘企：翘首企足，喻思慕深切。

[9]此州：指温峤镇守的江州（治今江西九江）。　　荆楚：荆楚之地位于今湖北中南部，地处长江中游和汉水下游的江汉平原腹地。据考古发现，早在五六千年前，人类就在荆州大地上繁衍生息，创造了灿烂的屈家岭文化和石家河文化。荆州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魏、蜀、吴为夺取荆州，不仅留下了“刘备借荆州”“关公大意失荆州”等许多动人的故事，而且留下了大量的三国遗迹。　　饥馑（jǐn）：灾荒之年，庄稼没有收成。

[10]雪爱子之痛：陶侃的儿子陶瞻在守卫建康云龙门时被苏峻杀害。

[11]切齿：齿相磨切，表示极端愤怒。

[12]以石投卵：用石头去砸鸡蛋。比喻以强攻弱，必胜无疑。

[13]戎服：穿上军装。

[14]不临：指亲属死后不奔丧。

【译文】

陶侃又紧急召回龚登。温峤写信给陶侃说：“军队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数量只能增加而不能减少。现在檄文已经发到各个州郡，盟约已经放在盟府之中，约定下半月大举出兵。现在各郡兵马正在途中，只等您的军队到达后便可同时进发。如今您要把军队调回去，使远近各路军队发生怀疑，这次起兵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我才疏学浅，责任重大，全仗您的厚爱，得以秉承立下的成规。至于要我率领军队充当前锋，不敢推辞。我同您之间，犹如首尾互相保卫，唇齿互相依赖。我非常担心有人不了解您的心意，将要批评您延缓讨贼，这种名声传出，便很难追回。我同您都担当独掌地方的重任，将来前途是安全，还是危险，是安乐，还是灾难，在道理上，我们已经不可能分开了。更何况最近以来，我们往来密切，情义深重，一旦形势危急，还盼望您前来援救，何况是国家危难临头呢！今天的忧愁，岂只是我一州的忧患，朝廷文武百官正殷切盼望着我们呢。如果江州失守，祖约、苏峻在这里设置百官，那么荆州地区西有强大的胡族，东同逆贼接境；再加上饥饿，将来的局势一定更加危险。若您率兵前进，将成为大晋的忠臣，足可以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勋。退一步讲，您也应该用慈父的心情为爱子报仇雪恨。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使天地为之悲痛，百姓都对他们咬牙切齿。现在进军讨伐，如同以石击卵，假如撤回军队，结果只能功败垂成啊。请明公您深思熟虑我刚才说的话啊。”温峤派来的使臣王愆期也向陶侃进言说：“苏峻凶如豺狼，倘若他一旦得逞，四海之内虽广阔，但还能有您的容身之处吗？”陶侃深受感动，醒悟过来，立即穿上军装登上船。他的儿了陶瞻的灵柩到了荆州，他也顾不得哭吊致哀，不分昼夜向建康进发。

【原文】

郗鉴在广陵，城孤粮少，逼近胡寇，人无固志[1]。得诏书，即流涕誓众，入赴国难，将士争奋[2]。遣将军夏侯长等间行谓温峤曰：“或闻贼欲挟天子东入会稽，当先立营垒，屯据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断贼粮运，然后清野坚壁以待贼。贼攻城不拔，野无所掠，东道既断，粮运自绝，必自溃矣[3]。”峤深以为然。

【注文】

[1]广陵：郗鉴时为徐州刺史镇广陵。

[2]诏书：古代皇帝专用的布告臣民的下行文书，是历代皇帝颁发的命令文告，多数为皇帝对臣下的训示和答复上奏所用。

[3]挟天子：挟持皇帝，并冒用皇帝的名义向各方发号施令。挟：挟持，挟制。　　清野坚壁：壁：营垒，堡垒。坚壁：加固防御工事。清野：转移当地人口、物资，使敌人无所获取。这是对付敌人的一种作战方法，使敌人既攻不下据点，又抢不到物资。　　东道：建康粮运都仰仗三吴，所以运粮必走东道。

【译文】

郗鉴驻屯广陵，缺少粮食，又靠近胡族石勒势力，人们没有坚守的信心。郗鉴接得诏书，痛哭流泪，立即举行誓师大会，南下共赴国难，将士们振作起来奋勇前进。郗鉴派遣将军夏侯长等从小道到达寻阳，对温峤说：“有人传说苏峻打算挟持天子向东进入会稽郡。我们应当先修筑营垒，派兵驻守要害地区，既可以防备苏峻的逃脱，又可以截断逆贼的粮道，然后实行坚壁清野的办法，伺机消灭贼寇。苏峻攻城不下，野外又没有什么可以掠夺的，到东方的道路又被截断，粮食运输断绝，他们必定溃败。”温峤同意夏侯长的意见。

【原文】

五月，陶侃帅众至寻阳。议者咸谓侃欲诛庾亮，以谢天下[1]。亮甚惧，用温峤计，诣侃拜谢。侃惊止之曰“庾元规乃拜陶士行邪[2]！”亮引咎自责，风止可观，侃不觉释然曰：“君侯修石头以拟老子，今日反见求邪[3]！”即与之谈宴终日，遂与亮、峤同趣建康。戎卒四万，旌旗七百余里，钲鼓之声震于远近[4]。

【注文】

[1]议者：发表议论的人。

[2]陶士行：陶侃，字士行。

[3]引咎自责：承认过错，责怪自己。　　释然：形容疑虑消除而心中平静。　　拟：揣度，估量。这里指怀疑，乱猜测。　　老子：自称之词。同“老夫”。

[4]里：长度单位，在不同时代长度各不相同。汉魏时期一里等于1800尺，约为415.8米。　　钲（zhēng）鼓：古代行军作战时用的两种乐器。将帅用以传达命令、指挥军队。钲，又称丁宁。击钲，表示止兵、休战；击鼓，表示前进、进攻。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五月，陶侃率领军队抵达寻阳。当时人们纷纷议论陶侃将要诛杀庾亮，向天下百姓谢罪。庾亮十分害怕，温峤为他出谋划策，让他求见陶侃并向他拜谢。陶侃非常吃惊地阻止他下拜，说：“庾元规居然会来叩拜陶士行！”庾亮向陶侃承认自己的过错，深深地责备自己，风度举止非常高雅，陶侃对庾亮的满腔怨恨，不觉之间已经消除，说：“你修筑石头城把矛头对准我，可今天反而来求我！”当即设宴款待了一整天。于是陶侃同庾亮、温峤一同率兵沿江东下前往建康。士兵四万名，旌旗延续七百余里，战鼓之声响彻远近四方。

【原文】

苏峻闻西方兵起，用参军贾宁计，自姑孰还据石头，分兵以拒侃等[1]。乙未，峻逼迁帝于石头，司徒导固争，不从。帝哀泣升车，宫中恸哭[2]。时天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侍左右，峻给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闻而恶之，然未敢杀也。以其亲信许方等补司马督、殿中监，外托宿卫，内实防御超等[3]。峻以仓屋为帝宫，日来帝前肆丑言[4]。刘超、钟雅与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从，不离帝侧[5]。时饥馑米贵，峻问遗，超一无所受。缱绻朝夕，臣节愈恭，虽居幽厄之中，超犹启帝授《孝经》《论语》[6]。

【注文】

[1]西方：指陶侃的军队。

[2]升车：即登车。

[3]司马督：武官名。西晋设置，掌领禁军，殿内宿卫，位在殿中将军下。　　殿中监：官名。掌朝集礼仪之事，南北朝时期接管少府部分职责，兼管皇帝起居。

[4]丑（chǒu）言：恶语、难听的话。

[5]右光禄大夫：官名。三国魏齐王曹芳正始元年（240年）置。常常作为在朝显职的加官，以示优崇，或授予年老有病退休的官员，亦常用为死后赠官，无职掌。隋炀帝时左光禄大夫正二品，右光禄大夫次之、从二品。唐朝以后不设此官职。　　金紫光禄大夫：官名。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　　华恒（267—335年）：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婿。晋愍帝时，他担任尚书、颍川太守等职。晋元帝时，又出任太常、散骑常侍、国子祭酒等职。　　荀邃（suì）：字道玄，生卒年不详，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荀勖之孙。晋愍帝时，官至左将军，陈留相。东渡建康后，元帝任命他为军谘祭酒。苏峻之乱爆发后，他与王导、荀崧等侍卫皇帝左右，叛乱被平定后，他因功被授予金紫光禄大夫。　　丁潭（264—343年）：字世康，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东晋初年，为驸马都尉，后为广武将军、东阳太守，以清廉见称。苏峻之乱平定之后，因护驾有功赐爵永安伯，累迁左光禄大夫、国子祭酒、散骑常侍等职务。

[6]缱（qiǎn）绻（quǎn）：不离散。　　幽厄（è）：囚禁，灾难。　　《孝经》：古代儒家的伦理学著作。传说是孔子自作。《孝经》以孝为中心，比较集中地阐发了儒家的伦理思想。它肯定可以用孝治理国家，臣民能够用孝立身理家，保持爵禄。　　《论语》：儒家学派的经典著作之一，由孔子的弟子及其再传弟子编撰而成。它记录了孔子及其弟子言行，集中体现了孔子的政治主张、伦理思想、道德观念及教育原则等。与《大学》《中庸》《孟子》《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并称“四书五经”。

【译文】

苏峻听说陶侃发兵，于是采用参军贾宁的计策，从姑孰返回驻守石头，分兵抵御陶侃所率各路兵马。咸和三年（328年）五月乙未（十八日），苏峻逼晋成帝迁居到石头，司徒王导再三劝阻，苏峻不听。晋成帝悲哀哭泣登上御车，宫中为之痛哭。当时天正下着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行跟随在成帝身边，苏峻给他们马匹，他们不背乘坐，一路上悲哀痛苦，慷慨激昂。苏峻十分憎恨他们，但还不敢公开杀害他们。苏峻又任命他的亲信许方等人担任司马督、殿中监，表面上说是加强警卫，实际上是防备刘超等人。苏峻用仓库作为皇帝临时居所，每天来到皇帝面前肆无忌惮地说一些没有礼貌的话。刘超、钟雅和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等担任侍从，不离左右。当时饥荒米贵，苏峻送来一些食物，刘超等拒不接受。刘超不分昼夜陪伴成帝，竭尽职责，虽处在困境之中，但还是坚持为成帝启蒙讲授《孝经》与《论语》。

【原文】

峻使左光禄大夫陆晔守留台，逼近居民，尽聚之后苑，使匡术守苑城[1]。

【注文】

[1]留台：指古代帝王因故离京，奉命留守京师之官及其机构。苏峻逼迫成帝及朝廷官员已从台城迁往石头城，故称朝廷留守台城的机构为“留台”。　　后苑：皇城后苑。

【译文】

苏峻命令左光禄大夫陆晔留守建康，又逼迫居民全部迁居皇城后苑，命令匡术率兵防守苑城。

【原文】

尚书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为长史。

【译文】

尚书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命他为长史。

【原文】

初，苏峻遣尚书张闿权督东军，司徒导密令以太后诏谕三吴吏士，使起义兵救天子[1]。会稽内史王舒以庾冰行奋武将军，使将兵一万西渡浙江[2]。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众等，皆举兵应之[3]。潭母孙氏谓潭曰：“汝当舍生取义，勿以吾老为累[4]。”尽遣其家僮从军，鬻其环佩以为军资[5]。谟以庾冰当还旧任，即去郡以让冰[6]。

【注文】

[1]东军：都城建康以东地区的军事。

[2]奋武将军：杂号将军，相当于各路军队中的总监军。

[3]顾众（274—346年）：东晋将领。字长始，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晋元帝时，担任骑马都尉，后因平定苏峻之乱有功，封鄱阳县伯。

[4]舍生取义：为了正义事业不惜牺牲生命。

[5]鬻（yù）：卖。

[6]旧任：庾冰本为吴国内史。

【译文】

当初，苏峻派遣尚书张闿督率建康以东军事，司徒王导密令把太后的诏书分别通知三吴地区的官吏和将士，希望他们发兵解救天子。会稽内史王舒任命庾冰为奋武将军，命他率领一万名士兵向西渡过钱塘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众等都起兵响应。虞潭的母亲孙氏对虞潭说：“你要为忠义而死，不要因为我年老而连累你。”于是把家中仆人都送到军营当兵，并卖掉自己的珠宝首饰作为军费。吴国内史蔡谟认为庾冰应当恢复吴国内史之职，自己则离开郡城，把官职让给了庾冰。

【原文】

苏峻闻东方兵起，遣其将管商、张健、弘徽等拒之[1]。虞潭等与战，互有胜负，未能得前。

【注文】

[1]管商、弘徽：皆为东晋官吏，生卒年不详，苏峻的部将，其他事迹有待考证。

【译文】

苏峻听说东方郡县起兵，于是派遣他的部将管商、张健、弘徽等率兵抵抗。虞潭等同他们交战，双方互有胜负，未能前进。

【原文】

陶侃、温峤军于茄子浦[1]。峤以南兵习水，苏峻兵便步，令将士有上岸者死[2]。会峻送米万斛馈祖约，约遣司马桓抚等迎之[3]。毛宝帅千人为峤前锋，告其众曰：“兵法军令有所不从，岂可视贼可击，不上岸击之邪[4]？”乃擅往袭抚，悉获其米，斩获万计，约由是饥乏[5]。峤表宝为庐江太守。

【注文】

[1]茄子浦：地名，今江苏南京西南。

[2]南兵：指陶侃、温峤的军队。　　习水：善于水上作战。

[3]斛（hú）：古代的容量单位。多用于粮食，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4]兵法军令有所不从：因温峤下令将士不得擅自上岸，故毛宝出此言。

[5]饥乏：饥饿困乏。

【译文】

陶侃、温峤率领军队驻扎在茄子浦。温峤因为军队都是南方士兵，所以习惯水战，而苏峻所率军队则习惯于陆战，温峤于是下令将士不得上岸，擅自上岸者处死。恰逢此时苏峻派兵护送一万斛米给祖约，祖约派遣司马桓抚等前去迎接。毛宝率领一千名士兵充当温峤军队的前锋，他对士兵说：“按照兵法，军令有时可以不用服从，岂能坐视失去可以打败逆贼的时机，不上岸攻击呢？”于是擅自做主袭击桓抚，截获所有粮米，斩杀俘虏敌军一万多人，祖约从此陷入饥饿困乏之中。温峤上表推荐毛宝担任庐江太守一职。

【原文】

陶侃表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令舒、潭皆受鉴节度[1]。鉴帅众渡江，与侃等会于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该亦以兵会之[2]。

【注文】

[1]浙东：钱塘江以东地区。　　浙西：钱塘江以西地区。　　节度：调度；指挥。

[2]雍州：晋时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一带。东晋时将雍州侨治襄阳县，即今湖北襄阳。

【译文】

陶侃上表推荐王舒为监浙东军事，虞潭为监浙西军事，郗鉴为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王舒、虞潭都接受郗鉴的节制。郗鉴率领军队渡过长江，同陶侃等在茄子浦会师，雍州刺史魏该也率军前来会合。

【原文】

丙辰，侃等舟师直指石头，至于蔡洲[1]。侃屯查浦，峤屯沙门浦[2]。峻登烽火楼，望见士众之盛，有惧色，谓左右曰：“吾本知温峤能得众也[3]。”

【注文】

[1]蔡洲：地名。在今江苏南京西南。原为长江中沙洲，今已与陆地连接。

[2]查浦：在今江苏南京西北秦淮河流入长江处。　　沙门浦：地名，今江苏南京西。

[3]烽火楼：古代边防作为瞭望及烽燧报警用的建筑。在石头城西南最高处。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闰五月丙辰（初九日），陶侃等率领水军直指石头城，到达蔡洲。陶侃屯兵查浦，温峤进驻沙门浦。苏峻登上烽火楼，望见陶侃、温峤士兵强盛，脸上露出畏惧之色，对左右人说：“我原本就知道温峤是能够得人心的。”

【原文】

庾亮遣督护王彰击峻党张曜，反为所败。亮送节传以谢侃，侃答曰：“古人三败，君侯始二[1]。当今事急，不宜数尔。”亮司马陈郡殷融诣侃谢曰：“将军为此，非融等所裁[2]。”王彰至曰：“彰自为之，将军不知也。”侃曰：“昔殷融为君子，王彰为小人；今王彰为君子，殷融为小人[3]。”

【注文】

[1]古人三败：典故出自春秋时期，鲁国将领曹沫与齐军交战，三战三败，鲁公心怯，赶紧商议割地求和。齐桓公答应和鲁在柯地会盟。曹沫手执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齐桓公交还了曹沫三战所丢失的土地。曹沫以其忠诚勇气既要回了土地，又保全了性命。　　君侯始二：指庾亮兵败台城及派王彰袭击张曜失败二事。

[2]殷融（约296—357年）：字洪远，陈郡长平（今河南淮阳）人。晋成帝咸和初年为庾亮司马，后为丹杨尹，迁尚书。晋穆帝时，他又担任太常卿、吏部尚书等职。　　裁：裁断，决定。这里，殷融是在陶侃面前推卸责任。

[3]君子：古代指地位高的人，后指人格与道德高尚的人。君子应具有的道德品质是仁义礼智信，宽容忍让，虚怀若谷，侠义助人。

【译文】

庾亮派遣督护王彰征讨苏峻的部将张曜，反被张曜打败。庾亮于是把符节送还给陶侃，表示谢罪。陶侃回答说：“古人曾经有三战三败，后来终立战功，现在你才战败两次。如今事情紧急，不应当送回符节。”庾亮的司马陈郡人殷融求见陶侃谢罪说：“这次战败是按照庾将军命令行事，不是我们的主意。”王彰谒见陶侃说：“这次战败是我的失误，同庾将军无关。”陶侃说：“从前，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如今，王彰是君子，殷融是小人。”

【原文】

宣城内史桓彝闻京城不守，慷慨流涕，进屯泾县[1]。时州郡多遣使降苏峻，裨惠复劝彝宜且与通使，以纾交至之祸[2]。彝曰：“吾受国厚恩，义在致死，焉能忍耻与逆臣通问[3]。如其不济，此则命也。”彝遣将军俞纵守兰石，峻遣其将韩晃攻之[4]。纵将败，左右劝纵退军。纵曰：“吾受桓侯厚恩，当以死报。吾之不可负桓，犹桓侯之不负国也。”遂力战而死。晃进军攻彝，六月，城陷，执彝杀之。

【注文】

[1]泾县：县名，治所在今安徽泾县西北。

[2]纾（shū）：缓和，解除。

[3]通问：往来，交往。

[4]俞纵（？—328年）：晋咸和初年，为桓彝的部将。苏峻叛乱发生后，他奉命守兰石（今安徽泾县东北），与苏峻部将韩晃相遇，最终战死，追赠兴古太守。　　兰石：地名，今安徽泾县东北。

【译文】

宣城内史桓彝听说京城建康失守，慷慨流泪，率兵进驻泾县。当时大多数州郡都派遣使者向苏峻投降，他的长史裨惠也劝说桓彝同苏峻往来，以消除祸害。桓彝说：“我受国家厚恩，按道理应誓死战斗，怎能忍受耻辱同逆臣苏峻互通使节。如果失败，这就是命中注定。”桓彝派遣将军俞纵据守兰石，苏峻则派遣部将韩晃率兵进攻。俞纵即将战败时，身旁随从皆劝他撤退。他说：“我受桓彝厚恩，应当以死相报。我不能辜负桓彝，如同桓彝不辜负国家一样。”于是力竭战死，韩晃于是攻击桓彝。咸和三年（328年）六月，泾县失陷，桓彝被韩晃抓住杀害。

【原文】

诸军初至石头，即欲决战。陶侃曰：“贼众方盛，难与争锋，当以岁月，智计破之[1]。”既而屡战无功，监军部将李根请筑白石垒，侃从之[2]。夜筑垒，至晓而成。闻峻军严声，诸将咸惧其来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垒，必须东北风急，令我水军不得往救。今天清静，贼必不来。所以严者，必遣军出江乘，掠京口以东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帅步骑万余四面攻之，不克[3]。王舒、虞潭等数与峻兵战，不利。孔坦曰：“本不须召郗公，遂使东门无限[4]。今宜遣还，虽晚犹胜不也。”侃乃令鉴与后将军郭默还据京口，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分峻之兵势，使郭默守大业[5]。

【注文】

[1]岁月：时间。

[2]李根：生卒年不详，陶侃的部将，曾担任监军等职。　　白石垒：地名。本名“白石陂”，又名“白下城”，在其地筑垒，故名“白石垒”。在今江苏南京西。东晋咸和三年（328年）陶侃等攻苏峻于建康，筑此垒使庾亮据守。

[3]已而果然：后来事实果然如此。

[4]郗公：指郗鉴。　　东门：建康以东的军事要冲。

[5]大业：地名。位于今江苏丹阳北。　　曲阿：县名，治所设在今江苏丹阳。　　庱（chěng）亭：地名，位于今江苏丹阳东南。三国吴孙权曾“庱亭射虎”于此。

【译文】

陶侃、温峤率领各路军队刚抵达石头城，想同苏峻进行决战。陶侃说：“目前逆贼苏峻兵势强盛，难以同他决战。我们应当等候时机，用智谋攻破他。”后来多次交战，果然没有取得胜利。陶侃部将监军李根请求修筑白石垒，陶侃听从他的建议。晚上开始筑垒，到天亮之前就已经完成。听到苏峻军营有整装集结的声音，诸将领十分恐惧敌军前来进攻。孔坦说：“不用担心。苏峻进攻我军营垒，一定会等到东北风急吹之时，使我们的水军不能前来救援。今天风平浪静，敌军定不会来。我们听见敌营整装待发的声音，必是派遣营中一部分军队从江乘出发，攻掠京口以东地区。”后来，果然是那样。陶侃命令庾亮率领二千人守卫白石垒，苏峻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四面进攻，都未能攻克。王舒、虞潭等多次同苏峻军队交战，都被击败。孔坦说：“本来不应征召郗公来，以致东方门户大开。如今应当派遣他回去，时间虽然晚了一点，但总比不回去要好得多。”陶侃命令郗鉴和后将军郭默率兵回师据守京口，在京口外围修筑大业，曲阿、庱亭三座营垒，用来分散苏峻的兵力。命令郭默驻守大业。

【原文】

壬辰，魏该卒。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六月壬辰（十五日），雍州刺史魏该去世。

【原文】

祖约遣祖涣、桓抚袭湓口，陶侃闻之，将自击之[1]。毛宝曰：“义军恃公，公不可动，宝请讨之[2]。”侃从之，涣、抚过皖，因攻谯国内史桓宣，宝往救之，为涣、抚所败，箭贯宝髀，彻鞍，宝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满靴[3]。还击涣、抚，破走之，宣乃得出，归于温峤。宝进攻祖约军于东关，拔合肥戍，会峤召之，复归石头[4]。

【注文】

[1]湓（pén）口：也叫“湓浦口”，湓水（今名龙开河）入长江之口。位于今江西九江西北。

[2]义军：指率领的讨伐苏峻的军队。

[3]皖：县名，治所在今安徽潜山。　　髀（bì）：一说指大腿之上端；一说为下肢膝上部分。　　鞍：套在马背上便于骑坐的东西。　　靴（xuē）：高到踝骨以上的长筒鞋。

[4]东关：关名。位于今安徽巢湖东南。

【译文】

祖约派遣祖涣、桓抚突袭湓口。陶侃听到消息后，打算亲自指挥军队迎击。毛宝说：“大军全靠您在指挥，您不可出动，请求允许我率军前去讨伐。”陶侃表示同意。祖涣、桓抚经过皖县，乘机进攻谯国内史桓宣。毛宝率兵前去援救，被祖涣、桓抚打败，箭矢射中他的大腿，一直穿过马鞍，毛宝让人脚踩马鞍，拔去箭矢，鲜血流满长靴。毛宝立即率兵反击祖涣、桓抚，将他们打败，桓宣于是突围出城，投奔温峤。毛宝乘胜在东关地区进攻祖约的军队，攻克军队戍守的合肥营垒。恰在此时，温峤下令召他，他又返回石头城。

【原文】

祖约诸将阴与后赵通谋，许为内应[1]。后赵将石聪、石堪引兵济淮攻寿春[2]。秋七月，约众溃，奔历阳，聪等虏寿春二万余户而归。

【注文】

[1]通谋：串通密谋。

[2]石聪（？—333年）：十六国时期后赵将领。本是汉族人，因被收养而改姓石。咸和八年（333年）因不满石虎专权而派使者来晋朝请降。晋朝派乔球带兵救援他，还未到达，就在豫州被石虎部队诛灭。　　石堪（？—333年）：十六国时期后赵将领。原为田氏子，因有功，被后赵主石勒收为养子。后赵太和元年（328年），他率领军队进攻晋豫州刺史祖约。后从中山公石虎攻前赵，俘虏了前赵主刘曜。建平元年（330年），以军功封彭城王。建平四年（333年），他与刘太后密谋诛杀石虎，消息泄露，遂南奔谯城，被石虎的部将郭太俘获，送都城襄国（今河北邢台）处死。

【译文】

祖约部将暗中同后赵通谋，答应充当内应。后赵将领石聪、石堪于是率兵渡过淮河进攻寿春。咸和三年（328年）秋季七月，祖约兵败，军队溃散，寿春陷落，祖约逃奔历阳。石聪等虏获寿春城中二万余户百姓返回后赵。

【原文】

苏峻腹心路永、匡术、贾宁闻祖约败，恐事不济，劝峻尽诛司徒导等诸大臣，更树腹心。峻雅敬导，不许。永等更贰于峻，导使参军袁耽潜诱永，使归顺[1]。九月戊申，导携二子与永皆奔白石。耽，涣之曾孙也[2]。

【注文】

[1]袁耽：生卒年不详，字彦道，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在讨平苏峻叛乱中担任王导参军，以功封秭（zǐ）归男，拜建威将军、历阳太守。

[2]涣：即袁涣，生卒年不详，字曜卿，陈郡扶乐（今河南太康西北）人。曾为曹操治理政事出谋划策，深得曹操的赏识，拜为郎中令，居官数年而逝。

【译文】

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贾宁，听说祖约兵败，担心事业不能成功，劝说苏峻把司徒王导等大臣全部杀掉，重新树立一批亲信。苏峻素来敬重王导，没有同意他们的意见。路永等人产生了背叛苏峻的念头，王导派遣参军袁耽暗中劝说路永归顺自己。咸和三年（328年）九月戊申（初三日），王导携带他的两个儿子偕同路永投奔白石垒。袁耽，是袁涣的曾孙。

【原文】

陶侃、温峤等与苏峻久相持不决，峻分遣诸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恟惧[1]。朝士之奔西军者皆曰：“峻狡黠有胆决，其徒骁勇，所向无敌[2]。若天讨有罪，则峻终灭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温峤怒曰：“诸君怯懦，乃更誉贼[3]！”及累战不胜，峤亦惮之[4]。

【注文】

[1]人情：人心。　　恟（xiōng）惧：惊惶动摇，恐惧不安。

[2]奔西军者：指投奔于陶侃、温峤的朝廷官员。

[3]怯懦：胆怯懦弱。

[4]累战：多次交战。

【译文】

陶侃、温峤等人同苏峻相持很久，未能决定胜负。苏峻于是派遣将领向东向西分别进行攻击掠夺，所进攻地区大多取胜，以致人心动摇，惊惶恐惧。投奔到陶侃、温峤的朝廷官员都说：“苏峻奸诈狡猾成性，又有胆量，行动果断，他手下的将士们骁勇善战，所向无敌。如果上天要惩罚有罪之人，那么，苏峻必然会灭亡；如果仅从人的力量方面考虑，他是不容易被除掉的。”温峤生气地说：“你们懦弱无能，竟然赞美逆贼！”后来同苏峻多次交战而不胜，温峤也产生了畏惧之心。

【原文】

峤军食尽，贷于陶侃[1]。侃怒曰：“使君前云不忧无良将及兵食，惟欲得老仆为主耳[2]。今数战皆北，良将安在[3]？荆州接胡、蜀二虏，当备不虞，若复无食，仆便欲西归，更思良算，徐来殄贼，不为晚也[4]。”峤曰：“凡师克在和，古之善教也[5]。光武之济昆阳，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敌众，仗义故也[6]。峻、约小竖，凶逆滔天，何忧不灭[7]！峻骤胜而骄，自谓无前，今挑之战，可一鼓而擒也[8]。奈何舍垂立之功，设进退之计乎[9]！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脑涂地之日[10]。峤等与公并受国恩，事若克济，则臣主同祚[11]；如其不捷，当灰身以谢先帝耳[12]。今之事势，义无旋踵，譬如骑虎，安可中下哉！公若违众独返，人心必沮。沮众败事，义旗将回指于公矣。”毛宝言于峤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说侃曰：“公本应镇芜湖，为南北势援[13]。前既已下，势不可还。且军政有进无退，非直整齐三军，示众必死而已，亦谓退无所据，终至灭亡[14]。往者杜弢非不强盛，公克灭之，何至于峻独不可破邪[15]？贼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试与宝兵，使上岸断贼资粮，若宝不立效，然后公去，人心不恨矣[16]。”侃然之，加宝督护而遣之。竟陵太守李阳说侃曰：“今大事若不济，公虽有粟，安得而食诸[17]？”侃乃分米五万石以饷峤军。毛宝烧峻句容、湖孰积聚，峻军乏食[18]。侃遂留不去。

【注文】

[1]贷：借、借贷。

[2]使君：这里指温峤。

[3]北：指打败仗。“北”的本义是“背”或“相背”。古时两军作战，打了败仗向后逃跑的一方，总是以背对敌的，所以“北”这个词，就增加了“失败”这一意思。

[4]胡：指匈奴族建立的前赵。前赵为十六国时期建立的第一个政权（304—329年），由匈奴贵族刘渊所建，都城设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自称为汉政权的继续，因此亦称汉赵。西晋永兴元年（304年）刘渊自称汉王，改年号为元熙，建立汉国。公元310年，其子刘聪即位，并于316年消灭了西晋政权。公元318年，刘聪病死，其子刘粲继立，不久便被匈奴贵族靳準所杀。镇守长安的刘聪族弟刘曜闻变，发兵进攻靳準。公元319年，刘曜迁都至长安，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公元329年，石勒率军诛杀刘熙，前赵政权至此灭亡。　　西归：回江陵。　　蜀：指巴氐族建立的成汉。成汉（304—347年），中国历史上五胡十六国时期十六国之一。公元301年，巴氐族领袖李特在蜀地领导西北难民反抗晋朝的统治，公元304年，其子李雄称成都王，两年后称帝，国号“成”，定都成都。公元338年李寿改国号为“汉”，据有今四川东部和云南、贵州一部。公元347年，成汉政权被东晋桓温所灭。

[5]和：和谐、团结协作。

[6]昆阳：地名，位于今河南叶县。昆阳之战是新朝末年在中原地区进行的一场战争，这场大战的主战场在昆阳一线，故称为昆阳之战。当时身为偏将军的刘秀不仅击败王莽，同时也为日后夺取天下奠定了基础。昆阳之战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例之一。　　曹公：即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qiáo）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曹魏政权的奠基人。曹操出身低微，父亲为宦官养子。黄巾起义爆发后，曹操受命为骑都尉。建安元年（196年），迎汉献帝刘协于许昌（今河南许昌东），取得政治上的优势。之后相继击败袁术、吕布，逐渐统一北方。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受封为魏王。延康元年（220年）正月，病死于洛阳（今河南洛阳）。曹丕称帝后，被追尊为武帝。　　官渡：地名，今河南中牟东北。官渡之战，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弱胜强的战役之一。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军与袁绍军相持于官渡，在此展开决战。曹操奇袭袁军在乌巢的粮仓，继而击溃袁军主力，奠定了曹操统一北方的基础。

[7]小竖：贬义词，小子的意思。

[8]一鼓而擒：敲第一鼓时，便可活捉敌方主将，取得胜利。

[9]垂立之功：即将完成的功业。

[10]肝脑涂地：封建时代，此语常用作臣下对君主表示忠诚效劳的套语。原形容死亡惨重，不忍目睹。现在多用来比喻竭尽忠诚，任何牺牲也在所不惜。

[11]祚（zuò）：赐福。此指皇位。

[12]灰身：以死报国。

[13]势援：增援之势。芜湖在历阳和建康上游，且相距不远，随时可以增援。

[14]三军：即前、中、后三军。在中国古代，前军是先锋部队；中军是主将统率的部队，也是主力；后军主要担任掩护和警戒任务。

[15]杜弢（？—315年）：字景文，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年轻时以才学著称，曾任醴陵令、广汉太守，为西晋末年荆、湘地区巴蜀流民起义军首领。

[16]上岸：此前，温峤因军队为南方士兵，习惯水战，而苏峻所率军队则习惯于陆战，温峤因此下令将士不得上岸，擅自上岸的处死。

[17]竟陵：地名，今湖北潜江西北。

[18]句容：县名。治所在今江苏句容。　　湖孰：县名。治所在今江苏江宁东南。

【译文】

温峤的军队粮食匮乏，只得向陶侃借粮。陶侃生气地说：“你以前说过起兵讨贼不用担心没有良将和粮草，只需要我当盟主就行了。而今，你多次交战都打了败仗，良将在哪里？荆州分别同胡、蜀两个政权接界，应当防备发生事变。如果现在再没有粮食，我打算回江陵去，另作打算，慢慢地消灭贼寇，为时不晚。”温峤说：“凡是军队能够取胜在于将领们团结一致，这是从古代战争中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汉光武帝在昆阳之战中取得胜利，曹操在官渡之战中打败顽敌，能够以少胜多，就是因为他们依仗道义的缘故。苏峻、祖约这些小人，凶残叛逆，罪恶滔天，还用担心不能消灭他们吗！苏峻骤然取得胜利，骄傲自满，自以为战无不胜。倘若我们乘其骄傲轻敌、防备松懈的时候，发起进攻，可以一鼓作气将他擒获。为什么舍弃即将完成的功业，而退缩不前呢！何况目前皇帝遭到囚禁，国家陷于危亡的境地，正是朝廷大臣为国家社稷效忠的时候。我和您都曾蒙受国家恩惠，若讨逆大事能够成功，君臣们有福同享，如果失败，就只有粉身碎骨向先帝谢罪了。现在的形势没有回旋的余地，就如同骑在虎背，怎能中途跳下呢！您若是辜负众人的期望，独自返回荆州，必然动摇人心。人心沮丧必定会使事情失败，那么，讨逆的义旗就会回转过来指向明公您了。”毛宝对温峤说：“我能说服陶公留下。”于是毛宝前去劝说陶侃道：“您本来应当镇守芜湖，同时可以声援南北，现在既已东下，就没有撤回的理由了。军事上只有前进，不能后退，不仅是为了安定军队，表示必死的决心，同时也是因为后退没有可坚守的地方，最终必然会灭亡。从前，杜弢的兵力强盛，您最终还是消灭了他，为什么唯独不能消灭苏峻呢？贼兵也都怕死，并非都是勇士。您可以尝试分配给我一部分兵力，让我上岸断绝敌人的粮食供应。如果我没有成功，您再撤军，人们对您就不会有怨恨了。”陶侃答应了毛宝，加授他为督护。竟陵郡太守李阳也劝说陶侃说：“如果讨贼大事不能成功，您虽然有很多粮食，还能安稳地享用吗？”陶侃于是分五万石米接济温峤军队。后来毛宝率军于句容、湖孰烧掉了苏峻储藏的粮食，苏峻的军队因此缺乏食物。陶侃于是决定留下，不再打算返回荆州。

【原文】

张健、韩晃等急攻大业，垒中乏水，人饮粪汁。郭默惧，深潜突围出外，留兵守之。郗鉴在京口，军士闻之皆失色。参军曹纳曰：“大业，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则贼兵径至，不可当也[1]。请还广陵，以俟后举[2]。”鉴大会僚佐，责纳曰：“吾受先帝顾托之重，正复捐躯九泉，不足报塞[3]。今强寇在近，众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长异端，当何以帅先义众，镇壹三军邪！”将斩之，久乃得释。

【注文】

[1]扞（gǎn）蔽：屏蔽。　　径：径直、直接。　　当：同“挡”。

[2]后举：指等待机会再次起兵。

[3]顾托之重：接受照顾年幼皇帝的重任。　　九泉：死人埋葬的地方，即阴间。“九泉”是数量词，九泉之下中的“九”是数字单数中最大的数字，所以有“极限”之意。“九泉”一词也是有来历的。古代劳动者从打井的经验中获知：当掘到地下深处时，就会有泉源。地下水从黄土里渗出来，常常带有黄色，所以古人就把很深的地下叫作“黄泉”。人们认为人死后要到“阴曹地府”去，“阴曹地府”在很深的地下，于是就把“九”字和“泉”字相搭配，成为“九泉”。

【译文】

张健、韩晃等对大业发起猛攻，营垒中缺水，兵士们只能饮用粪水。郭默十分害怕，悄悄突围逃走，留下士兵坚守。当时郗鉴驻扎在京口，士兵们听说此事后都惊慌变色。参军曹纳说：“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就无法抵挡苏峻的军队。请求退回广陵，等待机会再次起兵。”郗鉴召集部下幕僚商议，责备曹纳说：“我受先帝托孤重任，即使死于九泉，也不能报答先帝恩惠。现在强大的叛军就在附近，军心惶恐不安，你是我的心腹，却提出奇谈怪论，让我如何统率军队、镇守各方统一三军呢？”于是打算将他斩首，过了好久才释放他。

【原文】

陶侃将救大业，长史殷羡曰：“吾兵不习步战，救大业而不捷，则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头，则大业自解。[1]”侃从之。羡，融之兄也。庚午，侃督水军向石头。庾亮、温峤、赵胤帅步兵万人从白石南上，欲挑战[2]。峻将八千人逆战，遣其子硕及其将匡孝分兵先薄赵胤军，败之。峻方劳其将士，乘醉望见胤走，曰：“孝能破贼，我更不如邪[3]！”因舍其众，与数骑北下突陈，不得入，将回趋白木陂；马踬，侃部将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坠马，斩首，脔割之，焚其骨，三军皆称万岁[4]。余众大溃。峻司马任让等共立峻弟逸为主，闭城自守。温峤乃立行台，布告远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台，于是至者云集[5]。韩晃闻峻死，引兵趣石头。管商、弘徽攻庱亭垒，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击破之[6]。含，修之孙也[7]。商走诣庾亮降，余众皆归张健。

【注文】

[1]殷羡：晋长平（今山西高平）人，生卒年不详。字洪乔，官至光禄勋，后被任命为豫章太守。成语“付诸洪乔”即与此人有关。史书记载，殷羡离开南京赴任的时候，很多人都托他带信，殷羡则将信都抛进了水里，并说我不能做邮递员。后人就把托人捎信捎不到的情况，叫作“付诸洪乔”。

[2]从白石南上：自白石垒以南朝北向石头城进军。

[3]走：在古代汉语中，走是跑、逃跑的意思。

[4]白木陂：地名，在今江苏南京西北。东晋咸和三年（328年），陶侃的部将彭世、李千等刺杀苏峻于此。　　踬（zhì）：被东西绊倒。　　矛：兵器。古代用来刺杀敌人的长柄兵器。长柄，有刃，用以刺敌。始于周代。矛的使用方法大多是用双手握柄，以直刺或戮为主。　　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5]行台：东汉以后，朝廷政务由三公改归尚书台，习惯上称朝廷为“台”。晋以后，朝官称台官，军称台军。出征时于其驻扎之地设立临时性机构称为行台，又称行尚书台或行台省。　　二千石（dàn）：中国古代官员常以俸禄多少来表明其职位之尊卑，所以职官名称往往又叫若干“石”。秦汉时，地方郡守的年禄是二千石，故后世常以二千石来指代地方郡守级别的官员。

[6]轻车：将军名号。西汉置，统兵出征。魏、晋皆五品。　　滕含：东晋官吏，初为庾冰轻车长史。晋成帝时，因讨苏峻有功，封侯，授平南将军、广州刺史等职。

[7]修：即滕修（？—289年），孙吴、西晋时将领，字显先，南阳鄂（今湖北鄂城）人。初封西鄂侯。孙皓时，代熊睦为广州刺史。西晋伐吴，他率众赴难。孙吴降晋后，晋武帝封他为武当侯。

【译文】

陶侃将要出兵援救大业，长史殷羡说：“我军不习惯陆战，援救大业万一失败，讨逆大事就会受到严重挫折。不如猛攻石头城，大业之围自然可解。”陶侃接受了他的意见。殷羡，是殷融的哥哥。咸和三年（328年）九月庚午（二十五日），陶侃督率水军向石头城发起进攻。庾亮、温峤、赵胤率领步兵一万人从白石垒南下，准备讨伐。苏峻率领八千人迎战，并派遣他的儿子苏硕和匡孝率领一部分军队先攻赵胤军，将他打败。当时苏峻正在犒劳将士，喝醉了，看见赵胤逃走，说：“匡孝能够打败贼兵，难道我不如他吗？”于是带领几名骑兵攻击陶侃的军阵，结果无法攻入，于是转向白木陂去。最终苏峻的坐骑被绊倒，陶侃部将彭世、李千等向苏峻投掷长矛，苏峻受伤坠马，被斩首，尸体被切成碎块，骨头也被焚烧。晋朝军队万众欢腾，高呼万岁。苏峻部下溃散。他的部将任让等共同推戴他的弟弟苏逸为主，关闭城门据守。温峤就在营地建立一个代表朝廷的行台，发出布告，通知远近各地，凡原朝廷九卿、太守以下的官员都到行台来。于是前来报到的络绎不绝。韩晃听说苏峻已死的消息后，率军逃奔石头城。管商、弘徽进攻庱亭垒，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打败了他们。滕含，是滕修的孙子。管商投奔庾亮，余下的军队都归附了张健。

【原文】

四年春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及弟尚书左仆射玩说匡术以苑城附于西军，百官皆赴之，推晔督宫城军事[1]。陶侃命毛宝守南城，邓岳守西城[2]。

【注文】

[1]玩：即陆玩。　　督宫城军事：都督宫城的军务。东晋宫城又称建康宫、显阳宫，俗称台城，周围筑有两重城墙，设有五门。

[2]南城：指苑城的南城，即大司马门、阊阖门一侧的苑城南部。　　西城：指苑城的西城，即西掖门一侧的苑城西部。

【译文】

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他的兄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说匡术将苑城献给陶侃。文武百官纷纷前来投奔，推举陆晔督率宫城军事。陶侃命毛宝驻守宫城的南城，邓岳驻守西城。

【原文】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与建康令管旆等谋奉帝出赴西军，事泄，苏逸使其将平原任让将兵入宫收超、雅[1]。帝抱持悲泣曰：“还我侍中、右卫！”让夺而杀之。初，让少无行，太常华恒为本州大中正，黜其品[2]。及让为苏峻将，乘势多所诛杀，见恒辄恭敬，不敢纵暴。及钟、刘之死，苏逸欲并杀恒，让尽心救卫，恒乃得免[3]。

【注文】

[1]建康令：官名，丹阳尹所属的首县长官。　　旆：音pèi。　　出赴西军：当时苑城已为陶侃军队所有，而成帝所居的石头城仍在苏逸的控制之中。　　平原：郡名。春秋战国时齐国的领土，秦始皇将其划分在齐郡之下。汉高祖从齐郡分置平原郡，晋朝改为平原国。治所设在平原县（今山东平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原、禹城、齐河、陵县、临邑、商河、阳信、惠民等地。

[2]大中正：魏晋时期负责评定士族内部品第、选拔人才的官员。三国魏齐王曹芳时在郡中正之上设州大中正，由司徒选授，主管州内士族品第的评定，并可推举和罢免郡中正。　　黜其品：由于其品行不好而贬退。

[3]救卫：尽力营救。　　得免：保住性命。

【译文】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同建康县令管旆等密谋护送成帝投奔陶侃的军队，不料事情泄露，苏逸命令部将平原人任让率兵进宫逮捕刘超、钟雅。成帝抱着他们痛哭说：“还我右卫侍中、将军！”任让把他们夺去斩首。当初，任让年轻时，品行不端正，太常卿华恒担任本州的大中正，对他的品行评价很低。后来任让投靠苏峻，大肆诛杀，但对华恒却非常尊敬，不敢有残暴行为。钟雅、刘超被杀时，苏逸打算也杀掉华恒，任让竭力保护，华恒才得以幸免。

【原文】

冠军将军赵胤遣部将甘苗击祖约于历阳。戊辰，约夜帅左右数百人奔后赵，其将牵腾帅众出降[1]。

【注文】

[1]牵腾：祖约的部将，生卒年不详。咸和三年（333年），曾担任沛郡太守一职。

【译文】

冠军将军赵胤派遣部将甘苗进攻驻守在历阳的祖约。咸和四年（329年）正月戊辰（二十五日），祖约乘夜色率领身旁的部下数百人投奔后赵，他的部将牵腾率领军队投降。

【原文】

苏逸、苏硕、韩晃并力攻台城，焚太极东堂及秘阁，毛宝登城，射杀数千人[1]。晃谓宝曰：“君名勇果，何不出斗？”宝曰：“君名健将，何不入斗？”晃笑而退。

【注文】

[1]秘阁：历代封建王朝宫中藏书校书处。亦称秘馆、秘府。

【译文】

苏逸、苏硕、韩晃共同进攻台城，放火焚烧太极殿东堂和储藏图书的秘阁。毛宝登上宫城，射死叛军数千人。韩晃对毛宝说：“你果然有勇有谋，为何不出城战斗？”毛宝说：“你素有骁勇善战的名声，为什么不进城战斗？”韩晃笑着率兵退走。

【原文】

二月丙戌，诸军攻石头。建威长史滕含击苏逸，大破之[1]。苏硕帅骁勇数百渡淮而战，温峤击斩之。韩晃等惧，以其众就张健于曲阿，门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万数[2]。西军获苏逸，斩之。滕含部将曹据抱帝奔温峤船，群臣见帝，顿首号泣请罪[3]。杀西阳王羕，并其二子播、充、孙崧及彭城王雄[4]。陶侃与任让有旧，为请其死[5]。帝曰：“是杀吾侍中、右卫者，不可救也。”乃杀之[6]。司徒导入石头，令取故节[7]。陶侃笑曰：“苏武节似不如是。”导有惭色。丁亥，大赦。

【注文】

[1]建威：即建威将军。

[2]隘：狭窄。　　蹈藉：踩踏。

[3]顿首：九拜之一，跪而头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势和跪差不多，行顿首拜时，取跪姿，先拱手下至于地，然后引头至地，便立即举起。因为头触地时间很短，只是略作停顿，所以叫顿首。通常用于下对上及平辈间的敬礼。古时人们在有重大的事情请求时也用“顿首”。

[4]播、充、崧：即司马羕的儿子司马播、司马充，孙子司马崧。

[5]有旧：有旧交、交情。　　请其死：请求免其死罪。

[6]是杀吾侍中、右卫者：指任让杀害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一事。

[7]故节：王导讨伐王敦时曾假节，成帝咸和三年（328年）九月初三，王导从石头逃往白石时将节遗弃。　　苏武节：即苏武（前140—前60年），字子卿，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北）人。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年），以中郎将身份持节出使匈奴时被扣留。匈奴为逼他投降，将他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地区）牧羊。他牧羊时始终手执汉节，十九年不屈。

【译文】

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二月丙戌（十三日），各路大军围攻石头城。建威将军长史滕含攻击苏逸，并将他击败。苏硕率勇士数百人渡过秦淮河作战，温峤出兵迎击，斩杀了苏硕。韩晃等十分害怕，于是率领军队到曲阿投奔张健。但由于城门狭隘，出城困难，撤退时士卒争先恐后蜂拥而出，被践踏而死的数以万计。陶侃等人的军队擒获并斩杀了苏逸。滕含部将曹据抱着成帝投奔温峤的船中，文武百官谒见成帝，叩头号哭请罪。晋成帝诛杀了西阳王司马羕和他的两个儿子司马播、司马充以及孙子司马崧和彭城王司马雄。陶侃同任让是旧交，替他请求免死。成帝说：“他杀了我的侍中、右卫将军，不能留他。”于是下令把他杀掉。司徒王导进石头城后，派人取他的符节，陶侃微笑着说：“苏武所持的符节好像不如这个。”王导面带羞惭。丁亥（十四日），大赦天下。

【原文】

张健疑弘徽等贰于己，皆杀之；帅舟师自延陵将入吴兴，乙未，扬烈将军王充之与战，大破之，获男女万余口[1]。健复与韩晃、马雄等轻军西趋故鄣，郗鉴遣参军李闳追之，及于平陵山，皆斩之[2]。

【注文】

[1]贰：二心，引申为离心、背叛。　　延陵：县名。县治即今江苏丹阳西南延陵镇。　　扬烈将军：武官。东汉始置，掌征伐，晋代沿置，若以资浅者摄行，则称行扬烈将军。　　王充之：王舒之子，生卒年不详，曾担任扬烈将军等职。

[2]故鄣：县名。治所在今浙江安吉北。　　平陵山：山名。在今江苏溧阳西北。

【译文】

张健怀疑弘徽等人对自己有二心，于是将他们全部杀掉，然后率领水军从延陵进入吴兴。咸和四年（329年）二月乙未（二十二日），扬烈将军王充之同张健交战，结果大败张健，俘获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同韩晃、马雄等会合，轻装向故鄣前进，郗鉴派遣参军李闳前去追击，追到平陵山，将张健等全都斩杀。

【原文】

是时宫阙灰烬，以建平园为宫[1]。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会稽，二论纷纭，未决。司徒导曰：“孙仲谋、刘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2]。古之帝王，不必以丰俭移都。苟务本节用，何忧雕弊！若农事不修，则乐土为墟矣[3]。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求之望实，惧非良计[4]。今特宜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由是不复徙都。以褚翜为丹杨尹。时兵火之后，民物雕残，翜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注文】

[1]宫阙灰烬：苏峻及其党羽在攻陷建康（今江苏南京）后大肆破坏宫殿，宫阙毁坏。　　建平园：是孙吴时期的皇家园林。

[2]孙仲谋：即孙权（182—252年），三国时吴国的建立者，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东汉末年，各地军阀互相争战，割据一方。其父孙坚、兄长孙策逐步占据江东六郡（长江中下游的江南一带）。公元200年，孙策死后，他继承父兄基业，重用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将领，后与刘备联合大败曹操于赤壁。公元222年，孙权称吴王。公元229年，称帝，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国号吴。　　刘玄德：即刘备（161—223年），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刘备在成都（今四川成都）称帝，以汉室宗亲的身份重新建立汉朝，继续东汉大统，改元章武元年。同年，刘备发兵讨伐东吴，意图夺回荆州，但在夷陵之战中被吴将陆逊打败，最终撤退到白帝城。章武三年（223年），病故，谥号为昭烈帝，庙号烈祖。

[3]雕弊：凋敝。

[4]北寇游魂：对前赵、后赵游骑和哨兵的蔑称。　　蛮：这里代指豫章郡。　　越：这里代指会稽郡。

【译文】

经过战乱，建康宫殿化为灰烬，只能暂时把建平园作为临时皇宫。温峤想要把都城迁徙到豫章，三吴地区的豪族请求迁都会稽，这两种意见相互争论，不能决断。司徒王导说：“孙仲谋、刘玄德都曾经说过‘建康是王者之宅’。古代帝王不能根据物产是否丰富来决定迁都事宜。如果能够发展农业，勤俭节约，何必担心生产凋敝呢？如果农业荒废，乐土也会变成废墟。而且北方贼寇正在窥伺我们，随时寻找可乘之机来犯。如果我们表现出虚弱，逃到蛮荒地方去，他们就有可能乘虚而入。所以，现在迁都恐怕不是很好的计策。现在应当保持镇静，人心自然就会安定下来。”从此不再讨论迁都之事。朝廷任命褚翜为丹杨尹。当时是战火之后百姓穷困，生产凋敝，一片残破，褚翜到任后，招集逃散在外的流亡百姓还乡生产，首都地区逐渐安定下来。

东晋南朝建康示意图

建康城平面示意图

【原文】

三月壬子，论平苏峻功，以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都督交广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江陵公[1]。自余赐爵侯、伯、子、男者甚众[2]。卞壸及二子眕、盱、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皆加赠谥[3]。路永、匡术、贾宁皆苏峻之党也，峻未败，永等去峻归朝廷。王导欲赏以官爵，温峤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为乱阶，罪莫大焉[4]。晚虽改悟，未足以赎前罪，得全首领，为幸多矣，岂可复褒宠之哉[5]！”导乃止。

【注文】

[1]长沙郡公：东晋爵位名。“公”为古代爵位中最高等级。　　南昌县公：东晋爵位名。南昌县始建于汉高帝五年（前202年），自建制以来就是“江西”历朝历代的郡治、道治、省会所在地，有着“江西首县”的美誉。　　始安郡公：东晋爵位名。始安郡，本属零陵，三国吴甘露元年（265年）分置，属广州，治所在始安县（今广西桂林），后属荆州。西晋隶属于广州。辖境相当今广西桂林、永福、阳朔、平乐、灌阳、荔浦等市县地。东晋成帝时属荆州。

[2]侯、伯、子、男：晋爵位名，晋代设置了王、公、侯、伯、子、男、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乡侯、亭侯、关内侯、关外侯，共十八级，较为复杂。

[3]赠谥：古代帝王、官员死后，根据其生前事迹赠给一个表示褒贬的称号。

[4]乱阶：祸乱的根源，即挑起叛乱的人。

[5]得全首领：保全性命、保全头颅。　　褒宠：褒奖与赏赐。

【译文】

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三月壬子（初十日），朝廷讨论平定苏峻之乱的功劳。任命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州、广州、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封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封始安郡公；陆晔晋升为江陵公。其他有功之臣，赐封爵位为侯爵、伯爵、子爵、男爵者很多。卞壸与他的两个儿子卞眕、卞盱及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等都被追赠官爵，赐以谥号。路永、匡术、贾宁等都是苏峻的党羽，在苏峻还没有战败时，路永等人就脱离苏峻而归顺朝廷。王导打算赏赐他们官爵，温峤说：“路永等人都是苏峻心腹，首先挑起叛乱，犯有严重罪行。后来虽然改悔，但不足以赎抵从前的罪行，现在能够保全性命就已经是很幸运了，怎么能赏赐他们爵位官职呢!”王导于是作罢。

【原文】

陶侃以江陵偏远，移镇巴陵[1]。朝议欲留温峤辅政，峤以王导先帝所任，固辞还藩，又以京邑荒残，资用不给，乃留资蓄具器用而后旋于武昌。

【注文】

[1]江陵：县名。治所在今湖北江陵。　　巴陵：郡名。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建立巴陵县。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巴陵郡。郡治设在巴陵（今湖南岳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县地。　　先帝：谓晋明帝。　　还藩：指回武昌。温峤本为江州刺史，镇武昌。

【译文】

陶侃因江陵偏远，于是移镇巴陵。朝廷商量打算把温峤留在建康辅政。温峤以为王导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于是坚决推辞。又因为京城荒凉残破，物资短缺，于是把军中物资、器具都留下，然后率领军队返回武昌。

【原文】

帝之出石头也，庾亮见帝，稽颡哽咽，诏亮与大臣俱升御座[1]。明日，亮复泥首谢罪，乞骸骨，欲阖门投窜山海[2]。帝遣尚书、侍中手诏慰喻曰：“此社稷之难，非舅之责也。”亮上疏自陈：“祖约、苏峻纵肆凶逆，罪由臣发，寸斩屠戮，不足以谢七庙之灵，塞四海之责[3]。朝廷复何理齿臣于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愿陛下虽垂宽宥，全其首领，犹宜弃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之纲矣。”优诏不许。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阳东出，诏有司录夺舟船[4]。亮乃求外镇自效，出为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镇芜湖[5]。

【注文】

[1]稽（qǐ）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虔诚。　　御座：皇帝的座位。

[2]泥首：用泥涂在头面上，表示自辱服罪。　　乞骸骨：古时官员因年老等原因自请退休。在封建社会，官员年纪大了不能继续为皇帝效力，就请求君主赐还自己的残躯，以归葬故里，故把请求退休叫做乞骸骨，也叫乞身。

[3]手诏：持皇帝亲自写的诏书。　　寸斩：把犯人一寸一寸地斩杀。　　七庙：庙是供祀祖宗的屋舍。从商朝开始，帝王死后，在太庙立室奉祀，并追尊以某祖、某宗的名号，称庙号。司马昭庙号太祖，司马炎为世祖，司马睿为中宗，司马绍为肃宗，而司马衷、司马炽、司马邺三帝无庙号。这里“七庙”代指以上七帝的亡灵。

[4]暨阳：县名，治所在今江苏江阴东。

[5]外镇：镇守一方的外任官。　　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都督豫州、扬州长江以西和宣城郡诸军事。

【译文】

晋成帝离开石头城回到建康，庾亮觐见成帝，叩头痛哭。晋成帝于是命他同大臣们一起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再次向成帝叩头谢罪，请求免去自己的职务，率领全家去到遥远的深山或是海滨隐居。晋成帝派遣尚书、侍中带着亲笔书写的诏书安慰他说：“苏峻叛乱是国家的灾祸，不是舅父的责任。”庾亮上疏陈述自己的罪过说：“祖约、苏峻叛逆一事都是因为臣的缘故而酿成的，就是寸寸斩割，也不足以向宗庙先帝们的神灵谢罪，难以平息天下人的指责。朝廷还有什么理由把我同无罪的人相提并论呢，臣还有什么脸面把自己同别人等同起来呢。陛下使我保全性命就已经很宽大了，对我还应当舍弃不用，任其自生自灭，这样，天下百姓就可大体知道劝勉告诫的纲要了。”晋成帝还是下诏安慰，不批准庾亮的要求。庾亮又想逃到山海之中，从暨阳出发向东。朝廷于是下诏让官员扣留他准备乘坐的船只。庾亮便请求调到地方任职。于是朝廷任命他为都督豫州以及扬州长江以西和宣城郡诸军事、豫州刺史，并兼任宣城刺史，镇守芜湖。

【原文】

陶侃、温峤之讨苏峻也，移檄征镇，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赴，又不给军粮，遣督护将数百人随大军而已，朝野莫不怪叹[1]。及峻平，陶侃奏敦阻军顾望，不赴国难，请槛车收付廷尉。王导以丧乱之后，宜加宽宥，转敦安南将军、广州刺史；病不赴，征为光禄大夫，领少府。敦忧愧而卒，追赠本官，加散骑常侍，谥曰敬。

【注文】

[1]湘州刺史：湘州最高军政长官。

【译文】

陶侃、温峤讨伐苏峻时，发布檄文给各地负责军事的四征、四镇将军和州郡官吏，命令他们率兵救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手握重兵，却不供给军粮，仅派遣部下督护率领数百人随从大军参战而已，朝廷内外官吏百姓莫不感到惊讶、叹息。苏峻之乱平定后，陶侃弹劾卞敦阻挠义军、坐观成败、不赴国难，请用囚车押到建康交付廷尉治罪。王导认为大乱之后应当实行宽大政策，于是调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因病不能上任。朝廷征召他为光禄大夫，兼任少府。不久，卞敦因忧愁惭愧发病而死，追赠他原有官职，加授散骑常侍，赐予谥号为“敬”。

【原文】

臣光曰[1]：庾亮以外戚辅政，首发祸机，国破君危，窜身苟免[2]。卞敦位列方镇，兵粮俱足，朝廷颠覆，坐观胜负。人臣之罪，孰大于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宠禄报之，晋室无政，亦可知矣，任是责者，岂非王导乎！

【注文】

[1]臣光曰：司马光编《资治通鉴》时，每写到重要处，便以“臣光曰”的形式，议论史事，品评人物。司马光（1019—1086年），字君实，号迂叟，北宋时期著名政治家、史学家、散文家。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宋仁宗宝元年间进士。曾任馆阁校勘，同知谏院、龙图阁直学士、门下侍郎、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等职。他主持编纂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

[2]外戚：封建社会皇帝的母族妻族。在中国古代历史上，若皇帝年幼即位，皇太后往往让自己的父兄处理政务。外戚控制中央政权后，又将自己的子弟和亲戚派往中央和地方做官，形成外戚专权的局面。此处指庾亮为晋成帝的舅舅。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庾亮以外戚地位辅佐朝政，引发祸端，以致国家残破，皇帝处于危险境地，而他自己却四处逃窜，只求活命。卞敦身为镇守一方的大臣，兵多将广，粮食充足，在朝廷颠覆的时候，却坐观成败。臣下的罪过，没有比这件事更为严重的了！朝廷既不能宣布他们的罪过，也不给予公正处分，反而还用高官厚禄来回报。晋朝国政败坏，由此可知，应当承担此责任的，难道不是王导吗！

燕讨段辽
讨宇文附

【内容摘要】

《燕讨段辽》记载了前燕慕容皝（huàng）平定内乱，联合后赵消灭鲜卑段部，然后打败后赵、消灭鲜卑宇文部的历史过程。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八年（333年），慕容廆（wěi）去世，慕容皝继位，在此之前深受慕容廆宠爱的征虏将军慕容仁和广武将军慕容昭害怕慕容皝不能容忍自己，于是在平郭（今辽宁盖州西南）举兵西行至棘城进攻慕容皝，并以慕容昭为内应。最初，慕容仁军队节节胜利，尽取辽东之地。同时段部首领段辽乘机东侵，与慕容仁遥相呼应，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此时的慕容皝听取高诩等人的建议，对段部采用据城坚守的办法，集中力量讨伐慕容仁，最终出其不意平定辽东，消灭了慕容仁。这是燕讨段辽的第一阶段。

慕容仁失败后，段辽又联合宇文部首领宇文逸豆归进攻慕容皝，被慕容皝打败。阳裕劝说段辽与慕容皝讲和，段辽不仅不听，反而多次侵扰后赵边境。这时慕容皝遣使称藩于后赵，并以他的弟弟慕容汗为人质，请后赵发兵共讨段辽。后赵王石虎辞退回人质，约定次年共同发兵。此时，慕容翰劝段辽对燕暂时采取守势，集中兵力抵御后赵。段辽不听，集中兵力攻燕，结果遇挫，后赵乘机发起猛攻，段辽节节败退，主力被消灭。此后，段部所有辽西、北平等郡县分别为燕、赵瓜分。不久，段辽率领残部投降前燕，前燕尽得段辽余众和大量财物，段部至此灭亡。这是燕讨段辽的第二阶段。

后赵石虎以前燕在约定共同夹攻段辽中违约为借口，率军进攻前燕。燕王慕容皝听取部将慕舆根、刘佩、封奕的意见，采取坚守城池、等待有利时机大举出击的正确战略战术，终于扭转危局，取得全胜，后赵军队退回境内。此后，慕容皝在他的兄弟慕容翰的帮助和高诩的策划下，灭掉了宇文部。这是燕讨段辽的第三阶段。

平定宇文部为前燕进入中原奠定了基础。同时，慕容政权也获得了一个短暂的休兵时期。这时，前燕东边有高句丽和扶余，北边和柔然隔着沙漠遥遥相望，东边则和拓跋部鲜卑的代国接壤。公元342年，新都龙城（今辽宁朝阳）竣工，慕容皝于是将都城迁往龙城，兴造宫殿。慕容皝在位十五年，在他的领导下消灭了段部和宇文部，重创高句丽和扶余国，占据了东到朝鲜半岛北部，西到代郡，南到长城的广大领土，为前燕的建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原文】

晋明帝太宁三年冬十一月，慕容廆与段氏方睦，为段牙谋，使之徙都[1]。牙从之，即去令支，国人不乐[2]。段疾陆眷之孙辽欲夺其位，以徙都为牙罪，十二月，帅国人攻牙，杀之，自立[3]。段氏自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其地西接渔阳，东界辽水，所统胡、晋三万余户，控弦四五万骑[4]。

【注文】

[1]慕容廆（wěi）（269—333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涉归之子，前燕建立者慕容皝之父。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四年（283年）慕容涉归去世，其弟慕容删篡夺政权，他被迫逃亡。太康六年（285年），部众杀死慕容删，他被迎立继位。太康十年（289年），被西晋封为鲜卑都督。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元年（307年），时值五胡乱始，他自称鲜卑大单于。在位期间，他政事修明、招揽贤才，因此士大夫和民众大多归附他。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八年（333年），去世，谥襄公。其孙慕容儁称帝时，追尊他为武宣皇帝。　　段氏：即段牙（？—325年），十六国时段部鲜卑的首领，辽西公。公元325年继位。同年，慕容廆建议迁都，他欣然接受，遂迁离都城令支（今河北迁安西），引起部将不满。此后，段牙的堂兄弟段辽以段牙迁都为罪名，率领军队杀死段牙，自立为首领。　　方睦：关系正和睦。当时慕容廆是鲜卑族慕容部首领，段牙是鲜卑族段部首领。慕容氏和段氏都曾接受晋朝的封爵，分别被封为辽东公、辽西公。

[2]令支：县名。治所在今河北迁安西。　　国人：古代指居住在城市内的人。

[3]段疾陆眷（？—318年）：十六国时期段部鲜卑首领，辽西公，前任首领段务勿尘之子。初期，他曾率军随西晋幽州刺史王浚与汉赵军队作战。公元312年，他受王浚之命，带领他的弟弟段匹（dī）、段文鸯、堂弟段末柸征讨汉赵，与汉赵将领石勒战于襄国（今河北邢台），最终惨败。于是与石勒和谈退兵，从此段部鲜卑改附石勒。　　辽：即段辽（？—339年），十六国时期段部鲜卑首领。公元325年，段牙因迁都导致部众不满，他便以此为借口率军进攻段牙，取胜后自立为首领。公元338年，在慕容皝和石虎两军夹击下，他向前燕投降，段部鲜卑政权至此覆灭。投降后，慕容皝以上宾之礼对待他。次年，他意图谋反，失败被杀。

[4]务勿尘：即段务勿尘，十六国时段部鲜卑首领，受晋朝册封为辽西公。公元310年，再被晋朝封为大单于。　　渔阳：郡名。治所在渔阳县（今北京密云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滦河上游以南，蓟运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怀柔、通州以东地区。　　辽水：即今辽河，东北地区南部大河。流经河北、内蒙古、吉林和辽宁等地区，在辽宁盘山注入渤海。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太宁三年（325年）冬季十一月，慕容廆同段氏十分和睦，他就为段牙出谋划策，建议迁都。段牙听从了他的建议，将都城从令支迁出，段部百姓对此十分不满。段疾陆眷的孙子段辽想要夺取权位，于是把迁都作为段牙的罪名，十二月，段辽率领段部军队进攻段牙，将他杀死，并自立为辽西公。段氏政权从段务勿尘以来，势力日益强大，统辖的地区西边同渔阳郡接界，东到辽水，所统辖的胡人、原西晋汉人有三万多户，拥有四五万名骑兵。

【原文】

成帝咸和八年夏五月甲寅，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卒[1]。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督摄部内[2]。

【注文】

[1]辽东：郡名。始设于战国时燕国，是秦击败东胡后所设五郡之一，治所设在襄平县（今辽宁辽阳），因郡治在辽河之东故名“辽东”。辖境东南至今鸭绿江下游，西至今大凌河下游及细河左岸，北至今辽河上游，东界自今昌图东北。魏晋南北朝时沿置。

[2]世子：亲王、诸侯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多由嫡长子充任。周代时，天子、诸侯的嫡子称“世子”。汉初，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后来为与皇太子相区别，改为世子，后世沿袭不改。　　皝：即慕容皝（297—348年），字元真，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廆的第三子，前燕的创建者。咸康三年（337年），他自称燕王，史称前燕。此后，他先后打败了辽西段氏、宇文氏等割据势力，国势渐强。后迁都龙城（今辽宁朝阳）。他在位期间，招徕流民垦辟土地，鼓励学习汉族文化。　　平北将军：武官名号，与平东、平西、平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此职多兼镇守地区的刺史，统掌军事、政务。　　平州刺史：平州最高军政长官。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八年（333年）夏季五月甲寅（初六日），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的身份代理平州刺史职位，监督管辖鲜卑慕容部事务。

【原文】

慕容皝初嗣位，用法严峻，国人多不自安[1]。主簿皇甫真切谏，不听[2]。皝庶兄建威将军翰、母弟征虏将军仁，有勇略，屡立战功，得士心，季弟昭，有才艺；皆有宠于廆，皝忌之[3]。翰叹曰：“吾受事于先公，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之灵，所向有功，此乃天赞吾国，非人力也。而人谓吾之所办，以为雄才难制，吾岂可坐而待祸邪[4]。”乃与其子出奔段氏。段辽素闻其才，冀收其用，甚爱重之。

【注文】

[1]嗣位：继位。　　用法严峻：刑法严厉。

[2]皇甫真：生卒年不详，字楚季，十六国前燕安定朝那（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历任平州别驾、典书令等职。秦燕战争时期，被前秦评为燕国唯一的智谋之士。前秦灭亡前燕后，他又担任前秦奉车都尉一职。

[3]庶兄：旧称父妾所生年长者。　　翰：即慕容翰（？—344年），字元邕（yōng），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首领慕容廆之子。他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膂（lǚ）力过人，深得父亲喜爱。慕容皝继位后，他因受猜忌而投奔宇文归，后思乡而归。晋康帝建元二年（344年），他随慕容皝讨伐宇文归。后被人诬告谋反，赐死。　　仁：即慕容仁（？—336年），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之弟，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公元333年，慕容皝任辽东公后，他与慕容昭谋叛，事情败露，慕容仁急返平郭镇守。自此慕容部一分为二，相互攻击。公元336年，被慕容皝擒获，赐死。　　昭：即慕容昭（？—333年），慕容廆第四子。年少时曾随慕容廆征战，深受慕容廆疼爱。公元333年，他与慕容仁密谋叛变，由于慕容昭事发时在城内，因此很快便被慕容皝擒住，被赐自尽。

[4]先公：指慕容廆。

【译文】

慕容皝继位之初用法严厉，百姓都提心吊胆，感到不安。主簿皇甫真恳切劝谏，但慕容皝不听。慕容皝同父异母的哥哥建威将军慕容翰、同母兄弟征虏将军慕容仁，有勇有谋，屡立战功，深得士兵之心，三弟慕容昭，有才能技艺，他们都曾受到慕容廆的宠爱。慕容皝对此非常反感。慕容翰叹息道：“我接受先父的命令，尽我所能，凭仗先父神灵保佑，战无不克，攻无不胜。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不是我一人的力量就能办到的。但有人说这些都归功于我，认为我雄才大略，很难控制，我怎么能坐以待毙呢！”于是他就和儿子一起投奔段氏。段辽平日就听说慕容翰很有才能，也期望他能为自己效力，对他十分喜爱和器重。

【原文】

［冬十月］，仁自平郭来奔丧，谓昭曰：“吾等素骄，多无礼于嗣君。嗣君刚严，无罪犹可畏，况有罪乎[1]！”昭曰：“吾辈皆体正嫡，于国有分[2]。兄素得士心，我在内未为所疑，伺其间隙，除之不难[3]。兄趣举兵以来，我为内应，事成之日，与我辽东[4]。男子举事，不克则死，不能效建威偷生异域也[5]。”仁曰：“善。”遂还平郭。闰月，仁举兵而西。

【注文】

[1]平郭：地名，今辽宁盖州西南。　　奔丧：从外地急忙赶回去料理长辈亲属的丧事。汉族丧礼仪式之一，即子女在外，如父母去世，立即穿孝衣奔赴故乡，途中素食，到家则自门外号哭于堂上。如官员遇父母大丧，一般须去职赴丧，只有朝廷重臣或身在军中者，皇帝有权诏令不奔丧。在古代，不奔丧属大不孝行为。　　嗣君：刚刚继位的兄长。　　刚严：刚直严厉。

[2]正嫡（dí）：指嫡子。嫡庶制度是中国古代婚姻制度的核心内容。中国古代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妾之间的地位不平等。“嫡”是指正妻及其所生子女，而“庶”指姬妾及其所生子女。正妻与丈夫地位平等，在服装、车辆等礼仪制度方面享受同等待遇。除正妻以外的其他配偶就是庶妻，或称作姬妾。

[3]伺：等待。　　间隙：时机、机会。

[4]内应：从内部接应外部进攻的力量。

[5]男子：指大丈夫、君子。　　建威：指建威将军慕容翰。　　偷生异域：指慕容翰逃奔鲜卑段氏。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冬季十月，慕容仁从平郭出发来为慕容廆奔丧。他对兄弟慕容昭说：“我们大家素来有些骄傲，对于刚刚继位的兄长慕容皝有一些不礼貌的表现。慕容皝性情刚直严厉，即使没有罪，都令人畏惧，何况我们有罪呢？”慕容昭说：“我们同慕容皝都是嫡子，国家也应该有我们的份。您平常深得士兵们的拥护，我在宫内，慕容皝对我没有怀疑，等候时机，除掉他并不困难。您赶快率兵前来，我立即在宫内响应。事成之后，你把辽东郡分给我就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如果不成功，一死了之，不能效法建威将军慕容翰逃奔外地，苟且偷生。”慕容仁说：“好！”于是返回平郭。闰月，慕容仁率兵西上。

【原文】

或以仁、昭之谋告皝，皝未之信，遣使按验[1]。仁兵已至黄水，知事露，杀使者，还据平郭[2]。皝赐昭死。遣军祭酒封奕尉抚辽东[3]。以高诩为广武将军，将兵五千，与庶弟建武将军幼、稚、广威将军军、宁远将军汗、司马辽东佟寿共讨仁[4]。与仁战于汶城北，皝兵大败，幼、稚军皆为仁所获[5]。寿尝为仁司马，遂降于仁。前大农孙机等举辽东城以应仁，封奕不得入，与汗俱还[6]。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乙逸、辽东相太原韩矫皆弃城走，于是仁尽有辽东之地，段辽及鲜卑诸部皆与仁遥相应援[7]。皝追思皇甫真之言，以真为平州别驾。

【注文】

[1]按验：调查。

[2]黄水：水名。即“潢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及其下游西辽河。　　事露：举兵讨伐慕容皝之事败露。

[3]军祭酒：即军谘（zī）祭酒。　　封奕（？—365年）：字子专，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封释之孙。他富有谋略，军事才能非凡，深得慕容皝赏识。公元337年，慕容皝称燕王，任命他为国相。慕容儁（jùn）称帝后，又拜他为太尉，封武平侯。不久进位太尉，领中书监，为定策元勋。公元365年，病死，谥匡公。

[4]高诩（xǔ）（？—344年）：初为慕容廆郎中。慕容皝继位后，担任玄菟（tù）太守，后因功封汝阴侯。公元344年，随慕容皝征伐宇文逸豆归，中箭而死。广武将军：军事职官名称。杂号将军之一，为刺史、太守的加衔。所属有长史、司马、正行参军和主簿等。　　庶弟：旧称父妾所生年幼者。　　建武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刘协兴平（194—195年）年间曹操所置，统兵征战。　　幼：即慕容幼，生卒年不详，鲜卑人，慕容廆第五子。早年随慕容廆征战。慕容皝即位后，慕容仁、慕容昭叛变，慕容皝派遣他率领军队征讨，被慕容仁俘虏。慕容仁兵败后，他逃回慕容皝处，慕容皝念其兄弟手足，宽恕其罪。　　稚：即慕容稚，生卒年不详，慕容皝庶弟，早年随慕容廆征战。慕容皝即位后，慕容仁、慕容昭叛变，慕容皝于是派遣他前去征讨，但被慕容仁所俘。　　军：即慕容军，生卒年不详，慕容廆第六子。他曾追随慕容仁。慕容仁叛乱被平，他投降慕容皝。慕容儁建立前燕后，封他为襄阳王。　　宁远将军：武官名号。始置于三国魏。魏晋皆为五品官。　　汗：即慕容汗，生卒年不详，鲜卑人，慕容廆第七子。早年随慕容廆征战，慕容廆死后，慕容皝为燕主，后段辽进犯，慕容皝派他率军平叛。

[5]汶城：城名，在今辽宁营口东南。

[6]大农：即大司农。

[7]东夷校尉：又称“护东夷校尉”，曹魏时设立的辽东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曹魏、西晋时期，主要负责维持王朝在东部少数民族地区的统治秩序。东晋初年撤销西部护乌桓校尉后，东北边疆少数民族事务都由东夷校尉管理。此外，东夷校尉还负责保护、扶持臣服中央王朝的地方民族与民族政权，打击破坏王朝边疆秩序、骚扰掳掠边郡的反叛势力，有权调集少数民族军队举行军事行动，并负有安抚、管理郡县内外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的职责，掌管郡县地区官民与塞外少数民族之间进贡、贸易等事务。　　乙逸：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燕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曾担任前燕东夷护军。慕容皝继位后，他出任玄菟太守、幽州刺史、左光禄大夫等职。乙逸以生活节俭、为官清廉著称。　　太原：郡国名。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区。　　鲜卑：中国古代东胡系民族。居于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地区）。先秦时已活动于大兴安岭中部与北部，其语言、习俗与乌桓较为接近。秦汉之际，匈奴灭东胡，乌桓、鲜卑于是对匈奴称臣。汉武帝大败匈奴后，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鲜卑人随之南迁至乌桓故地饶乐水（今西拉木伦河）流域，拓跋部则南迁至大泽（呼伦贝尔草原）。魏晋南北朝时期，内迁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秃发氏曾建立南凉；拓跋氏先建代国，后改魏，最终统一北方地区。

【译文】

有人把慕容仁、慕容昭的密谋告诉了慕容皝，慕容皝最初不肯相信，于是派遣使臣前去调查。当时慕容仁的军队已经抵达黄水，见到慕容皝的使臣，知道事情已经暴露，于是杀掉使臣，退兵据守平郭。慕容皝于是赐慕容昭自尽，另外派遣军咨祭酒封奕到辽东郡进行慰问安抚。任命高诩为广武将军，率领五千名士兵，同庶弟建武将军慕容幼、慕容稚、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司马辽东人佟寿共同讨伐慕容仁，与慕容仁的军队在汶城以北交战，结果慕容皝军队大败，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被俘。佟寿曾经担任过慕容仁的司马，趁机归降慕容仁。前大司农孙机等人占据了辽东城，并献给了慕容仁，封奕不能进入辽东城，只好同慕容汗返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人乙逸、辽东相太原人韩矫等都弃城而逃，慕容仁完全占有了辽东郡。段辽以及鲜卑各部落都同慕容仁互相呼应，互相支援。慕容皝回想起过去皇甫真对他的劝谏，任命他为平州别驾。

【原文】

九年春二月，慕容仁以司马翟楷领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领辽东相[1]。

【注文】

[1]翟楷：生卒年不详，临洮（今甘肃岷县）人，慕容仁的部将，曾担任司马、东夷校尉等职，后封太原王。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春季二月，慕容仁任命部将司马翟楷领东夷校尉，前任平州别驾庞鉴领辽东相。

【原文】

段辽遣兵袭徒河，不克，复遣其弟兰与慕容翰共攻柳城[1]。柳城都尉石琮、城大慕舆埿并力拒守，兰等不克而退[2]。辽怒，切责兰等，必令拔之。休息二旬，复益兵来攻。士皆重袍蒙楯，作飞梯，四面俱进，昼夜不息[3]。琮、埿拒守弥固，杀伤千余人，卒不能拔[4]。慕容皝遣慕容汗及司马封奕等共救之。皝戒汗曰：“贼气锐，勿与争锋。”汗性骁果，以千余骑为前锋直进。封奕止之，汗不从。与兰遇于牛尾谷，汗兵大败，死者太半[5]。奕整陈力战，故得不没。

【注文】

[1]徒河：县名。汉高帝刘邦元年（前206年）置，属辽西郡。治所设在今葫芦岛邰（tái）集屯镇小荒地村，另有学者认为在今辽宁锦州西北。东汉属辽东属国。西晋时隶属于昌黎郡，属平州。　　兰：即段兰，十六国时期段部鲜卑的首领，是段部鲜卑第一位首领段日陆眷之孙，段辽之弟。段辽为首领时，他数次率军出征邻近的政权。公元338年，段部鲜卑的辽西公国政权覆亡后，他率军逃亡。公元343年，他被宇文部鲜卑首领宇文逸豆归抓获，送至后赵，后赵石虎命他率领鲜卑部众五千人回到辽西的故都令支（今河北迁安西）屯驻。　　柳城：县名。治所在今辽宁朝阳西南。

[2]石琮（cóng）：前燕官吏，生卒年不详。公元334年，段辽派兵袭击鲜卑属地徒河、攻打柳城，时任柳城都尉的他和城主慕舆埿合力拒守。公元337年，慕容皝称燕王，封他为常伯。　　城大：一城之长，负责城内全部事务，相当于后世的城主、市长。　　慕舆埿（ní）：生卒年不详，前燕平北将军。公元334年，段氏首领段辽派兵袭击鲜卑属地徒河，后又派遣段兰等攻打柳城，他与柳城都尉石琮合力拒守，最后令段兰不克而退。公元339年，他和慕舆根等一同作战，对后赵边境辽西进行突袭，大获全胜。公元350年，他又跟随燕王慕容儁大举伐赵。

[3]重袍蒙楯（dùn）：身穿厚厚铠甲，手持盾牌挡住身体。

[4]拒守弥固：防守更加坚固。

[5]牛尾谷：地名。在柳城北，今辽宁朝阳西南。

【译文】

段辽派遣军队袭击徒河，没有成功，又派遣他的兄弟段兰同慕容翰一起率军进攻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主慕舆埿合力抵御，段兰等未能攻下，只好退兵。段辽大怒，严厉斥责段兰等，命令他们务必攻下。段兰休整二十天后，又增派军队，重新发起进攻。士兵们都身穿厚厚的铠甲，手持盾牌挡住身体，又制作飞梯，分四路不分昼夜轮番进攻柳城。石琮、慕舆埿防守更加坚固，杀伤、杀死段兰军队一千余人，段兰始终未能攻占柳城。慕容皝于是派遣慕容汗同司马封奕等前去援救。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贼兵士气旺盛，不能同他们正面交锋。”慕容汗骁勇果敢，率领一千多名骑兵作为先锋径直前进，封奕加以劝阻，慕容汗不听。慕容汗同段兰军队在牛尾谷交战，结果慕容汗军队被打败，死伤大半。封奕整顿军队奋勇再战，避免了全军覆没。

【原文】

兰欲乘胜穷追，慕容翰恐遂灭其国，止之曰：“夫为将当务慎重，审己量敌，非万全不可动[1]。今虽挫其偏师，未能屈其大势[2]。皝多权诈，好为潜伏，若悉国中之众自将以拒我，我县军深入，众寡不敌，此危道也[3]。且受命之日，正求此捷[4]。若违命贪进，万一取败，功名俱丧，何以返面[5]。”兰曰：“此已成擒，无有余理，卿正虑遂灭卿国耳。今千年在东，若进而得志，吾将迎之以为国嗣，终不负卿，使宗庙不祀也[6]。”千年者，慕容仁小字也[7]。翰曰：“吾投身相依，无复还理[8]。国之存亡，于我何有！但欲为大国之计，且相为惜功名耳[9]。”乃命所部欲独还，兰不得已而从之。

【注文】

[1]遂灭其国：指就要消灭慕容部。　　审己量敌：仔细考虑敌我双方的军事力量。

[2]偏师：指全军的一部分，以别于主力。

[3]权诈：善于权谋，狡诈多端。　　潜伏：设置埋伏。　　县军：“县”通“悬”，深入敌境的孤军。

[4]受命：指段辽命令段兰无论如何要攻下柳城。

[5]返面：返回。

[6]卿国：指慕容部新建的国家。　　千年：慕容仁的小名。　　东：指东面的辽东。　　得志：满足意志，指消灭慕容皝。　　国嗣：国家的继承人。　　宗庙不祀：指国家灭亡。

[7]小字：小名。

[8]投身相依：决心投靠。

[9]大国：指段辽之国。

【译文】

段兰打算乘胜追击，慕容翰害怕段兰一举消灭掉慕容部，于是阻止段兰说：“凡是做将领的应当十分慎重，需要仔细考虑敌我双方的情况，假若不是万无一失，切忌轻举妄动。如今虽把敌军增援部队打败，但还没有摧毁他们主力军队。慕容皝善于权术，且狡诈多端，喜好设置埋伏，如果他出动全部兵力，亲自率领军队阻击，我军孤军深入，寡不敌众，这是非常危险的行动。况且奉命进攻柳城之时，所要求的就是今天的胜利。假若违背命令，贪功冒进，万一战败，前功尽弃，功名丧失，回去又如何交代呢？”段兰说：“现在慕容汗就要被生擒活捉，军队即将覆没，没有让他们保全下来的道理。你担心继续前进就会灭掉你们慕容部新建的国家而已。如今慕容仁在辽东，如果我们继续进军取得胜利的话，我将要迎接他继承父业，无论如何不会辜负你的，也不会使你们宗庙祭祀断绝。”千年，是慕容仁的小名。慕容翰说：“我既已决心前来投靠，没有再回去的道理。故国的兴衰存亡同我有何关系？我只不过是为贵国考虑而已，同时也是为珍惜我们二人的功名。”于是命令他统率的军队单独退回，段兰迫不得已只好跟他一起回师。

【原文】

夏四月，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1]。

【注文】

[1]辽东公：前燕爵位名。在中国历史上，晋代爵位较为复杂，设置了王、公、侯、伯、子、男、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乡侯、亭侯、关内侯、关外侯共十八级。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夏季四月，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

【原文】

冬十一月，慕容皝讨辽东，甲申，至襄平[1]。辽东人王岌密信请降。师进入城，翟楷、庞鉴单骑走，居就、新昌等县皆降[2]。皝欲悉坑辽东民，高诩谏曰：“辽东之叛，实非本图，直畏仁凶威，不得不从。今元恶犹存，始克此城，遽加夷灭，则未下之城无归善之路矣[3]。”皝乃止。分徙辽东大姓于棘城[4]。以杜群为辽东相，安辑遗民[5]。

【注文】

[1]襄平：县名，位于今辽宁辽阳。

[2]居就：县名，治所在今辽宁辽阳东南。现存城址为方形，土筑，残存遗迹为东墙和南北墙残段。　　新昌：地名，今辽宁海城东北。

[3]坑：古代军队作战的一项惯例，是指古代军队打仗，将敌军俘虏活埋的一种残暴行为。　　元恶：指元凶慕容仁。　　归善：指投降。

[4]大姓：指世家大族。一般认为大姓有两种含义：其一是社会地位高，历史影响大；其二是家丁兴旺，人口多。　　棘城：地名，今辽宁义县西。曾为古帝颛顼（Zhuānxū）之墟。公元294年，慕容廆率部移居至此。

[5]遗民：辽东遗留下的居民。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冬季十一月，慕容皝进军辽东，讨伐慕容仁。甲申（十五日），慕容皝到达襄平。辽东人王岌秘密写信给慕容皝请求投降，于是慕容皝的军队进入城中，守将翟楷、庞鉴单人骑马逃走，居就、新昌等县都相继投降。慕容皝想要把辽东郡百姓全部坑杀，高诩劝谏说：“辽东叛变，并非辽东百姓本意，他们只是害怕慕容仁凶暴淫威，不得不屈从而已。如今元凶慕容仁尚在，刚刚攻下襄平这座城池，就要把百姓全部杀死，那尚未攻取的城池就没有投降的道路了。”慕容皝接受了他的建议，分批把辽东郡有势力的豪门大姓迁徙到棘城。同时，任命杜群为辽东相，安抚辽东遗留下的居民。

【原文】

十二月，慕容仁遣兵袭新昌，督护新兴王寓击走之，遂徙新昌入襄平[1]。

【注文】

[1]新兴：郡名，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所在九原县（今山西忻州）。东晋侨置，治所设在广牧县（今湖北江陵东），属荆州。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十二月，慕容仁派遣军队进攻新昌，督护新兴人王寓将其打败。慕容皝于是把新昌的治所迁徙到襄平。

【原文】

咸康二年春正月，慕容皝将讨慕容仁，司马高诩曰：“仁叛弃君亲，民神共怒[1]。前此海未尝冻，自仁反以来，连年冻者三矣[2]。且仁专备陆道，天其或者欲使吾乘海冰以袭之也[3]。”皝从之。群僚皆言涉冰危事，不若从陆道[4]。皝曰：“吾计已决，敢沮者斩[5]。”壬午，皝帅其弟军师将军评等自昌黎东，践冰而进，凡三百余里[6]。至历林口，舍辎重，轻兵趣平郭[7]。去城七里，候骑以告仁，仁狼狈出战[8]。张英之俘二使也，仁恨不穷追[9]。及皝至，仁以为皝复遣偏师轻出寇抄，不知皝自来，谓左右曰：“今兹当不使其匹马得返矣[10]。”乙未，仁悉众陈于城之西北，慕容军帅所部降于皝，仁众沮动，皝从而纵击，大破之[11]。仁走，其帐下皆叛，遂擒之[12]。皝先为斩其帐下之叛者，然后赐仁死。丁衡、游毅、孙机等皆仁所信用也，皝执而斩之。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庞鉴皆东走，幼中道而还。皝兵追及楷、鉴，斩之，寿，充奔高丽[13]。自余吏民为仁所诖误者，皝皆赦之[14]。封高诩为汝阳侯[15]。

【注文】

[1]咸康：东晋成帝司马衍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八年，即公元335年至342年。　　君亲：主上与兄长。

[2]前此：联系上下文，此处应当是指慕容仁背叛之前。

[3]海冰：海水结冰。

[4]涉冰：指从冰上进军。　　危事：危险的事情。

[5]沮（jǚ）：阻止、劝阻。

[6]军师将军：官名。是东汉初设置的杂号将军。三国蜀复置，蜀国曾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慕容皝时期也设有此官。　　评：即慕容评（？—370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之弟。曾历任前燕前军师、上庸王、司徒、辅弼将军、太宰、太傅、镇南将军等职。慕容即位时，被任命为太傅，协助慕容恪辅政。公元367年，慕容恪去世，他代为执政，主持军国事务。但他嫉贤妒能，贪财好利，造成前燕政治腐败，社会矛盾急剧尖锐。公元370年，前秦王猛进攻前燕，他率领三十万大军对抗，但因其贪污腐败，导致军心涣散，士无战心，几乎全军覆没。同年，前燕灭亡，他逃往高句丽，被高句丽俘获，送往前秦，苻坚把他远放为范阳太守，后卒于任上。　　昌黎：郡名。西汉时，在今辽宁义县境内设交黎县，为辽西郡东部都尉治所所在地。东汉安帝刘祜（hù）元初二年（115年），改交黎县为昌黎县，为辽东属国治所。三国曹魏齐王曹芳正始五年（244年），恢复东汉辽东属国建制，不久后改称昌黎郡，范围大致包括今辽宁锦州、阜新、朝阳等地。魏晋时昌黎郡先后属幽州、平州，郡治在昌黎县（今辽宁义县）。

[7]历林口：地名。或说在今辽宁辽河下游以西一带。该地区当时是以汉族为主体聚居的区域。三国时称营口为辽口，东晋时叫“历林口”。　　辎（zī）重：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的总称。

[8]去：距离。　　候骑：担任侦察巡逻任务的骑兵。

[9]二使：指宇文部、段部的使臣。

[10]不使其匹马得返：意思是说要完全消灭掉慕容皝军队。

[11]沮动：士气低落、军心动摇。

[12]帐下：将帅的部下，同麾下。

[13]高丽（gōu lí）：亦作高句丽，位于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北部的一个民族政权（前37—668年），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公元前37年，扶余王子朱蒙因与其他王子不和，逃离扶余国到鸭绿江沿岸的卒本扶余，建立高句丽。建国后，逐步统一其周边的扶余、沃沮、东濊（huì），吞并汉四郡。5世纪时期，高句丽进入鼎盛时期，控制了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的大部分地区。隋唐年间，高句丽不断与唐军交战，国力衰落。公元668年，被唐朝与新罗联军所灭。

[14]诖（guà）误：因慕容仁叛变而连累犯罪的人。

[15]汝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商水西北。东晋咸康二年（336年），在今安徽和县、含山侨置汝阳郡，属豫州。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二年（336年）春季正月，慕容皝计划讨伐慕容仁，司马高诩说：“慕容仁背叛主上和兄长已经引起了百姓和天神的愤怒。在叛变发生之前，海水从未冰冻过，自从慕容仁反叛以来，海水已经连续三年结冰。此外，慕容仁专门防备陆路，上天或许是想使我们利用冰冻从海上进攻他。”慕容皝听从了他的建议。但幕僚属官都认为踏冰进军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不如从陆路进军。慕容皝说：“我决心已定，谁敢阻挠，一律处斩。”壬午（十九日），慕容皝率领他的弟弟军师将军慕容评等从昌黎郡以东的海面上踏冰前进了三百余里登陆，到达历林口后，舍弃辎重物资，士兵们轻装向平郭前进。在距离平郭七里路的地方，侦察骑兵将慕容皝率军进攻的紧急情况报告慕容仁，慕容仁毫无防备，狼狈出战。当初张英突然袭击慕容仁时，把宇文部、段部的使臣俘虏走了，慕容仁悔恨当时没有追击。这次慕容皝率军来到，慕容仁最初以为是慕容皝派出的一支小部队前来骚扰劫掠，不知道是慕容皝亲自来到，于是对他身旁的将领说：“这次一定不要让他们的任何一匹马回去。”乙未（二月初三日），慕容仁出动全部军队在平郭城西北角摆开阵势，准备迎战。此时，慕容军却率领军队投降慕容皝，慕容仁军队军心动摇，慕容皝乘机发动猛攻，大破慕容仁军队。慕容仁逃走，但营帐中的亲兵却背叛了他，慕容仁最终被擒获。慕容皝先替慕容仁杀掉了营帐中背叛的人，然后赐他自杀。丁衡、游毅、孙机等都是慕容仁的亲信，慕容皝于是将他们斩首。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春、郭允、翟楷、庞鉴等都向东逃走，慕容幼中途回来，投降慕容皝。慕容皝于是派遣追兵追捕翟楷、庞鉴，并把他们斩杀，佟春、郭允逃奔高丽。其他官吏平民，凡是慕容仁叛变所涉及的人，慕容皝下令一概赦免。封高诩为汝阳侯。

【原文】

夏六月，段辽遣中军将军李咏袭慕容皝。咏趣武兴，都尉张萌击擒之[1]。辽别遣段兰将步骑数万屯柳城西回水，宇文逸豆归攻安晋以为兰声援[2]。皝帅步骑五万向柳城，兰不战而遁。皝引兵北趣安晋，逸豆归弃辎重走，皝遣司马封奕帅轻骑追击，大破之。皝谓诸将曰：“二虏耻无功，必将复至，宜于柳城左右设伏以待之[3]。”乃遣封奕帅骑数千伏于马兜山[4]。三月，段辽果将数千骑来寇抄，奕纵击，大破之，斩其将荣伯保[5]。

【注文】

[1]武兴：城名。在令支县东，位于今河北卢龙。

[2]回水：水名。在今辽宁朝阳西南。　　宇文逸豆归：东晋时期北方宇文部鲜卑的最后一位首领。宇文部鲜卑是中国古代鲜卑部族的一个支系，其部族最晚可能从东汉末年或三国初年即已形成，其后繁荣兴盛，直至五胡十六国前期为止。西晋以后较为强盛之时，其地约在濡源（今河北滦河上游）以东、柳城（今辽宁朝阳）以西。　　安晋：城名。在今辽宁朝阳西。

[3]二虏：指段氏、宇文氏。

[4]马兜山：即《汉书·地理志》柳城县条中的“马首山”。从汉、晋时代史书记载的方位勘定，马首山应在柳城之南，即今辽宁朝阳南袁台子汉柳城遗址之南的大柏山。

[5]三月：前文中已言及六月事，此“三月”疑似有误。据张敦仁《资治通鉴识误》，“三月”当作“七月”。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二年（336年）夏季六月，段辽派遣中军将军李咏袭击慕容皝。李咏率兵到达武兴时，被都尉张萌活捉。段辽又派遣段兰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人驻军在屯柳城以西的回水，遣宇文逸豆归进攻柳城附近的安晋城，声援段兰。慕容皝则率领五万名步兵、骑兵向柳城进军，段兰不战而逃跑。慕容皝于是率军北上直指安晋，宇文逸豆归丢弃辎重逃走，慕容皝派遣司马封奕率轻骑追击，大破宇文逸豆归军队。慕容皝对左右部将们说：“段氏、宇文氏这次出击没有取得成功，他们一定还会回来，我们应当在柳城附近设下埋伏。”于是派遣封奕率领数千名骑兵埋伏在马兜山。三月（疑为七月），段辽果然率领数千名骑兵前来侵扰，封奕纵兵出击，大破段辽，斩杀了段辽部将荣伯保。

【原文】

三年春三月，慕容皝于乙连城东筑好城以逼乙连，留折冲将军兰勃守之[1]。夏四月，段辽以车数千两输乙连粟，兰勃击而取之。六月，辽又遣其从弟扬威将军屈云将精骑夜袭皝子遵于兴国城，遵击破之[2]。

【注文】

[1]乙连：地名，《资治通鉴》卷九十五注：“乙连城，段国之东境也，在曲水之西。”据此，乙连城应在段部鲜卑的东境，曲水以西。也有学者认为其城应在今辽宁建昌或河北青龙一带。　　好城：地名，在今辽宁建昌或河北青龙一带。　　折冲将军：古代统兵将军名称。冲为古战车的一种。“折冲”有使敌人战车撤退，击溃敌军之意。折冲将军始置于东汉末年，前燕沿置。

[2]扬威将军：东汉末年曹操始置，为领兵军将。前燕沿置。　　屈云：即段屈云，生卒年不详，段辽的从弟，曾担任扬威将军等职。公元337年，他曾率骑兵夜袭慕容部边塞兴国城。次年正月，率军进攻后赵幽州（治所在今北京市）。　　遵：即慕容遵，生卒年不详，慕容皝第三子。　　兴国：地名，疑在今辽宁大陵河上游一带。

【译文】

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春季三月，慕容皝在乙连城以东建筑好城，用以威逼乙连城，任命折冲将军兰勃防守城池。夏季四月，段辽派遣数千辆车运输粮食，接济乙连城。兰勃出兵攻击车队，截获了全部粮食。六月，段辽派遣他的堂弟扬威将军段屈云率领精锐骑兵乘夜袭击驻扎兴国城的慕容皝之子慕容遵军队，结果被慕容遵打败。

【原文】

初，北平阳裕事段疾陆眷及辽五世，皆见尊礼[1]。辽数与皝相攻，裕谏曰：“‘亲仁善邻，国之宝也[2]。’况慕容氏与我世婚，迭为甥舅[3]。皝有才德，而我与之构怨，战无虚月，百姓彫弊，利不补害，臣恐社稷之忧将由此始[4]。愿两追前失，通好如初，以安国息民[5]。”辽不从，出裕为北平相[6]。

【注文】

[1]北平：郡名。西晋时改右北平郡置，治所设在徐无县（今河北遵化东）。十六国后赵、前燕沿置。　　阳裕：字士伦，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右北平无终（今天津蓟县）人。西晋末，担任治中从事。后投奔辽西鲜卑段部，担任郎中、中军将军。历事段氏五主，备受器重。其后，他被前燕慕容皝俘虏，深得慕容皝器重，授大将军司马，率领军队东破高句丽，北灭宇文归。　　五世：指从段疾陆眷到他的继承人段涉复辰、段末柸、段牙、段辽等五代人。段涉复辰（？—318年），十六国时期段部鲜卑的首领，辽西公。公元318年，段涉复辰继位。不久，段涉复辰为段末柸（？—325年）乘虚袭杀。公元325年段末柸去世，他的弟弟段牙继位。

[2]亲仁善邻：语出《左传》隐公六年。意思是说亲近仁爱百姓，善意对待邻国。

[3]世婚：世代为婚。　　甥舅：外甥和舅舅。犹言交替通婚。

[4]虚月：空闲的月份。　　彫弊：困弊、凋零。

[5]前失：以前的错误。　　安国：当时慕容氏、段氏虽然都接受晋朝官爵，没有称帝，算是晋朝的藩国，但实际上一切自主，所以他们的幕僚都把他们看成国君，把他们控制的地区称为国家。

[6]出：在中国古代指调到外地任职，离开都城。

【译文】

当初，北平人阳裕一直在鲜卑段部首领段氏手下任职，从段疾陆眷到他的继承人段辽之时，已经经历了五代。他都受到段氏的尊敬。段辽多次同慕容皝交战，阳裕劝谏说：“亲近仁爱百姓，善意对待邻国，是立国之本。况且慕容氏同段氏世代结为婚姻，长期以来就有舅甥的亲密关系，慕容皝又有才有德，但我们现在同他结下怨仇，几乎每月都发生战事，百姓因为战争而困苦，所获得的利益不足以弥补损失，恐怕国家的忧患将要从此开始了。希望双方能纠正从前的错误，如同过去一样友好往来，这才能使国家安定，休养生息。”段辽不听从他的意见，把他调到外地，担任北平郡相。

【原文】

段辽数侵赵边，［冬十一月］，燕王皝遣扬烈将军宋回称藩于赵，乞师以讨辽，自请尽帅国中之众以会之，并以其弟宁远将军汗为质[1]。赵王虎大悦，厚加慰答，辞其质，遣还，密期以明年。

【注文】

[1]燕王：慕容皝自称燕王，后来得到晋朝追封承认。前燕政权（337—370年）为十六国时期由鲜卑族首领慕容皝所建立的政权，建国初定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后迁都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盛时疆域包括今河北、山东和山西、河南、安徽、江苏、辽宁的一部分，西接前秦，与东晋以淮水为界。公元370年，被前秦所灭。历三主，共三十四年。　　称藩：亦作“称蕃”，自称藩属，向大国或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质：担保之意。“质”是我国最初的担保形式。设置这种“质”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巩固和平友好，意思就是要是我们之间发生战争，你可以杀了我的人质；另一个是表示诚意，巩固联盟，一般是联合攻打别的国家或者抵抗别国入侵，护送人质表示诚意。

【译文】

段辽屡次侵犯后赵边境。咸康三年（337年）冬季十一月，燕王慕容皝派遣扬烈将军宋回出使后赵，表示归降，承认自己是后赵的藩属国家，请求后赵出兵讨伐段辽，他自己愿意率领全国军队前去会合，并答应把他的兄弟宁远将军慕容汗派到后赵去做人质。后赵王石虎听后十分高兴，重重赏赐慰问，并将人质送还，双方秘密约定第二年出兵讨伐段辽。

【原文】

四年春正月，燕王皝遣都尉赵槃如赵，听师期[1]。赵王虎将击段辽，募骁勇者三万人，悉拜龙腾中郎[2]。会辽遣段屈云袭赵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京[3]。虎乃以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帅舟师十万出漂渝津；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帅步骑七万为前锋，以伐辽[4]。三月，赵槃还至棘城。燕王皝引兵攻掠令支以北诸城。段辽将追之，慕容翰曰：“今赵兵在南，当并力御之，而更与燕斗。燕王自将而来，其士卒精锐，若万一失利，将何以御南敌乎[5]！”段兰怒曰：“吾前为卿所误，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复堕卿计中矣[6]。”乃悉将见众追之。皝设伏以待之，大破兰兵，斩首数千级，掠五千户及畜产万计以归。

【注文】

[1]师期：出师讨伐的日期。

[2]龙腾中郎：后赵禁卫军的士兵称为龙腾中郎。他们大多由羯族人组成，是后赵军队的精锐，也是皇帝的禁卫军，其地位高于一般士兵，具有军官身份。

[3]易京：地名。位于今河北雄县西北附近。

[4]横海将军：杂号将军之一，汉武帝时置。十六国时期后赵石勒沿置。　　漂渝津：渡口名，位于今天津东。　　支雄：十六国后赵官吏，生卒年不详，月（ròu）支人，曾任后赵龙骧大将军、大司空等职务。　　龙骧（xiāng）大将军：将军名号，西晋设置，十六国后赵沿置。　　姚弋（yì）仲（280—352年）：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十六国时羌族首领，十六国后秦奠基人。西晋末年，他率部东徙榆眉（今陕西千阳东），自称扶风公。先后投靠前赵、后赵，曾任冠军大将军。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七年（351年），他担任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封高陵郡公。次年，病故。姚苌建立后秦后，追尊他庙号为“始祖”，谥“景元皇帝”。

[5]南敌：指石虎的后赵兵。

[6]吾前为卿所误，以成今日之患：指上次慕容翰劝说段兰不要追击慕容皝军队，从而丧失歼灭慕容皝的有利机会。

【译文】

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遣都尉赵槃前往后赵，打探后赵出师的具体日期。后赵石虎因为准备讨伐段辽，招募骁勇善战的士兵三万人，全部授予龙腾中郎。此时，正好段辽派遣段屈云袭击后赵所属的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守易京。石虎于是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率领十万名水军从漂渝津出发。石虎又任命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率领七万名步兵、骑兵担任前锋讨伐段辽。三月，赵槃回到棘城，燕王慕容皝率兵进攻令支以北的多座城池。段辽准备率兵袭击慕容皝，慕容翰说：“如今后赵军队在南边，我们应当全力抵御赵军，现在却同燕国交锋。燕王亲自率兵前来，多为精锐士卒，万一出战不利，如何去抵御南边的赵军呢！”段兰发怒说：“上次我被你耽误，以致酿成今天的祸患，这次我不能再上你的当了。”于是率领全军追击慕容皝。慕容皝设下埋伏等待段兰，最终，大败段兰军队，斩首数千人，掠夺居民五千户以及牲畜数万头返回燕国。

【原文】

赵王虎进屯金台，支雄长驱入蓟，段辽所署渔阳、上谷、代郡守相皆降，取四十余城[1]。北平相阳裕帅其民数千家登燕山以自固[2]。诸将恐其为后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节，耻于迎降耳，无能为也[3]。”遂过之，至徐无[4]。段辽以弟兰既败，不敢复战，帅妻子、宗族、豪大千余家弃令支奔密云山[5]。将行，执慕容翰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败亡[6]。我固甘心，令卿失所，深以为愧。”翰北奔宇文氏[7]。

【注文】

[1]金台：地名，今河北易县东南易水南岸，相传战国燕昭所筑，置千金于台上，以延请天下贤才，因名“金台”“黄金台”。　　蓟（jì）：地名，西周时曾封唐尧的后代于此地，到春秋战国时为燕国的首都。此后，蓟指古代北京地区（今北京西南）。　　上谷：郡名。始建于战国燕昭王二十九年（前283年），因建在大山谷上而得名。上谷郡为燕国北长城的起点。所辖范围大致包括今河北张家口怀来、宣化、涿鹿、赤城、沽源及北京延庆等地。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上谷郡名列其中。西晋时郡治在沮阳县（今河北怀来东南）。　　代郡：郡名，战国赵武灵王置，因以前为代国地，故名。治所在今河北蔚（yù）县东北。

[2]燕山：山名。指今河北和北京北部，由潮白河河谷直到山海关。东西走向,北面是内蒙古高原，南邻华北平原。燕山山脉，山势陡峭。地势西北高，东南低。

[3]儒生：儒家弟子。此指知识分子或读书人。　　矜惜：重视，珍惜。

[4]徐无：县名。治所设在今河北遵化东，汉时属右北平郡。西晋为北平郡治。

[5]密云山：山名。即今河北承德北武烈河上源诸山。

[6]卿：古代用为第二人称，表示尊敬。

[7]宇文氏：即宇文鲜卑部。

【译文】

后赵石虎率军进驻金台。支雄率领军队长驱直入到达蓟县。段辽所任命的渔阳郡、上谷郡、代郡长官全都投降，后赵夺取了四十多座城池。北平郡相阳裕率领数千家百姓登上燕山，修筑堡垒坚守。将领们担心将来是后患，打算发动进攻。石虎说：“阳裕是一个读书人，珍惜自己的名节，以归降为耻，不会有什么作为的。”于是大军越过燕山，抵达徐无。段辽因为他的兄弟段兰所率大军既已战败，不敢再战，只得带领妻子儿女、宗族和豪门贵族一千余人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临行前，握着慕容翰的手哭泣着说：“我没有听从您的意见，结果自取灭亡。我咎由自取，但却使你失去了安身场所，深感惭愧。”慕容翰只好北上投奔宇文氏。

【原文】

辽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封府库请降[1]。虎遣将军郭太、麻秋帅轻骑二万追辽，至密云山，获其母妻，斩首三千级[2]。辽单骑走险，遣其子乞特真奉表及献名马于赵，虎受之[3]。

【注文】

[1]卢谌（284—350年）：字子谅，东晋大臣。娶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儿荥阳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永嘉末年，他与父亲卢志一起北依刘琨，被刘粲俘获，留为参军。后又依附于后赵石氏，历任中书侍郎、国子祭酒、侍中、中书监等官职。永和六年（350年），冉闵诛杀石氏后，他在襄国（今河北邢台）遇害。　　崔悦：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官吏、书法家。字道儒，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官至司徒右长史。　　府库：旧指国家贮藏财物、兵甲的处所。

[2]将军：高级武官的泛称。　　麻秋（？—350年）：十六国时期将领，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羯族。曾任后赵征东将军、凉州刺史，以暴虐著称。后赵灭亡后，归附苻洪，后因谋杀苻洪而遭苻健的讨伐。

[3]乞特真：生卒年不详，段辽之子，前燕官吏。

【译文】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封存了令支城的府库，向石虎投降。石虎派遣将军郭太、麻秋率领二万名轻骑兵追赶段辽，追到密云山，俘虏了段辽的母亲和妻子，斩杀三千余人。段辽单人骑马逃到深山险地，派遣他的儿子乞特真奉上表章，向后赵进献名马，石虎全部接受。

【原文】

虎入令支宫，论功封赏各有差[1]。徙段国民二万余户于司、雍、兖、豫四州，士大夫之有才行者皆擢叙之。阳裕诣军门降，虎让之曰：“卿昔为奴虏走，今为士人来，岂识知天命，将逃匿无地邪[2]？”对曰：“臣昔事王公，不能匡济；逃于段氏，复不能全[3]。今陛下天网高张，笼络四海，幽、冀豪杰，莫不风从，如臣比肩，无所独愧[4]。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虎悦，即拜北平太守[5]。

【注文】

[1]令支宫：段氏建都于令支，以其所居为宫。

[2]军门：军营之门。古时行军，竖两旗为门。　　为奴虏走：指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二年（315年）石勒攻克蓟城，阳裕不应召，逃奔令支一事。　　士人：对古代官僚和知识分子的统称。　　识知天命：指识时务，归顺石虎。石虎自认为是天命所归，故言。

[3]王公：指幽州刺史王浚（253—314年），字彭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沈之子，后继承其父博陵公爵位。历任西晋员外散骑侍郎、越骑校尉、右军将军、河内太守、东中郎将、青州刺史、都督幽州诸军事、司空等。他为政苛暴，民不堪命。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石勒伪称前去幽州奉戴他称帝，但实际上却亲率轻骑兵乘其不备奇袭幽州，王浚被俘并被处死。

[4]冀：即冀州，古九州（即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之一，历史悠久。到汉朝时，正式成为行政区划，为十三刺史部之一。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冀州治所在信都（今河北冀州）。晋惠帝司马衷之后，北方的鲜卑、氐等民族入主中原，冀州先后属后赵、前燕、前秦和后燕，随所属国家的变换，冀州的治所经常变动。后赵时，将州治从信都迁至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秦时又将治所迁至信都（今河北冀州），至后燕慕容垂沿袭下来。

[5]北平太守：北平郡最高行政长官。

【译文】

石虎进驻令支宫，按照功劳大小封官赐爵。迁段国二万余户到司、雍、兖、豫四州，士大夫中凡是有才德的都提拔录用。北平相阳裕到石虎军营请求投降，石虎责备他说：“你从前为段辽奔走，现在又以士大夫的身份前来归顺，难道你是知道天命，走投无路了吗？”阳裕说：“我过去在王浚处任职，不能扶持援救；后来逃归段氏，又不能使他保全。如今陛下天网高张，笼络天下有识之士，幽州、冀州一带豪杰，无不望风相从，如我与他们并肩同列，我不觉得有什么惭愧。我的生死由陛下来决定。”石虎听后很高兴，任命他为北平太守。

【原文】

夏（四）［五］月，赵王虎以燕王皝不会赵兵攻段辽，而自专其利，欲伐之[1]。太史令赵揽谏曰：“岁星守燕分，师必无功[2]。”虎怒，鞭之[3]。皝闻之，严兵设备，罢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官[4]。赵戎卒数十万，燕人震恐。皝谓内史高诩曰：“将若之何？”对曰：“赵兵虽强，然不足忧，但坚守以拒之，无能为也。”

【注文】

[1]自专其利：采取单独行动，独占其利。指慕容皝趁段氏败北之际，掠夺段氏人口、牲畜北归。

[2]太史令：官名。负责起草文书，为太史署的长官，隶属于太常。负责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　　岁星：中国古代占星家十分注意观察岁星的活动。岁星即木星，是五大行星中最大的一颗，加上它光芒闪耀，每年在星空上出现的时间又很长，所以最引人注目。占星家从很早就开始观察岁星的活动，并以“岁星所在”来占卜吉凶。古人认为岁星十二年绕天一周，每年行经一个特定的星空区域，并据以纪年。古人为了说明日月五星的运行和节气的变化，把黄道附近一周天按由西向东的方向分为星纪、玄枵（xiāo）等十二个等分，叫十二次。每次都有二十八宿中的某些星宿作标志。换言之，星宿的分野即是以十二次为纲，而配以列国。“岁星守燕分”就是指岁星守候在尾宿、箕宿所配属的燕国上空。

[3]鞭：中国古代的鞭刑，即以皮鞭击打受刑人背部的刑罚。鞭刑据说起源于虞舜时代，相传为惩治违法官吏之用。

[4]六卿：官名。前燕慕容皝曾设置国相、司马、奉常、司隶、太仆、大理六卿。　　纳言：官名，掌奏章文书，负责上传下达。　　常伯：指王畿以内地方官。　　冗（rǒng）骑常侍：官名，十六国前燕慕容皝设置，职掌同“散骑常侍”，即侍从左右、规谏过失，多为加官。

【译文】

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夏季五月，后赵石虎因为燕王慕容皝没有率领军队会同赵军一起征伐段辽，而是采取单独行动，获取私利，于是计划出兵讨伐他。太史令赵揽劝谏道：“今年岁星守护燕地，您如果出兵攻打燕国，一定不会取胜。”石虎大怒，命人鞭打赵揽。慕容皝听说这个消息，命令集结部队，加强戒备，撤销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等官职。石虎率领数十万军队征伐前燕，燕国人对此都感到非常震惊和恐慌。慕容皝于是咨询内史高诩说：“该怎么办啊？”高诩回答说：“赵军虽然强大，但不值得忧虑，只要坚守城池，赵军是没有什么作为的。”

【原文】

虎遣使四出，招诱民夷，燕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皆应之，凡得三十六城[1]。泓，邃之兄子也[2]。冀阳流寓之士共杀太守宋烛以降于赵[3]。烛，晃之从兄也[4]。营丘内史鲜于屈亦遣使降赵，武宁令广平孙兴晓谕吏民共收屈，数其罪而杀之，闭城拒守[5]。朝鲜令昌黎孙泳帅众拒赵，大姓王清等密谋应赵，泳收斩之，同谋数百人惶怖请罪，泳皆释之，与同拒守[6]。乐浪太守鞠彭以境内皆叛，选乡里壮士二百余人共还棘城[7]。

【注文】

[1]成周：据《资治通鉴》记载，成周郡为幕容廆所设置，约在今辽宁西南部。当时慕容廆对待汉族大族人士虚怀若谷。他特地为前来归附的汉族人士成立侨郡，有冀州人的冀阳郡，豫州人的成周郡，青州人的营丘郡，并州人的唐国郡等。汉族人士能够在侨郡中继续享有各种特权。　　武原令：据《资治通鉴》卷九十六注：“武原，盖亦慕容氏所置县。”应在辽东郡境内。

[2]邃（suì）：即游邃。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广平（今河北鸡泽东南）人。曾任西晋昌黎太守。永嘉之乱后，他归附于慕容廆，被任命为长史。

[3]冀阳：冀阳郡为慕容廆安置冀州汉族人而设置。《魏书》记载冀阳郡置于北平郡平刚县（今辽宁凌源西南）。

[4]从兄：同曾祖伯叔之子年长于己者。略同堂兄。

[5]营丘：郡名。是慕容廆为安置青州汉族人而设置，在今辽宁营口。　　武宁：县名。系营丘郡属县，在今辽宁朝阳东。　　广平：郡名。西汉景帝中元元年（前149年）分邯郸郡置，治所设在广平县（今河北鸡泽东）。

[6]朝鲜：县名。本为汉时乐浪郡郡治，位于今朝鲜平壤南。但据《资治通鉴》记载：“乐浪，非汉古郡地也，慕容廆所置。”所以此处的朝鲜县疑在今辽宁西南部或河北东北部。

[7]乐浪：慕容廆所置郡名，在今辽宁朝阳南或河北卢龙附近。晋时，除今朝鲜境内的乐浪郡、朝鲜县外，在前燕境内也设有乐浪郡、朝鲜县。

【译文】

石虎派遣使者出使所属郡县，招降汉民和各少数民族。燕国成周郡内史崔焘、居就县令游泓、武原县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都起兵响应。石虎因此一举获得了三十六座城池。游泓，是游邃的侄子。冀阳郡的流亡人士杀掉太守宋烛后投降后赵。宋烛，是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鲜于屈也派遣使臣投降后赵，武宁县令广平人孙兴晓命令郡中官吏百姓逮捕了鲜于屈，历数罪状后将其斩首，然后关闭城门，守卫城池。朝鲜县令昌黎郡人孙泳率领军队抵抗赵兵，县中豪强大族王清等密谋响应赵军，孙泳把他们逮捕处死。王清的党羽数百人都惶恐不安，他们向孙泳请罪，孙泳全都赦免了他们，让他们参加防守。乐浪太守鞠彭因为所属境内的人都已叛变，于是就选拔了二百多名壮士一起回到了棘城。

【原文】

戊子，赵兵进逼棘城，燕王皝欲出亡，帐下将慕舆根谏曰：“赵强我弱，大王一举足，则赵之气势遂成，使赵人收略国民，兵强谷足，不可复敌[1]。窃意赵人正欲大王如此耳，奈何入其计中乎？今固守坚城，其势百倍，纵其急攻，犹足枝持，观形察变，间出求利；如事之不济，不失于走，奈何望风委去，为必亡之理乎[2]！”皝乃止，然犹惧形于色。玄菟太守河间刘佩曰：“今强寇在外，众心恟惧，事之安危，系于一人[3]。大王此际无所推委，当自强以厉将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请出击之，纵无大捷，足以安众。”乃将敢死数百骑出冲赵兵，所向披靡，斩获而还，于是士气自倍。皝问计于封奕，对曰：“石虎凶虐已甚，民神共疾，祸败之至，其何日之有。今空国远来，攻守势异，戎马虽强，无能为患[4]。顿兵积日，衅隙自生，但坚守以俟之耳[5]。”皝意乃安。或说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谓降也！”

【注文】

[1]慕舆根（？—360年）：前燕折冲将军、领军将军、太师。燕帝慕容儁病重，由慕容恪、慕容评、阳骛、慕舆根参辅朝政。公元344年，慕舆根率兵大破宇文部。翌年，慕舆根又奔袭扶余国，俘走扶余国王。后来慕舆根自恃功高，伺机作乱，但被燕主慕容识破而逮捕。　　举足：指逃跑。只要脚稍微移动一下，就会影响两边的轻重。指处于重要地位，一举一动都足以影响全局。

[2]望风委去：远远望见对方的气势很盛，就吓得逃跑了。

[3]玄菟（tú）：郡名。汉武帝灭卫氏朝鲜后在其地所设立的郡，与乐浪郡、临屯郡和真番郡合称“汉四郡”，玄菟郡是汉四郡中面积最大，亦是四郡里最重要的一个。辖境相当于今辽宁东至朝鲜咸镜北道一带。　　河间：王国名。西汉文帝二年（前178年）改河间郡置，治所在乐成县（三国魏改乐城县，今河北献县东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北献县、交河、东光、阜城、武强等地。

[4]空国：出动全国兵力。

[5]衅（xìn）隙：裂缝。引申为意见不合，感情有裂痕。

【译文】

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五月戊子（初九日），后赵军队逼近棘城，燕王慕容皝打算出城逃跑，部将慕舆根劝谏道：“赵国强大而我国弱小，只要大王您逃奔外地，赵国就形成了必胜的气势。如果赵国完全控制了我国的臣民，赵国军队就会更强大，军粮就会更加充足了，我们就无法再与之抗衡了。现在石虎正盼望您放弃棘城而逃走，我们怎么能落入他们的奸计呢？只要现在我们竭尽全力防守坚固的城池，战局的形势就会百倍有利于我们。即使他们发动猛攻，我们也还能够支持。然后观察形势的变化，伺机出击，夺取胜利。如果城池不守，出走也不为晚，为什么敌军还没有到来，我们就望风而逃呢！”慕容皝于是取消了弃城而逃的想法，但心中仍然有些害怕。玄菟太守河间人刘佩说：“现在城外有强大的敌人，大家都感到十分畏惧，社稷的安定与危亡，全寄托在您一人身上了。大王此时已经不能推卸责任了，应当发愤图强，激励将士，而不应示弱。现在战事非常紧急，臣请求出城迎击，即使不能取得大胜，也可以安定人心。”于是，刘佩率领数百骑兵冲击赵军兵营，所向披靡，斩杀不少敌军后返回营地。燕国将士士气大增。慕容皝向封奕问计，封奕说：“石虎凶恶残暴已极，天神、百姓都非常痛恨，他的灾祸马上就要降临。石虎如今出动全国兵力远来侵犯，然而攻难守易，虽然敌军兵强马壮，但只要坚守，不会对我们形成多大的威胁。赵军长时间驻守在城下，时间一久，他们必然产生内部矛盾。我们的办法就是坚守城池以等待时机。”慕容皝于是镇定了下来。有人劝他投降，慕容皝说：“我正要出兵，打算夺取天下，怎么能投降呢！”

【原文】

赵兵四面蚁附缘城，慕舆根等昼夜力战，凡十余日，赵兵不能克，壬辰，引退。皝遣其子恪帅二千骑追击之，赵兵大败，斩获三万余级[1]。赵诸军皆弃甲逃溃，惟游击将军石闵一军独全[2]。

【注文】

[1]恪：即慕容恪（？—367年），十六国时期前燕名将，字玄恭，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燕王慕容皝第四子。他一生屡立军功，累官至太宰。他与辅义将军阳骛、辅弼将军慕容评，号称“三辅”，又与阳骛、慕容评同为托孤重臣。

[2]游击将军：禁军将领，领宿卫营中之游击营兵，掌宫掖及京城宿卫。　　石闵：即冉闵（？—352年），字永曾，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十六国冉魏政权的建立者。公元349年，协助石遵政变推翻石世，因功担任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年，被任命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并掌控大权。同年，冉闵改后赵国号为魏，建立冉魏政权。翌年，为慕容儁（jùn）俘虏，并被斩于遏陉山。后被追封为武悼天王。

【译文】

后赵士兵从四面八方像蚂蚁一样攀登城墙，慕舆根等人昼夜奋战，经过十多天，赵军始终未能攻破城池，不得已只好撤退。咸康四年（338年）五月壬辰（十三日），赵军全线后撤。慕容皝乘机派他的儿子慕容恪率领二千名骑兵追击，大破赵兵，斩杀俘虏三万余人。后赵军队丢盔弃甲，四处逃奔，只有游击将军石闵统率的军队得以保全。

【原文】

赵之攻棘城也，燕右司马李洪之弟普以为棘城必败，劝洪出避祸[1]。洪曰：“天道幽远，人事难知，且当委任，勿轻动取悔。”普固请不已，洪曰：“卿意见明审者，当自行之。吾受慕容氏大恩，义无去就，当效死于此耳。”与普流涕而诀。普遂降赵，从赵军南归，死于丧乱。洪由是以忠笃著名。

【注文】

[1]右司马：武官，为司马或大司马的属官，常与左司马并列，一般由王室贵族担任。平时负责军事行政工作，一旦发生战争，则奉命带兵出征。　　李洪：十六国前燕官员，生卒年不详，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最初随同流民到定陵（今河南郾城西北），王浚任命他为雍州刺史。后来投奔慕容皝，任大理、右司马等职。慕容儁攻打邓恒时，因功升为龙骑将军，后又进位司空。前秦灭前燕后，随同慕容前往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被拜为驸马都尉。

【译文】

当后赵军队进攻棘城的时候，前燕右司马李洪的弟弟李普认为棘城一定会被攻占，于是劝告李洪出城避难。李洪说：“天道高深莫测，人间的事情复杂难知，况且受君主委托，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后悔。”李普再三请求，李洪却说：“你认为你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自己出去吧。我受慕容氏大恩大德，君臣道义不容我离去，应当在此效忠而死。”于是同李普流泪诀别。李普于是出城投降后赵，后来随赵军南下，死在战乱之中。李洪从此以忠诚笃信而闻名于世。

【原文】

赵王虎遣渡辽将军曹伏将青州之众戍海岛，运谷三百万斛以给之，又以船三百艘运谷三十万斛诣高句丽，使典农中郎将王典帅众万余屯田海滨，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以谋击燕[1]。

【注文】

[1]典农中郎将：官名。三国魏置，隶属于大司农，掌管农业生产、民政和田租。

【译文】

后赵石虎派遣渡辽将军曹伏率领青州士兵戍守海岛，运输三百万斛粮食作为军粮，又派出三百艘运输船只运送三十万斛粮谷到高句丽，派遣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一万多名士兵在海滨地区进行屯田，又令青州官吏建造一千艘战船，准备讨伐燕国。

【原文】

十二月，段辽自密云山遣使求迎于赵，既而中悔，复遣使求迎于燕。赵王虎遣征东将军麻秋帅众三万迎之，敕秋曰：“受降如受敌，不可轻也[1]。”以尚书左丞阳裕，辽之故臣，使为秋司马。燕王皝自帅诸军迎辽，辽密与燕谋覆赵军。皝遣慕容恪伏精骑七千于密云山，大败麻秋于三藏口，死者什六七[2]。秋步走得免，阳裕为燕所执[3]。赵将军范阳鲜于亮失马，步缘山不能进，因止端坐[4]。燕兵环之，叱令起。亮曰：“身是贵人，义不为小人所屈。汝曹能杀亟杀，不能则去。”亮仪观丰伟，声气雄厉，燕兵惮之，不敢杀，以白皝。皝以马迎之，与语，大悦，用为左常侍，以崔毖之女妻之[5]。皝尽得段辽之众，待辽以上宾之礼，以阳裕为郎中令[6]。

【注文】

[1]敕（chì）：告诫。

[2]三藏口：地名。在今河北承德北高寺台附近武烈河东、北、西三源会合处。

[3]执：俘虏、捕获。

[4]鲜于亮：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燕将领，范阳（今河北涿州）人。他曾协助前燕统一北方。公元350年，前燕王慕容儁大举讨伐后赵，他任前锋，攻战蓟城（今天津蓟县），威名显著，以功迁扬威将军。

[5]左常侍：即左散骑常侍。官名，三国魏将秦汉时的散骑与中常侍两职合为一体，即为此官，初为临时添派性质，后才成为有定员的正式官职。主要负责侍从皇帝左右，掌规谏。前燕设有此官。　　崔毖（bì）：生卒年不详，西晋末年平州刺史、东夷校尉。他于大兴初年（318年），联合宇文部鲜卑、段部鲜卑和高句丽三方军队进攻慕容廆，终被慕容廆以离间计击败。他逃亡高句丽，其部众全部被慕容廆接收。崔毖后人留居朝鲜，为朝鲜崔姓的始祖。　　妻：这里是动词，嫁给某人为妻的意思。

[6]郎中令：参见前文“光录勋”条。

【译文】

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十二月，段辽从密云山派遣使臣向后赵投降，不久又后悔，于是又派遣使臣向前燕投降。后赵石虎派遣征东将军麻秋率领三万军队前去迎接。石虎告诫麻秋说：“接受敌军投降如同与敌军交战一样，不可掉以轻心。”因为尚书左丞阳裕曾经为段辽的官吏，石虎于是任命他担任麻秋的司马。燕王慕容皝亲自率领各路大军迎接段辽，段辽与他密谋准备消灭后赵军队。慕容皝派遣慕容恪率领七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密云山，在三藏口大败麻秋军队，十分之六七的赵军战死。麻秋免于一死，成功逃脱，而阳裕被燕军俘获。后赵将军范阳人鲜于亮失去马匹，徒步沿山行走，走不动了，只好端坐在地。燕兵包围他后，呵斥他起来。鲜于亮说：“我是贵族，不能向你们这些小人屈服。你们要杀就快杀，不杀就快走开。”鲜于亮仪表堂堂、身材魁伟，气概非凡，燕兵有些害怕，不敢杀他，于是把此事禀告给慕容皝。慕容皝用马前去迎接，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任用他为左常侍，把东夷校尉崔毖的女儿嫁给他。慕容皝获得段辽的军队，用上宾的礼节对待段辽，又任命阳裕为郎中令。

【原文】

五年夏四月，段辽谋反于燕，燕人杀辽及其党与数十人，送辽首于赵。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夏季四月，段辽密谋反叛，前燕于是杀掉段辽以及他的党羽几十人，并把他的首级送给后赵。

【原文】

冬，燕王皝遣长史刘翔参军鞠运来献捷论功[1]。

【注文】

[1]献捷：战胜后进奉俘虏和战利品。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冬季，燕王慕容皝派遣长史刘翔同参军鞠运到建康朝见皇帝，禀告战胜后赵的捷报，并奉献所获得的俘虏和战利品。

【原文】

燕王皝使其子恪、霸击宇文别部。霸年十三，勇冠三军[1]。

【注文】

[1]霸：又名慕容垂（326—396年），字道明，小字道业。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皝第五子。前燕时，历任要职，曾在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淇门渡）打败东晋桓温北伐军而威名大震，但却遭到太后与太傅慕容评的排挤谋害，于是投奔前秦苻坚，帮助苻坚攻灭前燕。前秦淝水之战失败后，便前往河内招兵买马，与丁零人翟斌联合，击杀前秦大将苻飞等。后南渡黄河至荥（xíng）阳，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公元384年，攻克邺城而称帝，史称后燕。他在位期间，先后灭掉翟魏和西燕，国势大盛。又攻打东晋青、兖等州，大获全胜。公元395年，发兵进攻拓跋魏，大败而归。次年，亲自领兵进攻魏，克平城（今山西大同）。还至上谷沮（jù）阳（今河北怀来东南），因劳累病死，葬宣平陵，庙号世祖，谥（shì）成武。

【译文】

燕王慕容皝命令他的儿子慕容恪和慕容霸率兵征伐宇文部的别部。慕容霸年方十三，在三军将士中是最为勇猛的。

【原文】

六年。宇文逸豆归忌慕容翰才名，翰乃阳狂酣饮，或卧自便利，或被发歌呼，拜跪乞食[1]。宇文举国贱之，不复省录，以故得行来自遂，山川形便，皆默记之[2]。燕王皝以翰初非叛乱，以猜嫌出奔，虽在它国，常潜为燕计，乃遣商人王车通市于宇文部以窥翰[3]。翰见车无言，抚膺颔之而已[4]。皝曰：“翰欲来也。”复使车迎之。翰弯弓三石余，矢尤长大，皝为之造可手弓矢，使车埋于道旁而密告之[5]。二月，翰窃逸豆归名马，携其二子过取弓矢，逃归。逸豆归使骁骑百余追之[6]。翰曰：“吾久客思归，既得上马，无复还理。吾向日阳愚以诳汝，吾之故艺犹在，无为相逼，自取死也[7]。”追骑轻之，直突而前。翰曰：“吾居汝国久恨恨，不欲杀汝[8]。汝去我百步立汝刀，吾射之，一发中者汝可还，不中者可来前[9]。”追骑解刀立之，一发，正中其环，追骑散走。皝闻翰至，大喜，恩遇甚厚。

【注文】

[1]阳狂：假装发疯。阳，古同“佯”，假装。　　卧自便利：随地睡卧，随地大小便。　　被发歌呼：披头散发，大喊大叫地唱歌。

[2]省录：列入户口管理名册。　　自遂：自由，随便。

[3]猜嫌：猜忌和隔阂。　　通市：通商。古代在官府监督控制下进行的国家或民族之间的贸易。汉初与南越和匈奴的通商是中国最早的通市贸易。

[4]抚膺（yīng）颔之：抚胸点头。

[5]弓：射箭的器具，是古代最基本、最常用的作战器具。　　三石：一百二十斤为一石，三石，即三百六十斤。　　矢（shǐ）：箭矢，用弓或弩进行发射，结构上分为箭镞、箭杆、箭羽。矢最早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是历史最悠久的武器之一。

[6]骁骑：勇猛的骑兵。

[7]诳（kuáng）：欺骗。

[8]恨恨：抱恨不已，无比悲怨。

[9]刀：古代兵器的一种。东汉末年，刀已经广泛应用于军事，有短刀、长刀之分。

【译文】

晋成帝咸康六年（340年）。宇文逸豆归嫉妒慕容翰的才能和名望。慕容翰担心被害，于是假装疯狂，终日饮酒不醒，或是随地睡卧，随地大小便，或是披头散发，大声唱歌，乱喊乱叫，下跪向别人叩头讨饭。宇文部举国上下谁也看不起他，不再把他列入户口管理名册，所以慕容翰行动自由，各地山川地势都默记在心。燕王慕容皝认为当初慕容翰逃奔国外，并不是因为叛乱，而是因为猜忌与嫉妒，虽然他身在他国，但暗中却为燕国打算，于是派遣商人王车到宇文部经商，暗中窥视慕容翰。慕容翰见到王车，没有说话，只是捶胸点头。慕容皝听了王车的报告说：“慕容翰想要回来了。”于是又派王车去接他。慕容翰能拉动三石多重的强弓，所用箭头特别长大。慕容皝就替他打造了一副合手的弓和矢，命王车把弓箭埋在路旁并悄悄告知了慕容翰。二月，慕容翰偷走宇文逸豆归的名马，然后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取出埋在路旁的弓箭，逃回燕国。宇文逸豆归于是派遣百余名骁勇的骑兵追捕。慕容翰对追兵说：“我在你们部落已生活很久了，现在想要回到故乡。我既然上了马，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我平日装疯卖傻是愚弄你们的，但我的武艺尚在，你们不要逼我而自寻死路。”追兵们没有把慕容翰放在眼里，径直向前冲来。慕容翰说：“我在你们国家居住了很久，这次离开深感遗憾，所以我不想杀害你们。你们在百步之外立一把刀让我来射。如果一发射中，你们就回去；如果射不中，你们就可以上前来抓我。”追兵们把刀立起来，慕容翰射出一箭，正中刀环，追击的士兵立即逃散。慕容皝听说慕容翰归国，非常高兴，给予他非常深厚的恩情和丰厚的待遇。

【原文】

八年冬十月，建威将军翰言于皝曰：“宇文强盛日久，屡为国患。今逸豆归篡窃得国，群情不附，加之性识庸暗，将帅非才，国无防卫，军无部伍[1]。臣久在其国，悉其地形。虽远附强羯，声势不接，无益救援[2]。今若击之，百举百克。然高句丽去国密迩，常有窥觎之志，彼知宇文既亡，祸将及己，必乘虚深入，掩吾不备[3]。若少留兵则不足以守，多留兵则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观其势力，一举可克。宇文自守之虏，必不能远来争利[4]。既取高句丽，还取宇文，如反手耳[5]。二国既平，利尽东海，国富兵强，无反顾之忧，然后中原可图也。”皝曰：“善。”将兵击高句丽，毁其城而还。

【注文】

[1]篡窃得国：关于逸豆归如何成为宇文部首领，史籍有两种不同说法。《资治通鉴》记载：公元333年，当时身为宇文部东部首领的逸豆归驱逐宇文乞得龟而自立，慕容部鲜卑首领慕容皝出兵声讨，逸豆归惧而请和；而《魏书》则称：逸豆归杀乞得龟而自立。

[2]强羯：指后赵政权。

[3]窥觎：图谋侵犯。

[4]自守之虏：只能自保的少数民族。

[5]如反手耳：像翻一下手掌那样容易。比喻事情非常容易做。

【译文】

晋成帝咸康八年（342年）冬季十月，前燕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皝说：“宇文部日益强盛，已经成为我国的祸患。如今逸豆归篡夺政权，部下臣民都不服从他。加之他性情愚昧，才识平庸，所任用的将帅又多是无能之辈，现在他们是有国家而没有设防，有军队而缺乏训练。臣在宇文部居住很久，十分熟悉当地地形。虽然他们同强大的羯族后赵政权建立了密切的藩属关系，但现在后赵的威名和势力都与他们没有关系，不可能起到救援的作用。如果现在出兵进攻，可以百战百胜。但是高句丽离我们很近，常有图谋侵犯之意。他们深知宇文部一旦灭亡，灾难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们一定会乘虚深入偷袭我们。如果我们少留兵，防守力量就会薄弱；如果多留兵，就不能消灭宇文氏。所以高句丽现在是我们心头大患，应当先除掉它。估计我们一战便可消灭他。宇文部的力量现在也仅仅能守住自己，不可能远道而来同我们争夺高句丽。攻取高句丽之后，转而进攻宇文氏政权，就易如反掌了。高句丽和宇文部被平定之后，我们的势力就可以抵达东海，国富兵强，没有了后顾之忧，然后就可全力谋取中原了。”慕容皝说：“好。”立即率兵攻打高句丽，将高句丽打败并摧毁了它的都城，然后率军而回。

【原文】

康帝建元元年春二月，宇文逸豆归遣其相莫浅浑将兵击燕[1]。诸将争欲击之，燕王皝不许。莫浅浑以为皝畏之，酣饮纵猎，不复设备。皝使慕容翰出击之，莫浅浑大败，仅以身免，尽俘其众。

【注文】

[1]康帝：即司马岳（323—344年），字世同，晋成帝司马衍之弟。成帝咸和元年（326年），封吴王。后封琅邪王。公元342年，晋成帝死后，由于权臣庾冰与庾翼力主之故，他得以用兄终弟及的方式继承帝位，但不久便于公元344年患病去世，谥康皇帝。　　建元：东晋康帝司马岳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从公元343年至344年。建元二年九月，晋穆帝司马聃（dān）即位沿用，次年改元永和元年。　　莫浅浑：十六国时期宇文部鲜卑最后一位首领宇文逸豆归的丞相，后被前燕将领慕容翰打败。

【译文】

晋康帝司马岳建元元年（343年）春季二月，宇文逸豆归派遣丞相莫浅浑率兵进攻燕国。前燕将领们争先恐后要去迎战，慕容皝没有准许。莫浅浑以为慕容皝害怕他，于是整日饮酒打猎，不再设防。慕容皝于是命令慕容翰率军出击，结果莫浅浑大败，仅仅独自逃走，士兵全被俘虏。

【原文】

二年春正月，燕王皝与左司马高诩谋伐宇文逸豆归，诩曰：“宇文强盛，今不取，必为国患。伐之必克，然不利于将。”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于是皝自将伐逸豆归，以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副之，分命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及折冲将军慕舆根将兵三道并进[1]。高诩将发，不见其妻，使人语以家事而行。

【注文】

[1]前锋将军：将军名号，统兵出征，前燕、后赵皆设有此官。

【译文】

晋康帝建元二年（344年）春季正月，慕容皝同左司马高诩密谋讨伐宇文逸豆归，高诩说：“宇文部势力强盛，现在不攻取，将来必定是国家的祸患。讨伐逸豆归定能取胜，只是对将帅有所不利。”高诩出来后对人说：“这次出征，我是回不来了，但是作为忠臣不能躲避。”于是慕容皝亲自率兵讨伐逸豆归，任命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做他的副手，分别命令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和折冲将军慕舆根分兵三路进发。高诩出发之前，没有见妻子，而只是派人转告他对家事的嘱咐。

【原文】

逸豆归遣南罗大涉夜干将精兵逆战，皝遣人驰谓慕容翰曰：“涉夜干勇冠三军，宜小避之[1]。”翰曰：“逸豆归扫其国内精兵以属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国所赖也。今我克之，其国不攻自溃矣。且吾熟知涉夜干之为人，虽有虚名，实易与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气。”遂进战。翰自出冲陈，涉夜干出应之，慕容霸从傍邀击，遂斩涉夜干[2]。宇文士卒见涉夜干死，不战而溃。燕兵乘胜逐之，遂克其都城。逸豆归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是散亡[3]。皝悉收其畜产、资货，徙其部众五千余落于昌黎，辟地千余里[4]。更命涉夜干所居城曰威德城，使弟彪戍之而还[5]。高诩、刘佩皆中流矢卒[6]。

【注文】

[1]南罗：城名。或说在今内蒙古西辽河上源西拉木伦河或老哈河流域一带。　　涉夜干：即宇文涉夜干（？—344年），鲜卑宇文部首领，联合段部与慕容部争锋，连年交战。公元344年，他在与慕容翰的交战中，兵败被杀。　　小避：稍稍避让。

[2]冲陈：率兵冲锋陷阵。　　邀击：拦击，截击。

[3]漠北：地理范围。自汉代以来，蒙古高原戈壁沙漠以北地区，常称之为“漠北”，也称“幕北”。与之对应，其戈壁大沙漠以南称“漠南”，亦称“幕南”。

[4]辟地：开辟土地。

[5]威德城：将宇文涉夜干居住的南罗城改为威德城。　　彪：即慕容彪，生卒年不详。鲜卑族，慕容廆第八子。起初跟随慕容廆与慕容皝四处征战，多有战功。前燕建立后，被封为武昌王。

[6]中流矢：被箭射中。流矢，就是射过来的箭；中，被射中。

【译文】

宇文逸豆归派遣南罗城主宇文涉夜干率领精锐部队迎战，慕容皝派人赶快告诉慕容翰：“宇文涉夜干勇冠三军，应当稍加躲避。”慕容翰说：“宇文逸豆归将全国精兵交给宇文涉夜干，宇文涉夜干素有勇悍之名，为宇文部所依仗。如果我们把他消灭，宇文部不用进攻便自行溃散了。而且我熟悉宇文涉夜干的为人，他虽有虚名，实际上并没有作战能力，无需躲避他，以免挫伤我军的士气。”于是双方进兵交战。慕容翰亲自率兵冲锋陷阵，宇文涉夜干也出城应战。慕容霸趁其不备，从侧面拦击，于是斩杀了宇文涉夜干。宇文部士卒看见宇文涉夜干已死，于是四处溃散。燕兵乘胜追击，攻克宇文部都城，首领宇文逸豆归逃跑，最后死在蒙古大沙漠以北，宇文氏自此灭亡。慕容皝尽数收缴了宇文部的牲畜、资产和财物等，把宇文部的五千多个部落迁徙到昌黎郡，开辟国土一千余里，并把宇文涉夜干之前居住的南罗城更名为威德城。慕容皝留下他的兄弟慕容彪率兵戍守，然后率军而回。高诩、刘佩都中流矢身亡。

【原文】

诩善天文，皝尝谓曰：“卿有佳书而不见与，何以为忠尽[1]？”诩曰：“臣闻人君执要，人臣执职[2]。执要者逸，执职者劳。是以后稷播种，尧不预焉[3]。占候、天文，晨夜甚苦，非至尊之所宜亲，殿下将安用之[4]。”皝默然。

【注文】

[1]天文：有关日、月、星辰等天体现象的通称。有史以前，人类就注意观察每天可见的天体和天象，发现天体在星空中的位置及其规律性对人类的生活和生产是有用的。　　佳书：指天文、占卜之书。

[2]人君执要：当国君的，掌握权力。　　人臣执职：当臣下的，执行任务。

[3]后稷（jì）：古代周族的始祖，名弃。传说有邰氏之女姜原踏巨人脚迹，怀孕而生，因一度被弃，所以他叫“弃”。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曾在尧舜时代当农官，教民耕种，被认为是开始种稷和麦的人。

[4]占候：指根据天象变化预测自然界的灾异和天气变化，用以预言吉凶。　　晨夜：清晨黑夜。

【译文】

高诩通晓天文，慕容皝曾对他说：“你有好书也不给我看，怎么能说是忠心耿耿呢？”高诩说：“臣听说，当国君的要掌握国家权力，处理国家大事；当臣下的要掌握具体事务，处理执行任务。掌握权力的人悠闲，而执行任务的劳苦。所以后稷播种五谷，帝尧是不参加的。占卜算卦，天文气象，从早晨到夜晚都需要观察，十分辛苦，不是您应该亲自掌管的事情，殿下学习它有什么用处？”慕容皝听了，沉默无语。

【原文】

初，逸豆归事赵甚谨，贡献属路[1]。及燕人伐逸豆归，赵王虎使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之[2]。比至，宇文氏已亡，因攻威德城，不克而还。慕容彪追击，破之。

【注文】

[1]属（shǔ）路：络绎不绝于路。

[2]并州：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冀州。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元年（220年）复置。治所设在晋阳县（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约为今山西大部、陕西北部、内蒙古河套平原和鄂尔多斯高原。　　甘松：地名，约在今内蒙古赤峰与巴林右旗、克什克腾旗、多伦以及河北围场一带。

【译文】

当初，宇文逸豆归侍奉后赵十分恭谨，常派使臣贡献物产珍宝，络绎不绝。前燕征伐宇文逸豆归时，赵王石虎派遣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从甘松出兵救援。但等他们到达时，宇文氏已经灭亡，他们就进攻威德城，未能攻克，于是率军撤退。慕容彪出兵追击，打败了赵军。

【原文】

慕容翰之与宇文氏战也，为流矢所中，卧病积时不出，后渐差，于其家试骋马[1]。或告翰称病而私习骑乘，疑欲为变[2]。燕王皝虽藉翰勇略，然中心终忌之，乃赐翰死。翰曰：“吾负罪出奔，既而复还，今日死已晚矣。然羯贼跨据中原，吾不自量，欲为国家荡壹区夏，此志不遂，没有遗恨，命矣夫[3]！”饮药而卒。

【注文】

[1]积时：长时间。　　渐差（chài）：逐渐痊愈。　　骋马：练习骑马。

[2]私习：私自练习。　　骑乘：练习乘马。

[3]羯贼：指后赵政权。　　荡壹区夏：为国扫荡、平定羯人、统一中原。　　饮药：特指服毒。

【译文】

慕容翰在同宇文氏交战中被流矢射中，长期卧床，没有外出。后来伤势逐渐痊愈，于是就在家中练习骑马。有人向慕容皝揭发说慕容翰故意装病，私自在家练习乘马，恐怕是要发动变乱。慕容皝虽然想借用慕容翰的勇力与谋略，但内心一直嫉妒和怀疑他，于是就赐慕容翰自杀。慕容翰叹息说：“我背负罪名逃亡在外，然后又重新回国，现在才死已经很晚了。但是羯贼还占据着中原地区，我自不量力打算为国扫荡群雄统一华夏地区。这个大志虽然没有实现，但我死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这是命中注定的。”于是饮毒酒而死。

赵魏乱中原
冉闵灭石氏附

【内容摘要】

《赵魏乱中原》详细记载了东晋十六国时期后赵石虎的残暴统治以及冉魏灭后赵、前燕灭冉魏的历史过程。

后赵石虎统治时代是十六国最黑暗的历史时期。石虎既是一名勇猛善战的统帅，为后赵的创建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同时又是一位穷凶极恶的暴君，为后赵的灭亡种下了祸根。他生性残暴，少年时喜欢用弹弓打人为乐。但由于武艺超凡、勇猛过人而受到石勒的宠爱，被封为征虏将军。石勒死后，石弘成为傀（kuǐ）儡（lěi）皇帝。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九年（334年），石虎逼石弘让位，自称天王。夺取皇位后，他更是为所欲为，除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洛阳（今河南洛阳）、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等地大兴土木，修建豪华宫殿外，又在中原地区开辟周围千里的猎场，畜养禽兽。石虎不仅是五胡十六国时期著名的暴君，同时也是一个荒淫无度的帝王。

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五年（349年），石虎在惊恐不安中去世。石世随即继位。之后诸子争立，互相残杀。同年五月，石遵得到冉闵支持，发动政变推翻了石世。后来，冉闵又联合汉族将领李农推翻并诛杀了石遵，改立石鉴。冉闵担任大将军，掌控大权。石鉴即位后，胡汉两族间的矛盾逐步走向激化，胡人不断掀起暴动和兵变。次年，石鉴打算杀死冉闵，但事情败露，石鉴反被冉闵和李农杀死。随后，冉闵称帝，国号大魏，史称冉魏。

冉闵称帝后一边继续推行屠杀羯（jié）人的政策，一边进攻在襄国继承后赵帝位的石鉴之弟石祗（zhī）。永和七年（351年），冉闵灭亡后赵。然而，在后赵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冉魏政权连年征战，根基不稳，而且冉魏屠杀胡人的政策又使得这个新生的汉人政权陷入了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境地。永和八年（352年），鲜卑慕容氏占领幽州后，继续南进，图据中原。同年四月，冉闵与鲜卑慕容氏交战。冉闵终因寡不敌众，被燕王慕容儁（jùn）斩首于龙城（今辽宁朝阳）遏陉山，至此，轰轰烈烈的冉魏政权灭亡。同年十一月，慕容儁即位为皇帝，改年号为“元玺”，追尊慕容廆为前燕高祖武宣皇帝、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

【原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1]。初，石勒之为人所掠卖也，与其母王氏相失，刘琨得之，遣使并其从子虎送于勒。时虎年十七，残忍无度，为军中患。勒白母曰：“此儿凶暴无赖，使军人杀之，声名可惜，不若自除之。”母曰：“快牛为犊，多能破车，汝小忍之[2]。”及长，便弓马，勇冠当时[3]。勒以为征虏将军，每屠城邑，鲜有遗类。然御众严而不烦，莫敢犯者，指授攻讨，所向无前，勒遂宠任之。

【注文】

[1]怀帝：即西晋第三位皇帝司马炽（284—313年），司马炎的第二十五子。初封豫章王。晋惠帝时，授予镇北大将军，被立为皇太弟。光熙元年（306年）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嘉”。永嘉七年（313年）春正月被杀于平阳（今山西临汾附近），年三十岁，谥（shì）号“怀帝”。　　永嘉：西晋怀帝司马炽所用年号，共计七年，即从公元307年至313年。

[2]快牛为犊（dú），多能破车：快跑的牛，经常弄破车子。

[3]弓马：弯弓与骑马。

【译文】

晋怀帝司马炽永嘉五年（311年）。当初，石勒在家乡被人掠卖时，与他的母亲王氏走散。后来刘琨找到石勒的母亲，派人连同他的侄子石虎一起送还给石勒。当时，石虎十七岁，但性情十分残忍，已经成了军中的祸患。石勒对母亲说：“石虎生性凶恶残暴，如果将来被军人杀掉，这样会有损于我们的名誉与声望，不如我们自己把他除掉。”他的母亲说：“走路快的牛，在它还是牛犊的时候就往往把车颠簸坏了，你还是稍微容忍一下吧。”等到石虎成年后，擅长骑马射箭，勇猛程度在当时位列第一。石勒于是任命他为征虏将军，每当攻占一座城池时，石虎就会大肆屠杀，很少留下活口。但是他统率士兵严厉而不烦琐，军中没有违法乱纪的，凡是派遣他去攻取的城池，他总是战无不胜，因而得到石勒的宠爱和信任。

【原文】

成帝咸和五年春二月，后赵王勒以其子宏为大单于[1]。中山王虎怒，私谓齐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国以来，端拱仰成，以吾身当矢石，二十余年，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2]。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当以授我，今乃以与黄吻婢儿，念之令人气塞，不能寝食[3]。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4]。”

【注文】

[1]宏：即石宏（？—334年），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十六国后赵骠骑大将军。公元334年，被石虎杀害。　　大单（chán）于（yú）：单于是匈奴人对他们部落联盟的首领的专称，意为广大之貌。单于始创于匈奴著名的冒顿单于的父亲头曼单于，之后这个称号一直继承下来，直到匈奴灭亡为止。而东汉三国之际，有乌丸、鲜卑的部落使用单于这个称号。至两晋十六国，皆改称为大单于的称号，但地位已不如以前。此外，如汉国（匈奴刘渊建立）以皇太子为大单于，后赵以及冉闵建立的冉魏政权也以太子为大单于。

[2]中山王：咸和五年（330年），石勒称帝，封石虎为中山王。中山：西汉景帝前三年（154年）置，治所在今河北定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满城、新乐、无极、蠡（lǐ）县等地。是原中山国所在地和十六国后燕的都城。　　齐王：公元330年，石勒称帝后，封石邃为齐王。　　邃（suì）：即石邃（？—337年），十六国时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勒统治时，被封为冀州刺史、齐王。石勒死后，他帮助父亲石虎控制新君石弘。石虎即位后，封他为天王皇太子，一度十分宠信。公元337年，他密谋杀石虎和石宣，事情败露被诛杀。　　主上：古代臣子对君主的称呼。此指石勒。　　矢石：箭头、石块。　　索头：亦作“头虏”，即索虏，对北方民族的蔑称。此处指拓跋部代王拓跋纥那。拓跋纥那为鲜卑索头部人，于公元325年即位为代王。公元329年，贺兰部及其他各部酋长共立拓跋纥那的堂侄拓跋翳槐为代王，拓跋纥那只好投奔宇文部。后在与拓跋翳槐的战斗中，不知所终。此后拓跋珪称帝，追谥拓跋纥那为炀皇帝。　　秦：即秦州。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所设在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废。太康七年（286年）复置，并将治所迁至上邽县（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渭水平原的广大地区，以后辖境逐渐缩小。

[3]黄吻婢儿：指与奴婢生的小孩。

[4]晏驾：古时帝王死亡的讳称。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五年（330年）春季二月。后赵王石勒封他的儿子石宏为大单于。中山王石虎对此非常气愤，私下对齐王石邃说：“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悠闲自得，享受胜利成果，而用我去抵挡敌人的箭头、石块。二十余年来，我向南擒获了刘岳，向北打退索头，向东平定齐、鲁，向西平定秦、雍，总共攻克了十三州。缔造大赵帝王之业的应当是我。大单于职位也应当封给我，现在却封给了与婢女生的小儿，想起来就让人气愤，让我寝食难安。等主上死后，我一定要把他斩尽杀绝，绝不留活种。”

【原文】

后赵皇太子弘好属文，亲敬儒素[1]。勒谓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将家子[2]。”光曰：“汉祖以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圣人之后，必有胜残去杀者，天之道也[3]。”勒甚悦。光因说曰：“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雄暴多诈，陛下一旦不讳，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渐夺中山王权，使太子早参朝政。”勒心然之，而未能从。

【注文】

[1]皇太子：简称“太子”。　　弘：即石弘（311—334年），字大雅，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受封海阳王，十六国后赵君主，公元333年至334年在位。在位仅两年即被石虎杀害。　　属（zhǔ）文：撰写文章。　　儒素：儒者的品德操行。

[2]徐光：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后赵官吏。　　大雅：石弘，字大雅。　　愔愔（yīn）：安静和悦的样子。

[3]汉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沛郡（今江苏丰县）人，曾担任泗（sì）水亭长，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称沛公。秦亡后被封为汉王。后于楚汉战争中打败西楚霸王项羽，成为西汉开国皇帝，庙号为高祖，汉景帝时改为太祖。　　孝文：即汉文帝刘恒（前203—前157年），汉朝第三任皇帝，汉高祖刘邦第四子。刘恒最初被立为代王，分封于晋阳。高祖死后，吕后专权，诸吕掌握了朝廷军政大权。公元前180年，吕后去世，刘恒在周勃、陈平等人的支持下诛灭诸吕势力，登上皇帝宝座。汉文帝在位期间是汉朝从国家初定走向繁荣昌盛的过渡时期。他和他的儿子汉景帝刘启统治时期，政治稳定，经济生产得到显著发展，史称“文景之治”。　　天之道：中国古代天文学和中国古代哲学术语，一般指自然界及其规律。

【译文】

后赵皇太子石弘喜欢写文章，尊敬儒生，为人亲切而有教养。石勒对徐光说：“太子为人和善，不像将门子弟。”徐光说：“汉高祖在马上取得天下，他的儿子汉文帝实行清静无为政策治理国家。圣人的后代一定要生性仁慈而不残暴，这就是天道。”石勒听了，十分高兴。徐光乘机劝说石勒：“皇太子生性仁慈，孝敬父母，温和谦恭，中山王石虎凶恶残暴、诡计多端。倘若陛下发生意外，臣担心国家不能为太子所拥有。所以应当逐渐削弱中山王石虎的权力，使太子早日参与朝廷政事。”石勒虽然心中同意他的意见，但并未付诸行动。

【原文】

七年夏四月，赵右仆射程遐言于赵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权略，群臣莫及。观其志，自陛下之外，视之蔑如。加以残贼安忍，久为将帅，威振外内，其诸子年长，皆典兵权；陛下在，自当无他，恐非少主之臣也[1]。宜早除之，以便大计。”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冲幼，宜得强辅[2]。中山王骨肉至亲，有佐命之功，方当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3]？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权耳，吾亦当参卿顾命，勿过忧也[4]。”遐泣曰：“臣所虑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计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虽为皇太后所养，非陛下天属，虽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荣亦足矣，而其志愿无极，岂将来有益者乎[5]！若不除之，臣见宗庙不血食矣[6]。”勒不听。

【注文】

[1]程遐（？—334年）：十六国时后赵大臣。石勒时，历任长乐太守、右司马、宁朔将军、监冀州七郡诸军事。石勒称赵王后，迎娶程遐之妹为夫人，生世子石弘。程遐作为皇帝国戚，权势渐大。不久，程遐总揽后赵朝政。石勒死后，石虎下令收捕程遐入狱，不久被杀。　　典兵权：掌握兵权。　　少主：指皇太子石弘。

[2]冲幼：年幼、年轻。　　强辅：强有力的辅佐大臣。

[3]霍：即霍光（？—前68年），西汉大臣，字子孟，霍去病的同父异母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曾跟随汉武帝刘彻近三十年，是武帝时期的重要谋臣。汉武帝死后，昭帝刘弗陵年幼即位，他与桑弘羊等同受武帝遗诏辅政。他前后执政约二十年，任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为汉室的安定和中兴建立了功勋，成为西汉历史发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位列麒麟阁（汉朝供奉功臣的楼阁）十一功臣的首位。

[4]帝舅：程遐是石弘的舅父。

[5]天属：亲骨肉。指石虎并不是石勒的亲生儿子。　　志愿无极：这里指石虎有觊（jì）觎（yú）君位之志。

[6]血食：指因为无后嗣或国家灭亡而绝祀。古代祭祀用牲，称为血食。

【译文】

晋成帝咸和七年（332年）夏季四月，后赵右仆射程遐对赵主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强悍，权谋策略，朝廷文武百官谁也超不过他。从他的志向上看，除了陛下您以外，他谁都不放在眼里，而且他凶恶残忍，长期担任将帅，声名威震内外，他的儿子们都已长大成人，且都掌握兵权。现在陛下您还健在，不会出现问题；但恐怕他不是太子的大臣。应当尽早除掉他，这是安定国家的大计。”石勒说：“现在天下还没有安定，石弘又很年轻，应当有一个强有力的辅佐大臣。中山王石虎同我是骨肉至亲，又有辅佐我建立政权的功劳，应当委任他伊尹、霍光般的重任，怎么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呢？你是害怕无法以皇帝舅父的地位独掌大权罢了。我也会任命你为顾命大臣，不必过分担心。”程遐哭着说：“我忧虑的是国家的前途与命运，而陛下从个人私利的角度拒绝我的建议，如何才能让您接受忠言呢？中山王石虎虽然由皇太后抚养长大，但究竟不是您的亲生儿子。他虽然微有功劳，但陛下给予他们父子高官厚禄已经足够报答的了。然而，石虎的欲望没有止境，这对将来能有好处吗？如果不除掉他，臣将要看到宗庙有朝一日必会断了血食。”石勒不听。

【原文】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齿于吾二人，恐非但危国，亦将为家祸也[1]。”他日，光承间言于勒曰：“今国家无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2]？”勒曰：“吴、蜀未平，吾恐后世不以吾为受命之王也[3]。”光曰：“魏承汉运，刘备虽兴于蜀，汉岂得为不亡乎[4]。孙权在吴，犹今之李氏也[5]。陛下包括二都，平荡八州，帝王之统，不在陛下，复当在谁[6]？且陛下不忧腹心之疾，而更忧四支乎[7]！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辄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亚于陛下[8]。且其资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并据权位，势倾王室，而耿耿常有自满之心[9]。近于东宫侍晏，有轻皇太子之色[10]。臣恐陛下万年之后，不可复制也[11]。”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书奏事，且以中常侍严震参综可否，惟征伐、断斩大事乃呈之[12]。于是严震之权过于主相，中山王虎之门可设雀罗矣[13]。虎愈怏怏不悦。

【注文】

[1]切齿：齿相磨切，表示极端愤怒。　　二人：指程遐与徐光。

[2]承间：寻找机会。

[3]吴、蜀：石勒以三国曹魏自况，吴、蜀当指东晋和成国而言。

[4]魏：即魏国（220—265年），朝代名，共历六帝，为我国三国时期最为强大的国家。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汉献帝刘协以冀州十郡封曹操为“魏公”，并在魏郡治所邺城建立宗庙。曹操在平定汉中后晋爵“魏王”，曹丕代汉后便称“魏”。以其皇室姓曹，故历史上又称“曹魏”。曹魏置司、豫、兖、青、徐、凉、雍、冀、幽、并、荆、扬等州，并且继承了东汉在西域的统治。此后，魏明帝曹叡为抵抗蜀汉诸葛亮的入侵，重用司马懿。司马懿死后，他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相继掌握曹氏政权。最后，司马炎代魏称帝，建国号为“晋”，史称西晋，魏国至此灭亡。　　汉：朝代名，分为“西汉”（前202—9年）与“东汉”（25—220年）两个时期。西汉为汉高祖刘邦击败楚王项羽所建立，建都长安；东汉为汉光武帝刘秀所建立，建都洛阳。其间曾有王莽篡（cuàn）汉自立的短暂新朝（9—23年）。汉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中华各民族的主体民族汉族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蜀：即三国时期的蜀国（221—263年）。魏黄初二年（221年），刘备在四川（蜀地）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蜀汉始于昭烈帝刘备，终于后主刘禅，历二帝，共四十三年。蜀国鼎盛时期占据荆州、益州、汉中、南蛮等地（今四川及云南、贵州北部、陕西汉中一带）。

[5]吴：即三国时期孙权建立的政权（222—280年），史称“孙吴”或“东吴”。章武二年（222年），孙权称吴王。建兴七年（229年），孙权正式称帝，国号“吴”，改元黄龙，都城开始建于吴（今江苏苏州），后来孙权筑石头城于建业（今江苏南京）。辖境有扬、荆、交三州。太康元年（280年），东吴亡于西晋。吴历四帝，共五十九年。　　李氏：此指李雄（274—334年），字仲俊，李特第三子，成汉开国君主。李雄以勇烈闻名，曾击破荆州孙阜援军，挽救流民政权于危亡。西晋永兴元年（304年）十月，李雄称成都王，改元建兴，废除晋法。建兴三年（306年）六月，李雄称帝，改元晏平，国号大成，仿汉晋建立百官制度。李雄在位期间，品性宽简，虚己爱人，简刑约法，宽和政役。公元334年，李雄病重而亡，谥“武皇帝”，庙号“太宗”。

[6]二都：即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与洛阳（今河南洛阳）。长安大致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北。先后有汉朝等十七个朝代及政权建都于此。它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响力最大的都城。洛阳因地处古洛水北岸而得名。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是华夏文明的主要发祥地，位于中国腹地，是古人认为的“天下之中”。　　八州：即司州、雍州、冀州、幽州、并州、豫州、兖州、青州等八州。

[7]腹心之疾：指石虎的威胁。

[8]亚：仅次于。

[9]并据权位：一起占据重要的职位，掌握重要的权力。

[10]东宫：太子所居的宫殿。　　侍晏：侍奉饮宴。

[11]万年：指死亡。此处是对石勒去世的讳称。　　复制：控制。

[12]省（xǐng）可：审阅与批示。　　中常侍：皇帝近臣，服侍左右，职掌顾问应对，多以宦者担任此职。

[13]门外可设雀罗：出自《史记·汲郑列传》，指门外面可以设网捕雀，形容门庭冷落，宾客稀少。

【译文】

程遐退出后把事情告诉了徐光。徐光说：“中山王石虎对我们两人恨得咬牙切齿，这不仅危害国家，还将成为我们家族的祸患。”过了一段时间，徐光寻找机会向石勒进言说：“现在国家太平无事，但陛下的神色不大高兴，这是为什么呢？”石勒说：“吴地、蜀地还没有平定，恐怕后世不会认为我是承天受命的帝王。”徐光说：“魏朝继承汉朝天命，刘备虽然在蜀地兴起，但汉朝就能因此说没有灭亡吗？孙权割据吴地，如同现在蜀地的李氏。陛下取得长安、洛阳两座都城，平定了司、雍、冀、幽、并、豫、兖、青八州，帝王的正统，不在陛下，还能在谁的身上呢？而且陛下不忧虑内部的腹心大患，而担忧四肢疾病。中山王借助于陛下您的神威方略，攻无不克，所以天下人都说他的英武仅次于陛下您。而他这个人生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们享有高官厚禄，权势已经超过皇族，但他还是耿耿于怀，常常心存不满。最近中山王在东宫侍奉饮宴，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臣担心陛下您将来升天后，没人能控制得住他。”石勒默不作声，开始命令太子批阅尚书台所奏奏章，并让中常侍宦官严震参与决断并提出意见，只有征伐、判死罪这类大事才呈送石勒作最后的决定。因此严震的权力超过了主管政事的丞相，中山王石虎门前冷落到可以网罗鸟雀的程度了。石虎更加怏怏不乐了。

【原文】

八年夏六月，赵主勒寝疾，中山王虎入侍禁中，矫诏群臣、亲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损，外无知者[1]。又矫诏召秦王宏、彭城王堪还襄国。勒疾小瘳，见宏，惊曰：“吾使王处藩镇，正备今日，有召王者邪？将自来邪？有召者当按诛之[2]。”虎惧曰：“秦王思慕暂还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数日，复问之，虎曰：“受诏即遣，今已半道矣[3]。”广阿有蝗，虎密使其子冀州刺史邃帅骑三千游于蝗所[4]。

【注文】

[1]寝疾：病重。　　禁中：皇宫内禁令所及范围之内。皇宫是皇帝居处之所及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皇帝是国家最高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皇宫作为皇帝威严的象征，一直是古代社会中最重要的建筑。禁中包括皇宫内太后、皇帝的居所以及皇帝日常活动之所。　　矫诏：假托或假传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令。

[2]瘳（chōu）：病愈。

[3]半道：中途。

[4]广阿：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隆尧东。　　游于蝗所：石虎担心石勒死后发生变故，便派石邃率骑兵巡行蝗区，装作捕蝗，实为外应。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夏季六月，赵王石勒卧病在床，中山王石虎入宫侍奉，他假传皇帝诏书，不许群臣和皇亲国戚入宫，有关石勒的病情，外人都不知道。石虎又假传皇帝诏书，征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回到襄国。石勒病情稍有好转，看见石宏，吃惊地说：“我命你出外镇守要地，正是为了防备今日，谁下令征召你回来的，还是你自己回来的？如果有人擅自发布命令征召你回来，应该立即斩杀此人。”石虎害怕，说：“秦王想念陛下，暂时回来看望一下您，现在我就命他回去。”但石虎仍然把他留在襄国。过了几天，石勒又问起此事，石虎说：“上次接诏命后，我立即就命令他回去了，现在已经走到中途了。”此时，广阿地区发生蝗灾，石虎秘密派遣他的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发生蝗灾的地方巡视。

【原文】

秋七月，勒疾笃，遗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马氏，汝曹之前车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为将来口实[1]。”戊辰，勒卒。中山王虎劫太子弘使临轩，收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下廷尉，召邃使将兵入宿卫，文武皆奔散[2]。弘大惧，自陈劣弱，让位于虎[3]。虎曰：“君终，太子立，礼之常也。”弘涕泣固让，虎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义，何足豫论！”弘乃即位，大赦。杀程遐、徐光。夜以勒丧潜瘗山谷，莫知其处。己卯，备仪卫，虚葬于高平陵，谥曰明帝，庙号高祖[4]。

【注文】

[1]疾笃（dǔ）：病情加重、病危。　　司马氏：指西晋司马氏的八王之乱。西晋惠帝司马衷时，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jiǒng）、长沙王司马（yì）、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yóng）、东海王司马越等八位诸侯王为争夺中央最高权力发生了一系列的相互残杀和战争，历史上称为“八王之乱”。八王之乱从元康元年（291年）开始到光熙元年（306年），共持续十六年。这场动乱祸及社会，加剧了西晋的统治危机，成为西晋迅速灭亡的重要因素。　　汝曹：汝辈，你们。多用于长辈称呼晚辈。　　前车：即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这里指要以晋武帝死后司马氏兄弟互相残杀为教训。　　周：即周公，西周时期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教育家，周文王第四子，周武王同母弟。因采邑在周而被称为周公。周武王死后，其子周成王年幼，便由周公摄政当国。周公在摄政期间营建东都，制礼作乐，在巩固和发展周王朝统治上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对古代历史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2]临轩：古时皇帝不坐正殿之时，坐殿首平台上，称临轩。

[3]让位：让出王位给石虎。

[4]庙号：古代皇帝死后在太庙里立室奉祀时追尊的名号。学术界一般认为，庙号起源于商朝。庙号最初非常严格，按照“祖有功而宗有德”的标准，开国君主一般是祖，继嗣君主有治国才能者为宗。魏晋南北朝时庙号开始泛滥。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秋季七月，石勒病危，颁布遗诏说：“石弘兄弟们应当和睦相处，互相爱护，司马氏诸王自相残杀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中山王石虎应当好好想想古时周公和霍光的故事，不要让后人留下可以攻击的口实。”戊辰（二十一日），石勒去世。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亲临殿前，让他发布命令逮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并把他们交付廷尉治罪。派人征召石邃率兵到襄国守卫都城，朝廷文武百官纷纷奔散。石弘非常恐惧，向石虎陈述自己无才无德，愿意把皇位让给石虎。石虎说：“国君逝世，太子即位，这是常礼。”石弘哀告请求让位，石虎大发雷霆说：“如果你不能承担重任，天下自有公正的处理，不必预先讨论。”石弘只好即位，宣布大赦。下诏斩杀程遐、徐光。石虎乘夜把石勒尸体悄悄埋葬在山谷，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八月己卯（初二日），石虎准备齐仪仗队和卫队，把石勒虚葬在高平陵，谥为明帝，庙号高祖。

【原文】

赵将石聪及谯郡太守彭彪各遣使来降。聪本晋人，冒姓石氏[1]。朝廷遣督护乔球将兵救之，未至，聪等为虎所诛。

【注文】

[1]晋人：晋朝人。　　冒姓：假冒石氏。

【译文】

赵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自派遣使臣投降晋朝。石聪本是晋朝人，假冒石氏。东晋朝廷于是派督护乔球率兵援救，但还没有赶到谯郡，石聪等人便被石虎诛杀了。

【原文】

秋八月，赵主弘以中山王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九锡，以魏郡等十三郡为国，总摄百揆[1]。虎赦其境内，立妻郑氏为魏王后；子邃为魏太子，加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遵封齐王；鉴封代王；苞封乐平王[2]。徙平原王斌为章武王[3]。勒文武旧臣皆补散任，虎之府寮亲党悉署台省要职[4]。以镇军将军夔安领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5]。更命太子宫曰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皆徙居之。选勒宫人及车马、服玩之美者，皆入丞相府[6]。

【注文】

[1]九锡：古代“锡”通“赐”。九锡是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及有特殊功勋的大臣的九种礼器，即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bēn）、斧钺（yuè）、弓矢、鬯（chàng）。这些礼器通常为天子使用，因而赏赐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可以说这是最高礼遇的表示。　　魏郡：郡名。西汉高帝十二年（前195年）置，治所设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天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邱县、成安、广平、馆陶，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等地。　　总摄百揆（kuí）：即总管百官。

[2]魏王后：石虎立其妻子郑氏为魏国王后。　　都督中外诸军事：官名。始于曹魏，指节制宫城内外，总领京师的中央禁军。曹魏时为实职武官。从西晋开始，其性质逐渐向虚衔、荣誉衔转化。东晋以后，京师中外诸军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渐演化为虚职。　　宣：即石宣（？—348年），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羯人，后赵太祖石虎次子。公元333年，受封为河间王。公元337年，太子石邃发动叛乱而被杀，他因此被封为皇太子。公元348年，他因石虎宠爱石韬而心生嫉妒，于是命人暗杀石韬，并且打算在石韬的丧礼上暗杀石虎，但被石虎发觉，最终受酷刑处死。　　车骑大将军：将军名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职掌京师兵卫。魏晋时以车骑将军中资深者为车骑大将军，地位相当于上卿。　　韬：即石韬（？—348年），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羯人，石虎之子，历任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司徒、太尉等，封乐安王。石韬深得父亲石虎的宠爱，公元348年，被心生忌妒的石宣杀死。　　司隶校尉：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始置于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属官有从事、假佐等。　　乐安：郡名。东汉永元七年（95年）改千乘郡置国。三国魏改为郡，移治高苑（今山东博兴西南）。　　遵：即石遵（？—349年），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羯人，石虎之子，彭城王。永和五年（349年），石虎病死，镇卫大将军张豺辅政。于是石遵起兵攻入邺都，诛杀石世、张豺等人，并自立为帝。后被部将石闵杀死，他在位仅一百八十三天。　　鉴：即石鉴（？—350年），十六国后赵国君主，字大郎，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羯人，石虎第三子，石遵、石世之兄。石虎在位时，封他为义阳公，拥兵镇守关中；石世即位后，封右丞相；石遵在位时，担任侍中，封义阳王。公元349年，与冉闵合谋杀死石遵，随即被拥立为帝。但他即位后，处处受制于石闵。公元350年，石鉴打算杀死冉闵，但事情败露，反被冉闵杀死。　　苞：即石苞（？—349年），十六国时期后赵王，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后赵延熙元年（333年），封乐平王。石遵即位后，封大司马。不久，谋诛辅国大将军冉闵，事情败露后，被杀。　　乐平：郡名，治所设在乐平县（今山西昔阳），领乐平县、沾县二县。

[3]平原：据严衍《资治通鉴补》，此处“平原”应当为“太原”。　　斌：即石斌（？—349年），石虎之子，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勒即位后，他被授予左卫将军，封太原王。石勒死后，他被降为章武王，参与镇压关中反对石虎的势力。石虎即位为天王，封他为燕公。石虎临终时，他被任命为大都督、丞相，总领尚书职事。　　章武：后赵五年（323年），后赵石勒曾以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

[4]散任：散官，亦称阶官，指有官名而无实职的官。

[5]镇军将军：魏晋南北朝时期，设有中军、镇军、抚军三将军，地位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夔（kuí）安（？—340年）：十六国时后赵官吏。初与石勒结为十八骑群盗，石勒建立后赵政权后，他被任命为左司马。曾帮助石勒向河北发展势力。石虎继位后，他被授为左仆射、侍中、太尉等职。

[6]服玩：服装与珍贵的宝贝。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秋季八月，后赵石弘任命中山王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九锡，划出魏郡等十三个郡为魏国，由魏王总领文武百官。石虎宣布魏国境内大赦，立他的妻子郑氏为魏王后；立他的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台事；次子石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石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石遵封齐王；石鉴封代王；石苞封乐平王。又改封平原王石斌为章武王。石勒时的文武旧臣都调任没有实权的散官，石虎府中的幕僚以及他的亲戚、党羽等都安排到中央行政机关担任重要职务。任命镇军将军夔安兼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把原有的太子宫改名为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人等都徙居到这里。石虎挑选石勒宫女以及车马、衣服、玩物，都送到丞相府。

【原文】

赵刘太后谓彭城王堪曰：“先帝甫晏驾，丞相遽相陵藉如此。帝祚之亡，殆不复久，王将若之何[1]？”堪曰：“先帝旧臣皆被疏斥，军旅不复由人，宫省之内，无可为者。臣请奔兖州，挟南阳王恢为盟主，据廪丘，宣太后诏于牧、守、征、镇，使各举兵以诛暴逆，庶几犹有济也[2]。”刘氏曰：“事急矣，当速为之。”九月，堪微服轻骑袭兖州，不克，南奔谯城[3]。丞相虎遣其将郭太追之，获堪于城父，送襄国，炙而杀之。征南阳王恢还襄国。刘氏谋泄，虎废而杀之，尊弘母程氏为皇太后，堪本田氏子，数有功，赵主勒养以为子。刘氏有胆略，勒每与之参决军事，佐勒建功业，有吕后之风，而不妬忌更过之[4]。

【注文】

[1]甫：刚刚。　　陵藉：欺凌、践踏。

[2]恢：即石恢（？—335年），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勒幼子。后赵太和三年（330年），受封辅国将军，南阳王，曾奉命镇守廪丘（今山东郓城西北）。　　廪（lǐn）丘：县名。治所设在今山东郓城西北。时石恢镇此。　　牧、守、征、镇：即州牧、太守和四征、四镇将军，泛指镇守各地的军政长官。

[3]微服：改变常服以避人耳目。通常指帝王或高官为隐蔽身份而改穿平民服装。

[4]吕后（前241—前180年）：汉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刘邦起兵时，嫁给刘邦。刘邦称帝后，被立为皇后。她曾帮助汉高祖刘邦诛杀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汉惠帝刘盈即位后，她把持朝政约十六年之久。　　妬（dù）：同“妒”，嫉妒。

【译文】

后赵刘太后对彭城王石堪说：“先帝刚刚病逝，丞相就这样欺压凌辱我们。帝运断绝不会等很久了，你将怎么办呢？”石堪说：“先帝旧臣都被疏远排斥，军权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宫中和朝廷等机要部门已不能有所作为。臣请太后允许我投奔兖州，挟持南阳王石恢充当盟主，占据廪丘，并向州牧、太守和四征、四镇将军宣布太后的诏令，命令他们起兵诛杀石虎。这样，还有挽救国家的希望。”刘太后说：“目前情况十分紧急，你应当尽快办理这件事。”咸和八年（333年）九月，石堪穿着平民服装率轻骑偷袭兖州，没有成功，向南逃奔谯城。丞相石虎于是派遣部将郭太追击，郭太在城父俘获石堪，并将他送到襄国，用火将他烤杀。又把南阳王石恢征召到襄国。刘太后的密谋泄露，被石虎废黜杀害。石虎尊石弘母程氏为皇太后。石堪本来是田氏子弟，因多有战功，被石勒收为养子。刘太后有胆量有谋略，石勒常同她讨论、决策军事问题，并辅佐石勒建立功业，有西汉吕后的风范。但她不嫉妒他人，才德要超过吕后。

【原文】

赵河东王生镇关中，石朗镇洛阳[1]。冬十月，生、朗皆举兵以讨丞相虎，生自称秦州刺史，遣使来降[2]。氐帅蒲洪自称雍州刺史，西附张骏[3]。

【注文】

[1]河东：郡名，因在黄河之东，故名。晋朝时，治所设在蒲坂（bǎn）（今山西永济东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山西西南地区。　　生：即石生（？—333年）：十六国后赵将领，石勒养子。曾任卫将军，司州、雍州刺史等职，受封河东王。石勒死后，石虎专擅朝政，他自称秦州刺史，起兵攻讨石虎。后为部下所杀。　　关中：指陕西秦岭北麓渭河平原区，因其东有潼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内，故称关中。

[2]自称：自己任命自己职务。

[3]氐（dī）：古代少数民族名称。原在中国北部和西部的广大地区游牧。从东汉起陆续内迁，主要居住在今陕西、甘肃、四川等广大地区，从事畜牧业和农业。魏晋时，氐人已经遍布关中地区，今甘肃天水至陕西略阳一带成为氐人的主要聚居区。在中原汉族经济、文化的强烈影响下，氐人大量接受汉族文化和生产技术。历史上曾建立过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　　蒲洪（285—350年）：又名苻洪，字广世，略阳临渭（今甘肃南安东南）人。原姓蒲，后改为苻姓，是十六国时期前秦的奠基者。他原是氐族酋长，因为骁勇且多谋略而得氐人畏服。永嘉四年（310年），被前赵刘聪任命为平远将军，但他拒不接受，自称护氐权尉、秦州刺史、略阳公。咸康四年（338年），被石虎拜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西平郡公。永和五年（349年），迁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晋封为略阳郡公。同年，石虎去世，石遵继位，削去蒲洪都督一职。此举触怒了蒲洪，于是愤而向东晋投降。次年，东晋朝廷以苻洪归降，封他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不久，他被麻秋毒死，享年六十六岁。苻健即位后，追谥他为惠武皇帝，庙号太祖。　　张骏（307—346年）：字公庭，前凉明王张寔（shì）之子，前凉成王张茂之侄。公元316年，封霸城侯。公元324年，张茂病死，张骏继位。羁留凉州的晋愍帝司马邺使节史淑以晋廷名义（时西晋已亡）拜张骏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领护羌校尉，西平公。同年，前赵主刘曜也遣使拜张骏为凉州牧、凉王。张骏接受任命，但仍沿用晋愍帝建兴年号。公元346年，张骏去世，葬大陵。张祚称凉王时，追谥张骏为文王，庙号世祖。

【译文】

后赵河东王石生镇守关中，石朗镇守洛阳。咸和八年（333年）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起兵讨伐丞相石虎。石生自称秦州刺史，派遣使臣向东晋投降。氐族首领蒲洪自称雍州刺史，派遣使臣依附张骏。

【原文】

虎留太子邃守襄国，将步骑七万攻朗于金墉[1]。金墉溃，获朗，刖而斩之[2]。进向长安，以梁王挺为前锋大都督[3]。生遣将军郭权帅鲜卑涉璝众二万为前锋以拒之，生将大军继发，军于蒲阪[4]。权与挺战于潼关，大破之，挺及丞相左长史刘隗皆死，虎还奔渑池，枕尸三百余里[5]。鲜卑潜与虎通谋，反击生。生不知挺已死，惧，单骑奔长安[6]。权收余众退屯渭汭[7]。生遂弃长安，匿于鸡头山[8]。将军蒋英据长安拒守，虎进兵击英，斩之。生麾下斩生以降，权奔陇右[9]。

【注文】

[1]金墉：城名，位于今河南洛阳东。

[2]刖（yuè）：中国古代的一种酷刑，又称剕刑，指砍去受罚者左脚、右脚或双脚。“刖”，古时与“剕”的意思相同，就是断足。早在殷商时代即有此刑。

[3]挺：即石挺，石虎之子。

[4]蒲阪：地名，位于今山西水济。

[5]潼关：地名，今陕西潼关。位于关中平原东部，是关中的东大门，雄踞秦晋豫三省要冲，地势非常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渑（miǎn）池：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渑池西。“渑池”来源于古水池名，本名黾池，以池内注水生黾（一种水虫）而得名。

[6]单骑：一人一马，独自骑马。

[7]渭汭（ruì）：地名。指泾水流入渭水之处。汭，河流汇合或拐弯的地方。

[8]匿：藏匿。　　鸡头山：山名，位于今陕西户县东南，俗称“小武当山”。

[9]麾（huī）下：指部下或手下。　　陇右：古地区名。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大约相当于今甘肃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地区。

【译文】

石虎命令太子石邃镇守襄国，自己则亲自率领七万名步兵、骑兵进攻驻守在金墉城的石朗。最终金墉城被攻破，石朗也被俘虏，石虎砍断了他的双脚，然后将他杀害。石虎继续向长安进军，任命梁王石挺为前锋大都督。石生派遣将军郭权率领鲜卑人涉璝的二万军队担当前锋，抵挡石挺的进攻，石生则亲率大军随后出发，进驻蒲阪。郭权同石挺在潼关发生激战，大破石挺军队，石挺与丞相左长史刘隗阵亡，石虎则逃回渑池，沿途三百余里到处都堆积着阵亡将士的尸体。鲜卑人暗中同石虎勾结，反戈进攻石生。此时，石生不知道石挺已经战死，非常害怕，于是抛弃军队单枪匹马逃回长安。郭权集结石生余部，后退到渭水与泾水的汇合处。石生又放弃长安，躲藏到鸡头山。将军蒋英占据长安抵抗石虎的进攻。之后，石虎进攻长安，斩杀蒋英。石生被部下所杀，郭权逃奔陇右。

【原文】

虎还襄国，大赦。赵主弘命虎建魏台，一如魏武王辅汉故事[1]。

【注文】

[1]魏武王：即曹操。　　故事：旧事、先例。

【译文】

石虎回到襄国，宣布大赦。赵主石弘命魏王石虎建立魏台，仿照当年魏武王曹操辅佐汉朝的先例。

【原文】

十二月，郭权据上邽，遣使来降，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皆应之[1]。

【注文】

[1]上邽（guī）：地名，今甘肃天水附近。　　京兆：郡名，治所在长安县（今陕西西安西北）。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京兆尹与右扶风、左冯翊，三郡合称三辅地区，是西汉的政治中心。三国魏改京兆尹为京兆郡，治所仍为长安县。　　新平：郡名。治所设在漆县（今陕西彬县），辖境在今陕西彬县、旬邑、长武等地。　　扶风：郡名。治所设在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麟游、干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　　冯（píng）翊（yì）：郡名。冯，意为辅；翊，意为佐；冯翊即辅佐之意。冯翊郡治所设在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　　北地：郡名。秦置，治所设在义渠县（今甘肃庆阳西南）。西汉时治所迁至马岭县（今庆阳西北马岭镇），东汉又移治富平县（今宁夏吴忠西南）。东汉末年地入羌胡，寄治冯翊郡界。三国魏时治所设在祋（duì）祤（yǔ）（今陕西铜川）。

【译文】

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十二月，郭权占据上邽，派遣使臣向晋朝请求投降，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等郡纷纷响应，一起投降东晋。

【原文】

九年春三月，赵丞相虎遣其将郭敖及章武王斌帅步骑四万西击郭权军于华阴[1]。夏四月，上邽豪族杀权以降[2]。虎徙秦州三万余户于青、并二州。长安人陈良夫奔黑羌，与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扰北地、冯翊[3]。章武王斌、乐安王韬合击，破之，句大奔马兰山[4]。郭敖乘胜逐北，为羌所败，死者什七八[5]。斌等牧军还三城[6]。虎遣使诛郭敖。秦王宏有怨言，虎幽之[7]。

【注文】

[1]郭敖（？—334年）：早年与石勒结交。后跟随石勒起兵，担任左长史一职。石勒称帝后，他担任尚书左仆射。石虎擅权后，大将石生起兵反抗，他奉石虎命前去讨伐，结果兵败，为石虎所杀。　　华阴：县名，治所在今陕西华阴东南。古人观察到太阳从东方升起，经由南方最后到西方落下。山的南面是向阳坡，山的北面是背光坡，南面日照较北面充足，故山的南边称为“阳”、山的北面称为“阴”。华阴即在华山北面。

[2]豪族：豪门大族。旧时指势力强大的家族。

[3]黑羌：羌民族的一个支派。　　北羌王：北羌部落酋长。北羌是十六国时期陕西关中渭北地区羌人的总称，分布地区西起陕西旬邑马兰山，东至大荔、合阳、李润堡、杏城等地。首领称王，有北羌王盆句除、北羌四角王薄句大等。曾掀起反抗前、后赵的斗争。　　薄句大（？—335年）：十六国时北羌四角王。后赵延熙二年（334年），他率羌族与后赵对抗，进攻北地、冯翊等地。在后赵章武王石斌、乐安王石韬大军的前后夹击下，他败退马兰山（今陕西铜川北）。后大败前赵将军郭敖。次年，被石斌镇压。

[4]马兰山：地名，今陕西铜川北。

[5]羌：中国西部一个古老的民族，散居在甘肃、新疆南部、青海、西藏东北部和四川西部。历史上因时代、地域的不同，羌人又被称为“羌”“氐羌”“羌戎”等。

[6]三城：即广武县故城，今山西代县西南的古城。

[7]幽：囚禁、软禁。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春季三月，后赵丞相石虎派遣部将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领四万名步兵、骑兵进攻华阴地区的郭权军队。夏季四月，上邽的豪门大族杀掉郭权，投降石虎。石虎将秦州三万余户人家迁到青州和并州。长安人陈良夫投奔黑羌部落，同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扰北地、冯翊等郡县。章武王石斌同乐安王石韬等联合进攻，将他打败。薄句大逃奔马兰山，郭敖乘胜追击，被羌人打败，阵亡将士达到了十分之七八。石斌等人收集余部回到三城。石虎派人诛杀了郭敖。秦王石宏对此颇有怨言，石虎于是把他囚禁起来。

【原文】

冬十月，赵主弘自赍玺绶诣魏宫，请禅位于丞相虎[1]。虎曰：“帝王大业，天下自当有议，何为自论此邪！”弘流涕还宫，谓太后程氏曰：“先帝种真无复遗矣。”于是尚书奏：“魏台请依唐、虞禅让故事[2]。”虎曰：“弘愚暗，居丧无礼，不可以君万国，便当废之，何禅让也[3]！”十一月，虎遣郭殷持节入宫，废弘为海阳王。弘安步就车，容色自若，谓群臣曰：“庸昧不堪纂承大统，夫复何言[4]！”群臣莫不流涕，宫人恸哭。群臣诣魏台劝进，虎曰：“皇帝者，盛德之号，非所敢当，且可称居摄赵天王[5]。”幽弘及太后程氏、秦王宏、南阳王恢于崇训宫，寻皆杀之[6]。

【注文】

[1]赍（jī）：怀抱着，携带。　　玺（xǐ）：专指皇帝的玉印。中国古代常用印信来表示信用。到秦朝，才有玺和印之分，皇帝用的印叫“玺”，臣民用的只能称为“印”。根据班固《汉书》记载，皇帝有六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六玺的用途各不相同，由符节令丞掌管。　　绶：用彩丝织成的长条形饰物，盖住装印的肇（zhào）囊或系于腹前及腰侧，故称印绶。古代服饰中，绶最初是作为连接玉器的实用物品，后来逐渐演变成附属于祭服、朝服等礼服上的装饰品，不同身份所佩绶带在颜色、长度、密度及构成要素上，都有严格区分。地位越高，绶带越长，颜色越繁丽，织品的质地也越紧密。

[2]唐、虞禅让故事：唐、虞，即唐尧、虞舜，均为传说中的五帝之一。传说尧晚年把帝位让于舜，舜晚年又把帝位让于禹。

[3]居丧无礼：丧葬期间，不遵礼节。

[4]安步就车：稳步走进马车。　　纂承：继承大统。

[5]居摄：指暂居皇帝之位，处理政务。

[6]崇训宫：即原太子宫。

【译文】

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冬季十月，赵主石弘亲自携带着皇帝的玉玺、印绶来到魏宫，请求把帝位禅让给丞相石虎。石虎说：“帝王大业，天下人自有公论，为什么要你亲自提出呢！”石弘哭泣着回到宫中，对太后程氏说：“先帝的后代子孙真的要灭绝了。”于是尚书上奏石虎说：“魏国文武百官请求按照唐尧、虞舜禅让前例，举行禅让仪式。”石虎说：“石弘愚昧无知，在先帝丧葬期间，不遵守礼节，没有资格担任国君，应当废黜，还讲什么禅让！”十一月，石虎派遣郭殷手持符节进宫，宣布废黜石弘为海阳王。石弘安稳地走向马车，神情自若，对文武百官说：“我昏庸愚昧，没有资格继承皇位，还有什么可说的！”文武百官纷纷落泪，宫女们号啕大哭。文武百官到魏王石虎那里，请求石虎登基即位，石虎说：“皇帝是功德最高者的尊称，我不敢当，暂时称我为摄政赵天王吧。”石虎下令把石弘和程太后、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都囚禁在崇训宫。不久，便把他们全部杀害了。

【原文】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称疾不贺，虎累召之，乃至[1]。正色谓虎曰：“弋仲常谓大王命世英雄，奈何把臂受托而反夺之邪[2]？”虎曰：“吾岂乐此哉！顾海阳年少，恐不能了家事，故代之耳。”心虽不平，然察其诚实，亦不之罪。

【注文】

[1]西羌大都督：负责西羌事务的军事长官。

[2]正色：庄重、严肃。　　把臂受托：先帝拉着您的手臂要您辅佐幼主。

【译文】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自称患病，不来朝贺石虎。石虎多次下令召见他，他才应召前来，并严肃地对石虎说：“我常说您是当今盖世英雄，为什么先帝拉着您的手臂把幼主石弘托付给您，您反而把石弘的帝位夺去呢？”石虎说：“难道我愿意这么做吗？这还不是因为海阳王太年轻，害怕他不能处理好国家政务，所以才代替他的。”石虎虽然对姚弋仲有怨气，但认为他确实是一片诚心，所以没有降罪于他。

【原文】

虎以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郡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1]。文武封拜各有差。虎行如信都，复还襄国[2]。

【注文】

[1]韩晞（xī）：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石虎的尚书左仆射。其余事迹不详。　　申钟：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侍中、司徒。石虎晚年不理朝政，大兴土木，他对此屡加劝谏。冉闵灭后赵后，他与司空郎闿等上尊号给冉闵，冉闵建立“大魏”政权后，任命他为太尉。前燕灭魏，他被慕容评俘虏，送至蓟（今北京城西南），被燕主慕容儁任命为大将军右长史。

[2]信都：县名。治所在今河北冀州。

【译文】

石虎任命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郡人申钟为侍中，郎闿（kǎi）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百官封官授爵各有差别。石虎出行至信都，然后回到襄国。

【原文】

咸康元年秋九月，赵王虎迁都于邺，大赦。奉天竺僧佛图澄[1]。

【注文】

[1]天竺：古代中国以及其他东亚国家对当今印度和其他印度次大陆国家的统称。在天竺历史上相继出现了孔雀帝国、笈多帝国、德里苏丹国和莫卧儿帝国等四大帝国。　　佛图澄（232—348年）：后赵高僧。西域人，本姓帛氏。佛图澄能诵经数十万言，善解文义，通晓法术，兼善医术。永嘉四年（310年），来至洛阳，时年七十九岁。后来佛图澄来到襄国，投奔石勒，为他出谋划策，辅助石勒称帝，建立赵国。石勒登基后，对佛图澄十分崇敬，有事必先征询佛图澄意见，而后才发令行动。石勒死后，石虎自称天王，对佛图澄更加敬奉。后赵建武十四年（348年）卒于邺宫寺，终年一百一十七岁。

【译文】

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秋季九月，赵王石虎把都城迁到邺城，宣布大赦。尊奉天竺僧人佛图澄。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赵王虎作太武殿于襄国，作东、西宫于邺，十二月皆成[1]。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纵六十五步，广七十五步，甃以文石[2]。下穿伏室，置卫士五百人[3]。以漆灌瓦，金珰、银楹，珠帘、玉壁，穷极工巧[4]。殿上施白玉床，流苏帐，为金莲华以冠帐顶[5]。又作九殿于显阳殿后，选士民之女以实之，服珠玉，被绮縠者万余人[6]。教宫人占星气、马步射[7]。置女太史及杂伎工巧，皆与外同[8]。以女骑千人为卤簿，皆着紫纶巾，熟锦袴，金银镂带，五彩织成靴，执羽仪，鸣鼓吹，游宴以自随[9]。于是赵大旱，金一斤直粟二斗，百姓嗷然[10]。而虎用兵不息，百役并兴[11]。使牙门将张弥徙洛阳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于邺，载以车轮缠网车，辙广四尺，深二尺[12]。一锺没于河，募浮没三百人入河，系以竹，用牛百头，鹿栌引之，乃出，造万斛之舟以济之[13]。既至邺，虎大悦，为之赦二岁刑，赉百官谷帛，赐民爵一级[14]。又用尚方令解飞之言，于邺南投石于河，以作飞桥，功费数千万亿，桥竟不成，役夫饥甚，乃止[15]。使令长帅民入山泽采橡及鱼以佐食，复为权豪所夺，民无所得[16]。

【注文】

[1]太武殿：石虎在曹魏文昌殿的旧址上修建的朝会正殿。　　东、西宫：太子石邃居东宫，石虎居西宫。

[2]丈：古代长度单位，十尺为一丈。　　尺：古代长度单位。各朝代长度不同，商代一尺合今16.95厘米，按这一尺度，人高约一丈，故有“丈夫”之称。晋时一尺约为25.8厘米。　　步：古代长度单位，一步等于五尺。　　甃（zhòu）：以砖砌。

[3]伏室：藏兵用的地下室。

[4]瓦：铺屋顶用的建筑材料，一般用泥土烧成，形状有拱形、平形或半圆筒形等。　　金珰（dāng）：亦称黄金珰，是宦官及近臣冠上的黄金牌，其形似盾，中心饰蝉纹，边有连续纹，有的还嵌有宝石。通常加于冠前，以示恩宠。　　银楹（yíng）：银柱子。　　珠帘：用珍珠织成的帘幕。　　玉壁：用玉石砌成的墙壁。

[5]流苏：用五彩羽毛或丝线制成的穗子。用作帷帐、车马的垂饰。　　金莲华：用黄金做成的莲花。

[6]显阳殿：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北城内，为后赵石虎所建九华宫正殿。　　被：同“披”。　　绮（qǐ）：有文采的丝织品。

[7]占星气：以星象占验吉凶。早在周代就已设有专门的职官观测星象，记录二十八宿及行星的运行轨迹，用以占验人间祸福吉凶。

[8]女太史：女官名。十六国后赵观察天象灾异的女官。

[9]卤（lǔ）簿：仪卫名。古时凡天子出行，前后都有车驾器仗，按次序陈列随行，以壮其仪。又有兵卫甲盾作为导从和护卫。卤：亦作大盾之意，泛指兵卫器仗。先后次序均着之于簿籍，故谓卤簿。　　紫纶（guān）巾：古时用青丝带编的头巾，又名“诸葛巾”。相传为三国时诸葛亮所创。　　袴（kù）：同“裤”。　　镂（lòu）：雕刻。

[10]斗：中国古代市制容量单位，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dàn）。　　嗷然：嗷嗷待哺。形容饥饿时急于求食的样子。

[11]役：指劳役。统治者强迫人民出劳力当差服役。

[12]牙门将：官名，简称“牙将”。　　钟虡（jǜ）：洛阳城的大钟和钟架。虡，古时悬钟鼓木架的两侧立柱。　　九龙：指龙生的九个儿子，分别是赑屃（bì xì）、螭吻（chī wěn）、蒲牢（pú láo）、狴犴（bì'àn）、饕餮（tāo tiè）、蚣蝮（bā xià）、睚眦（yá zì）、狻猊（suān ní）、椒图（jiāo tú）。　　翁仲：原是秦始皇时的一名大力士。相传他身长一丈三尺，英勇异于常人，秦始皇令翁仲带兵守卫临洮，威震匈奴。翁仲死后，秦始皇为其铸铜像，置于咸阳宫司马门外。后来“翁仲”多指铜像或墓道石像。此指三国魏明帝曹叡景初元年（237年）用铜所铸的两尊巨人像。　　铜驼：铜铸的骆驼，古代置于宫门外。　　飞廉：一种鹿身雀头、豹纹蛇尾的怪兽，又称风伯，为会兴风的神。以上五物均为魏明帝所铸。

[13]（gēng）：粗绳子。　　鹿栌（lú）：轱（gū）辘（lu）。

[14]赉（lài）：赏赐。　　帛：在古代，绢帛和铜钱一样，能作为货币流通使用。　　民爵：古代君王赐给民间有功者的爵位。

[15]尚方令：官名。属少府，掌御用刀剑珍玩等物。　　河：指漳河。在河北、河南两省边境。古有清漳河、浊漳河两源，均出自山西东南部，在河北南部边境汇合后称漳河，东南流入卫河。

[16]令长：指县令、县长。战国末年，郡县两级制形成，县属于郡，县的行政长官则成为郡守的下属。秦汉政府规定，人口万户以上的县，县官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隋唐以后，县官一律称令。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二年（336年）冬季十一月，赵王石虎大造宫殿，在襄国建造太武殿，在邺城建造东、西二宫，到十二月建成。太武殿殿基高二丈八尺，长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用有花纹的大理石砌成。殿下挖出用于藏兵的地下室，安置了五百名卫士。用油漆将瓦涂成彩色，用黄金装饰椽头，用白银装饰柱子，用珍珠织成帘幕，用玉石砌成墙壁，十分精巧。殿上摆设有白玉床，装着流苏帐，帐顶用黄金做成的莲花作为装饰。石虎又在显阳殿后建筑了九殿，挑选士民家美女入宫居住，身披绫罗绸缎，佩戴珠宝，达一万多人。派人教宫女学习占卜算命和骑马射箭。又在宫殿中设置了女太史以及精通各种工艺技术的女工匠，一切都同外殿一样。石虎还挑选了全副武装的一千名女骑兵充当他的仪仗队，她们头戴紫色丝巾，身穿锦缎衣裤，腰系金银刻成的腰带，脚蹬五彩丝线织成的靴子，手持羽仪，演奏乐曲，随从石虎外出巡游和宴会。这时候，后赵发生了严重的旱灾，黄金一斤仅能买粟米二斗，百姓饥饿穷苦，但石虎仍然不停地东征西讨，而且兵役劳役非常繁重。石虎又派牙门将张弥把放在洛阳城的大钟和钟架、九条雕龙、铜人翁仲、铜骆驼、风神飞廉这些用铜铸成的物品搬到邺城来。这些巨型铜制品都是用四个轮子缠着丝网的大车载运，车轮压过的车辙宽四尺、深二尺。有一口钟掉到黄河里，石虎于是招募善于潜泳的三百人进入水中，用竹片织成绳索把它捆住，岸上还用一百头牛拉动辘轳，才把钟拉出来，然后再修造可以运一万斛重量的大船把它载运过河。运到邺城后，石虎非常高兴，于是下令赦免了两年的刑罚，赐文武百官谷米布帛，又赐给百姓爵位一级。采纳尚方令解飞的建议，在邺城以南，把石头投入漳河，修建飞桥，花费数千万亿钱，但桥最终还是没有建成。此时，服劳役的工人饥饿过甚，石虎这才宣告停止建桥。因当时饥荒，石虎命各县县令、县长率领百姓到山中采集橡树果实，到河里捕捞鱼虾来补充食物，结果这些食物又被有权的豪强抢夺了，百姓一无所得。

【原文】

三年春正月庚辰(1)，赵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余人入上尊号，庭燎油灌下盘，死者二十余人[1]。赵王虎恶之，腰斩成公段[2]。辛巳，虎依殷、周之制称大赵天王，即位于南郊，大赦[3]。立其后郑氏为天王皇后，太子邃为天王皇太子，诸子为王者皆降为郡公，宗室为王者降为县侯。百官封署各有差。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成帝咸康三年正月戊子朔，无庚辰、辛巳等日。

【注文】

[1]尊号：古代皇帝在世时的称号。上尊号是指在某种特定的政治环境下所采取的改朝换代措施。　　庭燎（liáo）：宫廷中照亮的火炬。

[2]腰斩：古代刑罚，即用重斧将犯人的身体拦腰砍成两截。　　成公段（？—337年）：十六国时后赵左校令，曾在十丈高的旗杆上建造“双重铁盘”（上盘里灌满油，点燃成火炬，下盘则可站人）。公元337年，在石虎举行即位大赵天王的仪式时，“双重铁盘”的上盘发生倾斜，上盘的热油灌到下盘里，导致二十多人死亡，成公段因此被石虎处死。

[3]殷：即商朝。　　周：朝代名（前1046—前256年），分为“西周”（前1046—前771年）与“东周”（前770—前256年）两个时期。西周由周武王姬发建立，定都镐（hào）京（今陕西西安西部），史称西周；东周由周平王姬宜臼（jiù）建立，定都洛邑，史称东周。周朝是中国历史上继商朝之后的又一个奴隶制王朝。

【译文】

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春季正月庚辰，后赵太保夔安等文武官员五百余人，请求石虎正式登基称帝。这时，“双重铁盘”的上盘发生倾斜，上盘的热油灌到下盘里，二十多名卫士被活活烫死。石虎对此非常厌恶，于是把双重铁盘的设计者成公段腰斩。辛巳，石虎按照商朝、周朝旧制，自称大赵天王，在邺城南郊即位，宣布大赦。立王后郑氏为天王皇后，立太子石邃为天王皇太子，其他儿子凡是封王的都降封为郡公，皇族封王的都降封为县公。文武百官加官晋爵各有差别。

【原文】

赵太子邃素骁勇，赵王虎爱之，常谓群臣曰：“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灭，故使朕得至此，如朕有杀阿铁理否[1]？”既而邃骄淫残忍，好妆饰美姬，斩其首洗血置盘上，与宾客传观之，又烹其肉共食之[2]。河间公宣、乐安公韬皆有宠于虎，邃疾之如雠[3]。虎荒耽酒色，喜怒无常。使邃省可尚书事，每有所关白，虎恚曰：“此小事，何足白也[4]。”时或不闻，又恚曰：“何以不白[5]！”诮责笞捶，月至再三[6]。邃私谓中庶子李颜等曰：“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卿从我乎[7]？”颜等伏不敢对。秋七月，邃称疾不视事，潜帅宫臣文武五百余骑饮于李颜别舍，因谓颜等曰：“我欲至冀州杀河间公，有不从者斩[8]。”行数里，骑皆逃散，颜叩头固谏，邃亦昏醉而归。其母郑氏闻之，私遣中人诮让邃，邃怒杀之[9]。佛图澄谓虎曰：“陛下不宜数往东宫。”虎将视邃疾，思澄言而还。既而瞋目大言曰：“我为天下主，父子不相信乎[10]！”乃命所亲信女尚书往察之，邃呼前与语，因抽剑击之[11]。虎怒，收李颜等诘问，颜具言其状，杀颜等三十余人。幽邃于东宫，既而赦之，引见太武东堂，邃朝而不谢，俄顷即出[12]。虎使谓之曰：“太子应朝中宫，岂可遽去[13]。”邃径出不顾。虎大怒，废邃为庶人。其夜，杀邃及其妃张氏，并男女二十六人，同埋于一棺[14]。诛其宫臣支党二百余人。废郑后为东海太妃。立其子宣为天王皇太子，宣母杜昭仪为天王皇后[15]。

【注文】

[1]阿铁：太子石邃的小名。

[2]美姬：长得好看的姬妾。

[3]雠：同“仇”。

[4]省（xǐng）可尚书事：批阅处理尚书台的奏章。

[5]恚（huì）：愤怒、生气。

[6]诮（qiào）责：谴责辱骂。　　笞捶：鞭笞捶打。

[7]官家：此指石虎。称天子为官家始见于此。　　行冒顿（dú）之事：即西汉初年匈奴王太子冒顿杀死父亲、自立为单于一事。冒顿（？—前174年），匈奴族，单于头曼的长子。公元前209年，他发动政变，刺杀父亲，登上单于宝座。当时正值中原楚汉之争时期，他乘机东占东胡，西击月氏（ròu zhī），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最终统一了整个北疆，把一个处于四分五裂的草原，第一次统一在匈奴族奴隶主的政权之下。

[8]别舍：正宅以外的住所。

[9]中人：指宦官。宦官是中国古代专供皇帝、君主及其家族役使的官员。自东汉开始，中人均为被阉割后失去性能力的成年男性。

[10]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愤怒。

[11]女尚书：宫内女官名。后赵石虎宫中有女尚书，管理批阅奏章、文书等。

[12]太武东堂：即太武殿东堂。

[13]中宫：古代皇后居住的宫殿，称为中宫，亦常用作皇后的代称。

[14]棺：棺材，用以装殓尸体。

[15]昭仪：帝王妃嫔的称号。魏制：王后、夫人之下有昭仪，爵比县侯。昭仪，言昭显其仪，以示尊宠。

【译文】

后赵太子石邃素来骁勇善战，石虎十分宠爱他。石虎常对朝廷文武官员说：“晋朝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杀，宗室覆灭，所以朕才登上皇位。那么，我有杀死太子的道理吗？”不久，石邃骄奢淫逸、残忍凶暴。他经常把貌美的姬妾打扮得很漂亮，然后把她的头砍下来，洗去血污放在盘上，与宾客们互相传观，继而又把她的肉煮熟，与宾客一同食用。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都深得石虎宠爱，石邃痛恨他们，将他们视同仇敌。石虎荒废政事，荒淫无道，贪杯好色，喜怒无常。他命石邃批阅尚书台奏章。石邃向他禀报时，石虎发怒说：“这等小事，还要报告我吗？”但过了一段时间，石邃没有向石虎禀告，石虎又发怒说：“为什么不报告我？”于是对石邃连骂带打，每月都有两三次。石邃私下对他的中庶子李颜等人说：“皇上很难侍奉，我准备仿效冒顿杀死父亲那样的做法，你们愿意跟随我吗？”李颜等人伏在地上，不敢回答。咸康三年（337年）秋季七月，石邃自称有病，不过问政事，私下率领文武官员五百余人在李颜的别墅里饮酒作乐。石邃对李颜等说：“我计划到冀州去杀河间公石宣，凡不跟随我的一律斩首。”走了几里路，部下纷纷逃散，李颜叩头极力劝阻，石邃也昏醉不已，于是中途返回宫中。石邃的母亲郑皇后听说这件事后，私下派遣宦官责备石邃，石邃非常生气，杀死了这个宦官。佛图澄对石虎说：“陛下最好别经常去东宫。”石虎本想去东宫探视石邃的病情，却想起佛图澄的话，于是中途回宫了。过了一会，瞪大双眼，大声说道：“我是一国之主，难道父子之间都不能相信吗？”于是派女尚书前去探病。石邃叫她上前来问话，却忽然拔出宝剑把她刺死。石虎大怒，逮捕李颜等人审问，李颜把石邃的所作所为一一招认，石虎于是把李颜等三十余人全部斩杀，并把石邃囚禁在东宫。但没过多久，又赦免了他，并在太武殿东堂予以召见。石邃只行了朝见礼，并不请罪谢恩，不久就出殿而去。石虎派人对他说：“太子应该到中宫朝见皇后，怎能马上就出去呢！”石邃头也不回走了出去。石虎大怒，废石邃为庶民。当晚，杀死石邃和他的妃子张氏，并把他的男男女女二十六人全部处死，同埋在一个棺材里。此外，还斩杀了东宫太子的文武官员及其党羽二百多人，废黜郑后为东海太妃，立次子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石宣的生母杜昭仪为天王皇后。

【原文】

五年秋七月，赵王虎以太子宣为大单于，建天子旌旗[1]。

【注文】

[1]天子旌旗：天子所用的旗帜。

【译文】

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秋季七月，赵主石虎任命太子石宣为大单于，使用天子旌旗。

【原文】

六年春三月，赵王虎以秦公韬为太尉，与太子宣迭日省可尚书奏事，专决赏刑，不复启白[1]。司徒申钟谏曰：“赏刑者，人君之大柄，不可以假人，所以防微杜渐，消逆乱于未然也[2]。太子职视膳，不当预政[3]。庶人邃以预政致败，覆车未远也。且二政分权，鲜不阶祸，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4]。”虎不听。中谒者令申扁以慧悟辩给有宠于虎，宣亦昵之，使典机密[5]。虎既不省事，而宣、韬皆好酣饮畋猎，由是除拜、生杀皆决于扁，自九卿以下率皆望尘而拜[6]。太子詹事孙珍病目，求方于侍中崔约，约戏之曰：“溺中则愈[7]。”珍曰：“目何可溺？”约曰：“卿目睕睕，正耐溺中[8]。”珍恨之，以白宣。宣于兄弟中最胡状目深，闻之怒，诛约父子。于是公卿以下畏珍侧目。

【注文】

[1]迭日：隔日，轮流。　　启白：禀告。

[2]假人：给予他人。

[3]视膳：父母进餐时，子女必在旁侍候，这是古代子女侍奉父母的礼节。

[4]二政分权：指太尉石韬同太子石宣每隔一天轮流批阅尚书台奏章。

[5]中谒（yè）者令：官名，掌侍皇帝左右，宣传皇令等事。

[6]除拜：用新职替换旧职叫除，如同新年旧年之交称为岁除一样；拜，用一定的礼节授予某种名义或职位。　　九卿：秦汉时掌管政务。魏晋南北朝以后，逐渐成为不具实权的朝廷诸官的泛称。各代“九卿”不一。西汉时九卿是列卿或众卿之意。先秦文献中有三公九卿之说，但秦并没有这种制度，西汉初也不见九卿名称。到宣帝、元帝时，九卿称谓出现于诏书中。但《汉书》中所见的卿，有太常、光禄勋、太仆、廷尉、大行、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卫尉、执金吾、右内史、左内史、主爵都尉、太子太傅等十几种官。将九卿定为九种官职，则始于新，其制中以中二千石为卿。即以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羲和、作士、秩宗、典乐、共工、予虞为九卿，分属于三公。东汉和新一样，中央政府中设有九卿的官职。《续汉书》将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定为九卿。九卿固定为九官后，和九卿相近的其他重要官员被排斥在九卿之外。　　尘：灰尘。

[7]太子詹（zhān）事：官名，总管皇太子宫政务。　　崔约（？—344年）：十六国时后赵官吏，字道恭。当时后赵中谒者令申扁深得石虎宠信，权倾朝野内外。崔约与卢谌等十余人与申扁抗争，后因一句戏言而被太子石宣杀害。

[8]睕（wān）睕：眼睛凹陷的样子。

【译文】

晋成帝咸康六年（340年）春季三月，石虎任命秦公石韬为太尉，同太子石宣每隔一天轮流批阅尚书台奏章，他们可以独断赏罚之事，不用向石虎禀报。司徒申钟劝谏道：“赏赐和刑罚是国君应当掌握的大权，不能轻易交给别人，这是为了防微杜渐，把祸乱消灭在摇篮里。皇太子的职责在于侍奉君父的饮食起居，不应当参与政事。庶民石邃就是因为干预政事而招致失败，前车之鉴刚刚过去没多久啊。况且由两个人分掌政务，很少有不酿成祸患的。宠爱子弟而方法不当，反而会害了他们。”石虎不听。中谒者令申扁因聪明有悟性、能言善辩而受到石虎的宠信。石宣同他也很亲密，于是命他管理机要。石虎不过问政事，石宣、石韬又都爱好饮酒打猎，因此官员的任免与生杀都由申扁决定，九卿以下的文武官员望见申扁乘坐车辆扬起的灰尘，就跪在道旁叩头下拜。太子詹事孙珍得了眼病，于是向侍中崔约求教药方，崔约开玩笑说：“向你的眼中撒尿，病就可以痊愈。”孙珍说：“眼中如何撒尿？”崔约说：“你的眼骨高眼眶深，正适合撒尿。”孙珍自此对崔约怀恨在心，并将此事告诉了石宣。石宣的相貌在兄弟中长得最像胡人，眼眶最深，听说此事后，勃然大怒，立即下令诛杀崔约及其儿子。于是朝廷文武百官从公卿以下没有不畏惧孙珍的，就连见着他都不敢抬眼直看。

【原文】

八年冬十二月，赵王虎作台观四十余所于邺，又营长安、洛阳二宫，作者四十余万人[1]。又欲自邺起阁道至襄国[2]。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备，并、朔、秦、雍严西讨之资，青、冀、幽州为东征之计，皆三五发卒[3]。诸州军造甲者五十余万人，船夫十七万人，为水所没、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竞营私利，百姓失业愁困[4]。贝丘人李弘因众心之怨，自言姓名应谶，连结党与，署置百僚[5]。事发，诛之，连坐者数千家[6]。

【注文】

[1]台观：泛指楼台馆阁等高大建筑。

[2]阁道：复道，楼阁之间以木架空的通道，专供皇帝车辇行驶。

[3]河南四州：即豫州、洛州、兖州、徐州。洛州：治所最初设在宜阳县（今河南洛阳宜阳西），后移到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再后来又移到洛阳县（今河南洛阳东北），最后迁到丰阳县（今陕西商洛）。　　南伐：南征东晋政权。　　朔：即朔州。今内蒙古河套地区。　　西讨：此指西讨前凉。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二年（314年），凉州刺史张轨病死，他的长子张寔（shí）继任为凉州刺史、西平公。西晋灭亡后，张氏世守凉州，长期使用晋愍帝的建兴年号，虽然名义上为晋臣，但实际上却是一个独立的割据政权。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三年（320年），张寔被部下阎涉杀死，长子张骏即位。太宁三年（325年），张骏称凉王，建都姑臧（zàng），以所在地凉州为国号“凉”，史称“前凉”。此后，张氏宗室内乱不绝，国势大衰。太元元年（376年），前秦苻坚率领十三万大军进攻前凉，凉王张天锡被迫出降，前凉至此灭亡。　　东征：即东征前燕。　　三五发卒：即每家三个成年男子，征召两人从军，每家五个成年男子，征召三人从军。

[4]牧宰：古代对州县长官的泛称。州官称牧，县官称宰。

[5]贝丘：地名，今山东临清东南。　　应谶（chèn）：应和图谶。谶，能应验的预言、预兆。谶是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　　百僚：指文武百官。

[6]连坐：因互相牵连而受到惩罚。古时一人犯法，其家属、亲友、邻里等都要连带受罚。又称相坐、随坐、从坐、缘坐。

【译文】

晋成帝咸康八年（342年）冬季十二月，石虎在邺城建造四十多所亭台楼阁，又征发四十多万人营建长安、洛阳两座宫殿。还打算从邺城修建一条上下两层的阁道直通襄国。又下令黄河以南的豫州、洛州、兖州、徐州等四州准备南伐东晋，并州、朔州、秦州、雍州等四州准备西讨前凉，青州、冀州、幽州三州准备东征前燕，各州郡都要按照“三五发卒”的征兵原则征兵。各州制造铠甲武器的工匠达到五十余万人，造船的船夫达十七万人，这些人当中被水淹死或是被虎狼吞食而死的占到了三分之一。加上王公贵族以及各州郡县官吏的营私舞弊，百姓纷纷破产失业。贝丘人李弘利用百姓心中的怨恨，自称姓名应验谶书上的预言，有帝王福分，便结党聚众，设置文武百官。事情泄露，李弘被杀，受牵连而被处以刑罚的达数千家之多。

【原文】

虎畋猎无度，晨出夜归，又多微行，躬察作役[1]。侍中京兆韦谏曰：“陛下忽天下之重，轻行斤斧之间，猝有狂夫之变，虽有智勇，将安所施？又兴役无时，废民耘获，吁嗟盈路，殆非仁圣之所忍为也[2]。”虎赐谷帛，而兴缮滋繁，游察自若。

【注文】

[1]躬察作役：亲自考察工程兴建和百姓服劳役的情况。

[2]韦（xiǎo）（？—350年）：字宪道，十六国后赵官吏，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初仕前赵，任黄门郎。后投奔后赵，历任黄门郎、散骑常侍、廷尉。　　吁（yù）嗟（jiē）：表示忧伤或有所触动。

【译文】

石虎外出打猎，毫无节制，常常早出晚归。又经常微服出行，亲自考察工程兴建和百姓服劳役的情况。侍中京兆人韦劝谏道：“陛下您不顾天下的重任，常随意地行走于危险之地，万一遇着狂妄的人兴风作浪，即便您有大智大勇，又有什么用呢？再有，您征发徭役不分时节，耽误了百姓耕种、收获的时机，以致怨声载道，这恐怕不是有仁德的君主所能忍心做的事。”石虎赐给韦谷米和布帛，但修建工程更加繁多，游巡察看依然如故。

【原文】

秦公韬有宠于虎，太子宣恶之。右仆射张离领五兵尚书，欲求媚于宣，说之曰：“今诸侯吏兵过限，宜渐裁省，以壮本根[1]。”宣使离为奏：“秦、燕、义阳、乐平四公，听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余兵五万，悉配东宫[2]。”于是诸公咸怨，嫌衅益深矣[3]。

【注文】

[1]张离（？—349年）：十六国后赵石虎时尚书右仆射，领五兵尚书。　　五兵尚书：官名。三国时魏始置，掌管全国军政。五兵是兵的种类，即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等五兵。　　本根：诸侯为枝叶，太子为本根。

[2]义阳：郡名。三国魏文帝置，治所在安昌（今湖北枣阳东南），不久废。西晋复置国，治所在新野（今河南新野南）。其后屡有迁移，东晋末改为郡，治所迁至平阳（今河南信阳）。　　四公：即秦公石韬、燕公石斌、义阳公石鉴、乐平公石苞。　　三分置一：按三分之一的比例配置。

[3]嫌衅（xìn）：由猜疑而形成的仇怨。衅，古代用牲畜的血涂在器物的缝隙，后指缝隙、裂痕、争端。

【译文】

秦公石韬深得石虎的宠爱，太子石宣非常嫉恨他。右仆射张离兼领五兵尚书，想讨好石宣，于是对他说：“如今各位公侯拥有的将士都超出了限度，应当逐渐裁减，以加强朝廷的势力。”于是石宣指使张离上奏：“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准许设置官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卫士二百人。由此而下，依据等位高低，按三分之一的比例配置官吏、士卒，余下的五万人马全部配给东宫。”于是各位王公莫不怨恨，隔阂与仇恨也更深了。

【原文】

青州上言：“济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夕移于城东南，有狼狐千余迹随之，迹皆成蹊[1]。”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东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荡江南也[2]。其敕诸州兵明年悉集，朕当亲董六师以奉天命[3]。”群臣皆贺，上《皇德颂》者一百七人。制：“征士五人出车一乘，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调不办者斩”。民至鬻子以供军须，犹不能给，自经于道树者相望[4]。

【注文】

[1]济南：郡名。西汉初分齐郡置，治所在东平陵县（今山东章丘西北）。晋时治所迁至历城县（今山东济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山东济南、章丘、济阳、邹平等地。　　平陵城：城名，即今山东章丘西的平陵城。平陵县本为魏晋的东平陵县，济南郡治所在地。永嘉以后，济南郡移治历城县（今山东济南），东平陵县改为平陵县，仍属济南郡。

[2]江南：此指东晋政权。

[3]六师：指后赵政权的主力部队。

[4]制：亦作“制敕”，即皇帝的诏令。　　自经于道树：在大路旁边的树上上吊自杀。

【译文】

青州上报说：“济南郡平陵县城北的石雕老虎，一夜之间从城北迁徙到城东南角，有千余只狼、狐跟随着石虎一起移动，都踩出了小路。”石虎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说：“石雕老虎就是我。它所以从西北移动到东南，是天意想要我平定江南。现在下令各州军队明年集结，我将亲自率领六军，奉天命南伐东晋。”文武百官纷纷庆贺，有一百〇七人呈上了《皇德颂》。石虎颁发诏令：“出征战士，每五人出车一辆，牛两头，米十五斛，绢布十匹，凡有违抗命令者，一律处死。”百姓卖儿卖女也不够供给军需物资，在路边树上上吊自尽的比比皆是。

【原文】

康帝建元二年。初，赵领军王朗言于赵主虎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宫材，引于漳水，役者数万，吁嗟满道。陛下宜因出游罢之[1]。”虎从之。太子宣怒。会荧惑守房，宣使太史令赵揽言于虎曰：“房为天王，今荧惑守之，其殃不细。宜以贵臣王姓者当之[2]。”虎曰：“谁可者？”揽曰：“无贵于王领军[3]。”虎意惜朗，使揽更言其次，揽无以对，因曰：“其次唯中书监王波耳。”虎乃下诏，追罪波前议楛矢事，腰斩之，及其四子，投尸漳水[4]。既而愍其无罪，追赠司空，封其孙为侯。

【注文】

[1]领军：即领军将军，执掌中央禁军，护卫皇帝及宫廷。

[2]荧惑：即火星。由于火星呈红色，荧荧像火，亮度常有变化，且运动的方向不定，令人迷惑，故称它为“荧惑”，有“荧荧火光，离离乱惑”之意。荧惑守房的天象在古代被视为大凶之兆，因心宿二象征帝王，若火星在心宿附近停留或逆行则被视为侵犯帝王，帝王恐有亡故之灾。

[3]王领军：即王朗。

[4]楛（hù）矢：用楛木杆制作的箭。

【译文】

晋康帝司马岳建元二年（344年）。当初，后赵领军将军王朗对石虎说：“隆冬雪深天寒，皇太子却派人砍伐树木以修建宫殿，并通过漳水运抵京城，服役者数万人，以致怨声载道。陛下应当乘出游的机会前去阻止。”石虎采纳了他的建议。然而太子石宣很生气。这时恰逢火星停留在房宿，于是石宣命令太史令赵揽对石虎说：“房宿为天王，如今荧惑在这里停留，灾祸不小。应当用王姓的贵臣来作为替身，承担罪责。”石虎说：“谁能承担呢？”赵揽说：“最尊贵的莫过于王朗了。”石虎爱惜王朗，便让赵揽再推荐一个王姓大官。赵揽无法回答，只好说：“那就是中书监王波了。”于是石虎下诏，追究王波从前建议将“楛矢石盘”馈赠给成汉，自取其辱一事的罪责，腰斩王波，还一同处死了他的四个儿子，并将他们的尸体投入漳水。不久，石虎怜悯王波并无罪过而遭极刑，便追赠他为司空，并封他的孙子为侯。

【原文】

虎作桥于灵昌津，用功五百余万不成，斩匠而罢[1]。

【注文】

[1]灵昌津：延津的别名。在今河南卫辉东古黄河上，现已湮没。

【译文】

石虎在灵昌津建造黄河渡桥，用了五百多万工也没有建成，最后把造桥工匠全部斩杀后下令停工。

【原文】

穆帝永和元年春正月，赵王虎以乐平公苞代镇长安，发雍、洛、秦、并州十六万人治长安未央宫[1]。

【注文】

[1]穆帝：即晋穆帝司马聃（343—361年），字彭子，东晋第五任皇帝。公元344年，晋康帝司马岳去世，年仅一岁的他继位为帝。由于他年龄太小便由褚（chǔ）太后执政，并由何充辅政。何充过世后改由蔡谟（mó）与司马昱（yù）辅政。他在位期间，桓温消灭了在四川立国的成汉政权，并于公元356年夺回洛阳，虽然不久就因粮运不继而撤退，但东晋的版图仍然有所扩大。　　永和：东晋穆帝司马聃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十二年，即从公元345年至356年。　　未央宫：宫殿名。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北。是汉高祖刘邦在秦章台基础上修建而成的，它由承明、清凉、金华等四十多个宫殿组成。汉惠帝刘盈即位后，这里开始成为汉朝君臣朝会的地方。此后，王莽、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都以此作为中央政府的行政中心。隋朝末年，被毁。

【译文】

晋穆帝司马聃永和元年（345年）春季正月，石虎派乐平公石苞代替义阳公石鉴镇守长安。征发雍州、洛州、秦州、并州士民十六万人修造长安未央宫。

【原文】

虎好猎，晚岁体重不能跨马，乃造猎车千乘，刻期校猎[1]。自灵昌津南至荥阳，东极阳都为猎场，使御史监察其中禽兽，有犯者罪至大辟[2]。民有美女、佳牛马，御史求之不得，皆诬以犯兽，论死者百余人[3]。发诸州二十六万人修洛阳宫[4]。发百姓牛二万头配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余国皆九等，大发民女三万余人，料为三等以配之[5]。太子、诸公私令采发者又将万人。郡县务求美色，多强夺人妻，杀其夫及夫自杀者三千余人。至邺，虎临轩简第，以使者为能，封侯者十二人[6]。荆楚、扬、徐之民流叛略尽，守令坐不能绥怀，下狱诛者五十余人[7]。金紫光禄大夫逯明因侍切谏，虎大怒，使龙腾拉杀之[8]。

【注文】

[1]刻期：定期。　　校猎：设栅栏圈围野兽，然后猎取。

[2]阳都：县名。县治在今山东沂水南。　　御史：官名。先秦时为负责记录的史官、秘书官。秦汉时御史成为监察性质的官职，负责纠弹百官朝仪。　　大辟：死刑的总称。古代死刑方法很多，如枭首、车裂、弃市、腰斩、戮等，都很残酷。

[3]犯兽：古代封建王朝多开辟皇家狩猎围场，任何人都不许向围场内野兽掷石头，否则就是“犯兽”，要处死刑。官员们遂用“犯兽”作为敲诈勒索的工具，一个人如果被指控犯兽，就会被判处死刑。

[4]洛阳宫：东汉的都城位于洛阳，皇宫分南宫和北宫，分别位于洛阳城南北，中间用复道连接起来。南宫的正殿是德阳殿，殿中可容纳万人。后洛阳宫毁于战火，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时曾营建洛阳宫，但是仅修复了北宫的部分建筑。

[5]三等：分为三等，分别配给皇宫、东宫、公侯国。

[6]临轩简第：亲临金殿平台上评定等级。

[7]荆楚、扬、徐：此指荆州、扬州、徐州三州北部的后赵统治地区。即今河南南部，湖北、安徽、江苏北部一带。　　绥（suí）怀：平定安抚。

[8]龙腾：即龙腾中郎，是石虎招募的勇士。　　拉杀：拉裂而死。

【译文】

石虎爱好打猎，晚年因身体发胖而不能骑马，于是就制造了一千辆猎车，定期比赛打猎。从灵昌津南到荥阳，东到阳都都划为狩猎区，并命御史监察狩猎区的禽兽，如果有人胆敢侵犯禽兽，最重的可处死。哪个平民有美女或健壮的牛马，御史如果得不到，便诬陷其侵犯猎区的禽兽，论罪处死的有一百多人。石虎又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筑洛阳宫。调发百姓两万头耕牛配给朔州长官。又增设宫中女官，分置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七十多个侯国都分为九等，大举征选民女三万余人，分为三等，配给皇宫、东宫、侯国充当女官。太子、公侯又私自下令征选民女将近一万人。各郡县寻求美女，经常强行掠夺他人妻子，杀掉她们的丈夫，被杀和自杀的丈夫达三千多人。这些美女被送到邺城后，石虎站在大殿上亲自评定等级，因选美有功，被封侯的有十二人。荆楚、扬州、徐州的百姓纷纷逃亡，这里人烟几乎断绝，当地的太守、县令因不能安抚百姓而遭指控，被逮捕入狱并处死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lù）明乘侍奉石虎的机会恳切规劝，石虎大怒，命龙腾中郎把他拉裂至死。

【原文】

二年夏五月，赵中黄门严生恶尚书朱轨，会久雨，生谮轨不修道路，又谤讪朝政，赵王虎囚之[1]。蒲洪谏曰：“陛下既有襄国邺宫，又修长安、洛阳宫殿，将以何用？作猎车千乘，环数千里以养禽兽，夺人妻女十万余口以实后宫，圣帝明王之所为，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修，欲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旬乃霁[2]。霁方二日，虽有鬼兵百万，亦未能去道路之涂潦，而况人乎[3]。政刑如此，其如四海何，其如后代何！愿止作徒，罢苑囿，出宫女，赦朱轨，以副众望[4]。”虎虽不悦，亦不之罪，为之罢长安、洛阳作役，而竟诛朱轨。又立私论朝政之法，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觐以目相顾，不敢复相过从谈语[5]。

【注文】

[1]中黄门：官名，由宦官担任。平时担任皇宫内宿卫，值守门户。皇帝出行时，则骑马随从。其长官称中黄门冗从仆射。　　谤（bàng）讪（shàn）：毁谤讥刺。

[2]旬：十日。　　霁（jì）：放晴，晴天。

[3]涂潦：道路泥泞积水。

[4]止作徒，罢苑囿，出宫女：此处指石虎建造长安、洛阳宫殿，建造一千辆猎车并将周围数千里辟为猎场豢养禽兽，掠夺百姓妻女十余万充实后宫这三件事。

[5]朝觐：指觐见皇帝。《周礼·春官·宗伯》记载：“春见曰朝，秋见曰觐”。春秋两季朝见天子，合称为朝觐。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夏季五月，后赵中黄门严生非常讨厌尚书朱轨，适逢阴雨绵绵，于是乘机诬陷朱轨不修道路，还诽谤、讥讽朝政，后赵王石虎立即下令将朱轨囚禁起来。蒲洪劝谏道：“陛下既然已在襄国、邺城修建了宫殿，又要在长安、洛阳修筑宫殿，您将来拿它们做什么用呢？建造一千辆猎车，把周围数千里地作为狩猎区，掠夺百姓妻女十余万人充实后宫，圣明君主所做的事情，难道就是这样的吗？！如今又因道路不修的罪名想要杀掉尚书。陛下您没有施行德政，上天才下了这么长时间的大雨，过了七十天才晴。天刚刚晴了两天，即便有百万神兵，也不可能把道路上的污水浊泥完全扫除，何况人呢！陛下的政事刑罚如此，怎么对天下人交代，又怎么向子孙后代交代呢？希望您早日停止修建宫殿，取消猎场，放出宫女，赦免朱轨，满足百姓的愿望。”石虎听了，虽然不高兴，也没有降罪，为此还停止修建长安、洛阳的宫殿，但最终还是把朱轨杀了。石虎又设立了臣民私下议论朝廷政事的法令，听任下级官吏告发上级长官，奴婢可以告发主人。从此，自公卿以下文武百官朝见天王时，只能彼此以目光示意，不敢再互相往来交谈了。

【原文】

三年。赵王虎据十州之地，聚敛金帛及外国所献珍异，府库财物，不可胜纪，犹自以为不足，悉发前代陵墓，取其金宝[1]。

【注文】

[1]十州之地：指幽州、并州、冀州、司州、豫州、兖州、青州、徐州、雍州、秦州。　　陵墓：古代皇帝的坟墓。陵寝多封土为丘，雕石仪仗，筑墙护卫，构成庞大庄严的陵园，显示了古代帝王权贵富有的地位和崇尚厚葬的习俗。周代陵墓集中在陕西西安和河南洛阳附近，尚未发现确切地点，陵制不详。战国时期陵墓开始形成巨大坟丘，设有固定陵区。秦始皇陵在陕西临潼县，规模巨大，封土很高，围绕陵丘设内外二城及享殿、石刻、陪葬墓等。据记载，地下寝宫装饰华丽，随葬各种奇珍异宝，其建筑规模对后世陵墓影响很大。汉代帝王陵墓多于陵侧建城邑，称为陵邑。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赵王石虎已经占据十州之地，聚敛金银布帛和外国所献的奇珍异宝，仓库中积蓄的财物，不可胜数，但石虎仍然不满足，于是掘开前代帝王的陵墓，盗取墓中的金银财宝。

【原文】

沙门吴进言于虎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1]。”虎使尚书张群发近郡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乘，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广袤数十里[2]。申钟、石璞、赵揽等上疏陈天文错乱，百姓雕弊[3]。虎大怒曰：“使苑、墙朝成，吾夕没，无恨矣。”促张群使然烛夜作；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4]。郡国前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张曷柱调之以驾芝盖，大朝会列于殿庭[5]。

【注文】

[1]沙门：梵语，意为勤息、净志，指佛教弟子。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高僧被称为“菩萨”，一般僧人则称为“沙门”。　　吴进：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赵僧人。

[2]乘：指古代兵车，一车四匹马拉叫“一乘”。一乘有甲士（带盔甲的士兵）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华林苑：后赵石虎所筑。原址在邺城，现已无遗址可寻。据载，公元347年，石虎征发男女役夫筑苑。华林苑有围墙，开辟四门。苑中有池名天泉，为石虎和皇后及百官宴赏之用。　　袤（mào）：长度，特指南北距离的长度。

[3]石璞：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后赵大臣。字玄真，勃海南皮（今河北南皮北）人，晋大司马石苞的曾孙。西晋末年，刘聪攻陷洛阳，石璞被迁到赵国。后赵石虎即位后，石璞被任命为侍中。后被石祗（dī）杀害。

[4]然烛夜作：夜间点着蜡烛，继续劳作。

[5]麟（lín）：即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兽，像鹿，全身有鳞甲，有尾。古代以其象征祥瑞，亦用来比喻杰出的人物。　　白鹿：白色的鹿，古时以为祥瑞。　　司虞：官名。十六国时后赵所置官，掌牧养白鹿、苍麟，以作为驾乘。　　芝盖：车盖或伞盖，此指帝王之车。芝，一种菌类，其形似盖。盖，立在车上像伞的一种东西。　　朝会：即百官朝见天子。因诸侯、百官朝见天子的时间在早晨，故称为“朝会”。

【译文】

僧人吴进对石虎说：“胡人的国运行将衰落，而晋朝将要复兴，应该让晋人服艰苦的劳役，以压制他们的气势。”石虎于是命令尚书张群征发附近各郡县的男女十六万，车十万辆，运土到邺城以北，修筑华林苑和一道长墙，占地方圆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人上奏疏，陈述目前日月星辰错乱，百姓穷困潦倒。石虎非常生气地说：“即便华林苑和长墙早晨修成，而我晚上就死去，也没有什么可遗恨的。”于是督促张群让人们点燃烛火，连夜劳作；结果遇到暴风雨的袭击，死亡数万人。各郡国先后送来十六只苍麟，七只白鹿，石虎命令司虞张曷柱训练它们来驾芝盖车，在举行盛大朝会时陈列在殿前庭院。

【原文】

九月，命太子宣出祈福于山川，因行游猎。宣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有六军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虎从其后宫升陵霄观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但抱子弄孙，日为乐耳[1]。”

【注文】

[1]辂（lù）：古代的一种大车。主要指诸侯乘坐的车子，有时也指天子所乘的车。　　羽葆华盖：有五彩鸟羽为饰的华盖。建有这种华盖的车子，称为羽葆盖车，为皇帝的车驾。　　金明门：《水经注》记载邺城有七门，南为凤阳门，中为中阳门，次为广阳门，东为建春门，北为广德门，次为厩门，西为金明门。建春门至金明门是全城唯一的东西大道，它将邺城南北分开，北半部主要建筑宫城、衙署等，南半部主要分布一般官署和里坊。　　陵霄观：殿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故邺城中。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九月，石虎派太子石宣到各地山川祈求福祉，顺便巡游打猎。石宣乘坐着一辆饰以鸟羽华盖的大车，车上竖着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旌旗，十八万名士兵分成十六路军队从金明门出发，石虎从后宫登上陵霄观眺望，笑着说：“我们父子如此，若不是天崩地裂，还有什么可愁的。我只需要抱儿子逗孙子，享受天伦之乐就可以了。”

【原文】

宣所舍，辄列人为长围，四面各百里，驱禽兽，至暮皆集其所[1]。使文武跪立，重行围守，烜火如昼[2]。命劲骑百余驰射其中，宣与姬妾乘辇临观，兽尽而止[3]。或兽有迸逸，当围守者，有爵则夺马，步驱一日，无爵则鞭之一百[4]。士卒饥冻死者万有余人，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皆无孑遗[5]。

【注文】

[1]舍：住宿。

[2]烜（xuǎn）：盛大、显著。

[3]姬（jī）妾：又称姨太、陪房，主要指一夫多妻制结构中，地位低于正妻的女性配偶。是中国传统一夫多妻制下的产物。　　辇（niǎn）：即辇车，是古代宫中使用的一种便车，多指天子或王室坐的车子。

[4]迸（bèng）逸：逃跑、逃逸。

[5]资储：储存的粮食和其他物资。　　孑（jié）遗：遗留、残存。

【译文】

石宣每到一个地方住宿，都要将人排列成一个直径百里的围墙，然后命他们驱赶禽兽，到晚上又将禽兽聚集到石宣的住处附近。还命令文武百官跪在地上，组成围墙包围禽兽，点燃火把，火光照耀四周，如同白昼。又命令一百多名彪悍的骑兵在围圈内骑马射猎，石宣同他的姬妾们一起乘坐辇车观看，直到禽兽被全部捕杀完才停止。假如有禽兽逃脱，负责围守这个地段的官员有封爵的则被夺去马匹，让他步行一天，没有封爵的则鞭打一百下。士兵挨饿受冻致死的多达一万多人，石宣所经过的三州十五郡，物资储备都被抢尽吃光了。

【原文】

虎复命秦公韬继出，自并州至于秦、雍亦如之。宣怒其与己钧敌，愈嫉之[1]。宦者赵生得幸于宣，无宠于韬，微劝宣除之，于是始有杀韬之谋矣[2]。

【注文】

[1]钧敌：待遇相当。

[2]宦者：亦称阉人、阉宦、宦者、中官、内臣、内侍、太监、内监等。古代宫廷内侍奉帝王及其家族的奴仆及官员，东汉以后由阉割之人充任。　　幸：宠爱。

【译文】

石虎又派秦公石韬出外祈福、打猎，从并州到秦州、雍州，沿途祸害百姓的情况，同石宣的所作所为几乎一样。石宣对石韬竟然与他有同样的排场而恼怒不已，对他越发嫉恨。宦官赵生得到石宣的宠信，却没有受宠于石韬，因此暗中劝说石宣除掉石韬，于是石宣开始有了杀石韬的图谋。

【原文】

四年。赵秦公韬有宠于赵王虎，欲立之，以太子宣长，犹豫未决。宣尝忤旨，虎怒曰：“悔不立韬也。”韬由是益骄，造堂于太尉府，号曰宣光殿，梁长九丈[1]。宣见而大怒，斩匠，截梁而去[2]。韬怒，增之至十丈。宣闻之，谓所幸杨柸、牟成、赵生曰：“凶竖傲愎敢尔，汝能杀之，吾入西宫，当尽以韬之国邑分封汝等。韬死，主上必临丧，吾因行大事，蔑不济矣[3]。”柸等许诺。

【注文】

[1]宣光殿：石韬在太尉府营造的宫殿，殿上的大梁长九丈，超过太子的标准。

[2]截梁：截断殿梁。宣光殿触犯太子宣名讳，故太子大怒。

[3]西宫：即前文提到的石虎造太武殿于襄国，并造东、西宫于邺城，石虎居西宫。此句“入西宫”即指继位为赵王。　　国邑：诸侯的封地。　　临丧：亲临丧礼。　　大事：指密谋杀死赵主石虎。

【译文】

晋穆帝永和四年（348年）。后赵秦公石韬受到赵王石虎的宠爱，石虎打算立他为皇太子，但因为现任太子石宣年长而犹豫不决。石宣经常违背石虎的旨意，石虎生气地说：“我真后悔当初没有立石韬当太子。”石韬因此更加骄傲，在太尉府修建了一座殿堂，命名为宣光殿，横梁长达九丈。石宣看见后勃然大怒，斩杀了工匠，截断大梁而去。石韬对此也怒不可遏，于是把横梁又增至十丈。石宣听说后，对他的亲信杨柸（bēi）、牟成、赵生说：“这小子如此傲慢无礼，你们如能把他杀了，等我入主西宫后，一定把他的封地全部赏赐给你们。石韬死后，主上一定会亲临悼念，我乘机杀掉主上，必定会成功。”杨柸等人答应了。

【原文】

秋八月，韬夜与僚属宴于东明观，因宿于佛精舍[1]。宣使杨柸等缘猕猴梯而入，杀韬，置其刀箭而去[2]。旦日，宣奏之，虎哀惊气绝，久之方苏[3]。将出临其丧，司空李农谏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贼在京师，銮舆不宜轻出[4]。”虎乃止，严兵发哀于太武殿。宣往临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观尸，大笑而去[5]。收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将委之以罪[6]。

【注文】

[1]东明观：据《水经注》记载，石氏立东明观于邺东城上，即今河北临漳西南故邺城东侧。　　佛精舍：僧人修炼居住之所，即佛寺。

[2]猕猴梯：小而长的梯子。以人如猕猴攀援而上，故称。

[3]旦日：第二天天明。

[4]銮（luán）舆：皇帝的车驾，也叫銮驾。

[5]衾（qīn）：尸体入殓时盖尸的东西。

[6]记室参军：官名。掌管军队文书的起草、记录等重要事务。

【译文】

晋穆帝永和四年（348年）秋季八月，石韬在东明观与幕僚属官夜宴，宴会结束后就住在了佛寺。石宣派杨柸等人爬着梯子越墙而入，杀死了石韬，扔下杀人刀箭潜逃而去。第二天天一亮，石宣向石虎禀报了石韬被杀的消息，石虎听后悲惊交加，顿时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石虎准备亲自去石韬府上凭吊，司空李农劝谏道：“杀害秦公石韬的凶手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凶手现在就在京城，陛下不宜轻率外出。”石虎于是取消了参加石韬丧礼的计划，命令兵士严加戒备，只在太武殿举行了丧礼。石宣前往参加葬礼，不仅不哭，反而“呵呵”窃笑，让人揭开被子观看石韬尸首后，大笑而去。他又下令逮捕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人，想把暗杀石韬的罪名加在他们身上。

【原文】

虎疑宣杀韬，欲召之，恐其不入，乃诈言其母杜后哀过危惙，宣不谓见疑，入朝中宫，因留之[1]。建兴人史科知其谋，告之[2]。虎使收杨柸、牟成，皆亡去；获赵生，诘之，具服[3]。虎悲怒弥甚，囚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之[4]。取杀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5]。佛图澄曰：“宣、韬皆陛下之子，今为韬杀宣，是重祸也。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犹长，若必诛之，宣当为彗星下扫邺宫[6]。”虎不从。积柴于邺北，树标其上，标末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其下，使韬所幸宦者郝稚、刘霸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7]。郝稚以绳贯其颔，鹿卢绞上，刘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肠，如韬之伤[8]。四面纵火，烟炎际天。虎从昭仪已下数千人登中台以观之[9]。火灭，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10]。杀其妻子九人。宣小子才数岁，虎素爱之，抱之而泣，欲赦之，其大臣不听，就抱中取而杀之。儿挽虎衣大叫，至于绝带，虎因此发病[11]。又废其后杜氏为庶人，诛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弃之漳水[12]。洿其东宫，以养猪牛。东宫卫士十余万人皆谪戍凉州[13]。先是，散骑常侍赵揽言于虎曰：“宫中将有变，宜备之。”及宣杀韬，虎疑其知而不告，亦诛之。

【注文】

[1]杜后：石宣、石韬生母杜氏。咸康三年（337年），杜氏以昭仪立为天王皇后。　　危惙（chuò）：即病危。

[2]建兴：郡名。治所在今山西阳城西北。

[3]诘（jié）：盘问。

[4]席库：古代储藏草席的仓库。　　（suǒ）：同“锁”。

[5]舐（shì）：舔。

[6]彗星：太阳系中的一类小天体，运动时后面好像有个形状像扫把的尾巴，因此又俗称“扫把星”。按迷信说法，如果彗星出现，预示将有战事或灾害发生。

[7]鹿卢：即辘轳。提起重物的起重装置。

[8]斫（zhuó）眼溃肠：挖去眼珠，砍开肠肚。

[9]中台：即铜雀台，为三国时曹魏在国都邺城所筑三台（另两台为金凤台、冰井台）之一，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为魏武帝曹操所建。相传曹操消灭袁绍后，夜里留宿邺城，半夜见到金光由地而起，隔日挖出铜雀一只，谋士荀攸巧妙地解道：“昔日舜母梦见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曹操听了大喜，于是决意在彰水之上修建铜雀台，以彰显他平定四海的丰功伟绩。

[10]交道：一纵一横的十字大道，也称干道。

[11]绝带：拉断衣带。

[12]四率：即太子左、右、前、后卫率，掌管皇太子东宫卫士。　　车裂：中国古代的一种酷刑，即把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马车上，驱赶马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这样把人的身体硬撕裂为五块，所以名为“车裂”。有时，执行这种刑罚时不用车，而直接用五条牛或马来拉，所以车裂俗称“五马分尸”。战国时秦国商鞅变法失败后便被车裂。　　节解：一种断四肢、分解骨节的酷刑。

[13]洿（wū）：挖掘。　　谪（zhé）：封建时代特指官吏因罪被降职或调往边地任职。　　凉州：中国古代的地名之一，为汉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域大致在今甘肃及宁夏、青海东北部、新疆东南部及内蒙古阿拉善盟一带。当时后赵未得凉州，置凉州于金城郡（今甘肃兰州西北黄河南岸）。

【译文】

石虎怀疑石宣暗杀了石韬，想召他入宫，又害怕他不来，于是诈称他的母亲杜皇后因悲伤过度而病情危急。石宣未加怀疑，入朝来到中宫，石虎趁机扣留了他。建兴人史科知道石宣暗杀石韬的阴谋，告发了他们，石虎于是派人逮捕杨柸、牟成，但这二人已经逃走，只抓到了赵生。石虎亲自审问，赵生供认不讳。石虎听后更加悲愤，把石宣囚禁在储藏草席的仓库中，用铁环刺穿石宣的下颔，把他锁了起来。然后拿出杀死石韬的刀箭，舐去上面的血迹，悲痛的哭声震动宫殿。佛图澄劝说石虎：“石宣、石韬都是陛下的儿子，如今因石韬被杀而再杀了石宣，这便是祸上加祸啊。陛下若以慈悲为怀，赦免石宣，您和国家的命运将会长久，但如果杀掉石宣，他死后将会变成彗星横扫邺宫。”石虎不听。他下令在邺城北郊，堆上木柴，上立一横杆，在横杆的末端安装上辘轳，穿上绳索，把长梯靠在柴堆上，把石宣押到长梯旁边。然后命石韬亲信的宦官郝稚、刘霸揪着石宣的头发，拽着石宣的舌头，拉着他登上长梯。郝稚用绳索穿过石宣的下颔，用辘轳把他绞到柴堆上。刘霸再砍断他的手足，挖去他的眼珠，刺穿他的肠子，如同石韬死时的情形。最后在柴堆四面放火点燃木柴，浓烟烈火冲天而起。石虎同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上邺城铜雀台观看。火灭之后，把灰烬分别撒在邺城各城门的交通路口。又把石宣的妻子儿女等九人全部杀掉。石宣的小儿子才几岁，石虎平时十分疼爱，想要赦免他，但大臣们却不肯听从，从石虎怀中抢过来杀掉了。当时小孩拉着石虎的袍带不放，大声哭喊，以致把石虎的衣带都拉断了，石虎因此而得了大病。之后，石虎下令废黜皇后杜氏为庶人，诛杀四率以下东宫官属三百人，宦官五十人，全都处以车裂酷刑，还把尸体抛入漳水。把石宣居住的东宫改为饲养猪牛的地方。原来的东宫卫士十余万人全被贬出邺城戍守凉州。在谋杀石韬事发之前，散骑常侍赵揽曾对石虎说：“宫中将会发生变故，应当加以防备。”等到石宣杀死石韬之后，石虎怀疑他知情不报，于是把他也杀了。

【原文】

秋九月，赵王虎议立太子。太尉张举曰：“燕公斌有武略，彭城公遵有文德，惟陛下所择。”虎曰：“卿言正起吾意。”戎昭将军张豺曰：“燕公母贱，又尝有过[1]。彭城公母前以太子事废，今立之，臣恐不能无微恨[2]。陛下宜审思之。”初，虎之拔上邽也，张豺获前赵主曜幼女安定公主，有殊色，纳于虎，虎嬖之，生齐公世[3]。豺以虎老病，欲立世为嗣，冀刘氏为太后，已得辅政。乃说虎曰：“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皆出于倡贱，故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者立之[4]。”虎曰：“卿勿言，吾知太子处矣。”虎再与群臣议于东堂，虎曰：“吾欲以纯灰三斛自涤其肠，何为专生恶子，年逾二十辄欲杀父。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乃与张举、李农定议，令公卿上书请立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不肯署名，虎使张豺问其故，莫顿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故不敢署[5]。”虎曰：“莫忠臣也，然未达朕意。张举、李农知朕意矣，可令谕之。”遂立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后。

【注文】

[1]过：指咸康六年（340年）燕公石斌欲杀张贺度一事。

[2]戎昭将军：将军名号。十六国后赵石虎置，位在左、右卫将军之上。　　张豺（？—349年）：十六国时后赵官吏。石虎病危时，任命他为镇卫大将军、吏部尚书，共同受诏辅政。公元349年，石世继立后，拜他为丞相。此后，石虎之子石遵率军攻进邺城，张豺为相未满一月，便被石遵杀死。　　彭城公母：指前太子石邃与彭城公石遵的母亲郑樱桃。初为天王皇后，咸康三年（337年）因太子石邃一事，被废为东海太妃。

[3]曜：即刘曜（？—328年），匈奴族，字永明，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国前赵国君，也是汉赵最后一位君主。曾参与消灭西晋的战争，并于西晋灭亡后驻镇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他在位期间多次出兵平定和招降仇池、前凉等割据势力，但终被石勒所杀，前赵政权随后灭亡。　　嬖（bì）：宠幸。　　齐公世：即石世（339—349年），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虎之子，后赵国君。初封齐公，建武十四年（348年）被立为太子，次年即位。由皇太后刘氏临朝听政，并以张豺为丞相辅佐朝政。他在位仅三十三日，便被其兄石遵废为谯王。

[4]倡贱：指出身微贱。

[5]重器：犹言大器，比喻关系国家、社稷的重要人物。

【译文】

晋穆帝永和四年（348年）秋季九月，后赵王石虎与群臣商议册立太子的事情。太尉张举说：“燕公石斌有武略，彭城公石遵有品德文才，请陛下您最终作出选择。”石虎说：“你的意见正合我意。”戎昭将军张豺说：“燕公石斌的母亲出身微贱，他本人又曾有过过错。彭城公石遵的母亲因为太子石邃的事情而被废黜。如今再立彭城公石遵为太子，臣恐怕她心中不可能不记恨您。请陛下慎重考虑。”当初，石虎攻克上邽时，张豺俘获了前赵主刘曜的小女儿安定公主，因容貌美丽，张豺将她献给石虎为妾，深受石虎的宠爱，生下了齐公石世。张豺认为石虎年老有病，想立石世为继承人，希望刘氏当太后，这样自己便能辅政，于是劝石虎说：“陛下以前两次册立太子，都因为他们的母亲出身微贱，所以才导致了灾祸的发生。如今应当选择母贵子孝的皇子立为太子。”石虎说：“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应当立谁为太子了。”之后，石虎再次同群臣在东堂商议。石虎说：“我真想用三斛纯净的灰来洗涤自己内脏的秽恶，否则为什么会生下这些凶恶之子啊，刚刚年满二十，就要杀父。如今石世年仅十岁，等到他二十岁时，我已经老了。”于是他同张举、李农决定，命令公卿大臣们上书，请求立石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不肯签名，石虎让张豺去询问原因。曹莫叩头答道：“治理天下这样的重任，不应当选择年纪幼小者，所以我不敢签名。”石虎说：“曹莫的确是一位忠臣，但他不了解我的用意。张举、李农深知我意，可以请他们去解释一下。”于是册立石世为太子，他的母亲刘昭仪为皇后。

【原文】

五年春正月，赵王虎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宁，诸子皆进爵为王[1]。

【注文】

[1]改元：皇帝即位时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每个年号开始的第一年称元年。新皇帝即位后，一般都要改变纪年的年号，称为“改元”。　　太宁：或作泰宁，十六国时期后赵武帝石虎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349年。同年四月，石世即位沿用；五月石遵即位沿用，十一月石鉴即位沿用。公元350年，改元青龙元年。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春季正月，后赵王石虎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宁，各位皇子都晋爵为王。

【原文】

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至邺，求见虎[1]。虎病，弋仲让虎曰：“儿死愁邪？何为而病？儿幼时不择善人教之，使坐于为逆，既为逆而诛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儿幼，汝若不愈，天下必乱，当先忧此，勿忧贼也[2]。”

【注文】

[1]冠军大将军：军事官职。十六国后赵置，权任颇重。

[2]贼：此指梁犊（？—349年），十六国时后赵戍卒起义军领袖。公元349年，他乘机反叛石虎，自称晋征东大将军。后兵败被杀。

【译文】

冠军大将军姚弋仲到达邺城，请求朝见石虎。此时石虎正值生病，姚弋仲责备他说：“你是否因为儿子死了而发愁呢？要不然为什么生病呢？儿子年幼时不选择好老师教导他，以致长大成人后做出叛逆之事，既然是因为干了叛逆之事而杀了他，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再说您病了很久了，又立幼小的儿子为太子，如果您久病不愈，天下必定大乱，这才是您应当首先担忧的大事，而不是去担忧那些乱贼啊。”

【原文】

夏四月乙卯，赵王虎病甚，以彭城王遵为大将军，镇关右，燕王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诏辅政[1]。

【注文】

[1]关右：古地区名。即关西，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的地区。古人曾以西为右。　　镇卫大将军：武官名。十六国后赵时置，在武职中地位仅次于大将军，执掌全国兵权，地位极高，多由宗室人员担任。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夏季四月乙卯（初九日），后赵王石虎病危，任命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地区，任命燕王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任命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他们都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处理政务。

【原文】

刘后恶斌辅政，恐不利于太子，与张豺谋去之。斌时在襄国，遣使诈谓斌曰：“主上疾已渐愈，王须猎者，可小停也。”斌素好猎、嗜酒，遂留猎，且纵酒。刘氏与豺因矫诏称斌无忠孝之心，免官归第，使豺弟雄帅龙腾五百人守之[1]。

【注文】

[1]无忠孝之心：不忠不孝。在中国古代，不忠不孝被视为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罪状，要处以极刑。　　免官归第：免职回家。

【译文】

刘皇后厌恶石斌辅佐朝政，担心他对太子不利，于是同张豺密谋除掉他。当时石斌在襄国，刘皇后派遣使者欺骗石斌说：“如今皇上的病已经逐渐好转，您若是想打猎，可以在外暂时停留一段时间。”石斌素来喜好打猎喝酒，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又开始打猎纵酒。刘皇后同张豺乘机假传石虎诏令，说石斌不忠不孝，将他免职回家，并派遣张豺的弟弟张雄率领五百名龙腾卫士看守他。

【原文】

乙丑，遵自幽州至邺，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涕泣而去[1]。是日，虎疾小瘳，问：“遵至未[2]？”左右对曰：“去已久矣。”虎曰：“恨不见之。”虎临西合，龙腾中郎二百余人列拜于前，虎问“何求？”皆曰：“圣体不安，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或言：“乞为皇太子。”虎曰：“燕王不在内邪？召以来。”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虎曰：“促持辇迎之，当付玺绶。”亦竟无行者。寻惛眩而入[3]。张豺使张雄矫诏杀斌。

【注文】

[1]朝堂：指公卿百官议政之处，亦泛指朝廷。　　受拜：接受封拜。　　禁兵：古代皇帝的亲兵，即侍卫宫中及扈从的部队。

[2]小瘳（chōu）：略有好转。

[3]惛（hūn）眩：惛同“昏”，头昏眼花。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四月乙丑（十九日），石遵从幽州回到邺城，传诏让他到朝堂接受封拜，给他配备了三万禁卫军，便让他回去，石遵流着眼泪走了。这天，石虎的病情略有好转，便问道：“石遵到了没有？”身旁的人告诉他说：“石遵已离开很久了。”石虎说：“非常遗憾没有见到他。”石虎登上太极殿西阁，二百多龙腾中郎排列在阁前下拜，石虎问：“你们有什么请求？”他们说：“皇上圣体欠安，应当命令燕王回宫护卫，统率兵马。”有人还说：“应当立燕王为皇太子。”石虎说：“燕王不在宫中吗？”身旁的官员说：“燕王饮酒过多生病了，不能前来。”石虎说：“赶快派人用辇车去接他，我要把皇帝玉玺绶带交给他。”但最终也没有人前去。不久，石虎感到昏眩，只得回宫。张豺命令张雄假传石虎诏命，杀掉了石斌。

【原文】

戊辰，刘氏复矫诏以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如霍光故事。侍中徐统叹曰：“乱将作矣，吾无为预之[1]。”仰药而死。

【注文】

[1]徐统（？—349年）：十六国后赵官吏，历任司隶校尉、侍中。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四月戊辰（二十二日），刘皇后又假传石虎诏令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如同霍光辅佐汉昭帝先例。侍中徐统叹息道：“祸乱就要发生了，我却没有力量阻止。”于是服毒自杀身亡。

【原文】

己巳，虎卒，太子世即位，尊刘氏为皇太后。刘氏临朝称制，以张豺为丞相。豺辞不受，请以彭城王遵、义阳王鉴为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刘氏从之。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四月己巳（二十三日），石虎病逝，太子石世即位，尊奉刘皇后为皇太后。刘太后临朝行使皇帝权力，任命张豺为丞相。张豺推辞不肯接受，请求任命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为左右丞相，以此来安抚他们。刘太后听从了张豺的建议。

【原文】

豺与太尉张举谋诛司空李农，举素与农善，密告之。农奔广宗，帅乞活数万家保上白[1]。刘氏使张举统宿卫诸军围之。豺以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以为己副[2]。彭城王遵至河内，闻丧。姚弋仲、蒲洪、刘宁及征虏将军石闵、武卫将军王鸾等共说遵曰：“殿下长且贤，先帝亦有意以殿下为嗣，正以末年惛惑，为张豺所误[3]。今女主临朝，奸臣用事，上白相持未下，京师宿卫空虚，殿下若声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其谁不开门倒戈而迎殿下者[4]？”遵从之。

【注文】

[1]广宗：县名。治所在今河北威县东。　　乞活：西晋末至东晋活跃于黄河流域的武装流民集团。晋惠帝司马衷光熙元年（306年），并州饥荒，刺史司马腾率并州诸将及部众到冀州求食，形成号为乞活的流民集团。他们在黄河两岸先后为各方镇如司马越、苟晞等所驱使，而其主要活动是抗击羯胡石氏。　　上白：地名，在今河北威县南。

[2]镇军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六年（225年）置，不常设，权任很重。　　监中外诸军事：两晋以都督一州或数州诸军事为职权最高，督一州或数州诸军事次之，监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又次之。监中外诸军事大约和都督中外诸军事是同时存在的，监的地位低于都督。张豺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故称张离为副。

[3]河内：郡名。治所设在野王县（今河南泌阳），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南西部、黄河以北地区武陟西南一带。

[4]鼓行：击鼓行军。　　倒戈：掉转武器，表示投降对方。

【译文】

张豺同太尉张举秘密商议准备诛杀司空李农，张举平时与李农关系密切，就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李农。李农闻讯后逃奔到广宗，率领乞活数万家驻扎在上白。刘太后命令张举统率各路京师禁卫军包围了他们。张豺任命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作为自己的副将。彭城王石遵到达河内郡时，听到了石虎死去的消息。姚弋仲、蒲洪、刘宁和征虏将军石闵、武卫将军王鸾等都劝说石遵：“殿下您年长而且又有贤德，先帝曾经有意立您为皇太子。只因为他晚年年老糊涂，被张豺所欺骗。如今女主临朝，奸臣把持政事，在上白两军相持不下，京城防卫必然空虚。殿下若以声讨张豺罪名出兵讨伐，有谁不打开城门倒戈迎接殿下您呢？”石遵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原文】

五月，遵自李城举兵，还趣邺，洛州刺史刘国帅洛阳之众往会之[1]。檄至邺，张豺大惧，驰召上白之军。丙戌，遵军于荡阴，戎卒九万，石闵为前锋[2]。豺将出拒之，耆旧、羯士皆曰：“彭城王来奔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守城也[3]。”逾城而出，豺斩之，不能止。张离亦帅龙腾二千，斩关迎遵。刘氏惧，召张豺入，对之悲哭曰：“先帝梓宫未殡，而祸难至此[4]。今嗣子冲幼，托之将军，将军将若之何？欲加遵重位，能弭之乎[5]？”豺惶怖不知所出，但云“唯唯[6]”。乃下诏，以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己丑，遵至安阳亭，张豺惧而出迎，遵命执之[7]。庚寅，遵擐甲曜兵，入自凤阳门，升太武前殿，擗踊尽哀，退如东合[8]。斩张豺于平乐市，夷其三族[9]。假刘氏令曰：“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于是遵即位，大赦，罢上白之围。辛卯，封世为谯王，废刘氏为太妃，寻皆杀之[10]。

【注文】

[1]李城：地名，在今河南温县附近。

[2]荡阴：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汤阴西南。

[3]耆（qí）旧：年高望重者。

[4]梓（zǐ）宫：古代帝王、皇后所用梓木制作的棺材。后世也借指已死而未入葬的皇帝灵柩。此指石虎的灵柩。　　殡：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5]弭（mǐ）：平息，停止，消除。

[6]惶怖：惊慌恐惧。　　唯唯：应答词。应答而不表示可否，这是人在惊慌失措时的表现。

[7]大司马：中央政府武职最高长官的称呼，类似于后世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即现代的“武装部队总司令”。　　安阳亭：地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故邺城附近。

[8]擐甲曜兵：穿上铠甲，率领军队，形容全副武装。　　凤阳门：古代建筑。即今河北临漳西南故邺县城西南门，现已无存。　　前殿：正殿。　　擗踊（pǐ yǒng）：擗，捶胸；踊，以脚顿地。形容极度悲哀。

[9]夷其三族：即夷灭三族。古代一人有罪，往往牵连其他亲属共同受刑。尽管族刑非中国古代所独有，但中国可能是有史可载的族刑制度实施范围最广、时间最长、程度最严厉的国家之一。除“夷三族”外，中国古代还有更残酷的“诛九族”等刑罚。

[10]太妃：对皇帝的父亲遗留下来的妃嫔的称呼。中国古代历史上，皇帝的遗孀，以及丧夫的诰命夫人，受封为各级太妃，通称“太妃”。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五月，石遵从李城起兵，掉头进攻邺城，洛州刺史刘国率领洛阳军队前去与石遵会合。石遵的讨伐檄文传到邺城，张豺十分恐惧，立即召回围攻上白的禁军。丙戌（十一日），石遵大军进驻荡阴，士兵达九万人，石闵充当前锋。张豺出兵迎战，但军中年长的石虎旧臣和羯族士兵们都说：“彭城王前来奔丧，我们应当出城迎接，不能为张豺守城了。”他们纷纷翻过城墙跑出去，张豺斩杀了一些人，但也无法制止。同时，张离也率领二千名龙腾武士打开城门，迎接石遵。刘氏非常恐惧，于是召张豺进宫，悲悲戚戚地边哭边说：“先帝灵柩还没有入土，竟然发生如此祸患。如今，继位的太子年纪幼小，只能依靠将军了，您打算怎么办？我想加授石遵显赫官职，这样是否能平息这场祸乱呢？”张豺这时也惊惶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回答“是，是”。于是刘氏下诏，任命石遵为丞相，兼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并加授黄钺、九锡。己丑（十四日），石遵到达安阳亭，张豺虽然恐惧，但也只好出城迎接，石遵命人逮捕了他。庚寅（十五日），石遵身披铠甲，在卫士护卫下，从凤阳门进入邺城，登上太武前殿，在石虎灵柩前捶胸顿足，哭泣尽哀，然后退到东阁。接着下令把张豺押到邺城平乐市斩首，并灭了他三族。又假托刘氏诏令说：“太子年纪太小，之所以立他，完全是出于先帝的私人恩情。但是皇家基业，至关重要，不是他所能担任的，应当由石遵继承皇位。”于是石遵即位为皇帝，宣布大赦，并解除了对上白的包围。辛卯（十六日），石遵下诏封石世为谯王，废黜刘后为太妃。不久，便把他们全都杀了。

【原文】

李农来归罪，使复其位。尊母郑氏为皇太后，立妃张氏为皇后，故燕王斌子衍为皇太子[1]。以义阳王鉴为侍中、太傅，沛王冲为太保，乐平王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琨为大将军，武兴公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2]。

【注文】

[1]衍：即石衍（？—349年），十六国后赵石虎之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燕王石斌之子。石虎死后，刘太后和张豺杀死了石斌。后石遵杀死刘太后和石世，自立为皇帝，他被立为太子。不久石鉴、冉闵篡位，他随后被杀。

[2]冲：即石冲，石虎之子。　　汝阴：郡名。治所在汝阴县（今安徽阜阳），属豫州。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安徽颍河流域以西和河南新蔡、淮滨等地。　　琨：即石琨（？—352年），十六国时期后赵汝阴王，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后赵太宁元年（349年），石遵即位，他被封为大将军。次年，冉闵废石鉴自立。石虎之子石祗纠合后赵残余势力在襄国重建后赵，并任命他为相国，命他率军攻打冉魏，但被冉闵击败。　　武兴：郡名。西晋永宁元年（301年）置，治所在今甘肃永昌。前凉时治所迁至今甘肃武威西北。　　辅国大将军：官名。三国魏晋时期设置的将军名称，位在“四镇将军”之上。

【译文】

李农从上白回到邺城向石遵请罪，石遵让他官复原职。石遵下诏尊奉他的母亲郑氏为皇太后，立妃张氏为皇后，又立原燕王石斌的儿子石衍为皇太子。任命义阳王石鉴为侍中、太傅，沛王石冲为太保，乐平王石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石琨为大将军，武兴公石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

【原文】

甲午，邺中暴风拔树，震雷，雨雹大如盂升[1]。太武晖华殿灾，及诸门观阁荡然无余，乘舆服御烧者太半，金石皆尽，火月余乃灭[2]。

【注文】

[1]盂（yú）：古代盛饭的食器，亦用以盛水。形制有方形与圆形两种。　　升：量粮食的器具。

[2]晖华殿：宫殿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古邺城北宫室区太武殿旁，后赵时建。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五月甲午（十九日），邺城暴风刮倒大树，雷声大作，冰雹像盂、升那样大。太武殿旁的晖华殿又发生火灾，各宫门以及宫中楼台亭阁全都烧成灰烬，皇帝御用车舆衣服大半被烧毁，金银珠宝也都烧尽，大火燃烧了一个多月才被扑灭。

【原文】

时沛王冲镇蓟，闻遵杀世自立，谓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命，遵辄废而杀之，罪莫大焉。其敕内外戒严，孤将亲讨之[1]。”于是留宁北将军沐坚戍幽州，帅众五万自蓟南下，传檄燕、赵，所在云集[2]。比至常山，众十余万，军于苑乡[3]。遇遵赦书，冲曰：“皆吾弟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乎？吾将归矣。”其将陈暹曰：“彭城篡弑自尊，为罪大矣。王虽北斾，臣将南辕，俟平京师，擒彭城，然后奉迎大驾[4]。”冲乃复进。遵驰遣王擢以书喻冲，冲弗听[5]。遵使武兴公闵及李农等帅精卒十万讨之，战于平棘，冲兵大败[6]。获冲于元氏，赐死，坑其士卒三万余人[7]。

【注文】

[1]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2]宁北将军：将军名号，多兼任并、青等州刺史，为镇守一方的军事长官。十六国时后赵、前燕、后凉、西凉亦设置此官。

[3]常山：郡名。西汉文帝时置，治所设在元氏县（今河北元氏西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北唐河以南，京广铁路线以西，内丘以北地区。西晋将治所迁至真定县（今河北正定南）。　　苑乡：县名。治所在今河北任县东北。

[4]暹：音xiān。　　篡弑（shì）：封建时代特指臣子杀君夺位，即篡位弑君。　　斾（pèi）：古时末端形状像燕尾的旗，泛指旌旗。斾，古同“旆”。　　南辕：车辕向南。谓车向南行。

[5]王擢：生卒年不详，后赵西中郎将。石虎时，他曾担任镇远将军、西中郎将。后赵建武中，多次奉石虎命令进攻前凉。后赵灭亡后，他遣使请降于东晋，被拜为征西将军、秦州刺史，盘踞在陇西郡（治今甘肃临洮西南）。

[6]平棘：县名。治所在今河北赵县东南。

[7]元氏：县名。治所在今河北元氏西北。

【译文】

当时沛王石冲镇守蓟城。听说石遵杀掉石世自立为帝，就对他的幕僚们说：“石世是秉承先帝旨意继位的，石遵却把他废黜并杀掉，罪大至极。现在我命令内外戒严，并亲自率军讨伐石遵。”于是留宁北将军沐坚戍守幽州，自己则亲自率领五万大军从蓟城南下，并向燕、赵各地发布声讨石遵的檄文，各郡纷纷响应。军队到达常山时，士兵已达十多万人，大军驻扎在苑乡城。这时，石遵送来宣布大赦的诏书，石冲说：“石遵、石世都是我的弟弟。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我们为什么还要再互相残杀呢？我准备退兵回蓟城。”他的部将陈暹说：“彭城王石遵篡位弑君，自立为帝，罪恶滔天。虽然您准备举旗北返，但臣将继续南下，等到平定邺城，生擒彭城王后，再来迎接您的大驾。”听到这话，石冲于是继续前进。石遵立即派王擢快马加鞭送信劝说石冲，但石冲不听。于是石遵命令武兴公石闵和李农等率领十万精兵讨伐石冲，双方在平棘交战，结果石冲的军队大败。石冲在元氏被俘，石遵下诏赐他自尽，并坑杀了他的将士三万余人。

【原文】

燕平狄将军慕容霸上书于燕王儁曰：“石虎穷凶极暴，天之所弃，余烬仅存，自相鱼肉。今中国倒悬，企望仁恤，若大军一振，势必投戈[1]。”北平太守孙兴亦表言：“石氏大乱，宜以时进取中原。”儁以新遭大丧，弗许。霸驰诣龙城，言于儁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2]。万一石氏衰而复兴，或有英雄据其成资，岂惟失此大利，亦恐更为后患。”儁曰：“邺中虽乱，邓恒据安乐，兵强粮足[3]。今若伐赵，东道不可由也，当由卢龙[4]。卢龙山径险狭，虏乘高断要，首尾为患，将若之何？”霸曰：“恒虽欲为石氏拒守，其将士顾家，人怀归志，若大军临之，自然瓦解。臣请为殿下前驱，东出徒河，潜趣令支，出其不意，彼闻之势必震骇，上不过闭门自守，下不免弃城逃溃，何暇御我哉！然则殿下可以安步而前，无复留难矣。”儁犹豫未决，以问五材将军封奕，对曰：“用兵之道，敌强则用智，敌弱则用势[5]。是故以大吞小，犹狼之食豚也；以治易乱，犹日之消雪也。大王自上世以来，积德累仁，兵强士练，石虎极其残暴，死未瞑目，子孙争国，上下乖乱。中国之民坠于涂炭，延颈企踵以待振拔[6]。大王若扬兵南迈，先取蓟城，次指邺都，宣耀威德，怀抚遗民，彼孰不扶老提幼以迎大王？凶党将望旗冰碎，安能为害乎！”从事中郎黄泓曰：“今太白经天，岁集毕北，天下易主，阴国受命，此必然之验也。宜速出师，以承天意[7]。”折冲将军慕舆根曰：“中国之民，困于石氏之乱，咸思易主，以救汤火之急，此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自武宣王以来，招贤养民，务农训兵，正俟今日[8]。今时至不取，更复顾虑，岂天意未欲使海内平定邪？将大王不欲取天下也？”儁笑而从之。以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骛为辅义将军，谓之“三辅[9]”。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选精兵二十余万，讲武戒严，为进取之计[10]。

【注文】

[1]平狄将军：将军名号，领兵作战。　　儁（jùn）：即慕容儁（319—360年）（又作慕容隽），字宣英，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皝次子，十六国前燕皇帝。公元348年，即燕王位；公元352年，正式称帝。他在位期间消灭了冉魏，占据原本由后赵所占领的中原地区，并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燕由此进入鼎盛时期，终与南方的东晋、关中的前秦政权三足鼎立。公元360年，他病死于龙城宫，葬于龙陵。　　中国：本意为居中之国，得天地之正。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含义。“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周代《诗经》中，如《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但《诗经》中的此类“中国”实为“京城”。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概念形成，这时“中国”指华夏民族生活的区域，大致相当于今陕西大部、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一带。自秦始皇统一全国后，中国开始指中原地区。　　倒悬：头向下脚向上被倒挂，比喻处境极其困苦危急。　　企望：举足翘望，盼望。企，也作“跛”，踮起脚后跟。　　投戈：丢下兵器，表示投降。

[2]大丧：指慕容皝（297—348年）刚刚去世。　　龙城：地名，位于今辽宁朝阳。

[3]邓恒（？—351年）：后赵征东将军，善于领兵。太宁二年（350年）二月，前燕乘后赵大乱，分兵三路向后赵进攻，他和幽州刺史王午一起协同作战，保卫蓟城。　　安乐：据胡三省注，当作乐安。乐安：城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南。

[4]卢龙：古塞道名。即卢龙塞，在今河北迁西北喜峰口一带。

[5]五材将军：慕容氏所置将军名号。

[6]涂炭：比喻极其艰难困苦。涂，泥淖；炭，炭火。　　延颈企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形容盼望殷切。

[7]黄泓：生卒年不详，字始长，晋魏郡斥丘（今河北成安）人。曾跟随父亲黄沈学习天文知识，博览经史。永嘉之乱时，他迁至幽州，后率宗族投奔慕容廆，深受重视，历任参军、左常侍、从事中郎等职。　　太白：即“金星”，又名“启明星”。俗指太白星宿，因为金星在夜晚的天空出现时，“大而能白，故曰太白”。古时传说太白星主杀伐，故人们多以之应兵戎。　　岁集毕北：即前燕将有战争。岁：即岁星，又名木星。毕：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有星八颗。昴、毕二宿是赵国和冀州的分野。而燕国正在毕北。　　阴国：昴（mǎo）、毕二宿间为主国界的天街二星。天街西南为阴国，正下应燕，而岁集毕北，说明阴国当受命而王。

[8]武宣王：即慕容廆（wěi）的谥号。

[9]辅国将军：将军名，统兵出征。与下面的辅弼将军、辅义将军、建锋将军，都是慕容儁创置。　　阳骛（wù）：字士秋，阳耽之子，右北平无终人（今河北蓟县）。曾任前燕左长史、郎中令、司隶、尚书令、军师、辅义将军、司空、太保等。与辅国将军慕容恪、辅弼将军慕容评，合称“三辅”。　　三辅：即辅国将军、辅弼将军、辅义将军。

[10]前锋都督：官名。晋及十六国前燕有此官职。　　建锋将军：武官加衔称号，十六国前燕时设置。

【译文】

前燕平狄将军慕容霸上书燕王慕容儁说：“石虎穷凶极恶，如今已被上天抛弃。他现在仅剩的几个后代还自相残杀。当今，中原地区形势危急，当地百姓迫切期望仁君圣主前去救援。如果我们军队前去讨伐，他们一定倒戈投降我们。”北平郡守孙兴也上表说：“目前后赵内部大乱，应当抓住这次有利时机进取中原。”慕容儁认为他的父亲慕容皝刚刚去世，不宜出征，便没有答应。慕容霸立即骑马赶赴龙城，对慕容儁说：“难以得到而又容易失去的就是时机。如果石氏政权衰弱之后重新振兴，或是另有英雄占据石氏政权，这样我们不仅仅失去了有利时机，恐怕还会留下后患。”慕容儁说：“邺城现在虽然内部混战，但后赵征东将军邓恒据守乐安，兵强粮足。如果讨伐赵国，不能走东道，只能经由卢龙。然而卢龙山道险要狭窄，如果敌军居高临下拦腰截断要道，我军首尾同时受到袭击，不能相顾，那该怎么办呢？”慕容霸说：“邓恒虽想要替石氏政权坚守，但他部下将士想念家乡，人心希望早日回家。如果我军压境，他们自会土崩瓦解。臣请为殿下充当前锋，从徒河往东出兵，暗中奔赴令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敌军听说我军忽然到达，势必震惊畏惧，这时他们的上策不过是闭城自守，下策就不免要弃城逃跑了，哪里还能抵御我们进攻呢？这样，殿下就可以率领军队安全前进，不会再遇到什么困难了。”慕容儁还是犹豫不决，又去咨询五材将军封奕，封奕说：“用兵之道在于，碰到强大的敌人，我们就用智取；如果敌人弱小，我们就用势夺。所以以大吞小，如同野狼吞猪那样简单。用治世代替乱世，如同日光化雪那样容易。大王您从先帝在世以来，积德行义，兵强马壮，训练有方。石虎却极其残暴，刚刚去世子孙就争权夺利，内乱不断。现在，中原百姓犹如掉在泥淖里、坠在火坑里，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殷切地盼望有人能把他们拯救出来。您如果能兴兵南下，首先夺取蓟城，然后占据邺都，宣扬国家威力恩德，安抚战乱后的亡国之民，他们难道不扶老携幼来迎接大王您吗？石氏那些残害百姓的凶恶之徒必将望风而逃，还怎么能伤害我们呢！”从事中郎黄泓说：“如今太白横跨天际，木星聚集在毕星之北，这种天象显示出天下即将改朝换代，北方国家应当接受天命，迅速出兵，以秉承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说：“中原地区的百姓，在石氏内乱中深受困苦，都希望改朝换代，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万万不可失掉啊。从武宣王慕容廆以来，我们招纳贤才，与民休息，发展农业，训练兵士，正是等待今天这个时机。现在机会来了，但大王却不抓住，还犹豫不决，难道这是天意不想让海内平定？还是大王您不打算夺取天下啊？”慕容儁听从了大家的建议，点头大笑，决定出兵。于是，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骛为辅义将军，称为“三辅”。任命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挑选二十余万精兵练习武艺，积极备战，为进攻中原夺取天下做好一切准备。

【原文】

初，赵主遵之发李城也，谓武兴公闵曰：“努力，事成以尔为太子。”既而立太子衍。闵恃功，欲专朝政，遵不听。闵素骁勇，屡立战功，夷夏宿将皆惮之。既为都督，总内外兵权，乃抚循殿中将士，皆奏为殿中员外将军，爵关外侯，遵弗之疑，而更题名善恶以挫抑之，众咸怨怒[1]。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劝遵稍夺闵兵权，闵益恨望，准等咸劝诛之[2]。

【注文】

[1]殿中员外将军：将军名号，职掌殿内宿卫。朝会宴飨，则戎服值侍左右。“员外”为定员外增置之意。　　关外侯：爵位名。为汉献帝刘协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所置的名号侯，无国邑，位在关内侯下。　　题名善恶：在爵位前加上表明善恶的字样。

[2]孟准（zhǔn）（？—349年）：后赵官吏。石虎末年，他曾担任中书令一职。石遵即位后，被杀。

【译文】

当初，后赵主石遵从李城出发时，对武兴公石闵说：“你好好努力，事成之后我立你为太子。”但石遵即位后，却立石衍为太子。石闵自恃功高，想专制朝廷政事，然而石遵又不听他。石闵素来骁勇善战，多次建立功勋，无论少数民族将领还是汉族将领都非常惧怕他。石闵担任都督后，总揽朝廷内外兵权，于是安抚殿中将士，上奏要求授予他们殿中员外将军的官衔，并赐爵关外侯，石遵虽然没有怀疑，但却在将士名单上注明他们的优缺点来加以贬抑，这引起了将士们的怨恨和愤怒。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都劝告石遵逐渐削弱石闵的兵权，于是石闵更加怨恨，孟准等又劝石遵杀掉石闵。

【原文】

十一月，遵召义阳王鉴、乐平王苞、汝阴王琨、淮南王昭等入议于郑太后前，曰：“闵不臣之迹渐著，今欲诛之，如何？”鉴等皆曰：“宜然。”郑氏曰：“李城还兵，无棘奴，岂有今日。小骄纵之，何可遽杀[1]！”鉴出，遣宦者杨环驰以告闵，闵遂劫李农及右卫将军王基密谋废遵，使将军苏彦、周成帅甲兵三千人执遵于南台[2]。遵方与妇人弹碁，问成曰：“反者谁也[3]？”成曰：“义阳王鉴当立。”遵曰：“我尚如是，鉴能几时？”遂杀之于琨华殿，并杀郑太后、张后、太子衍、孟准、王鸾及上光禄张斐[4]。

【注文】

[1]棘奴：即冉闵，小字棘奴。

[2]南台：即金凤台。河北邺城有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等“三台”，均建在邺城城基之上。

[3]弹碁（qí）：即弹棋，古代的一种博戏。碁，同“棋”。起于汉成帝刘骜之时，最初主要在宫廷和士大夫中盛行。弹棋游戏一般两人对局，黑白棋子六枚，一方执黑，一方执白。黑白双方的棋子分列在特制的棋盘两侧，双方按照规定排好棋子，然后对击，击中者记分。到魏时改用十六枚棋子，至唐时又增为二十四枚棋子。

[4]琨华殿：据史书记载，邺城宫殿区内建有琨华殿、晖华殿、金华殿、御龙观、宣武观、东明观、凌霄观、如意观、披云楼等宫室楼观。　　上光禄：官名，即上光禄大夫。为侍从皇帝、职掌议论的高级官员。十六国后赵石虎置，位在左、右光禄大夫之上。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十一月，石遵召集义阳王石鉴、乐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到郑太后宫中商议。石遵说：“石闵叛逆的迹象已经逐渐暴露出来，现在我打算把他杀死，你们的意见如何？”石鉴等人都说：“应当诛杀。”郑太后说：“李城回师时，如果没有石闵，哪里会有今天的成就。现在他稍微有些骄傲放纵，怎能立即杀死他呢！”石鉴出宫后，立即派遣宦官杨环迅速告知石闵。石闵于是劫持李农和右卫将军王基，秘密策划废黜石遵，命令将军苏彦、周成率领身披铠甲的三千名士兵在南台逮捕了石遵。这时，石遵正在和宫女玩弹棋游戏，他问周成：“谋反的人是谁？”周成说：“义阳王石鉴将即位。”石遵说：“我尚且是这样下场，石鉴能当多久的皇帝？”石闵于是在琨华殿下令处死了石遵，郑太后、张皇后、太子石衍、孟准、王鸾与上光禄大夫张斐也一同被处死。

【原文】

鉴即位，大赦，以武兴公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马，并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译文】

石鉴即位后，宣布大赦天下，并任命武兴公石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马，同时管辖尚书台事务；任命郎闿（kǎi）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原文】

赵主鉴使乐平王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夜攻石闵、李农于琨华殿，不克，禁中扰乱[1]。鉴惧，伪若不知者，夜斩松、才于西中华门，并杀苞[2]。

【注文】

[1]殿中将军：官名。皇帝近卫侍从武官，掌殿内宿卫。

[2]西中华门：宫门。后赵石虎时，铜爵园内建九华宫，宫中有显阳殿、逍遥楼、晖华殿、金华殿等九座殿堂、四十余所台观，宫城向外开阊阖门和西中华门两道宫门。

【译文】

后赵主石鉴命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乘夜前往琨华殿攻击石闵与李农，但没有成功，结果宫中混乱。石鉴感到害怕，于是假装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当晚就在西中华门斩杀了李松和张才，同时还杀死了石苞。

【原文】

新兴王祗，虎之子也，时镇襄国，与姚弋仲、蒲洪等连兵，移檄中外，欲共诛闵、农[1]。闵、农以汝阴王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帅步骑七万分讨祗等[2]。

【注文】

[1]祗：即石祗（？—351年），十六国时期后赵国君，公元350年至351年在位，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虎之子。冉闵杀石虎诸孙，建立冉魏政权。他于是自立，并联合氐、羌族进攻冉魏，兵败。次年改称赵王。不久，被部将刘显所杀。

[2]呼延盛：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后赵官吏，官任侍中。呼延，姓氏，又作呼衍、胡掖氏，后改呼氏，为匈奴四大姓之一。

【译文】

新兴王石祗是石虎的儿子，当时镇守襄国，他同姚弋仲、蒲洪等联合起兵，向全国发布檄文，打算诛杀石闵与李农。石闵、李农则任命汝阴王石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和侍中呼延盛率领七万名步兵、骑兵分多路讨伐石祗等人。

【原文】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诛闵、农，闵、农皆杀之。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结羯士三千伏于胡天，亦欲诛闵、农[1]。鉴在中台，伏都帅三千余人将升台挟鉴以攻之。鉴见伏都毁阁道，临问其故。伏都曰：“李农等反，已在东掖门，臣欲帅卫士以讨之，谨先启知[2]。”鉴曰：“卿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上观，卿勿虑无报也[3]。”于是伏都、铢帅众攻闵、农，不克，屯于凤阳门。闵、农帅众数千毁金明门而入。鉴惧闵之杀己，驰招闵、农开门内之，谓曰：“孙伏都反，卿宜速讨之。”闵、农攻斩伏都等，自凤阳至琨华，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仗者斩[4]。胡人或斩关、或逾城而出者，不可胜数。

【注文】

[1]龙骧将军：将军名号，晋武帝司马炎意图伐吴，拜益州刺史王浚为龙骧将军，使造船备战，龙骧之号始于此。后赵亦设有此官。　　孙伏都（？—350年）：后赵官吏，曾任征西将军、龙骧将军，为三朝老臣。公元350年，孙伏都准备在邺城挟持石鉴，再诱杀冉闵、李农，结果事败被诛。　　胡天：石氏宫中署舍名。

[2]掖门：皇宫或殿正门两旁的门及别的侧门都称掖门。东掖门：即石氏宫东旁门。

[3]官：石鉴自称。魏、晋以后常称皇帝为官，皇帝有时也用来自称。

[4]六夷：即胡、羯、鲜卑、氐、羌、巴蛮六族。另一说法无“巴蛮”而有“乌丸”。

【译文】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任河东太守石晖密谋诛杀石闵、李农，结果事情泄露，石闵、李农把他们全部杀了。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人联合三千羯族士兵埋伏在胡天，也打算诛杀石闵、李农。石鉴当时正在中台，孙伏都率领三千余人准备登台挟持石鉴，去进攻石闵、李农。石鉴看见孙伏都要毁掉台中阁道，便上前询问缘由。孙伏都说：“李农等人谋反，现在已经到了东掖门，臣等准备率领卫士讨伐他们，所以前来禀报。”石鉴说：“你是功臣，好好地为朝廷出力，我从台上观看，你不要担心我不给你奖赏。”于是孙伏都、刘铢率兵征讨石闵和李农，但没能成功，于是退军驻屯于凤阳门。石闵、李农则率几千名士兵毁掉金明门后进入宫中。石鉴担心石闵杀他，立即派人打开宫门把石闵、李农迎接进来，并对他们说：“孙伏都谋反，你们赶快去讨伐他。”石闵、李农立即率兵斩杀了孙伏都等人，从凤阳门到琨华殿，到处都堆积着尸体，血流成河。石闵向六种夷族人发布禁令，胆敢拿起武器的，一律处斩。于是，胡族人或劈开城门、或越过城墙而逃，逃亡者不计其数。

【原文】

闵使尚书王简、少府王郁帅众数千守鉴于御龙观，悬食以给之[1]。下令城中曰：“近日孙、刘构逆，支党伏诛，良善一无预也。今日已后，与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2]。”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门[3]。闵知胡之不为己用，班令内外，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4]。一日之中，斩首数万。闵亲帅赵人以诛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食。其屯戍四方者，闵皆以书命赵人为将帅者诛之，或高鼻多须，滥死者半。

【注文】

[1]御龙观：石虎所建宫殿。据史书记载，原邺城宫殿区内建有琨华殿、晖华殿、金华殿、御龙观、宣武观、东明观、凌霄观、如意观等宫殿。

[2]构逆：发动叛乱，密谋叛逆。　　官：指石闵主持下的政府。

[3]赵人：指长期居住赵地的汉族百姓。　　填门：堵住了城门，形容出城人数之多。

[4]班令：即历史上有名的“杀胡令”。公元350年，冉闵推翻了胡人建立的石赵，建立冉魏政权。冉闵要求各胡族退出中原，结果被众胡联军围攻。冉闵于是发布“杀胡令”，致书各地，号召汉人扫清中原，河南、山东、山西、河北、安徽、江苏等地被杀的胡人不计其数。

【译文】

石闵命尚书王简、少府王郁率领几千名士兵把石鉴软禁在御龙观，用绳索将食品吊入观中给他吃。石闵对城中的百姓发布命令说：“最近，孙伏都、刘铢谋反，现在他们的党羽全部被诛杀，善良的百姓没有一个参加叛乱的。从今以后，凡是与官府同心的可以留在邺城，凡有不同见解的可以出城到任何地方去，我已下令守城兵士，不再禁止出入。”于是邺城附近一百里内的赵地汉族百姓全都涌进城内，而胡人和羯人却纷纷离去，以致城门都被堵住了。石闵知道胡人不肯拥护他，立即对京城内外发布命令：“凡是杀掉一个胡人，并把首级送到凤阳门的汉人，文官晋升三级，武官则都授予牙门将的称号。”结果一天之内，被斩杀的胡人多达数万人。石闵又亲自率领赵地汉人搜杀邺城附近的胡人和羯人，不论贵贱、男女、老少全部斩杀，被杀死的总共有二十余万。尸体都抛弃在城外，全被野狗、豺狼吃了。对于驻屯在京城以外的胡人、羯人，石闵就命令军队中的汉人将帅把他们全部诛杀，以至于长得高鼻梁、多胡须的人，大半被滥杀而死。

【原文】

六年春正月，赵大将军闵欲灭去石氏之迹，托以谶文有“继赵李”，更国号曰卫，易姓李氏，大赦，改元青龙[1]。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将军张季及公、侯、卿、校、龙腾等万余人出奔襄国，汝阴王琨奔冀州[2]。抚军将军张沈据滏口，张贺度据石渎，建义将军段勤据黎阳，宁南将军杨群据桑璧，刘国据阳城，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滠头，蒲洪据枋头，众各数万，皆不附于闵[3]。勤，末柸之子；龛，兰之子也[4]。

【注文】

[1]青龙：后赵石鉴年号，仅一年，即公元350年。

[2]抚军：即抚军将军，权任颇重，多授予朝中大臣。　　石宁：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官吏，曾担任中书监、征西将军、抚军将军。冉魏时，被授予骠骑将军。　　出奔襄国：指投奔石祗。

[3]滏（fǔ）口：地名。在今河北磁县西北鼓山。滏阳河发源于此，为太行八陉（xíng）之第四陉，故又名滏口陉。古为自邺西出的要道。　　石渎：地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故邺城东。　　建义将军：将军名号，后赵设有此官。　　段勤（？—359年）：十六国时期段部鲜卑首领，段末柸之子。公元350年，后赵冉闵建立冉魏，中原大乱，时为后赵建义将军的他据守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翌年自称赵帝。不久，前燕将领慕容霸率军抵达，他随即投降。　　黎阳：地名，今河南浚县东北。　　宁南将军：将军名号，十六国后赵设置。　　桑璧：指汉桑中县故城，俗称石勒城。桑中故城在今河北平山东南。　　阳城：城名，遗址位于今河南内黄东北。　　段龛：鲜卑族。晋永和六年（350年）据守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自称齐王。次年降晋，授镇北将军，封齐公。　　滠（shè）头：地名，今河北枣强东北。　　枋头：地名，今河南浚县西南。东晋南北朝时期的重要军事要地。

[4]末柸（pēi）：即段末柸（？—325年），十六国时段部鲜卑首领，辽西公。段疾陆眷、段匹的堂兄弟，前任首领段涉复辰的堂侄。公元312年，他随段疾陆眷进攻汉赵，与汉赵将领石勒战于襄国，兵败被俘。最后，段疾陆眷与石勒达成和解。公元318年，段疾陆眷去世后，因他的儿子都还小，段涉复辰于是自己宣布继位。不久，段末柸宣称段匹将率兵夺位，乘虚袭杀段涉复辰自称单于，不久再称幽州刺史。其后主要与段匹对立，相互攻击。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春季正月，后赵大将军石闵想要清除石氏统治的痕迹，假托谶文有“继赵李”字样，于是把国号改为卫，改姓李氏，大赦天下，并改年号为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将军张季以及公、侯、卿、校尉、龙腾卫士等一万多人逃奔襄国，汝阴王石琨逃奔冀州。抚军将军张沈据守滏口，张贺度据守石渎，建义将军段勤据守黎阳，宁南将军杨群据守桑璧，镇南将军刘国据守阳城，段龛据守陈留，姚弋仲据守滠头，蒲洪据守枋头，他们各有兵力数万，都不归附于石闵。段勤，是段末柸的儿子；段龛，是段兰的儿子。

【原文】

王朗、麻秋自长安赴洛阳。秋承闵书，诛朗部胡千余人，朗奔襄国[1]。秋帅众归邺，蒲洪使其子龙骧将军雄迎击，获之，以为军师将军[2]。

【注文】

[1]闵书：即前文提到的石闵的“杀胡令”。

[2]雄：即蒲雄（319—354年），又名苻雄，字元才，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氐人，苻洪（蒲洪）之子，苻坚之父。他少时喜读兵书，又善武艺。其兄苻健打算夺取关中时，他率军入关，攻城略地，累立战功，为前秦的建立奠定了基础。公元351年，苻健在长安建立前秦，他被任命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次年，力劝苻健称帝。桓温北伐入关中，他数次率军打败桓温，巩固了前秦在关中的统治。他身为开国元勋，位兼将相，但不以功高位尊而骄人，谦恭守法，泛爱民众。故苻健常说：“元才是我的周公。”公元354年，病死于军中。其子苻坚称帝后，他被追谥为文桓皇帝。

【译文】

王朗与麻秋从长安出发奔赴洛阳。麻秋接到石闵的命令，诛杀了王朗部队中的一千多胡人，王朗逃奔襄国。麻秋则率领军队返回邺城，蒲洪命他的儿子龙骧将军蒲雄率领军队迎击，俘获了麻秋，任用他为军师将军。

【原文】

汝阴王琨及张举、王朗帅众七万伐邺，大将军闵帅骑千与战于城北。闵操两刃矛，驰骑击之，所向摧陷，斩首三千级，琨等大败而去。闵与李农帅骑三万讨张贺度于石渎。

【译文】

汝阴王石琨和张举、王朗率领七万军队进攻邺城，大将军石闵则率领一千多名骑兵同他们在邺城之北激战。石闵手持双刃矛，骑马驰骋，所向披靡，斩杀三千人，石琨等大败而去。石闵和李农率领三万名骑兵讨伐驻扎在石渎的张贺度。

【原文】

闰月，卫主鉴密遣宦者赍书召张沈等，使乘虚袭邺[1]。宦者以告闵、农，闵、农驰还，废鉴，杀之，并杀赵王虎三十八孙，尽灭石氏[2]。姚弋仲子曜武将军益、武卫将军若，帅禁兵数千斩关奔滠头[3]。弋仲帅众讨闵，军于混桥[4]。

【注文】

[1]卫主：指石鉴。永和六年（350年），石闵改国号为卫。

[2]尽灭石氏：把石氏子孙全部消灭。

[3]益、若：即姚益、姚若，皆为姚弋仲之子，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人。

[4]混桥：桥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故邺城东北。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闰正月，卫主石鉴秘密派宦官给张沈等人送去书信，让他们趁虚前来袭击邺城。结果送信的宦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石闵与李农，石闵、李农于是立即返回邺城，废黜了石鉴，并将他杀死，同时还杀掉了后赵王石虎的三十八个孙子，把石氏家族全部消灭。姚弋仲的儿子曜武将军姚益、武卫将军姚若率领几千名禁军杀开城门投奔滠头。姚弋仲率领军队讨伐石闵，驻扎在混桥。

【原文】

司徒申钟等上尊号于闵，闵以让李农，农固辞。闵曰：“吾属故晋人也，今晋室犹存，请与诸君分割州郡，各称牧守公侯，奉表迎晋天子还都洛阳，何如[1]？”尚书胡睦进曰：“陛下圣德应天，宜登大位。晋氏衰微，远窜江表，岂能总驭英雄，混壹四海乎[2]！”闵曰：“胡尚书之言，可谓识机知命矣。”乃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兴，国号大魏[3]。

【注文】

[1]晋人：石闵为汉族，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　　牧守公侯：即州牧、太守、王公侯爵，都是地方最高行政官员。

[2]江表：长江以南地区，从中原看，地处长江之外，故称江表。

[3]永兴：十六国时期冉魏政权冉闵所用年号，共计三年，即从公元350年至352年。　　大魏：即冉魏（350—352年）政权，是十六国时汉人冉闵（石闵）所建立的政权。公元350年，冉闵在后赵政局混乱的情况下杀死当时的君主石鉴，夺取后赵政权并称帝，定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国号大魏，史称冉魏。公元352年，冉闵被前燕君主慕容儁擒获并处斩，后来邺都也被攻破，冉魏至此灭亡。

【译文】

司徒申钟等人向石闵进献皇帝尊号，石闵让给李农，李农坚决推辞。石闵说：“我们本是晋人，现在晋朝皇室尚在，我请求与诸位一起分割州郡而治，分别自称州牧、太守、公侯，上表建康迎接晋朝天子还都洛阳，如何呢？”尚书胡睦进言说：“陛下的圣德顺应天意，理应登基即位。如今晋朝国势衰弱，远逃江南，怎么能够驾驭统一全国呢！”石闵说：“胡尚书的话，可以说是识时务、知天命啊。”于是即帝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改国号为大魏。

【原文】

二月，燕王儁使慕容霸将兵二万自东道出徒河，慕舆于自西道出蠮螉塞，儁自中道出卢龙塞以伐赵[1]。以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驱，命慕舆埿槎山通道[2]。留世子晔守龙城，以内史刘斌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留统后事[3]。

【注文】

[1]蠮（yē）螉（wēng）塞：关口，今北京昌平居庸关（或说在今北京密云东）。

[2]槎（zhà）：斜砍、开凿。

[3]晔（yè）：即慕容晔（？—356年），前燕皇太子，慕容儁与可足浑氏的儿子。因是嫡长子，慕容儁称帝后立他为世子，但不久病逝，谥号献怀太子，他的弟弟慕容继任太子。　　典书令：官名，掌地方王国教令。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二月，燕王慕容儁派慕容霸率领二万军队从东道出徒河，慕舆于从西道出蠮螉塞，慕容儁自己则从中道出卢龙塞，兵分三路讨伐后赵。又派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锋，命令慕舆埿开凿山道。同时，命令世子慕容晔留守龙城，任用内史刘斌为大司农，同典书令皇甫真一起统管后方事务。

【原文】

霸军至三陉，赵征东将军邓恒惶怖，焚仓库，弃安乐遁去，与幽州刺史王午共保蓟[1]。徒河南部都尉孙泳急入安乐，扑灭余火，籍其谷帛[2]。霸收安乐、北平兵粮，与儁会临渠[3]。

【注文】

[1]三陉：地名。在今河北滦县北的横山。　　王午（？—352年）：后赵幽州刺史。永和六年（350年），前燕乘后赵大乱，分兵三路向后赵进攻，他与征东将军邓恒一起保卫蓟城。永和八年（352年），他占据鲁口割据一方，自称安国王，继续对抗前燕。同年十月，被部将秦兴杀死。

[2]孙泳：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燕将领，历任广武将军、广宁太守等职。

[3]临渠：城名。一名临沟城，以临沟渠得名。在今河北三河东。

【译文】

慕容霸率领的东路军抵达三陉，后赵征东将军邓恒惶恐害怕，焚烧仓库，丢弃乐安城逃走，与幽州刺史王午一同保卫蓟城。徒河南部都尉孙泳立即进驻乐安，扑灭余火，没收了粮谷布帛。慕容霸收取了安乐和北平郡的武器粮饷后，同慕容儁在临渠会师。

【原文】

三月，燕兵至无终，王午留其将王佗以数千人守蓟，与邓恒走保鲁口[1]。乙巳，儁拔蓟，执王佗，斩之。儁欲悉坑其士卒千余人，慕容霸谏曰：“赵为暴虐，王兴师伐之，将以拯民于涂炭而抚有中州也。今始得蓟而坑其士卒，恐不可以为王师之先声也。”乃释之。儁入都于蓟，中州士女降者相继。

【注文】

[1]无终：县名。治所在今天津蓟县。　　鲁口：城名。今河北饶阳西南。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三月，前燕军队到达无终，王午留下部将王佗率领数千人驻守蓟城，自己则同邓恒退守鲁口。乙巳（初五日），慕容儁攻克蓟城，俘获王佗，并将其斩首。慕容儁打算把俘获的一千多名士兵全部活埋，慕容霸劝谏道：“赵主暴虐无道，大王您兴兵讨伐，目的是想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进而平定中原。如今刚刚攻下蓟城，就要把俘虏的士兵全部活埋，恐怕不利于大王军队的声誉吧。”于是慕容儁把后赵士兵都释放了。之后，慕容儁把都城从龙城迁到蓟城，中原地区的士人百姓纷纷前来归降。

【原文】

燕兵至范阳，范阳太守李产欲为石氏拒燕，众莫为用，乃帅八城令长出降，儁复以产为太守[1]。产子绩为幽州别驾，弃其家从王午在鲁口[2]。邓恒谓午曰：“绩乡里在北，父已降燕，今虽在此，恐终难相保，徒为人累，不如去之。”午曰：“此何言也！夫以当今丧乱，而绩乃能立义捐家，情节之重，虽古烈士无以过。乃欲以猜嫌害之，燕、赵之士闻之，谓我直相聚为贼，了无意识。众情一散，不可复集，此为坐自屠溃也[3]。”恒乃止。午犹虑诸将不与己同心，或致非意，乃遣绩归[4]。绩始辞午往见燕王儁，儁让之曰：“卿不识天命，弃父邀名，今日乃始来邪！”对曰：“臣眷恋旧主，志存微节，官身所在，何事非君。殿下方以义取天下，臣未谓得见之晚也。”儁悦，善待之。

【注文】

[1]八城：即涿、良乡、方城、长乡、遒、故安、范阳、容城等八城。

[2]绩：即李绩，生卒年不详，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初仕后赵，后投奔前燕，曾担任幽州别驾一职。

[3]坐自屠溃：坐等着受宰割被瓦解。

[4]或致非意：做出违背自己本意的事。此指杀李绩一事。

【译文】

燕军抵达范阳，范阳太守李产打算为石氏抗拒燕兵，但手下士兵却不听他指挥，无奈之下李产只得率领所辖八县的县令县长出来投降，慕容儁又任用李产为范阳太守。李产的儿子李绩为幽州别驾，此时他远离家乡，跟随王午驻守在鲁口。邓恒对王午说：“李绩的家乡在鲁口之北，他的父亲李产已经投降前燕国，如今他虽然身在此地，但恐怕很难保证他没有二心，留下只能是个累赘，不如现在就把他除掉。”王午说：“这是说的什么话！如今天下大乱，李绩却能为了大义抛弃家乡，如此重情重节操的人，即使是古代的烈士也未必能超过他。如果现在仅凭猜疑就杀掉他，燕、赵地区的将士们听说了，就会认为我们是一群贼寇而已，毫无见识。一旦大家的情义离散，就再也难以重聚起来，只有等待屠杀自取灭亡了。”邓恒于是放弃了杀死李绩的念头。但王午还是害怕手下将领不同意他的意见，而擅自杀害李绩，于是决定遣送李绩回家。李绩辞别王午去见燕王慕容儁。慕容儁责备他说：“你不知天命，抛弃父母，追求名誉，为何今天才来见我呢！”李绩回答说：“臣留恋旧主，想要尽忠保节，但我的身体是官家的，所有事情都由君主决定。现在殿下您用仁义来平定天下，臣以为现在来求见您也为时不晚。”慕容儁听后十分高兴，于是厚待李绩。

【原文】

儁以弟宜为代郡城郎，孙泳为广宁太守，悉置幽州郡县守宰[1]。甲子，儁使中部俟厘慕舆句督蓟中留事，自将击邓恒于鲁口[2]。军至清梁，恒将鹿勃早将数千人夜袭燕营，半已得入，先犯前锋都督慕容霸，突入幕下，霸起奋击，手杀十余人，早不能进，由是燕军得严[3]。儁谓慕舆根曰：“贼锋甚锐，宜且避之。”根正色曰：“我众彼寡，力不相敌，故乘夜来战，冀万一获。今求贼得贼，正当击之，复何所疑！王但安卧，臣等自为王破之。”儁不能自安，内史李洪从儁出营外，屯高冢上。根帅左右精勇数百人从中牙直前击早，李洪徐整骑队还助之，早乃退走[4]。众军追击四十余里，早仅以身免，所从士卒死亡略尽。儁引兵还蓟。

【注文】

[1]城郎：官名。十六国时鲜卑政权置此官，以为一城主帅，职务相当于太守。　　广宁：郡名。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十年（274年），分幽州上谷郡的属地置广宁郡，治所设在下洛县（今河北涿鹿）。

[2]俟厘（lí）：前燕所设官员，为鲜卑中部部落长官。　　慕舆句：生卒年不详，鲜卑慕容廆时期官吏，曾掌握府库财政。　　留事：即留守，留办州事。

[3]清梁：城名，又作清凉，在今河北保定西南。　　鹿勃早：生卒年不详，后赵征东将军邓恒麾下猛将。晋永和六年（350年）二月，他奉命率领数千名精兵，穿行太行山，奔赴清梁，夜袭前燕军营。

[4]中牙：慕容儁所居衙署。牙，通“衙”。

【译文】

慕容儁让他的弟弟慕容宜担任代郡城郎，孙泳为广宁太守，又在幽州所属各郡县设置地方官。永和六年（350年）三月甲子（二十四日），慕容儁命中部俟厘慕舆句掌管蓟城的留守事务，自己则亲率军队进攻驻扎在鲁口的邓恒。当军队到达清梁时，邓恒部将鹿勃早率领数千人乘夜向燕军兵营发动袭击，其中半数已进入军营，首先攻击前锋都督慕容霸，慕容霸奋起还击，亲手杀死十余人，鹿勃早军队受阻，燕军得以争取到整装备战的时间。慕容儁对慕舆根说：“敌军来势凶猛，应该暂时躲避才好。”慕舆根严肃地说：“我众敌寡，力量悬殊，所以敌军才发动夜袭，希望能够侥幸取胜。如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应当予以迎头痛击，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请大王您安心睡觉，臣等自当奋力消灭贼兵。”慕容儁仍然坐立不安，由内史李洪陪着走出营外，在一座高大的坟冢上停了下来。慕舆根率领身旁精悍善战的数百名勇士从中营出发，猛冲向鹿勃早。李洪从容不迫地整顿骑兵队前去助战，鹿勃早抵御不住只得退走。前燕军队追击四十多里，鹿勃早只身逃脱，其他随从将士死亡殆尽。慕容儁于是率兵回师蓟城。

【原文】

魏主闵复姓冉氏。初，闵父瞻，内黄人，本姓冉，赵主勒破阵午，获之，命虎养以为子[1]。闵骁勇善战，多策略，虎爱之，比于诸孙。尊母王氏为皇太后，立妻董氏为皇后，子智为皇太子，胤、明、裕皆为王[2]。以李农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其子皆封县公。遣使者持节赦诸军屯，皆不从[3]。

【注文】

[1]瞻：即石瞻（300—328年），十六国时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本姓冉，名良，字弘武。他骁勇善战，担任将兵都尉，多次率兵攻陷东晋淮北州郡，位至左积射将军，封西华侯。石勒太和元年（328年），他随石虎进攻前赵刘曜，兵败而死。　　内黄：地名，今河南内黄西北。

[2]智：即冉智（？—353年），十六国时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公元350年，冉闵称帝，他被立为太子。公元352年，他奉冉闵命留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廉台决战，冉闵战败后，慕容儁进攻邺城，他紧闭城门固守，但终因实力悬殊，城破被俘。后赐封海宾侯。次年，冉魏降将企图拥立他复国，事败，被杀。　　胤：即冉胤（？—351年），十六国时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冉闵之子，受封为太原王，后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　　明：即冉明，十六国时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冉闵之子，受封彭城王。　　裕：即冉裕。十六国时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冉闵之子，受封武兴王。

[3]诸军屯：指屯驻在外的各位后赵将领，如张沈、蒲洪等。

【译文】

魏主石闵恢复冉姓。当初，冉闵的父亲石瞻，是内黄人，本姓冉，后赵主石勒在攻破内黄附近的阵午时，将其俘获，于是命令石虎把他收为养子。冉闵骁勇善战，且有谋略，深得石虎宠爱，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看待。冉闵即位后，尊母亲王氏为皇太后，立妻子董氏为皇后，长子冉智为皇太子，其他诸子冉胤、冉明、冉裕都封为王。任命李农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他的儿子都封县公。派遣使者手持符节向驻屯在各地的将领通报任命，但他们都不服。

【原文】

赵新兴王祗即皇帝位于襄国，改元永宁[1]。以汝阴王琨为相国[2]。六夷据州都拥兵者皆应之。祗以姚弋仲为右丞相、亲赵王，待以殊礼。

【注文】

[1]永宁：十六国时期后赵石祗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从公元350年至351年。

[2]相国：官名。丞相与相国均为宰相的正式官称，但又稍有不同。“丞相”之称初见于战国秦、燕等国，秦又有左、右之分，称相国则地位稍尊。西汉朝会时，相国仅次于诸侯王，排在太师、太傅、太保之前，而丞相则在太保之后。魏晋南北朝时期，相国、丞相已变成一种特殊的官职，既非三公，又非宰相，多为权臣而设，或权臣自命。

【译文】

后赵新兴王石祗在襄国宣布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宁。任命汝阴王石琨为相国。占据州郡的六夷将领们纷纷响应。石祗任命姚弋仲为右丞相、亲赵王，以特殊的礼遇对待他。

【原文】

夏四月，赵王祗遣汝阴王琨将兵十万伐魏。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夏季四月，赵主石祗派遣汝阴王石琨率领十万大军讨伐冉魏。

【原文】

魏主闵杀李农及其三子，并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闵遣使临江告晋曰：“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朝廷不应。

【译文】

魏主冉闵杀死了李农和他的三个儿子，还一并杀掉了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和中常侍严震、赵升。冉闵派使臣到长江北岸向晋朝朝廷报告说：“叛乱的胡人扰乱中原，如今已被诛杀，倘若能共同讨伐乱军，可以派军队前来。”但东晋朝廷没作回应。

【原文】

六月，赵汝阴王琨进据邯郸，镇南将军刘国自繁阳会之[1]。魏卫将军王泰击琨，大破之，死者万余人。刘国还繁阳。

【注文】

[1]邯郸：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邯郸西南。　　镇南将军：官名，与镇北、镇西、镇东合称为四镇将军，统兵将领，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位次四征将军。　　繁阳：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内黄东北。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六月，后赵汝阴王石琨出兵占领邯郸，镇南将军刘国从繁阳出发同他会合。冉魏卫将军王泰率兵迎击，大败石琨军队，死亡的士兵达一万多人。刘国只好退回繁阳。

【原文】

冬十一月，魏主闵帅步骑十万攻襄国。署其子太原王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以降胡一千配之为麾下。光禄大夫韦谏曰：“胡羯皆我之仇敌，今来归附，苟全性命耳；万一为变，悔之何及。请诛屏降胡，去单于之号，以防微杜渐。”闵方欲抚纳群胡，大怒，诛及其子伯阳[1]。

【注文】

[1]伯阳：即韦伯阳（？—350年），十六国后赵京兆（今陕西西安西北）人。韦之子，与其父一同被冉闵所杀。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冬季十一月，魏主冉闵率领十万名步兵、骑兵进攻襄国。委任他的儿子太原王冉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把投降的一千名胡族士兵分配给他作为部下。光禄大夫韦劝谏道：“胡人、羯人都是我们的仇敌，现在来投降我们，只不过是为了保全性命而已；万一发生叛变，追悔莫及啊。请诛杀或是驱逐这些投降的胡族士兵，废去单于称号，以防微杜渐。”这时冉闵正想安抚胡族，听了韦的话非常生气，将他与他的儿子韦伯阳一同斩首。

【原文】

七年春二月，魏主闵攻围襄国百余日。赵主祗危急，乃去皇帝之号称赵王，遣太尉张举乞师于燕，许送传国玺[1]。中军将军张春乞师于姚弋仲。弋仲遣其子襄帅骑二万八千救赵，诫之曰：“冉闵弃仁背义，屠灭石氏[2]。我受人厚遇，当为复雠，老病不能自行[3]。汝才十倍于闵，若不枭擒以来，不必复见我也。”弋仲亦遣使告于燕，燕王儁遣御难将军悦绾将兵三万往会之[4]。

【注文】

[1]乞师：请求出兵援助。　　传国玺：即传国玉玺，为中国古代皇帝信物。相传秦始皇灭六国、统一中国后获得和氏璧（一说是蓝田玉，非和氏璧），将其琢为传国玉玺，命丞相李斯在和氏璧上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由玉工孙寿刻于其上。后为历代王朝正统的象征。

[2]襄：即姚襄（？—357年），十六国时期羌族首领。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人，字景国，姚弋仲之子。受封东晋并州刺史、丘县公。公元352年，他率领军队西入关中，驻守谯城（今安徽亳州）。公元355年，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公元357年，被前秦苻坚所率领的羌军击杀。姚苌建立后秦后，追谥他为魏武王。　　屠灭石氏：指杀石鉴及赵主石虎孙子、尽灭石氏一事。

[3]厚遇：厚待、厚恩。

[4]悦绾（wǎn）（？—368年）：十六国前燕尚书右仆射。公元358年，他由右仆射出为安西将军、并州刺史。前燕末年慕容评执政时期，政治腐败，官僚贵族大肆占有土地。慕容接受他的建议，下令“一切罢断诸荫户，尽还郡县”，由此引起王公贵族的嫉恨。不久慕容评派人暗杀了他。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春季二月，魏主冉闵围攻襄国已有一百余天。后赵主石祗深感形势危急，于是取消皇帝尊号，改称赵王，并派遣太尉张举向燕国乞求救援，答应送给前燕皇帝传国玉玺。同时还派中军将军张春向姚弋仲求救。姚弋仲派遣他的儿子姚襄率领二万八千名骑兵前去援救，临行前告诫他说：“冉闵不仁不义，屠杀石氏一族。我曾受石虎的厚待，应当替他复仇，但我年老有病，不能亲自率军前去。你的才能胜过冉闵十倍，如果不能捉住冉闵并砍下他的头颅，就不要再回来见我了。”姚弋仲也派使臣前去通告前燕，燕王慕容儁于是派遣御难将军悦绾率领三万将士与姚襄的军队会合。

【原文】

冉闵闻儁欲救赵，遣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常炜使于燕，儁使封裕诘之曰：“冉闵，石氏养息，负恩作逆，何敢辄称大号[1]？”炜曰：“汤放桀，武王伐纣，以兴商、周之业[2]。曹孟德养于宦官，莫知所出，卒立魏氏之基[3]。苟非天命，安能成功。推此而言，何必致问[4]！”裕曰：“人言冉闵初立，铸金为己像以卜成败，而像不成，信乎？”炜曰：“不闻。”裕曰：“南来者皆云如是，何故隐之？”炜曰：“奸伪之人，欲矫天命以惑人者，乃假符瑞、托蓍龟以自重。魏主握符玺，据中州，受命何疑，而更反真为伪，取决于金像乎[5]！”裕曰：“传国玺果安在？”炜曰：“在邺。”裕曰：“张举言在襄国。”炜曰：“杀胡之日，在邺者殆无孑遗，时有迸漏者，皆潜伏沟渎中耳，彼安知玺之所在乎！彼求救者为妄诞之辞，无所不可，况一玺乎[6]！”

【注文】

[1]大司马从事中郎：即相当于大司马的参谋。　　常炜：生卒年不详，广宁郡（治今河北涿鹿）人，冉魏政权官吏，知识渊博，通晓经史，素有文名，曾任大司马从事中郎。永和七年（351年）二月，受冉闵派遣，出使前燕，舌战燕臣，大义凛然。　　养息：养子。冉闵父冉瞻为石虎养子，从姓石氏。冉闵篡弑建立魏国后，始复姓冉氏。

[2]汤：即商汤（？—前1588年），又称成汤、成唐、天乙、太乙，子姓，名履，商族著名首领之一。他任用贤臣伊尹和仲虺（huǐ）为左右相，积极治国，经过多年战争，一举灭夏，在亳（今河南商丘）建立商朝。　　桀（jié）：即夏桀，姓姒（sì），名癸，夏朝末代国王。他文武双全，但荒淫暴虐，致使天下怨声载道，各诸侯纷纷背叛他而投奔商汤。后商汤起兵伐桀，夏朝灭亡，他亦被放逐而饿死。　　武王：即周武王姬发，西周王朝开国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纣王所杀，故得以继位。他继承父亲遗志，消灭商朝，夺取全国政权，建立西周王朝，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政治才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后谥号“武”，史称周武王。　　纣（？—前1046年）：即帝辛，本名受德，商朝最后一任君主，公元前1075年至公元前1046年在位。他天资聪颖，才力过人。他在位前期，重视农桑，大力发展生产；政治清明，选贤任能，不再屠杀奴隶和俘虏；征讨东夷、徐夷、东南夷，扩展了商朝国土，保卫了商朝安全；统一东南后，把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文化向东南传播，推动了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促进了民族融合。但到后期，他耽于酒色、穷奢极欲，拒谏饰非、刚愎自用，加之长期对东夷用兵，导致国力衰竭。公元前1046年，在牧野之战中被周武王率领的西周军队打得大败，他自焚于鹿台，商朝灭亡。

[3]曹孟德养于宦官：曹操父曹嵩，本姓夏侯，过继给大宦官曹腾为养子，改姓曹氏。　　魏氏之基：曹魏帝国的基石。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曹操在军阀混战中势力逐渐增强，并且控制了东汉朝廷，为曹魏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4]推：推论。冉闵既是以臣弑君，又以养子为乱，所以常炜引汤、武、曹操为据。

[5]蓍（shī）龟：即算卦和占卜。算卦用蓍草，故也称筮；占卜用龟甲，故也称龟。古人遇到疑难，便去占卜，以便事前知晓吉凶，决定取舍。占卜时，先在龟甲上刻一个小凹洞，然后用火烤灼龟甲和骨板，甲骨受热便爆成裂纹，这种裂纹，就是“兆”，也就是卦象。占卜者按裂纹的走向、长短、宽窄等来判定吉凶。

[6]迸（bèng）漏：漏网逃脱。

【译文】

冉闵听说慕容儁准备出兵救后赵，就派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人常炜出使前燕。慕容儁命封裕质问常炜说：“冉闵是石氏的养子，但他忘恩负义，叛逆作乱，怎敢自称皇帝呢？”常炜回答：“商汤放逐夏桀，武王讨伐商纣，从而兴建商、周基业。曹操为宦官所收养，就连自己的身世都弄不清楚，但最终奠定了曹魏帝业的基石。如果不是顺应天命，怎么能成功呢？照此类推下去，还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呢！”封裕说：“有人说冉闵当初即位时，曾经为自己铸造金像用以占卜成败，结果铸像没有成功，这是真的吗？”常炜说：“没听说这件事。”封裕又说：“从南方来的人都这样说，为什么要隐瞒呢？”常炜说：“那些奸邪作伪的人想假借天命来迷惑百姓，才假造祥瑞提升自己的地位。魏主手握传国玉玺，又据有中原地区，他承受天命是毫无疑问的，为什么还要反真作假，取决于金像是否铸成呢！”封裕说：“传国玉玺究竟在哪里？”常炜说：“在邺城。”封裕说：“张举说是襄国。”常炜说：“魏主杀戮胡人的时候，邺城的胡人几乎被杀尽了。偶尔有漏网的，也都是藏在洞穴、水沟中，他们怎能知道玉玺在什么地方呢！那些奸诈之人弄虚作假，什么假话都敢说，何况一个传国玉玺呢！”

【原文】

儁犹以张举之言为信，乃积柴其旁，使裕以其私诱之曰：“君更孰思，无为徒取灰灭[1]。”炜正色曰：“石氏贪暴，亲帅大兵攻燕国都，虽不克而返，然志在必取[2]。故运资粮、聚器械于东北者，非以相资，乃欲相灭也[3]。魏主诛翦石氏，虽不为燕，臣子之心，闻仇雠之灭，义当如何？而更为彼责我，不亦异乎！吾闻死者骨肉下于土，精魂升于天。蒙君之惠，速益薪纵火，使仆得上诉于帝足矣。”左右请杀之，儁曰：“彼不惮杀身以徇其主，忠臣也。且冉闵有罪，使臣何预焉。”使出就馆。夜，使其乡人赵瞻往劳之，且曰：“君何不以实言？王怒，欲处君于辽、碣之表，奈何[4]？”炜曰：“吾结发以来，尚不欺布衣，况人主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尽言，虽沉东海，不敢避也[5]。”遂卧向壁，不复与瞻言。瞻具以白儁，儁乃囚炜于龙城。

【注文】

[1]孰思：深思熟虑。

[2]攻燕国都：指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四年（338年），石虎率军攻取燕都棘城一事。

[3]运资粮、聚器械于东北：指咸康六年（340年），石虎聚五十万兵，备船万艘，自河通海，运谷一千一百万斛于乐安城之事。

[4]碣：即碣石山，在今河北昌黎北，跨越昌黎、卢龙、抚宁三县境内，连绵起伏有大小上百座奇险峻峭的峰峦，其主峰仙台顶（又名汉武台，俗称娘娘顶）突起于靠近昌黎的屏峰嶂岭正中，顶尖呈圆柱形，远望如碣似柱，极像直插云霄的天桥柱石，故得名“碣石”。

[5]结发：束发，结扎头发，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而冠，女子十五岁束发而笄（jī），表示成年。　　布衣：原指平民百姓的最普通的廉价衣服，后泛指平民百姓。

【译文】

慕容儁还是认为张举的话是真的，于是下令在常炜的身旁堆上木柴，派封裕私下对他说：“请你深思熟虑，没必要使自己白白化为一堆灰烬啊。”常炜厉言正色道：“石氏贪婪凶暴，曾亲率大军进攻燕国首都，虽未攻下，但他征服燕国的野心并没有改变。他们运输大量的粮食、物资、武器到东北边境，并不是为了援助燕国，而是为了消灭你们。魏主诛灭石氏，虽不是为燕国复仇，但作为臣子，听到仇敌灭亡，按道义应该怎么做呢？现在你反而替仇敌来责备我们，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我听说人死之后，骨肉埋在土里，而灵魂却升到天上。承蒙您的恩惠，请赶快加柴燃火，使我能快点升天去向上帝诉冤，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慕容儁身旁的人都请求诛杀常炜。慕容儁说：“常炜不惜牺牲自己来完成使命，不愧是忠臣。冉闵有罪，与他的使臣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下令将他安顿进馆舍。夜间，慕容儁派常炜的同乡赵瞻前去慰劳，并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讲实话？大王发怒，打算把你放逐到辽东、碣石山一带，该怎么办呢？”常炜说：“我自成年以来对布衣百姓都不敢欺骗，何况主上呢！违背自己意愿去迎合别人，这不是我的秉性。我说的都是真话，即使把我沉在东海，我也不会躲避。”说完面向墙壁，不再同赵瞻交谈。赵瞻把情况报告给慕容儁，慕容儁下令把常炜囚禁在龙城。

【原文】

三月，姚襄及赵汝阴王琨各引兵救襄国。冉闵遣车骑将军胡睦拒襄于长芦，将军孙威拒琨于黄丘，皆败还，士卒略尽[1]。

【注文】

[1]长芦：即长芦水，今河北新河境内。自今河北新河西承古漳水，东北经新河南及冀州、衡水西，东北复入古漳水，今已湮没。　　黄丘：地名。在今河北辛集东南旧东鹿城南。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三月，姚襄和后赵汝阴王石琨各自率军援救襄国。冉闵派车骑将军胡睦在长芦抵御姚襄，派将军孙威在黄丘抵抗石琨，两人都大败而归，士兵死亡殆尽。

【原文】

闵欲自出击之，卫将军王泰谏曰：“今襄国未下，外救云集，若我出战，必腹背受敌，此危道也[1]。不若固垒以挫其锐，徐观其衅而击之。且陛下亲临行陈，如失万全，则大事去矣[2]。”闵将止，道士法饶进曰：“陛下围襄国经年，无尺寸之功，今贼至又避不击，将何以使将士乎！且太白入昴，当杀胡王，百战百克，不可失也[3]。”闵攘袂大言曰：“吾战决矣，敢沮众者斩[4]！”乃悉众出与襄、琨战。悦绾适以燕兵至，去魏兵数里，疏布骑卒，曳柴扬尘，魏人望之恟惧[5]。襄、琨、绾三面击之，赵王祗自后冲之，魏兵大败，闵与十余骑走还邺。降胡栗特康等执大单于胤及左仆射刘琦以降赵，赵王祗杀之[6]。胡睦及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并将士死者凡十余万人[7]。闵潜还，人无知者。邺中震恐，讹言闵已没[8]。射声校尉张艾请闵亲郊以安众心，闵从之，讹言乃息[9]。闵支解法饶父子，赠韦大司徒[10]。姚襄还滠头，姚弋仲怒其不擒闵，杖之一百[11]。

【注文】

[1]危道：非常危险的做法。

[2]行陈：军队行列阵势。此指战斗前线。陈，同“阵”。

[3]昴：星名，二十八宿之一。古人认为此星在星象中代表蛮族。太白星进入昴宿，预示着胡人首领有被杀之灾。

[4]袂（mèi）：衣袖，袖口。

[5]曳柴扬尘：拖着扫帚，扬起灰尘。

[6]栗特康：栗特人的祖先原居中亚以撒马尔罕为中心的阿姆河东北地区。在锡尔河东北者古称康居国，其国人移居中土多以康为姓。十六国时有栗特康。

[7]徐机（？—351年）：十六国冉魏尚书令。公元350年，冉闵建魏后，任命他为尚书令，主理朝政。翌年，冉闵率军攻打石祗，战于襄国，魏军大败，他亦被杀。

[8]讹（é）言：谣言。　　没（mò）：死亡。

[9]亲郊：亲自出城祭祀天地。古代郊和祀是有区别的。郊即大祀，为帝王最隆重的祭礼，祭天地、宗庙等。祀即小祀、群祀，为古代大祀、中祀以下列在祀典的祭祀，如祭司中、司命、风伯、雨师、诸星、山林、川泽等。

[10]支解：古代碎裂肢体的一种酷刑。　　大司徒：官名。西周始置，负责掌管国家土地与人民。汉哀帝刘欣时罢丞相之职，置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三公”。

[11]杖：中国古代刑法之一，即用大竹板或大荆条拷打犯人脊背、臀部、腿部的刑罚。

【译文】

冉闵准备亲自率兵迎击姚襄、石琨。卫将军王泰劝谏说：“现在襄国还未攻下，外围救兵已经纷纷赶到。如果我军出战，必定腹背受敌，这是非常危险的做法。不如我们坚守堡垒，挫伤敌人援军的锐气，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分歧和矛盾时再大举进攻。况且陛下亲临战场，万一发生危险，我们的宏图大业将毁于一旦。”冉闵听后打算放弃亲征。道士法饶进言说：“陛下围攻襄国已经一年多了，现在却一无所获。如今贼兵到来却躲避起来不去迎击，您还怎么号令将士呢！况且观察天象，太白星已进入昴宿，这正是斩杀胡王的征兆，一定百战百胜，不可错过良机啊。”冉闵于是卷起袖子，大声说道：“我已下定决心出战，胆敢劝阻者一律处斩！”于是出动所有军队与姚襄、石琨交战。这时悦绾率领的燕军到达，距离魏军只有几里路。悦绾命令骑兵分散开，拖着树枝，扬起灰尘，魏军望见这个阵势，非常惊惶恐惧。姚襄、石琨、悦绾乘机三面夹击，赵王石祗也从后面冲击，魏兵大败，冉闵同十余名骑兵逃回邺城。投降冉闵的胡族将领栗特康等俘获大单于冉胤和左仆射刘琦后投降后赵，后赵王石祗把他俩都处斩。魏军众将士连同车骑将军胡睦、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死亡的共达十多万人。冉闵悄悄回到邺城，没有人知道。邺城官民十分震惊，谣传冉闵已经阵亡。射声校尉张艾劝冉闵亲自去郊祀，以安定人心。冉闵听从了他的建议，谣言这才平息。冉闵肢解了法饶父子，追赠韦为大司徒。姚襄回到滠头后，姚弋仲因他没能生擒冉闵而十分气愤，打了他一百大板。

【原文】

初，闵之为赵相也，悉散仓库以树私恩，与羌胡相攻，无月不战。赵所徙青、雍、幽、荆四州之民及氐、羌、胡、蛮数百万口，以赵法禁不行，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其能达者什有二三，中原大乱，因以饥疫，人相食，无复耕者。

【译文】

当初，冉闵担任后赵宰相时，把仓库里的粮食物资全部散发出去，用来树立自己的恩誉，与羌人、胡人互相攻击，每月都有战争。后赵时迁徙来的青、雍、幽、荆四州百姓，以及氐族、羌族、胡族、蛮族数百万人，因为后赵不能执行法令，纷纷回到自己的家乡，沿途你来我往，互相抢劫残杀，最后能够回到家乡的，不过十分之二三，中原地区大乱，因此导致饥荒遍野、瘟疫横行，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再也没有人耕种田地了。

【原文】

赵王祗使其将刘显帅众七万攻邺，军于明光宫，去邺二十三里[1]。魏主闵恐，召王泰，欲与之谋。泰恚前言之不从，辞以疮甚[2]。闵亲临问之，泰固称疾笃。闵怒，还宫，谓左右曰：“巴奴，乃公岂假汝为命邪！要将先灭群胡，却斩王泰[3]。”乃悉众出战，大破显军，追奔至阳平，斩首三万余级[4]。显惧，密使请降，求杀祗以自效，闵乃引归。会有告王泰欲叛入秦者，闵杀之。夷其三族。

【注文】

[1]刘显（？—352年）：十六国时后赵将领。永和七年（351年）称帝于襄国（今河北邢台）。次年，为冉闵所杀。　　明光宫：位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附近，为石虎时期建造的离宫。

[2]恚（huì）：愤怒。

[3]巴奴：冉闵对王泰的侮辱性称呼，据史书记载，王泰为巴郡蛮族，故被称为“巴奴”。　　乃公：你爸爸，这里是冉闵自大的骂人话。

[4]阳平：县名。治所在今山东莘（xīn）县。

【译文】

后赵王石祗命令刘显率领七万大军进攻邺城，驻扎在明光宫，此处距离邺城只有二十三里。魏主冉闵感到害怕，征召王泰，想同他商议对策。王泰对冉闵上次不听他的建议而心怀怨恨，于是推辞有病在身不能进宫。冉闵亲自到王泰那里询问对策，王泰坚称病情很重，不予回答。冉闵大怒，回到宫里，对随从说：“王泰这个巴蛮奴才，难道没有你，我就不能活命吗？！我先灭掉那些胡人，然后再来杀你。”于是集结所有兵力迎战，大破刘显军队，一直追到阳平，斩杀敌军三万余人。刘显十分害怕，派遣密使请求投降，并答应回到襄国后杀掉石祗来效忠，冉闵这才率兵回到邺城。这时，有人告发王泰想要叛变投奔前秦，冉闵于是杀掉王泰，还诛灭了他的三族。

【原文】

夏四月，勃海人逄约因赵乱，拥众数千家附于魏，魏以约为勃海太守[1]。故太守刘准，隗之兄子也；土豪封放，奕之从弟也；别聚众自守。闵以准为幽州刺史，与约中分勃海。

【注文】

[1]勃海：郡名，治所在南皮县（今河北南皮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天津、河北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宁津以东，河北景县、安平以北地区。　　逄（páng）：姓氏。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夏季四月，勃海人逄约乘后赵大乱，带领数千家民众归附冉魏，魏主任命他为勃海太守。原勃海太守刘准，是刘隗哥哥的儿子；当地豪强封放是封奕的堂弟；他们分别聚集部众自守。冉闵任命刘准为幽州刺史，同逄约分勃海而治。

【原文】

燕王儁使封奕讨约，使昌黎太守高开讨准、放[1]。开，瞻之子也[2]。奕引兵直抵约垒，遣人谓约曰：“相与乡里，隔绝日久，会遇甚难。时事利害，人各有心，非所论也。愿单出一相见，以写伫结之情[3]。”约素信重奕，即出见奕于门外，各屏骑卒，单马交语。奕与论叙平生毕，因说之曰：“与君累世同乡，情相爱重，诚欲君享祚无穷。今既获展奉，不可不尽所怀，冉闵乘石氏之乱，奄有成资，是宜天下服其强矣，而祸乱方始，固知天命不可力争也。燕王奕世戴德，奉义讨乱，所征无敌，今已都蓟，南临赵、魏，远近之民，襁负归之[4]。民厌荼毒，咸思有道。冉闵之亡，匪朝伊夕，成败之形，昭然易见。且燕王肇开王业，虚心贤隽。君能翻然改图，则功参绛、灌，庆流苗裔，孰与为亡国将，守孤城以待必至之祸哉[5]！”约闻之，怅然不言。奕给使张安有勇力，奕豫戒之，俟约气下，安突前持其马鞚因挟之而驰[6]。至营，奕与坐，谓曰：“君计不能自决，故相为决之，非欲取君以邀功，乃欲全君以安民也。”高开至勃海，准、放迎降。儁以放为渤海太守，准为右司马，约参军事[7]。以约诱于人而遇获，更其名曰钓。

【注文】

[1]高开（？—352年）：东晋勃海郡（治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后徙居辽东（今辽宁辽阳），任前燕昌黎太守。

[2]瞻：即高瞻（？—约320年），字子前，勃海郡（治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公元306年，为尚书郎。永嘉之乱后，他为避战乱还归乡里。后与叔父高隐依附于幽州刺史王浚。后又因王浚骄奢淫逸，刑苛政酷，而归降慕容廆，受慕容廆礼遇。

[3]相与：封奕本为勃海人，于晋永嘉五年（311年）依附于慕容廆。　　伫（zhù）结：思念之情，积集于心。

[4]襁（qiǎng）：包裹婴儿的被、毯等。古时的襁褓一般长一尺二至二尺，宽八寸。

[5]绛（jiàng）：即绛侯周勃（？—前169年），沛县（今江苏沛县）人，秦末汉初军事家、政治家，西汉开国功臣。公元前201年，受封为绛侯。后因讨平韩信叛乱有功，升为太尉。吕后死后，他与陈平等合谋智夺吕禄军权，一举歼灭吕氏诸王，拥立汉文帝刘恒即位，后官至右丞相。　　灌：即颍阴侯灌婴（前250—前176年），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睢阳）人。公元前208年，参加刘邦所率领的军队，以骁勇著称。公元前201年，受封为颍（yǐng）阴侯。后任车骑将军，相继参加平定臧（zāng）荼、韩王信、陈豨（xī）、英布叛汉的战争。吕后死后，因与周勃等拥立汉文帝有功，升为太尉。

[6]给使：在左右供差遣的人。

[7]参军事：参谋军务之称，简称“参军”。

【译文】

燕王慕容儁命令封奕讨伐逄约，命令昌黎太守高开讨伐刘准、封放。高开，是高瞻的儿子。封奕率兵直抵逄约的营垒，派遣使者对逄约说：“我和你是同乡，离别已久，很难见面。现在事情的利害得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不必多说。但愿能同你出营单独一谈，以表达长期以来的思念之情。”逄约素来敬重信任封奕，于是立即走出营门，同封奕相见，各自命令身边骑兵退下，单独骑马交谈。寒暄之后，封奕叙述了自己的平生遭遇，趁机劝告逄约说：“我同你世代同乡，情谊深厚，真诚希望你能够享受幸福。现在既然有了见面承教的机会，我不能不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冉闵乘石氏内乱的机会，占据后赵的一切物资，想要天下人都服从他。但是祸乱也从此开始，由此可见天命是不因人力而改变的。燕王世世代代积德行善，奉行大义讨伐叛乱，所向披靡，如今已经迁都蓟城，南边逼近赵地、魏地。无论远近，百姓莫不扶老携幼，争先恐后前去归附。百姓痛恨残暴的昏君，思念有道的明君。冉闵的灭亡就在眼前，成败之势已经非常清楚了。况且燕王刚刚开创帝业，虚心招募贤才，你如果能够改变主意，则功劳好比汉朝的绛侯周勃和颍阴侯灌婴，可永世享受荣华富贵，何必要做亡国之将，困守一座孤城，等待即将到来的灾祸呢！”逄约听后，惆怅不语。封奕的随从张安勇气与力量俱佳，封奕事先同他做过交代。等逄约心神不定时，张安突然向前抓住逄约的马缰，挟持他奔驰到燕营。到了营中，封奕对逄约说：“我看你犹豫不决，所以替你决策，我并不是要擒住你去邀功请赏，而是为了保全你，也使勃海百姓得以安定。”高开率兵抵达勃海，刘准、封放先后出降。慕容儁任命封放为勃海太守，刘准为右司马，逄约为参军事。因为逄约是受封奕诱骗才归附的，于是命他改名为逄钓。

【原文】

刘显弑赵王祗及其丞相乐安王炳、太宰赵庶等十余人，传首于邺[1]。骠骑将军石宁奔柏人[2]。魏主闵焚祗首于通衢，拜显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3]。

【注文】

[1]炳：即石炳（？—351年），羯族，十六国后赵石祗时任丞相。公元351年，被刘显杀死。

[2]柏人：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隆尧。

[3]通衢（qú）：四通八达的道路。　　上大将军：官名，位在大将军之上，为军队最高统帅。

【译文】

刘显杀掉后赵王石祗和他的丞相乐安王石炳、太宰赵庶等十余人，把他们的首级送到邺城。骠骑将军石宁逃奔到柏人。魏主冉闵把石祗的首级悬挂在交通要道，用火焚烧，授予刘显为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

【原文】

秋七月，刘显复引兵攻邺，魏主闵击败之。显还，称帝于襄国。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秋季七月，刘显又起兵进攻邺城，结果被魏主冉闵打败。刘显回到襄国后，自立为帝。

【原文】

八月，燕王儁遣慕容恪攻中山，慕容评攻王午于鲁口[1]。魏中山太守上谷侯龛闭城拒守[2]。恪南徇常山，军于九门，魏赵郡太守辽西李邽举郡降，恪厚抚之，将邽还围中山，侯龛乃降[3]。恪入中山，迁其将帅、土豪数十家诣蓟，余皆安堵，军令严明，秋毫不犯。慕容评至南安，王午遣其将郑生拒战，评击斩之[4]。

【注文】

[1]王午：当时王午已归附冉魏。

[2]侯龛（kān）：生卒年不详，上谷（今河北怀来）人，冉魏中山太守、上谷相。

[3]九门：县名。县治在今河北藁（gǎo）城西北。　　赵郡：郡名，治所在房子县（今河北高邑西南）。　　辽西：郡名。秦汉时期的辽西郡治所设在阳乐（今辽宁义县西），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北迁西、乐（lào）亭以东，长城以南，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三国以后，治所先后移至令支城（今河北迁安西南）、肥如（今河北迁安东北）等地。

[4]南安：地名，今河北饶阳东北。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八月，慕容儁派慕容恪进攻中山，派慕容评在鲁口进攻王午。冉魏中山太守上谷郡人侯龛闭城坚守。慕容恪向南进攻常山，驻军于九门，冉魏赵郡太守辽西人李邽献出城池投降前燕，慕容恪给予他优厚的待遇，然后同他一起率军返回去包围中山，侯龛于是投降。慕容恪进驻中山后，把原有将领和豪门大族数十家迁徙到蓟城，其余的百姓则全都就地安居，慕容恪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慕容评率兵到南安，王午派他的部将郑生迎战，慕容评发起猛攻，斩杀了郑生。

【原文】

悦绾还自襄国，儁乃知张举之妄而杀之[1]。常炜有四男二女在中山，儁释炜之囚，使诸子就见之。炜上疏谢恩，儁手令答曰：“卿本不为生计，孤以州里相存耳[2]。今大乱之中，诸子尽至，岂非天之意邪。天且念卿，况于孤乎。”赐妾一人，谷三百斛，使居凡城[3]。以北平太守孙兴为中山太守，兴善能绥抚，中山遂安。

【注文】

[1]妄：指张举之前所说的传国玉玺在襄国的谎话。

[2]州里：慕容儁是昌黎郡（治今辽宁锦州）人，常炜是广宁郡（治今河北涿鹿）人，昌黎、广宁二郡原来同属幽州，所以是同州的乡亲。

[3]凡城：城名，位于今河北平泉南。

【译文】

悦绾从襄国回到蓟城，于是慕容儁知道了张举所说的传国玉玺在襄国是谎话，于是将张举斩首。常炜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在中山郡，慕容儁下令释放常炜，命他与子女前来相见。常炜上书谢恩，慕容儁亲自回信说：“你的行动本来不是为了活命考虑的，但我因为和你有同乡情分，所以才保全你的性命。如今天下大乱，你的子女们能够来看你，岂不是上天对你的恩赐。上天都恩赐你，何况我呢！”慕容儁赏赐常炜妾一人，谷米三百斛，命他定居凡城。慕容儁任命北平太守孙兴为中山太守，孙兴善于安抚百姓，中山于是安定下来。

【原文】

冬十一月，逄钓亡归勃海，招集旧众以叛燕。乐陵太守贾坚使人告谕乡人，示以成败，钓部众稍散，遂来奔[1]。

【注文】

[1]乐陵：郡名。最初治所设在乐陵县（今山东乐陵），后移至厌次县（今山东德州陵城东南）。　　贾坚：生卒年不详，勃海郡（治今河北南皮东北）人，时任乐陵太守。

【译文】

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冬季十一月，逄钓逃回勃海，招集旧部背叛前燕。乐陵太守贾坚则派人劝说百姓，为他们分析成败大势，逄钓的部众逐渐离散，于是逄钓逃奔东晋。

【原文】

八年春正月，刘显攻常山，魏主闵留大将军蒋干使辅太子智守邺，自将八千骑救之。显大司马清河王宁以枣强降魏[1]。闵击显，败之，追奔至襄国。显大将军曹伏驹开门纳闵，闵杀显及其公卿已下百余人，焚襄国宫室，迁其民于邺[2]。赵汝阴王琨以其妻妾来奔，斩于建康市，石氏遂绝[3]。

【注文】

[1]清河：郡名，西汉高帝时置，治所设在清河县（今河北清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东汉改为国，治所迁至甘陵县（后改为清河县，今山东临清东北）。　　枣强：县名。治所在今河北枣强东南。

[2]曹伏驹：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将领。晋永和七年（351年），刘显杀石祗后自称为帝，任命他为大将军。

[3]建康市：此指建康城的市场。古代都城作为全国的政治、经济中心，不仅聚集了高官权贵、文人雅士，还吸引了大批商人。为确保城市的统治秩序，市场中有专门管理交易秩序的官署，称为“市楼”。此外，中国古代刑场多设于人多繁华的地带。市场地区来往的老百姓众多，可以对围观的老百姓起到警示、震慑作用。　　石氏遂绝：石勒、石虎家族从此全被消灭。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春季正月，刘显进攻常山，魏主冉闵留下大将军蒋干辅佐太子冉智留守邺城，自己则亲自率领八千名骑兵前去援救。刘显的大司马清河王刘宁献出枣强城投降冉魏。冉闵出兵打败刘显，一直追到襄国。刘显大将军曹伏驹打开城门迎接冉闵，冉闵杀死刘显及其公卿以下的官吏一百余人，烧掉了襄国宫殿，把城中百姓迁徙到邺城。后赵汝阴王石琨带着他的妻妾来投奔东晋，被斩杀在建康街头，自此石氏家族彻底灭绝了。

【原文】

魏主闵既克襄国，因游食常山、中山诸郡[1]。赵立义将军段勤聚胡羯万余人保据绎幕，自称赵帝[2]。夏四月甲子，燕王儁遣慕容恪等击魏，慕容霸等击勤。

【注文】

[1]游食：当时粮食供应困难，军队便在各地流动以谋取食物，这样可以减少京城的负担。

[2]立义将军：将军名号。建安年间曹操设置，十六国时期后赵亦设此将军名号。　　绎幕：县名。治所在今山东平原西北。

【译文】

魏主冉闵攻克襄国后，就在常山、中山等地游动谋食。后赵立义将军段勤聚集胡族、羯族一万余人据守绎幕，并自称赵帝。永和八年（352年）夏季四月甲子（初五日），燕王慕容儁派遣慕容恪进攻冉魏，慕容霸等进攻段勤。

【原文】

魏主闵将与燕战，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谏曰：“鲜卑乘胜锋锐，且彼众我寡，请且避之，俟其骄惰，然后益兵以击之[1]。”闵怒曰：“吾欲以此众平幽州，斩慕容儁，今遇恪而避之，人谓我何！”司徒刘茂、特进郎闿相谓曰：“吾君此行，必不还矣。吾等何为坐待戮辱[2]！”皆自杀。

【注文】

[1]董闰：据《晋书》卷一〇七《石季龙载记》载，董闰即董闵。

[2]坐待戮辱：坐着等候被人诛杀羞辱。

【译文】

魏主冉闵即将与燕军交战，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劝谏道：“鲜卑人乘胜而来，锋芒锐利，而且敌众我寡，不如暂且躲避他们的锋芒，等他们骄傲懈怠之时，再增加兵力去攻打他们。”冉闵生气地说：“我本打算利用这支军队来平定幽州，斩杀慕容儁，如今遇见慕容恪就要躲避，百姓会怎样议论我呢！”司徒刘茂、特进郎闿相说：“国君此次亲征，必定回不来了。我们为什么要坐等被人诛杀的羞辱呢！”说完他们两人都自杀了。

【原文】

闵军于安喜，慕容恪引兵从之[1]。闵趣常山，恪追之，丙子，及于魏昌之廉台[2]。闵与燕兵十战，燕兵皆不胜。闵素有勇名，所将兵精锐，燕人惮之。慕容恪巡陈，谕将士曰：“冉闵勇而无谋，一夫敌耳。其士卒饥疲，甲兵虽精，其实难用，不足破也[3]。”闵以所将多步卒，而燕皆骑兵，引兵将趣林中。恪参军高开曰：“吾骑兵利平地，若闵得入林，不可复制。宜亟遣轻骑邀之，既合而阳走，诱致平地，然后可击也[4]。”恪从之。魏兵还就平地，恪分军为三部，谓诸将曰：“闵性轻锐，又自以众少，必致死于我。我厚集中军之陈以待之，俟其合战，卿等从旁击之，无不克矣[5]。”乃择鲜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铁锁连其马，为方陈而前。闵所乘骏马曰朱龙，日行千里。闵左操双刃矛，右执钩戟，以击燕兵，斩首三百余级[6]。望见大幢，知其为中军，直冲之[7]。燕两军从旁夹击，大破之，围闵数重。闵溃围东走二十余里，朱龙忽毙，为燕兵所执。燕人杀魏仆射刘群，执董闵、张温及闵皆送于蓟。闵子操奔鲁口[8]。高开被创而卒。慕容恪进屯常山，儁命恪镇中山。

【注文】

[1]安喜：县名。治所在今河北定州东。

[2]魏昌：县名。治所在今河北无极东北。　　廉台：地名。位于今河北无极东北。

[3]谕：旧时指上对下的文告、指示。

[4]阳：通“佯”，假装，伪装。

[5]中军：主力大部队。

[6]钩戟（jǐ）：兵器名，带钩的铁戟。

[7]大幢（chuáng）：古代作仪仗用的以羽毛为饰的一种旗帜。在军中为主帅所设。

[8]操：即冉操，生卒年不详，冉闵之子，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

【译文】

冉闵率领军队驻屯在安喜，慕容恪也率兵赶到此地。冉闵向常山开进，慕容恪则率兵追赶。永和八年（352年）四月丙子（十七日），在魏昌的廉台赶上冉闵。冉闵同燕军交战十次，燕军都未能取胜。冉闵素来以骁勇善战闻名，他所率领的也是精锐部队，前燕的人很惧怕他。慕容恪巡视军队，对将士们说：“冉闵有勇无谋，一个人就能将他打败。他所率领的兵士饥饿疲劳，武器装备虽然精良，但实际上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打败他们不是难事。”冉闵认为自己所率领的多是步兵，而燕军全都是骑兵，于是准备率兵向树林中前进。慕容恪参军高开说：“我军骑兵在平地作战较为有利，倘若冉闵军队进入树林，就很难再制服他们了，现在应当派轻骑兵阻击，交战后假装逃走，把他们引诱到平地，然后率军攻击，定能取胜。”慕容恪听从了他的意见，果然把魏军引到平地。慕容恪把军队分成三路，对将领们说：“冉闵作战虽然勇猛，但也浮躁，自认为兵力比我们少，必定会同我们决一死战，我们在中军集中强大兵力来阻击他的突击。等到两军合战时，你们就从旁边夹击，没有不能取胜的。”于是挑选五千名善于射箭的鲜卑人，用铁链连环锁住战马，结成方阵，向前推进。冉闵所乘战马称为朱龙，一天可以跑一千里。冉闵左手拿着带双刃的长矛，右手拿着带钩的铁戟，率众攻击燕军阵地，斩杀三百余人。他看到中军大旗，知道是燕军主力，于是向前直冲。燕军则从左右两旁夹击，大破魏军，冉闵被重重包围。冉闵突出重围之后向东走了二十余里，他的战马忽然倒地死去，冉闵最终被燕兵擒获。燕军杀掉冉魏仆射刘群，将董闵、张温和冉闵押到蓟城。冉闵的儿子冉操逃奔鲁口。高开受伤而死。慕容恪率兵进驻常山，慕容儁命他镇守中山。

【原文】

己卯，冉闵至蓟。儁大赦。立闵而责之曰：“汝奴仆下才，何得妄称帝[1]！”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况我中土英雄，何为不得称帝邪[2]！”儁怒，鞭之三百，送于龙城。

【注文】

[1]奴仆下才：奴仆庸才。

[2]尔曹：你们这些人。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四月己卯（二十日），冉闵被押送到蓟城。慕容儁实行大赦。慕容儁让冉闵站着，并责骂他说：“你本是一个奴仆蠢才，怎么能妄自称帝！”冉闵说：“如今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族禽兽之辈尚可称帝，何况我是中原英雄，为什么不可以称帝！”慕容儁大怒，鞭打冉闵三百下，然后将他押送至龙城。

【原文】

慕容霸军至绎幕，段勤与弟思聪举城降。甲申，儁遣慕容评及中尉侯龛帅精骑万人攻邺[1]。癸巳，至邺，魏蒋干及太子智闭城拒守，城外皆降于燕。刘宁及弟崇帅胡骑三千奔晋阳[2]。

【注文】

[1]中尉：负责京师保安的军事官员。《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师。”中尉掌京师治安，兼管消防，是首都的卫戍长官。中尉署有丞、左右中侯、千牛等官佐。属官有武库令、武库丞，掌兵器制造、贮存；有静室令，皇帝出巡时负责担任清道夫。

[2]刘宁：生卒年不详，原为刘显大司马，清河王，后降冉魏。　　崇：即刘崇，刘宁的弟弟。　　晋阳：地名，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译文】

慕容霸率领军队到达绎幕，段勤同他的弟弟段恩聪献出城池投降。永和八年（352年）四月甲申（二十五日），慕容儁派遣慕容评和中尉侯龛率领精锐骑兵进攻邺城。五月癸巳（初五），燕军到达邺城，冉魏蒋干和太子冉智关闭城门坚守，城外军民都已投降燕军。刘宁同他的弟弟刘崇率领三千名胡族骑兵逃奔晋阳。

【原文】

五月，邺中大饥，人相食，故赵时宫人被食略尽。蒋干遣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请降，且求救于谢尚[1]。庚寅，燕王儁遣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右司马皇甫真等帅步骑二万助慕容评攻邺[2]。

【注文】

[1]谢尚（308—357年）：字仁祖，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出身世家大族，谢鲲之子，谢安堂兄。历任江州、豫州刺史。永和四年（348年），进位安西将军。永和九年（353年），拜尚书仆射，后进号镇西将军，世称“谢镇西”。

[2]广威将军：杂号将军之一，为领兵刺史、太守的加官、加衔。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五月，邺城发生严重饥荒，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后赵的宫女都被吃光了。蒋干于是派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送降表，请求向东晋投降，并向谢尚求救。庚寅（初二日），燕王慕容儁派遣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右司马皇甫真等率领二万名步兵、骑兵协助慕容评攻打邺城。

【原文】

辛卯，燕人斩冉闵于龙城。会大旱、蝗，燕王儁谓闵为祟，遣使祀之，谥曰悼武天王[1]。

【注文】

[1]祟（suì）：谓鬼怪妖物害人。后亦指人或某种因素作怪、捣乱。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五月辛卯（初三日），前燕人在龙城斩杀了冉闵。恰好这时发生了旱灾、蝗灾，慕容儁认为这是冉闵死后作祟，于是派人到龙城祭祀冉闵，追谥他为悼武天王。

【原文】

初，谢尚使戴施据枋头，施闻蒋干求救，乃自仓垣徙屯棘津，止干使者求传国玺[1]。刘猗使缪嵩还邺白干，干疑尚不能救，沉吟未决。

【注文】

[1]仓垣：地名，今河南开封西北。　　棘津：渡口名。在今河南滑县西南古黄河上。一名南津，亦名石济津。今湮。

【译文】

当初，谢尚派遣部将戴施据守枋头，戴施听到蒋干求救的消息，就从仓垣移驻到棘津，拦截蒋干的使臣，要求他们送来传国玉玺。刘猗派遣缪嵩回到邺城禀报蒋干，蒋干怀疑谢尚不能援救，对于是否献出传国玉玺，沉思良久，不能决定。

【原文】

六月，施帅壮士百余人入邺，助守三台，绐之曰：“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玺未敢送也[1]。卿且出以付我，我当驰白天子。天子闻玺在吾所，信卿至诚，必多发兵粮以相救饷。”干以为然，出玺付之。施宣言使督护何融迎粮，阴令怀玺送于枋头[2]。甲子，蒋干帅锐卒五千及晋兵出战，慕容评大破之，斩首四千级，干脱走入城[3]。

【注文】

[1]三台：即铜雀、金凤、冰井三台，均位于今河北临漳境内。

[2]阴令：暗中命令。　　怀玺送于枋头：传国玺至此始归晋。此前东晋无玺，中原称之为“白版天子”。

[3]脱走：逃走。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六月，戴施率领一百多名壮士进入邺城，协助防守三台，他骗蒋干说：“如今燕贼就驻扎城外，道路堵塞不通，传国玉玺无法送出。你不如把它交给我，我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将它送到建康呈报天子。天子听说传国玉玺在我们这里，就会相信你的诚意，一定会发救兵和粮食来援救你。”蒋干信以为真，就把玉玺交给了戴施。戴施表面宣称命令督护何融出城迎接粮草，暗中却命令他把传国玉玺送到枋头。甲子（初六日），蒋干率领五千名精兵及前来援救的晋军出城与燕军交战，但被慕容评打得大败，四千余人阵亡，蒋干逃进城内。

【原文】

秋七月，王午闻魏败，时邓恒已死，午自称安国王。八月戊辰，燕王儁遣慕容恪、封奕、阳骛攻之，午闭城自守，送冉操诣燕军，燕人掠其禾稼而还[1]。

【注文】

[1]禾稼：泛指庄稼。禾在秦汉以前皆指粟，即今之小米，后世始以稻为禾。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秋季七月，王午听说冉魏败亡的消息，这时邓恒已经死去，王午便自称安国王。八月戊辰（十一日），燕王慕容儁派慕容恪、封奕、阳骛率兵进攻王午，王午关闭城门坚守，命人把冉操送到燕军营中，燕人把他们的庄稼砍掠一空后就回师了。

【原文】

庚午，魏长水校尉马愿等开邺城纳燕兵，戴施、蒋干悬缒而下，奔于仓垣[1]。慕容评送魏后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等及乘舆、服御于蓟[2]。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亁、右仆射郎肃皆自杀。燕王儁诈云董氏得传国玺献之，赐号奉玺君，赐冉智爵海宾侯，以申钟为大将军右长史，命慕容评镇邺[3]。

【注文】

[1]长水校尉：为汉武帝所置京师屯兵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银印青绶，掌长水宣曲胡骑（即屯驻宣曲的长水胡骑兵）。属官有丞、司马。东汉沿置，为五校之一，秩比二千石，掌宿卫兵。魏、晋仍沿置。　　悬缒（zhuì）：从高处缘绳索而下。

[2]乘舆、服御：泛指帝王所用的衣服车马之类。

[3]诈云董氏得传国玺献之：历代帝王均以得传国玺为福瑞。慕容儁诈称得玺，是为表明天命所在，为登帝位制造舆论。　　赐号：赐给名号、封号。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八月庚午（十三日），冉魏长水校尉马愿等人打开邺城城门迎接燕军，戴施、蒋干从城上用绳索吊下，逃出城外，投奔仓垣。慕容评派人护送魏后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等以及后赵宫中的车舆、服饰到蓟城。冉魏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都自杀身亡。燕王慕容儁诈称董氏已经把传国玺献给了他，封她为奉玺君，封冉智为海宾侯，任命申钟为大将军右长史，命令慕容评镇守邺城。

【原文】

谢尚自枋头迎传国玺至建康，百僚毕贺。

【译文】

谢尚从枋头迎接传国玺到达建康，文武百官表示祝贺。

【原文】

冬十月，故赵将拥兵据州郡者各遣使降燕，燕王儁以王擢为益州刺史，夔逸为秦州刺史，张平为并州刺史，李历为兖州刺史，高昌为安西将军，刘宁为车骑将军[1]。

【注文】

[1]安西将军：武官，为出镇西方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颇重。魏晋时，与安东、安南、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冬季十月，原后赵拥兵割据州郡的将领纷纷派遣使臣向前燕投降，燕王慕容儁任命王擢为益州刺史，夔逸为秦州刺史，张平为并州刺史，李历为兖州刺史，高昌为安西将军，刘宁为车骑将军。

【原文】

慕容恪屯安平，积粮治攻具，将讨王午。丙戌，中山苏林起兵于无极，自称天子[1]。恪自鲁口还讨林。闰月戊子，燕王儁遣广威将军慕舆根助恪攻林，斩之。王午为其将秦兴所杀。吕护杀兴，复自称安国王。

【注文】

[1]安平：县名，治所设在今河南安平。　　丙戌：十月丁巳朔，无丙戌，下月即闰月朔日为丙戌，此处时序疑有误。　　无极：县名，治所设在今河北无极西。

【译文】

慕容恪在安平驻军，储存粮食，准备攻城的武器，将要讨伐王午。永和八年（352年）闰十月丙戌（初一日），中山人苏林在无极起兵，自称天子。慕容恪从鲁口回师讨伐苏林。闰十月戊子（初三日），燕王慕容儁派遣广威将军慕舆根帮助慕容恪进攻苏林，最终斩杀了苏林。王午被他的部将秦兴杀死。吕护杀死秦兴，又自称安国王。

【原文】

燕群僚共上尊号于燕王儁，儁许之。十一月丁卯，始置百官，以国相封奕为太尉，左长史阳骛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张悕为右仆射，其余文武拜授有差。戊辰，儁即皇帝位，大赦。自谓获传国玺，改元元玺[1]。追尊武宣王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为太祖文明皇帝[2]。时晋使适至燕，儁谓曰：“汝还白汝天子，我承人乏，为中国所推，已为帝矣[3]。”改司州为中州，建留台于龙都[4]。以玄菟太守乙逸为尚书，专委留务。

【注文】

[1]元玺：十六国时前燕慕容儁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六年，即从公元352年至357年。公元348年，慕容儁即位，并未使用年号。直至公元352年称帝，才改元元玺。

[2]追尊：嗣位皇帝或开国皇帝尊崇先辈的礼仪。嗣位皇帝追尊前皇帝为太上皇，尊前皇后为皇太后。　　文明王：慕容皝的谥号。

[3]承人乏：谦辞。表示所任职位一时无适当人选，暂由自己担任。

[4]司州：州名。十六国后赵置，治所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龙都：即龙城（今辽宁朝阳）。

【译文】

前燕文武官员共同请求燕王慕容儁接受皇帝尊号，慕容儁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永和八年（352年）十一月丁卯（十二日），慕容儁设置文武百官，任命国相封奕为太尉，左长史阳骛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典书令张悕为右仆射，其余文武官员授予的官职各有差别。戊辰（十三日），慕容儁即位称帝，宣布大赦。自称获得传国玉玺，改年号为元玺。追尊武宣王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当时晋朝使臣恰好来到燕都蓟城，慕容儁就对使臣说：“你回到建康禀报你的天子，因现在中原无主，我承中原人士推举，已经登基即位了。”慕容儁改司州为中州，在旧都龙都设置留台。任命玄菟太守乙逸为尚书，委托他专门管理留守事务。

附录：

西晋皇帝世系表

东晋皇帝世系表

刘渊家族世系表

（汉）前赵世系表

前燕世系表

成汉世系表

前凉世系表

后赵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五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谢彦明　汤谷香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五/（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谢彦明，汤谷香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王… ④谢… ⑤汤…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76号

目录

江左经略中原

桓温伐燕

桓温灭蜀

桓温废立

苻氏据长安　苻坚篡立

苻秦灭凉

苻秦灭燕

附录：

东晋皇帝世系表

成汉世系表

（汉）前赵世系表

后赵世系表

前燕世系表

前秦世系表

前凉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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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经略中原

【内容摘要】

《江左经略中原》叙述了东晋谋划出兵北伐、收复中原的历史。东晋建立后，中原地区已沦陷于胡人之手。虽然皇室只想偏安江南，但是爱国将士仍以北伐中原为己任，先后有庾（yǔ）亮北伐、褚（chǔ）裒（póu）北伐、殷浩北伐以及桓温的二次北伐。

祖逖（tì）死后，东晋政权经过王敦和苏峻两次内乱，无力北伐，反而遭到后赵的连年进攻，中原之地尽失。此后，东晋太尉陶侃（kǎn）乘机收复了襄（xiāng）阳（今湖北襄阳）和新野（今河南新野南）地区，稳定了长江中上游地区的局面。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庾亮得知后赵石勒已死，意图夺回北方失地，于是上书请求北伐。在进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后，决定移镇所至石城（今湖北钟祥），但没有得到朝廷同意。此时，邾（zhū）城（今湖北黄冈西北）突然被后赵攻陷，北伐计划无奈搁浅。东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东晋任命桓温为荆州刺史，掌管镇守长江中游的军事大权。次年，桓温乘成汉政权内部不稳之际，率军攻蜀。永和四年（348年），桓温灭亡成汉，俘获成汉皇帝李势，声威大振。永和五年（349年），后赵石虎病死，后赵宗室争权，国内大乱，桓温认为这又是兴师北伐的大好机会，于是屡次要求出兵北伐。当时执掌朝政的司马昱（yù）不便直接阻拦，于是派遣褚裒出兵北伐，结果遭到后赵攻击，全军覆没。次年，后赵大将军冉（rǎn）闵（mǐn）杀戮（lù）后赵宗室，自称魏国皇帝，建立冉魏政权。东晋朝廷看到中原大乱，决定再次北伐，于是以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委以北伐重任。最终，殷浩大败而回，被免职为庶人。此后，东晋大权集于桓温一身。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桓温首次北伐前秦，他亲自率领四万多名步兵、骑兵，连破苻（fú）健军队，直抵灞（bà）上（今陕西西安东）。但最终因军粮不继，未能攻克长安（今陕西西安），退返襄阳（今湖北襄阳）。翌（yì）年，桓温第二次北伐，打败羌（qiāng）族姚襄，成功收复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东晋哀帝隆和元年（362年），桓温建议还都洛阳，并将西晋末年南迁的士庶人等一律迁返故乡。但东晋朝廷上自皇帝下至达官贵人都偏安于江南一隅（yú），不愿北还，纷纷反对。桓温的建议最终未被采纳。前燕趁东晋内部相互猜忌和牵制，又夺回洛阳。桓温的两次北伐，尽管取得了一些军事上的胜利，但总的来看，仍然没有达到恢复中原的目的。

纵观东晋王朝，虽曾“屡屡兴师北伐”，但“每每功败垂成”，始终未能恢复中原地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东晋内乱频发不断。东晋偏安江南，大权多掌握在重臣悍将之手，致使内乱频发，如王敦之乱、苏峻之乱以及桓玄篡立等，这都影响到北伐的根本大计。

【原文】

晋成帝咸康五年春三月，征西将军庾亮欲开复中原，表桓宣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镇襄阳[1]。又表其弟临川太守怿为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魏兴；西阳太守翼为南蛮校尉，领南郡太守，镇江陵；皆假节[2]。又请解豫州，以授征虏将军毛宝[3]。诏以宝监扬州及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帅精兵万人戍邾城[4]。以建威将军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入沔中[5]。称将二百人下见亮，亮素恶称轻狡，数称前后罪恶，收而斩之[6]。后以魏兴险远，命庾怿徙屯半洲[7]。更以武昌太守陈嚣为梁州刺史，趣汉中，遣参军李松攻汉巴郡、江阳[8]。夏四月，执汉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送建康[9]。汉主寿以李奕为镇东将军，代闳守巴郡[10]。

【注文】

[1]晋：朝代名（266—420年），共历一百五十五年，分为西晋与东晋。公元266年初，司马炎取代魏帝自立为皇帝，国号“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史称西晋。公元280年，西晋灭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完全结束，晋武帝司马炎终于统一全国，结束了长达近百年的分裂局面。时至公元316年，西晋皇帝被匈奴汉国所俘。次年琅（láng）邪（yá）王司马睿（ruì）在建业（今江苏南京）重建国家，史称东晋。　　成帝：即晋成帝司马衍（321—342年），字世根，东晋明帝司马绍之子，东晋第三代皇帝，公元325年至342年在位。他即位时由于年幼，便由母亲庾（yǔ）太后辅政，庾太后死后由王导与庾亮辅政。他重用外戚庾亮，试图排斥王导势力，振兴东晋皇室。司马衍死后葬于兴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区鸡笼山）。　　咸康：东晋成帝司马衍所用年号，即公元335年至342年。　　征西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置，因西进征讨赤眉军而得名，与征东、征南、征北将军合成“四征将军”。晋沿置，三品，为持节都督时，升为二品。其中以资深者为征西大将军。　　庾亮（289—340年）：东晋外戚、大臣，字元规，颍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北）人，他的妹妹为晋明帝司马绍皇后。东晋初，被拜为中书郎，领著作，侍讲东宫，与太子交好。明帝司马绍即位后，任命他为中书监。东晋成帝太宁三年（325年），明帝司马绍去世，庾亮以外戚身份与王导一同接受遗命辅立成帝司马衍，任中书令，执掌朝政。公元328年，苏峻和祖约联合谋反作乱，但都被他成功平定。此后，他历任征西将军，镇武昌，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史，仍遥制朝政。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后赵石勒去世，一时混乱，庾亮趁机进军北伐。庾亮工行书、草书，为“四庾”（庾亮、庾翼、庾怿、庾准）之一。　　中原：狭义“中原”指今河南一带，广义“中原”则是指黄河中下游一带。中原是中国历史上绝大部分时间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所在地，也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　　表：古代的一种特殊文体，为大臣写给君主的呈文。　　桓宣（？—344年）：谯（qiáo）国铚（zhì）县（今安徽濉溪西南）人。东晋将领，义阳太守桓诩（xǔ）之孙，冠军长史桓弼（bì）之子。长期驻守边境，与北方后赵政权发生过多次战争。曾领兵协助收复襄阳（今湖北襄阳），之后镇守、经营襄阳长达十余年。但最终因北伐战事失利而遭贬职，因受此打击，不久患病而死，追赠镇南将军。　　都督沔（miǎn）北前锋诸军事：官名，即都督沔北前锋军事事务的统帅。两晋以都督一州或数州诸军事为职权最高，督一州或数州诸军事次之，监一州或数州诸军事又次之。沔北，即东晋时荆州北部的襄阳一带。　　司州：西晋以京师周围地区为司州，位于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东晋南迁不设，后赵置司州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刺史：官名，州最高军政长官。汉武帝把全国划分为十三州，每州设置刺史一人，负责监察所在州部的郡国，同时也不受丞相制约，直接隶属于中央的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到魏晋南北朝时，刺史有单车、领兵之别，单车即不领兵之意，而领兵刺史多加将军号，如使持节都督（某某等州）诸军事（即任一州刺史同时还都督数州军事）。西晋统一之初，曾一度停止刺史加将军号。但到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又再度恢复。　　襄阳：县名，隶属于荆州襄阳郡，因治所在襄水之北而得名。东晋时，因雍州百姓避难流入襄阳等地，为安置流民，东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于太元十四年（389年）以襄阳为中心侨置雍州。

[2]临川：郡名，治所临汝（rǔ）县（今江西临川），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抚州的绝大部分，并囊括庐陵、豫章、瓯（ōu）闽部分地区。东连吴越，西接潇湘，南控闽粤，北襟江湖，横跨吴、越、楚三地，为古代通往闽粤沿海地区的要冲。　　太守：州郡最高行政长官。汉景帝刘启将郡守改称太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此后历代不变。南北朝时新增州渐多，郡的辖境缩小，太守权力逐渐为州刺史所夺。　　怿（yì）：即庾怿（293—342年），字叔豫，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的弟弟。曾参与讨平苏峻叛乱，以功封广饶男。后密谋毒杀江州刺史王允之，但事情败露，王允之将此事密奏晋成帝司马衍，成帝大怒，庾怿心存恐惧而饮鸩（zhèn）自杀。　　监梁雍二州诸军事：即监管梁州、雍州两州的军事事务。梁州：州名。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所设在沔阳县（今陕西勉县东）。晋武帝太康年间治所迁至南郑县（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今陕西汉中、四川东部、重庆全境、贵州北部的广大地区。雍州：东汉兴平元年（194年）分凉州置，治所设在姑臧县（今甘肃武威）。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治所迁至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一带。西晋沿置，东晋时将雍州侨治襄阳县（今湖北襄阳）。　　魏兴：郡名。治所西城县（今陕西安康西北汉江北岸）。　　西阳：郡名。西晋元康初年分弋阳置国，治所设在西阳县（今河南光山西南）。永嘉之乱后，治所迁至今湖北黄冈东。东晋改为西阳郡，治所设在西阳县（今湖北黄冈）。　　翼：即庾翼（305—345年），东晋将领、书法家。字稚恭，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的弟弟。初为陶侃太尉府参军，累迁南蛮校尉，领南郡太守。庾亮死后，他出任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庾翼很有才能，他以北伐为己任，一心想收复江北失地。公元343年，他率领军队开始北伐，但不久晋康帝司马岳病重而死，因朝中立帝之争事关重大，他只好放弃北伐回朝。庾翼书法造诣很深，为“四庾”（庾亮、庾翼、庾怿、庾准）之一，年轻时与王羲（xī）之齐名。　　南蛮校尉：两晋南朝时管理荆楚一带少数民族事务的武官，亦称护南蛮校尉。　　领：古代指高级职务者担任较低官职时用“领某官”来表示。此外，中国古代官制有行、守、假之制。行：官缺则由职位低者兼代其事。守：试职，期限自初授起一年，到期称职转正。假：暂时代理。　　南郡：郡名。始置于秦朝，三国时刘备设郡治于公安（今湖北公安东北）。晋代郡治移至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　　江陵：地名，今湖北江陵。　　假节：魏、晋时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职官名。“节”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须持旌节，使命完成后归还。根据“节”所加方式不同，可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使持节”可以杀郡守级别的官员；“持节”可杀无官位之人；“假节”可杀违反军令的人。

[3]豫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将全国除中央之外的地域分为十三个州刺史部，豫州辖境约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的豫东、皖北与江苏丰、沛两地。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州成为一级行政区域，其中豫州治所设在谯县（今安徽亳州），辖区在河南东部和安徽西部。三国曹魏时期，治所迁至安城县（今河南正阳东北）。西晋时期，豫州治所设在陈县（今河南淮阳）。东晋治所屡有迁徙，辖境伸缩无常。　　征虏将军：武官名号，负责统兵出征，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yuàn）、中兵参军、咨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　　毛宝（？—339年）：东晋名将，字硕真，荥（xíng）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苏峻、祖约叛乱后，他劝说温峤与陶侃共同出兵征讨，并率军为温峤前锋。平定叛乱后，因功升任辅国将军、征虏将军、南中郎将等职。后参加庾亮北伐，结果为后赵石虎重兵包围，最终突围失败身亡。

[4]诏：天子下达臣属的文体，分即位诏、遗诏、表诏、伏诏、密诏、手诏、口诏等。始于秦始皇，是一种命令文体。　　监扬州及江西诸军事：即监管扬州及江西郡军事事务的官员。　　樊（fán）峻（？—339年）：东晋西阳太守。庾亮北伐时，他和征虏将军毛宝共同守卫战略要地邾城（今湖北黄冈西北），与后赵对峙，后被后赵石虎重兵包围，最终突围失败而死。　　邾城：城名。汉邾城县故城，在今湖北黄冈西北。

[5]建威将军：官名，杂号将军之一，负责统兵征战。“杂号将军”又称列将军，中国古代武职官衔的一种统称，始于汉代，盛行于南北朝。魏晋时期，有军功者比比皆是，授予官职的难度加大。因此常在“将军”前冠以某个名号以作为他的官职，这种名号并无一定，名号之间也无上下级关系，因此称为“杂号将军”。　　陶称（？—339年）：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人，名将陶侃之子，官至南平太守、建威将军。东晋成帝司马衍末年，为庾亮所忌，获罪被杀。　　南中郎将：官名，负责率师征伐，其地位高于一般将领，职任颇重。　　江夏：郡名。西汉置，治所设在西陵（今湖北武汉新洲西）。三国时，魏、吴各置江夏郡，魏江夏郡治所设在上昶（chǎng）城（今湖北云梦西南），吴江夏郡治武昌县（今湖北鄂州）。晋灭吴（280年）后，改吴江夏郡为武昌郡，并将原魏江夏郡治所迁至安陆旧城（今湖北云梦）。　　沔中：即沔阳，以在沔水之北而名。

[6]轻狡：轻薄狡猾。

[7]半洲：地名，今江西九江西，时属江州。

[8]武昌：县名，三国吴置，治所设在今湖北鄂州。　　趣（qū）：前往、赶赴。　　汉中：郡名。北倚秦岭，南屏大巴山，中部是汉中盆地。治所设在南郑县（今陕西汉中）。它是华夏文明的源头，自公元前312年秦惠文王首置汉中郡，迄今已有两千余年历史。“汉族”的称谓与汉中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西晋末年，汉中地区归于成汉。桓温平定蜀地后，复设汉中郡，属梁州。　　参（cān）军：官名，即参谋军务之称，简称“参军”。最初是丞相的军事参谋。魏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此官员。大致相当于现在政府军事参议官一职。　　汉：又称“成汉”“大成”，中国历史上五胡十六国时期十六国之一。公元301年，巴氐（dī）族领袖李特在蜀地领导流民反抗晋朝的统治。公元304年，他的儿子李雄称成都王。两年后称帝，国号“成”，定都成都。公元338年，李寿改国号为“汉”，据有今四川东部、重庆全部和云南、贵州一带。公元347年，被东晋桓温所灭。　　巴郡：初为巴国领地。秦朝时设郡，辖今四川东部和重庆。到西晋时，只辖四县，基本都在今重庆。巴郡也与蜀郡合称“巴蜀”，至今仍是对四川、重庆地区的别称。　　江阳：郡名，治所江阳县（今四川泸州）。

[9]荆州：古九州（即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之一，西汉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境内有荆山而得名。自古就有“七省通衢（qú）”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东汉治所设在汉寿县（今湖南常德东北），辖境约为今湖南、湖北二省及河南、广西、广东、贵州一部分。汉末以后辖境渐小。东晋治所迁至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为当时长江中游重镇。　　李闳（hóng）（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成汉荆州刺史。晋成帝司马衍咸康五年（339年），被东晋军擒获，随后押送至建康。　　黄植（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成汉巴郡太守。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被东晋军擒获，随后押送至建康。　　建康：故城在今江苏南京。三国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先后在此建都，是六朝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原名金陵。秦置县，名秣（mò）陵。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在此筑石头城，改称建业。西晋统一全国后，仍名秣陵。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邺县，治所设在今江苏南京。后避晋愍帝司马邺讳更名建康。东晋南朝相承不改。

东晋南朝建康示意图

[10]寿：即李寿（300—343年），十六国成汉政权皇帝，字武考，李骧（xiāng）之子、李特之弟，公元338年至343年在位。他聪明好学，豁达大度，深受武帝李雄器重，先后担任前将军、征东将军、大将军、大都督、侍中等职。成幽公李期玉恒四年（338年），他攻陷成都（今四川成都），废成幽公李期为邛（qióng）都县公，自立为皇帝，改元汉兴，改国号为汉。　　李奕（？—346年）：李寿部将。公元338年，李寿率军进攻成都，他被任命为先锋。李寿废黜李期后，他受封为西夷校尉。公元339年，出任镇东大将军。公元346年，他起兵反叛李势，却被士兵射死。　　镇东将军：将军名号，为东汉末临时设置的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四镇”将军之一。职掌征伐镇戍，位在常设将军之下。魏晋时期，镇东将军统领兖（yǎn）、青、徐、扬等四州，屯驻扬州（治今江苏扬州）。地位低于征东、征南、征西、征北等“四征将军”。资深者为镇东大将军。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春季三月，征西将军庾亮想要收复中原地区，于是上表朝廷奏请任命桓宣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襄阳。又上表奏请他的弟弟临川太守庾怿（yì）担任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守魏兴；西阳太守庾翼为南蛮校尉，兼任南郡太守，镇守江陵；均被授予假节。又请求解除自己豫州刺史的职务，转授予征虏将军毛宝。朝廷于是诏令任命毛宝为监扬州及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率领精兵一万人戍守邾城。任命建威将军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进入沔中地区。陶称率领二百人顺流而下面见庾亮，庚亮厌恶陶称轻浮狡猾，于是历数陶称的各种罪恶，收捕并杀了他。后因魏兴地处偏远，地势险恶，于是命令庾怿将军队驻扎在半洲。改任武昌太守陈嚣为梁州刺史，奔赴汉中，派遣参军李松攻打成汉的巴郡、江阳郡。夏季四月，擒获成汉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并将他们押送至建康。成汉君主李寿任命李奕为镇东将军，代替李闳镇守巴郡。

【原文】

庾亮上疏言：“蜀甚弱而胡尚强，欲帅大众十万移镇石城，遣诸军罗布江、沔，为伐赵之规[1]。”帝下其议。丞相导请许之[2]。太尉鉴议，以为“资用未备，不可大举”[3]。太常蔡谟议，以为：“时有否泰，道有屈伸，苟不计强弱而轻动，则亡不终日，何功之有[4]。为今之计，莫若养威以俟时。时之可否撃胡之强弱，胡之强弱系石虎之能否[5]。自石勒举事，虎常为爪牙，百战百胜，遂定中原，所据之地，同于魏世[6]。勒死之后，虎挟嗣君，诛将相，内难既平，翦削外寇，一举而拔金墉，再战而禽石生，诛石聪如拾遗，取郭权如振槁，四境之内，不失尺土[7]。以是观之，虎为能乎，将不能也？论者以胡前攻襄阳不能拔，谓之无能为[8]。夫百战百胜之强，而以不拔一城为劣，譬诸射者百发百中而一失，可以谓之拙乎？且石遇，偏师也，桓平北，边将也，所争者疆场之土，利则进，否则退，非所急也[9]。今征西以重镇名贤，自将大军欲席卷河南，虎必自帅一国之众来决胜负，岂得以襄阳为比哉[10]。今征西欲与之战，何如石生？若欲城守，何如金墉？欲阻沔水，何如大江[11]？欲拒石虎，何如苏峻[12]？凡此数者，宜详校之。石生猛将，关中精兵，征西之战，殆不能胜也[13]。金墉险固，刘曜十万众不能拔，征西之守，殆不能胜也[14]。又当是时，洛阳、关中皆举兵击虎，今此三镇反为其用，方之于前，倍半之势也[15]。石生不能敌其半，而征西欲当其倍，愚所疑也。苏峻之强不及石虎，沔水之险不及大江，大江不能御苏峻，而欲以沔水御石虎，又所疑也。昔祖士稚在谯，佃于城北界，胡来攻，豫置军屯以御其外[16]。谷将熟，胡果至，丁夫战于外，老弱获于内，多持炬火，急则烧谷而走。如此数年，竟不得其利。当是时，胡唯据河北，方之于今，四分之一耳，士稚不能捍其一，而征西欲以御其四，又所疑也[17]。然此但论征西既至之后耳，尚未论道路之虑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鱼贯泝流，首尾百里[18]。若胡无宋襄之义，及我未阵而击之，将如之何[19]？今王土与胡，水陆异势，便习不同[20]。胡若送死，则敌之有余，若弃江远进，以我所短击彼所长，惧非庙胜之算也。”朝议多与谟同，乃诏亮，不听移镇。

【注文】

[1]蜀：此指成汉政权。　　胡：此指后赵（319—351年），十六国之一。为羯（jié）族人石勒所建，建都于襄国（今河北邢台），后迁都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公元329年，石勒率军攻破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消灭前赵政权。至此，后赵政权以淮水与东晋为界，初步形成南北对峙局面。公元349年，后赵内乱，诸子争立，互相残杀。次年，冉闵乘乱夺取后赵政权，后赵政权至此灭亡。后赵强盛时疆域东起大海，南至淮河流域，西至今宁夏银川，北至今长城沿线，包括今河北、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及江苏、安徽、甘肃、辽宁一部分。　　石城：地名，今湖北钟祥。

[2]丞相：也称宰相，古代最高行政长官的通称，职责为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两晋南北朝时期，常以此职授予权臣，独揽军政大权。　　导：即王导（276—339年），东晋政权的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永嘉元年（307年），晋怀帝司马炽任命司马睿为安东将军，出镇建邺（后改建康，今江苏南京），他相随南渡，任安东将军司马。此后，他主动出谋划策，联合南北士族，拥立司马睿为帝，建立东晋政权。他在位期间，官居宰辅，总揽晋元帝、晋明帝、晋成帝三朝国政。

[3]太尉：官名。秦朝以“丞相”“太尉”与“御史大夫”并为“三公”。太尉为中央掌武事的最高官员。魏晋以后，太尉位居极品而实权甚少，渐次演化成优宠宰相、亲王的加官、赠官或虚衔。　　鉴：即郗（xī）鉴（269—339年），东晋重臣。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阿城铺）人。官至车骑大将军、太尉。曾协助晋明帝司马绍平定王敦叛乱。他一生中虽然宦海沉浮，但始终忠于皇室，所以人称“乱世忠臣”。

[4]太常：官名，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原名奉常，西汉景帝时改称太常。其主要职责是主管社稷祭祀、宗庙和朝会、丧葬等礼仪，祭祀时充当皇帝的助手。　　蔡谟（mó）（281—356年）：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晋元帝司马睿时历任中书侍郎、义兴太守、大将军从事中郎、司徒左长史等职。苏峻叛乱爆发后，他曾参与讨伐苏峻。叛乱被平定后，以功封济阳男。后改任太常卿，领秘书监。东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因固辞司徒而获罪，免为庶人。　　否（pǐ）泰：本为《周易》两卦名。否：坤下乾上，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阂，闭塞不通之象。泰：乾下坤上，为上下交通之象。引申为通畅、安宁。后人们把命运的好坏、事情的顺逆，皆称为“否泰”。

[5]石虎（295—349年）：字季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后赵开国君主石勒侄子，十六国时期后赵君主。公元333年，石勒死后，他的儿子石弘继位。次年，石虎废杀石弘，自称为居摄赵天王。公元335年，石虎将都城由襄国（今河北邢台）迁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公元337年，自称天王。公元349年，称帝。石虎在位期间，生活十分荒淫奢侈，对百姓施行暴政，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有名的暴君。

[6]石勒（274—333年）：字世龙，原名（bèi），小字匐（fú）勒，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五胡十六国时后赵开国君主，公元319年至333年在位。早年曾投靠汉赵君主刘渊，后从汉赵分裂出去。在谋臣张宾辅助之下以襄国（今河北邢台）为根据地，陆续消灭王浚、邵续、段匹（dī）等西晋在北方的势力，继而消灭曹嶷（yí），进侵东晋以及消灭刘曜领导的汉赵，又北征代国，使后赵成为当时北方最强盛的国家。　　魏世：指三国时期的魏国（220—265年），以其皇室姓曹，历史上又称“曹魏”。公元220年由魏文帝曹丕建立，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十二月，司马炎代魏称帝，建国号为“晋”，史称西晋，魏国灭亡，共历五帝。它是三国时期最为强大的国家，它开创的九品中正制，对魏晋时代的政治产生深远影响。

[7]嗣（sì）君：君位或职位的继承人。此指石弘。石勒死后，石弘成为傀儡皇帝。东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石虎逼石弘让位，自称天王，夺取皇位。　　金墉（yōng）：地名，位于今河南洛阳东。　　石生（？—333年）：十六国后赵官吏，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勒养子。曾任卫将军、司州刺史、雍州刺史等，后封河东王。石勒死后，石虎专擅朝政，石生自称秦州刺史，起兵攻讨石虎，后被部下杀死。　　石聪（？—333年）：十六国后赵将领，石勒养子，曾任汲郡内史等职。后赵建平四年（333年），石勒去世，石虎专权，石聪向东晋请降求援，援军还未到达，石聪便被石虎杀死。　　振槁（gǎo）：击落枯叶。比喻事情极容易办成。

[8]不能拔：指公元335年，后赵征虏将军石遇向驻守在襄阳的桓宣发动进攻，结果未能攻下襄阳（今湖北襄阳）一事。

[9]石遇（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征虏将军，其余事迹有待进一步的考证。　　平北：即平北将军，与平东、平西、平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平北将军多兼任镇守地区的刺史，统掌军事、政务。

[10]河南：古地区名，泛指黄河以南地区。

[11]沔：即沔水。汉水流经沔县后，又称沔水。其发源地在陕西西南部秦岭与米仓山之间的宁强嶓（bō）冢（zhǒng）山，而后向东南穿越陕南汉中、安康等地区。《水经》中只称沔水，不称汉水，《水经注》中则“沔”、“汉”共见。

[12]苏峻（？—328年）：东晋将领，字子高。永嘉之乱，他率自己的军队泛海南行，行至广陵（今江苏扬州），先后担任淮陵内史和兰陵相。东晋元帝时，他被任命为鹰扬将军。王敦之乱平定后，庾亮执政，企图解除他的兵权。东晋咸和三年（328年），他以讨伐庾亮为名，与祖约起兵反晋，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大肆杀掠并专擅朝政。不久温峤、陶侃起兵讨伐，他战败被杀。

[13]关中：指陕西秦岭北麓（lù）渭河平原区。因其东有潼（tóng）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内，故称关中。

[14]刘曜（yào）（？—329年），匈奴族，字永明，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国前赵国君，也是汉赵最后一位君主。曾参与覆灭西晋的战争，并于西晋灭亡后驻镇长安（今陕西西安）。后于靳准之乱中登上帝位，但登位不久，将领石勒自立，于是国家分裂。他在位期间，多次出兵平定和招降仇池、前凉等割据势力，但终被石勒所杀，前赵政权随后灭亡。

[15]当是时：指东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石生、石朗、郭权举兵反石虎一事。　　洛阳：古都，因地处古洛水之北岸而得名。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孝文帝以后）、隋（炀帝）、五代唐等政权定都于此；新莽、唐、五代梁晋汉周、北宋、金（宣宗以后）皆以经后陪都。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是华夏文明的主要发祥地，位于中国腹地，古人认为处“天下之中”。　　三镇：指石生所据守的关中，石朗所据守的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与郭权所据守的上邽（guī）县（今甘肃天水）。

汉魏洛阳遗址示意图

晋朝洛阳城布局示意图

[16]祖士稚：即祖逖（tì）（266—321年），字士稚，范阳遒（qiú）县（今河北涞水）人，东晋名将。他为人豁达，讲义气，与司空刘琨（kūn）交好，著名的“闻鸡起舞”讲的就是他和刘琨的故事。他虽力主北伐，但因东晋朝廷内乱，北伐失败，病故于雍丘（今河南杞县），册赠为车骑将军。　　谯：即谯县，今安徽亳（bó）州。　　军屯：汉代以来，政府利用军队开垦土地，以为军饷（xiǎng），战时又可使军队迅速进入战斗，这种方式就是军屯。

[17]河北：地区范围名，古代泛指黄河以北地区。

[18]里：长度单位，在不同时代长度各不相同。汉魏时期一里等于1800尺，约为415.8米。现今的市里一里为500米。则知汉魏的一里为今市里的83.16%。

[19]宋襄：即宋襄公（？—前637年），春秋时宋国国君。子姓，名兹父。公元前642年，霸主齐桓公死，内臣易牙、寺人貂等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齐国内乱，齐太子昭逃至宋国避难，宋襄公认为此时正是自己称霸的好时机。于是他以送齐太子昭回国继位为名，率诸侯伐齐。齐人恐惧，杀其君无亏，立太子昭，是为齐孝公，宋齐之间发生战争，以宋军胜利而告终。公元前638年，宋襄公率领军队与楚国在泓水（今河南柘城西北）交战，结果宋军大败，次年宋襄公因重伤而亡。

[20]便习：所熟悉的作战技能。此指南方便于用船，北方便于用马。

【译文】

庾亮上疏说：“蜀地的成汉国很弱小，而后赵却很强大，我打算率领十万军队驻军在石城，派遣各路军队沿长江、沔水流域布阵，做好征讨后赵的准备。”晋成帝（司马衍）把庾亮的奏疏交给群臣商议，丞相王导同意庾亮的建议。然而太尉郗鉴却认为“军资费用尚未准备充足，不能大举行动”。太常蔡谟则认为：“时运有背有顺，事理有曲有伸。如果不考虑力量的强弱而轻举妄动，那么会迅速败亡，还谈什么功业呢！现在最好的计策莫过于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时机成熟与否则取决于胡虏的强弱，而胡虏的强弱又在于石虎的能力。自从石勒起兵以来，石虎作为干将，百战百胜，最终平定中原地区，所占据的土地，与当年的曹魏相当。石勒死后，石虎挟持刚刚继位的幼主，诛杀将相，内部祸乱刚刚平定，又开始剪灭和削弱外部敌寇，一举攻占金墉城，再战又生擒石生，诛杀石聪如同拾起遗弃在路上的物品，战胜郭权好比摇摆枯朽的树叶那么容易，国境四周，没有丧失一尺土地。由此看来，石虎到底是有才能，还是没有才能呢？议论者因为后赵先前攻打襄阳没能攻下，就说他没有能力。然而百战百胜的强将只因没有攻下一座城池就被认为才能低劣，就好比射手百发百中却只有一次失误，就说他技艺拙劣吗？况且石遇率领的只是后赵的非主力军队，平北将军桓宣也仅是一名戍边将领，他们所争夺的只是领土，有利则进攻，否则就退却，并不是急迫的事情。现在征西将军庾亮以军事重镇统帅的地位，想要亲率大军席卷黄河以南地区，石虎必定会亲自率领全国的军队来决一胜负，难道可以用襄阳之战来作比较吗？现在征西将军想要与石虎交战，比起石生又怎么样呢？若想要坚守城池，比起金墉城又如何？想要借助沔水设阻，比起长江又怎么样？想要抵御石虎，比起苏峻又如何呢？这几个问题，我们应当仔细比较。石生是位猛将，拥有关中地区的精锐士卒，庾亮前去进攻，恐怕难以取胜。金墉城险要坚固，刘曜十万大军都没能攻下，征西将军的防守能力，恐怕不能胜过。况且那时洛阳、关中地区都起兵攻打石虎，现在这三镇反被石虎所用，比起从前，石虎现在的实力有超出一倍的势头。石生不能抵敌石虎一半的兵力，而征西将军却想抵挡石虎相当于从前一倍的兵力，这不得不让我怀疑。苏峻的强盛比不上石虎，沔水的天险比不上长江，长江都不能阻挡住苏峻，却想用沔水来阻挡石虎，这又是我所怀疑的。以前祖逖在谯县城北开荒种田，担心胡虏前来进攻，预先在外围布置军队驻守。等到谷子将要成熟的时候，胡虏果然来了，于是强壮的民夫在外围作战，年老体弱的百姓则在田内收割谷物，并携带很多火炬，战况紧急时就焚烧谷物逃走。这样连续几年下来，最终也没有得到屯田的益处。在那时，胡虏仅仅占据黄河以北的地区，和现在相比，仅拥有四分之一的土地，祖逖无法抵御胡虏当初的一，而征西将军却想抵御胡虏现在的四，这又是我所疑惑的。然而，这还只是讨论征西将军到达中原之后的事情罢了，还没有讨论行军路途上所担忧的问题。从沔水往西，水流湍急，两岸高耸，战船溯流鱼贯而上，船只首尾相连绵延百余里。如果胡人没有宋襄公那样的仁义，趁我军还没有列好阵势就进行攻击，我们将怎么办呢？现在我们与胡虏的情况不同，双方军队的作战习惯与技能也不同。胡虏若前来送死，我们抵抗他们还有余力，倘若我们放弃长江天险远征北方，用我们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这恐怕不是朝廷取胜敌人的谋略。”朝臣们的议论大多与蔡谟相同，于是朝廷诏令庾亮不许迁移镇所。

【原文】

秋八月，南昌文成公郗鉴疾笃，以府事付长史刘遐，上疏乞骸骨，且曰：“臣所统错杂，率多北人，或逼迁徙，或是新附，百姓怀土，皆有归本之心[1]。臣宣国恩，示以好恶，处与田宅，渐得少安。闻臣疾笃，众情骇动，若当北渡，必启寇心。太常臣谟，平简贞正，素望所归，谓可以为都督、徐州刺史[2]。”诏以蔡谟为太尉军司，加侍中[3]。辛酉(1)，鉴薨，即以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领徐州刺史、假节[4]。

【注文】

[1]南昌文成公：东晋爵位名，此指郗鉴。东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苏峻发动叛乱，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他率领军队渡江，与陶侃等奋力平叛。因功拜司空、加侍中，改封南昌县公。　　疾笃（dǔ）：病重。　　长（zhǎng）史：官名，战国末期秦国始置。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主要将军幕府皆设长史，相当于相府中的事务主官。此后历代均设此官，成为幕僚之长，总管府内事务等。此外，西汉少数民族各郡太守下亦设长史，辅太守掌一郡兵马。至魏晋，凡刺史带将军称号者，其幕府亦设长史。　　刘遐（xiá）（？—326年）：东晋将领。字正长，广平易阳（今河北永年）人。历任龙骧将军、临淮太守、兖州刺史等，封泉陵公。　　疏：朝臣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古代臣子向皇帝上奏政务有“疏”和“奏”两种方式，这两种方式略有区别。一般宋以前常称“疏”。疏是臣下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而奏是臣下向皇帝进言或上书，是一种公文程式，即奏本，根据官员言事内容及章疏形式不同，又有奏片、奏书、奏折等名称。　　乞骸（hái）骨：古时官员因年老等原因自请退休。在封建社会，官员年纪大了不能继续为君效力，便请求君主赐还自己的残躯，以归葬故里，故把请求退休叫作乞骸骨，也叫乞身。

[2]都督：古代军事长官。最初作为监督军队的官员。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元年（25年），因征伐四方，于出征时暂时设置督军御史以监督诸军，事成回师后则罢官。魏晋后，发展为地方军事长官。　　徐州：州名。辖境范围大致相当于在今山东东南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晋时由于淮河以北地区被割据政权占领，州治迁至京口（今江苏镇江丹陡区）。

[3]太尉军司：相当于太尉的参谋长。军司，即军师，西晋时因避司马师名讳而改称。系军队出征时主帅的主要僚佐，职掌监察诸军，辅佐主帅统领军队，常为主帅的继任人选。　　侍中：官名。秦始置，以往来殿中奏事，故名。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因此官身居君侧，侍从左右、常备顾问应对，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汉武帝以后，地位渐高。晋朝建立，侍中的地位和作用日益重要，不仅开始成为三公、执政的加衔，而且直接参与朝政。

[4]薨（hōng）：古时各等级人去世时的称谓有所不同：天子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知识分子）曰不禄；庶人曰死。　　征北将军：武官名号。与征西、征南、征东合称“四征将军”，权任甚重，多为持节都督。征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北大将军。　　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即都督徐州、兖州、青州地区军事事务的统帅。兖州：古“九州”之一。传说大禹（yǔ）治水后，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向，把全国划分为青、徐、扬、荆、豫、冀、兖、雍、梁九州，兖州是其中之一。至汉武帝时，兖州为十三刺史部之一，约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魏晋时，治所设在廪（lǐn）丘（今山东郓城西北）。晋惠帝司马衷永熙元年（290年），兖州全境沦陷，附属后赵。东晋末，刘裕平定河南，治所设在滑台（今河南滑县东）。青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设青州刺史部，治所设在临淄（zī）县（今山东淄博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山东除东南部以外的地区。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秋季八月，南昌文成公郗鉴病重，于是把府中事务交付给长史刘遐，上奏请求退休，并说：“臣所统领的军队来源错综复杂，大多是北方人，其中有的是受到逼迫而迁徙来的，有的则是新近归附的，百姓怀念故土，都有返回家乡的愿望。臣宣扬国家恩德，指明正义与邪恶，赐给他们田地和宅院，才逐渐使得他们安定下来。听说我病重之后，众人的情绪惊骇骚动，如果此时北渡长江，必然诱发叛乱之心。太常蔡谟，忠贞正直，众望所归，可以任命为都督、徐州刺史。”朝廷于是下诏任命蔡谟为太尉军司，加授侍中。辛酉日，郗鉴病死。朝廷立即任命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兼徐州刺史、假节。

【原文】

时左卫将军陈光请伐赵，诏遣光攻寿阳[1]。谟上疏曰：“寿阳城小而固。自寿阳至琅邪，城壁相望，一城见攻，众城必救[2]。又王师在路五十余日，前驱未至，声息久闻，贼之邮驿，一日千里，河北之骑，足以来赴[3]。夫以白起、韩信、项籍之勇，犹发梁焚舟，背水而阵[4]。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前对坚敌，顾临归路，此兵法之所诫。若进攻未拔，胡骑猝至，惧桓子不知所为，而舟中之指可掬也[5]。今光所将皆殿中精兵，宜令所向有征无战，而顿之坚城之下，以国之爪士击寇之下邑，得之则利薄而不足损敌，失之则害重而足以益寇，惧非策之长者也。”乃止。

【注文】

[1]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晋、南朝宋皆四品。　　寿阳：县名，治所设在今安徽寿县。本为寿春县，孝武帝时因避简文帝之母祁太后讳而改名。

[2]琅邪：郡名，亦作琅琊，为秦朝所设置的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设在琅邪（今山东胶南）。东汉建初五年（80年）治所迁至开阳（今山东临沂），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三国时，辖区有所缩小，仅有今山东临沂、临沭（shù）、苍山等地区。晋时，向北扩展到沂南、费县、蒙阴等地区。

[3]邮驿：即驿站，是古代供传递官府文书和军事情报的人或来往官员途中食宿、换马的场所。

[4]夫以白起、韩信、项籍之勇：白起攻打楚国时，率领军队深入敌境，一路上破坏桥梁，焚烧船只，打消士兵撤退的心理；项羽与秦军作战时，破釜沉舟，以激发士兵的斗志；韩信同田广交战时，也曾背水列阵。白起（？—前257年）：战国秦昭王时名将，曾为秦国攻取七十余座城池。因战功被封为武安君。后为相国范雎（jū）所妒忌，被逼自杀。韩信（约前231—前196年）：西汉开国功臣，为汉朝的建立立下赫赫战功，先后被封为齐王、楚王，后遭到刘邦的猜忌，最后以谋反的罪名处死。项籍（前232年—前202年）：字羽，即项羽，秦末起义军领袖。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黄河及长江下游的梁、楚九郡。后在楚汉战争中为汉王刘邦打败，在乌江（今安徽和县）自刎（wěn）而死。

[5]桓子：即荀林父（？—前593年），春秋时晋国正卿、中军元帅。晋文公扩编步卒分为左、中、右三行（háng）（军队的名称，皆为徒兵，不用战车），他率领中行，故称中行桓子。　　舟中之指可掬（jū）：公元前597年，晋楚交战，楚军向晋军进攻，晋军统帅荀林父惊慌失措，下令撤退，并说“先逃到河对面的将士有奖赏”。士兵们争相逃命，船中的士兵担心船体过重，于是挥刀向士兵们攀着船沿的手砍去，结果满船都是被砍断的手指，多得可用手捧起来。

【译文】

当时左卫将军陈光请求讨伐后赵，朝廷下诏派遣陈光攻打寿阳。蔡谟上疏说：“寿阳城虽小却很坚固，从寿阳到琅邪，可以互相望见城墙，此城被攻，其余各城必定会来救援。另外，我们的前驱部队要在路上行军五十余日，军队还没有到达战场，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敌人的驿马邮递，一日千里，黄河以北的骑兵完全可以赶来救援。以白起、韩信、项籍那样的勇将，还要拆毁桥梁，焚烧战船，背水而战。现在我军打算把舰船停泊在水中的小岛上，率兵前往敌人城下，前面面对着敌人，还要回头看退路，这是兵法的大忌。如果进攻没能得手，胡人的骑兵突然到来，恐怕就连中行桓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到时士兵争相渡河以致船里被砍断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的局面又将重演。现在陈光所率领的都是朝廷的精兵，应当让他们所到之处，不会遇到抵抗，而现在却要让他们停留在坚固的城池之下，用国家的精锐士卒去攻打敌人的一个小城，即使获胜也是利益微薄，不足以重创敌人，但倘若失败则会损失惨重，让敌人更加猖狂，这不是上策啊。”讨伐后赵的事这才作罢。

【原文】

初，陶侃在武昌，议者以江北有邾城，宜出兵戍之[1]。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猎，引将佐语之曰：“我所以设险而御寇者，正以长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晋人贪利，夷不堪命，必引虏入寇。此乃致祸之由，非御寇也。且吴时戍此城用三万兵，今纵有兵守之，亦无益于江南，若羯虏有可乘之会，此又非所资也[2]。”及庾亮镇武昌，卒使毛宝、樊峻戍邾城。赵王虎恶之，以夔安为大都督，帅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等五将军，兵五万人，寇荆、扬北鄙，二万骑攻邾城[3]。毛宝求救于庾亮，亮以城固，不时遣兵。

【注文】

[1]陶侃（259—334年）：字士行，晋代著名诗人陶渊明的曾祖父，原籍东晋鄱阳郡（治今江西鄱阳），后迁居庐江郡寻阳县（今江西九江）。历任龙骧将军、武昌太守、荆州刺史。在东晋建立和稳定东晋初年政局上，颇有建树。

[2]吴：即三国时期孙权所建立的政权（221—280年），史称孙吴或东吴。221年，孙权称吴王。229年，孙权正式称帝，国号“吴”，改元黄龙，最初建都于吴县（今江苏苏州），后移至建业（今江苏南京）。西晋太康元年（280年），东吴被西晋消灭，三国时代至此结束。吴国历四帝，共五十九年。　　江南：泛指长江以南地区。　　羯虏：此指后赵。后赵是羯族建立的政权，称其为“羯虏”含有贬义。

[3]夔（kuí）安（？—340年）：十六国时后赵官吏。曾帮助石勒向河北发展势力，为追随石勒起事的十八骑之一。石勒称赵天王后，他被任命为左司马。石弘继立后，又任命他以镇军将军领左仆射。后石虎废石弘自立后，他被授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太保，曾带领文武百官力劝石虎称帝。公元339年，他受命担任征讨大都督，率军攻打东晋荆、扬二州北部，大胜而归。　　大都督：官名。三国时吴国、魏国在征战时临时设置的统领重兵的高级军事主帅。魏末成为常设职务，地位极高。晋朝多以权臣担任大都督，职掌数州军事。“大都督”与“都督”有所不同，“大都督”一般是统帅诸军的大将，而“都督”一职是军中执法和办理事务的武官。　　石鉴（？—350年）：十六国后赵国君主，字大郎，石虎第三子，石遵、石世之兄。石虎在位时，他受封义阳公，拥兵镇守关中。石世即位后，他又被任命为右丞相。石遵在位时，他担任侍中，封义阳王。公元349年，他与石（冉）闵合谋杀死石遵，自立为帝。但即位后的他时时受制于石闵。公元350年，石鉴打算杀死冉闵，但事情败露，石鉴反被冉闵杀死。　　石闵：即冉闵（？—352年），字永曾，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十六国时期冉魏政权建立者，公元350年至352年在位。公元350年，趁后赵内乱之时，他自立称帝，建立冉魏政权。公元352年，他被慕容儁（jùn）俘虏，并被斩首。后被追封为武悼天王。　　张貉（hé）：后赵将领，生卒年不详，以善战闻名。　　扬：即扬州。古“九州”之一，当时范围相当于淮河以南地区。治所设在会（kuài）稽（jī）（今浙江绍兴）。东汉时治所迁至历阳（今安徽和县）。汉献帝时，曹操又将治所移至寿春（今安徽寿县），后又移至合肥（今安徽合肥），曹魏建国后，再度移至寿春。西晋灭吴后，治所设在建邺（原称建业，即今江苏南京）。

【译文】

当初，陶侃驻守在武昌，参议政事的人认为长江北岸有邾城，应当分兵戍守。陶侃总是不予回答，但是却总有人提及此事。陶侃于是渡江狩猎，召集将佐们并对他们说：“我之所以能够设置险阻抵御敌寇，正是因为有长江的缘故。邾城在长江之北，对内没有所能依仗的地势，对外同各夷族接壤。夷人居住地区的物产丰富，如果晋朝人再贪图财物，夷族不堪忍受，必然招领贼寇领兵入侵。这是招灾惹祸的根本原因，不是用以抵御贼寇的好方法。况且三国东吴时只用三万士兵戍守这座城池，现在即使有士卒守卫，对长江以南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好处，如果羯寇获得可乘之机，占据这座小城又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等到庾亮镇守武昌，最终还是派遣毛宝、樊峻戍守邾城。后赵石虎对此感到憎恶，于是任命夔安为大都督，率领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等五位将军，以及军队共五万人，进犯荆州、扬州的北部边境，另外派遣二万骑兵攻打邾城。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认为邾城城池坚固，没有迅速派兵增援。

【原文】

九月，石闵败晋兵于沔阴，杀将军蔡怀；夔安、李农陷沔南；朱保败晋兵于白石，杀郑豹等五将军；张貉陷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出走，赴江溺死[1]。夔安进据胡亭，寇江夏，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皆降于赵[2]。安进围石城，竟陵太守李阳拒战，破之，斩首五千余级，安乃退[3]。遂掠汉东，拥七千余户迁于幽、冀[4]。

【注文】

[1]沔阴：即沔水南岸。古人观察太阳从东方升起经由南方最后落到西方，因而山的南面、水的北面的日照比山的北面、水的南面充足，故称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　　蔡怀（？—339年）：东晋将军。公元339年，被石闵斩杀。　　沔南：即沔水以南。　　白石：地名，在今安徽含山西南地区。　　郑豹（？—339年）：东晋将军。公元339年，被后赵将领朱保斩杀。

[2]胡亭：地名，在今安徽阜（fù）阳西北。　　义阳：郡名，西晋时治所在新野（今河南新野南），辖境大致包括今河南信阳、罗山、桐柏、唐河、新野、邓州，湖北广水、枣阳、随州等地。东晋末，治所迁至平阳（今河南信阳）。

[3]竟陵：郡名。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分江夏郡置，治所设在石城（今湖北钟祥）。　　级：古人对人头的别称。秦商鞅变法时，实行军功爵制：士兵每斩获一个敌人的头颅，则获爵一级。古人称头为首，一“首”对应一“级”，久而久之，人们就将头颅称为“首级”。

[4]汉东：即汉水以东地区。汉水为长江最长支流，发源于陕西西南部宁强县，流经陕西南部及湖北，在武汉注入长江。　　幽：即幽州，古九州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据《周礼》记载，辖境大致包括今北京市、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东汉时幽州治所设在蓟（jì）县（故址在今北京城区西南部的广安门附近），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北京、山西小部、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及朝鲜西北部。魏晋以后，幽州辖境日渐缩小。　　冀：即冀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治所初设高邑（yì）县（今河北柏乡北），后迁至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治所迁至信都县（今河北冀州）。西晋又移治房子县（今河北高邑西南）。辖境大致包括今河北中南部、河南北部、山东最西部的一部分，这里是中华民族的主要发源地。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九月，石闵在沔水南岸打败了晋军，斩杀了将军蔡怀；夔安、李农攻陷了沔水以南地区；朱保在白石打败了晋军，斩杀了郑豹等五位将军；张貉攻陷邾城，杀死东晋六千名士兵，毛宝、樊峻突围逃走，渡江时溺水而亡。夔安进而占据胡亭，入侵江夏地区，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都相继投降后赵。夔安进而包围了石城，竟陵太守李阳奋起抵抗，大败夔安，斩杀五千多人，夔安方才撤退。后赵军队于是乘势抢掠汉水以东地区，挟持七千多户百姓迁往幽州、冀州。

【原文】

是时庾亮犹上疏欲迁镇石城，闻邾城陷，乃止。上表陈谢。自贬三等，行安西将军[1]。有诏复位。以辅国将军庾怿为豫州刺史，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假节，镇芜湖[2]。

【注文】

[1]行：官缺时由职位低者兼代其事即称“行”。　　安西将军：武官，为出镇西方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颇重。与安东、安南、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晋朝地方官员兼任将军者，等级依次为征、镇、安、平等几个等级。庾亮原为征西将军，现请求贬为安西将军，等于降低了三级。

[2]辅国将军：将军名。始见于东汉末年，多授予外戚，魏晋沿置。位在“四镇”将军之上。　　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即监管宣城郡、庐江郡、历阳郡以及安丰郡等四郡军事事务的长官。宣城：治所设在宛陵县（今安徽宣城市宣州区）；庐江：治所设在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历阳：治所设在历阳（今安徽和县）；安丰：治所设在安风县（今安徽霍邱）。　　芜（wú）湖：县名，今安徽芜湖东北。

【译文】

这时庾亮还在上奏，打算把镇所迁至石城，听说邾城失陷，方才停止。于是上表请求治罪。请求自行贬官三等，暂时代理安西将军。朝廷诏令他官复原位。任命辅国将军庾怿为豫州刺史，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赐予符节，镇守芜湖。

【原文】

六年春正月庚子朔，都亭文康侯庾亮薨[1]。以护军将军、录尚书何充为中书令[2]。庚戌，以南郡太守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代亮镇武昌[3]。时人疑翼年少，不能继其兄。翼悉心为治，戎政严明，数年之间，公私充实，人皆称其才。

【注文】

[1]朔（shuò）：指农历每月初一。　　文康：庾亮的谥（shì）号。谥号是古代帝王、贵族、大臣等死后，依其生前事迹所给予的称号。一般而言，帝王后妃的谥号由礼部官员议定，再由皇上颁赐；贵族、大臣、士大夫的谥号则由朝廷直接赐予。

[2]护军将军：官名。魏、晋时，负责军职选用，掌管中央军队，是重要军事长官之一。　　录尚书：即录尚书事。官名。初置时名为“领尚书事”。东汉永平十八年（75年），以太傅赵熹、太尉牟融并录尚书事，自此，“领尚书事”更名为“录尚书事”。“录”为总领之意。录、领相比虽职事相近，但“录”的权位更重。魏晋时期，权臣均带“录尚书事”名号。　　何充（292—346年）：东晋大臣，字次道，庐江郡灊（qián）县（今安徽霍山）人，以文章德行著称。初为王敦幕僚，敢于直言。东晋成帝司马衍时，任命他为给事黄门侍郎、吏部尚书等。曾参与平定苏峻叛乱，因功封都乡侯。晋穆帝司马聃（dān）即位时年仅两岁，他与大臣庾（yú）冰共同辅佐幼主。他身居宰相之位，执掌国政时刚强果敢，选任官员时功臣优先。但酷爱佛典，崇修佛寺，供养僧人数以百计，却从不对贫困亲友给予帮助，因此遭到时人的讥讽。　　中书令：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220—226年）置，与中书监并为中书省长官，位在中书监下，掌皇帝诏命的起草与发布，并典尚书奏事，权任颇重。晋朝沿置，但东晋以后，发布诏命的权力或归他省，或移到中书侍郎、舍人，中书令位居三品，位望虽高，但权任渐轻。

[3]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即都督江州、荆州、司州、雍州、梁州、益州六州军事事务的统帅。

【译文】

晋成帝咸康六年（340年）春季正月庚子朔（初一日），都亭文康侯庾亮去世。朝廷任命护军将军、录尚书何充为中书令。庚戌（十一日），朝廷任命南郡太守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赐予符节，代替庾亮镇守武昌。当时有人怀疑庾翼年轻，没有能力继承他哥哥的事业。但庾翼尽心治理，军政严正分明，几年之间，官府和百姓的积蓄都很充实，人们都称赞他的才能。

【原文】

八年［春三月］，庾翼在武昌，数有妖怪，欲移镇乐乡[1]。征虏长史王述与庾冰笺曰：“乐乡去武昌千有余里，数万之众，一旦移徙，兴立城壁，公私劳扰[2]。又江州当溯流数千里供给军府，力役增倍[3]。且武昌实江东镇戍之中，非但捍御上流而已，缓急赴告，骏奔不难[4]。若移乐乡，远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重将，固当居要害之地，为内外形势，使窥觎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谶，卒为刘、项之资[5]。周恶檿弧之谣，而成褒姒之乱[6]。是以达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当择人事之胜理，思社稷之长计耳。”朝议亦以为然，翼乃止。

【注文】

[1]乐乡：地名，今湖北松滋东北长江南岸。

[2]征虏长史：即征虏将军的长史。参见前文“征虏将军”“长史”条注。　　王述（303—368年）：东晋大臣，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东海太守王承之子。封蓝田侯，人称王蓝田。历任征虏长史、临海太守、建威将军、会稽内史、扬州刺史、卫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令等。　　庾冰（296—344年）：字季坚，颍（yǐng）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之弟，曾参与平定苏峻、祖约之乱。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五年（339年）拜相，任中书监、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他为相期间，廉洁奉公、勤于政事、选贤任能，时称贤相。东晋咸康八年（342年）免相，迁任车骑将军，后出镇武昌兼江州刺史。终年四十九岁，赠侍中、司空，谥“忠成”。

[3]江州：州名，治所设在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一带，为东晋镇守长江中游的重要战略地区。

[4]江东：古地区名，泛指今长江下游以南的江苏、上海、安徽、浙江地区。此指东晋政权。

[5]秦忌亡胡之谶（chèn）：方士卢生曾向秦始皇进献图谶：“亡秦者胡也。”秦始皇非常忌讳，便派大将军蒙恬（tián）重兵防守北方，以抵御胡人。但国内矛盾逐渐激化，秦朝政权最终被刘邦、项羽推翻。胡：中国古代称北方边地与西域的民族为胡。谶：预言吉凶得失的文字、图记。　　刘：即汉高祖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曾担任泗（sì）水亭长，后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称沛公。秦亡后，被封为汉王。于楚汉战争中打败西楚霸王项羽，成为西汉开国皇帝，庙号为高祖，西汉景帝刘启时改为太祖。公元前195年，讨伐英布叛乱，被流矢射中，不久去世。

[6]周恶檿（yǎn）弧之谣：檿弧，山桑木做的弓。根据《国语》记载，周宣王时，有童谣唱道：“檿弧萁（qí）服，实亡周国。”即山桑木做的弓和箕草编成的箭袋，将会使周朝灭亡，于是周宣王禁止民间买卖这些物品，有一对夫妇无意中触犯了这个禁令，结果妻子被杀，丈夫逃亡。在逃亡的路上，丈夫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即后来嫁给周幽王的褒（bāo）姒（sì）。古代史家把周幽王时的衰落归咎到褒姒身上，而推究其根源，又认为由宣王时的童谣所引起。　　褒姒之乱：褒姒为周幽王的宠妃。周幽王宠爱褒姒，从此不理朝政，还为博取褒姒一笑，不惜采用虢（guó）国石父的“烽火戏诸侯”奇计，最终导致失信于诸侯。公元前771年，犬戎兵至，周幽王被杀，褒姒被掳，西周王朝至此灭亡。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八年（342年）春季三月，庾翼驻守在武昌，常有妖异荒诞的事情发生，于是计划把镇所迁移到乐乡。征虏长史王述写信给庾冰说：“乐乡距离武昌一千余里，数万军队，一旦迁徙，则要兴建城池堡垒，官府、百姓都会受到劳累，不得安宁。此外，江州需要溯流几千里供给军府物资，所费的劳役将会加倍。况且，武昌地处江东镇戍地的中心位置，不仅可抵御从上流而下的敌寇，而且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或有需要快速向朝廷禀报的事情，快马扬鞭便可及时达到。如果把镇所迁至乐乡，地处遥远的西部边陲（chuí），一旦长江沿岸出现危险，就不能立刻前去救援。镇守一方的重要将领，本来就应当居住在要害之地，成为对内对外的有利屏障，让那些伺机而动的敌人不知从哪里下手。从前秦始皇忌惮秦朝将被胡人灭亡的谶言，结果被刘邦、项羽所利用。周宣王厌恶檿弧的童谣，却造成了褒姒之乱。明晓事理的正人君子依据正道行事，不采用驱凶避祸的歪门邪道，只是在人事方面选择合理的处置，思考国家的长久计划而已。”朝臣们的议论也都认为这种说法有理，庾翼这才作罢。

【原文】

秋七月己未，以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州刺史，镇京口，避诸庾也[1]。

【注文】

[1]骠（piào）骑（jì）将军：将军名号。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征伐匈奴，建立卓著功勋，被任命为骠骑将军。此后一些立有大功的高级军官或重臣，常被授予此称号，地位仅次于大将军，统领中央常备军，职掌征战讨伐。东汉以后各代沿置，有时加“骠骑大将军”。　　都督徐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即负责都督徐州和扬州的晋陵郡地区军事事务的统帅。晋陵：郡名。西晋末年改毘（pí）陵郡置，治所设在丹徒（今江苏镇江东丹陡镇），东晋时治所迁至京口（今江苏镇江）。西晋末年，中原大乱，徐州、淮北流民相继逃到江南，居于晋陵郡界。咸和四年（329年），郗鉴又将淮南流民迁徙至晋陵各县，并设立侨郡加以统辖。徐州在江北实际上只有广陵、堂邑、钟离三郡，而扬州境内的晋陵郡由于迁徙过来的徐州流民太多，因而也属徐州，即所谓都督徐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　　京口：地名，今江苏镇江。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八年（342年）秋季七月己未（初四日），朝廷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郡诸军事，兼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开庾氏家族。

【原文】

康帝建元元年[1]。庾翼为人慷慨，喜功名，不尚浮华。琅邪内史桓温，彝之子也，尚南康公主，豪爽有风概，翼与之友善，相期以宁济海内[2]。翼尝荐温于成帝曰：“桓温有英雄之才，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有弘济艰难之勋[3]。”时杜乂、殷浩并才名冠世，翼独弗之重也，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徐议其任耳[4]。”浩累辞征辟，屏居墓所，几将十年，时人拟之管、葛[5]。江夏相谢尚、长山令王濛常伺其出处，以卜江左兴亡[6]。尝相与省之，知浩有确然之志。既返，相谓曰：“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7]！”尚，鲲之子也[8]。翼请浩为司马；诏除侍中、安西军司，浩不应[9]。翼遗浩书曰：“王夷甫立名非真，虽云谈道，实长华竞。明德君子，遇会处际，宁可然乎[10]？”浩犹不起。

【注文】

[1]康帝：即晋康帝司马岳（322—344年），字世同，晋成帝司马衍之弟，先后获封吴王、琅邪王。咸康八年（342年）六月，晋成帝去世，司马岳即帝位，由中书监庾冰、录尚书事何充辅政。建元二年（344年），去世，葬崇平陵（今江苏南京），谥康皇帝。　　建元：东晋康帝司马岳所用年号，即公元343年至344年。建元二年（344年）九月，晋穆帝司马聃即位沿用，次年改元永和元年（345年）。

[2]内史：官名，京师行政长官。魏晋时期以内史代替太守出任特别重要郡的行政长官。　　桓温（312—373年）：东晋名将，字元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晋明帝司马绍女婿。历任琅邪内史、徐州刺史、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等。他曾率军剿灭盘踞在蜀地的“成汉”政权，又三次出兵北伐（前秦、姚襄、前燕），战功累累，威名赫赫。自公元361年至373年独揽朝政，晚年欲废帝自立，未果而死。　　彝（yí）：即桓彝（276—328年），东晋将领，字茂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历任安东将军、散骑常侍等。曾参与平定王敦叛乱，因功封万宁县男。苏峻叛乱时，他率军前去讨伐，并在芜湖（今安徽芜湖）打败叛军，后被苏峻部将韩晃所害。朝廷追赠为廷尉，谥“简”。　　南康公主：即司马兴男，晋明帝司马绍与明穆皇后庾文君所生女儿，后嫁给桓温。

[3]陛（bì）下：臣下对君主的尊称，秦朝以后只用来称皇帝，成为皇帝的专有称号。“陛”本指宫殿台阶。据东汉蔡邕（yōng）《独断》记载，大臣与皇帝对话，因距离较远，要先呼立在陛下的侍者，由彼上达。陛下之称，即由此而来。　　方、邵：方即方叔，邵即邵虎，两人都是周宣王时的名臣，辅佐周宣王，使得西周得以中兴。

[4]殷浩（303—356年）：东晋大臣，字渊源（一作深源），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他曾任建武将军、扬州刺史等职，后因司马昱提拔而一度与桓温于朝中抗衡。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后赵皇帝石虎去世，后赵随即就因诸子夺位而大乱，东晋朝廷亦决定乘后赵大乱而收复中原和关中地区，统一全国。殷浩于是在永和六年（350年）被任命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率师北伐，但作战不力，被废为庶人。　　束之高阁：捆起来后放在高高的架子上，比喻放着不用，也比喻把某事或某种主张、意见、建议等搁置起来，不予理睬和办理。束，捆扎起来。之，代词。高阁：储藏书籍、器物的高架子。

[5]征辟：又称特诏或特征，即征召名望显赫的人士出来做官，皇帝征召称“征”，官府征召称“辟”。这是擢（zhuó）用人才的一种制度，其意义在于通过皇帝征聘和高官辟除的方式给予应征者以特殊礼遇，可以使得一些本不愿为官的名儒加入到统治阶层中来。　　管：即管仲（约前723或前716—前645年），春秋时期齐国著名政治家、军事家。名夷吾（wú），颍上（颍水之滨）人。管仲少时丧父，生活贫苦，经常受到鲍（bào）叔牙的接济。后经鲍叔牙力荐，被任为齐国上卿（即丞相）。他在齐国任相四十余年，实行一系列革新，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有“春秋第一相”的美誉。　　葛：即诸葛亮（181—234年），三国蜀汉政治、军事家。字孔明，东汉末年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早年隐居邓县隆中（今湖北襄阳西），被称为“卧龙”。公元207年，在徐庶的推荐下，刘备请诸葛亮帮助自己实现统一。诸葛亮便向刘备提出占据荆（今湖南、湖北）、益（今四川）两州，联合孙权，对抗曹操，统一全国的建议（即著名的“隆中对”），从此成为刘备的得力助手。公元221年，刘备称帝，建立蜀汉政权，诸葛亮被任为丞相。公元223年，刘备去世，刘禅即位，诸葛亮被加封为武乡侯，领益州牧，辅佐刘禅，治理蜀国。后病死于五丈原军中，谥“忠武侯”。

[6]谢尚（308—357年）：字仁祖，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世家大族出身。精通音律，善于舞蹈，工书法，尚清谈。曾任江州刺史、豫州刺史、安西将军、尚书仆射等职，后进号镇西将军，累官至散骑常侍、卫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世称“谢镇西”。　　长山令：即长山县令。长山：县名，治所在今浙江金华。　　王濛（309—347年）：字仲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曾任长山县令、中书郎等。　　江左：江，指长江。因长江在安徽境内向东北方向斜流，身处中原的古人以此段江为标准确定左右，故江左也称“江东”，包括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即今苏南、浙江及皖南部分地区。东晋及南朝各代的根据地都在江左，故当时人亦称其统治下的全部地区为江左。

[7]深源：即殷浩，“深源”是他的表字。

[8]鲲（kūn）：即谢鲲（280—323年），两晋之际玄学名士。字幼舆（yú），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曾官至豫章太守，世称“谢豫章”。

[9]司马：官名，州、郡佐官。魏晋南北朝，诸将军开府，府置司马一人，位次将军，掌本府军事，相当于现在军队的参谋长。　　军司：官名，又称司马、军司马。总管将军府的具体事务。

[10]王夷甫：即王衍（256—311年），西晋大臣。字夷甫，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士族出身，善清谈。累居显职，历任尚书令、司空、司徒、太尉等。他虽身负重要官职，但专谋自保，不关心国家大事。永嘉五年（311年），为石勒所杀。

【译文】

东晋康帝建元元年（343年）。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建立功业，谋取名声，不推崇华而不实的事情。琅邪内史桓温是桓彝的儿子，娶南康公主为妻，为人豪爽而又有风采气概，庾翼与他关系友善，两人相约共同平定天下。庾翼曾向晋成帝司马衍推荐桓温，说：“桓温是位英才，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一般人对待，也不要把他当作寻常的女婿看待，应当委派他如周宣王时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他一定能建立拯救世间的功勋。”当时杜（yì）、殷浩二人才气、名望冠绝于世，唯独庾翼轻视他们，说：“这类人应束之高阁，等到天下太平后，再慢慢来商议他们的职位。”殷浩多次拒绝朝廷的征召，隐居陵园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江夏相谢尚、长山县令王濛经常窥探他的举动，以推测晋朝的兴亡。他们曾一同前去探望殷浩，得知殷浩有隐居的志向。回来后相互说：“殷浩不出来为官，黎民百姓们该怎么办啊！”谢尚，是谢鲲的儿子。庾翼邀请殷浩担任司马；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侍中、安西军司，殷浩均不应召。庾翼致信殷浩说：“王衍的名声偏离事实，虽说表面上谈论老子、庄子之道，但实际上是助长了竞相浮华之风。有智慧德行的君子，遇到建立功勋的机会时能这样吗？”殷浩依然不肯出来为官。

【原文】

殷羡为长沙相，在郡贪残，庾冰与翼书属之[1]。翼报曰：“殷君骄豪，亦似由有佳儿，弟故小令物情容之[2]。大较江东之政，以妪煦豪强，常为民蠹，时有行法，辄施之寒劣[3]。如往年偷石头仓米一百万斛，皆是豪将辈，而直杀仓督监以塞责[4]。山遐为余姚长，为官出豪强所藏二千户，而众共驱之，令遐不得安席[5]。虽皆前宰之惛谬，江东事去，实此之由[6]。兄弟不幸，横陷此中，自不能拔足于风尘之外，当共明目而治之。荆州所统二十余郡，唯长沙最恶，恶而不黜，与杀督监者复何异邪！”遐，简之子也[7]。

【注文】

[1]殷羡（？—348年）：字洪乔，东晋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出身世家大族，喜读《老子》《庄子》，好玄学清谈。曾担任光禄勋等职，后被任命为豫章太守。成语“付诸洪乔”即与此人有关。史书记载，殷羡离开南京赴任的时候，很多人都托他带信拉关系，殷羡则将信都抛进了水里，并说我不能做邮递员。后人就把托人捎信捎不到的情况，叫作“付诸洪乔”。　　长沙：郡名，治所设在临湘县（今湖南长沙）。辖境大致涵盖了今湖南大部分地区。

[2]佳儿：有个好儿子，此指殷浩。

[3]大较：大概。　　妪（yù）煦（xù）：生养抚育。妪，指地赋物以形体；煦，指天降气以养物。

[4]斛（hú）：古代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多用于粮食，一斛本为十斗，后改为五斗。

[5]山遐（生卒年不详）：字彦林，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西晋名士山简之子。担任余姚县令时，以严刑峻法闻名。　　余姚长：即余姚县令。余姚，今浙江余姚。

[6]前宰：此指王导（276—339年）。　　惛（hūn）谬（miù）：糊涂荒谬。

[7]简：即山简（253—312年），字季伦，“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之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曾任太子舍人、侍中、雍州刺史、镇西将军、征南将军等。西晋末年，任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当时战乱不断，他却不理政务，终日饮酒游乐。永嘉六年（312年）去世，死后追赠征南大将军。

【译文】

殷羡担任长沙相，在郡中贪婪残暴，庾冰写信给庾翼，托他关照殷羡。庾翼回信说：“殷羡骄横放任，也似是因为有个好儿子，所以我也从人情出发对他稍加宽容。大概晋朝朝政由于纵容豪强，常常成为侵害百姓的蠹虫，执行法令时仅仅针对平民百姓而已。比如往年有人偷石头城粮仓一百万斛谷米，都是豪强之流，却只诛杀了仓库督监来搪塞罪责。山遐担任余姚县令，为官府搜出豪强隐藏的二千户佃户，于是众豪强共同驱逐他，使山遐日夜不得安宁。这虽然都是由于前任宰相的昏庸、荒谬所致，但晋朝大业日渐衰微，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我兄弟不幸，陷入其中，既然自己无法从尘世中脱身而出，就应当共同擦亮眼睛惩治那些贪污腐败的事件。荆州所辖的二十多个郡，只有长沙郡的官吏最为凶恶，凶恶而不加贬黜，这与诛杀仓库督监有什么不同呢！”山遐，是山简的儿子。

【原文】

翼以灭胡取蜀为己任，遣使东约燕王皝，西约张骏，刻期大举[1]。朝议多以为难，唯庾冰意与之同，而桓温、谯王无忌皆赞成之[2]。无忌，氶之子也[3]。

【注文】

[1]燕：此指前燕（337—370年），十六国之一，鲜卑族首领慕容皝（huàng）所建。东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慕容皝自称燕王，前燕自此建立。建国初期定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后迁都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盛时疆域包括今河北、山东和山西、河南、安徽、江苏、辽宁的一部分，西接前秦，与东晋以淮水为界。公元366年，前燕重臣慕容恪（kè）病死，前燕王朝走向衰落。公元369年，东晋桓温北伐，燕军连败失地，国力更加衰落。公元370年，前秦军队攻破前燕都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燕幽帝慕容（wěi）被俘，前燕至此宣布灭亡。前燕共历三主、三十四年。　　皝（huàng）：即慕容皝（297—348年），字元真，小字万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廆（wěi）第三子，十六国时前燕创建者。东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他自称燕王，史称前燕。此后，他先后击败辽西段氏、宇文氏等割据势力，国势渐强。后迁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在位期间，招徕（lái）流民，垦辟土地，鼓励学习汉族文化。　　张骏（307—346年）：字公庭，前凉明王张寔（shì）之子，前凉成王张茂之侄。公元316年，封霸城侯。公元324年，张茂病死，张骏继位。羁（jī）留凉州的西晋愍帝司马邺使节史淑以晋廷名义（时西晋已亡）拜张骏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领护羌校尉、西平公。同年，前赵主刘曜也遣使拜张骏为凉州牧、凉王。张骏接受任命，但仍沿用晋愍帝建兴年号。他秉（bǐng）政期间，极度扩大版图，尽有陇西之地，先后打败龟（qiū）兹（cí）、鄯（shàn）善等国，称霸西域，军力强盛。又发展经济，减轻刑罚。公元346年，去世，葬大陵。其子张祚（zuò）称凉王时，追谥他为文王，庙号世祖。

[2]谯王：东晋爵位名。谯，今安徽亳州、涡阳、蒙城一带。晋初封宗室司马逊为谯王，改谯郡为谯国。　　无忌：即司马无忌（？—350年），字公寿，谯王司马氶（chéng）之子。袭封谯王。历任散骑侍郎、屯骑校尉、中书侍郎、黄门侍郎、辅国将军、南郡太守等。曾跟随桓温伐蜀，以功加前将军。公元350年，去世，赠卫将军，谥“烈”。

[3]氶：即司马氶（264—322年），氶亦作“承”。晋朝宗室。字敬才，晋惠帝司马衷之孙，嗣封谯王，领湘州刺史。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举兵反晋，他联合建昌、零陵等太守共同声讨王敦。后在与王敦军队的交战中，兵败被俘，在押送至武昌的途中遇害。王敦叛乱平定后，被追赠为车骑将军。

【译文】

庾翼以消灭胡虏、夺取蜀地为己任，派使者东约前燕王慕容皝，西约前凉张骏，商定日期开展大规模行动。朝臣的议论大多认为这样做会很困难，只有庾冰的意见和庾翼相同，而桓温、谯王司马无忌也都赞成这个建议。司马无忌，是司马氶的儿子。

【原文】

秋七月，赵汝南太守戴开帅数千人诣翼降[1]。丁巳，下诏议经略中原[2]。翼欲悉所部之众北伐，表桓宣为都督司雍梁三州荆州之四郡诸军事、梁州刺史，前趣丹水；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帅众入临淮，并发所统六州奴及车牛驴马，百姓嗟怨[3]。

【注文】

[1]汝南：郡名，本秦陈郡地。西汉高祖四年（前203年）分陈郡颍河中下游以西地置。治所在上蔡县（今河南上蔡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淮河以北，遂平、西平、商水以南，汝、洪、颍三河流域及潢川等地。东汉徙治平舆县（今河南平舆北）。东晋时治所设在悬瓠（hù）城（今河南汝南）。

[2]经略中原：即收复、筹划、治理中原地区。

[3]都督司雍梁三州荆州之四郡诸军事：即都督司州、雍州、梁州三州以及荆州四郡军事事务的官员。荆州四郡是指南阳、新野、襄阳、南乡四郡。　　丹水：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淅川西南。　　前锋小督：晋代军事职官名，桓温曾任此职。据严衍《资治通鉴补》，“小”为“都”字。　　临淮：郡名，治所设在盱（xū）眙（yí）县（今江苏盱眙东北）。　　六州：庾翼为都督江州、荆州、司州、雍州、梁州、益州诸军事。

【译文】

东晋康帝司马岳建元元年（343年）秋季七月，后赵汝南太守戴开率领几千人向庾翼投降。丁巳（初八日），朝廷下诏论议收复中原的事宜。庾翼打算率领自己的部队北伐，上表奏请桓宣为都督司、雍、梁三州和荆州四郡诸军事及梁州刺史，前往丹水；举荐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率领军队进入临淮，同时调发他所统辖的六州奴仆和车牛驴马，百姓叹息怨恨。

【原文】

八月，庾翼欲移镇襄阳，恐朝廷不许，乃奏云移镇安陆[1]。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遂违诏北行。至夏口，复上表请镇襄阳[2]。翼时有众四万，诏加翼都督征讨诸军事[3]。先是，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屡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诸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镇武昌，以为翼继援[4]。征徐州刺史何充为都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辅政[5]。以琅邪内史桓温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6]。征江州刺史褚裒为卫将军，领中书令[7]。

【注文】

[1]安陆：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湖北云梦。东晋时，治所迁至今湖北安陆。

[2]夏口：地名，为汉水入江之口，因汉水自沔阳以下称为夏水，故称夏口。即今湖北武汉的汉口。

[3]都督征讨诸军事：官名，为征讨军队最高统帅。

[4]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诸军事：即负责荆州、江州、宁州、益州、梁州、交州、广州等七州和豫州四郡军事事务的官员。晋武帝司马炎将益州所管辖的建宁、兴古、云南、永昌四郡划分出来，设置为宁州，其辖境范围较之今云南略小；交州，治所在交趾（今越南境内）；广州，治所在番（pān）禺（yú）（今广东广州）；豫州之四郡指宣城、历阳、庐江、安丰四郡。

[5]都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即负责扬、豫二州和徐州所辖琅邪郡军事事务的官员。　　辅政：在君主制下，已经即位的皇帝暂时不能管理国家时，由他人代替皇帝处理国政即为辅政。辅政者或由在位皇帝的直系亲属担任，或由被称为摄政王的皇亲国戚担任，或由德高望重、深具资历经验的大臣担任。在摄政期间，摄政者给予建议，并让皇帝从各项建议与执行中进行学习，直至能亲自执政为止。

[6]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即都督青州、徐州、兖州三州军事事务的统帅。

[7]褚裒（póu）（303—349年）：字季野，河南阳翟（dí）（今河南禹州）人，他的女儿为东晋康帝司马岳的皇后。东晋穆帝司马聃继位之初，他因不肯以皇太后父的地位执政，而受到时人的推重。穆帝永和五年（349年），他乘后赵石虎病死之机，率领军队北伐，进驻彭城（今江苏徐州），最终失利退兵，不久病死。　　卫将军：官名。西汉文帝刘恒由代王入继帝位，始设卫将军，由亲信宋昌担任，统帅京城南北军等禁兵。魏晋南北朝沿置，为重号将军，多授予朝中大臣为加官。

【译文】

东晋康帝司马岳建元元年（343年）八月，庾翼打算把镇所移到襄阳，担心朝廷不准许，于是上奏说打算迁到安陆。晋康帝司马岳和朝廷大臣都派遣使者晓谕阻止庾翼，庾翼于是违抗诏令向北行进。到夏口后，又上表请求镇守襄阳。庾翼当时拥有四万军队，朝廷下诏加授庾翼为都督征讨诸军事。在此之前，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屡次请求外出任职。辛巳（初二日），朝廷任命庾冰为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和豫州四郡诸军事、兼江州刺史，授予符节，镇守武昌，作为庾翼的后援。征召徐州刺史何充为都督扬豫二州和徐州琅邪郡诸军事、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琅邪内史桓温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征召江州刺史褚裒任卫将军，兼中书令。

【原文】

二年夏四月，征西将军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击赵将李罴于丹水，为罴所败，翼贬宣为建威将军[1]。宣惭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长子方之为义城太守，代领宣众。又以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西城[2]。

【注文】

[1]罴：音pí。

[2]司马勋（？—366年）：东晋权臣，字伟长。曾以梁州刺史一职北伐，但被前秦苻（fú）雄打败。他为政暴酷，有谋位之心。东晋哀帝兴宁三年（365年），他拥兵入剑阁，自号梁益二州牧、成都王。次年，被桓温部将朱序杀死。　　西城：县名，治所设在今陕西安康。

【译文】

东晋康帝建元二年（344年）夏季四月，征西将军庾翼派遣梁州刺史桓宣前往丹水攻打后赵将领李罴，但被李罴打败，庾翼于是把桓宣贬为建威将军。桓宣愤恨成疾，秋季八月庚辰（初七日），去世。庾翼任用他的长子庾方之为义城太守，接管桓宣的军队。又任用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守西城。

【原文】

中书令褚裒固辞枢要，闰月丁巳，以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兖州刺史，镇金城[1]。

【注文】

[1]闰月：阴历中的一种现象。阴历是按照月亮的圆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个月的长度约为29.5日，这样一年共354天，与阳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规定制定历法，就会出现天时与历法不合、时序错乱颠倒的怪现象。为克服这一缺点，古人在天文观测的基础上，找出了“闰月”的办法，即每隔二到四年，增加一个月，增加的这个月为闰月。　　左将军：官名。秦汉时有前、后、左、右将军，均为领兵官。魏晋不常置，通常仅为虚衔。　　金城：古城名，位于今江苏句容北。曾为侨置琅邪郡治所。

【译文】

中书令褚裒坚持辞让中枢重任，建元二年（344年）闰八月丁巳（十四日），朝廷任命褚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及徐州琅邪郡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金城。

【原文】

秋九月，帝崩，穆帝即位[1]。以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惧获讥嫌，上疏固请居藩，改授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镇京口[2]。

【注文】

[1]穆帝：即东晋穆帝司马聃（343—361年），字彭子，晋康帝之子，东晋第五代皇帝。公元344年，东晋康帝司马岳去世，东晋穆帝即位，当时年仅一岁。由于年幼，便由褚太后执政、何充辅政。何充去世后，改由蔡谟（mó）与司马昱（yù）辅政。晋穆帝在位期间，桓温消灭了成汉政权，并于公元356年夺回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虽然不久就因为粮运不继而撤退，但东晋的版图仍然有所扩大。

[2]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二郡诸军事：即负责徐、兖、青三州和扬州二郡军事事务的官员。扬州二郡是指晋陵、义兴二郡。

【译文】

东晋康帝建元二年（344年）秋季九月，晋康帝司马岳去世，晋穆帝司马聃即位。朝廷任命褚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依旧持节，担任都督、刺史。褚裒因为是近臣外戚，害怕遭到讥讽和嫌疑，便上奏请求出任藩镇长官，朝廷改授他为都督徐兖青三州和扬州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原文】

冬十月，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征冰辅政，冰辞，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国情事，留子方之为建武将军，戍襄阳[1]。方之年少，以参军毛穆之为建武司马以辅之[2]。穆之，宝之子也。翼还镇夏口。诏翼复督江州，又领豫州刺史。翼辞豫州，复欲移镇乐乡，诏不许。翼仍缮修军器，大佃积谷，以图后举。

【注文】

[1]家国情事：指从兄弟的情谊上讲，庾翼应当给庾冰奔丧，而从国家大事上讲，庾翼则应整顿军队北伐，以图收复中原。　　建武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兴平（194—195年）间曹操置，负责统兵征战。魏晋沿置，四品。

[2]毛穆之（？—380年）：东晋将领。字宪祖，小字虎生（《晋书》因避讳作武生），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毛宝长子。初为安西将军庾翼参军。后跟随桓温平定成汉，收复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因功授冠军将军，封建安侯，累迁益州刺史，后在巴东（今重庆奉节东）去世。　　建武司马：即建武将军的司马。

【译文】

东晋康帝建元二年（344年）冬季十月，江州刺史庾冰患病，太后征召庾冰入朝辅佐朝政，庾冰辞让，十一月庚辰（初九日），庾冰去世。庾翼因为家事、国事难以兼顾，于是留下儿子庾方之担任建武将军，戍守襄阳。因庾方之年轻，便任用参军毛穆之为建武将军司马，辅佐庾方之。毛穆之，是毛宝之子。庾翼返回夏口镇守。朝廷下诏让庾翼恢复督统江州，并兼任豫州刺史。庾翼辞让豫州刺史一职，想把镇所迁到乐乡，朝廷没有同意。庾翼于是修缮兵器，大规模屯田，积蓄粮食，以便日后行事。

【原文】

穆帝永和元年春正月，诏征卫将军褚裒欲以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1]。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说裒曰：“会稽王令德雅望，国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2]。”裒乃固辞，归藩。壬戌(2)，以会稽王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3]。

【注文】

[1]永和：东晋穆帝司马聃所用年号，即公元345年至356年。

[2]吏部尚书：官名。吏部长官，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　　王胡之（？—348年）：字修龄，东晋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书法家王廙次子。年少时就很有声誉。初为褚裒（póu）部将，后历任郡守、侍中、丹阳尹，颇有作为。后赵石虎死后，关中大乱，东晋朝廷欲乘机安抚河、洛，他被任命为西中郎将、司州刺史，却不幸于临行前去世。　　说（shuì）：说服、劝说。　　会稽王：晋朝爵位名。会稽：位于今浙江绍兴及周边地区。　　周公：姓姬（jī），名旦，西周时期政治家、军事家，被尊为“元圣”。周文王第四子，周武王同母弟。因采邑在周，而被称为周公。周武王死后，他的儿子成王继位，因成王年幼，于是周公摄政当国，在巩固和发展周王朝的统治上起了关键性作用。　　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

[3]昱：即司马昱（320—372年），字道万，晋元帝司马睿少子。晋废帝司马奕太和六年（371年）十一月，他被桓温拥立为帝，改年号为咸安。次年七月病逝，在位仅约八个月，朝政完全控制在桓温手中。　　抚军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时曹魏置，位在大将军之下、三公之上。　　录尚书六条事：官名，录尚书事之下。尚书有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录尚书六条事，即录尚书六曹事。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春季正月，朝廷下诏征召卫将军褚裒，打算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劝说褚裒：“会稽王司马昱德行美善，声望高尚，是当代的周公，足下您应该把大政交给他。”褚裒于是坚决辞让朝廷的授官，返回藩镇。壬戌日，朝廷任命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

【原文】

都亭肃侯庾翼疽发于背，表子爰之行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委以后任；司马义阳朱焘为南蛮校尉，以千人守巴陵[1]。秋七月庚午，卒。

【注文】

[1]都亭肃侯：即庾翼，都亭侯是他的爵位名，肃为他的谥号。　　疽（jū）：一种毒疮。　　爰（yuán）之：即庾爰之，生卒年不详，庾翼之子。他曾跟随父亲庾翼出兵北伐。桓温执政后，被免官，徙居豫章（今江西南昌）。　　巴陵：郡名。治所在巴陵县（今湖南岳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地。

【译文】

都亭肃侯庾翼背上的毒疮发作，上表朝廷推荐他的儿子庾爰之为代理辅国将军、荆州刺史，把后任委托给他；推荐司马义阳人朱焘为南蛮校尉，率领一千人镇守巴陵。永和元年（345年）秋季七月庚午（初三日），庾翼故去。

【原文】

庾翼既卒，朝议皆以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请，以庾爰之代其任[1]。何充曰：“荆楚，国之西门，户口百万，北带强胡，西邻劲蜀，地势险阻，周旋万里[2]。得人则中原可定，失人则社稷可忧，陆抗所谓‘存则吴存，亡则吴亡’者也，岂可以白面少年当之哉[3]！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无出温者[4]。”议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温乎？如令阻兵耻惧，不浅。[5]”充曰：“温足以制之，诸君勿忧。”

【注文】

[1]西藩：西部藩镇。

[2]荆楚：即荆楚之地。泛指今湖北中南部，长江中游和汉水下游的江汉平原腹地。

[3]陆抗（226—274年）：三国时吴国名将，字幼节，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陆逊之子。历任建武校尉、立节中郎将、奋威将军等。三国吴孙皓凤凰元年（272年），他率领军队打退晋将羊祜（hù）的进攻，并攻杀叛将西陵督步阐。后拜大司马、荆州牧。　　存则吴存，亡则吴亡：出自陆抗临死时给皇帝上的奏书。吴国即三国时孙权建立的政权（222—280年），史称孙吴或东吴。　　白面少年：指缺乏经验的年轻人。

[4]西夏：华夏西部，此指荆州西部。

[5]耻惧：指万一控制不了庾爰之，将是国家的耻辱，而后果却令人担忧。

【译文】

庾翼死后，朝臣们议论都认为庾氏家族世代驻守在西部藩镇，已经习以为常，应当依照庾翼的请求，让庾爰之接替他父亲的职位。何充说：“荆楚地区是国家西部门户，有一百万户，北边与强大的胡虏接壤，西边与强劲的成汉为邻，地势险要，要应付万里军机。用人得当可以平定中原，用人失当就会因此招致祸患，正如陆抗所说‘荆楚存则东吴存，荆楚亡则东吴亡’的道理，怎么能够让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来担当这个重任呢！桓温英武谋略过人，具有文武才干，驻守西部的重任没有比桓温更合适的人了。”参议政事的人又说：“庾爰之肯让给桓温吗？如果庾爰之率兵抗拒，就会给国家带来不小的耻辱和恐慌。”何充说：“桓温完全可以制伏他，各位不必担忧。”

【原文】

丹杨尹刘惔每奇温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谓会稽王昱曰：“温不可使居形胜之地，其位号常宜抑之[1]。”劝昱自镇上流，以己为军司，昱不听；又请自行，亦不听。

【注文】

[1]丹杨尹：又作丹阳尹。官名，东晋丹阳郡最高行政长官。东晋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隶属于原丹阳郡。为提高京都地位，显示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河南尹旧制，东晋元帝太兴元年（318年）改丹阳郡守为丹阳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并参与朝议。　　刘惔（dàn）（生卒年不详）：东晋政治家、玄学家，字真长，沛国相（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人。东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他被任命为丹阳尹。他为政清廉，两袖清风，年仅三十六岁，便卒于任所。

【译文】

丹阳尹刘惔对桓温的才能常常感到惊讶，同时也知道桓温有不甘做人臣的野心，于是对会稽王司马昱说：“不能让桓温驻守在地势优越便利的地方，他的官位、名号应当加以抑制。”劝说司马昱亲自镇守长江上游，任用他本人为军司，司马昱不听；刘惔又请求自己前往，也没有获得批准。

【原文】

［八月］庚辰(3)，以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爰之果不敢争[1]。又以刘惔监沔中诸军事，领义成太守，代庾方之[2]。徙方之、爰之于豫章[3]。

【注文】

[1]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都管荆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宁州等六州军事事务的统帅。

[2]监沔中诸军事：监管沔阳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　　义成：郡名，为东晋孝武帝时设置，治所设在襄阳（今湖北襄阳）。

[3]豫章：郡名。楚汉之际置。辖境与今江西大致相当，治所设在南昌县（今江西南昌）。三国吴以后辖境缩小，大致相当于今江西彭泽、星子、永修、南昌、丰城、新干、安福等以西地区。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八月庚辰日，朝廷任命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宁州等六州诸军事，兼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相争。朝廷又任命刘惔为监沔中诸军事，兼义成太守，代替庾方之。将庾方之、庾爰之迁徙到豫章。

【原文】

桓温尝乘雪欲猎，先过刘惔，惔见其装束甚严，谓之曰：“老贼欲持此何为[1]？”温笑曰：“我不为此，卿安得坐谈乎[2]？”

【注文】

[1]尝乘雪欲猎：曾趁着下雪去打猎。　　老贼：此指桓温。

[2]卿：您。古代用于第二人称，表示尊敬。

【译文】

桓温曾经趁着下雪出去狩猎，出发时经过刘惔那里，刘惔看到他装束十分整齐，对他说：“老贼这身打扮，想干什么？”桓温笑着说：“我不这样，您怎么能坐着闲谈呢？”

【原文】

二年春二月，褚裒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1]。三月丙子，以和为尚书令，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2]。和有母丧，固辞不起，谓所亲曰：“古人有释衰绖从王事者，以其才足干时故也[3]。如和者，正足以亏孝道，伤风俗耳。”识者美之。浩亦固辞。会稽王昱与浩书曰：“属当厄运，危弊理极，足下沈识淹长，足以经济[4]。若复深存挹退，苟遂本怀[5]。吾恐天下之事于此去矣。足下去就，即时之废兴，则家国不异，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职。

【注文】

[1]光禄大夫：官名。初期职掌顾问应对，隶属于光禄勋（负责皇宫保卫工作的官员）。魏晋以后皆为加官及褒赠之官。凡加金章紫绶者，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紫绶者，则称为银青光禄大夫。　　顾和（288—351年）：字孝君，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初为扬州从事、车骑参军。后累迁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领尚书令。　　司徒左长史：官名，三国魏分司徒长史置。与司徒右长史并为司徒府僚属之长，协助司徒总管府内各部。两晋南北朝及隋初治置。

[2]尚书令：官名，始于秦汉。本为少府属官，掌管文书及群臣的奏章。东汉时，尚书令直接对皇帝负责，总揽事权，职权渐重。魏晋时，担任此职者实际上即为宰相。

[3]衰（cuī）绖（dié）：居丧之服。衰是缀在胸前的麻布，绖是头上及腰间的散麻绳。

[4]经济：经国济民。

[5]挹（yì）退：谦抑，退让。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春季二月，褚裒（póu）推荐前任光禄大夫顾和、前任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十二日），朝廷任命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正在为母亲服丧，坚决推辞不去，并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有脱下丧服跟随君王建功立业的人，是因为他们的才干足以扭转时势的缘故。像我这样的人如果那样做，只会有损于孝道，伤风败俗了。”有识之士都称赞他。殷浩也坚决辞让。会稽王司马昱（yù）写信给殷浩说：“现在国家正处于艰难困苦之时，足下见多识广，可以使社会繁荣，百姓安居。如果总持有退避的想法，苟且满足了自己个人的心愿。我担心害怕国家的事情就无法挽回了。您的去留事关时局的衰败与兴盛，而且个人和国家的命运没有什么不同，请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殷浩于是就职。

【原文】

四年（夏四月）［秋八月］，会稽王昱以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推服，乃引为心膂，与参综朝权，欲以抗温；由是与温浸相疑贰[1]。浩以征北长史荀羡、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夙有令名，擢羡为吴国内史，羲之为护军将军，以为羽翼[2]。羡，蕤之弟；羲之，导之从子也。羲之以为内外协和，然后国家可安，劝浩及羡不宜与温构隙，浩不从[3]。

【注文】

[1]心膂（lǚ）：比喻得力的武将、亲信或近侍武臣。膂，指脊骨。　　浸相疑贰：渐渐地产生猜疑和隔阂。

[2]征北长史：征北将军的长史。　　荀羡（322—359年）：字令则，东晋颍川郡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荀崧之子。少年时即有大志，后拜驸马都督，累立战功。二十八岁时已官至徐州、兖州二州刺史。是东晋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刺史。　　王羲之（303—361年），一作（307—365年）：东晋书法家。字逸少，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王导之侄，初为秘书郎，为征西将军庾亮参军，累迁长史，进宁远将军，江州刺史，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世称王右军，又称王会稽，后称病去职，与东土诸名士优游自适以终。王羲之出身于两晋名门望族，自十二岁开始，经父亲传授笔法论，少时师从著名女书法家卫夫人学习书法。以后他渡江北游名山，博采众长，草书师法张芝，正书得力于钟繇（yáo）。观摩学习“兼撮（cuō）众法，备成一家”，达到了“贵越群品，古今莫二”的高度。

[3]蕤（ruí）：即荀蕤（生卒年不详），金紫光禄大夫荀崧之子，字令远。初为秘书郎，稍迁尚书左丞。此后，他逐渐为简文帝司马昱器重，先后担任散骑常侍、东阳太守、建威将军、吴国内史等。　　构隙：结怨、结下隔阂。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四年（348年）秋季八月，会稽王司马昱因为扬州刺史殷浩久负盛名，朝廷内外推崇敬佩，于是拉拢他为心腹骨干，让他参与总揽朝廷大权，想要以此来与桓温抗衡。从此，司马昱与桓温之间渐渐地产生了猜疑和隔阂。殷浩因为征北长史荀羡、前江州刺史王羲之素来就有好名声，于是擢升荀羡为吴国内史，王羲之为护军将军，作为羽翼。荀羡，是苟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王羲之认为朝廷内外应当同心协作，然后国家才可以安宁，于是劝说殷浩和荀羡不要与桓温结怨，殷浩没有听从。

【原文】

五年夏六月，桓温闻赵乱，出屯安陆，遣诸将经营北方。赵扬州刺史王浃举寿春降，西中郎将陈逵进据寿春[1]。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伐赵，即日戒严，直指泗口[2]。朝议以裒事任贵重，不宜深入，宜先遣偏师。裒奏言：“前已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径造彭城，后遣督护麋嶷进据下邳，今宜速发，以成声势[3]。”

【注文】

[1]王浃（jiā）（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后赵官吏，官至扬州刺史一职。东晋永和五年（349年），他率领军队投降晋朝。　　寿春：魏晋南北朝时期淮南军事重镇，即今安徽寿县。　　西中郎将：官名。与南中郎将、东中郎将、北中郎将，合称“四中郎将”。两晋时多授予司马氏及王氏皇亲国戚，职任较重，镇所设在历阳（今安徽和县）。　　陈逵（kuí）（生卒年不详）：晋朝官吏，字大义，长城（今浙江长兴）人。历任太子洗马、西中郎将等。

[2]征北大将军：将军名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三国时期，与征南、征西、征东将军合称四征将军。征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北大将军。晋朝沿置。　　泗口：又名清口，即古泗水入淮水之口，今江苏淮安西南。

[3]彭城：地名，位于今江苏徐州。　　督护：官名。晋朝置，为州、郡及军府僚属，掌管军务，有时也奉命率领军队出征。如刺史所属的督护就有军事指挥权，能统领部队。因其所隶官府级别而地位高低不同，一般隶军府者地位较高。与监军有所不同的是，督护有直接指挥作战的权力。　　麋（mí）嶷（yí）：晋朝官吏，生卒年不详，曾任督护。　　下邳（pī）：地名，位于今江苏睢（suī）宁西北。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夏季六月，桓温听说后赵发生内乱，便率领军队驻扎安陆，并派遣众将领开拓北方。后赵扬州刺史王浃献出寿春投降，西中郎将陈逵进兵占据了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朝廷请求讨伐后赵，当天实行戒严，率兵直奔泗口。朝臣们认为褚裒身份高贵、责任重大，不应当亲自率领军队深入敌境，应派遣偏师先行。褚裒上奏说：“先前已派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人直达彭城，后又派遣督护麋嶷进兵占据下邳，现在应当迅速发兵，以造成强大声势。”

【原文】

秋七月，加裒征讨大都督、督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裒帅众三万，径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计。朝野皆以为中原指期可复，光禄大夫蔡谟独谓所亲曰：“胡灭诚为大庆，然恐更贻朝廷之忧[1]。”其人曰：“何谓也？”谟曰：“夫能顺天乘时济群生于艰难者，非上圣与英雄不能为也，自余则莫若度德量力[2]。观今日之事，殆非时贤所及，必将经营分表，疲民以逞[3]。既而材略疏短，不能副心，财殚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

【注文】

[1]朝野：朝廷内外。　　贻（yí）：导致、带来。

[2]顺天乘时：顺应天意，利用时机。

[3]时贤：此指褚裒等人。　　经营分表：经营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分表指分量之外，即力量所达不到的事。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秋季七月，朝廷加授褚裒为征讨大都督，都督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褚裒率领三万军队直趋彭城，北方官吏与百姓投降归附的人日以千计。朝廷内外都认为中原光复指日可待，但唯独光禄大夫蔡谟（mó）对他亲近的人说：“消灭胡虏确实是大庆，但只怕会给朝廷带来更多的忧患。”那些亲近的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蔡谟说：“凡是能够顺应天意，利用有利时机，把百姓从艰难困苦中拯救出来的人，不是圣人和英雄是做不到的，其他的人最好掂量自己的德行，衡量自己的力量谨慎从事。观察今日的事情，恐怕不是现在的贤才所能办到的。如果一定要处理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便只会烦扰百姓而逞强。不久之后，才疏智浅，力不从心，财力耗尽，智慧和勇气全都枯竭，怎能不祸及朝廷呢？”

【原文】

鲁郡民五百余家相与起兵附晋，求援于褚裒，裒遣部将王龛、李迈将锐卒三千迎之[1]。赵南讨大都督李农帅骑二万与龛等战于代陂，龛等大败，皆没于赵[2]。八月，裒退屯广陵，陈逵闻之，焚寿春积聚，毁城遁还[3]。裒上疏乞自贬，诏不许，命裒还镇京口，解征讨都督[4]。时河北大乱，遗民二十余万口渡河欲来归附，会裒已还，威势不接，皆不能自拔，死亡略尽[5]。

【注文】

[1]鲁郡：即兖州。参见前文“兖州”条注。

[2]代陂（bēi）：地名，位于今山东滕（téng）州。

[3]广陵：地名，今江苏扬州。

[4]乞自贬：请求降职。　　征讨都督：官名。两晋时职掌征伐的都督，不同于都督诸州军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西晋末年始置征讨都督，以利于各地都督诸州军事相互配合。东晋时期，征讨都督开始在征讨战争中广泛使用。

[5]遗民：晋朝遗留的百姓。

【译文】

鲁郡百姓五百多家共同起兵归附晋朝，向褚裒求援，褚裒于是派遣部将王龛（kān）、李迈率领三千名精锐士卒前去营救。后赵南讨大都督李农率领二万名骑兵与王龛等人在代陂交战，王龛大败，全军覆没。永和五年（349年）八月，褚裒撤退驻扎在广陵，陈逵听到这个消息后，焚烧掉寿春的储备，毁坏城池后逃回。褚裒上奏请求降低自己官职，朝廷不准，命令褚裒返回京口镇守，解除征讨都督的职务。当时黄河以北地区大乱，二十多万晋朝遗民渡过黄河打算前来归附朝廷，恰巧此时，褚裒已经撤退，威势不在，遗民无法自救，几乎全部死亡。

【原文】

冬十一月，都乡元穆侯褚裒还至京口，闻哭声甚多，以问左右[1]。对曰：“皆代陂死者之家也。”裒惭愤发疾。十二月己酉，卒。以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兖二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时年二十八，中兴方伯未有如羡之少者[2]。

【注文】

[1]都乡元穆侯：此指褚裒。都乡侯，是其爵位名；元穆，是其谥号。

[2]中兴：建武元年（317年）三月，司马睿在建康（今江苏南京）重建政权，史称东晋，亦称“晋朝中兴”。　　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谓一方之长。唐代后泛称地方长官。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冬季十一月，都乡元穆侯褚裒回到京口，听到很多哭声，便询问左右随从。回答说：“这些都是代陂死难者的家属。”褚裒羞愧忧郁而病。十二月己酉（初七日），褚裒去世。朝廷任命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兖二州和扬州的晋陵郡诸军事、徐州刺史。当时荀羡年仅二十八岁，晋朝中兴以来的地方高级长官中没有像荀羡这样年轻的。

【原文】

六年春正月，朝廷闻中原大乱，复谋进取。己丑，以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以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蒲健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1]。

【注文】

[1]中军将军：官名。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置，统率左卫、右卫、前军、后军、左军、右军及骁骑等宿卫七营禁军，负责京师及宫廷警卫。东晋亦置，但不统禁军。出外镇守时，加持节都督，权任较重。　　蒲洪（285—350年）：又名苻洪，字广世，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原姓蒲，后改为苻姓，是十六国时期前秦的奠基者。他原是氐族酋长，因为骁勇而多谋略而得氐人畏服，西晋永嘉四年（310年），被前赵刘聪任命为平远将军，但蒲洪不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东晋咸康四年（338年），被石虎拜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西平郡公。东晋永和五年（349年），迁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进封为略阳郡公。同年，石虎去世，石遵继位，削去蒲洪都督一职。此举触怒了蒲洪，于是愤而向东晋投降。次年，东晋朝廷以苻洪归降，封他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不久，被降将麻秋设计毒杀，享年六十六岁。他的儿子苻健称帝后，追谥他为惠武皇帝，庙号太祖。　　氐：古代少数民族名称。原在中国北部和西部的广大地区游牧。从东汉起陆续内迁，主要居住在今陕西、甘肃、四川等地区，主要从事畜牧业和农业。在中原汉族经济、文化的强烈影响下，氐人大量接受汉族文化和生产技术。历史上曾建立过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　　蒲健（317—355年）：又名苻健，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字建业，蒲（苻）洪第三子，十六国时期前秦高祖景明皇帝。苻洪死后，他据有关中，建立前秦。在位期间，东扰关东，西击前凉，推行省刑薄赋，修尚儒学，使关中稍得复苏。庙号世宗，后改称高祖，陵号原陵。　　襄国公：晋朝爵位名。襄国：封邑，位于今河北邢台。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春季正月，东晋朝廷得知中原地区大乱，再次谋划进军收复失地。己丑（十七日），任命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任命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任命蒲健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原文】

七年。初，桓温闻石氏乱，上疏请出师经略中原，事久不报[1]。温知朝廷仗殷浩以抗己，甚忿之，然素知浩之为人，亦不之惮也。以国无他衅，遂得相持弥年，虽有君臣之迹，羁縻而已，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用[2]。屡求北伐，诏书不听。十二月辛未，温拜表辄行，帅众四五万顺流而下，军于武昌，朝廷大惧。殷浩欲去位以避温，又欲以邹虞幡驻温军[3]。吏部尚书王彪之言于会稽王昱曰：“此属皆自为计，非能保社稷，为殿下计也[4]。若殷浩去职，人情离骇，天子独坐，当此之际，必有任其责者，非殿下而谁乎？”又谓浩曰：“彼若抗表问罪，卿为之首[5]。事任如此，猜衅已成，欲作匹夫，岂有全地邪[6]！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与手书，示以款诚，为陈成败，彼必旋师；若不从，则遣中诏；又不从，乃当以正义相裁，奈何无故怱怱，先自猖獗乎[7]！”浩曰：“决大事正自难，顷日来欲使人闷。闻卿此谋，意始得了。”彪之，彬之子也[8]。

【注文】

[1]石氏乱：此指公元351年，石祗联合鲜卑、羌人夹击冉闵，冉闵因屡胜而轻敌，导致大败，伤亡惨重。　　经略：治理，收复。桓温上疏当在东晋永和五年（349年）驻军于安陆（今湖北安陆）时，于此已两年有余。

[2]相持：此指殷浩与桓温对峙。　　羁（jī）縻（mí）：指维系松散的关系。“羁縻政策”是中央王朝笼络少数民族而实行的一种地方统治政策。通过这种政策，处理中央与地方少数民族之间关系，以维系中央集权制度的统治。“羁”是用军事和政治的压力加以控制。“縻”是以经济和物质利益给以抚慰。　　八州：即桓温所管辖的荆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宁州、交州、广州等八州。

[3]邹（zōu）虞（yú）幡（fān）：一种绘有邹虞图形的旗帜，用以传旨解兵。晋制有白虎幡、邹虞幡。以白虎威猛，主杀，故用于督战；邹虞乃仁兽之名，每于危急时，用以传旨解兵罢战。

[4]王彪之（305－377年）：王彬之子，字叔武，晋代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简文帝司马昱死后，他出任尚书仆射，曾力阻桓温夺取帝位。桓温死后，他又改任尚书令，与谢安共掌朝政。　　此属：这帮人，这些人。此指殷浩、桓温等。　　殿下：原指殿阶之下，与“陛下”同义，也是对天子的敬称。但称谓对象随着历史的发展而有所变化。汉代以后，演变为对太子、亲王的尊称。后来成为对皇族成员的尊称。

[5]问罪：宣布对方罪状，加以讨伐。此指问殷浩专权之罪。

[6]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7]相王：即会稽王司马昱。　　中诏：宫中不经主管官吏而直接发出的帝王亲笔诏令。

[8]彬：即王彬（278—336年），字世儒，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晋朝官员，东晋初年权臣王敦和王导的堂弟，荆州刺史王廙（yì）的弟弟。他先后担任光禄勋和度支尚书等职。东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苏峻之乱被平定后，因宫殿在战乱中被毁而以王彬为将作大匠，负责改筑新宫。后迁尚书右仆射。东晋咸康二年（336年）二月，死于任上，享年五十九岁。朝廷追赠他为特进、卫将军，加散骑常侍。谥号为“肃”。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当初，桓温听说石氏发生内乱，于是上奏朝廷请求再次出师北伐中原，过了很久都没有得到答复。桓温知道朝廷倚仗殷浩来对抗自己，非常愤恨，然而他一向知道殷浩的为人，也不惧怕他。因为没有发生其他的祸患，朝廷与桓温平静地相处了一年，虽然名义上保持着君臣关系，实际上仅仅是维持松散的关系而已。西部八州的财政赋税，国家几乎不能征用。桓温屡次要求北伐，朝廷下诏皆不允许。十二月辛未（十一日），桓温向朝廷上表后即刻踏上征程，率领四五万军队顺长江而下，驻军于武昌，朝廷大为震动。殷浩想要辞职以避让桓温，又想用邹虞幡来让桓温军队停止前进。吏部尚书王彪之对会稽王司马昱说：“他们这些人都是为自己考虑，而不能保全国家，更不可能为殿下考虑。如果殷浩辞职，人心离散惊骇，天子独自一人坐在宫中，到这时候，必然要有承担起责任的人，这人不是殿下还能是谁呢？”又对殷浩说：“他如果态度强硬地上表兴师问罪，您是首当其冲的。这是由您所担任的职务决定的，与桓温猜忌和隔阂已经筑成，您现在想要做平民，哪里还有保全之地呢？暂且应当冷静地对待桓温。让宰相写封亲笔信给桓温，向他表明诚意，分析成败的利害，他一定回师；如果不听从，就送去皇帝的诏书；若还不听从，就用正义的礼法制裁他。为何要无故匆忙，自己先败下阵来呢！”殷浩说：“我正为决定大事为难，近日来非常烦闷。听到您的这个计谋，我才明白了您的意思。”王彪之，是王彬的儿子。

【原文】

抚军司马高崧言于昱曰：“王宜致书，谕以祸福，自当返旆[1]。如其不尔，便六军整驾，逆顺于兹判矣[2]。”乃于坐为昱草书曰：“寇难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但以比兴师动众，要当以资实为本。运转之艰，古人所难，不可易之于始而不熟虑。顷所以深用为疑，惟在此耳。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想足下亦少闻之[3]。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散[4]。如此则望实并丧，社稷之事去矣[5]。皆由吾暗弱，德信不著，不能镇静群庶，保固维城，所以内愧于心，外惭良友[6]。吾与足下虽职有内外，安社稷，保家国，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当先思宁国而后图其外，使王基克隆，大义弘著。所望于足下，区区诚怀，岂可复顾嫌而不尽哉！”温即上疏，惶恐致谢，回军还镇。

【注文】

[1]抚军司马：古代官名。抚军将军府掌管军事的属官。当时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以高崧为司马。　　高崧（sōng）（生卒年不详）：字茂琰（yǎn），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人。简文帝司马昱辅政时，他为抚军司马。公元1998年，考古工作者在今江苏南京太平门的东郊约十公里的仙鹤山，挖掘了六座墓葬。其中二号墓的主人就是高崧。　　旆（pèi）：古代旗末端状如燕尾的垂旒（liú），泛指旌旗。

[2]六军：泛指皇帝的禁军。

[3]异常之举：此指桓温率领四五万军队顺长江而下，驻军武昌（今湖北鄂州）这个举动。　　噂（zǔn）（tà）：指相对谈笑或议论纷纷。

[4]苟患失之，无所不至：语出《论语·阳货》，意思是说假若害怕失去，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此患失之语是指桓温而言。

[5]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后泛指国家。若桓温失败，名利皆无，国家亦失去倚靠，只能两败俱伤，所以说“社稷之事去矣”。

[6]暗弱：愚昧软弱。

【译文】

抚军司马高崧对司马昱说：“您应当写信给桓温，向他说明利害关系，他自然就会率军返回了。如果他不这样做，朝廷就要整顿军队出兵讨伐，叛逆和忠顺就会明朗了。”于是就在座位上为司马昱起草书信，写道：“敌寇发难应当被平定，有利的机会应该抓住。北伐的确是为国家长远打算，也是光复中原的远大宏图，能够抓住这个时机，除了足下您还能有谁呢？但因接连兴师动众，需要以财力、物力为基础。辗转运输的艰辛，古人也常常感到困难，不能刚开始的时候就轻视它而不加反复考虑。近来朝廷对您北伐的行动深感疑虑，原因只在这里啊。然而您非同寻常的举动，众人都感到惊骇，路人的流言蜚语，议论纷纷，想必足下也有所耳闻了。假如百姓担心失去自己的既得利益，就会做出任何事情来，或许有的人观望乘机起兵扰乱，您的军队就有可能崩溃逃散。倘若这样，您的名望和实力将全部丧失，国家的大业也就无法挽回了。这一切都是由于我昏庸懦弱，没有表现出崇高的道德和信誉，无法安定民众，无法保卫国家，所以对内有愧，对外辜负好友。我和足下虽然有内外职务之分，但安定朝廷，保家卫国的目标是一致的。天下安危，掌握在贤明仁德的人手中。应当先考虑安定国内，然后再谋取向外扩展，以使帝王的基业兴隆昌盛，道义弘扬彰显。我寄希望于足下，这颗诚挚之心，怎么还能再顾虑嫌疑而不把话说完呢！”桓温接到信后立即呈上奏章，承认自己的过错，率军返回原来的镇所。

【原文】

八年春正月，尚书左丞孔严言于殷浩曰：“比来众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当何以镇之[1]？愚谓宜明受任之方，韩、彭专征伐，萧、曹守管籥，内外之任，各有攸司[2]。深思廉、蔺屈身之义，平、勃交欢之谋，令穆然无间，然后可以保大定功也[3]。观顷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恐难以义感也[4]。”浩不从。严，愉之从子也[5]。

【注文】

[1]孔严（？—370年）：晋朝官吏，字彭祖。历任司徒掾、尚书殿中郎、尚书左丞。晋废帝太和年间，拜为吴兴太守。　　使君：汉时称刺史为使君。汉以后成为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指殷浩。

[2]韩、彭：即韩信和彭越，均为刘邦部将，汉初功臣。彭越（？—前196年），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西汉开国功臣，拜魏相国、建成侯，楚汉战争结束后又被封为梁王。与韩信、英布并称汉初三大名将，后因被告发谋反，为刘邦所杀。　　萧、曹：即萧何和曹参，均为汉初开国功臣。萧何（前257—前193年），沛郡丰邑（今江苏丰县）人。楚汉战争时，他留守关中，使关中成为汉军的巩固后方，不断地输送士卒粮饷支援作战，对刘邦战胜项羽，建立汉政权起了重要作用。刘邦称帝后，他重新制定律令制度，又协助高祖消灭韩信、英布等异姓诸侯王。公元前193年去世，谥文终侯。曹参（？—前190年），字敬伯，泗水沛（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开国功臣，是继萧何后的汉代第二位相国。赐爵平阳侯，西汉惠帝时官至丞相。　　管籥（yuè）：钥匙。此指掌管后方的日常事务。萧何在楚汉战争中，为汉丞相，留守关中，掌管府库，输送士卒粮饷，支援作战。汉朝建立后，又与曹参相继为相。故曰“守管籥”。

[3]廉、蔺（lìn）：即战国时期赵国的廉颇、蔺相如。廉颇（生卒年不详），赵国名将，与白起、王翦、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他的主要军事生涯在赵惠文王、赵孝成王、赵悼襄王时期，也就是公元前298年至前244年间。蔺相如（生卒年不详），战国赵国上卿，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根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所载，他的重要事迹有完璧归赵、渑池之会与负荆请罪等。孔严所谓“廉蔺屈身之义”即指“负荆请罪”而言。　　平、勃：即陈平、周勃，均为西汉开国功臣。陈平（？—前178年），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在楚汉相争时，他曾多次献计帮助刘邦平定天下。吕后死后，他与太尉周勃合谋平定诸吕之乱，迎立代王为文帝。周勃（？—前169年），沛（今江苏沛县）人。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受封绛（jiàng）侯。继因讨平韩信叛乱有功，升为太尉，后官至右丞相。

[4]降附之徒：指当时投降东晋的张遇、姚襄、段龛（kān）等人。

[5]愉：即孔愉（268—342年），字敬康，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三国吴湘东太守孔恬之子。历任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等。　　从子：从祖兄弟或从父兄弟的儿子称为从子。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春季正月，尚书左丞孔严对殷浩说：“近来众人的情绪确实非常令人寒心，不知您将会用什么办法安定人心呢？我认为应当明确每个人接受委任的职责，韩信、彭越专管征伐，萧何、曹参掌管国库的钥匙，对内外的责任，各有管辖的范围。深深缅怀廉颇、蔺相如委曲求全的道义，陈平、周勃相互交好的谋略，使大家和睦相处，然后可以保平定天下的功业。观察近日来投降归附的那些人，都是人面兽心，贪婪成性，残酷无情，恐怕很难用大义来感化他们。”殷浩不听。孔严，是孔愉的侄子。

【原文】

浩上疏请北出许、洛，诏许之[1]。以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都统，进屯寿春[2]。谢尚不能抚慰张遇，遇怒，据许昌叛，使其将上官恩据洛阳，乐弘攻督护戴施于仓垣，浩军不能进[3]。三月，命荀羡镇淮阴，寻加监青州诸军事，又领兖州刺史，镇下邳[4]。

【注文】

[1]许：即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位于河南中部，历来是群雄逐鹿之地。　　洛：即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

[2]北中郎将：又称“匈奴中郎将”，领兵屯于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地区，以护卫南匈奴。与南中郎将、东中郎将、西中郎将，合称“四中郎将”。　　都统：武官名号，为率领青年士兵的将官。

[3]仓垣（yuán）：城名。一名仓垣亭，位于今河南长垣西。

[4]淮阴：古县名。治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

【译文】

殷浩上奏请求出兵许昌、洛阳，朝廷下诏批准。任命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都统，驻军寿春。谢尚没有能够安抚好张遇，张遇恼怒，占据许昌反叛，让他的部将上官恩占据洛阳，乐弘攻打在仓垣的戴施，殷浩的军队无法前进。东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三月，朝廷命令荀羡镇守淮阴，不久加授监青州诸军事，又兼兖州刺史，镇守下邳。

【原文】

姚弋仲卒，子襄帅归晋[1]。襄单骑渡淮，见谢尚于寿春[2]。尚闻其名，命去仗卫，幅巾待之，欢若平生[3]。襄博学，善谈论，江东人士皆重之[4]。

【注文】

[1]姚弋（yì）仲（280—352年）：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十六国时羌族首领，十六国后秦奠基人。西晋末年，他率部东徙榆眉（今陕西千阳东），自称扶风公。先后投靠前赵、后赵，曾任冠军大将军。东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任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封高陵郡公。次年，病故。姚苌（cháng）建立后秦后，追尊他庙号为始祖，谥景元皇帝。　　襄：即姚襄（331—357年），字景国，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族，姚弋仲第五子，后秦开国皇帝姚苌之兄。曾随姚弋仲归附后赵。姚弋仲死后，他率部众西入关中，被苻生打败，于是转而归附东晋，因与东晋大臣殷浩不合而反叛东晋，但被桓温击破。后在三原（今陕西三原东北）与前秦军作战时因战马倒地而被杀。姚苌称后秦帝时，他被追谥为魏武王。

[2]单骑：一人一马，独自骑马。　　淮：即今淮河，源自今河南境内的桐柏山，东经河南、安徽等省，自江苏汇流于洪泽湖。

[3]幅巾：古代男子束发的巾。因多裁取一幅长度和幅度各三尺的丝帛（bó）做成，故名。东汉后期王公名士多以戴幅巾为风雅。此风一直延续至魏晋时期。

[4]江东：此指吴越地区。东晋王朝正处于春秋时代的吴越两国的故土上。

【译文】

姚弋仲去世后，他的儿子姚襄率领军队归附晋朝。姚襄单人匹马渡过淮河，到寿春去谒见谢尚。谢尚听说过他的名声，于是命令撤去仪仗侍卫，头上用丝巾束发来接待他，欢快得就像老朋友一样。姚襄博学，善于谈论，江东的人士都很敬重他。

【原文】

夏四月，秦以张遇为征东大将军、豫州牧[1]。六月，谢尚、姚襄共攻张遇于许昌。秦主健遣丞相东海王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菁略地关东，帅步骑二万救之[2]。丁亥，战于颍水之诫桥，尚等大败，死者万五千人[3]。尚奔还淮南，襄弃辎重，送尚于芍陂，尚悉以后事付襄[4]。殷浩闻尚败，退屯寿春。秋七月，秦丞相雄徙张遇及陈、颍、许、洛之民五万余户于关中，以右卫将军杨群为豫州刺史，镇许昌[5]。谢尚降号建威将军。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十六国时期氐族苻健所建政权，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疆域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东南以淮﹑汉与东晋为界。历六主，共四十四年。前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北方的少数民族政权，同时也是十六国时期汉化程度最深的国家。　　张遇（？—353年）：十六国时后赵豫州（今安徽芜湖）刺史。公元350年，冉闵灭后赵，他据许昌（今河南许昌）降晋，因得不到谢尚安抚，又叛晋。次年被前秦苻健击败，苻健任命他为司空、豫州刺史。苻健把张遇的继母纳为自己的夫人，并对张遇经常加以侮辱。张遇于是阴谋起兵叛变，结果事情败露被杀。　　征东大将军：武官名号。始置于曹操，与征西、征南、征北合称“四征将军”，权力很大。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征东将军中资深者加为“征东大将军”。　　豫州牧：豫州的最高地方官员。古代将州的长官称为“牧”，掌握军政实权。“牧”是管理人民之意。

[2]雄：即苻雄（319—354年），字元才，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苻洪之子，苻坚之父，十六国时期前秦宗室、将领。他熟读兵书、富于谋略，为前秦政权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苻健建立前秦后，他被任命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领雍州刺史。他虽然具有辅国元勋的身份，权力接近君主，然而却态度谦恭，爱民奉法，因此深得苻健倚重，被比作周公。公元354年，苻雄病逝，谥“敬武”。公元357年，其子苻坚即位后，他被追尊为文桓皇帝。　　菁（jīng）：即苻菁（？—355年），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苻健侄子。公元351年，苻健在长安自称天王，他以取长安之功进位为大将军，封平昌公。苻健称帝后，他晋爵为王。他帮助苻健掠地关中，打败晋军，击退凉兵，后官至太尉。公元355年，他乘苻健病重时发动宫廷政变，欲杀太子苻生自立，最终兵败被杀。　　关东：地区名。古代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地区为关东。

[3]诫桥：地名，今河南许昌东。

[4]淮南：淮河以南地区。　　辎（zī）重：行军时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芍（què）陂（bēi）：古代淮河流域水利工程。在今安徽寿县南。

[5]陈：即陈留郡。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治所设在陈留县（今河南开封东南陈留城），时属兖州刺史部，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南民权、宁陵以西，开封、尉氏以东，延津、长垣以南，杞（qǐ）县、睢县以北地区。西晋时，治所迁至小黄（今河南开封东北）。　　颍：即颍川郡。秦朝始置，原韩国旧地，范围大致包括今河南许昌、平顶山、漯（luò）河、登封等地，治所设在阳翟（dí）（今河南禹州）。曹丕代汉后，治所迁至许昌（今河南许昌东）。　　右卫将军：官名。公元265年，晋王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两晋南北朝沿置，与左卫将军共同掌管宫禁宿卫，为禁军主要将领之一。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夏季四月，前秦任命张遇为征东大将军、豫州牧。六月，谢尚、姚襄在许昌共同攻打张遇。前秦主苻健派遣丞相东海王苻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苻菁出兵关东地区，率领二万名步兵、骑兵救援张遇。丁亥（二十八日），双方在颍水的诫桥交战，谢尚等人大败，将士阵亡一万五千余人。谢尚逃回淮南，姚襄则抛弃军用物资，将谢尚送到芍陂，谢尚把后事全都托付给姚襄。殷浩听说谢尚战败的消息，退回寿春驻扎。秋季七月，前秦丞相苻雄把张遇和陈留、颍川、许昌、洛阳的五万多户迁徙到关中地区，任命右卫将军杨群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谢尚降职为建威将军。

【原文】

殷浩之北伐也，中军将军王羲之以书止之，不听。既而无功，复谋再举。［八月］，羲之遗浩书曰：“今以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力争武功，非所当作[1]。自顷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哉[2]！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所复及[3]。莫若还保长江，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引咎责躬，更为善治，省其赋役，与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悬之急也[4]。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5]。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6]？此愚智所不解也。”又与会稽王昱笺曰：“为人臣者，谁不愿尊其主比隆前世，况遇难得之运哉？顾力有所不及，岂可不权轻重而处之也。今虽有可喜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喜。功未可期，遗黎歼尽，劳役无时，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7]？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诚者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8]。’愿殿下更垂三思，先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若不行，恐麋鹿之游，将不止林薮而已[9]。愿殿下暂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之急，可谓以亡为存，转祸为福也。”不从。

【注文】

[1]江左：此指东晋。

[2]处内外之任者：指担任朝官和地方官的人。　　任其事者：犹谓当权的人。此指殷浩等人。

[3]保淮之志：指以淮河为界并加以守卫的设想。

[4]倒悬之急：国家生死存亡的危急局势，比喻处境极端危险。

[5]布衣：原指平民百姓所穿的衣服，后泛指普通百姓。　　董统之任：督察百官和总理朝政的重任。

[6]前事：指殷浩派遣谢尚、姚襄进攻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一事。

[7]遗黎：亡国之民。即遗留在中原的汉族百姓。　　吴、越：指吴越地区。东晋王朝正处于春秋时代的吴越两国的故土上。

[8]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出自《论语·微子》，意思是说已往的事情不可挽回，未来的却还来得及。这是春秋战国时楚国人接舆（春秋时代楚国著名隐士）走过孔子身边时劝告孔子不要再从政而唱出的歌。

[9]麋鹿之游，不止林薮（sǒu）：指国家一片荒凉，到处是野兽出没。薮，有草无水的沼泽，或者是长满水草的湖泊。

【译文】

殷浩北伐时，中军将军王羲之写信劝阻他，殷浩不听。最终北伐没有成功，但殷浩却又策划第二次北伐。永和八年（352年）八月，王羲之写信给殷浩说：“现在我们凭借区区江左地区，天下人感到寒心，这种情况本来已经很久了，力争建立功勋不是现在应当做的事情。近来占据着朝廷内外重要职务的人没有深谋远虑，但却竭尽资财，使国家的根基受损，以满足各自的心愿，最终没有一项功勋值得论说，就使国家有土崩瓦解的趋势，担任要职的人怎么能推卸责任呢？现在，对外军队大败，对内资财用光，保卫淮河的想法不再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不如退回来确保长江，督促将领们各自回到原来镇守的地区，长江以外的地区，维持松散的约束就可以了。勇于承担罪责，进行深刻检讨，再从善治国，减免百姓的赋税和劳役，给百姓迎换一个新的良好开端，或许可以解救国家存亡的危急局势。使君您出身平民百姓，肩负着天下的重任，身居督统的要职，却使国家败亡到如此地步，恐怕满朝的贤臣们没有一个肯为别人分担责任的。如果您还认为以前的事情做得不够完美，因而要求再次寻找机会，那么宇宙虽然广阔，哪里还能容身呢？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又去信给会稽王司马昱说：“作为臣子，谁不愿意尊奉自己的君主比前代王朝更加兴隆，何况又遇上了难得的机会？只是在顾虑力所不及的情况下，怎么可以不权衡轻重缓急而行事。现在虽然有了可喜的机会，但是扪心自问，忧患要大于喜庆。成功的日子遥遥无期，遗留在中原的百姓已经被屠杀得所剩无几，劳役没有时间的限制，赋税一天比一天沉重，依靠区区的吴越之地想谋取天下十分之九的土地，这不是自取灭亡吗？不揣度自己的德行、能力，不到彻底失败不罢休，这就是百姓们感到哀叹却不敢实话实说的问题。‘以往的行为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能补救。’希望殿下您再三思，先奠定不可战胜的基础，等到根基稳固，势力壮大的时候，再商议北伐的事情也不算晚。如果不这样做，恐怕麋鹿的游荡将会不仅仅限于山林水泽的范围之内了（而是在朝廷的废墟上了）。希望殿下暂且放弃北伐的想法，来解救百姓的危急，这可以说是亡而复存，转祸为福了。”司马昱不听。

【原文】

九月，浩屯泗口，遣河南太守戴施据石门，荥阳太守刘遯戍仓垣[1]。浩以军兴，罢遣太学生徒，学校由此遂废[2]。

【注文】

[1]河南：郡名。西汉高祖二年（前205年），改秦三川郡置，治所设在雒（luò）阳县（今河南洛阳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洛水、伊水下游，双洎（jì）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以北原阳县，其后辖境渐小。　　石门：地名，今河南荥阳北。　　荥阳：郡名。三国时，曹魏正始三年（242年），分河南郡置，不久废除。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因荥阳地势险要，复置荥阳郡，治所设在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巩义、新密以东，至原阳、中牟及开封西南部、偃师东南部地，时属司州。　　刘遯（dùn）（生卒年不详）：晋朝官吏，曾任荥阳太守。

[2]罢遣：废除和遣散。　　太学：设在京师的全国最高教育机构。太学的学生分经受业，经考试及格，任用为官吏。太学以《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等儒家经典为教材。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九月，殷浩屯军泗口，派遣河南太守戴施据守石门，荥阳太守刘遯戍守仓垣。殷浩因为兴兵出征，停办太学，把太学学生遣送回去，学校从此就关闭了。

【原文】

冬十月，谢尚遣冠军将军王侠攻许昌，克之[1]。秦豫州刺史杨群退屯弘农。征尚为给事中，戍石头[2]。

【注文】

[1]冠军将军：武官名。负责统兵。西晋时定为三品，有营兵。

[2]弘农：郡名。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所设在弘农县（今河南灵宝北），辖境约为今河南新安、嵩县以西及陕西商洛地区。魏晋沿置，但只领有河南西部范围。十六国前秦时治所迁至陕县（今河南陕县）。　　给事中：加官。加此号得给事宫禁，服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每日上朝谒（yè）见，分平尚书奏事，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宗亲充任。晋以后为正官。　　石头：地名，在今江苏南京清凉山。石头城以清凉山西坡天然峭壁为城基，环山筑造，是保卫都城的军事要塞。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冬季十月，谢尚派遣冠军将军王侠攻打许昌，攻占了该城。前秦豫州刺史杨群撤退到弘农驻扎。东晋朝廷征召谢尚为给事中，戍守石头城。

【原文】

九年秋七月，张遇叛秦，伏诛。九月，姚襄屯历阳，以燕、秦方强，未有北伐之志，乃夹淮广兴屯田，训厉将士。殷浩在寿春，恶其强盛，囚襄诸弟，屡遣刺客刺之，刺客皆以情告襄。安北将军魏统卒，弟憬代领部曲[1]。浩潜遣憬帅众五千袭之，襄斩憬，并其众。浩愈恶之，使龙骧将军刘启守谯，迁襄于梁国蠡台，表授梁国内史[2]。

【注文】

[1]安北将军：武官名号，与安南、安西、安东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为出镇北方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势较大。　　魏统（？—353年）：原为魏兖州刺史，东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八月降晋。永和九年（353年）去世。　　憬（jǐng）：即魏憬（？—353年），魏统兄弟。魏统死后，他代管其部下。公元353年，奉殷浩命，率军袭击姚襄，结果反被姚襄杀死，其军队也被姚襄兼并。　　部曲：原为军队编制的名称，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到东汉末期，部曲逐渐成为世家大族的私人武装。部曲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并对主人效忠。主人对部曲同时也有“保护”的责任。魏晋南北朝时，部曲专指家兵与私兵。

[2]龙骧（xiāng）将军：将军名号。西晋武帝司马炎意图伐吴，因吴童谣“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之语，于是拜益州刺史王濬（jùn）为龙骧将军，使造船备战，龙骧之号始此。龙骧将军位居三品，两晋时沿置。　　刘启（？—353年）：殷浩部将，曾任龙骧将军。公元353年，奉殷浩命攻打姚益，结果遭到姚襄反击，最终兵败身亡。　　梁国：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置，治所设在睢阳县（今河南商丘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商丘、宁陵、虞城、夏邑，安徽砀（dàng）山，山东曹县、成武、单（shàn）县等地。三国魏改为梁郡，西晋时复为梁国。　　蠡（lǐ）台：地名，今河南商丘南。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九年（353年）秋季七月，张遇反叛前秦，遭到诛杀。九月，姚襄驻军历阳，因为前燕、前秦实力正是强盛之时，没有北伐的想法，于是在淮河两岸大兴屯田，勉励将士、训练士兵。殷浩在寿春，厌恶姚襄的强盛，于是囚禁了姚襄的弟弟们，并屡次派遣刺客行刺姚襄，而刺客们都把内情转告给了姚襄。安北将军魏统死后，兄弟魏憬代管他的部下。殷浩暗中派遣魏憬率领五千军队袭击姚襄，姚襄杀了魏憬，兼并了他的军队。殷浩因此更加憎恶姚襄，命令龙骧将军刘启守卫谯城，把姚襄迁徙到梁国蠡台，上表请求授予姚襄为梁国内史。

【原文】

魏憬子弟数往来寿春，襄益疑惧，遣参军权翼使于浩[1]。浩曰：“身与姚平北共为王臣，休戚同之。平北每举动自专，甚失辅车之理，岂所望也[2]。”翼曰：“平北英姿绝世，拥兵数万而远归晋室者，以朝廷有道，宰辅明哲故也。今将军轻信谗慝之言，与平北有隙，愚谓猜嫌之端，在此不在彼也[3]。”浩曰：“平北姿性豪迈，生杀自由，又纵小人掠夺吾马，王臣之体，固若是乎？”翼曰：“平北归命圣朝，岂肯妄杀无辜。奸宄之人，亦王法所不容也，杀之何害！”浩曰：“然则掠马何也？”翼曰：“将军谓平北雄武难制，终将讨之，故取马欲以自卫耳。”浩笑曰：“何至是也。”

【注文】

[1]权翼（生卒年不详）：字子良，十六国时略阳（治今甘肃秦安东南）豪门，曾任姚襄参军。姚襄兵败被杀后，他投奔前秦苻坚，历任给事黄门侍郎、司隶校尉、侍中、尚书右仆射等。淝水之战前，力谏苻坚不要伐晋；淝水之战失败后，投靠后秦姚苌，任太常。

[2]姚平北：姚襄曾担任平北将军一职，故称姚平北，古人常用官职来称呼某人。　　辅车：古代车辆车轴两旁用以夹持车轴、不使倾侧的方木。“辅”与“车”互相依存，因用以比喻一种互相支持的形势。

[3]谗慝（tè）：邪恶奸佞。

【译文】

魏憬的子弟屡次往来于寿春，姚襄越来越疑虑、担心，于是派遣参军权翼为使，面见殷浩。殷浩说：“我与姚襄同是皇帝的臣下，休戚与共。但是姚襄的举动总是独断专行，完全失去了辅车相依的道理，这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吗？”权翼说：“姚襄英姿盖世，拥有军队数万人却远归晋朝皇室，是因为朝廷有道，辅政大臣贤明的缘故。如今将军轻信谗言恶语，与姚襄产生了误会与隔阂，我认为猜忌的开端在您这里而不是其他方面。”殷浩说：“姚襄生性豪放不羁，随意杀人，又纵容小人掠夺我的马匹，君王臣下之间的体统，原本就是这样的吗？”权翼说：“姚襄归顺朝廷，怎么肯滥杀无辜。奸恶作乱之徒，皇帝的法律是不能容忍的，杀了他们有什么错误吗？”殷浩说：“那为什么要掠夺我的马匹呢？”权翼说：“将军认为姚襄雄强威武，难以控制，最终会去讨伐他，所以他夺取马匹想要自卫而已。”殷浩笑着说：“哪里会到这种地步。”

【原文】

初，浩阴遣人诱秦梁安、雷弱儿，使杀秦主健，许以关右之任[1]。弱儿等伪许之，且请兵应接。浩闻张遇作乱，健兄子辅国将军黄眉自洛阳西奔，以为安等事已成[2]。冬十月，浩自寿春帅众七万北伐，欲进据洛阳，修复园陵。吏部尚书王彪之上会稽王昱笺，以为：“弱儿等容有诈伪，浩未应轻进。”不从。浩以姚襄为前驱。襄引兵北行，度浩将至，诈令部众夜遁，阴伏甲以邀之。浩闻而追襄至山桑，襄纵兵击之，浩大败，弃辎重走保谯城[3]。襄俘斩万余，悉收其资仗，使兄益守山桑，襄复如淮南。会稽王昱谓王彪之曰：“君言无不中，张、陈无以过也[4]。”

【注文】

[1]梁安（？—355年）：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前秦左仆射。他曾与雷弱儿以诈降计大破晋殷浩军，并受苻健遗命辅政。公元355年，被刚刚即位的苻生杀害。　　雷弱儿（？—355年）：十六国时前秦丞相，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人，羌人首领。公元354年，他以诈降计大破东晋殷浩军队，因功拜为丞相。次年，受遗诏辅佐朝政。他性情刚烈直爽，因赵韶、董荣扰乱朝政，他常在朝廷中公开发表言论，因而得罪赵韶、董荣。后遭赵韶、董荣诬陷，而被苻生杀害。　　关右：古时泛指函谷关以西地区。

[2]张遇作乱：张遇投靠前秦后，前秦皇帝苻健把张遇的继母纳为自己的夫人，并对张遇经常加以侮辱。张遇于是阴谋起兵叛变，事情败露被杀。　　黄眉：即苻黄眉（？—357年），前秦名将。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苻健之侄，苻生堂兄。苻生即位后，他受封广平王。曾任卫大将军，一生屡建功勋。后因劝谏苻生杀戮，为苻生所忌。公元357年，他谋反未果，为苻生所杀。

[3]山桑：县名，治所在今安徽蒙城北。

[4]张、陈：即张良、陈平。张良（？—前189年或前190年），西汉初大臣，字子房，曾密谋刺杀秦始皇未遂，后更名改姓。公元前208年，投靠刘邦，成为其重要谋士，辅佐刘邦建立汉朝，以功封留侯。

【译文】

当初，殷浩暗中派人引诱前秦的梁安、雷弱儿，让他们刺杀前秦主苻健，并许诺事成之后封给他们关右地区的最高职位。雷弱儿等人假装答应，并且请求派兵接应。殷浩听说张遇作乱，苻健哥哥的儿子辅国将军苻黄眉从洛阳往西逃奔，以为梁安等人答应的事情已经成功。永和九年（353年）冬季十月，殷浩率领七万军队从寿春出发北伐，计划进军洛阳，修复先帝陵园。吏部尚书王彪之向会稽王司马昱上书，认为：“雷弱儿等人或许有诈，殷浩不应当轻易进军。”司马昱不听。殷浩让姚襄作为前锋。姚襄率兵向北进发，估计殷浩将到，假装下令让军队趁夜色逃亡，暗中却设下伏兵截击殷浩。殷浩得到消息后，就追赶姚襄到达山桑之后，姚襄出兵攻击殷浩，殷浩大败，丢弃军用物资逃跑到谯城防守。姚襄俘虏斩杀敌军一万多人，收缴了所有的军资兵器，并派遣哥哥姚益守卫山桑，姚襄则又回到了淮南。会稽王司马昱对王彪之说：“您的预言不幸而言中，张良、陈平也不如您。”

【原文】

冬十一月，殷浩使部将刘启、王彬之攻姚益于山桑，姚襄自淮南击之，启、彬之皆败死[1]。襄进据芍陂。十二月，姚襄济淮，屯盱眙，招掠流民，众至七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2]。遣使诣建康罪状殷浩，并自陈谢。诏以谢尚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历阳[3]。

【注文】

[1]王彬之（？—353年）：殷浩部将。公元353年，奉殷浩命攻打姚益，结果遭到姚襄反击，最终兵败身亡。

[2]盱（xū）眙（yí）：古县名，治所在今江苏盱眙东北。　　劝课农桑：即劝谕人们勤勉于农事。最高统治者时有劝农诏发布，责成地方官吏以劝农桑为己任，在整个农忙时节要保证农民不违农时播种、收获。

[3]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负责长江以西地区、淮河以南地区军事事务的统帅。江西，与江东相对称，指长江以西地区。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九年（353年）冬季十一月，殷浩命令部将刘启、王彬之进军山桑，攻打姚益，姚襄从淮南出击，刘启、王彬之都兵败身亡。姚襄占据了芍陂。十二月，姚襄渡过淮河，驻扎盱眙，招募或强行掠夺流民，人数达七万余人，分别设置地方长官，鼓励和督责他们种田生产。同时，还派遣使者到都城建康控告殷浩的罪行，同时也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朝廷于是下诏任命谢尚为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及豫州刺史，镇守历阳。

【原文】

十年。故魏降将周成反，自宛袭洛阳[1]。

【注文】

[1]魏：即冉魏政权（350—352年），十六国时期汉人冉闵所建立的政权。公元350年，冉闵杀死后赵君主石鉴，自立为帝，定都邺（今河北临漳），国号大魏，史称冉魏。公元352年，冉闵被前燕君主慕容儁（jùn）擒获并处斩，冉魏灭亡。　　周成（生卒年不详）：原为冉闵部将。公元351年，降于东晋。　　宛（wǎn）：古城名，位于今河南南阳宛城区一带，至今仍保留有残存的城门和护城河、城河桥。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归降东晋的前冉魏将领周成反叛，由宛城袭击洛阳。

【原文】

殷浩连年北伐，师徒屡败，粮械都尽。征西将军桓温因朝野之怨，上疏数浩之罪，请废之。朝廷不得已，免浩为庶人，徙东阳之信安[1]。自此，内外大权一归于温矣。

【注文】

[1]庶人：原指平善之人，后泛指无官爵的平民。　　徙：古代的一种流放刑罚。　　东阳：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置，以郡在瀔（gǔ）水（即衢江）之东、长山之阳而得名，治所设在长山县（今浙江金华），属扬州。　　信安：县名。西晋太康元年（280年，一说太康三年）改东阳郡的新安县置，治所在今浙江衢州。

【译文】

殷浩连年北伐，屡战屡败，粮食吃光了、兵器用尽了。征西将军桓温利用朝野百姓对他的怨声，上书皇帝历数殷浩的罪状，请求废黜他。朝廷不得已，免去殷浩的官职，将他贬为平民，流放到东阳郡信安县。从此，朝廷内外的大权都集中到桓温一人之手了。

【原文】

春二月乙丑(4)，桓温统步骑四万发江陵，水军自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兵自淅川趣武关，命司马勋出子午道以伐秦[1]。

【注文】

[1]均口：地名，今湖北老河口，均水（今丹江）入江汉之口。　　南乡：郡名。治所南乡县（今河南淅川西南）。　　淅（xī）川：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淅川东。　　武关：关名。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武关镇。　　子午道：古隘（ài）道名。是关中到汉中的南北通道。古人以“北”为“子”，“南”为“午”，故名。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春季二月乙丑，桓温统率四万步兵、骑兵由江陵出发，水军从襄阳进入均口，抵达南乡；步兵从淅川奔赴武关；命令司马勋经由子午道出发讨伐前秦。

【原文】

姚襄遣使降燕。三月，桓温别将攻上洛，获秦荆二州刺史郭敬，进击青泥，破之[1]。司马勋掠秦西鄙，凉秦州刺史王擢攻陈仓以应温[2]。秦主健遣太子苌、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硕帅众五万，军于峣柳以拒温[3]。夏四月己亥，温与秦兵战于蓝田[4]。秦淮南王生单骑突陈，出入以十数，杀伤晋将士甚众。温督众力战，秦兵大败，将军桓冲又败秦丞相雄于白鹿原[5]。冲，温之弟也。温转战而前，壬寅，进至灞上[6]。秦太子苌等退屯城南，秦主健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小城，悉发精兵三万，遣大司马雷弱儿等与苌合兵以拒温[7]。三辅郡县皆来降，温抚谕居民，使安堵复业[8]。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图今日复睹官军[9]！”

【注文】

[1]别将：主将以外的统兵官，即配合主力军队在其他地方作战的军队将领。　　上洛：地名，位于今陕西商洛。　　秦州：州名。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所在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废。太康七年（286年）复置，并移治上邽（guī）县（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渭水平原的广大地区，以后辖境逐渐缩小。　　青泥：城名，今陕西蓝田。

[2]凉：十六国时期张寔（shí）建立的前凉政权（320—376年，一说314—376年）。公元301年，凉州汉族大姓张轨被晋朝任命为凉州刺史。公元314年，张轨病死，张寔袭位后据守凉州，使用西晋愍帝司马邺的建兴年号，成为地方割据政权。公元320年，张茂改元永元，前凉遂成为独立政权。公元345年，张寔之子张骏称凉王，以所在地凉州为国号，史称“前凉”。自张轨开始至张曜灵，前凉一直自称晋臣，奉行晋朝年号，爵位仅为公爵。直到张祚（zuò）即位后才称帝。故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记载前凉历史，开始一概不称国名，而为晋朝藩属。前凉都城设在姑臧（今甘肃武威），鼎盛时有今甘肃、新疆及宁夏、青海部分地区，它是十六国中存在时间最久的国家。　　王擢（zhuó）（生卒年不详）：后赵将领，曾任西中郎将。公元352年，他投靠东晋，被拜为秦州刺史，盘踞在陇西郡（治今甘肃临洮）。同年十月，他又投靠前燕，受封益州刺史。十一月，他被苻雄打败后又转投前凉，被前凉王张重华委任为秦州刺史。公元354年，因受凉主排挤，又投向前秦。　　陈仓：县名。因山得名，治所在今陕西宝鸡东，为关中、汉中间的交通要冲。

[3]太子：已确定继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太子地位仅次于皇帝，拥有类似于朝廷的东宫，官员配置完全仿照朝廷制度，还拥有一支类似于皇帝禁军的卫队。　　苌（cháng）：即苻苌（？—354年），略阳临渭（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苻健太子。公元354年，他在征讨反秦大族乔秉的战斗中，因箭疮突发而卒，谥号为献哀太子。　　生：即苻生（335—357年），十六国时期前秦皇帝，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健第三子，氐族。他即位后暴虐至极，以残忍手段杀人无数，尽诛顾命大臣。后欲杀苻坚兄弟，结果反被苻坚杀死。　　硕：即苻硕，生卒年不详，前秦开国皇帝苻健第六子，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受封北平王。曾领军拒战晋朝桓温于峣柳（今陕西蓝田东南）。　　峣（yáo）柳：地名，今陕西蓝田东南。

[4]蓝田：地名，今陕西蓝田西。

[5]桓冲（328—384年）：东晋大将，字幼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温弟弟。曾跟从桓温讨伐成汉，担任宁朔将军，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代替哥哥桓温掌握兵权。　　白鹿原：地名，一名灞陵原。位于今陕西西安东蓝田西灞、浐（chǎn）二水之间，南连秦岭，北抵灞岸。

[6]灞上：也作霸上。古地区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蓝田西，为古代咸阳、长安附近军事要地。

[7]大司马：中国古代对中央政府武职最高长官的称呼。晋代大司马在武官中排名第一，根据《晋书》记载，魏晋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居第一品。

[8]三辅郡县：西汉时管辖首都长安地区的三个职官分别是京兆尹、左冯（píng）翊（yì）、右扶风，称为三辅。后来就把三辅所管辖的地区称为三辅地区。

[9]耆（qí）老：指六七十岁的老人。在中国古代，六十岁曰耆，七十岁曰老。

【译文】

姚襄派遣使者归降前燕。永和十年（354年）三月，桓温别将率领军队进攻上洛，俘获秦、荆二州刺史郭敬，进而又进攻青泥，攻占了该城。司马勋劫掠前秦的西部边境地带，前凉秦州刺史王擢攻打陈仓以响应桓温。前秦主苻健派遣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率领五万军队，驻扎于峣柳以抵抗桓温。夏季四月己亥（二十二日），桓温与前秦的军队在蓝田地区交战。前秦淮南王苻生单枪匹马冲入桓温军阵，往返出入达十余次，杀死、杀伤了很多东晋将士。桓温督促军队奋力苦战，前秦军队被打得大败，将军桓冲又在白鹿原打败了前秦丞相苻雄。桓冲，是桓温的弟弟。桓温转战向前，壬寅（二十五日），军队抵达灞上地区。前秦太子苻苌等人退兵驻扎在城南，前秦主苻健与年老体弱的六千名士兵固守长安小城，调发全部三万精兵，派遣大司马雷弱儿等人与苻苌合兵用以抵御桓温。三辅地区的郡县全都前来归降东晋，桓温安抚晓谕居民，让他们安居并恢复生产。百姓争着手持牛肉美酒来慰劳东晋将士，男女老少夹道欢迎，有的老人流下了热泪，说：“没有想到今日又见到朝廷的军队了！”

【原文】

夏五月，北海王猛，少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人皆轻之[1]。猛悠然自得，隐居华阴[2]。间桓温入关，披褐诣之，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3]。温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将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4]？”猛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度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5]。”温嘿然无以应，徐曰：“江东无卿比也[6]。”乃署猛军谋祭酒[7]。

【注文】

[1]北海：郡、国名。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始置，治所设在营陵县（今山东昌乐东南）。东汉改为国，治所移至剧县（今山东昌乐西）。魏、晋沿置。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潍坊及安丘、昌乐、寿光、昌邑等地。　　王猛（325—375年）：字景略。初为桓温高官督护。前秦永兴元年（357年），他进见苻坚，倍受重用。历任始平令、京兆尹、尚书令，官至丞相。执政十六年，整顿吏治、打击豪强、兴复儒学、选拔人才、劝课农桑、整军经武、严明法令，为苻坚统一北方奠定基础。在军中历任辅国将军、车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他善于治军，军纪严明，且用兵精于谋略。

[2]华阴：县名。在西岳华山之北，故名。治所在今陕西华阴东南，是进入关中的门户。

[3]褐（hè）：粗布或粗布衣服。　　扪（mén）虱（shī）：手捉虱子，形容不拘细节。

[4]三秦：指潼关以西的秦朝故地关中地区。项羽灭秦后曾将此地封给秦军三位降将，故而得名。

[5]咫（zhǐ）尺：比喻距离很近。咫：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灞水：水名。本作“霸水”，在今陕西西安东。

[6]无卿比：即“无比卿”，意为没有比得上你的。

[7]军谋祭酒：即军师祭酒，军中文职，职掌参谋、礼仪等事务。因避讳司马师之讳，所以改“师”为“谋”。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夏季五月，北海人王猛，从小好学，胸有大志，不屑于做细小琐碎的事务，人们都轻视他。王猛悠然自得，隐居在华阴。听说桓温已入函谷关，便穿着粗布衣服去见桓温，一边捉虱子一边谈论当世的事务，旁若无人。桓温觉得他与众不同，问道：“我奉天子的命令，率领十万精兵为百姓扫除残余的寇贼，而三秦地区的豪杰却没有人前来迎接，这是为什么呢？”王猛说：“您不畏数千里的路途，深入敌境，现在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渡过灞水，百姓不了解您的意图，所以不来。”桓温默然无话可答，慢慢地说：“江东没有一人能与您相比。”于是任命王猛为军谋祭酒。

【原文】

温与秦丞相雄等战于白鹿原，温兵不利，死者万余人。初，温指秦麦以为粮，既而秦人悉芟麦，清野以待之，温军乏食[1]。六月丁丑，徙关中三千余户而归。以王猛为高官督护，欲与俱还，猛辞不就[2]。呼延毒帅众一万从温还[3]。秦太子苌等随温击之，比至潼关，温军屡败，失亡以万数[4]。温之屯灞上也，顺阳太守薛珍劝温径进逼长安，温弗从[5]。珍以偏师独济，颇有所获。及温退，乃还，显言于众，自矜其勇而咎温之持重，温杀之。

【注文】

[1]芟（shān）：割草，引申为除去。　　清野：指战时在前线转移人口物资，使入侵之敌无所掠夺。

[2]高官督护：职务是督护，但又加封了高官的头衔。

[3]呼延毒（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初为前秦将领，后率领三秦豪族起兵反秦，屯于长安之东的霸城。公元354年，东晋桓温率军北伐，曾与他联络。次年，桓温兵败退兵，他于是率领军队归属东晋。

[4]潼关：古关名，在今陕西潼关县。潼关位于关中平原东部，是关中的东大门，雄踞秦晋豫三省要冲之地，地势非常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5]顺阳：郡名。治所设在南乡县（今河南淅川南），辖境约为今河南西峡、淅川、老河口、丹江口和湖北谷城以及十堰、郧（yún）县以东地区，属荆州。　　薛珍（？—354年）：东晋官吏，曾任顺阳太守。公元354年，他跟随桓温征讨前秦，屡立战功。桓温北伐失败退军后，他将失败责任归咎于桓温。公元354年，被桓温杀害。

【译文】

桓温与前秦丞相苻雄等人在白鹿原交战，桓温军队失利，阵亡一万多人。当初，桓温指望抢夺前秦的麦子作为军粮。过后，前秦人收割了全部麦子，清理完了田野，让桓温无所掠夺，桓温军队军粮匮乏。永和十年（354年）六月丁丑（初一日），桓温迁徙关中地区三千多户返回东晋。任命王猛为高官督护，想要与他一同返回，王猛推辞没有接受。呼延毒率领一万军队跟随桓温返回东晋。前秦太子苻苌等人尾随而至，对桓温发动攻击，等到了潼关，桓温军队屡次失败，丧失了一万多人。桓温屯军灞上时，顺阳太守薛珍劝说桓温直接进攻长安，桓温不听。薛珍则率领自己的军队独自渡过灞水，收获颇丰。等到桓温撤退时，薛珍才返回。薛珍在大家面前高谈阔论，自夸他的勇敢而怪罪桓温的慎重，最终桓温杀了薛珍。

【原文】

秋九月，桓温还自伐秦，帝遣侍中黄门劳温于襄阳[1]。

【注文】

[1]黄门：宦官。黄门侍郎、给事黄门侍郎的简称。职掌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皆以宦官充任。故后世亦称宦官为黄门。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秋季九月，桓温从讨伐前秦的前线返回，晋穆帝派遣侍中黄门在襄阳慰劳桓温。

【原文】

十一年夏四月，姚襄所部多劝襄北还，襄从之。五月，襄攻冠军将军高季于外黄，会季卒，襄进据许昌[1]。

【注文】

[1]高季（？—355年）：曾任冠军将军，其余事迹不详。　　外黄：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民权西北。

【译文】

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夏季四月，姚襄的部下都劝姚襄返回北方，姚襄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五月，姚襄进攻驻扎在外黄的冠军将军高季，恰巧此时高季死去，姚襄进军占据了许昌。

【原文】

冬十月，以豫州刺史谢尚督并冀幽三州，镇寿春[1]。

【注文】

[1]并（bīng）：即并州。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冀州。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复置。治所设在晋阳县（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太原、上党、西河、雁门、乐平、新兴等六郡，辖境约为今山西大部、陕西北部、内蒙古河套平原和鄂尔多斯高原，后辖境日渐缩小。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冬季十月，朝廷任命豫州刺史谢尚督统并、冀、幽三州，镇守寿春。

【原文】

十二年春二月，桓温请移都洛阳，修复园陵，章十余上，不许[1]。拜温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以讨姚襄。

【注文】

[1]修复园陵：因西晋建都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西晋皇帝的陵墓分布在洛阳附近，随着晋王室的东迁，皇帝陵墓多毁于战火。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春季二月，桓温请求迁都洛阳，修复先帝的陵园，奏章呈上十余次，朝廷都没有准许。朝廷任命他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以便讨伐姚襄。

【原文】

夏（四）［五］月，姚襄自许昌攻周成于洛阳。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夏季五月，姚襄从许昌出兵攻打驻守在洛阳的周成。

【原文】

秋七月，姚襄攻洛阳，逾月不克。长史王亮谏曰：“明公英名盖世，兵强民附。今顿兵坚城之下，力屈威挫，或为他寇所乘，此危亡之道也[1]。”襄不从。

【注文】

[1]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对称呼很讲究，“明公”即对地方割据长官的尊称，意为“贤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秋季七月，姚襄攻打洛阳，一个多月也没有攻下。长史王亮劝谏道：“您英名盖世，军队强盛，百姓归附。现在军队停顿在坚固的洛阳城之下，军力受到损失，威势受到挫折，假如被其他敌寇偷袭，这是非常危险的做法。”姚襄不听。

【原文】

桓温自江陵北伐，遣督护高武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屯河上，自帅大兵继进[1]。与寮属登平乘楼，望中原，叹曰：“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2]！”记室陈郡袁宏曰：“运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3]。”温作色曰：“昔刘景升有千斤大牛，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杀以享军[4]。”

【注文】

[1]鲁阳：地名，今河南鲁山。　　河：此指黄河。

[2]平乘楼：大船中的楼。

[3]记室：古代官衙中的秘书部门。当时三公、州、郡府中皆设有记室，处理文书，内有记室令史、记室督、阁下记室令、记室省事令等名目的秘书官吏。　　陈郡：郡名，三国魏时辖今河南太康、西华、商水、淮阳、郸城、柘（zhè）城等地，西晋时陈郡并入梁国。　　袁宏（生卒年不详）：字彦伯，小字虎，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初为安西将军谢尚参军，累迁大司马桓温府记室。他为人刚直不阿，官至东阳太守。

[4]刘景升：即刘表（142—208年），字景升，东汉至三国时期人，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微山）人，汉室宗亲，曾任荆州牧。在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时代，他占据湖南、湖北大部分地区。刘表在任期间，开经立学，爱民养士，从容自保。远交袁绍，近结张绣，内纳刘备，先杀江东孙坚，后又常抗曹操，是曹操强敌之一。然而刘表为人性多疑忌，后更宠溺后妻蔡氏。　　啖（dàn）：吃或给人吃。　　刍（chú）豆：草和豆。指牛马的饲料。　　羸（léi）牸（zì）：瘦弱的母牛。牸，雌性的牲畜。　　魏武：即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杰出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三国曹魏政权奠基人。他出身低微，父亲为宦官养子。黄巾起义爆发后，他受任为骑都尉，参加了平定黄巾起义和董卓之乱的战争。在汉末群雄混战中，他逐渐崭露头角，并于东汉建安元年（196年）迎汉献帝都许昌（今河南许昌东），“挟天子以令诸侯”，取得政治上的优势。又先后败袁术、灭吕布、平张绣，逐渐统一了北方。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受封为魏王。东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正月，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病逝。曹丕称帝后，追尊他为武帝。

【译文】

桓温从江陵出兵北伐，派遣督护高武占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驻军于黄河岸边，自己则率领大军随后出发。桓温与幕僚们登上大船的高楼，遥望中原，叹息说：“神州大地沉沦，成为百年废墟，王衍等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记室陈郡人袁宏说：“时运有兴衰，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罪过吗？”桓温脸色一沉说：“从前刘表有一头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和豆子是一般牛的十倍，但是背负重物走远路，还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帝（曹操）进入荆州后，杀掉大牛来犒劳军队。”

【原文】

八月己亥，温至伊水，姚襄撤围拒之，匿精锐于水北林中，遣使谓温曰：“承亲帅王师以来，襄今奉身归命，愿敕三军小却，当拜伏路左[1]。”温曰：“我自开复中原，展敬山陵，无预君事。欲来者便前，相见在近，何烦使人？”襄据水而战，温结陈而前，亲被甲督战，襄众大败，死者数千人。襄帅麾下数千骑奔于洛阳北山，其夜，民弃妻子随襄者五千余人[2]。襄勇而爱人，虽战屡败，民知襄所在，辄扶老携幼奔驰而赴之。温军中传言襄病创已死，许、洛士女为温所得者，无不北望而泣。襄西走，温追之不及。弘农杨亮自襄所来奔，温问襄之为人，亮曰：“襄神明器宇，孙策之俦，而雄武过之[3]。”

【注文】

[1]伊水：古水名，今名伊河。源出熊耳山，东北流至偃师市杨村注入洛河。桓温即至洛阳城南的伊水。　　路左：古代尊右，以左为较低级的位置。

[2]洛阳北山：即北邙（máng）山，又称郏（jiá）山，位于今河南洛阳北。

[3]孙策（175—200年）：字伯符，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市富阳区）人，孙坚长子，孙权长兄。东汉末年割据江东，为三国时期吴国的奠基者。后在一次狩猎中为刺客所伤，不久身亡，年仅二十六岁。他的弟弟孙权接掌孙策势力，孙权称帝后，追谥孙策为长沙桓王。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八月己亥（初六日），桓温抵达伊水，姚襄撤回包围洛阳的军队来抵抗桓温，把精锐士卒隐藏在伊水北边的树林之中，并派遣使者对桓温说：“承蒙您亲自率军前来，姚襄现在以身归顺，希望您敕命三军稍稍后退，我要恭敬地在路边跪拜。”桓温说：“我独自恢复中原，祭扫先帝的陵园，与您不相干。如果想来就到面前，何必麻烦使者呢？”姚襄凭借伊水而战，桓温列阵向前推进，亲自穿着铠甲督战，最终姚襄军队大败，数千人阵亡。姚襄于是率领手下几千名骑兵逃到洛阳北山。当天夜里，抛弃妻子儿女跟随姚襄而去的有五千余人。姚襄作战勇敢而又爱戴百姓，虽然屡战屡败，百姓只要知道姚襄在何处，便会扶老携幼跑来归附。桓温军中谣传姚襄因受伤已死，被桓温迁徙而来的许昌、洛阳的男女老幼，没有一人不遥望北方哭泣的。姚襄向西逃走，桓温没有追赶上。弘农人杨亮从姚襄那里前来投奔，桓温询问他姚襄的为人如何，杨亮说：“姚襄的智慧、度量，与孙策匹敌，而雄才武略却超过孙策。”

【原文】

周成帅众出降，温屯故太极殿前，既而徙屯金墉城[1]。己丑(5)，谒诸陵，有毁坏者修复之，各置陵令[2]。表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洛阳[3]。以尚未至，留颍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以二千人戍洛阳，卫山陵[4]。徙降民三千余家于江、汉之间，执周成以归[5]。

【注文】

[1]太极殿：洛阳皇宫内建有太极殿。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是东汉旧都，宫廷及苑囿（yòu）都毁于汉末董卓之手。曹魏自邺城迁都洛阳之后，就原来的旧址予以重建、改建和扩建。西晋时仍建都洛阳，利用原有宫殿和御苑。另有太极殿东堂，为皇帝议政之所；太极殿西堂，为皇帝休息之所。

[2]陵令：官名，负责皇帝陵墓的管理和护卫，隶属于太常。

[3]镇西将军：军事职官名称，为镇西、镇东、镇南、镇北等四镇将军之一，职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权势颇重。资深者为镇西大将军。

[4]陈午（生卒年不详）：晋朝官吏，曾任督护，后奉桓温命率军戍守洛阳。

[5]江、汉：即长江、汉江之间。

【译文】

周成率领所属军队出城投降，桓温驻军于原来的太极殿前，不久又迁移驻地至金墉城。永和十二年（356年）八月己丑日，桓温拜谒先帝的陵墓，有毁坏的都重新修复，各处陵墓分别设置了守陵官。上表奏请镇西将军谢尚为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因为谢尚还没有到任，于是留下颍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率领二千军队戍守洛阳，护卫陵园。把三千多家归降东晋的百姓迁徙到长江、汉水流域之间，押送周成返回。

【原文】

姚襄奔平阳，秦并州刺史尹赤复以众降襄，襄遂据襄陵[1]。秦大将军张平击之，襄为平所败，乃与平约为兄弟，各罢兵。

【注文】

[1]平阳：郡名。三国魏齐王正始八年（247年）分河东郡置，治所设在平阳县（今山西临汾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霍州以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西地区。　　尹赤（生卒年不详）：羌族人。本是姚弋仲、姚襄父子的部下。公元352年，投降前秦，任前秦并州刺史。公元356年，又降于姚襄。　　襄陵：县名。治所在今山西临汾东南。

【译文】

姚襄逃往平阳，前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领军队投降姚襄，姚襄于是占据襄陵。前秦大将军张平率军进攻姚襄，姚襄被张平打败，于是同张平结拜为兄弟，双方各自罢兵。

【原文】

冬十一月，诏遣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持节如洛阳，修五陵[1]。十二月庚戌，帝及群臣皆服缌，临于太极殿三日[2]。

【注文】

[1]散骑常侍：官名。秦汉时设散骑和中常侍。三国魏文帝曹丕将散骑与中常侍合并为一官，即散骑常侍。初为临时性质，后才成为有定员的正式官职。两晋、南北朝沿置，其职责是侍从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东晋时参掌机密，地位与侍中相当。　　车灌（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吏，曾任尚书、司空、散骑常侍等。桓温收复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后，他曾和其他大臣持节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修整先帝的五座陵墓，并纂《晋修复山陵故事》五卷。　　五陵：指晋宣帝司马懿、晋景帝司马师、晋文帝司马昭、晋武帝司马炎、晋惠帝司马衷五人的陵墓，怀、愍二帝为匈奴所俘而害，无陵。

[2]缌（sī）：细麻布。这是守丧时穿的一种丧服。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冬季十一月，朝廷下诏派遣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人手持符节前往洛阳，修缮先帝的五座陵墓。十二月庚戌（十九日），晋穆帝和群臣都穿着麻布做的丧服，在太极殿祭吊先帝三日。

【原文】

司州都督谢尚以疾不行，以丹杨尹王胡之代之，未行而卒。胡之，廙之子也[1]。

【注文】

[1]廙（yì）：即王廙（276—322年），字世将，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他曾与王导一起倡导晋室南渡。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他被任命为平南将军、荆州刺史，同年卒，谥“康”。

【译文】

司州都督谢尚因病不能前往，朝廷让丹杨尹王胡之代替他，王胡之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就去世了。王胡之，是王廙的儿子。

桓温第一次北伐示意图

桓温第二次北伐示意图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八月癸酉朔，无辛酉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正月辛未朔，无壬戌日。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八月戊戌朔，无庚辰日。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二月己卯朔，无乙丑日。

(5)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八月甲午朔，无己丑日，己丑当为九月二十六日。

桓温伐燕

【内容摘要】

《桓温伐燕》记载了东晋桓温第三次出兵北伐前燕的历史。桓温在他的戎马生涯中曾三次出兵北伐，这次出兵，是他北伐的最后一次，也是失败最惨重的一次。

桓温在第二次北伐成功收复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后声望提高，于东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年）进爵南郡公。东晋哀帝司马丕兴宁元年（363年），又升任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正式掌握朝政，并掌握京畿（jī）地区军事大权。东晋废帝太和二年（367年），前燕慕容恪（kè）去世，桓温决定抓住时机进行北伐。太和四年（369年）四月，桓温率领五万步兵、骑兵从姑孰（今安徽当涂）出发，兵分两路。西路由袁真率领，计划穿过谯、梁二郡，打通石门水道，把粮草运到黄河前线。桓温则亲自率领主力军队，从东线水路进入黄河，沿河西上与袁真会合。东路大军出境不久就打败了前来拦截的前燕军队。此后前燕大将慕容垂率领八万大军前来抵御，再次被桓温打败。晋军进入黄河前，曾在下一步战略上发生争论。谋士郗超献上两策，一是原地驻防，积聚军需，等过了冬天再继续前进。另一计是直捣前燕首都，逼燕军主力决战。桓温认为前计太缓，后计太急，坚持按原定计划沿河而上与袁真会合。但是袁真一直打不开石门一带的水道，桓温在行进至枋头（今河南浚县）一带时因军粮不济，只得烧毁船只，向南撤退，途中被前燕的精骑追击，惨遭失败。

桓温第三次北伐大败而归，令桓温的威望大降，所收复的淮北土地再次丧失。只因其权倾朝野，促使他放弃利用北伐来提升自己的名望，转而对内实施废立，并于太和六年（371年）废黜（chù）司马奕。然而，由于北伐失利，桓温不但没能实现他的篡位计划，而且始终受制于谢安等门阀士族。同时，因为桓温北伐，促使前燕与前秦互派使者，进行合作。当初，为抵御晋朝军队的进攻，慕容（wěi）许诺割虎牢（今河南荥阳西北）以西土地给予前秦而请求增援。然而，战争结束后，慕容反悔了对前秦的承诺，前秦苻坚于是率领军队进攻前燕。最终，由鲜卑族建立的前燕政权被前秦消灭。

桓温的第三次北伐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加重了南方地区百姓的经济负担，百姓怨声载道。尽管如此，北伐也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前秦、后赵和前燕的统治。

【原文】

晋穆帝升平二年[1]。赵之亡也，其将高昌遣使降燕，已而降晋，又降秦，各受爵位，欲中立以自固[2]。燕主儁使司空阳骛讨昌于东燕[3]。

【注文】

[1]升平：东晋穆帝司马聃的年号，即从公元357年至361年。升平五年（361年）五月晋哀帝即位沿用，次年改元隆和元年。

[2]赵：此指羯族石勒所建的后赵政权（319—351年）。　　高昌（？—361年）：后赵将领。后赵灭亡时，他派遣使者向前燕投降，不久又降于东晋，继而又向前秦投降，分别接受各国的爵位，想要利用中立的办法来达到稳固自己地位的目的。　　燕：此指前燕（337—370年）。　　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3]儁（jùn）：即十六国时期前燕国君慕容儁（319—360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字宣英，慕容皝（huàng）次子。公元348年，即燕王位；公元352年，正式称帝。他在位期间，消灭了冉魏，占据原本由后赵所占领的中原地区，并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燕进入鼎盛时期，终与南方的东晋、关中的前秦政权三足鼎立。公元360年，因病去世，葬于龙陵（今辽宁朝阳）。　　司空：官名。西周始置，与司马、司寇、司士、司徒并称“五官”，掌水利、营建事宜。东汉将大司空改为司空，与太尉、司徒同为宰相，参议国家大政。魏晋时，权力逐渐削弱，多作为大臣的加官，无实际权力。　　阳骛（wù）（生卒年不详）：字士秋，阳耽之子，右北平无终（今天津蓟县）人。曾任十六国前燕左长史、郎中令、尚书令、辅义将军、司空、太保等。与辅国将军慕容恪、辅弼将军慕容评，合称“三辅”。　　东燕：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延津东北。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二年（358年）。后赵灭亡的时候，后赵将领高昌派遣使者向前燕投降，不久又投降了东晋，继而又投降了前秦，分别接受各国的爵位，想要利用中立的办法来达到稳固自己地位的目的。前燕主慕容儁派遣司空阳鹜讨伐驻扎在东燕的高昌。

【原文】

三年（夏六月），高昌不能拒燕，秋七月，自白马奔荥阳[1]。

【注文】

[1]白马：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滑县东。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三年（359年），高昌不能抵御前燕的进攻，秋季七月，高昌从白马逃奔到荥阳。

【原文】

五年春二月，高昌卒，燕河内太守吕护并其众，遣使来降，拜护冀州刺史[1]。护欲引晋兵以袭邺[2]。三月，燕太宰恪将兵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将兵万人，共讨之[3]。燕兵至野王，护婴城自守[4]。护军将军傅颜请急攻之，以省大费[5]。恪曰：“老贼经变多矣，观其守备，未易猝攻。顷攻黎阳，多杀精锐，卒不能拔，自取困辱[6]。护内无蓄积，外无救援，我深沟高垒，坐而守之，休兵养士，离间其党，于我不劳而贼势日蹙，不过十旬，取之必矣，何为多杀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7]？”乃筑长围守之。

【注文】

[1]卒：古代指大夫死亡，后为死亡的通称。古时各个等级的人去世时的称谓有所不同，据《礼记》记载：天子曰崩，诸侯死曰薨（hōng），大夫死曰卒，士（知识分子）曰不禄，庶人（平民）曰死。　　河内：郡名，治所在野王县（今河南沁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以西地区。　　吕护（？—362年）：十六国前燕官吏，曾担任河内太守。东晋升平五年（361年）春季二月，高昌去世，他吞并高昌军队，并派遣使者向东晋投降，被东晋任命为冀州刺史。后又反叛东晋，投奔前燕，被任为广州刺史。东晋哀帝隆和元年（362年），被流箭射死。

[2]邺：即邺城，为后赵都城，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

[3]太宰：官名。殷商时已设，负责管理天下政务，辅佐君王。西晋初年，为避司马师名讳，以太宰之名代太师。东晋十六国时多不实授，而用作重臣死后的赠官。　　恪：即慕容恪（？—368年），十六国时期前燕名将，字玄恭，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燕王慕容皝第四子。他一生屡立军功，累官至太宰。他与辅义将军阳骛（wù）、辅弼将军慕容评，号称“三辅”，又与阳骛、慕容评同为托孤重臣。　　皇甫真：字楚季，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燕官吏。历任平州别驾、典书令等职。前燕灭亡后，他又出任前秦奉车都尉一职。

[4]野王：地名，今河南沁阳。

[5]傅颜（生卒年不详）：前燕将领，曾任右卫将军、护军将军、长乐太守等。

[6]黎阳：地名，今安徽休宁东南。

[7]蹙（cù）：紧迫。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五年（361年）春季二月，高昌去世，前燕河内太守吕护吞并了他的军队，并派遣使者向东晋投降，东晋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吕护打算带领东晋的军队袭击邺城。三月，前燕太宰慕容恪率领五万精兵，冠军将军皇甫真率领一万精兵，共同讨伐吕护。前燕的军队抵达野王，吕护环城据守。护军将军傅颜请求猛攻吕护，以便节省庞大的损耗。慕容恪则说：“吕护老贼经历过的变故很多，观察他的守卫情形，不容易发动急攻。之前攻打黎阳，就已经牺牲了许多精锐士卒，最终还是没有攻下该城，反而自取困窘和耻辱。吕护城内没有粮食积蓄，城外没有救援，我军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坐在这里围困他，休整军队保养士兵，离间吕护的党羽，对我军来说则不受烦劳而吕护的情势日渐紧迫，不超过百天，一定能够夺取城池，为什么要牺牲士卒来获取眼前的成功呢？”于是筑起了长长的土围子围困吕护。

【原文】

夏四月，桓温以其弟黄门郎豁督沔中七郡诸军事，兼新野、义城二郡太守，将兵取许昌，破燕将慕容尘[1]。

【注文】

[1]黄门郎：官名，又称黄门侍郎，即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宫禁之门称为黄闼（tà），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负责侍从皇帝，传达诏命。魏、晋、南朝官名前均有“给事”二字。因掌管机密文字，职位日渐重要。　　豁（huò）：即桓豁（320—377年），字朗子，桓彝之子。初仕司马昱为抚军从事中郎，其兄桓温掌权之后，任命他为督沔中七郡军事、建威将军、新野太守、义城太守。此后，他与前秦苻秦在汉水和淮水一带长期交战。　　督沔中七郡诸军事：即都督沔中七郡军事事务的军事统帅。两晋以都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为职权最高，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次之，监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又次之。沔中，即沔阳，以在沔水之阳而得名。七郡是指魏兴、新城、上庸、襄阳、义城、竟陵、江夏等七郡。　　新野：郡名。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置，治所设在新野县（今河南新野），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邓州和新野等地。　　义城：疑为“义成”。郡名，治所设在今湖北襄阳。　　慕容尘（生卒年不详）：前燕官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历任镇南将军、青州刺史等。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五年（361年）夏季四月，桓温任用他的弟弟黄门郎桓豁为督沔中七郡诸军事，兼新野、义城二郡太守，率兵攻取许昌，打败了前燕将领慕容尘。

【原文】

燕人围野王数月，吕护遣其将张兴出战，傅颜击斩之，城中日蹙[1]。皇甫真戒部将曰：“护势穷奔突，必择虚隙而投之。吾所部士卒多羸，器甲不精，宜深为之备[2]。”乃多课橹楯，亲察行夜者[3]。［秋七月］，护食尽，果夜悉精锐趋真所部，突围，不得出。太宰恪引兵击之，护众死伤殆尽，弃妻子奔荥阳。恪存抚降民，给其廪食，徙士人将帅于邺，自余各随所乐[4]。以护参军广平梁琛为中书著作郎[5]。

【注文】

[1]张兴（？—361年）：东晋吕护部将。东晋穆帝升平五年（361年），他在与前燕军队的交战中，兵败被杀。

[2]羸（léi）：瘦弱。

[3]橹（lǔ）楯（dùn）：大盾。橹，拨水使船前进的工具，置于船边，比桨长，用于摇动；楯，同“盾”。

[4]廪（lǐn）食：仓储的粮食。

[5]广平：郡名，西汉景帝中元元年（前149年）置，治所设在广平县（今河北鸡泽东南）。北魏将治所迁至曲梁县（今河北永年东南）。　　梁琛（chēn）（生卒年不详）：前燕官吏。广平（今河北鸡泽东南）人。曾任给事黄门侍郎、主簿、记室督、中书著作郎等。东晋废帝太和四年（369年），桓温伐燕，他曾作为燕国使节前往前秦求援。前燕灭亡后，他投奔前秦。　　中书著作郎：官名。掌禁中图书秘籍，校订异同。西晋武帝时，将秘书府并于中书省，置中书著作郎（又称大著作郎）一人，专掌撰写历史和起居注修撰。晋惠帝即位后，改中书著作郎为秘书著作郎，从中书省改隶于秘书监。

【译文】

前燕军队围困野王城几个月，吕护派遣他的部将张兴出城交战，傅颜迎战并斩杀了张兴，城中形势日益紧迫。皇甫真告诫他的部将们说：“吕护势孤力穷，必定会在我们防守空虚、防备不严的地方突围。我们所率领的士卒大多瘦弱，兵器和铠甲也不精良，应当深加防备，以防万一。”于是经常检验武器，并亲自检查巡夜的哨兵。升平五年（361年）秋季七月，吕护的粮食吃完了，果然趁夜色率领全部精锐的士卒直扑皇甫真的军队进行突围，但没有成功。太宰慕容恪率兵进攻，吕护的军队死伤殆尽，于是抛下自己的妻子儿女逃奔荥阳。慕容恪安抚归降的百姓，供给他们粮食，把官吏和将帅都迁徙到邺城，其余的人则可以随意选择去处。任命吕护的参军广平人梁琛为中书著作郎。

【原文】

冬十月，吕护复叛，奔燕，燕人赦之，以为广州刺史[1]。

【注文】

[1]赦（shè）：赦免。　　广州：州名。东吴政权分东汉的交州为交、广两州，北部为广州，治所在番禺（今广东广州），辖境相当于今广西、广东地区，只有南部今湛江、北海、玉林、钦州范围属于交州，北部桂林、贺州、韶关范围属于荆州。两晋基本沿用三国建置。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五年（361年）冬季十月，吕护又反叛了东晋，投奔了前燕。前燕赦免了他，让他担任广州刺史。

【原文】

哀帝隆和元年春正月，燕豫州刺史孙兴请攻洛阳，曰：“晋将陈佑弊卒千余，介守孤城，不足取也[1]。”燕人从其言，遣宁南将军吕护屯河阴[2]。

【注文】

[1]哀帝：即东晋哀帝司马丕（341—365年），公元361年至公元365年在位。东晋成帝咸康八年（342年），封琅邪王。升平五年（361年），晋穆帝去世，皇太后褚氏立他为帝。次年改元隆和。他在位期间，由桓温长期执掌国政。死后葬安平陵（今江苏南京附近）。　　隆和：或作崇和，东晋哀帝司马丕所用，即公元362年至363年。

[2]宁南将军：将军名号，十六国时后赵始置，负责统兵征战。与宁东、宁西、宁北将军，合称“四宁将军”。前燕、后秦等亦置此官。　　河阴：县名，治所设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译文】

东晋哀帝隆和元年（362年）春季正月，前燕豫州刺史孙兴请求进攻洛阳，说：“晋朝将领陈佑仅有疲惫困乏的一千多名士卒，独守孤城，攻取它轻而易举。”前燕人听了他的话，派遣宁南将军吕护驻军于河阴。

【原文】

二月辛未，以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下邳，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汝南，并假节[1]。希，冰之子也。

【注文】

[1]吴国内史：吴国最高行政长官。　　庾希（？—372年）：字始彦，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冰之子。东晋官员，官至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后因庾氏被大司马桓温诬陷谋反而出逃，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丹徒区）举兵讨伐桓温，兵败被杀。　　袁真（？—370年）：东晋官吏，初为庐江太守。公元350年，担任龙骧将军。后持节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修复五陵。不久，转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公元369年，他跟随桓温北伐，晋朝军队战败后，他被贬为平民。后因怨桓温诬陷自己，于是在寿春（今安徽寿县）反叛，投降前燕，被任命为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　　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监管豫州、司州、并州、冀州军事事务的长官。

【译文】

东晋哀帝隆和元年（362年）二月辛未（初十日），东晋任命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汝南，全都授予符节。庾希，是庾冰的儿子。

【原文】

燕吕护攻洛阳。三月乙酉(1)，河南太守戴施奔宛，陈祐告急。五月丁巳，桓温遣庾希及竟陵太守邓遐，帅舟师三千人助祐守洛阳[1]。遐，岳之子也[2]。

【注文】

[1]邓遐（生卒年不详）：东晋骁将，字应远，邓岳之子。桓温辅政时，他担任参军，多次跟随桓温南征北战，立有战功，被封为冠军将军。领数郡太守，号为名将。枋头之战，桓温失败后，他被免官。不久病故。

[2]岳（生卒年不详）：即邓岳，字伯山，东晋官吏，初为王敦参军，后转从事中郎、西阳太守。司徒王导在任时，又被任命为从事中郎，后复为西阳太守。

【译文】

前燕吕护攻打洛阳。隆和元年（362年）三月乙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奔宛城，陈祐告急。五月丁巳（二十七日），桓温派遣庾希和竟陵太守邓遐，率领三千名水军援助陈祐守卫洛阳。邓遐，是邓岳的儿子。

【原文】

温上疏请迁都洛阳，自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请一切北徙，以实河南[1]。朝廷畏温，不敢为异，而北土萧条，人情疑惧，虽并知不可，莫敢先谏。散骑常侍领著作郎孙绰上疏曰：“昔中宗龙飞，非惟信顺协于天人，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2]。今自丧乱已来，六十余年，河、洛丘墟，函夏萧条[3]。士民播流江表，已经数世，存者老子长孙，亡者丘陇成行，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实为交切[4]。若迁都旋轸之日，中兴五陵即复缅成遐域[5]。泰山之安，既难以理保，烝烝之思，岂不缠于圣心哉[6]。温今此举，诚欲大览始终，为国远图，而百姓震骇，同怀危惧，岂不以反旧之乐赊，而趋死之忧促哉！何者？植根江外，数十年矣，一朝顿欲拔之，驱踧于空荒之地，提挈万里，逾险浮深，离坟墓，弃生业，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将顿仆道涂，飘溺江川，仅有达者[7]。此仁者所宜哀矜，国家所宜深虑也。臣之愚计，以为且宜遣将帅有威名资实者，先镇洛阳，扫平梁、许，清壹河南[8]。运漕之路既通，开垦之积已丰，豺狼远窜，中夏小康，然后可徐议迁徙耳[9]。奈何舍百胜之长理，举天下而一掷哉！”绰，楚之孙也，少慕高尚，尝著《遂初赋》以见志[10]。温见绰表，不悦，曰：“致意兴公，何不寻君《遂初赋》，而知人家国事邪。”

【注文】

[1]永嘉之乱：指西晋怀帝永嘉年间发生的祸乱。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匈奴贵族刘渊在左国城（今山西离石）起兵，逐步控制并州部分地区，自称汉王。光熙元年（306年），晋怀帝司马炽继位，改元永嘉。此时，刘渊派遣石勒等大举南侵，屡破晋军，势力日益强大。永嘉二年（308年），刘渊正式称帝。永嘉四年（310年）刘渊病死，他的儿子刘聪继位。次年，刘聪派遣石勒、王弥、刘曜等率军攻晋，在平城（今河南鹿邑西南）歼灭十万晋军，又杀死太尉王衍及诸王公。不久攻入京师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掳走晋怀帝，杀死王公士民三万余人，史称“永嘉之乱”。　　江表：即江外，长江以南地区。从中原看，地处长江之外，故称江表。此指东晋政权。　　河南：此指河南郡。桓温上疏建议迁都洛阳，所以要求永嘉之乱时流亡到江南的百姓都迁回河南郡，以充实京师。

[2]中宗：即晋元帝司马睿（276—323年）的庙号。公元317年，时任西晋丞相的司马睿在建康（今江苏南京）称王，改元建武；次年称帝，成为东晋开国皇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司马睿忧愤而死，庙号中宗。　　龙飞：比喻皇帝的兴起和即位。

[3]丧乱：指八王之乱、五胡乱华。　　六十余年：指从西晋惠帝永平元年（291年）的八王之乱至东晋哀帝隆和元年（362年）。　　河、洛：指黄河和洛水，即东都洛阳一带。洛水：发源于华山之阳，进入豫西后流经卢氏、洛宁、宜阳、洛阳，在偃师东与源于豫西栾川，流经嵩山、伊川、洛阳的伊河交汇，至巩义后向北注入黄河。　　函夏：指中原地区。

[4]数世：几代。古代以三十年为一代。

[5]旋轸（zhěn）：车马回转。轸：古代指车箱底部四周的横木，借指车辆。　　中兴五陵：即晋元帝司马睿建平陵、晋明帝司马绍武平陵、晋成帝司马衍兴平陵、晋康帝司马岳崇平陵、晋穆帝司马聃（dān）永平陵，皆在江南。

[6]烝烝（zhēng）：淳厚的样子。

[7]驱踧（cù）：驱逐。　　提挈（qiè）：带领、携带。

[8]梁：即梁国地区，今河南商丘西南地区。　　清壹：完全统一。

[9]小康：中原稍稍康宁、安定。

[10]绰（chuò）：即孙绰（314—371年），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孙楚之孙。他博学善文，是东晋玄言诗的代表作家。历任著作佐郎、永嘉太守等，官至廷尉卿，领著作。明人辑有《孙廷尉集》。　　楚：即孙楚（？—293年），字子荆，西晋诗人，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三国魏末，已四十多岁的他才入仕为镇东将军石苞参军，后为晋扶风王司马骏征西参军。晋惠帝即位后，他出任冯翊太守，直至去世。他给后人留下了众多诗赋、书信等，清朝人严可均编辑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共收录他的赋十七篇。　　《遂初赋》：赋名，其内容大致是希望实现隐遁（dùn）的初衷。

【译文】

桓温上奏请求还都洛阳，自从永嘉之乱以来流散到长江以南的百姓，全部北迁，以便充实黄河以南地区。朝廷畏惧桓温，不敢提出异议，而北方的土地萧条荒凉，人心恐惧不安，虽然都知道这样做不行，但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反对意见。散骑常侍兼著作郎孙绰上奏说：“从前中宗皇帝即位重建政权，不仅仅是上顺天意、下合民心，而且是依赖万里长江划地防守。自从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以来，已经六十多年了，黄河、洛水流域变为废墟，中原大地一片荒凉。士兵和百姓迁徙到长江以南地区，已经有好几代了，活着人的儿子已经年老，孙子已经长大成人。死去人的坟丘已经成排成列，虽然北风常常撩起百姓固有的思乡之情，但眼前的哀痛实在是更为交融深切。倘若迁都返回故地，车驾返回那一天，中兴以来的五座陵墓即刻又会留在遥远的地域，使人们缅怀。迁都后是否有泰山般的安定，既然从道理上难以保证，而缅怀江南五帝的悠悠情思，怎能不在圣主心中缠绕？桓温现在这一举动，诚然是想把光复中原的大业全部承担下来，为国家的长远利益考虑，然而百姓感到震动惊骇，人人怀有恐惧不安之心，难道不是因为返回故乡的欢乐迟缓，而走向死亡的忧虑紧迫吗？为什么这样说呢？扎根江南的北方百姓，已经过了几十年了，一旦想要迁徙他们，匆忙地把他们驱赶到空旷荒凉的土地上，使他们扶老携幼跋涉万里，跋山涉水，离开祖先的坟墓，扔下赖以为生的产业，田地和宅院不能重新出售再卖，舟船和车乘无处得到，舍弃安宁欢乐的国度，前往久经战乱的异乡，将会困顿跌倒在路途，葬身于江中，很少有人能到达目的地。这是仁慈的人所应当怜悯，国家所应当深思的。以我的看法，暂且应当派遣有威名、实力雄厚的将帅，先去镇守洛阳，扫平梁国、许昌，统一全部黄河以南的地区。等到水运的道路已然通畅，垦荒积攒的粮食已经丰足，狼豺敌寇远远地逃窜，中原稍稍的康宁，然后才可以慢慢地商议迁都的事情。为什么要舍弃必胜的长远之理，用天下来孤注一掷？”孙绰，是孙楚的孙子，他从小就仰慕高尚的情操，曾经著《遂初赋》来表现他的志向。桓温见到孙绰的表文，不大高兴，说：“告诉孙绰，为什么不去探究《遂初赋》，而来管国家的大事了。”

【原文】

时朝廷忧惧，将遣侍中止温。扬州刺史王述曰：“温欲以虚声威朝廷耳，非事实也。但从之，自无所至。”乃诏温曰：“在昔丧乱，忽涉五纪，戎狄肆暴，继袭凶迹，眷言西顾，慨叹盈怀[1]。知欲躬帅三军，荡涤氛秽，廓清中畿，光复旧京[2]。非夫外身徇国，孰能若此？诸所处分，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营者广，经始之勤，（政）［致］劳怀也[3]。”事果不行。温又议移洛阳钟虡，述曰：“永嘉不竞，暂都江左，方当荡平区宇，旋轸旧京[4]。若其不尔，宜改迁园陵，不应先事钟虡[5]。”温乃止。朝廷以交、广辽远，改授温都督并司冀三州，温表辞不受[6]。

【注文】

[1]五纪：六十年，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从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刘渊起兵以来，至今已五十九年。　　戎（róng）狄（dí）：古时称西方少数民族为戎，称北方少数民族为狄。戎狄常用以泛称除华夏族以外的各少数民族。

[2]三军：古代设上、中、下三军。上军是先锋部队；中军是主将统率的部队，也是主力；下军主要担任掩护和警戒任务。此外，有时三军也指步、车、骑三军。　　中畿（jī）：古称天子所领之地，又称王畿，后指京师地区。据《周礼》记载：古代有九畿，即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蕃。王畿方千里，在九畿之中，故称中畿。

[3]经始：开始经营。语出《诗经·大雅·灵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大意为：开始规划建造灵台，仔细经营巧妙安排。

[4]钟虡（jù）：钟和钟架。虡，悬挂钟或磬（qìng）的木架。钟虡为国家重器，故桓温要将它由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移往建康（今江苏南京）。

[5]园陵：泛指皇帝的陵墓。

[6]交：即交州。东汉改交趾刺史部置，治所设在今广西梧州，不久迁至今广东广州，辖境包括今越南北、中部和广东、广西大部分。三国吴景帝永安七年（264年）交、广分州后，交州治所迁至今越南河北仙游东，辖境缩至今越南中部、北部及广西钦州地区、广州雷州半岛。晋沿置。

【译文】

当时朝廷忧虑恐惧，将要派遣侍中阻止桓温。扬州刺史王述说：“桓温是想虚张声势来威胁朝廷罢了，并不是真的要迁都。只要依从他，自然就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做。”于是朝廷下诏给桓温说：“昔日死丧祸乱，转眼已经过了五十多年了，戎狄恣意暴虐，后继者重蹈他们的凶恶轨迹，回头西望旧都，心中充满感慨与叹息。得知将军打算亲率三军，扫荡凶恶邪气，肃清中原，光复故都。如果不是誓死报国、为国捐躯，谁能如此呢？各种事务的处置完全仰仗将军的谋算。但是黄河、洛水流域一片废墟，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开始经营的要务非常辛苦，还要有劳将军您了。”迁都的事情果然没有实行。桓温于是又提议迁移洛阳的编钟，王述说：“永嘉年间国家不济，暂时迁都江东，正应当扫平寰宇，掉转车驾返回故都。如果不能这样，也应当改迁先帝的陵园，不应当先搬迁编钟。”桓温于是作罢。朝廷因为交州、广州遥远，改授桓温为都督并州、司州、冀州三州诸军事。桓温上表辞让，没有接受。

【原文】

秋七月，吕护退守小平津，中流矢而卒[1]。燕将段崇收军北渡，屯于野王。邓遐进屯新城[2]。八月，西中郎将袁真进屯汝南，运米五万斛以馈洛阳。冬十二月，庾希自下邳退屯山阳，袁真自汝南退屯寿阳[3]。

【注文】

[1]小平津：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东北黄河上。　　矢（shǐ）：箭矢，用弓或弩（nǔ）发射，结构上分为箭镞（zú）、箭杆、箭羽。矢最早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是历史最悠久的武器之一。

[2]新城：县名，治所在今河南伊川西南。

[3]山阳：地名，位于今江苏淮安。

【译文】

东晋哀帝隆和元年（362年）秋季七月，吕护撤退到小平津防守，被流箭射死。前燕将领段崇收编了他的军队，并向北渡河，驻军于野王。邓遐进军驻扎在新城。八月，西中郎将袁真进军驻扎在汝南，运送五万斛米到洛阳。冬季十二月，庾希从下邳退到山阳驻扎，袁真从汝南撤退到寿阳驻扎。

【原文】

兴宁元年夏四月，燕宁东将军慕容忠攻荥阳太守刘远，远奔鲁阳[1]。五月，以西中郎将袁真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都督青州诸军事[2]。癸卯，燕人拔密城，刘远奔江陵[3]。冬十月，燕镇南将军慕容尘攻陈留太守袁披于长平；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许昌，克之[4]。

【注文】

[1]兴宁：东晋哀帝司马丕的年号，即从公元363年至365年。公元365年，前燕夺取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哀帝病死，废帝司马奕即位，次年改元太和。　　宁东将军：参见前文“宁南将军”条。　　慕容忠（？—386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泓之子，西燕国君。公元386年，西燕内乱，他趁机杀死慕容瑶后即位，改元建武，太尉、尚书令慕容永实际执掌朝政。数月后，慕容忠又被将军刁云所杀。

[2]都督青州诸军事：都督青州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

[3]密城：密县县治，即今河南新密东南古密城。

[4]镇南将军：官名，统兵将领，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与镇北、镇西、镇东合称“四镇将军”，地位低于“四征将军”。其中，镇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镇南大将军。东晋十六国时期地方官员兼任将军的，等级依次为征、镇、安、平等几个等级。　　长平：县名，治所在今河南西华东北。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年）夏季四月，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进攻荥阳太守刘远，刘远逃奔至鲁阳。五月，东晋朝廷任命西中郎将袁真为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为都督青州诸军事。癸卯（十九日），前燕军队攻陷密城，刘远逃奔江陵。冬季十月，前燕镇南将军慕容尘攻打驻军于长平的陈留太守袁披；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击许昌，攻下了该城。

【原文】

二年春二月，燕太傅评、龙骧将军李洪略地河南[1]。夏四月甲辰，燕李洪攻许昌、汝南，败晋兵于悬瓠，颍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奔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保彭城[2]。大司马温遣西中郎将袁真等御之，温帅舟师屯合肥[3]。燕人遂拔许昌、汝南、陈郡，徙万余户于幽、冀二州，遣镇南将军慕容尘屯许昌。秋八月，燕太宰恪将取洛阳，先遣人招纳士民，远近诸坞皆归之[4]。乃使司马悦希军于盟津，豫州刺史孙兴军于成皋[5]。

【注文】

[1]太傅：官名，商周时与太师、太保合称“三公”，为天子的辅佐大臣，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除秦朝短时间被废止外，以后各朝代都有设置，但多为虚衔，并无实权。能够获得这个称号的，一般都是朝中重臣。　　评：即慕容评（？—370年），十六国时前燕慕容廆（wěi）之子，前燕将领，历任司徒、辅弼将军、太宰、太傅等职，受封上庸王。他与辅国将军慕容恪、辅义将军阳骛，号称“三辅”。他在任期间内杀忠臣，致使吴王慕容垂出奔前秦。前秦消灭前燕后，苻坚将他远放为范阳太守。

[2]悬瓠（hú）：城名，即今河南汝南。东晋、南北朝时为南北军事要地，置重兵戍守于此。　　李福（？—364年）：东晋将领，曾任颍川太守。公元364年，在与前燕李洪军队交战中战死。　　朱辅（？—371年）：东晋陈郡太守。东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年），与前燕军交战，被打败，撤退到彭城（今江苏徐州）防守。后向前燕投诚，被前燕任命为荆州刺史。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向前秦求援，被前秦任命为交州刺史。但前秦王鉴、张蚝援军仍未能挡住桓温军的进攻，他被桓温军擒获，随后被押送至都城建康斩首。

[3]合肥：地名，即今安徽合肥。

[4]坞（wù）：小障蔽物，防卫用的小堡。西晋末年，战乱频繁，北方各地坞堡林立，由有势力的豪族地主担任坞主，战乱中的流民成为坞主的佃客、部曲。

[5]盟津：渡口名，今河南孟州西。　　成皋（gāo）：关名，位于今河南荥阳西北。古为黄河南岸东西交通的咽喉之地和战争要塞。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年）春季二月，前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抢掠黄河以南地区。夏季四月甲辰（二十五日），前燕李洪进攻许昌、汝南，在悬瓠打败了东晋军队，颍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逃奔寿春，陈郡太守朱辅撤退到彭城防守。大司马桓温派遣西中郎将袁真等人抵御前燕军队，桓温则率领水师驻扎在合肥。前燕军队攻下许昌、汝南、陈郡，把一万多户百姓迁徙到幽、冀二州，派遣镇南将军慕容尘驻军于许昌。秋季八月，前燕太宰慕容恪准备进攻洛阳，先派人招纳士民，远近各个土堡中的百姓都归附了他。于是就让司马悦希在盟津驻军，豫州刺史孙兴则驻军于成皋。

【原文】

初，沈充之子劲，以其父死于逆乱，志欲立功以雪旧耻，年三十余，以刑家不得仕[1]。吴兴太守王胡之为司州刺史，上疏称劲才行，请解禁锢，参其府事，朝廷许之[2]。会胡之以病，不行。及燕人逼洛阳，冠军将军陈祐守之，众不过二千。劲自表求配祐效力，诏以劲补冠军长史，令自募壮士，得千余人以行[3]。劲屡以少击燕众，摧破之。而洛阳粮尽援绝，祐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许昌为名，九月，留劲以五百人守洛阳，祐帅众而东。劲喜曰：“吾志欲致命，今得之矣。”祐闻许昌已没，遂奔新城。燕悦希引兵略河南诸城，尽取之。

【注文】

[1]沈充（？—324年）：字士居，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为王敦参军。他把同乡钱凤举荐给王敦，三人朋比为奸，图谋不轨。东晋元帝永昌年间（322—323年），助王敦叛乱。东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王敦发动第二次叛乱时，他从吴兴起兵会合王敦攻取建康。不久王敦病死，叛军被镇压，他兵败逃回吴兴，被故将吴儒杀死。　　劲：即沈劲（？—365年），字世坚，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沈充之子。其父沈充在王敦叛乱时，起兵反晋，兵败出逃时被部下所杀，他本应同被问罪，幸好被乡人藏匿（nì），才保住性命。此后，他杀死仇人为其父报仇。东晋穆帝升平年间（357—361年），前燕慕容恪进攻洛阳，冠军将军陈祐率领两千军队守城。他被任命为冠军长史，协助陈祐抵御前燕军队。东晋哀帝兴宁三年（365年），洛阳被慕容恪军攻破，他也被前燕军俘杀。　　逆乱：叛逆作乱。

[2]吴兴：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分吴郡、丹阳郡置，治所设在乌程（今浙江湖州南），辖境相当于今浙江临安、余杭、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地区。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治所迁至今浙江湖州，辖境自此日渐缩小。　　禁锢（gù）：中国古代终身禁止犯罪官吏本人及其亲友为官的制度。

[3]冠军长（zhǎng）史：即冠军将军的秘书长。长史：战国末期秦国始置。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皆设长史，相当于相府中的事务主官。后历代均设此官，成为幕僚长，总管府内事务等。

【译文】

当初，沈充的儿子沈劲，因为他的父亲叛乱被杀，立志要建立功勋来洗刷过去的耻辱，但已经三十多岁了，因为出身于受过刑罚的家庭而不得出任官职。吴兴太守王胡之担任司州刺史，上奏称赞沈劲有才干品行，请求解除他的禁锢，让他参与本州事务，朝廷同意了他的请求。恰巧此时王胡之生病，不能成行。等到前燕军队迫近洛阳时，冠军将军陈祐守卫该城，士兵还不到两千。沈劲于是上表朝廷请求到陈祐处为国效力，朝廷下诏任命他为冠军长史，命令他自行招募壮士，于是招募了一千多名士兵后便启程了。沈劲多次以少胜多，打败了前燕军队。但是洛阳城中粮食吃尽，援军断绝，陈祐认为已无法守住城池，于是以救援许昌为名，九月，留下沈劲等五百人守卫洛阳，自己则率领军队向东逃跑。沈劲高兴地说：“我的志向就是要献出生命，今日就要实现了。”陈祐听说许昌已经沦陷，于是逃奔新城。前燕悦希率兵攻占了黄河以南地区的众城池。

【原文】

三年春正月，大司马温移镇姑孰[1]。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将军豁监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诸军事、领荆州刺史，加江州刺史桓沖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并假节[2]。

【注文】

[1]姑孰（shú）：地名，即今安徽当涂。

[2]右将军：官名。秦汉时有前、后、左、右将军，均为领兵官。位次大将军及骠骑、车骑、卫将军。有兵事则典掌禁兵，戍卫京师，或任征伐。魏晋十六国时不常置，通常仅为虚衔。　　监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诸军事：监管荆州、扬州的义城郡、雍州的京兆军事事务的统帅。荆州扬州之义成、雍州之京兆：侨置郡名（即西晋末年某地民众流亡到新的地区，仍保留原郡县名，或虽然沿用新郡县名，但仍管辖原来某地的民众），治所设在襄阳（今湖北襄阳）。当初桓宣曾随祖约退屯淮南郡（属扬州），后镇襄阳（属荆州），陶侃便将他们带到襄阳的淮南部曲安置在谷城，置义成郡（故治在今湖北老河口西北），又在郡下侨置淮南郡的平阿、下蔡二县，这就使本属于荆州的义成郡又统领扬州淮南的平阿、下蔡二县，故称荆州、扬州之义成。　　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监管江州和荆州、豫州八郡军事事务的统帅。当时桓冲为江州刺史，领西阳、谯二郡太守。今又加监荆州的江夏、随郡，豫州的汝南、西阳、新蔡、颍川，加上所镇寻阳，共八郡。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三年（365年）春季正月，大司马桓温迁移到姑孰镇守。二月乙未（二十一日），任用他的弟弟右将军桓豁为监荆州扬州的义城郡、雍州的京兆郡诸军事，兼荆州刺史，加授江州刺史桓冲为监江州和荆州、豫州八郡诸军事，全部授予符节。

【原文】

司徒昱闻陈祐弃洛阳，会大司马温于洌洲，共议征讨[1]。丙申，帝崩于西堂，事遂寝[2]。

【注文】

[1]司徒：官名。西周始置，与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负责掌管国家土地与百姓。西汉哀帝时罢丞相之职，置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三公。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复称司徒，为三公之一，与太尉、司空同为宰相，参议国家大政。魏晋南北朝时多为大臣加官，以示尊崇，但无实权，其府属仅处理户籍、督课官吏等日常事务。　　昱：即东晋简文帝司马昱（320—372年）。　　洌（liè）洲：位于今江苏南京江宁镇西南长江中的小岛。此岛可泊舟以避烈风，故名烈洲，又称洌州。洲上有山，山形如栗，因此亦称溧（lì）洲。

[2]崩：皇帝去世。　　西堂：太极殿西堂，为皇帝休息之所。

【译文】

司徒司马昱听说陈祐弃守洛阳，与大司马桓温在洌洲会面，共同商议征讨事宜。兴宁三年（365年）二月丙申（二十二日），东晋哀帝司马丕在太极殿西堂去世，征讨的事情于是被搁置起来。

【原文】

燕太宰恪、吴王垂共攻洛阳[1]。恪谓诸将曰：“卿等常患吾不攻。今洛阳城高而兵弱，易克也，勿更畏懦而怠惰[2]。”遂攻之。三月，克之，执扬武将军沈劲[3]。劲神气自若，恪将宥之[4]。中军将军慕舆虔曰：“劲虽奇士，观其志度，终不为人用，今赦之，必为后患[5]。”遂杀之。恪略地至崤、渑，关中大震，秦王坚自将屯陕城以备之[6]。燕人以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金墉；吴王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兵一万，镇鲁阳[7]。

【注文】

[1]垂：即慕容垂（326—396年），本名慕容霸，字道明，小字道业。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皝（huàng）第五子。前燕时，历任要职，曾在枋（fāng）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淇门渡）打败东晋桓温北伐军而威名大震，但却遭到太后与太傅慕容评的排挤谋害，于是投奔前秦苻坚，帮助苻坚攻灭前燕。前秦淝水之战失败后，便前往河内（今河南沁阳）招兵买马，与丁零人翟斌联合，击杀前秦大将苻飞等。后南渡黄河至荥阳，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公元384年，攻克邺城而称帝，史称后燕。公元384年至396年在位，年号燕元、建兴。他在位期间，先后灭掉翟魏和西燕，国势大盛。又攻打东晋青、兖（yǎn）等州，大获全胜。公元395年，发兵进攻拓跋魏，大败而归。次年，亲自领兵击魏，克平城（今山西大同）。还至上谷沮（jù）阳（今河北怀来东南），因劳累病死，庙号世祖，谥“成武”。

[2]怠惰：畏惧怯懦、懈怠懒惰。

[3]扬武将军：官名，杂号将军，统兵出征。

[4]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5]慕舆虔（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中军将军、零陵公。《晋书·忠义·沈劲传》“舆”字作“容”。

[6]崤（xiāo）：即崤山，位于今河南洛宁，西接陕西界，东接渑池。崤山是秦岭山脉东段的支脉，隔黄河与山西的中条山相望，共同构成一段岩石峡谷，有著名的三门峡。　　渑（miǎn）：即渑池，位于今河南渑池西。渑池之名来源于古水池名，本名黾池，以池内注水生黾（一种水虫）而得名。三国魏始改县名为渑池。　　坚：即苻坚（338—385年），十六国前秦皇帝，字永固，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前秦苻健之侄，受封东海王。公元357年，他杀死苻生后自立为帝。他在位期间，先后攻灭前燕、前凉、代国，基本统一了北方。公元383年，集中全国兵力大举进攻东晋，结果在淝水之战中惨败。北方各族首领乘机反秦自立，前秦渐告瓦解。公元385年，他被羌族首领姚苌所杀。　　陕城：城名，今河南三门峡西。

[7]左中郎将：武官名。秦始置，汉代相沿。为郎中令（汉武帝改称光禄勋）属官，主宿卫宫殿门户。统领若干中郎、侍郎、郎中等郎官。　　慕容筑（生卒年不详）：前燕官吏，曾担任洛州刺史、荆州刺史、征虏将军、左中郎将等职，受封武威王，曾受命镇守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公元368年，因援军不至，上下分心，被前秦王猛俘虏。　　洛州：前秦初置，治所屡迁不定，最初在宜阳县（今河南宜阳西），后移到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后又移至洛阳县（今河南洛阳东北），再移丰阳县（今陕西山阳）。　　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即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军事事务的统帅。益：即益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设在雒（luò）县（今四川广汉北），东汉灵帝中平年间治所迁至绵竹县（今四川德阳东北），东汉献帝兴平年间治所再迁至成都县（今四川成都）。其辖境包括今四川盆地和贵州一带。三国时刘备占据此地并建立蜀汉政权。三国末年曹魏灭蜀汉，分割益州，另置梁州。凉：即凉州。西汉置，为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在中国西部，故称西凉，意为“地处西方，常寒凉也”。东汉治所设在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约为今甘肃及宁夏全境、青海东北部、新疆东南部及内蒙古阿拉善盟一带。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治所迁至姑臧（zāng）县（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渐小，仅为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东晋十六国时期，前凉、北凉、后凉等都曾在此建立政权。　　征南大将军：武官官号。征南将军与征西、征东、征北将军合称“四征将军”，始置于曹操。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征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南大将军。　　牧：古代治民之官，即各州的行政长官。汉武帝时设刺史，汉成帝改刺史为州牧。东汉灵帝时，为镇压农民起义，政府再次提高州牧的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

【译文】

前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一起进攻洛阳。慕容恪对将领们说：“你们经常抱怨我不进攻。现在洛阳城墙虽高而兵力薄弱，容易攻克，决不再畏惧怯懦了。”于是向洛阳发起进攻。兴宁三年（365年）三月，燕军攻克洛阳，抓获了扬武将军沈劲。沈劲神态自若，慕容恪想赦免他。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虽为不寻常的将领，但观察他的志向态度，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现在赦免了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后患。”于是杀了沈劲。慕容恪进攻崤谷、渑池，关中十分惊恐，前秦王苻坚亲自率领军队屯驻于陕城，以防备慕容恪。前燕任命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守金墉；吴王慕容垂为都督荆州、扬州、洛州、徐州、兖州、豫州、雍州、益州、凉州、秦州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备一万军队，镇守鲁阳。

【原文】

海西公太和元年冬十月，燕抚军将军下邳王厉寇兖州，拔鲁、高平数郡，置守宰而还[1]。十二月，南阳督护赵亿据宛城降燕，太守桓澹走保新野[2]。燕人遣南中郎将赵盘自鲁阳戍宛。

【注文】

[1]海西公：即东晋废帝司马奕（342—386年），字延龄，晋哀帝司马丕之弟。初封东海王。晋哀帝司马丕死后，由皇太后扶立即位。在位仅六年（366—371年），便被权臣桓温借口其患病，而废为东海王，后又降封为海西县公。　　太和：东晋废帝司马奕的年号，即公元366年至371年。　　抚军将军：官名。三国蜀、吴始置，权任颇重。晋朝置为重号将军，授予朝中大臣，三品。　　厉：即慕容厉，生卒年不详，前燕抚军将军，受封下邳王。公元369年，东晋大司马桓温北伐前燕，他奉命与桓温在黄墟（今河南开封东，一说今河南兰考东南）交战，结果大败而归。　　鲁：今山东曲阜。　　高平：郡名。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改山阳郡为高平国，治昌邑县（今山东巨野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嘉祥、金乡、巨野、邹（zōu）城等地。　　守宰：泛指地方长官。

[2]南阳：郡名，治所设在宛县（今河南南阳）。西晋改为南阳国。南朝宋时复为郡。　　桓澹（dàn）（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吏，曾任南阳太守。东晋废帝太和元年（366年），东晋南阳督护投降前燕慕容氏，时任南阳太守的他被驱逐出南阳。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元年（366年）冬季十月，前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进攻兖州，攻下鲁、高平等数郡，设置地方官吏后返回。十二月，南阳督护赵亿占据宛城投降了前燕，太守桓澹逃到新野自保。前燕派遣南中郎将赵盘从鲁阳前来戍守宛城。

【原文】

二年夏四月，燕慕容尘寇竟陵，太守罗崇击破之[1]。

【注文】

[1]罗崇（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曾任竟陵太守。公元367年，他率军击退前燕慕容尘对竟陵（今湖北钟祥）的进攻。

【译文】

海西公太和二年（367年）夏季四月，前燕慕容尘进攻竟陵，太守罗崇打败了他。

【原文】

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攻宛，拔之，赵亿走，赵盘退归鲁阳。豁追击盘于雉城，擒之，留兵戍宛而还[1]。秋九月，以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京口[2]。

【注文】

[1]雉（zhì）城：雉县县治，今河南南召东南。

[2]会稽内史：会稽郡最高行政长官。　　郗（xī）愔（yīn）（313—384年）：字方回，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阿城铺）人，东晋大臣，太尉郗鉴长子，王羲之妻弟，官至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　　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即都督徐州、兖州、青州、幽州、扬州的晋陵军事事务的长官。西晋永嘉之乱后，北方百姓大量流亡到淮南或江南，其中被安置到晋陵的很多，东晋政府于是设立侨郡县以便管理。郗愔所督统的徐州、兖州、青州、幽州等四州皆为侨立于淮南的四州。

【译文】

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进攻宛城，攻下了该城，赵亿逃走，赵盘向鲁阳撤退。桓豁追击到雉城，擒获赵盘，留下士兵戍守宛城后返回。太和二年（367年）秋季九月，东晋朝廷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州和扬州的晋陵郡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原文】

四年春三月，大司马温请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伐燕。初，愔在北府，温常云“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深不欲愔居之[1]。而愔暗于事机，乃遗温笺，欲共奖王室，请督所部出河上[2]。愔子超为温参军，取视，寸寸毁裂，乃更作愔笺，自陈非将帅才，不堪军旅，老病，乞闲地自养，劝温并领己所统[3]。温得笺大喜，即转愔冠军将军、会稽内史，温自领徐兖二州刺史[4]。夏四月庚戌，温帅步骑五万发姑孰。

【注文】

[1]北府：东晋时京口（今江苏镇江）的别称。东晋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以京口为北府，历阳为西府，姑孰为南州，北府兵是东晋最精锐的部队。

[2]暗：糊涂、迟钝。　　笺（jiān）：书信。

[3]超：即郗超（336—378年），字景兴（或作敬舆），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阿城铺）人，东晋大臣郗鉴孙子，郗愔儿子，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夫人是他的姑姑。曾任桓温参军，深获信任。桓温专权后，他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参与废立密谋，是桓温的主要谋臣。桓温死后去职。

[4]转：调任，此处指升任。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春季三月，大司马桓温请求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人共同讨伐前燕。当初，郗愔在北府时，桓温常说“京口的酒可饮，兵可用”，十分不愿意郗愔驻守在京口。但郗愔不明白事情的奥秘，还写信给桓温，想要共同辅佐皇室，请求率领自己所属的军队渡过黄河北上。郗愔的儿子郗超是桓温的参军，看过信之后，把信撕得粉碎，重新替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中述说自己不是将帅之才，不能胜任军中的职务，同时因为年老有病，请求调任到闲散的地方自我调养，劝说桓温统领自己所属的军队。桓温看到书信后十分高兴，立即调任郗愔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桓温自己则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夏季四月庚戌（初一日），桓温率领五万名步兵、骑兵从姑孰出发，开始北伐。

【原文】

大司马温自兖州伐燕。郗超曰：“道远，汴水又浅，恐漕运难通[1]。”温不从。六月辛丑(2)，温至金乡，天旱，水道绝，温使冠军将军毛虎生凿钜野三百里，引汶水会于清水[2]。虎生，宝之子也。温引舟自清水入河，舳舻数百里[3]。郗超曰：“清水入河，难以通运[4]。若寇不战，运道又绝，因敌为资，复无所得，此危道也。不若尽举见众，直趋邺城，彼畏公威名，必望风逃溃，北归辽、碣[5]。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若欲城邺而守之，则当此盛夏，难为功力，百姓布野，尽为官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请命矣[6]。但恐明公以此计轻锐，胜负难必，欲务持重，则莫若顿兵河、济，控引漕运，俟资储充备，至来夏乃进兵，虽如赊迟，然期于成功而已[7]。舍此二策，而连军北上，进不速决，退必愆乏[8]。贼因此势以日月相引，渐及秋冬，水更涩滞。且北土早寒，三军裘褐者少，恐于时所忧，非独无食而已[9]。”温又不从。

【注文】

[1]汴（biàn）水：河流名，自今河南荥阳东北接黄河，东南经今开封南、民权与商丘北，复东南经今安徽砀山、萧县北，至江苏徐州北入泗水。魏晋时为中原通往东南沿海地区的重要水运干道。　　漕运：水道运粮。

[2]金乡：县名，治所在今山东嘉祥南，晋朝属高平郡。　　毛虎生（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毛宝之子。历任东晋淮阴太守、冠军将军、益州刺史、右将军、东燕太守等。　　钜野：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山东巨野东北。此外，还有巨野泽，位于今山东巨野北。　　汶（wèn）水：河流名，即今山东西部大汶河，流经山东东平，至梁山东南流注入济水。　　清水：河流名，古济水下游别名，故道起今山东梁山，东北经东阿、平阴、长清、厉城、济阳、博兴等，东流注入渤海。

[3]舳（zhú）舻（lú）：首尾衔接的船只。舳，船尾；舻，船头。

[4]难以通运：从清水进入黄河，为逆流，道路又迂回遥远，故言难以通运。

[5]辽、碣（jié）：即辽东碣石，今辽宁大部、河北东北部，为慕容氏早期根据地。

[6]易水：河流名，水道共三条，称北易、中易、南易，皆发源于今河北易县。本条中当指南易，即流经今徐水境的水道（今称瀑河）。

[7]济：即济水，古水名，发源于今河南，流经山东入渤海。现在黄河下游的河道就是原来济水的河道。今河南济源、山东济南、山东济宁、山东济阳都是因济水而得名。　　赊（shē）：迟缓。

[8]愆（qiān）乏：指因失误而导致匮竭。

[9]裘（qiú）褐（hè）：泛指御寒衣服。

【译文】

大司马桓温从兖州出发征讨前燕。郗超说：“道路遥远，汴水又浅，恐怕运粮的水路难以通畅。”桓温不听。太和四年（369年）六月辛丑日，桓温率军抵达金乡，因天气干旱，水道断绝，桓温派冠军将军毛虎生在钜野挖通运河三百里，引汶水汇入清水。毛虎生，是毛宝的儿子。桓温率领船队从清水进入黄河，舰船前后绵延几百里。郗超说：“从清水进入黄河，运输难以通畅。如果敌寇不战，运输水道又断绝不通，靠抢夺敌人的粮食作为军用物资，又没有其他来源，这是很危险的做法。不如出动现有的军队开赴邺城，燕国畏惧您的威名与声势，必然望风逃回到北方的辽东碣石。倘若他们出城交战，那么胜负则立刻可以明了。倘若他们想在邺城修筑城池来固守，那么值此盛夏，很难取得成功。百姓遍布旷野，全部会被官府控制，易水以南地区的百姓一定会拱手听从我们的指令。只怕您认为这条计策轻率、锋芒太露，胜负难以肯定。如果务必稳重从事，那不如把军队驻扎在黄河、济水一带，控制水路粮食运输，等到军用物资储备充足，到了明年夏天再进军，虽说有些迟缓，然而成功指日可待啊。不采用这两条计策，而让军队集结北上，如果进军中不能迅速解决战斗，撤退时则必然因失误而导致粮食匮乏。寇贼利用这种形势来拖延时日，逐渐地到了秋季、冬季，水路则更加不畅通。而且北方地区寒冷来得早，三军将士身穿皮或粗麻防寒冬装的非常少，恐怕到了那时我们所忧虑的就不仅仅是缺乏食物而已。”桓温又没有听从。

【原文】

温遣建威将军檀玄攻湖陆，拔之，获燕宁东将军慕容忠[1]。燕主以下邳王厉为征讨大都督，帅步骑二万逆战于黄墟，厉兵大败，单马奔还[2]。高平太守徐翻举郡来降。前锋邓遐、朱序败燕将傅颜于林渚[3]。复遣乐安王臧统诸军拒温，臧不能抗，乃遣散骑常侍李凤求救于秦[4]。

【注文】

[1]湖陆：县名，治所在今山东鱼台东南。

[2]（wěi）：即十六国时前燕末代皇帝慕容（350—384年），字景茂，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儁（jùn）第三子，母可足浑氏。初封中山王，后立为太子。公元360年，年仅十一岁的他继位，皇太后可足浑氏临朝称制。他继位前期在慕容恪摄政之下仍能保持国家稳定，但后期在慕容评主政下渐渐衰落。公元370年，前燕被前秦所灭，苻坚封他为尚书、新兴侯。淝水之战后，他随苻坚回长安。公元384年，他准备联合长安城内千余名鲜卑人发动政变，不料走漏风声，被苻坚处死，谥幽皇帝。　　黄墟：地名。即黄城之墟，在今河南民权北。

[3]朱序（？—393年）：字次伦，义阳平氏（今河南桐柏西）人，东晋重要将领，屡建战功。公元377年，担任梁州刺史，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前秦军攻城，他率众固守。后因部将叛变，城破被俘，苻坚任命他为度支尚书。淝水之战时，他协助东晋战胜前秦，之后又继续为东晋抵抗后燕、西燕等北方民族政权的侵袭。　　林渚（zhǔ）：地名，今河南新郑东北。

[4]臧（生卒年不详）：即慕容臧，十六国时期前燕宗室，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受封乐安王。公元370年，他受命抵御前秦进攻，为秦将梁成等击败。同年十一月，前燕都城为前秦军队攻陷，前燕灭亡。

【译文】

桓温派遣建威将军檀玄进兵攻取了湖陆，抓获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前燕慕容于是任命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在黄墟迎战，结果慕容厉的军队被打得大败，慕容厉只身匹马逃了回去。高平太守徐翻献城投降。前锋邓遐、朱序在林渚打败前燕将领傅颜。慕容于是又派遣乐安王慕容臧统领各路军队抵御桓温，慕容臧抵御不住，于是派遣散骑常侍李凤向前秦求救。

【原文】

秋七月，温屯武阳，燕故兖州刺史孙元帅其族党起兵应温[1]。温至枋头，及太傅评大惧，谋奔和龙[2]。吴王垂曰：“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乃以垂代乐安王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帅征南将军范阳王德等众五万以拒温[3]。垂表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皆从军[4]。胤，钟之子；孚，放之子也[5]。

【注文】

[1]武阳：县名，全称为“东武阳”，治所设在今山东莘（xīn）县西南。

[2]枋头：地名，今河南浚县西南淇门渡。　　和龙：地名，即龙城，今辽宁朝阳。

[3]使持节：魏晋十六国时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职官名。“节”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规定持旌节，使命完成后归还。“使持节”者可以杀郡守级别的官员。　　征南将军：官名。始置于曹操，与征西、征东、征北合称“四征将军”，权任甚重。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征南将军中资深者加为“征南大将军”。　　范阳王：前燕爵位名。范阳：国名，今河北涿州、涞水一带，治所设在涿县（今河北涿州）。　　德：即慕容德（336—405年），字玄明，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前燕主慕容皝之子。慕容皝去世时，他才十二岁，没有获封。慕容儁称帝后，被封为梁公。慕容在位时，被封为范阳王，征南将军。公元398年，称燕王，史称“南燕”。次年，迁都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公元400年，正式称帝，改元建平。公元405年去世，谥“献武皇帝”，庙号世宗。

[4]申胤（yìn）（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给事黄门侍郎、司徒左长史。　　封孚（337—407年）：十六国时期渤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人，字处道。他天资聪颖，有士君子之称。后燕慕容宝时，任吏部尚书。慕容宝被杀后，他南奔投晋，被任命为渤海太守。公元399年，又归降于慕容德，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外总机事，内参密谋，深得慕容德信赖。慕容超继立后，被拜为太尉。当时政治悖乱，他多次上疏匡救，但都不被慕容超采纳，于是他当面斥责慕容超为“桀纣之主”，最终被免官，不久便于家中去世。死后追赠太师，谥“文穆”。　　尚书郎：官名。西汉始置四人，分掌尚书事务，初入台者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满二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省分曹理事，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通称为“尚书郎”。　　悉罗腾（？—384年）：复姓悉罗、名腾。十六国前燕慕容的部将。前燕灭亡后，他跟随慕容降于前秦。后欲助慕容谋杀苻坚，最终事情败露，与慕容等一同被杀。

[5]钟：即申钟，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后赵司徒。公元334年，石虎杀石弘自立，称居摄赵天王时，他被任命为侍中，后迁司徒。冉闵灭后赵，他与司空郎闿（kǎi）等上尊号于闵，闵遂建“大魏”政权，他被授为太尉。公元352年，前燕灭冉魏，他与诸王公卿被俘送于蓟（今北京城西南隅）。燕主慕容儁任命他为大将军右长史。

【译文】

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秋季七月，桓温驻军于武阳，前燕的前兖州刺史孙元率领他的宗族与亲属起兵响应桓温。桓温抵达枋头，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十分恐惧，商议逃奔和龙。吴王慕容垂说：“臣请求攻打桓温，若不能获胜，再逃也不迟。”慕容于是任命慕容垂代替乐安王慕容臧出任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领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五万军队抵御桓温。慕容垂上表请求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随军。申胤，是申钟的儿子；封孚，是封放的儿子。

【原文】

又遣散骑侍郎乐嵩请救于秦，许赂以虎牢以西之地[1]。秦王坚引群臣议于东堂，皆曰：“昔桓温伐我，至灞上，燕不我救，今温伐燕，我何救焉[2]？且燕不称藩于我，我何为救之[3]？”王猛密言于坚曰：“燕虽强大，慕容评非温敌也。若温举山东，进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观兵崤、渑，则陛下大事去矣[4]。今不如与燕合兵以退温，温退，燕亦病矣，然后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坚从之。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二万以救燕，出自洛阳，军至颍川[5]。又遣散骑侍郎姜抚报使于燕。以王猛为尚书令。

【注文】

[1]散骑侍郎：官名，掌顾问应对，职位低于散骑常侍。　　乐嵩（生卒年不详）：鲜卑人，前燕官吏，慕容时为散骑侍郎。　　虎牢：关隘名，位于今河南荥阳西北。

[2]昔桓温伐我：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桓温率军连破前秦苻健军队，直抵灞上（今陕西西安东）。

[3]称（chēng）藩（fān）：亦作“称蕃”，自称藩属，向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4]山东：古代指崤山以东的地区。　　洛邑：即今河南洛阳。

[5]苟池（？—385年）：前秦左将军、领军将军。曾参与前秦伐前凉之战，又率军与诸将一起攻打襄阳。后被西燕慕容永杀死。　　邓羌（？—379年）：前秦名将。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历任并州刺史、建节将军等。曾参与前秦灭前燕、平定四公（苻柳、苻双、苻武、苻廋）之乱、前秦灭代国等战事，他作战勇猛，被称为“万人敌”。他在政治上也颇有作为，曾担任御史中丞，与王猛协作，斩豪强、贵戚二十余人，整肃长安治安，大见成效。

【译文】

慕容再次派遣散骑侍郎乐嵩向前秦请求救援，许诺把虎牢以西的土地作为回报赠送给他们。前秦王苻坚召集群臣在东堂商议，群臣都说：“昔日桓温讨伐我们，军队已到灞上，燕都不救援我们。现在桓温讨伐燕，我们为什么要援救他呢？而且燕并没有称臣于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去救他呢？”王猛悄悄地对苻坚说：“燕虽然强大，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倘若桓温占领了崤山以东地区，进而驻军洛邑，招收幽州、冀州军队，调用并州、豫州的粮食，在崤山、渑池一带阅兵以显示军威，那么陛下您统一天下的事业就终结了。现在不如与燕国合兵击退桓温，桓温撤退，燕国也元气大伤、疲惫不堪，然后我们在他疲惫的时候前去攻取他，不也是很好的事情吗？”苻坚听从了他的意见。太和四年（369年）八月，苻坚派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二万步兵、骑兵救援前燕，从洛阳出发，到颍川后扎营。又派遣散骑侍郎姜抚出使前燕。任命王猛为尚书令。

【原文】

太子太傅封孚问于申胤曰：“温众强士整，乘流直进，今大军徒逡巡高岸，兵不接刃，未见克殄之理，事将何如[1]？”胤曰：“以温今日声势，似能有为，然在吾观之，必无成功。何则？晋室衰弱，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故温之得志，众所不愿也，必将乖阻以败其事[2]。又温骄而恃众，怯于应变。大众深入，值可乘之会，反更逍遥中流，不出赴利，欲望持久，坐取全胜[3]。若粮廪愆悬，情见势屈，必不战自败，此自然之数也[4]。”

【注文】

[1]大军：此指燕军。　　高岸：指黄河北岸。　　太子太傅：官名，职掌辅导太子，与太子少傅合称“太子二傅”。　　逡（qūn）巡：有所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

[2]乖阻：从中阻挠破坏。乖，背离、不一致。

[3]中流：指黄河中游。

[4]粮廪（lǐn）：粮食供给。　　愆悬：军粮因运送延误而断绝。　　数：规律。

【译文】

太子太傅封孚问申胤说：“桓温军队强盛严整，本应当顺流直下，现在大军却徘徊在黄河岸边，兵不交锋，看不出有胜败的道理，事情将会怎样发展呢？”申胤说：“以桓温现在的声势，似乎是能有所作为的，然而在我看来，必然不能成功。为何这么说呢？晋朝皇室衰微软弱，桓温独断专行，朝臣未必都和他同心。所以桓温虽然志在必得，但这正是众人所不愿意看到的，一定会从中阻挠，让他不得成事。同时桓温本人又依仗军队骄傲自大，不善于应变。孤军深入，遇上可乘之机，反而在中途逍遥自在，不主动出击，希望长久相持下去，坐等全面胜利。如果粮食因运输延误而断绝，有利形势就会遇到挫折，桓温必定不战自败，这是自然法则。”

【原文】

温以燕降人段思为乡导，悉罗腾与温战，生擒思[1]。温使故赵将李述徇赵、魏，腾又与虎贲中郎将染干津共击斩之；温军夺气[2]。初，温使豫州刺史袁真攻谯、梁，开石门以通水运，真克谯、梁而不能开石门，水运路塞。

【注文】

[1]乡（xiānɡ）导：带路的人，即熟悉山川地理情况的人。“乡”通“向”。

[2]李述（？—369年）：初为后赵将领，后归顺东晋。公元369年，奉桓温命与前燕军队交战，结果战败被杀。　　徇：通“殉”，攻取。　　赵：即今河北地区。　　魏：即今河南中、北部地区。　　虎贲（bēn）中郎将：官名。皇宫禁卫军队的将领，负责皇帝的宿卫，兼管宫禁内办公机构及官员的警卫。　　染干津（生卒年不详）：鲜卑族，前燕将领，曾任虎贲中郎将。染干氏为鲜卑族的一支。　　夺气：丧失了士气。

【译文】

桓温派遣前燕投降过来的段思作为向导，悉罗腾与桓温交战，活捉了段思。桓温于是派遣前后赵将领李述攻取赵地、魏地，悉罗腾又和虎贲中郎将染干津共同攻打并斩杀了李述；桓温的军队士气受挫。当初，桓温派遣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谯郡、梁国，在石门挖掘运河以便疏通水运，袁真虽然攻克谯郡、梁国，却无法开通石门，水上运输道路堵塞。

【原文】

九月，燕范阳王德帅骑一万、兰台治书侍御史刘当帅骑五千屯石门，豫州刺史李邽帅州兵五千断温粮道[1]。当，佩之子也。德使将军慕容宙帅骑一千为前锋，与晋兵遇，宙曰：“晋人轻剽，怯于陷敌，勇于乘退[2]。宜设饵以钓之。”乃使二百骑挑战，分余骑为三伏。挑战者兵未交而走，晋兵追之，宙帅伏以击之，晋兵死者甚众。

【注文】

[1]兰台：西汉中央档案库，位于皇宫中，隶属于御史府，由御史中丞主管。兰台典藏十分丰富，包括皇帝诏令、臣僚章奏、国家重要律令、地图和郡县计簿等。后称御史台为兰台。　　治书侍御史：官名，亦称持书侍御史。魏晋南北朝时，辅佐御史中丞掌管御史台事务，监察高级官员。　　刘当（生卒年不详）：前燕官吏，曾担任兰台侍御史，后奉命率领精兵屯驻于石门（今河南荥阳东北）。

[2]慕容宙（？—398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任后燕征虏将军、章武王、乐浪威王。曾护送后燕君主慕容垂及成哀小段皇后的灵柩到龙城（今辽宁朝阳）安葬。他作战很有谋略，曾设计大败晋军军队。公元398年，他被慕容隆的旧将段速骨、宋赤眉等杀死。

【译文】

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九月，前燕范阳王慕容德率领一万骑兵，兰台治书侍御史刘当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石门，豫州刺史李邽率领本州五千军队截断桓温的运粮通道。刘当，是刘佩的儿子。慕容德派遣将军慕容宙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先锋，与晋朝军队交战，慕容宙说：“晋军轻浮急躁，害怕冲入敌阵，勇于乘胜追击退兵。应当设下诱饵使他们上钩。”于是派遣二百名骑兵前去挑战，把剩余的骑兵分为三处埋伏。挑战的士兵还没有交战就向后逃走，晋兵追赶，慕容宙率领伏兵出击，晋兵死伤众多。

【原文】

温战数不利，粮储复竭，又闻秦兵将至，丙申，焚舟，弃辎重、铠仗，自陆道奔还。以毛虎生督东燕等四郡诸军事，领东燕太守[1]。

【注文】

[1]督东燕等四郡诸军事：负责督统东燕郡等四郡的军事事务长官。东燕郡：治所设在东燕县（今河南延津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延津、滑县等地。

【译文】

桓温屡战屡败，粮食储备濒临用尽，又听说前秦的军队将要赶来，太和四年（369年）九月丙申（十九日），桓温焚毁船只，丢弃军用物资、铠甲仪仗，由陆路往回逃窜。任命毛虎生为督东燕等四郡诸军事，兼任东燕太守。

东晋桓温北伐前燕枋头之战示意图

【原文】

温自东燕出仓垣，凿井而饮，行七百余里[1]。燕之诸将争欲追之，吴王垂曰：“不可。温初退惶恐，（以）［必］严设警备，简精锐为后拒，击之未必得志，不如缓之。彼幸吾未至，必昼夜疾趋，俟其士众力尽气衰，然后击之，无不克矣。”乃帅八千骑徐行蹑其后[2]。温果兼道而进。数日，垂告诸将曰：“温可击矣。”乃急追之，及温于襄邑[3]。范阳王德先帅劲骑四千伏于襄邑东涧中，与垂夹击温，大破之，斩首三万级[4]。秦苟池邀击温于谯，又破之，死者复以万计。孙元遂据武阳以拒燕，燕左卫将军孟高讨擒之[5]。

【注文】

[1]凿井而饮：汴水、济水都是由北向南流动，桓温害怕追兵在上游放毒，所以命人凿井饮用。

[2]徐行：慢慢行进。

[3]襄邑：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睢县。

[4]首：古人对人头的别称。秦汉初年，为褒奖军功，曾设立嘉奖制度，凡是斩下敌人一个人头，赐爵一级。古人称头为首，一“首”一级，故将人头称为首级。

[5]孟高（？—370年）：前燕左卫将军。公元370年，前燕国主慕容逃出邺城时，他随从护卫，途中不幸遭遇强盗，被杀身亡。

【译文】

桓温从东燕经仓垣逃走，一路上挖井饮水，走了七百余里。前燕的将领们争相要追赶桓温，吴王慕容垂说：“不可追赶。桓温刚刚撤退，心存惶恐，必会严加戒备，并挑选精锐的士卒作为后盾，攻打他们不一定能够成功，不如暂缓攻击。桓温庆幸我们没有追击，必然昼夜兼行，等到他们军队力量耗尽，士气衰落之时，我们再攻打他们，必定会取得胜利。”慕容垂于是率领八千骑兵慢慢行走，跟在桓温的后面。桓温果然加倍行进。几天后，慕容垂告诉将领们说：“可以进攻了。”于是急速追击，在襄邑追上了桓温。范阳王慕容德预先率领四千精锐骑兵埋伏在襄邑东部的山涧中，和慕容垂夹击桓温，大败桓温军队，斩首三万余人。前秦苟池在谯郡截击桓温，又打败晋兵，被杀死的晋军数以万计。孙元于是占据武阳抵抗前燕，前燕左卫将军孟高讨伐并捉获了他。

【原文】

冬十月己巳，大司马温收散卒屯于山阳。温深耻丧败，乃归罪于袁真，奏免真为庶人，又免冠军将军邓遐官。真以温诬己，不服，表温罪状；朝廷不报[1]。真遂据寿春叛降燕，且请救，亦遣使如秦。温以毛虎生领淮南太守，守历阳[2]。

【注文】

[1]不报：不予答复。

[2]淮南：郡名。永嘉之乱爆发后，淮南流民南渡江南，加上苏峻、祖约叛乱，淮南流民大批渡江。东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东晋政府侨置淮南郡，治所设在今安徽当涂南，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当涂、芜湖、繁昌、南陵、铜陵等地。

【译文】

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冬季十月己巳（二十二日），大司马桓温召集逃散的士卒驻扎在山阳。桓温对这次失败深感耻辱，于是把罪责都推到袁真身上，奏请免去他的官职，把他贬为平民，还免去了冠军将军邓遐的官职。袁真认为桓温诬陷自己，心中不服，于是上表陈说桓温的罪状；朝廷没有答复。袁真于是占据寿春反叛，投降了前燕，并向前燕请求救援，又派使者前往前秦。桓温任命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镇守历阳。

桓温第三次北伐示意图

【原文】

燕主遣大鸿胪温统拜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封宜城公[1]。统未逾淮而卒。

【注文】

[1]温统（？—369年）：前燕官吏，曾任大鸿胪。　　大鸿胪（lú）：古代朝廷掌管诸侯及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秦称典客。汉景帝时更名大行令，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大鸿胪。汉成帝时，将典属国所辖职务并入。因所辖诸王入朝、郡国上计、封拜诸侯及少数民族首领等，多与礼仪有关，后遂变为襄赞礼乐之官。魏晋时，大鸿胪在掌一般殿廷礼仪的同时，还负责夺爵削地事务，其余权力分归尚书省吏部、礼部、刑部。

【译文】

前燕主慕容派遣大鸿胪温统授予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官职，加封宜城公。结果温统还没有渡过淮河就去世了。

【原文】

冬十一月辛丑，丞相昱与大司马温会涂中，以谋后举[1]。以温世子熙为豫州刺史、假节[2]。十二月，大司马温发徐、兖州民筑广陵城，徙镇之[3]。时征役既频，加之疫疠，死者什四五，百姓嗟怨[4]。秘书监太原孙盛作《晋春秋》，直书时事[5]。大司马温见之，怒，谓盛子曰：“枋头诚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6]？若此史遂行，自是关君门户事[7]。”其子遽拜谢，请改之。时盛年老家居，性方严，有轨度，子孙虽班白，待之愈峻。至是诸子乃共号泣稽颡，请为百口切计[8]。盛大怒，不许，诸子遂私改之。盛先已写别本，传之外国[9]。及孝武帝购求异书，得之于辽东人，与见本不同，遂两存之[10]。

【注文】

[1]涂（chú）中：地名，指今安徽滁（chú）州市区一带。

[2]世子：亲王、诸侯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多由嫡、长充任。汉初，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后来为与皇太子相区别，改为世子，后世沿袭不改。　　熙：即桓熙，生卒年不详，字伯道，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桓温长子。东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年）时封为临贺县公，后官至给事中。东晋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担任征虏将军、豫州刺史。后被立为世子。因能力平平，桓温派遣桓冲接替他统领军队。桓熙于是密谋杀死桓冲，事情泄露，被发配长沙（今湖南长沙）。

[3]广陵城：城名，位于今江苏扬州。

[4]疫疠（lì）：瘟疫。

[5]秘书监：官名。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置，掌禁中图书秘籍，校订异同。后省。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复置，为秘书署长官，掌艺文图籍。西晋初罢。西晋惠帝永平元年（291年）复置，为秘书寺长官，兼统著作局，掌修撰国史及管理中外三阁图书，三品。　　太原：郡名，治所设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cén）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区。魏晋时期，太原郡先后被前赵、后赵、前燕、前秦、后燕等五国交替统治。　　孙盛（302—373年）：东晋将领、史学家，字安国，晋代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曾任长沙太守、秘书监加给事中等。同时，著有《魏氏春秋》《魏氏春秋异同》《晋春秋》等书，是一位“词直而理正”的历史学家。　　《晋春秋》：书名。东晋孙盛撰。因东晋简文帝母郑太后名春，为避讳改为《晋阳秋》。该书为编年体东晋史，目前已佚。

[6]枋头：此指桓温被前燕慕容垂打败的事情。　　尊君：对别人父亲的尊称。

[7]君门户事：关系到家族满门性命的事情。

[8]稽（qǐ）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百口：全家或近亲一族。

[9]外国：东晋以外的国家。

[10]孝武帝：即东晋孝武帝司马曜（362—396年），字昌明，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简文帝司马昱第三子，东晋第九位皇帝，公元372年至公元396年在位。四岁时被封为会稽王，公元372年被立为太子，同年晋简文帝逝，他继位，当时年仅十一岁。第二年改年号为宁康。一开始由太后摄政。十四岁时开始亲政，改年号为太元。他改革收税的方法，还试图加强皇帝的权力和地位，并在淝水之战中打败前秦军队，被称为东晋末年的复兴。但谢安死后司马道子当国，再加上他嗜酒成性，优柔寡断，导致东晋政局再度陷入混乱。因他开玩笑说要废弃当时宠信的张贵人，导致当晚张贵人一怒之下杀了他。死后葬于今江苏南京的隆平。　　辽东：郡名。始设于战国时燕国，是秦击败东胡后所设五郡之一，治所设在襄平县（今辽宁辽阳老城区），因郡治在辽河之东故名“辽东”。辖今辽宁大凌河以东地区。魏晋南北朝时沿置。

【译文】

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冬季十一月辛丑（二十五日），丞相司马昱和大司马桓温在涂中会面，商议以后出兵的事宜。任命桓温的世子桓熙为豫州刺史、假节。十二月，大司马桓温征发徐州、兖州的百姓修筑广陵城，并移镇于此。当时劳役征发非常频繁，加上瘟疫流行，死亡的人数占到了十分之四五，百姓怨声载道。秘书监太原人孙盛著《晋春秋》，直言不讳地记载了当时的事情。大司马桓温看见此书后，大怒，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之战确实是失利了，但何至于像你父亲所说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最终流传下来，会关系到你们家族的存亡。”孙盛的儿子急忙叩拜谢罪，请求修改此书。当时孙盛年老居家，性格刚正严厉，办事有法度准则，虽然子孙头发已经半白，但对待他们更加严厉。到这时儿子们便一起号哭叩首，请求他为一家百口的性命考虑。孙盛非常生气，坚决不肯修改，儿子们于是私自修改了史书。孙盛预先已经抄写了副本，流传到了其他国家。等到晋孝武帝收购此书，从辽东人的手中得到了这部副本，发现与现行的版本不同，于是就把两本书都收藏起来。

【原文】

五年春二月癸酉，袁真卒。陈郡太守朱辅立真子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以保寿春[1]。遣其子乾之及司马爨亮如邺请命[2]。燕人以瑾为扬州刺史，辅为荆州刺史。

【注文】

[1]瑾（jǐn）：即袁瑾（？—371年），东晋名将袁真之子。桓温第三次北伐失败后，其父袁真反叛，向前秦和前燕投降。袁真死后，他被陈郡太守朱辅立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继续占据寿春（今安徽寿县），随后被前燕正式任命为扬州刺史。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他在与桓温军队交战中兵败被俘，随后被押送至都城建康斩首。

[2]乾之：即朱乾之（生卒年不详），东晋陈郡太守朱辅之子。　　爨：音cuàn。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春季二月癸酉（二十八日），袁真去世。陈郡太守朱辅立袁真的儿子袁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继续据守寿春。派遣自己的儿子朱乾之和司马爨亮前往邺城请求任命。前燕于是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任命朱辅为荆州刺史。

【原文】

夏四月，燕、秦皆遣兵助袁瑾，大司马温遣督护竺瑶等御之[1]。燕兵先至，瑶等与战于武（兵）［丘］，破之[2]。南顿太守桓石虔克南城[3]。石虔，温之弟子也。

【注文】

[1]竺瑶（生卒年不详）：东晋桓温部将，曾任水军督护。袁瑾叛晋时，他率领水军大破前燕援军。公元371年，他又奉桓温命逼废晋帝司马奕。

[2]武丘：地名，今河南沈丘东南。

[3]南顿：郡名。晋惠帝置，治所设在南顿县（今河南项城西南）。南顿历史悠久，目前保存有南顿夏商时代遗址、南顿故城遗址。南顿故城现存城墙、南顿故城古墓群、光武台遗址、光武庙等历史遗迹和文物。　　桓石虔（qián）（？—388年）：东晋大将，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温之弟桓豁长子，以勇猛矫捷闻名，官至豫州刺史，曾以宁远将军、南顿太守率兵平定袁真之乱。

【译文】

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夏季四月，前燕、前秦都派遣军队援助袁瑾，大司马桓温派遣督护竺瑶等率领军队抵御他们。前燕的军队先到，竺瑶在武丘与之交战，并打败了他们。南顿太守桓石虔攻克寿春南城。桓石虔，是桓温弟弟的儿子。

【原文】

秋（七）［八］月，大司马温自广陵帅众二万讨袁瑾，以襄城太守刘波为淮南内史，将五千人镇石头[1]。波，隗之孙也[2]。癸丑，温败瑾于寿春，遂围之。燕左卫将军孟高将骑兵救瑾，至淮北，未渡，会秦伐燕，燕召高还[3]。

【注文】

[1]襄城：古郡名。永嘉之乱后，豫民南徙。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在春谷城（今安徽繁昌）侨置襄城郡，领侨置繁昌、定陶二县。东晋孝武帝宁康二年（374年），废襄城郡，并入繁昌县。

[2]隗（wěi）：即刘隗（273—333年），东晋大臣。字大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初任秘书郎，不久迁任冠军将军、彭城内史。“八王之乱”后，他避乱渡江，受到司马睿赏识，被任为从事中郎，不久又迁丞相司直。他为官刚正，不畏权贵，先后上书弹劾戴渊、王籍之、梁龛等人，还为淳于伯申冤鸣屈，迫使王导引咎辞职。后迁侍中，封都乡侯。司马睿称帝后，他与尚书令刁协同为司马睿心腹。不久迁丹阳尹，拜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率军镇泗口（今江苏淮阴）以抑制王敦。公元322年，王敦以讨伐他为名起兵攻占建康（今江苏南京），他被迫投奔石勒。后官至从事中郎、太子太傅。公元333年，随石挺讨石生，战死。

[3]淮北：泛指淮河以北地区。

【译文】

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秋季八月，大司马桓温从广陵率领二万军队征讨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刘波为淮南内史，率领五千军队镇守石头。刘波，是刘隗的孙子。癸丑（十一日），桓温在寿春打败袁瑾，进而包围了寿春。前燕左卫将军孟高率领骑兵救援袁瑾，军队刚刚到达淮河以北，还没有渡河，此时前秦讨伐前燕，前燕于是召回孟高。

【原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春正月，袁瑾、朱辅求救于秦[1]。秦王坚以瑾为扬州刺史，辅为交州刺史，遣武卫将军武都王鉴、前将军张蚝帅步骑二万救之[2]。大司马温遣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击鉴、蚝于石桥，大破之，秦兵退屯慎城[3]。伊，宣之子也。丁亥，温拔寿春，擒瑾及辅，并其宗族送建康斩之。

【注文】

[1]咸安：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的年号，即从公元371年至372年。咸安二年（372年）七月孝武帝司马曜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宁康元年。

[2]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220—226年）置，掌宿卫禁军，权任颇重。西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罢。西晋惠帝永康年间（300—301年）复置，四品，但权任渐轻。东晋时省时置。　　武都：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设在武都县（今甘肃西和西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西和、陇南、康县、成县、徽县、两当，陕西略阳、凤县等地。东汉移治下辨道（今甘肃成县西）。三国两晋沿置，三国时属蜀汉，西晋末属仇（qiú）池国。　　前将军：将军名号。有战事时负责戍卫京师，亦率军出征。魏晋南北朝时地位略高于一般杂号将军，三品。　　张蚝（háo）：十六国前秦大将。本姓弓，上党泫（xuàn）氏（今山西高平）人，生卒年不详，后赵并州刺史张平养子。曾参与前秦灭前燕之战、前秦灭代国之战及淝水之战等重要战事，官至太尉。苻丕时又封为上党郡公。他臂力过人，被人称为“万人敌”。

[3]桓伊（生卒年不详）：字叔夏，小字野王（一作子野），东晋谯国铚（zhì）县（今安徽濉溪西南）人，桓宣族子。曾任淮南太守、都督豫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豫州刺史等。前秦苻坚率军南下攻晋，他与谢玄在淝水大破秦军，因功进位右将军，封永修县侯。　　石桥：地名，今安徽寿县一带。　　慎城：晋时属汝阴郡，在今安徽阜阳境内。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春季正月，袁瑾、朱辅向前秦求救。前秦王苻坚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任命朱辅为交州刺史，并派遣武卫将军武都人王鉴、前将军张蚝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前去救援。大司马桓温则派遣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人在石桥迎击王鉴、张蚝，并大败王鉴、张蚝。前秦军队撤退到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儿子。丁亥（十七日），桓温攻占寿春，擒获了袁瑾和朱辅，连同他们的宗族人一起押送至都城建康斩首。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哀帝隆和元年（362年）三月壬辰朔，无乙酉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和四年（369年）六月庚戌朔，无辛丑日。

桓温灭蜀

【内容摘要】

《桓温灭蜀》主要记载了成汉后期的腐朽统治和桓温平定巴蜀的历史过程。

成汉政权的奠基者，原是魏晋时期著名的流民起义领袖李特，他曾经率领略阳、天水等六郡流民和巴蜀百姓与晋朝进行斗争。李特牺牲后，他的兄弟李流和儿子李雄继续与晋朝军队作战。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李雄终于攻下成都（今四川成都），驱逐了晋朝益州刺史罗尚，并于翌（yì）年建立政权，国号“大成”，史称“成汉”，年号建兴。李雄在位期间为政宽和，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经济有所发展，百姓富实，西蜀出现了少有的太平局面。李雄临终时，把帝位传给了自己的侄儿李班，而没有传给自己的儿子。李雄死后，他的儿子李越、李期作乱，合谋杀害李班，李期随后称帝。李期统治时期，荒淫无道，李雄的另一个侄子李寿借机发动兵变，逼死李期，取而代之。

东晋康帝建元元年（343年），李势在成汉继位。李势在位期间，骄奢淫逸，不理政事，刑法苛滥，恰逢饥荒，国势衰落。东晋桓温趁成汉内部不稳，国主荒淫无道的有利时机，决心西征。东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桓温用江夏相袁乔“宜先攻弱”之策，率领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司马无忌征讨成汉。李势依仗蜀道险阻，不作战备。次年，桓温长驱深入，已经到达离成都不远的平原地区。此时李势才如梦方醒，紧急命令叔父李福、堂兄李权、将军昝（zǎn）坚等领兵迎战。桓温三战三胜，直逼成都。李势于是在笮（zuó）桥（今四川成都西南）率所有军队进行抵抗。桓温前锋初战不利，参军龚护战死，士兵恐惧想要撤退，但当时擂鼓手却误击鼓命士兵进攻，袁乔于是拔剑与成汉军激战，最终打败了成汉军队。桓温行至成都城下并烧了城门。李势乘夜弃城逃至葭（jiā）萌（今四川广元西南）。不久，李势投降，桓温将李势及成汉宗室送到建康。至此，成汉灭亡，蜀地尽归东晋。后李势被封为归义侯，在建康病故。

桓温留驻成都三十余天后，班师返回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巴蜀平定之后，东晋统一了南方的广大国土，为防止北方各族政权的南侵，创造了十分有利的形势。同时，由于桓温战功卓著，于东晋穆帝永和四年（348年），升任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自此桓温逐渐掌握了东晋的军政大权，同时也助长了他后来企图篡夺东晋最高统治权的政治野心。

【原文】

晋明帝太宁二年[1]。成主雄，后任氏无子，有妾子十余人，雄立其兄荡之子班为太子，使任后母之[2]。群臣请立诸子，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统，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3]。且班仁孝好学，必能负荷先烈[4]。”太傅骧、司徒王达谏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夺也[5]。宋宣公、吴余祭足以观矣[6]。”雄不听。骧退而流涕曰：“乱自此始矣。”班为人谦恭下士，动遵礼法，雄每有大议，辄令豫之。

【注文】

[1]明帝：即东晋明帝司马绍（298—325年），字道畿（jī），晋元帝司马睿之子，东晋第二任皇帝。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三月立为皇太子。永昌元年（322年）十一月继位。在位期间曾平定王敦叛乱。东晋成帝太宁三年（325年），因病去世，庙号肃宗。　　太宁：或为大宁，东晋明帝司马绍所用年号，即公元323年至326年。太宁三年（325年）晋成帝司马衍即位沿用，次年二月改年号为咸和。

[2]雄：即李雄（274—334年），字仲俊，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成汉奠基人李特第三子，成汉开国君主。以勇烈闻名，曾击破荆州孙阜援军，挽救流民政权于危亡。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李特被益州刺史罗尚击杀，李雄以大都督名义继续领导流民作战，驱逐罗尚，攻占成都。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十月，称成都王，改元建兴，废除晋法。两年后称帝，改元晏（yàn）平，国号大成，仿汉晋立百官制度。在位期间，宽简爱人，刑法简约，政役宽和。东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六月，因病去世，谥武皇帝，庙号太宗。　　后：即皇后，古代皇帝拥有众多妻妾，其中正妻称为皇后，在后宫的地位如同天子，是众妃之主。　　妾子：姬妾所生的儿子。　　荡：即李荡（？—303年），李特次子，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公元302年，担任镇军将军。次年，李特战败被杀，李流接管他的军队，他和三弟李雄成了李流的臂膀。后战死。　　班：即李班（288—334年），十六国成汉国君，字世文，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成汉国武帝李雄侄子，李荡之子。他深得李雄信任，被立为太子。他为人谦逊，尊贤尚儒，十分节俭。李雄去世后，李班即位。公元334年，他被李雄之子李越密谋杀害。

[3]嫡（dí）：指嫡系。中国古代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妾之间的地位是不平等的，这种不平等便体现在嫡庶之分上。“嫡”指正妻及其所生子女，“庶”指姬妾及其所生子女。　　朕（zhèn）：从秦始皇时起，专用做皇帝自称。

[4]先烈：祖先。

[5]骧（xiāng）：即李骧（？—328年），字玄龙，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后迁居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西晋末流民起义首领之一。李特建立军政府后，他担任骁骑将军。李雄称帝后，被封为太傅，后因功进封大将军。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他聚集众人在乐乡（今湖北松滋东北）起义，但被南平太守应詹（zhān）与醴（lǐ）陵县令杜弢（tāo）击败。后荆州刺史王澄（chéng）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他，他请求投降，王澄假装接受投降，却突然袭击已经投降的李骧军队，并将他杀死。谥汉献王，李寿即位后，被追谥为献皇帝。　　先王立嗣必子者：嫡长子继承制是中国古代实行时间最长的继承制度，即王位和财产必须由嫡长子继承。

[6]宋宣公、吴余祭：分别是春秋宋国的国君宋宣公与吴国的国君余祭。宋宣公传位于弟，吴国余祭接替兄长樊诸的王位。不久都引起王位的激烈争夺、国内大乱。

【译文】

东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成汉国主李雄的皇后任氏没有儿子，但姬妾们生了十多个儿子，李雄立他哥哥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让任后做他的养母。群臣请求在妾生的儿子们当中选立太子，李雄说：“我哥哥是先帝的嫡长子继承人，具有奇才和功勋，在事业即将成功之际却过早去世，我常常怀念他。况且李班仁慈、孝顺、好学，必能担负起祖先开创的大业。”太傅李骧、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立继承人之所以要从儿子当中选择，为的是明确固定的身份地位，防止篡权夺位。宋宣公、吴国余祭不立子而引起大乱的事例，足以成为前车之鉴啊。”李雄不听。李骧退出后流着泪说：“祸乱就要从此开始了。”李班为人谦虚恭敬，礼贤下士，遵守礼法，李雄每逢有重要事情商议，总是让他参与。

【原文】

成帝咸和九年夏六月，成主雄生疡于头[1]。身素多金创，及病，旧痕皆脓溃，诸子皆恶而远之，独太子班昼夜侍侧，不脱衣冠，亲为吮脓[2]。雄召大将军建宁王寿受遗诏辅政[3]。丁卯，雄卒，太子班即位。以建宁王寿录尚书事，政事皆委于寿及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瓌，班居中行丧礼，一无所预。

【注文】

[1]咸和：东晋成帝司马衍所用的年号，即公元326年至334年。

[2]衣冠：指古代士以上戴冠。

[3]大将军：古代领兵的最高统帅。始于战国，是将军的最高封号。汉代沿置，职掌统兵征战。事实上多由贵戚担任，掌握政权，职位甚高。三国至南北朝时，大臣秉政，多加以“大将军”之号，统领军队。　　建宁王：成汉爵位名。建宁：成汉在今云南设置的行政区划，郡治设在味县（今云南曲靖）。　　遗诏辅政：指已经即位的皇帝暂时不能管理国家时，由他人代替皇帝处理国政。辅政者多由在位皇帝的直系亲属担任，如太子或母亲，或是通常被称为摄政王的皇亲国戚，也有由德高望重、深具资历经验的大臣担任的。辅政期直至能亲自执政为止。

【译文】

东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夏季六月，成主李雄头部生疮。由于身上原来就有很多旧伤，这时全部化脓溃烂，儿子们都嫌弃而躲得远远的，只有太子李班昼夜守在身边侍候，不脱衣帽，并亲自为李雄吸吮脓水。李雄征召大将军建宁王李寿接受遗诏辅佐朝政。丁卯（二十五日），李雄逝世，太子李班即位。任命建宁王李寿为录尚书事，政事都委托给李寿和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瓌（guī），自己则在宫中履行丧葬之礼，所有朝政都不处理。

【原文】

秋九月，成主雄之子车骑将军越屯江阳，奔丧至成都[1]。以太子班非雄所生，意不服，与其弟安东将军期谋作乱[2]。班弟玝劝班遣越还江阳，以期为梁州刺史，镇葭萌[3]。班以未葬，不忍遣，推心待之，无所疑间，遣玝出屯于涪[4]。冬十月癸亥朔，越因班夜哭，弑之于殡宫，并杀班兄领军将军都，矫太后任氏令，罪状班而废之[5]。

【注文】

[1]车骑将军：官名。西汉置，为重号将军之一，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金印紫绶，位居二品，地位相当于上卿，职掌京师兵卫，皇宫宿卫，是战车部队的统帅。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越：即李越（？—338年），十六国时期成汉李雄之子。公元334年，太子李班继位。他与李期不服，于是合谋杀死李班并拥立李期为帝，他因功被封为相国、建宁王。公元338年，李寿发动政变，将他杀死。　　奔丧：古代丧礼仪式之一，即子女在外时遇到父母去世，立即穿丧服急归故乡奔丧，途中素食，到家则自门外号哭于堂上。如官员遇父母大丧，一般皆须去职赴丧，只有朝廷重臣或身在军中者，皇帝有权诏令不奔。在古代，不奔丧属大不孝行为。　　成都：地名，位于今四川成都。

[2]安东将军：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武官名号。曹操始置，与安西、安北、安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位次四镇将军，三品，掌征讨或镇戍。为出镇东方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较重。　　期：即李期（314—338年），字世运，巴氐族，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后迁居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李雄第四子，继李班后为成国国君，公元334年至338年在位。公元334年，李雄病死，太子李班即位。随即他与回成都奔丧的李雄之子李越合伙将李班秘密杀死，之后即皇帝位，改元玉恒，封李越为建宁王。他称帝后，重用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和田褒，国势日益衰败。公元338年，李寿率军攻破成都，他被废为邛（qióng）都县公，软禁在别宫，不久自杀。

[3]玝（wǔ）：即李玝（？—347年），十六国时期成汉李荡第四子，曾任征北将军、梁州刺史等。后投奔晋朝，被任命为巴郡太守。　　葭（jiā）萌：县名，治所设在今四川广元西南。

[4]涪（fú）：县名，治所设在今四川绵阳东北。

[5]殡（bìn）宫：皇宫内停放灵柩（jiù）的宫殿。“殡”指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宫”则专指帝王的住所。　　领军将军：官名。曹操执政时始置，执掌中央禁军，护卫皇帝及宫廷。公元207年，曹操将之改称中领军，下辖长史、司马等官员。晋沿置，为禁军统帅。　　都：即李都（？—334年），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班哥哥，曾任十六国时成汉领军将军。公元334年，被李雄之子李越杀害。

【译文】

东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秋季九月，成主李雄的儿子车骑将军李越驻军江阳，赶到成都奔丧。因为太子李班不是李雄所生，心中不服，于是与他的弟弟安东将军李期密谋作乱。李班的弟弟李玝劝李班命李越返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李班因为李雄的灵柩还没有安葬，不忍心遣送他回去，就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没有任何的猜疑和隔阂，而且派遣李玝前去镇守涪城。冬季十月癸亥朔（初一日），李越趁着李班夜间哭丧之机，把他杀死在停放李雄灵柩的宫殿中，同时又杀死李班的哥哥领军将军李都，假传任太后的命令，列举李班的罪状并将他废黜。

【原文】

初，期母冉氏贱，任氏母养之[1]。期多才艺，有令名[2]。及班死，众欲立越，越奉期而立之。甲子，期即皇帝位，谥班曰戾太子[3]。以越为相国，封建宁王；加大将军寿大都督，徙封汉王；皆录尚书事[4]。以兄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从兄始为征东大将军，代越镇江阳[5]。丙寅，葬雄于安都陵，谥曰武皇帝，庙号太宗[6]。

【注文】

[1]贱：出身卑微。

[2]有令名：有好的名声。

[3]戾（lì）：暴恶，罪过，乖张。

[4]相国：官名，或称“相邦”“丞相”。魏晋南北朝时期，常以此职授予朝中权臣，独揽军政大权。

[5]霸：即李霸（？—334年），李雄之子，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李期即位后，将他杀死。　　中领军：武官名。汉末曹操改领军置。三国魏时又置领军将军。西晋时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晋以后，中领军一职废置无常，后改为中军。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改称北军中候，不久又复称领军，仍为禁军最高统帅，但不再统领护军，也无直属营兵。　　镇南大将军：镇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镇南大将军。镇南将军为镇南、镇北、镇西、镇东“四镇将军”之一，统兵将领，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位次四征将军。　　镇西大将军：官名。三国时蜀汉置，职掌征伐背叛、出镇西面，权势颇重。晋沿置，二品，开府者升为一品。　　汶山：郡名。治所设在汶山县（今四川茂县以北），辖境相当于今四川北川、汶川、茂县等地。　　从兄始：李始为李特长子，当是李期伯父、李寿从兄。

[6]庙号：古代皇帝死后在太庙里立室奉祀时追尊的名号。学术界一般认为，庙号起源于商朝，如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庙号最初非常严格，按照“祖有功而宗有德”的标准，开国君主一般是祖、继嗣君主有治国才能者为宗。到魏晋南北朝时庙号开始泛滥。

【译文】

当初，李期的母亲冉氏身份低贱，任氏像生母那样去抚养李期。李期多才多艺，有好的声望。等到李班死去，众人想要拥立李越，但李越却尊奉李期立其为帝。咸和九年（334年）十月甲子（初二日），李期即皇帝位，为李班定谥号为戾太子。任命李越为相国，封为建宁王；加授大将军李寿为大都督，改封为汉王；二人都录尚书事。任命哥哥李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弟李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堂兄李始为征东大将军，代替李越镇守江阳。丙寅（初四日），将李雄安葬在安都陵，谥号为武皇帝，庙号为太宗。

【原文】

始欲与寿共攻期，寿不敢发。始怒，反谮寿于期，请杀之[1]。期欲藉寿以讨李玝，故不许，遣寿将兵向涪[2]。寿先遣使告玝以去就利害，开其去路。玝遂来奔，诏以玝为巴郡太守。期以寿为梁州刺史，屯涪。

【注文】

[1]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2]藉（jiè）：同“借”，凭借、借助。

【译文】

李始想和李寿共同进攻李期，但李寿不敢发兵。李始为此非常恼怒，于是向李期诬陷李寿，请求杀掉他。李期想借助李寿来讨伐李玝，所以没有答应，派遣李寿率兵进攻涪城。李寿预先派遣使者告知李玝利害关系，并且为他逃走让开道路。李玝于是投奔晋朝，被任命为巴郡太守。李期任命李寿为梁州刺史，驻守涪城。

【原文】

咸康元年秋九月，成太子班之舅罗演与汉王相天水上官澹谋杀成主期，立班子[1]。事觉，期杀演、澹及班母罗氏。期自以得志，轻诸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刑赏大政，皆决于数人，希复关公卿[2]。褒无他才，尝劝成主雄立期为太子，故有宠。由是纪纲隳紊，雄业始衰[3]。

【注文】

[1]罗演（？—335年）：李班舅舅。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他与上官澹谋划杀死李期，拥立李班的儿子为国主，结果事情泄露被杀。　　汉王：李寿曾受封汉王。　　天水：郡名。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当时此地有湖与天河相通，名为“天水井”，汉武帝就命令将新设的郡建在湖旁，取名“天水郡”。治所设在平襄县（今甘肃通渭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定西、甘谷、通渭、静宁、秦安、清水、庄浪、张家川、天水等地。东汉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改名为汉阳郡，治所迁至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三国魏复称天水郡。西晋治所移治上邽（guī）县（今甘肃天水）。　　上官澹（dàn）（？—335年）：复姓上官，名澹，天水（今甘肃天水）人。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他与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谋划杀死李期，拥立李班的儿子为国主，事情泄露，被杀。

[2]景骞（qiān）（？—338年）：成汉官吏，历任司隶校尉、尚书令等职。公元338年，在李寿政变中被杀。　　尚书：官名。魏、晋、南北朝时为尚书省属下诸曹长官，都冠以曹名，下辖若干郎曹，是朝中重要大臣。　　姚华（？—338年）：成汉官吏，曾任尚书，为李期所宠信。公元338年，在李寿政变中被杀。　　田褒（？—338年）：成汉官吏，曾任尚书。因劝说成汉国主李雄立李期为太子，而深得李期宠信。公元338年，在李寿政变中被杀。　　中常侍：西汉时皇帝近臣，服侍左右，职掌顾问应对，是仅有虚衔的加官。西汉前期只有常侍之名，获此号者多为皇帝宠信之臣。中常侍之名出现于西汉晚期到东汉时，此时中常侍已非加官，而成为有具体职掌的官职，多以宦者担任此职。居此位的宦官有时竟可权倾朝野。　　许涪（fú）（？—338年）：成汉官吏，曾任中常侍，为李期所宠信。公元338年，在李寿政变中被杀。

[3]隳（huī）紊（wěn）：败坏紊乱。　　雄业：李雄的大业，指成汉政权。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秋季九月，成汉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与汉王相、天水人上官澹谋划杀死李期，拥立李班的儿子为国主。事情泄露，李期杀死罗演、上官澹以及李班的母亲罗氏。李期自以为得志，看不起各位旧臣，宠信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以及中常侍许涪等人，凡是刑罚和奖赏等重大政事都由这几个人决定，很少再与百官公卿商议。田褒没有其他的才干，曾经劝说成汉国主李雄立李期为太子，所以得到宠信。从此，成汉法度逐渐败坏紊乱，李雄的大业开始衰落。

【原文】

四年。成主期骄虐日甚，多所诛杀，而籍没其资财、妇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汉王寿素贵重，有威名，期及建宁王越等皆忌之。寿惧不免，每当入朝，常诈为边书，辞以警急[1]。初，巴西处士龚壮，父、叔皆为李特所杀[2]。壮欲报仇，积年不除丧[3]。寿数以礼辟之，壮不应，而往见寿[4]。寿密问壮以自安之策，壮曰：“巴、蜀之民本皆晋臣，节下若能发兵西取成都，称藩于晋，谁不争为节下奋臂前驱者[5]？如此，则福流子孙，名垂不朽，岂徒脱今日之祸而已。”寿然之，阴与长史略阳罗恒、巴西解思明谋攻成都[6]。期颇闻之，数遣许涪至寿所，伺其动静，又鸩杀寿养弟安北将军攸[7]。

【注文】

[1]边书：报告边境紧急军情的信件。

[2]巴西：郡名，意为“巴郡以西”，郡治所设在阆（làng）中（今四川阆中）。东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改巴郡置，辖阆中、安汉、西充国、南充国、宕（dàng）渠、汉昌、宣汉等七县，相当于今四川阆中、武胜以东，广安、渠县以北，万源、开江以西地区。　　处士：古时称有德才而隐居不愿做官的人为处士，后泛指没有做过官的读书人。　　龚壮（？—346年）：字子伟，巴西郡（治今四川阆中）人。因李特杀死龚壮之父、叔，遂假手报仇，说服李寿袭取成都（今四川成都），尽杀李特宗族十余人。李寿称帝后，曾想拜他为太师，但他固辞未受。　　李特（？—303年）：字玄休，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cóng）人李氏家族成员之一，成汉政权主要奠基人。公元301年，益州刺史罗尚镇压流民，他率领三万人起义，后战死。公元306年，成都王李雄称帝，被追谥为景皇帝，庙号始祖。

[3]除丧：由着丧服变着吉服或由着重丧服改着轻丧服。

[4]辟：征召名望显赫的人士出任官员。皇帝征召称“征”，官府征召称“辟”，这是选拔人才的一种制度。

[5]节下：对将领的敬称。古代授节予将帅以加重职权，故敬称将领为“节下”。后对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称“节下”。

[6]略阳：郡名。西晋武帝泰始年间（265—274年）改广魏郡置，治所设在临渭县（今甘肃秦安东南），辖境约为今甘肃天水市、秦安、通渭、清水等地，属秦州。东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郡地属前赵，仍治临渭县（今甘肃秦安东南）。　　罗恒（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初为李雄将领，后为李寿长史，曾协助李寿进攻成都废黜李期。事成后，被任命为尚书令。　　解思明（？—345年）：巴西（治今四川阆中）人，曾任十六国时成汉广汉太守。他富有智慧谋略，敢于直言劝谏。曾多次劝说成汉国主李寿向东晋称臣。东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他劝谏成汉国主李势立其弟李广为皇太弟，而被李势怀疑与李广暗中密谋，随后遭斩首，并诛灭三族。

[7]鸩（zhèn）：传说中一种有毒的鸟，喜欢吃蛇，羽毛为紫绿色，放在酒中可毒死人。这里指用毒酒杀人。　　攸（yōu）：即李攸（？—338年），李寿养弟，曾任安北将军。公元338年，被李期毒死。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成主李期日益骄横暴虐，不但经常杀人，而且还没收死者的资财、妇女，因此朝廷中的大臣们感到不安。汉王李寿素来位尊任重，富有威名，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人都忌怕他。李寿害怕被害，每逢应当入朝参见天子时，常常伪造边关文书，以边防紧急为由推辞入朝。当初，巴西隐士龚壮的父亲、叔叔都被李特杀害。龚壮想要报仇，多年以来一直未脱丧服。李寿几次征召他为官，龚壮都没有答应，此时龚壮主动要求面见李寿。李寿悄悄问龚壮自保之策，龚壮说：“巴、蜀地区的百姓原本都是晋朝的臣民，如果您能起兵向西夺取成都，向晋称臣，谁不争着为您向前冲杀呢？这样，就会造福子孙，英名永垂不朽，哪里仅仅是逃脱今日的祸患而已。”李寿认为说得很对，于是暗中和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谋划攻打成都。李期对此也有所耳闻，几次派遣许涪到李寿的住地察看他的动静，又用鸩酒毒死了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

【原文】

〔夏四月〕，寿乃诈为妹夫任调书，云期当取寿，其众信之[1]。遂帅步骑万余人自涪袭成都，许赏以城中财物；以其将李奕为前锋。期不意其至，初不设备[2]。寿世子势为翊军校尉，开门纳之[3]。遂克成都，屯兵宫门。期遣侍中劳寿。寿奏建宁王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怀奸乱政，皆收杀之，纵兵大掠，数日乃定[4]。寿矫以太后任氏令，废期为邛都县公，幽之别宫，追谥戾太子曰哀皇帝[5]。

【注文】

[1]诈为：伪造。任调当时在成都（今四川成都），故李寿伪造他的来信以激怒部下。　　任调（生卒年不详）：李寿妹夫。曾与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人劝李寿自称皇帝。李寿称帝后，他被任命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

[2]设备：设置防备。

[3]势：即李势（？—361年），字子仁，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后迁居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李寿长子，继李寿后成为成汉国君，公元343年至347年在位。他在位期间，昏庸残暴，不理政事。公元347年，东晋大司马桓温率军进兵成都，他兵败投降，成汉政权至此灭亡。　　翊（yì）军校尉：武官名号。皇帝出行时，与五校护驾并行。

[4]李遐（xiá）（？—338年）：成汉官吏，曾任征西将军。公元338年，在李寿政变中被杀。　　将军：高级武官的泛称。春秋时晋国以卿为军将，遂有将军之称。战国始为武官之名，位高者称大将军，皆主征伐之事。两汉时，逐渐成为正式官称，如大将军、卫将军等。将军作为统帅之官，受命指挥京师禁兵；出征时则任主帅，统率诸将军。魏晋南北朝时期，将军名号繁多，权位各异。　　李西（？—338年）：成汉官吏，曾任将军。公元338年，在李寿政变中被杀。

[5]邛都县公：成汉爵位名。邛都县，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今四川西昌东南。　　追谥：追加谥号。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夏季四月］，李寿伪造妹夫任调的书信，说李期将要攻取李寿，李寿的军队信以为真。李寿于是率领一万多名步兵、骑兵由涪城出发进攻成都，并许诺把成都城中的财物作为赏赐；任命他的部将李奕为先锋。李期没有想到李寿会进攻，当初并没有设防。李寿的世子李势担任翊军校尉，打开城门迎接李寿。李寿于是攻克成都，驻军在皇宫门前。李期派遣侍中慰劳李寿。李寿上奏说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和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人都怀有奸心，扰乱朝政，把他们全部收捕杀掉，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数日后才安定下来。李寿假托任太后的命令，废黜李期为邛都县公，幽禁在其他宫中，追赠戾太子谥号为哀皇帝。

【原文】

罗恒、解思明、李奕等劝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称藩于晋，送邛都公于建康[1]。任调及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劝寿自称帝。寿命筮之，占者曰：“可数年天子[2]。”调喜曰：“一日尚足，况数年乎？”思明曰：“数年天子，孰与百世诸侯？”寿曰：“朝闻道，夕死可矣[3]。”遂即皇帝位，改国号曰汉，大赦，改元汉兴[4]。以安车束帛征龚壮为太师，壮誓不仕，寿所赠遗，一无所受[5]。

【注文】

[1]益州牧：即益州最高行政长官。

[2]筮（shì）：指用龟甲、筮草等工具预测未来。古人常在龟板或兽骨上钻刻，再用火灼，观察裂纹来定吉凶。

[3]朝闻道，夕死可矣：春秋时孔子之语，见《论语·里仁篇》，大意是说，如果早上明白了人生的意义，那么，就算晚上会死去，也是值得的。李寿引用此语，意在说明称帝的决心。

[4]大赦：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古代帝王常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等情况下，以施恩为名，颁布赦令，赦免犯人。　　改元：指皇帝即位时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每个年号开始的一年称元年。新皇帝即位后，一般都要改变纪年的年号，称为“改元”。　　汉兴：十六国时期成汉政权李寿所用年号，即从公元338年至343年。汉兴六年（343年）八月李势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太和元年。

[5]安车：用马拉的可以坐乘的小车。　　束帛：古时聘任的礼物，帛五匹为束。　　太师：官名。西周置，为辅弼国君之官。秦废。汉复置。晋代避司马师讳，曾改名太宰。晋之后复称太师，多为重臣加衔，作为最高荣典以示恩宠，并无实职。

【译文】

罗恒、解思明、李奕等人劝李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东晋称臣，将邛都公押送到建康。任调和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人劝李寿自称皇帝。李寿命人占卜此事，卜卦的人告诉李寿说：“可以做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一天就足够了，何况几年呢？”解思明说：“几年的天子，怎么能比得上世代做诸侯呢？”李寿说：“早上明白了人生的意义，就算晚上会死去，也是值得的。”于是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汉，大赦罪犯，改年号为汉兴。用安车、束帛征召龚壮为太师，龚壮誓不做官，对李寿馈赠的礼物一概不接受。

【原文】

寿改立宗庙，追尊父骧曰献皇帝，母昝氏为皇太后，立妃阎氏为皇后，世子势为皇太子[1]。更以旧庙为大成庙，凡诸制度，多所改易[2]。以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奕为西夷校尉，从子权为宁州刺史[3]。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旧臣、近亲及六郡士人皆见疏斥[4]。邛都县公期叹曰：“天下主乃为小县公，不如死。”五月，缢而卒[5]。寿谥曰幽公，葬以王礼。

【注文】

[1]改立：改李特、李雄一支的宗庙，而另立李骧（xiāng）一支的宗庙。　　宗庙：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为维护宗法制而设立的祭祀祖宗的场所。　　皇太后：中国古代皇帝母亲的尊号。

[2]旧庙：原来祭祀李特、李雄的宗庙。

[3]董皎（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成汉相国，汉兴元年（338年）至嘉宁二年（347年）在职。在任期间，他曾劝李势为李特、李雄立庙祭祀，以收民心。　　广汉：郡名，位于四川腹心，是成都以北的重镇，治所在今四川射洪南。　　镇北将军：官名，为镇南、镇北、镇东、镇西四镇将军之一，职掌征伐背叛、镇戍北方。魏晋时期，统领幽、冀、并三州，资深者称为镇北大将军。　　西夷校尉：官名。西晋　　武帝司马炎太康三年（282年）置，持节，统兵，并负责管理宁州（治今云南晋宁东北）少数民族事务。宁州并入益州后，以益州刺史兼领，掌管益州境内少数民族事务，四品。　　宁州：晋十九州之一。西晋武帝司马炎以益州所辖郡县太多，不便于管辖，将益州所辖的建宁、兴古、云南、永昌四郡划出来，单独设置宁州，治所设在滇池县（今云南晋宁东北）。至此，新建的宁州成为与益州同级的政区，其辖境范围较之近代云南略小。

[4]六郡士人：指当初和李特兄弟一同入蜀的略阳、天水等六郡流民后代。

[5]缢（yì）：上吊而死，用绳子勒死。

【译文】

李寿改立宗庙，追尊父亲李骧为献皇帝，母亲昝（zǎn）氏为皇太后，立妃子阎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皇太子。又把原来祭祀李特、李雄的宗庙更名为大成庙，所有前朝的各种制度，多有改变。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奕为西夷校尉，侄子李权为宁州刺史。公卿、州牧郡守全部被李寿的幕僚参佐所取代。成汉政权原来的旧臣、近亲和六郡士人全部遭到疏远和排斥。邛都县公李期叹息说：“我这个天下之主却成为小县公，不如一死。”咸康四年（338年）五月，李期上吊自杀。李寿给他定谥号为幽公，用诸侯王的礼节将他安葬。

【原文】

夏六月，汉李奕从兄广汉太守乾告大臣谋废立[1]。秋七月，汉主寿使其子广与大臣盟于前殿[2]。徙乾为汉嘉太守；以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巴郡[3]。

【注文】

[1]乾：即李乾，生卒年不详，李奕堂兄，曾任成汉广汉太守、汉嘉太守等。

[2]广：即李广（？—345年），十六国时期成汉昭文帝李寿之子，成汉后主李势之弟，官至大将军。因李势没有儿子，他便要求当皇太弟，但未获李势同意。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被李势贬黜为临邛侯，随后自杀。

[3]汉嘉：郡名，今四川名山北。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夏季六月，成汉李奕的堂兄、广汉太守李乾告发大臣们谋划废黜旧主，拥立新君。秋季七月，汉主李寿命令他的儿子李广和大臣们在前殿盟誓。调任李乾为汉嘉太守，任命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守巴郡。

【原文】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饥疫，寿命群臣极言得失。龚壮上封事称：“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众，举国称藩，天应人悦，大功克集，而论者未谕，权宜称制[1]。今淫雨百日，饥疫并臻，天其或者将以监示陛下故也[2]。愚谓宜遵前盟，推奉建康，彼必不爱高爵重位以报大功。虽降阶一等，而子孙无穷，永保福祚，不亦休哉[3]！论者或言二州附晋则荣，六郡人事之不便[4]。昔公孙述在蜀，羁客用事，刘备在蜀，楚士多贵[5]。及吴、邓西伐，举国屠灭，宁分客主[6]。论者不达安固之基，苟惜名位，以为刘氏守令方仕州郡，曾不知彼乃国亡主易，岂同今日义举，主荣臣显哉[7]！论者又谓臣当为法正[8]。臣蒙陛下大恩，恣臣所安，至于荣禄，无问汉、晋，臣皆不处，复何为效法正乎！”寿省书内惭，秘而不宣。九月，汉仆射任颜谋反，诛[9]。颜，任太后之弟也。汉主寿因尽诛成主雄诸子。

【注文】

[1]封事：密封的奏章。古代百官上疏奏请机密的事情，为防泄露，用皂囊封缄呈上，故称封事。　　歃（shà）血：古代举行盟会时，微饮牲血，或含于口中，或涂于口旁，以示信守誓言的诚意。　　应（yìng）：古人讲天人感应，这种观念最早从《尚书·洪范》发展而来，把人事的“貌、言、视、听、思”和天气的“雨、旸、燠（yù，炎热）、寒、风”合在一起，认为天气变化，灾异产生，都与君主的举动及人事政治有关。

[2]臻（zhēn）：到，来到。

[3]降阶一等：从皇帝降一等称王。

[4]二州：此指梁州、益州。　　六郡人事之不便：指客居成都在李寿手下做事的六郡的异乡人不便附晋。

[5]公孙述（？—36年）：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西汉末，补清水县长。王莽篡汉，他受任为江卒正（即蜀郡太守）。王莽末年，天下纷扰，群雄竞起，他在蜀地起兵，依仗地险众附，多次击败朝廷军队，由此威震四方，吸引众多人前来归附，由此势力大增。公元25年，与刘秀同年自立为帝，国号“成家”，改年号为龙兴元年。但他并无远志，任人唯亲，只知效法西汉皇帝的礼仪制度，导致部下多有怨恨。公元36年，东汉大司马吴汉攻破成都，他也被杀死。　　蜀：今四川成都。　　羁客：寄居作客之人。此指公孙述部将。　　刘备（161—223年）：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在成都称帝，改元章武元年，以汉室宗亲的身份重新建立汉朝，继续东汉大统，史称蜀汉。同年，发兵讨伐东吴，意图夺回荆州（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江陵古城），但在夷陵之战中被吴将陆逊打败，最终撤退到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山上）。章武三年（223年）四月病亡，谥号昭烈帝，庙号烈祖。

[6]吴：即吴汉（？—44年），字子颜，东汉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受封舞阳侯。在东汉刘秀攻蜀之战中，他率部直驱成都（今四川成都），为东汉王朝的统一立下了卓越战功。　　邓：即邓艾（197—264年），三国时魏国名将。字士载，义阳棘（jí）阳（今河南南阳南）人。曾被司马懿（yì）召为掾（yuàn）属，后又迁尚书郎。他曾建议在两淮屯田，为灭蜀、吴作准备。公元249年，与征西将军郭淮击败蜀将姜维，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迁城阳太守。后随镇东大将军诸葛诞（dàn）击退吴将孙峻（jùn），任安西将军，封方城亭侯。公元255年，率军再败蜀将姜维，并多次击退蜀军进攻，因功迁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封邓侯。公元263年，率西路军攻打蜀国，接连收降蜀将马邈（miǎo）、诸葛瞻（zhān），并进军蜀国都城成都（今四川成都），刘禅（shàn）率领太子诸王及群臣投降，蜀国至此灭亡。因他严整军纪，且妥善安置归降官吏，而得到蜀人拥护。后遭钟会诬告谋反而被杀。

[7]刘氏：明指三国蜀汉刘备、刘禅父子，暗指李寿。刘禅（207—271年）：字公嗣，涿（zhuō）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刘备长子。公元223年，刘备去世，刘禅时年十七，继位于成都（今四川成都），由丞相诸葛亮辅政。他为人懦（nuò）弱，不懂政事。诸葛亮死后，宠信宦官黄皓（hào），朝政完全为其所控制。公元263年，蜀汉为曹魏所灭，投降曹魏，被封为安乐公。一次，司马昭问刘禅：“您还想念蜀地吗？”刘禅答道：“这里挺快活，我不想念蜀地了。”成语“乐不思蜀”即源于此。

[8]法正（176—220年）：刘备谋士，字孝直，扶风郿（今陕西眉县）人。东汉献帝建安初入蜀，依附益州牧刘璋。后奉命迎刘备入蜀，北拒张鲁。私下劝刘备夺取成都，又献策夺取汉中。刘备称汉中王后，他被任命为尚书令、护军将军。

[9]仆射（yè）：官名。“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以善射者掌事，故诸官之长称仆射。后来只有尚书仆射相承不改。魏晋南北朝的仆射专指尚书仆射，尚书省长官。　　任颜（？—338年）：十六国成汉官吏。李寿称帝后，他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后因不满李寿所为，欲设计诛杀李寿，结果事情败露被杀。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八月，蜀地大雨连绵不断，百姓饥饿患病，李寿于是下令群臣可以直言不讳地指出朝政的得失。龚壮呈上密奏说：“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告知天地，与众歃血盟誓，向晋朝称藩臣，上天感应，下民欢悦，大功方才告成，然而议论政事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认为用权宜之计称帝。现在大雨连绵百日，饥馑与瘟疫一起降临，或许是上天将要以此告诫、明示陛下。我认为应当遵守从前的盟约，推戴尊奉建康，晋朝廷一定不会吝惜高官厚爵来报答立有大功的人。虽然降级一等，然而子孙享用会无穷无尽，永远拥有幸福，不是也很好吗！议论政事的人或许会说益州、梁州依附晋朝必将受宠，但是六郡的人侍奉晋朝则不会获利。从前公孙述在蜀地，作客的人管理政事，刘备在蜀地，楚地的人士大多显贵。等到吴汉、邓艾向西征伐蜀汉时，全都遭到屠杀，难道还分客人和主人吗！议论政事的人不懂得巩固根基的重要性，只是苟且吝惜名望与地位，认为蜀汉刘氏的太守、县令正在州郡中任职，却不知他们是国家灭亡、君主更换，怎能与今日的义举同日而语，这将是主上荣耀，臣下显赫啊！议论政事的人又说臣应当效法当年开城门迎接刘备当皇帝的法正。臣蒙陛下的恩宠，听任臣安居，至于荣誉俸禄，无论是成汉，还是晋朝，臣都不会接受，又为何要效法法正呢！”李寿看到奏折后，内心惭愧，秘藏起来没有宣布。九月，汉国仆射任颜谋反被杀。任颜，是任太后的弟弟。汉主李寿借此将成主李雄的儿子们全数诛杀了。

【原文】

五年秋九月，汉主寿疾病，罗恒、解思明复议奉晋，寿不从。李演复上书言之，寿怒，杀演[1]。寿常慕汉武、魏明之为人，耻闻父兄时事，上书者不得言先世政教，自以为胜之也[2]。舍人杜袭作诗十篇，托言应璩以讽谏[3]。寿报曰：“省诗知意。若今人所作，乃贤哲之话言；若古人所作，则死鬼之常辞耳。”

【注文】

[1]李演（？—339年）：十六国时成汉大臣。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因向李寿提议尊奉晋朝，惹怒李寿而遭诛杀。

[2]汉武：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汉朝第七任皇帝，汉景帝刘启第十子。他在位期间开疆拓土，大破匈奴，通使西域，独尊儒术，首创年号，功业辉煌。死后葬于茂陵，谥号孝武，庙号世宗。　　魏明：即魏明帝曹叡（ruì）（206—239年），字元仲，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丕之子。继位后指挥曹真、司马懿等人成功防御了吴、蜀的多次攻伐，并且平定鲜卑，攻灭公孙渊，颇有建树。

[3]舍人：官名。战国秦时贵戚官僚属员，类似宾客。至汉代发展成为正式官职，三国、两晋、南北朝王国、公府、将军府皆设，掌管文书。　　应璩（qú）（190—252年）：三国时曹魏文学家，字休琏，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南）人。三国魏文帝、明帝时，担任散骑常侍。曹芳即位后，任侍中、大将军长史。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秋季九月，汉主李寿病重，罗恒、解思明再次上书提议尊奉晋朝，李寿不听。李演又上奏说这件事，李寿发怒，诛杀了李演。李寿常常仰慕汉武帝、魏明帝的作为，以听到父兄时期的事迹为耻辱，要求上书的人不许谈及先世时的政治教化，自以为胜过了他们。舍人杜袭作了十首诗，假托是应璩所作，用委婉的语言来规谏李寿。李寿回答说：“看过这些诗篇之后知道它的含义。如果是今人所作，就是圣贤之语；如果是古人所作，那就是死鬼的老生常谈。”

【原文】

七年冬十二月，汉主寿以其太子势领大将军、录尚书事。初，成主雄以俭约宽惠得蜀人心。及李闳、王嘏还自邺，盛称邺中繁庶，宫殿壮丽，且言赵王虎以刑杀御下，故能控制境内[1]。寿慕之，徙旁郡民三丁以上者以实成都，大修宫室，治器玩，人有小过，辄杀以立威[2]。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皆坐直谏死[3]。民疲于赋役，吁嗟满道，思乱者众矣。

【注文】

[1]嘏：音gǔ。　　赵：此指羯族石勒所建的后赵政权（319—351年）。

[2]丁：壮年男子。

[3]左仆射：魏晋南北朝的仆射，专指尚书仆射，尚书省长官。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置左右仆射。左右仆射分领尚书诸曹，左仆射又有纠弹百官之权，权力大于右仆射。　　蔡兴（？—341年）：十六国成汉官吏，曾任尚书左仆射。李寿在位期间，他曾多次直言纳谏，后下狱被杀。　　右仆射：官名。魏晋南北朝时尚书省次官，与尚书令、左仆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称，负责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　　李嶷（yí）（？—341年）：十六国成汉官吏，曾任尚书左仆射。李寿在位期间，他曾多次直言纳谏，后下狱被杀。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七年（341年）冬季十二月，成汉国主李寿任命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当初，成汉国主李雄因勤俭节约、宽厚仁慈，深得蜀地人心。等到李闳、王嘏（gǔ）从邺城回来，极力称赞邺城的繁荣富庶，宫殿壮丽，并且说后赵石虎凭借严刑诛杀来掌控臣下，所以能够控制国家。李寿羡慕后赵，于是迁成都附近郡县家里有超出三个以上壮年男子的百姓人家来充实成都，大修宫殿，制作娱乐器物，人若有小过，就立即杀死，以树立威信。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都因直言劝谏被杀死。百姓因为赋税和徭役过重而困苦不堪，叹息之声充满道路，很多百姓想要作乱。

【原文】

康帝建元元年秋八月，汉主寿卒，谥曰昭文，庙号中宗。太子势即位，大赦。

【译文】

东晋康帝司马岳建元元年（343年）秋季八月，成汉国主李寿逝世，谥号为昭文，庙号为中宗。太子李势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原文】

二年夏四月，汉太史令韩皓上言：“荧惑守心，乃宗庙不修之谴[1]。”汉主势命群臣议之。相国董皎、侍中王嘏以为：“景武创业，献文承基，至亲不远，无宜疏绝[2]。”势乃更命祀成始祖、太宗，皆谓之汉[3]。

【注文】

[1]太史令：古代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名。最初掌管起草文书，册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东汉之后，仅掌管推算历法。　　荧惑守心：指火星运行到心宿之中。“荧惑”是指火星，由于其荧荧似火，行踪不定，因此中国古代称它为“荧惑”。心：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苍龙七宿的第五宿，有星三颗。“荧惑守心”的天象在古代被视为大凶之兆。

[2]景：谥号。指成汉始祖景皇帝李特。　　武：谥号。指成汉武皇帝李雄。　　献：谥号。指成汉献皇帝李骧。　　文：谥号。指成汉昭文皇帝李寿。　　至亲不远：李特、李骧均是李慕之子，为兄弟；李特之子李雄，李骧之子李寿为堂兄弟，故为至亲。

[3]始祖：庙号。指成汉始祖李特。　　太宗：庙号。指成汉太宗李雄。　　皆谓之汉：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李寿改国号为汉，更立汉宗庙，以李特、李雄旧庙为大成庙。此时始以大成庙为汉宗庙，一并祭祀。

【译文】

东晋康帝建元二年（344年）夏季四月，成汉太史令韩皓上书说：“出现火星守候在心星近旁不离去的天象，这是对我们不修宗庙的谴责。”成汉国主李势于是下令群臣讨论这件事。相国董皎、侍中王嘏认为：“景皇帝、武皇帝开创国家基业，献皇帝、昭文皇帝继承国家基业，至为亲近，血缘关系并不遥远，不应当疏远、断绝宗庙祭祀。”李势于是重新下令祭祀成始祖李特、太宗李雄，称他们为汉国的皇帝。

【原文】

穆帝永和元年秋八月，汉主势之弟大将军广以势无子，求为太弟，势不许[1]。马当、解思明谏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复有所废，将益孤危[2]。”固请许之。势疑其与广有谋，收当、思明斩之，夷其三族[3]。遣太保李奕袭广于涪城，贬广为临邛侯，广自杀[4]。思明被收，叹曰：“国之不亡，以我数人在也。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有智略，敢谏诤，马当素得人心，及其死，士民无不哀之。

【注文】

[1]太弟：皇帝诸弟中被定为继承皇位的人。

[2]马当（？—345年）：十六国时成汉大臣。东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他劝谏成汉国主李势立其弟李广为皇太弟，而被李势怀疑与李广暗中密谋，随后遭斩首，并诛灭三族。

[3]夷其三族：即诛灭三支亲族的严酷刑罚。关于“三族”的定义，有四种解释：其一，“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其二，“三族”指父、子孙；其三，“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其四，“三族”指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

[4]太保：官名，与太师、太傅合称为“三公”，负责监护和辅佐年幼国君。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秋季八月，成汉国主李势的弟弟大将军李广因为李势没有儿子，请求立自己为皇太弟，李势没有答应。马当、解思明劝谏说：“陛下兄弟不多，倘若再有废免，将会更加孤立危险。”并坚决请求同意李广的要求。李势怀疑他们俩和李广暗中密谋，于是收捕马当、解思明斩首，诛灭三族。李势派遣太保李奕率军进攻驻守在涪城的李广，贬黜李广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解思明被捕时叹息说：“国家没有灭亡是因为有我们几个人在，如今国家就危险了！”谈笑自如而死。解思明富有智慧谋略，敢于直言劝谏，马当素来深得民心，他们死时，百姓和士兵没有不哀痛的。

【原文】

二年冬，汉太保李奕自晋寿举兵反，蜀人多从之，众至数万[1]。汉主势登城拒战，奕单骑突门，门者射而杀之，其众皆溃。势大赦境内，改年嘉宁[2]。势骄淫，不恤国事，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旧臣，信任左右，谗谄并进，刑罚苛滥，由是中外离心[3]。蜀土先无獠，至是始从山出，自巴西至犍为、梓潼，布满山谷，十余万落，不可禁制，大为民患[4]。加以饥馑，四境之内，遂至萧条。

【注文】

[1]晋寿：地名，今四川广元附近。

[2]嘉宁：十六国成汉政权李势所用第二个年号，即从公元346年至347年。这也是成汉政权的最后一个年号。公元347年，李势向东晋桓温投降，成汉灭亡。

[3]禁中：又称“省中”，指皇宫内禁令所及范围之内。皇宫是皇帝居处及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古代皇帝是国家最高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皇宫作为皇帝威严的象征，一直是古代社会中最重要的建筑。具体而言，禁中包括静态与动态两种形态：静态禁中为皇宫内皇帝居所；动态禁中为皇帝日常活动之所。

[4]獠（lǎo）：古代西南（今四川、贵州、云南一带）地区的少数民族。　　犍（qián）为：郡名。西汉建元六年（前135年）置，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简阳和新津以南，重庆大足、四川合江、贵州绥（suí）阳以西，岷江下游、大渡河下游和金沙江下游以东，云南会泽、贵州水城以北地区。郡治屡有变动，晋朝治所在武阳县（今四川彭山东）。　　梓（zǐ）潼（tóng）：郡名，治今四川梓潼，以“东倚梓林，西枕潼水”而得名。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冬季，成汉太保李奕从晋寿起兵反叛，蜀地很多人都响应他，军队很快就达到了几万人。成汉国主李势登上城墙指挥抵抗，李奕单枪匹马冲击城门，被守卫城门的士兵射死，军队全部溃散。李势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嘉宁。李势骄纵荒淫，身居宫中，不理朝政，很少接见公卿百官，疏远猜忌旧臣，信任他身边的人，于是进谗言和谄媚者蜂拥而至，刑罚苛刻泛滥，由此朝廷内外纷纷离心。蜀地先前没有獠族人，到这时他们开始从山中出来，从巴西到犍为、梓潼，布满山谷，拥有十余万个聚集地，已经无法控制，成为百姓的大患。加上饥荒流行，成汉境内，于是处于一片萧条之中。

【原文】

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汉，将佐皆以为不可。江夏相袁乔劝之曰：“夫经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于胸中，不必待众言皆合也[1]。今为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2]。蜀虽险固，比胡为弱，将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势无道，臣民不附，且恃其险远，不修战备。宜以精卒万人轻赍疾趋，比其觉之，我已出其险要，可一战擒也。蜀地富饶，户口繁庶，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夏，若得而有之，国家之大利也[3]。论者恐大军既西，胡必窥觎，此似是而非。胡闻我万里远征，以为内有重备，必不敢动。纵有侵轶，缘江诸军足以拒守，必无忧也。”温从之。乔，瓌之子也[4]。十一月辛未，温帅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无忌伐汉，拜表即行[5]。委安西长史范汪以留事，加抚督梁州之四郡诸军事，使袁乔帅二千人为前锋[6]。

【注文】

[1]袁乔（生卒年不详）：字彦叔，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以辅佐桓温伐蜀有功，进号龙骧将军，封湘西伯。

[2]胡、蜀：此指后赵、成汉政权。

[3]诸葛武侯：即诸葛亮（181—234年），“武侯”是其谥号。

[4]瓌（guī）：即袁瓌（生卒年不详），字山甫。他随晋室南渡后，历任治书御史、庐江太守、临川太守等。苏峻之乱爆发后，礼乐、教育废弛，他上疏请备学徒博士，得到晋成帝支持。

[5]周抚（？—365年）：字道和，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南）人，祖籍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东南），东晋梁州刺史、南中郎将周访之子。东晋时曾协助王敦叛乱，王敦失败后逃亡，后来获赦免并再度入仕，官至镇西将军、益州刺史。

[6]安西长史：即安西将军长史。　　范汪（生卒年不详）：字玄平，东晋南阳顺阳（今河南淅川南）人。曾任庾亮平西参军、鹰扬将军、安远护军、武陵内史等。在桓温平蜀的过程中，因功封武兴县侯。　　梁州之四郡：指梁州巴西、巴郡、巴东、涪陵四郡。

【译文】

安西将军桓温将要征讨成汉，部将僚佐们都认为不可行。江夏相袁乔劝说桓温：“谋取天下的大事，本来就不是常人的见解能够认识得到的，有智谋的人胸有成竹，不必等众人的意见完全一致。现在成为天下祸患的，只有后赵、成汉两个敌人而已。成汉虽然地势险要，但与后赵相比力量薄弱，想要除掉祸患，应当先选择容易夺取的一方。李势无道，臣民离心，而且依仗国家险要偏远，平时不做战争准备。应当派出一万精锐士兵轻装急行，待到他们发觉时，我军已经越过了险要地带，只要一战就可以将李势擒获。蜀地富饶，户口繁多，诸葛亮曾凭借它与中原抗衡，如果我们占据此地，就是国家的最大收获。议论政事的人还怕我军西征之后，后赵必然会乘虚而入，这实际上是似是而非的说法。后赵听说我们万里远征的消息，定会认为我国国内有重兵守备，必不敢轻举妄动，纵然后赵有所侵犯，沿江的各路军队也足以能够抵抗防守，绝不会有什么后患。”桓温听从了袁乔的意见。袁乔，是袁瓌的儿子。永和二年（346年）十一月辛未（十一日），桓温率领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征讨成汉，呈上表文后即刻出行。委任安西长史范汪负责留守事务，授予周抚都督梁州四郡诸军事，派遣袁乔率领二千人为前锋。

【原文】

三年春二月，桓温军至青衣[1]。汉主势大发兵，遣叔父右卫将军福、从兄镇南将军权、前将军昝坚等将之，自山阳趣合水[2]。诸将欲设伏于江南以待晋兵，昝坚不从，引兵自江北鸳鸯碕渡向犍为[3]。

【注文】

[1]青衣：县名，治所在今四川雅安北。

[2]山阳：青衣山之南。约在今四川峨眉山南，岷江龚嘴水库之北。　　合水：地名。为青衣江注入岷江处，在今四川乐山东南。

[3]江南：此指岷江之南。　　鸳鸯碕（qí）：地名，在今四川彭山东。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春季二月，桓温的军队抵达青衣。成汉国主李势调集大军，派遣叔父右卫将军李福、堂兄镇南将军李权、前将军昝（zǎn）坚等人统帅军队从山阳赶赴合水。众将领准备在长江以南设下伏兵等待东晋的军队，但昝坚不听，率军从长江北岸的鸳鸯碕渡江，向犍（qián）为进发。

【原文】

三月，温至彭模[1]。议者欲分为两军，异道俱进，以分汉兵之势。袁乔曰：“今悬军深入万里之外，胜则大功可立，不胜则噍类无遗[2]。当合势齐力，以取一战之捷；若分两军，则众心不一，万一偏败，大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弃去釜甑，赍三日粮，以示无还心，胜可必也[3]。”温从之。留参军孙盛、周楚将羸兵守辎重，温自将步卒直指成都[4]。楚，抚之子也。

【注文】

[1]彭模：地名，今四川彭山东南岷江东岸。

[2]噍（jiào）类：能吃东西的动物，特指活着的人。

[3]釜（fǔ）甑（zèng）：古炊煮器名。釜：炊具，敛口，圆底，有的有两耳，放在炉灶之上，类似现代的铁锅。甑：蒸食饮具。底部有许多透气的小孔。可以把它放在釜上蒸煮。类似现代的蒸笼。　　赍（jī）：怀抱着、带着。

[4]周楚（？—371年）：东晋将领，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周抚之子。曾跟从父亲入蜀，监梁、益二州，袭爵建城公。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三月，桓温抵达彭模。有人建议把军队分为两支，分道一起前进，以便分散成汉军队的势力。袁乔说：“如今我军孤军深入万里之外，胜利就可以建立功勋，不胜则不会留下一个活人。应当集中兵力，一齐用力，争取一战取胜；如果分为两支军队，那么众人之心就不会统一，倘若一支军队失利，消灭成汉的事情就失败了。不如全军一起前进，扔掉釜甑等饮具，只携带三日军粮，以显示毫不后退的决心，必定能够取胜。”桓温听从了他的意见。留下参军孙盛、周楚率领老弱士兵守卫军用物资，桓温则亲自率领步兵直指成都。周楚，是周抚的儿子。

【原文】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奋击，走之[1]。温进，遇李权，三战三捷，汉兵散走归成都，镇东将军李位都迎诣温降。昝坚至犍为，乃知与温异道，还，自沙头津济，比至，温已军于成都之十里陌，坚众自溃[2]。

【注文】

[1]走：在古代汉语中，“走”是“逃跑”的意思。

[2]沙头津：渡口名，在今四川彭山北岷江上。　　十里陌：当在今成都南石羊场附近。距城十里，故称“十里陌”。

【译文】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人奋力反击，赶跑了李福。桓温率军前进，遭遇李权，三战三胜，成汉军队溃散逃回成都，镇东将军李位都前来桓温军中归降。昝坚到了犍为，才知道和桓温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急忙返回，从沙头津渡江，等赶到战场时，桓温的军队已经驻扎在了成都的十里陌，昝坚的军队不战自溃。

【原文】

势悉众出战于笮桥，温前锋不利，参军龚护战死，矢及温马首[1]。众惧，欲退，而鼓吏误鸣进鼓，袁乔拔剑督士卒力战，遂大破之[2]。温乘胜长驱至成都，纵火烧其城门。汉人惶惧，无复斗志。势夜开东门走，至葭萌，使散骑常侍王幼送降文于温，自称“略阳李势叩头死罪”。寻舆榇面缚诣军门，温解缚、焚榇，送势及宗室十余人于建康；引汉司空谯献之等以为参佐，举贤旌善，蜀人悦之[3]。

【注文】

[1]笮（zuó）桥：桥名。在今四川成都西南郊外。因以竹索制成，故名笮桥。　　龚护（？—347年）：东晋将领，曾任桓温参军。公元347年，在讨伐成汉的战斗中战死。

[2]进鼓：击鼓行军。中国古代军队前进击鼓，鸣金则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战斗队形，减少伤亡。所谓一鼓作气，就是交战时听到第一声鼓响，会士气大增。

[3]舆榇（chèn）面缚：表示不再抵抗，自请受刑。这是古代君主战败投降的仪式。面缚，反绑着手面向胜利者，表示放弃抵抗；舆榇，把棺材装在车上。　　军门：军营之门。古时行军，树两旗为门。　　谯献之（生卒年不详）：初为成汉国司空，后随李势投降晋朝，被任命为参佐。　　旌（jīng）：表扬。

【译文】

李势率领全部军队在笮桥与晋军交战，桓温的前锋部队失利，参军龚护战死，飞箭射中了桓温的马头。士兵畏惧，想要撤退，可是鼓手却误敲了进军的战鼓，袁乔拔出宝剑督促士卒奋力苦战，最终大败敌军。桓温乘胜长驱直抵成都，放火焚烧城门。成汉人惶恐畏惧，不再有斗志。李势趁夜色打开城门向东逃走，到了葭萌，派散骑常侍王幼向桓温送来了投降的文书，自称“略阳人李势叩头死罪”。不久李势抬着棺材并反绑着双手来到桓温的军营门前投降。桓温解开绳索，烧掉棺材，押送李势和王族亲属十余人前往建康；任命成汉国司空谯献之等人为参佐，推举贤人表彰善事，蜀人非常高兴。

【原文】

汉故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皆举兵反，众各万余[1]。桓温自击定，使袁乔击文，皆破之。温命益州刺史周抚镇彭模，斩王誓、王润。温留成都三十日，振旅还江陵。李势至建康，封归义侯。

【注文】

[1]尚书仆射：参见前文“仆射”条注。　　王誓（？—347年）：十六国时成汉大臣，曾任尚书仆射。公元347年，起兵反晋，却被东晋桓温军杀死。　　平南将军：古代武官名号，东汉献帝建安初江东孙氏置。魏晋时与平东、平西、平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负责统兵征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统掌所在州的军事、政务。三国两晋前期地位较高。　　王润（？—347年）：十六国时成汉平南将军。公元347年，起兵反晋，却被东晋桓温军杀死。

【译文】

成汉前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kuí）文等人起兵反叛，各有军队万余人。桓温自己攻打邓定，派袁乔攻打隗文，两人都取得了胜利。桓温于是命令益州刺史周抚镇守彭模，斩杀王誓、王润。桓温在成都停留三十天后，率领军队返回江陵。李势被押送到建康后，封为归义侯。

【原文】

夏四月丁巳，邓定、隗文等入据成都。隗文、邓定等立故国师范长生之子贲为帝而奉之，以妖异惑众，蜀人多归之[1]。

【注文】

[1]国师：中国古代帝王对于一些学德兼备的佛教徒和道教徒所给予的称号。　　范长生（？—318年）：涪陵丹兴（今重庆黔江）人，西晋末居于益州青城山（今四川都江堰西南），为天师道首领，拥有部曲千余家。后担任大成政权丞相，封为天地太师、西山侯。任相十二年，公元318年病卒。　　贲（bēn）：即范贲（？—349年），十六国成汉丞相范长生之子，曾任成汉侍中一职。公元347年，成汉灭亡后，成汉将领推举他为帝。公元349年，东晋周抚、朱焘奉命率军征讨，他兵败被杀。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夏季四月丁巳（初五日），邓定、隗文等人占据成都。隗文、邓定等人拥立前国师范长生的儿子范贲为帝，尊奉他，并用妖言和怪事来迷惑百姓，蜀人大多归附他们。

【原文】

五年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击范贲，斩之，益州平。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夏季四月，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率军进攻范贲，将他斩杀，至此益州完全平定。

桓温废立

【内容摘要】

《桓温废立》记载了桓温晚年为了树立威权，废晋帝司马奕，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帝，后又图谋夺取帝位未成而死的历史过程。

桓温生活的东晋时代，执政的门阀士族终日奢侈享乐，满足于建康朝廷歌舞升平的偏安局面。桓温虽然出身于士族大官僚家庭，但他有志收复中原，平定西蜀。东晋康帝司马岳时，庾翼镇守荆州（治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江陵右城），准备北伐，但士族官僚中唯独桓温积极赞成。庾翼北伐终因受到阻挠而未能实现。桓温接替庾翼镇守荆州后，利用手中掌握的重兵，首先率兵西征，出奇制胜，以少胜多，一举灭亡成汉政权，建立大功。平蜀之后，他先后两次北伐，先伐前秦，后伐前燕。但这两次北伐都以先胜后败而告终。

桓温自认为才干威望盖世，于是开始了第三次北伐，并想借此建立功业以提高他的政治威望。然而第三次北伐，枋头（今河南浚县）之战惨败，使桓温的声望江河日下。参军郗超建议他废帝以重立威权，他认为此计可行。东晋海西公太和六年（371年），桓温统帅大军抵达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派人把以太后名义写好的诏书送呈褚太后。太后无奈，被迫签字赞同废立之举。于是，桓温召集文武百官于朝堂，宣示太后的废立诏令，并派散骑侍郎刘亨进宫收缴国玺，逼司马奕离宫。司马奕回到原东海王府，降封为海西公。同时，桓温改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为帝，是为简文帝。桓温废帝使本来不太稳定的东晋政局再次出现危机，简文帝司马昱也终日生活在忧虑与恐惧之中。

桓温拥立新帝后，开始迫害一些政见与他不合的皇族和大臣。司马昱的哥哥武陵王司马晞（xī）有军事才干，遭到桓温猜忌。不久，桓温就诬陷司马晞谋反而将他免官，后来更是逼迫新蔡王司马晃自诬与司马晞及庾倩等人谋反，以求翦灭陈郡殷氏和颍川庾氏在朝廷中的势力。东晋简文帝咸安二年（372年）六月，桓温既行废立，亦诛灭了与司马皇室关系密切的殷氏和庾氏，威势达到顶峰。简文帝去世后，桓温原本希望司马昱能够在临终前将帝位禅让给自己，或者让他像周公摄政般行事。但司马昱的遗诏终令桓温大失所望，桓温于是拒绝入朝。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桓温带兵前往建康朝见孝武帝，群臣惊慌失措。此时吏部尚书谢安洞悉桓温的野心，忠心匡扶朝廷，竭力不让桓温篡权的图谋得逞。同年三月，桓温退兵。七月，桓温病死，终年六十一岁。桓温死后，谢安担任宰相，桓温的弟弟桓冲担任荆州刺史，两人同心协力辅佐孝武帝，东晋王朝出现了少有的团结气氛。

【原文】

晋穆帝永和二年冬十一月，安西将军桓温伐汉。朝廷以蜀道险远，温众少而深入，皆以为忧，惟刘惔以为必克。或问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温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为。但恐克蜀之后，温终专制朝廷耳[1]。”

【注文】

[1]博：古代指下棋。　　蜀：此指成汉政权。　　专制：凭自己的意志独断专行，操纵一切。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冬季十一月，安西将军桓温策划讨伐成汉。朝廷认为去往蜀地的道路艰险而又遥远，桓温所率军队人少而深入敌后，都为之担忧，只有刘惔认为桓温必定成功。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刘惔说：“我从下棋中知道的。桓温是个善于下棋的人，不是志在必得就不会出手。但是担心他攻克成汉之后，最终会渐渐独掌朝廷。”

【原文】

三年。汉主势降于温。事见《桓温灭蜀》[1]。

【注文】

[1]《桓温灭蜀》：记载了成汉后期的腐朽统治和桓温平定巴蜀的历史。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成汉国主李势投降桓温。此事参见《桓温灭蜀》。

【原文】

四年秋八月，朝廷论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温。尚书左丞荀蕤曰：“温若复平河、洛，将何以赏之[1]？”乃加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加谯王无忌前将军；袁乔龙骧将军，封湘西伯[2]。蕤，崧之子也[3]。温既灭蜀，威名大振，朝廷惮之。

【注文】

[1]尚书左丞：官名。西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东汉光武帝时，始分左、右丞。左丞辅佐尚书令，总领尚书台庶务，主管吏民章奏及台内小吏。在古代，“左”尊还是“右”尊，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规定。秦汉以“右”为尊。而从东汉至隋唐、两宋，又逐渐形成了左尊右卑的制度，左丞要高于右丞。

[2]征西大将军：将军名号。负责统领军队，地位很高，常都督数州诸军事，出镇在外。两晋时为二品，开府者则升为一品。　　开府仪同三司：三国魏置为大臣加号，享有开设府署、自辟僚属的特权及与三司（太尉、司徒、司空）相同的礼仪待遇。晋沿置。　　临贺郡公：东晋爵位名。临贺郡：三国东吴黄武五年（226年）分苍梧郡置，治所设在临贺县（今广西贺州东南），辖境大致包括今广西贺州、富川、钟山，湖南江华、江永地区。　　谯王：东晋爵位名。谯：国名，辖境相当于今安徽亳（bó）州、涡（guō）阳、蒙城一带。晋初封宗室司马逊为谯王，改谯郡为谯国。　　湘西伯：东晋爵位名。据《礼记·王制》载：“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爵位是世袭的。

[3]崧（sōng）：即荀崧（263—329年），晋朝名士。字景猷（yóu），晋颍（yǐng）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一说临颍（今河南临颍西北）人。初任赵王司马伦相国参军，官至侍中、中护军。西晋灭亡后，随东晋朝廷南渡，征拜尚书仆射。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四年（348年）秋季八月，朝廷议论平定成汉的功劳，打算将豫章郡封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ruí）说：“如果桓温再平定黄河、洛水流域，朝廷将要用什么来赏赐他呢？”朝廷于是授予桓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临贺郡公；授予谯王司马无忌为前将军；袁乔为龙骧将军，封为湘西伯。荀蕤，是荀崧的儿子。桓温灭蜀之后，威名大振，朝廷也惧怕他。

【原文】

升平四年冬十一月，封桓温为南郡公，温弟冲为丰城县公，子济为临贺县公[1]。

【注文】

[1]南郡公：东晋爵位名。　　丰城县公：东晋爵位名。丰城县，故城在今江西丰城南。　　济：即桓济，生卒年不详，字仲道，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桓温次子，曾任给事中，以父勋封临贺县公。由于桓温将后事托付予桓冲，他便在父亲病重时与兄长桓熙密谋诛杀桓冲。事情失败后，与桓熙一同被发配到长沙（今湖南长沙）。　　临贺县公：东晋爵位名。临贺县，治所在今广西贺州东南。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年）冬季十一月，朝廷封桓温为南郡公，桓温的弟弟桓冲为丰城县公，儿子桓济为临贺县公。

【原文】

哀帝兴宁元年夏五月，加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领尚书事，假黄钺[1]。温以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2]。坦之，述之子也。又以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每事必与二人谋之[3]。府中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4]。”温气概高迈，罕有所推，与超言，常自谓不能测，倾身待之，超亦深自结纳[5]。珣，导之孙也，与谢玄皆为温掾，温俱重之[6]。曰：“谢掾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掾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7]。”玄，奕之子也[8]。

【注文】

[1]都督中外诸军：官名，节制宫城内外，总领京师中央禁军，掌管全国军事。从西晋开始，其性质逐渐向虚衔、荣誉衔转化。　　领尚书事：即以他官兼领尚书政事，参与政务。或称“录尚书事”。魏晋时凡掌握重权的大臣常带“录尚书事”名号，总揽政务大权。　　假黄钺（yuè）：古代重臣出征时所加称号。黄钺：以黄金为饰，古代帝王所用，后世用为仪仗。借之以增威重，有代表皇帝亲征之意。

[2]王坦之（330—375年）：东晋名臣，字文度，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初为抚军将军司马昱掾属，后为桓温长史，袭父爵为蓝田侯。桓温死后，他与谢安共同辅佐幼主孝武帝，迁中书令。

[3]征西掾：征西将军的属官。掾，属官，辅佐的助手。　　王珣（xún）（349—400年）：东晋官吏。字元琳，王导之孙，王羲之之侄。历任左仆射、征虏将军、太子詹事等。　　主簿：官名。初置于汉朝，主管文书簿籍及印鉴，起草文件、管理档案及各种印章等事务，大致相当于现代秘书一职。魏晋以后，统兵大臣的幕府中，主簿为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

[4]髯（rán）：胡子。

[5]结纳：结交。

[6]谢玄（343—388年）：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名将，出身名门望族，父谢奕曾任安西将军，叔父谢安为当朝宰相。他初为大司马桓温部将，后官至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为抵御前秦袭扰，他经谢安举荐被任命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他招募北来民众中的骁勇之士，组建训练一支精锐部队，号为“北府兵”。

[7]旄（máo）：古代用牦牛尾系在竿头上做成的器物，用以指挥军队。　　节：古代将帅或使臣统率军队时所持的凭证。　　黑头公：即头发不白，已经位在公侯之列。

[8]奕：即谢奕（？—358年），字无奕，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大臣，谢安之兄，车骑将军谢玄之父。他初为桓温幕府司马，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公元358年，在任内去世，朝廷追赠为镇西将军。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年）夏季五月，朝廷授予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兼管尚书事务，假黄钺。桓温任命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王坦之，是王述之子。又任命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桓温每事必定要和这两个人商议。征西大将军府中的官员为此编歌谣说：“胡子参军，矮子主簿，能让桓公欢喜，能让桓公恼怒。”桓温气概清高不凡，很少有受他推崇的人，但与郗超交谈，常常自以为深不可测，因而推心置腹地对待郗超，郗超也竭力与桓温结交。王珣，是王导的孙子，与谢玄同为桓温的属官，桓温都很看重他们。说：“谢玄年龄四十岁的时候必定会手持令旗和符节，王珣头发还黑的时候就会位及三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谢玄，是谢奕的儿子。

【原文】

二年夏五月戊辰，加大司马温扬州牧、录尚书事[1]。壬申，使侍中召温入参朝政，温辞不至。

【注文】

[1]扬州牧：扬州的最高官员。扬州：治所设在建康（今江苏南京），为东晋京畿之地。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年）夏季五月戊辰（二十日），朝廷任命大司马桓温为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二十四日），派遣侍中征召桓温返回都城参预朝政，桓温推辞不来。

【原文】

秋七月丁卯，诏复征大司马温入朝。八月，温至赭圻，诏尚书车灌止之[1]。温遂城赭圻居之固，让内录，遥领扬州牧[2]。

【注文】

[1]赭（zhě）圻（qí）：城名，位于今安徽繁昌西。

[2]内录：指录尚书事。

【译文】

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年）秋季七月丁卯（二十日），朝廷再次诏令大司马桓温入朝。八月，桓温行军至赭圻，朝廷又诏令尚书车灌让桓温停止前进。桓温于是修筑赭圻城居住了下来，坚决辞让朝廷授予的录尚书事官职，只是名义上兼任扬州牧。

【原文】

三年。大司马温移镇姑孰。二月丙申，帝崩于西堂[1]。帝无嗣，皇后诏以琅邪王奕承大统[2]。百官奉迎于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注文】

[1]崩：此指晋哀帝司马丕死亡。

[2]琅邪王：东晋爵位名。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三年（365年）。大司马桓温转而镇守姑孰。二月丙申（二十二日），晋哀帝司马丕在西堂去世。晋哀帝没有儿子，皇太后下诏由琅邪王司马奕继承帝位。朝廷文武百官奉命前往琅邪王府迎接，司马奕当天即皇帝位，大赦罪犯。

【原文】

海西公太和三年冬十二月，加大司马温殊礼，位在诸侯王上[1]。

【注文】

[1]殊礼：特别的礼遇。如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等特权。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三年（368年）冬季十二月，朝廷授予大司马桓温特殊礼遇，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原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1]。大司马温恃其材略位望，阴蓄不臣之志，尝抚枕叹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术士杜炅能知人贵贱，温问炅以己禄位所至[2]。炅曰：“明公勋格宇宙，位极人臣。”温不悦。温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时望，还受九锡[3]。及枋头之败，威名顿挫[4]。既克寿春，谓参军郗超曰：“足以雪枋头之耻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温宿，中夜，谓温曰：“明公都无所虑乎？”温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当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勋，不足以镇惬民望[5]。”温曰：“然则奈何？”超曰：“明公不为伊、霍之举者，无以立大威权，镇压四海[6]。”温素有心，深以为然，遂与之定议。以帝素谨无过，而床笫易诬，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朱灵宝等参侍内寝，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将建储立王，倾移皇基”[7]。密播此言于民间，时人莫能审其虚实。

【注文】

[1]简文帝：即司马昱（320—372年）。

[2]不臣之志：不守臣节，不合臣道的心思，指想谋反篡位。　　术士：指以占卜、星相等为职业的人。　　杜炅（jiǒng）（生卒年不详）：字子恭，钱塘（今浙江杭州西）人，东晋道士。奉行五斗米道，有秘术，能为人治病。

[3]河朔：泛指黄河以北地区。　　九锡：古代天子赐给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是最高的礼遇。根据《礼记》记载九种特赐用物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定音、校音器具）、朱户（红漆大门）、纳陛、虎贲（bēn）（守门之军）、斧钺、弓矢、鬯（chàng）（供祭礼用的香酒）。

[4]枋头之败：枋头，今河南浚县东南淇门渡。公元369年，桓温第三次北伐，结果在枋头被前燕打败。

[5]六十之年：六十岁的高龄。　　惬（qiè）：满足、称心。

[6]伊、霍：指历史上的伊尹与霍光。伊尹是商朝初年大臣，他曾把纵欲无度的商王太甲废黜并流放；霍光是西汉大臣，他曾废除即位后淫乱不堪的皇帝刘贺，另立汉宣帝刘询。

[7]床笫（z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指男女房中之事。　　痿（wěi）疾：阳痿。无法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嬖（bì）人：或称佞幸，嬖臣。一般指官僚士大夫的宠幸。　　相龙、计好、朱灵宝：生卒年不详，均为简文帝宠幸之人。　　侍内寝：皇后或妃嫔陪同皇帝安歇。又称“侍寝”。　　建储：确立皇位继承人。　　倾移皇基：改变皇家血统。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大司马桓温凭借他的才智谋略与地位声望，暗中积聚不臣野心，他曾经抚摸着车后的横木叹息道：“男子不能够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方术之士杜炅能够预知人的贵贱，桓温问他自己能够做到什么官位。杜炅说：“您的功勋大如宇宙，您的地位在人臣极点。”桓温听了不大高兴。桓温想先在河朔建立功勋，从而赢得名望，然后再返回朝廷接受赐予九锡的最高礼遇。但是枋头之战的失败，使桓温的威名遭受挫折。攻克寿春之后，桓温对参军郗超说：“这次胜利可以洗刷枋头的耻辱吗？”郗超说：“不能。”很长一段时间后，郗超到桓温处留宿，半夜时分对桓温说：“您都没有需要顾虑的了吗？”桓温说：“你有话要对我说吗？”郗超说：“您担负着天下重任，而今已六十岁高龄，但在北伐燕国的战争中遭受挫败，倘若不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就不足以保持和提高您在百姓中的威望。”桓温说：“那怎么办呢？”郗超说：“如果您不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就无法建立强大的权威，镇服天下。”桓温素来就有这种想法，对郗超的建议非常赞同，于是就和他策划此事。因为皇帝（司马奕）平素谨慎没有过失，而床上的事情最容易诬陷，桓温于是编造说“皇上患有阳痿的疾病，他所宠爱的男子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人参与服侍寝卧，他们与田氏、孟氏两个美人生了三个男孩，准备将这三个男孩立为皇位继承人和加封王位，倾覆皇家基业。”然后把这些话秘密地散布到民间，当时的百姓都无法辨别此话的真假。

【原文】

十一月癸卯，温自广陵将还姑孰，屯于白石。丁未，诣建康，讽褚太后，请废帝立丞相会稽王昱，并作令草呈之[1]。太后方在佛屋烧香，内侍启云“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户视奏数行，乃曰：“我本自疑此[2]。”至半，便止，索笔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3]。”

【注文】

[1]建康：东晋都城，位于今江苏南京。　　褚太后（？—384年）：名蒜子，出身于世代官宦家庭。其祖父褚洽是武昌太守，父亲褚裒（póu）官拜左将军、兖州刺史。她天生丽质，加上家庭良好的文化修养，从小就见识开阔，气度宽宏。十多岁便被选为琅邪王司马岳的妃子。公元343年，司马岳即帝位，她被立为皇后。此后，她曾三度临朝，扶立了六位皇帝。

[2]内侍：在宫廷侍奉皇帝的官员。

[3]未亡人：古代寡妇的自称。　　存没：谓活着的人及其已去世的亲人。指海西公、自己和已故东晋诸帝。

【译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癸卯（初九日），桓温准备从广陵出发返回姑孰，驻军在白石。丁未（十三日），桓温抵达都城建康，婉言暗示褚太后，请求废黜司马奕，拥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并且还起草了诏令的草稿进呈褚太后。太后此时正在佛堂里烧香，内侍启奏说“外面有紧急奏章”，太后走出佛堂，靠着门看了几行奏章，说：“我本来就疑心是这件事。”看到一半，就叫人拿来笔，在诏令上加上几句话：“我这个未亡人不幸遭受这样的百般忧患，感怀生者与死者，心如刀割。”

【原文】

己酉，温集百官于朝堂[1]。废立既旷代所无，莫有识其故典者，百官震栗[2]。温亦色动，不知所为。尚书仆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谓温曰：“公阿衡皇家，当倚傍先代[3]。”乃命取《霍光传》，礼度仪制，定于须臾[4]。彪之朝服当阶，神彩毅然，曾无惧容，文武仪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5]。于是宣太后令，废帝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昱统承皇极[6]。百官入太极前殿，温使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帝玺绶[7]。帝著白帢单衣，步下西堂，乘犊车出神虎门，群臣拜辞，莫不歔欷[8]。侍御史、殿中监将兵百人卫送东海第[9]。温帅百官具乘舆法驾，迎会稽王于会稽邸[10]。王于朝堂变服，著平巾帻、单衣，东向流涕，拜受玺绶[11]。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温出次中堂，分兵屯卫。温有足疾，诏乘舆入殿。温撰辞，欲陈述废立本意，帝引见，便泣下数十行，温兢惧，竟不能一言而出。

【注文】

[1]朝堂：朝廷议政之处。国有大事，均在朝堂商议。

[2]旷代：当代无人能及。　　故典：此指废立国君的先例。　　震栗（lì）：震惊害怕。

[3]阿衡：商代官名，伊尹曾任此职。后引申为辅导帝王，主持国政。桓温主持国政，又欲行伊尹之事，故说他阿衡皇家。

[4]《霍光传》：即《汉书·霍光传》。《汉书》为东汉史学家班固编撰，是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该书叙述了上起西汉汉高祖元年（前206年），下至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共二百三十余年的史事。书中记载了霍光废黜西汉第九位皇帝刘贺的旧例。　　定于须臾：按照霍光废昌邑王刘贺的先例，片刻制定。

[5]当阶：站在皇宫台阶上。

[6]东海王：东晋爵位名。

[7]玺（xǐ）：专指皇帝的玉印。中国古代常用印信来表示信用。到秦朝时又有玺和印之分，皇帝用的印叫“玺”，臣民用的称为“印”。“玺”由符节令丞掌管。　　绶（shòu）：用彩丝织成的长条形饰物，盖住装印的肇（zhào）囊或系于腹前及腰侧，故称印绶。古代绶最初是作为连接玉器的实用物品，后来逐渐演变成附属于祭服、朝服等礼服上的装饰品。不同的身份所佩绶带在颜色、长度、密度及构成要素上都有严格区分。

[8]白帢（qià）：古代身居官位的读书人戴的一种帽子。　　单衣：仅次于朝服的盛装。东晋江东人士晋见尊贵的人时常穿这种服装。　　犊（dú）车：牛车。　　歔欷（xū xī）：悲泣，抽噎。

[9]侍御史：官名。西汉在御史大夫之下，负责接受公卿奏事，弹劾非法之举；有时也受命办案。魏、晋、南北朝时，又增设殿中侍御史一职。两晋侍御史共九人，下设吏曹、课第曹、直事曹、印曹、中都督曹、外都督曹、媒曹、符节曹、水曹、中垒曹、营军曹、法曹、算曹等十三曹。　　殿中监：官名，多以皇亲、贵臣担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10]乘舆法驾：天子车驾仪仗。

[11]平巾帻（zé）：“帻”本是古时的头巾。东汉时用一种平顶的帻做戴冠时的衬垫物，称为平巾帻。西晋末，出现了一种小冠，前面呈半圆形平顶，后面升起呈斜坡形尖突，戴时不能覆盖整个头顶，只能罩住发髻，称平巾帻，也称小冠。

【译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己酉（十五日），桓温召集文武百官到朝堂中。废旧主、立新君这件事因为很久都没有经历过了，没有人知道这方面的旧例，百官震惊恐惧。桓温神色也有所改变，不知所措。尚书仆射王彪之知道此事已经无法阻止，于是对桓温说：“您仿效伊尹整顿皇家，应当效法前代的规矩。”于是命令取出《汉书·霍光传》，废立的礼仪很快就制定出来了。王彪之身穿朝服站在皇宫台阶之上，神情坚定，毫无惧色，文武官员行动的礼仪都依据《霍光传》作出裁定，朝廷百官没有不服从他的。于是宣布皇太后的诏令，废黜司马奕为东海王，让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命令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回了司马奕的玉玺绶带。司马奕头戴白色便帽，身穿日常服装，走下西堂，乘着牛车出了神虎门，群臣叩拜辞别，没有人不叹息流泪的。侍御史、殿中监率兵一百人护送司马奕到东海王府。桓温率领百官准备好御用的车马，到会稽王府邸迎接会稽王司马昱。会稽王在朝堂里更换了服装，头戴平顶冠，身穿日常服装，向东流泪叩拜，接受了皇帝玉玺绶带。当日，即皇帝位，更改年号。桓温出宫，居住在中堂，分派士兵屯驻守卫。桓温有脚病，朝廷诏令他可以乘车进入宫殿。桓温想要撰写辞章陈述废黜和拥立皇帝的本意，简文帝接见桓温，立刻就流下眼泪。桓温谨慎恐惧，竟没有说一句话就退了出去。

【原文】

太宰武陵王晞好习武事，为温所忌，欲废之，以事示王彪之[1]。彪之曰：“武陵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徙[2]。公建立圣明，当崇奖王室，与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详[3]。”温曰：“此已成事，卿勿复言。”乙卯，温表：“晞聚纳轻剽，息综矜忍[4]。袁真叛逆，事相连染。顷日猜惧，将成乱阶。请免晞官，以王归蕃。”从之，并免其世子综、梁王等官。温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帅所领宿卫殿中[5]。安之，虎生之弟也。庚戌，尊褚太后曰崇德太后。

【注文】

[1]武陵王：东晋爵位名。武陵郡，西汉高帝改黔中郡置，治所设在义陵县（今湖南溆浦南），汉元帝以后辖境约当今湖南沅（yuán）江流域以西，贵州东部，湖北长阳、五峰、鹤峰、来凤等地，以及广西三江、龙胜等地。东汉治所迁至临沅县（今湖南常德西）。　　晞（xī）：即司马晞（316—381年），字道叔，晋元帝司马睿之子。东晋穆帝司马聃时，官至镇军大将军、太宰。东晋简文帝时，桓温告发他谋反，奏请逮捕他并处以死刑，简文帝不答应。后流放到扬州（治今江苏扬州）。

[2]武陵亲尊：司马晞是晋元帝司马睿的儿子，出继武陵王司马喆（zhé），故地位“亲尊”。

[3]周：即周公姬旦，周文王第四子，周武王同母弟，西周时期政治家、军事家，被尊为“元圣”。因采邑在周，故称周公。周武王死后，即位的成王年幼，于是由他摄政，在巩固和加强周王朝的统治上起了关键性作用。

[4]聚纳轻剽（piāo）：召集轻浮急躁之徒。　　息综：其子司马综。　　矜（jīn）忍：傲慢残忍。

[5]魏郡：郡名。西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治所设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邱县、成安、广平、馆陶，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等地。　　毛安之（生卒年不详）：字仲祖，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东晋官吏。简文帝时，先后担任游击将军、右卫将军、魏郡太守、宿卫殿中等职。

【译文】

太宰武陵王司马晞爱好习武，桓温对此非常忌恨，想要废黜他，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皇亲国戚，没有明显的罪过，不能因为猜忌就把他废黜。您要建立贤明声望，就应当尊崇辅佐皇家，与伊尹、周公媲美。这是大事，应该再进行深入详细的考虑。”桓温说：“这事已经定了，您不要再说了。”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乙卯（二十一日），桓温上奏说：“司马晞聚集招纳轻浮之士，儿子司马综傲慢残忍。袁真反叛，事情与他有牵连。近日司马晞心怀疑惧，必将酿成祸乱。请免去司马晞的官职，并以诸侯王的身份遣返藩镇。”朝廷听从了桓温的建议，同时还免去了他的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等人的官职。桓温派遣魏郡太守毛安之率军在皇宫中担任警卫的任务。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庚戌（十六日），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

【原文】

初，殷浩卒，大司马温使人赍书吊之。浩子涓不答，亦不诣温，而与武陵王晞游[1]。广州刺史庾蕴，希之弟也，素与温有隙[2]。温恶殷、庾宗强，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秘逼新蔡王晃诣西堂叩头自列，称与晞及子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谋反[3]。帝对之流涕，温皆收付廷尉[4]。倩、柔，皆蕴之弟也。癸丑，温杀东海王三子及其母[5]。甲寅，御史中丞谯王恬承温旨，请依律诛武陵王晞[6]。诏曰：“悲惋惶怛，非所忍闻，况言之哉[7]！其更详议。”恬，（承）［氶］之孙也。乙卯，温重表固请诛晞，词甚酷切。帝乃赐温手诏曰：“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温览之，流汗变色，乃奏废晞及三子，家属皆徙新安郡[8]。丙辰，免新蔡王晃为庶人，徙衡阳[9]。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皆族诛，庾蕴饮酖死[10]。蕴兄东阳太守友子妇，桓豁之女也，故温特赦之[11]。庾希闻难，与弟会稽王参军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泽中[12]。温既诛殷、庾，威势翕赫，侍中谢安见温遥拜[13]。温惊曰：“安石，卿何事乃尔？”安曰：“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

【注文】

[1]涓：即殷涓（？—371年），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殷浩之子，曾任著作郎。公元371年，在殷氏遭到桓温清肃时被杀。

[2]庾蕴（？—371年）：东晋官员，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庾冰之子，北中郎将庾希之弟，官至广州刺史。公元371年，在庾氏遭到桓温清肃时自杀身亡。

[3]秘：即桓秘（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字穆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宣城内史桓彝第四子，桓温之弟，官至散骑常侍。　　著作郎：官名，掌编纂国史及起居注。　　庾倩（？—371年）：字小彦，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庾冰之子，官至太宰长史。公元371年，在庾氏遭到桓温清肃时被杀。　　曹秀（？—371年）：东晋官吏。公元371年，被桓温诬陷谋反而被杀。　　刘强（？—371年）：东晋官吏。公元371年，被桓温诬陷谋反而被杀。　　庾柔（？—371年）：东晋官员，曾任散骑常侍。公元371年，在庾氏遭到桓温清肃时被杀。

[4]廷尉：官名，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战国秦始置，秦、西汉沿置，西汉景帝时改名大理，西汉武帝时恢复旧称。职掌天下刑狱，还负责掌管每年全国断狱总数汇总、州郡疑难案件报请等事务。此外，常派员为地方处理某些重要案件。魏晋南北朝时廷尉职掌与两汉无太大区别。

[5]东海王三子及其母：即田氏、孟氏二美人及其所生三子。

[6]御史中丞：官名。西汉时为御史大夫主要属官，亦称御史中执法，掌管图书档案，内领侍御史，外督部刺史，以纠察百官，并参治刑狱。东汉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官，号称宪台，主管监察、执治，与尚书令、司隶校尉合称“三独坐”，权任颇重，隶属少府，成为一独立的监察系统的主要长官。魏晋时四品。　　恬：即司马恬（？—390年），字元瑜，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谯王司马氶（zhěng）之孙，官至镇北将军、兖青二州刺史。

[7]惶怛（dá）：惶恐痛苦。

[8]新安郡：郡名。西晋太康元年（280年）改新都郡置，治所设在始新县（今浙江淳安西），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安徽黄山、绩溪，江西婺（wù）源，浙江淳安等地。

[9]衡阳：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分长沙郡西部置，治所设在湘南县（今湖南湘潭西）。以在衡山之阳得名。辖境相当今湖南安化、益阳以南，衡阳以北，湘江以西，双峰、涟源等以东地区。西晋永嘉以后改属湘州。南朝宋移治湘西县（今湖南株洲西南），南部辖境略为缩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10]酖（dān）：同“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杀人。

[11]友：即庾友，生卒年不详，字玉台，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冰第三子，曾任中书郎、东阳太守等。　　子妇：即儿媳妇。

[12]邈：即庾邈（？—372年），庾希之弟，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因庾氏被大司马桓温诬陷谋反而出逃，后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举兵讨伐桓温，兵败被杀。　　海陵：县名，治所设在今江苏泰州。

[13]谢安（320—385年）：字安石，东晋宰相。他在任期间，成功挫败桓温篡位阴谋，并且以总指挥的身份在淝水之战中打败号称百万的前秦军队，致使前秦一蹶不振，为东晋赢得几十年的安静和平局面。但战后功名太盛而被皇帝猜忌，于是前往广陵（今江苏扬州）避祸，后病死。

【译文】

当初，殷浩去世的时候，大司马桓温派人带去祭吊的书信。殷浩的儿子殷涓既没有答复，也没有上门还礼，而与武陵王司马晞交游。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素来与桓温有隔阂。桓温厌恶殷姓、庾姓宗族强盛，想要除掉他们。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辛亥（十七日），桓温命令他的弟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到西堂叩头自首，声称与司马晞和他的儿子司马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史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人谋反。简文帝流下了眼泪，桓温把他们全都收捕并交付廷尉。庚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十九日），桓温诛杀了东海王司马奕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甲寅（二十日），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禀承桓温旨意，请求依照法律诛杀武陵王司马晞。简文帝于是下诏说：“悲痛惋惜，惶恐惨痛，不忍心听，何况说出这些事！再详细地商议吧。”司马恬是司马氶的孙子。乙卯（二十一日），桓温重新上表坚决请求诛杀司马晞，言词非常严厉迫切。简文帝便赐给桓温手书说：“若晋朝能够绵延长久，您就应奉行前诏；如果晋朝的大运已去，请求让我为贤才让路。”桓温看过诏书后，汗流满面，惊慌失措，于是奏请废黜司马晞及他的三个儿子、家属皆迁徙到新安郡。丙辰（二十二日），免去新蔡王司马晃官职，贬为平民，迁徙到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皆满族抄斩，庾蕴喝毒酒自尽。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豁的女儿，所以桓温特赦了她。庾希听说这场灾难后，与弟弟会稽王参军庾邈和儿子庚攸之逃到海陵郡的水泽之中。桓温杀了殷姓、庾姓两家之后，威势显赫，侍中谢安看见桓温远远地就行叩拜礼。桓温吃惊地说：“安石，您为何要这样做？”谢安说：“没有君主在前面叩拜，臣下在后面作揖的。”

【原文】

戊午，大赦，增文武位二等。己未，温如白石，上书求归姑孰。庚申，诏进温丞相，大司马如故，留京师辅政。温固辞，仍请还镇。辛酉，温自白石还姑孰。

【译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戊午（二十四日），实行大赦，增加文臣武将的官位二等。己未（二十五日），桓温前往白石，上书朝廷请求返回姑孰。庚申（二十六日），朝廷诏令晋升桓温为丞相，大司马的官职如旧，留在京师辅佐朝政。桓温坚决辞让，请求返回原来镇守的地方。辛酉（二十七日），桓温从白石返回姑孰。

【原文】

秦王坚闻温废立，谓群臣曰：“温前败灞上，后败枋头，不能思愆自贬以谢百姓，方更废君以自说[1]。六十之叟，举动如此，将何以自容于四海乎[2]？谚曰‘怒其室而作色于父’，其桓温之谓矣[3]。”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2]叟（sǒu）：年老的男人。

[3]怒其室而作色于父：本来生妻子的气，却把脸色给父亲看。比喻大逆不道。

【译文】

前秦王苻坚听说桓温废立之事，对群臣说：“桓温之前在灞上打了败仗，后又在枋头战败，不反省过失自请贬官来向百姓谢罪，反而废黜君主来自我开脱。六十岁的老翁，如此办事，将靠什么在天下容身呢？谚语说‘恼怒自己的妻子却对父亲做出脸色’，大概说的就是桓温吧。”

【原文】

十二月，大司马温奏：“废放之人，屏之以远，不可以临黎元[1]。东海王宜依昌邑故事，筑第吴郡[2]。”太后诏曰：“使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温又奏：“可封海西县侯[3]。”庚寅，封海西县公。

【注文】

[1]黎元：即百姓。

[2]昌邑：指霍光废昌邑王之事。公元前74年，汉昭帝病死。因其无后，霍光以皇太后的名义立昌邑王刘贺继位。刘贺入朝后，霍光又以其行淫乱、失帝王礼仪、乱汉制度为名，率群臣上奏皇太后将其废黜。　　故事：在古代汉语中表示先例、典故。　　吴郡：郡名。治所设在吴县（今江苏苏州）。

[3]海西县侯：东晋爵位名。海西县：治在今江苏灌南县。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十二月，大司马桓温上奏说：“废黜流放的人，应该把他们流放到偏远的地方，不能让他们接近黎民百姓。东海王应该依照昌邑王的前例，在吴郡修筑府第。”皇太后下诏说：“倘若让东海王做平民，于心不忍，可以特别封他一个王位。”桓温又上奏：“可以封为海西县侯。”庚寅（二十六日），封司马奕为海西县公。

【原文】

温威振内外，帝虽处尊位，拱默而已，常惧废黜[1]。先是，荧惑守太微端门，逾月而海西废[2]。辛卯，荧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恶之[3]。中书侍郎郗超在直，帝谓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计，故当无复近日事邪[4]？”超曰：“大司马臣温，方内固社稷，外恢经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5]。”及超请急省其父，帝曰：“致意尊公，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卫，愧叹之深，言何能谕[6]。”因咏庾阐诗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7]。”遂泣下沾襟[8]。帝美风仪，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尘满席，湛如也。虽神识恬畅，然无济世大略，谢安以为惠帝之流，但清谈差胜耳[9]。

【注文】

[1]拱默：拱手沉默不言。形容任人摆布，毫无实权。

[2]荧惑守太微端门：荧惑为火星别名，因隐现不定，令人迷惑，故名。太微为星名，属三大星区之一的太微垣，在北斗之南，张、轸、翼三宿以北，有星十颗。其中南藩两星，东称左执法，西称右执法。左、右执法之间叫“端门”。古人认为“荧惑守太微端门”是皇帝不祥征兆。　　逾（yú）月：十一月司马奕被废为东海王，今为十二月，故称。

[3]荧惑逆行入太微：古人以星象定吉凶。荧惑出现在太微星当中，是皇帝不祥的征兆。所以简文帝感到厌恶。

[4]中书侍郎：官名。是中书省的副长官，协助中书监、令管理中书省的事务。　　在直：在朝值班。直同“值”。

[5]以百口保之：此指以全家性命担保桓温无此打算。

[6]请急：请假。按晋制，五日为一急，一年请假以六十日为限。　　尊公：对别人父亲的尊称。郗超的父亲郗愔，为司空。

[7]庾阐（生卒年不详）：东晋文学家，字仲初，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西晋末随舅父南渡。苏峻叛乱发生后，他出奔郗鉴，为司空参军，以功赐爵吉阳县男，拜彭城内史。后为散骑常侍，领大著作。有文才，作《扬都赋》传世。

[8]沾襟：泪湿衣襟。

[9]惠帝：即西晋惠帝司马衷（259—306年），字正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子，西晋第二任皇帝，公元290年至306年在位。他为人痴呆不任事，即位初期由太傅杨骏辅政，之后皇后贾南风杀害杨骏，掌握大权。在他统治期间发生了长达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乱”，从此西晋开始走向衰败。公元306年，他因食物中毒而死（相传是东海王司马越下毒）。　　清谈：魏晋时社会上出现的一种崇尚老庄思想，空谈高深玄理，脱离现实的风气，这种不切合实际的谈论被称为“清谈”。

【译文】

桓温威震朝廷内外，简文帝虽然身处皇帝的地位，但也只是拱手默认而已，还常常害怕被废黜。当初，荧惑星守候在太微星端门，一个月后，海西公司马奕就被废黜。咸安元年（371年）十二月辛卯（二十七日），荧惑星反向运行进入太微星，简文帝非常厌恶这个征兆。中书侍郎郗超此时正在殿中值班，简文帝对郗超说：“寿命的长短，朕本来并不计较，不会再出现废立的事情了吧？”郗超说：“大司马桓温，对内巩固国家，对外开疆拓土，臣用一家百口性命担保不会再发生。”等到郗超请假回去探望父亲时，简文帝说：“请把我的意思带给令尊，朝廷的事情最后到了这种地步，都是由于我不能用道义匡正守卫，惭愧感叹，言语都无法表达。”接着朗诵庾阐的诗句说：“有志之士痛心朝廷的危殆，忠心之臣悲哀君主的耻辱。”吟罢便泪流满面沾湿了衣襟。简文帝仪表堂堂，风度优美，言谈举止得体，专心阅读典籍，席上落满了灰尘，也怡然自得。他虽然神情恬淡，学识通达，然而没有拯救时世的雄才大略，谢安认为他是像西晋惠帝司马衷一样的皇帝，只是在清谈方面略胜一筹而已。

【原文】

郗超以温故，朝中皆畏事之。谢安尝与左卫将军王坦之共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欲去，安曰：“独不能为性命忍须臾邪[1]！”

【注文】

[1]日旰（gàn）：天色晚，日暮。

【译文】

郗超因为结交桓温的缘故，朝廷大臣都怀着畏惧的心情去事奉他。谢安曾经与左卫将军王坦之一起到郗超那里，天色已晚还没有得到接见，王坦之便想离去，谢安说：“你不能为了保全性命再忍耐一会儿吗？”

【原文】

二年春三月戊午，遣侍中王坦之征大司马温入辅，温复辞[1]。

【注文】

[1]王坦之（330－375年）：东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字文度，东晋名臣、尚书令王述之子。简文帝司马昱为抚军将军时，辟王坦之为掾，累迁参军、从事中郎，加散骑常侍，后为大司马桓温长史。公元368年，他的父亲王述逝世，王坦之离职守丧。事后被征拜为侍中，并袭父爵蓝田侯。公元371年，桓温废黜司马奕，王坦之领左卫将军。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二年（372年）春季三月戊午（二十五日），朝廷派遣侍中王坦之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再次推辞。

【原文】

夏四月，徙海西公于吴县西柴里，敕吴国内史刁彝防卫，又遣御史顾允监察之[1]。彝，协之子也[2]。

【注文】

[1]西柴里：地名，位于今江苏苏州。　　敕（chì）：皇帝的命令或诏书。　　刁彝（yí）（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字大伦，尚书令刁协之子，渤海饶安（今河北盐山）人。他的父亲被王敦杀害时，他年龄尚小。等到王敦被诛后，他斩杀其私党，以祭奠父墓，然后自己请罪。朝廷赦免了他，并被任命为尚书吏部郎、吴国内史、北中郎将。　　御史：官名。先秦时为负责记录的史官、秘书官。到秦汉时，成为监察官。三国曹魏时设置殿中侍御史，负责记录朝廷动静，纠弹百官朝议。至西晋，御史名目很多，有督运御史、符节御史、检校御史等。

[2]协：即刁协（？—322年），渤海饶安（今河北盐山）人，字玄亮。初任濮阳王文学，后任渤海郡大中正等。避江南渡后，司马睿（东晋元帝）为相时，他被任命为左长史。元帝即位后，升尚书左仆射。当时东晋初立各项制度，皆由他草创。东晋元帝大兴初年，升尚书令，在职数年，加金紫光禄大夫。后被王敦部将杀死。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二年（372年）夏季四月，海西公被迁徙到吴县西柴里，敕令吴国内史刁彝负责防卫，又派遣御史顾允监视海西公。刁彝，是刁协的儿子。

【原文】

六月，庾希、庾邈与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遵聚众夜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逾城奔曲阿[1]。希诈称受海西公密旨诛大司马温。建康震扰，内外戒严。卞眈发诸县兵二千人击希，希败，闭城自守。温遣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之[2]。秋七月壬辰，拔其城，擒希、邈及其亲党皆斩之。眈，壼之子也[3]。

【注文】

[1]京口城：晋陵郡治所，在今江苏镇江丹徒区。　　曲阿：县名，治所在今江苏丹阳。

[2]东海内史：东海郡最高行政长官。东海郡：秦置，治所设在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北）。东晋元帝初侨置，治所设在今江苏常熟北，东晋穆帝永和中迁至今江苏镇江。

[3]壼（kǔn）：即卞壼（281—328年），字望之，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人，出身名门望族，官宦之家。公元318年，东晋元帝司马睿在建康即位，他被召为从事中郎，负责官员选拔，深受宠信。后历任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御史中丞等。公元323年，明帝司马绍即位，他被任命为吏部尚书。公元325年，明帝病危，他又被任命为宰相，与司徒王导同受顾命，辅佐幼主成帝司马衍执掌朝政，并被加封为给事中、尚书令。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二年（372年）六月，庾希、庾邈与前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聚集军队，趁夜色攻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翻过城墙逃奔曲阿。庾希假称自己接到海西公的密旨，诛杀大司马桓温。晋都建康震动恐慌，内外戒严。卞眈出动各县二千多名士兵进攻庾希，庾希战败，关闭城门自守。桓温于是派遣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庾希。秋季七月壬辰（初一日），周少孙攻陷京口城，擒获并斩杀庾希、庾邈及其亲信党羽。卞眈，是卞壼的儿子。

【原文】

甲寅，帝不豫，急召大司马温入辅，一日一夜发四诏，温辞不至[1]。初，帝为会稽王，娶王述从妹为妃，生世子道生及弟俞生[2]。道生疏躁无行，母子皆以幽废死。余三子，郁、朱生、天流，皆早夭[3]。诸姬绝孕将十年，王使善相者视之，皆曰：“非其人。”又使视诸婢媵，有李陵容者，在织坊中，黑而长，宫人谓之“昆仑”，相者惊曰：“此其人也[4]。”王召之侍寝，生子昌明及道子[5]。己未，立昌明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为琅邪王，领会稽国，以奉帝母郑太妃之祀[6]。遗诏：“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7]。”又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持诏入，于帝前毁之。帝曰：“天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8]！”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专之[9]？”帝乃使坦之改诏曰：“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10]。”是日，帝崩。

【注文】

[1]不豫：身体不舒服。

[2]从妹：堂妹。　　道生：即司马道生（生卒年不详），字延长，东晋简文帝司马昱之子。司马昱封会稽王时，立他为世子。曾担任散骑侍郎、给事中等职。后举止失礼，废黜而死。

[3]早夭：早年夭折。

[4]婢媵（yìng）：婢妾。　　昆仑：古代泛称今中印半岛南部及南洋诸岛之地或其居民为昆仑。昆仑的居民皮肤很黑，故李陵容被比喻为“昆仑”。

[5]昌明：即东晋孝武帝司马曜（362—396年）。　　道子：即司马道子（364—402年），简文帝司马昱幼子，会稽王。他在职期间昏庸无道，擅权纳贿，宠信奸佞小人。

[6]郑太妃（？－326年）：即会稽太妃。简文帝司马昱封琅邪王时，生母郑夫人去世。后徙封会稽王，又追奉郑夫人为会稽太妃。以司马道子领会稽国，是让他奉会稽太妃之祀。

[7]周公居摄：西周时周公旦在武王去世后，摄政辅佐年幼的周成王。

[8]傥（tǎng）来：无意中得到。简文帝原本为王，只因司马奕被废，才得以登位。皇位于他确属“傥来之运”。

[9]宣：即晋宣帝司马懿（179—251年），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王朝奠基人。曾任曹魏大都督、太尉、太傅，是辅佐魏国三代的托孤辅政重臣，后成为掌控魏国朝政的权臣。司马炎称帝后，他被追尊为宣皇帝。　　元：即晋元帝司马睿（276—323年），字景文，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初袭封琅邪王。后担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并镇守建康（今江苏南京）。他依靠中原南迁大族顾荣、贺循等人的支持，统治长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公元317年，刘曜攻占长安，时任西晋丞相的司马睿在建康称王，改元建武；次年称帝，成为东晋的开国皇帝。公元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他忧愤而死，庙号中宗。

[10]诸葛武侯、王丞相：即诸葛亮、王导，二人均是辅佐君主的名臣。

【译文】

简文帝咸安二年（372年）七月甲寅（二十三日），简文帝司马昱身体不适，急宣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一天之内连续发出四道诏令，桓温都推辞不来。当初，简文帝任会稽王的时候，娶王述的堂妹为妃，生下世子司马道生和弟弟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鲁急躁，品行不好，母子都因此被幽禁废黜而死。其余三个儿子，司马郁、司马朱生、司马天流都早年夭折。众妃妾们将近十年都没有怀孕，会稽王让善于相面的人观察她们，相面的人都说：“他们都不是生儿子的人。”又让他观察各个婢女和随嫁女，有一个名叫李陵容的女子，在纺织作坊里，因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被宫人称为“昆仑”，相面人看见她后，吃惊地说：“她就是生儿子的人。”会稽王于是把她召来陪宿，生下儿子司马昌明和司马道子。己未（二十八日），朝廷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这时他已经十岁了。任命司马道子为琅邪王，兼领会稽国，以尊奉简文帝的母亲郑太妃的祭祀。简文帝留下遗诏说：“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处理朝政的前例。”又说：“皇太子可以辅佐就辅佐，如果不行，您可以取代他自立为帝。”侍中王坦之拿着诏书入宫，在简文帝的面前把它撕毁。简文帝说：“天下对我来说是偶然得到的，您有什么不满！”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司马懿、元帝司马睿的天下，陛下怎能独自决定呢？”简文帝于是让王坦之修改诏书说：“皇族和国家的事务一概禀承大司马，如同诸葛亮、王导辅政的前例。”当日，简文帝驾崩。

【原文】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当须大司马处分”[1]。尚书仆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谘，必反为所责。”朝议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以帝冲幼，加在谅闇，令温依周公居摄故事[2]。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未敢奉令，谨具封还[3]。”事遂不行。

【注文】

[1]立嗣：册立皇太子。嗣子在封建时代有很高的法律地位，不仅能够继承所嗣者的财产，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够继承所嗣者在家族中的身份和地位。

[2]崇德太后：即康帝后褚蒜子。穆帝时归政，居崇德宫。简文帝即位后，尊她为崇德太后。　　冲幼：年幼。　　谅闇（àn）：居丧时所住的房子，借指居丧，多用于皇帝。

[3]稽废：停止和废黜。　　山陵：山岳高原。山陵高而固，故用来比喻帝王陵墓。

【译文】

群臣疑虑困惑，不敢确立皇位继承人，有人说“应当等大司马桓温来处理”。尚书仆射王彪之表情严肃地说：“天子驾崩，太子接替皇位，大司马还会提出什么异议吗？如果向他询问，一定会被他责备。”于是经过朝臣讨论就决定了。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崇德太后下令，因为皇帝年幼，加上正在服丧，命令桓温依照周公辅佐朝政的前例行事。命令已经公布，王彪之说：“这是异乎寻常的大事，大司马桓温会坚决辞让，致使政事停顿滞留，先帝安葬的事情也要被搁置，所以我不敢奉命，谨把诏书原封送还。”于是让桓温辅政的事情最终没有实行。

【原文】

温望简文临终禅位于己，不尔便当居摄[1]。既不副所望，甚愤怨，与弟冲书曰：“遗诏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温疑王坦之、谢安所为，心衔之。诏谢安征温入辅，温又辞。冬十月，彭城妖人卢悚自称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余家[2]。十一月，遣弟子许龙如吴，晨到海西公门，称太后密诏，奉迎兴复[3]。公初欲从之，纳保母谏而止[4]。龙曰：“大事垂捷，焉用儿女子言乎！”公曰：“我得罪于此，幸蒙宽宥，岂敢妄动。且太后有诏，便应官属来，何独使汝也？汝必为乱。”因叱左右缚之，龙惧而走。甲午，悚帅众三百人晨攻广莫门，诈称海西公还，由云龙门突入殿庭，略取武库甲仗，门下吏士骇愕不知所为[5]。游击将军毛安之闻难，帅众直入云龙门，手自奋击[6]。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入止车门，与安之并力讨诛之，并党与死者数百人[7]。海西公深虑横祸，专饮酒，恣声色，有子不育，时人怜之。朝廷以其安于屈辱，故不复为虞。

【注文】

[1]禅位：古代君主实行的王位禅让。

[2]妖人：以邪说迷惑众人的人。　　祭酒：本指宴会时推一名年长的人举酒祭神，称为祭酒，后来成为官名。

[3]兴复：恢复帝位。

[4]保母：古代宫廷中为帝王抚养子女的女妾。

[5]广莫门：建康（今江苏南京）城北门。　　云龙门：建康宫门。　　武库：古代储藏武器的仓库。

[6]游击将军：官名。西汉始置，统兵出征，为杂号将军。三国魏为禁军将领，领宿卫营中游击营兵，掌宫掖及京城宿卫。晋沿置，四品。

[7]止车门：建康宫门。也有学者认为此门是宫廷前大臣停车之处。

【译文】

桓温期望简文帝临终时把皇位禅让给自己，不能这样的话，也应当执掌朝政。这个希望没有实现，桓温十分愤怒，于是写信给弟弟桓冲说：“遗诏只让我依照诸葛亮、王导的前例而已。”桓温怀疑这是王坦之、谢安所为，于是对他们怀恨在心。朝廷诏令谢安征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再次推辞。咸安二年（372年）冬季十月，彭城妖人卢悚自称大道祭酒，信仰他的人有八百余家。十一月，卢悚派遣他的弟子许龙前往吴郡，许龙清晨来到海西公的门前，声称皇太后密诏，迎接海西公恢复皇位，振兴皇室。海西公最初想听从他，后来接受女妾的劝谏才打消了这个念头。许龙说：“大事就要成功，怎么能够听信妇孺的话呢！”海西公说：“我获罪被流放到这里，幸而蒙受宽恕，怎敢妄自行动。况且皇太后有诏，就应该让属官前来，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来呢？你一定是要作乱。”于是命令身边的人去捆绑许龙，许龙惊恐逃走。甲午（初五日），卢悚率领三百人在清晨攻打都城广莫门，假称海西公回来了，从云龙门冲入宫廷，抢掠武库的铠甲兵器，守卫云龙门的将士惊骇愕然，不知所措。游击将军毛安之听说宫中发生变乱，率领军队直接冲入云龙门，亲自奋力搏击。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从止车门入宫，与毛安之合力讨伐诛杀了卢悚，一同被杀死的还有其党羽几百人。海西公担心惹来横祸，一味饮酒，纵情于音乐和美女，有儿子也不养育，当时的人很可怜他。朝廷认为他安心屈辱，所以不再防备他。

【原文】

［孝］武帝宁康元年春二月，大司马温来朝[1]。辛巳，诏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迎于新亭[2]。是时，都下人情恟恟，或云欲诛王、谢，因移晋室[3]。坦之甚惧。安神色不变，曰：“晋祚存亡，决于此行。”温既至，百官拜于道侧。温大陈兵卫，延见朝士，有位望者皆战慑失色，坦之流汗沾衣，倒执手板[4]。安从容就席，坐定，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5]？”温笑曰：“正自不能不（然）尔。”遂命左右撤之，与安笑语移日[6]。郗超常为温谋主，安与坦之见温，温使超卧帐中听其言。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时天子幼弱，外有强臣，安与坦之尽忠辅卫，卒安晋室。

【注文】

[1]［孝］武帝：即司马曜。　　宁康：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即从公元373年至375年。

[2]新亭：地名，在今江苏南京南。

[3]恟（xiōng）恟：同“汹汹”，骚乱不安。

[4]手板：即笏（hù）板，又称玉板、朝笏或朝板。古时文武百官朝见君王时，双手执笏以记录君命或旨意，也可将要对君王上奏的话记在笏板上，以防止遗忘。至清朝，笏板才废弃不用。

[5]诸侯有道，守在四邻：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三年：“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境。”意即守法的封疆大吏，应以防守边疆为己任。谢安引此，意在讥讽桓温威胁同僚是为政不道，别有用心。　　壁后置人：桓温准备随时收捕谢安、王坦之等。

[6]移日：日影移动。比喻时间长久。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春季二月，大司马桓温前来朝见。辛巳（二十四日），诏令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在新亭迎接桓温。这时，京城人心惶惶，有人说桓温想要诛杀王坦之、谢安，取代晋朝政权。王坦之十分恐惧。谢安神色不变，说：“晋朝的存亡取决于此行。”桓温来到新亭，文武百官在道路上叩拜。桓温陈列很多士兵警卫，接见朝臣，有地位和名望的人都惊恐失色，王坦之汗流浃背，连笏板都拿倒了。谢安从容不迫地入座，坐稳以后，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军队驻守在与邻国交界的边境上，您何必在墙壁后面设置卫兵呢？”桓温笑着说：“正是由于不得不这样做。”于是命令左右侍从撤走墙壁后面的人，与谢安谈笑甚欢。郗超经常充当桓温的主要谋臣，谢安与王坦之会见桓温，桓温让郗超藏在围帐里窃听他们谈话。微风吹来吹开了围帐，谢安笑着说：“郗超真可以说是进入帐幕的宾客了。”当时天子年幼，外有强权之臣，谢安与王坦之尽心竭力辅佐，最终稳定了晋朝皇室。

【原文】

三月，温有疾，停建康十四日，甲午，还姑孰。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三月，桓温患病，在建康停留了十四天，甲午（初七日），返回姑孰。

【原文】

秋七月己亥，南郡宣武公桓温薨[1]。

【注文】

[1]南郡宣武公：公元360年，朝廷封桓温为南郡公。后来他的儿子桓玄建立了桓楚政权，追谥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秋季七月己亥（十四日），南郡宣武公桓温逝世。

【原文】

初，桓温疾笃，讽朝廷求九锡，屡使人趣之[1]。谢安、王坦之故缓其事，使袁宏具草。宏以示王彪之，彪之叹其文辞之美，因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谢安见其草，辄改之，由是历旬不就[2]。宏密谋于彪之，彪之曰：“闻彼病日增，亦当不复支久，自可更少迟回[3]。”宏从之。

【注文】

[1]讽：暗示或劝告。

[2]历旬不就：十天后都没有写好。

[3]支久：再支撑多久。

【译文】

当初，桓温病重，暗示朝廷请求赐予自己九锡，并屡次派人催促。谢安、王坦之故意拖延，让袁宏草拟诏令。袁宏把草拟好的诏书给王彪之看，王彪之感叹他的文辞优美，于是说：“您本来是个杰出的人才，怎么能够写这样的诏书给人家看呢！”谢安看过袁宏草拟的诏书，就进行了修改，因此十几天也没有定稿。袁宏和王彪之秘密商议，王彪之说：“听说桓温的病情日益加重，不能再支持多久，自然可以再稍稍地迟缓一点。”袁宏听从了王彪之的意见。

【原文】

温弟江州刺史冲问温以谢安、王坦之所任，温曰：“渠等不为汝所处分[1]。”其意以为，己存，彼必不敢立异，死则非冲所制；若害之，无益于冲，更失时望故也。

【注文】

[1]渠等：他们，古代吴地方言。

【译文】

桓温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向桓温询问谢安、王坦之应该担任的职务，桓温说：“他们不用你安排。”桓温的意思是，自己活着，他们一定不敢公开抗衡，自己死了之后就不是桓冲所能控制的了；如果害死他们，对桓冲毫无裨益，更会失去当时的声望。

【原文】

温以世子熙才弱，使冲领其众。于是桓秘与熙弟济谋共杀冲。冲密知之，不敢入。俄顷，温薨，冲先遣力士拘录熙、济而后临丧[1]。秘遂被废弃，熙、济俱徙长沙。诏葬温依汉霍光及安平献王故事[2]。冲称温遗命，以少子玄为嗣，时方五岁，袭封南郡公[3]。

【注文】

[1]俄顷：不久。　　临丧：治丧，参加葬礼。

[2]安平献王：此指西晋安平献王司马孚死后皇帝特赐用部分天子礼仪治丧。

[3]玄：即桓玄（369—404年），字敬道，桓温幼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也是东晋末期桓楚政权的建立者。曾铲除了掌握朝政的司马道子父子，篡位建立桓楚政权。但三个月后不敌刘裕军队而逃奔江陵，后被益州督护冯迁杀害。

【译文】

桓温因为世子桓熙能力平平，便命令桓冲统领他的军队。于是桓秘与桓熙的弟弟桓济谋划刺杀桓冲。桓冲暗中知道了这件事，不敢入府。不久，桓温去世，桓冲抢先派力士拘捕了桓熙、桓济，然后再为桓温吊丧。桓秘被废黜，桓熙、桓济都被迁徙到了长沙。朝廷诏令依照汉朝霍光和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先例安葬桓温。桓冲声称桓温留下遗嘱，让幼子桓玄作为继承人，当时桓玄才五岁，便继承了南郡公的封爵。

【原文】

庚戌，加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征西将军、督荆扬雍交广五州诸军事[1]。以江州刺史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镇姑孰[2]。竟陵太守桓石秀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寻阳[3]。石秀，豁之子也。冲既代温居任，尽忠王室。或劝冲诛除时望，专执时权，冲不从。始温在镇，死罪皆专决不请，冲以为生杀之重，当归朝廷，凡大辟皆先上，须报，然后行之[4]。

【注文】

[1]督荆扬雍交广五州诸军事：负责督统荆、扬、雍、交、广五州军事事务的统帅。

[2]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都督扬、豫、江三州军事事务的长官。

[3]桓石秀（生卒年不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东晋征西大将军桓豁之子。桓豁任荆州刺史时，他被任命为鹰扬将军、竟陵太守。不久，他代叔父桓冲担任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领镇蛮护军、西阳太守。　　寻阳：又为“浔阳”，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湖北黄梅西南。东晋咸和中治所迁至今江西九江西南。义熙八年（412年）废入柴桑县。

[4]大辟：中国古代的一种死刑。其执行方法主要是斩首。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七月庚戌（二十五日），朝廷任命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为征西将军、都督荆扬雍交广五州诸军事。任命江州刺史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州刺史、豫州刺史，镇守姑孰。任命竟陵太守桓石秀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桓石秀，是桓豁的儿子。桓冲代替桓温的职位以后，竭尽效忠王室。有人劝桓冲诛杀当时有名望的人，独揽大权，桓冲不听。起初桓温在镇所时，处死罪犯都独自决定不加以请示，桓冲认为生杀这样重要权力应当归属朝廷，凡是死刑都预先上奏，等到朝廷批复后才执行。

【原文】

谢安以天子幼冲，新丧元辅，欲请崇德太后临朝[1]。王彪之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体，故可临朝；太后亦不能决事，要须顾问大臣。今上年出十岁，垂及冠婚，反令从嫂临朝，示人君幼弱，岂所以光扬圣德乎[2]？诸公必欲行此，岂仆所制，所惜者大体耳。”安不欲委任桓冲，故使太后临朝，己得以专献替裁决，遂不从彪之之言[3]。八月壬子(1)，太后复临朝摄政。

【注文】

[1]新丧元辅：此指桓温去世。

[2]襁（qiǎng）褓（bǎo）：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后亦指婴儿。成帝年幼登基，由庾太后临朝。穆帝嗣位时年龄尚小，由褚太后摄政。　　冠婚：古时贵族男子成年举行的礼仪。　　从嫂临朝：孝武帝司马曜和康帝司马岳都是东晋元帝司马睿的孙子，康帝是孝武帝的从兄（堂兄），而褚太后是康帝的皇后，故褚太后于孝武帝为从嫂。

[3]献替：为“献可替否”的略语，意为诤言进谏。

【译文】

谢安因为皇帝年幼，首辅大臣刚刚去世，想请崇德太后临朝听政。王彪之说：“前代人主年幼尚在襁褓之中，母子一体难以分开，所以太后可以临朝听政；即使这样，太后也不能决定政事，还必须询问大臣们的意见。现在皇上已经十岁，马上就要到加冠结婚的年龄，反而要让堂嫂崇德太后临朝听政，显露出皇帝年幼怯弱，难道这就是发扬光大圣德的行为吗？诸位一定想要这么做，岂是我能阻止的，所遗憾的是有伤国家体统而已。”谢安不想委任桓冲重任，所以让太后临朝听政，自己得以拥有进谏、决断的权力，于是没有听从王彪之的话。宁康元年（373年）八月壬子日，太后再次临朝听政。

【原文】

太元二年冬十二月，临海太守郗超卒[1]。初，超党于桓氏，以父愔忠于王室，不令知之。及病甚，出一箱书授门生曰：“公年尊，我死之后，若以哀惋害寝食者，可呈此箱；不尔，即焚之[2]。”既而愔果哀惋成疾，门生呈箱，皆与桓温往返密计。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复哭。

【注文】

[1]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即从公元376年至396年。太元二十一年（396年），晋安帝即位沿用，次年改元隆安元年。　　临海：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置，治所设在临海（今浙江临海）。后迁至章安（今浙江台州市椒江区北）。隋文帝开皇中废。

[2]门生：魏晋南北朝时世家豪族的依附人口。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冬季十二月，临海太守郗超去世。当初，郗超与桓氏结为党羽，因为父亲郗愔（yīn）效忠皇家，就没让他知道实情。等到郗超病重，取出一箱书信交给门生说：“父亲年高，我死之后，如果父亲因为哀痛、惋惜而影响到了睡觉、吃饭，可以呈上这个箱子；如果没有，就把它烧掉吧。”郗超死后，郗愔果然哀痛惋惜，以致病倒，门生呈上箱子，里面都是郗超与桓温密谋的往来书信。郗愔愤怒地说：“这小子死得太晚了！”于是不再悲伤。

【原文】

十一年冬十月甲申，海西公奕薨于吴[1]。

【注文】

[1]薨：此指司马奕作为诸侯死去时的称谓。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冬季十月甲申（十六日），海西公司马奕死于吴郡。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八月丙辰朔，无壬子日。

苻氏据长安
苻坚篡立

【内容摘要】

《苻氏据长安》主要记载了前秦王朝的兴起与苻坚取得前秦政权的历史。

魏晋时期，氐族是中国西北地区的一支少数民族。在首领蒲洪（苻洪）统一了氐族各部后，先后依附于前赵、后赵。前赵、后赵为了扩大自己的霸权地位，都希望蒲洪归顺自己，而蒲洪为了发展自己的力量，更希望得到大国的扶持，于是双方形成了相互依托的关系，这就为蒲洪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环境。在取得后赵石虎的信任之后，蒲洪提出了把氐族各部迁徙到中原的请求，得到石虎的准许后，他迈出了争霸中原的第一步。而后，他又帮助后赵对外讨伐前燕，对内镇压梁犊起义，为后赵立下了汗马功劳，同时自己的军事力量也得到了更加迅速的发展。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蒲洪被石虎拜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西平郡公。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蒲洪迁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进封为略阳郡公。同年，石虎去世，石遵继位，石闵提出对付蒲洪的建议，石遵于是削去蒲洪都督一职。此举触怒了蒲洪，于是愤而向东晋投降。次年，东晋朝廷以蒲洪归降，封他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

东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苻洪被毒死，他的儿子苻健继续统帅军队，去大都督、三秦王称号，称晋朝官号，并策划夺取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长安当时由自称晋征北将军的杜洪据守。起初，苻健为麻痹杜洪，掩饰自己即将西进长安的战略企图，先接受了后赵石祗的封爵，并在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营造宫室，命令其吏民种植小麦，显示出一副长期驻屯枋头无意西入关中的假象。开始进军时，苻健又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率军由孟津（今河南孟津东）渡过黄河，并命令他的弟弟辅国将军苻雄率军直入潼关，以扬武将军苻菁率军自轵（zhǐ）关（今河南济源西北）西进。苻健军队势如破竹，攻克长安。杜洪率部逃往司竹园（今陕西周至东南）。这样，关中及其以西地区皆为苻健所占。东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正月，苻健自称天王大单于，建国号大秦。次年四月，苻健称帝，史称前秦。

苻健死后，苻生即位。他在位期间暴虐无道，被苻健的侄子苻坚推翻。此后，在朝臣的一致拥戴下，苻坚在太极殿登位，号称“大秦天王”，改年号永兴，实行大赦。

【原文】

晋怀帝永嘉四年[1]。略阳临渭氐酋蒲洪，骁勇多权略，群氐畏服之[2]。汉主聪遣使拜洪平远将军，洪不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3]。

【注文】

[1]怀帝：即西晋第三位皇帝司马炽（284—313年），字丰度，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十五子。初封豫章王。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任镇北大将军，被立为皇太弟。西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嘉”。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攻陷洛阳，被掳走。永嘉七年（313年）春正月被杀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谥怀帝。　　永嘉：晋怀帝所用年号，即公元307年至313年。

[2]临渭：县名，三国魏置，治所在今甘肃秦安东南。

[3]汉：即汉国（304—329年），亦称汉赵，是西晋时少数民族建立的第一个政权，由匈奴贵族刘渊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自称为汉政权的延续。公元304年，刘渊自称汉王，改年号为元熙，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设置文武百官，建立汉国，史称“匈奴汉国”。公元310年，其子刘聪即位，316年灭亡西晋。公元318年，刘聪死，其子刘粲（càn）继立，不久便被匈奴贵族靳（jìn）准所杀。镇守长安的刘聪族弟刘曜（yào）闻变，发兵进攻靳准。公元319年，刘曜徙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公元328年，刘曜、石勒两军大战于洛阳，刘曜兵败被擒，前赵主力被消灭。次年，石勒杀刘熙，前赵灭亡。　　聪：即刘聪（？—318年），字玄明，新兴郡（治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汉国开创者刘渊第四子，十六国时汉国国君，310－318年在位。公元310年，匈奴汉国君主刘渊去世，太子刘和继位，他随即杀死刘和自立，改元光兴。公元311年，他率大军俘虏晋怀帝司马炽，并将其押送至汉国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公元316年，他派刘曜攻陷长安，晋愍（mǐn）帝司马邺投降，西晋灭亡。他统治期间是匈奴汉国最为强盛的时期。死后谥昭武皇帝。　　平远将军：将军名号，十六国前秦置，负责统兵。　　护氐校尉：武官名号，掌管境内氐族事务，当为仿照汉朝护羌校尉而设置。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略阳郡临渭县氐族酋长蒲洪，骁勇善战，机智应变，富有谋略，氐族各个部落都敬畏服从他。汉主刘聪派遣使者授予蒲洪为平远将军，蒲洪不接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

【原文】

元帝大兴二年[1]。蒲洪降赵，赵主曜以洪为率义侯。

【注文】

[1]大兴：或作太兴，东晋元帝司马睿所用年号，即公元318至321年。

【译文】

东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蒲洪归降前赵，前赵主刘曜封蒲洪为率义侯。

【原文】

成帝咸和四年秋八月，后赵中山公虎攻集木且羌于河西，克之[1]。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俱降于虎，虎表洪监六夷军事[2]。

【注文】

[1]中山公：东晋咸和五年（330年），石勒称帝，封石虎为中山王、尚书令。中山：西汉景帝三年（前154年）置国，治所在今河北定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满城、新乐、无极、蠡（lǐ）县等地。　　集木且：古代西北民族，羌族的一支。东汉时活动于河西地区，即今甘肃、青海两地黄河以西地区到河西走廊和湟水流域。　　河西：黄河以西之地，即今甘肃、青海两地黄河以西地区到河西走廊和湟水流域。

[2]羌：中国西部一个古老的少数民族，散居在今甘肃、新疆南部、青海、西藏东北部和四川西部。历史上因时代、地域的不同，羌人又被称为“氐羌”“羌戎”“西羌”等。　　监六夷军事：监管六个少数民族地区军事事务的官员。六夷是指胡、羯、鲜卑、氐、羌、巴蛮六族。另一说法无“巴蛮”而有“乌丸”。按照魏晋时期军事等级制度，都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的职权最高，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为其次，监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为再次。

【译文】

东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秋季八月，后赵中山公石虎在河西进攻并打败了集木且羌族部落。氐王蒲洪、羌族酋长姚弋仲投降于石虎，石虎上表举荐蒲洪为监六夷军事。

【原文】

八年冬十月，氐帅蒲洪自称雍州刺史，西附张骏。丞相虎分命诸将屯汧、陇，遣将军麻秋讨蒲洪[1]。洪帅户二万降于虎，虎迎拜洪光烈将军、护氐校尉[2]。洪至长安，说虎徙关中豪杰及氐、羌以实东方，曰：“诸氐皆洪家部曲，洪帅以从，谁敢违者[3]？”虎从之，徙秦、雍及氐、羌十余万户于关东。以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使居枋头[4]。

【注文】

[1]汧（qiān）：水名，又作汧川，即今陕西西部渭水支流千水。此外，秦朝曾于此设县，位于今陕西陇县东南。　　陇：即陇山，位于今陕西陇县、宝鸡与甘肃清水、张家川之间。北入沙漠，南止渭河，为关中平原西部屏障。　　麻秋（？—350年）：十六国后赵将领，太原（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羯族。曾任后赵征东将军、凉州刺史。后赵灭亡后归附苻洪，后因谋杀苻洪而遭苻洪之子苻健的讨伐。

[2]光烈将军：官名。十六国后赵石虎置，授予归降的氐人首领。

[3]长安：古都，意为“长治久安”。大致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北。先后有汉朝等十七个朝代及政权建都于此。它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响力最大的都城。列中国四大古都之首，同时也是与雅典、罗马和开罗齐名的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

[4]流民都督：十六国后赵统辖迁徙流民之官。公元333年，石虎迁关中豪强及氐、羌各族至关东，设流民都督统辖。

【译文】

东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冬季十月，氐族首领蒲洪自称雍州刺史，向西依附于张骏。后赵丞相石虎分别命令军队屯军于汧水、陇山，并派遣将军麻秋讨伐蒲洪。蒲洪率领二万户百姓投降石虎，石虎授予他光烈将军、护氐校尉。蒲洪抵达长安，劝说石虎迁徙关中豪杰以及氐人、羌人来充实东方，说：“各氐族部落都是我的部属，我率领他们迁移，谁还敢违背？”石虎听从了他的意见，迁徙秦州、雍州以及氐人、羌人十多万户到关东地区。任命蒲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让他居住在枋头。

【原文】

咸康四年。赵王虎之攻燕，蒲洪以功拜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西平郡公[1]。石闵言于虎曰：“蒲洪雄俊，得将士死力，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强兵五万，屯据近畿[2]。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吴、蜀，奈何杀之[3]？”待之愈厚。

【注文】

[1]燕：此指前燕政权（337—370年）。　　冠军大将军：官名，秦末置，三国魏沿置，十六国后赵、前凉、后凉、西秦亦置，权任颇重。

[2]畿（jī）：即京畿，京城及其附近地区。

[3]吴：指吴地的东晋政权。　　蜀：此指中国历史上五胡十六国时期由巴氐族建立的成汉（304—347年）政权。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后赵王石虎进攻前燕的时候，蒲洪因功被授予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为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武，才智过人，得到将士拼死效忠，儿子们都有非同寻常的才干，又手握五万强兵，而且屯军在都城附近。您应秘密地除掉他，以保证国家安定。”石虎说：“我正想依靠他们父子来夺取东晋、成汉政权，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呢？”石虎对他们更加厚待、信任。

【原文】

穆帝永和五年。高力督定阳梁犊作乱，赵王虎以车骑将军蒲洪讨灭，进封蒲洪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进封略阳郡公[1]。

【注文】

[1]高力督：后赵选拔大力士保卫东宫，所以东宫卫兵号称“高力”，高力督是东宫卫兵的首领。　　定阳：县名，秦置，故城在今陕西延安东南。　　梁犊（？—349年）：十六国后赵东宫高力护卫都督，定阳（今陕西延安东南）人。公元349年，他率领旧部起兵，并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石虎急忙调遣军队前往镇压，梁犊兵败被杀。　　车骑大将军：将军名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魏晋时以车骑将军中资深者为车骑大将军，地位相当于上卿。职掌京师兵卫，掌管皇宫戍（shù）卫。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高力督定阳人梁犊作乱，后赵国主石虎命令车骑将军蒲洪率军征讨并消灭了梁犊，石虎于是晋升蒲洪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州秦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进封为略阳郡公。

【原文】

夏四月，赵王虎病卒，太子世即位，以彭城王遵为丞相，遵杀世自立[1]。

【注文】

[1]世：即石世（339—349年），羯族，石虎之子，后赵国君。他即位后，皇太后刘氏临朝，以张豺为丞相，辅政。在位仅三十三天，就被石遵废为谯王。　　彭城王：后赵爵位名。公元349年，石虎称帝后，石遵被封为彭城王。　　遵：即石遵（？—349年），字大祗（zhī），十六国时期后赵国君主，石虎第九子，石世之兄。后赵建平四年（333年），后赵石勒去世，石虎掌控大权，石遵当时被封为齐王。后赵建武三年（337年），石虎改称天王后，被降封为彭城公。后赵太宁元年（349年），石虎称帝后，被进封为彭城王。石虎本有意立他为太子，然而因昭仪刘氏及将领张豺从中作梗，石虎遂立石世为太子。石虎去世后，石世即位，大权握于刘太后及张豺之手。石遵于是与姚弋仲、蒲洪、石闵等人联合率军攻占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数日后，石遵废石世，自登帝位。石遵当初在谋反前，曾答应事成后以石闵为太子，可他登帝位后，却立石衍为太子，引起石闵不满。不久，石闵即率军入宫，石遵被擒杀。在位仅一百八十三天。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夏季四月，后赵国主石虎病死，太子石世即位，石世任命彭城王石遵为丞相，后来石遵杀死石世自立为王。

【原文】

武兴公闵言于遵曰：“蒲洪，人杰也[1]。今以洪镇关中，臣恐秦、雍之地非复国家之有。此虽先帝临终之命，然陛下践祚，自宜改图[2]。”遵从之，罢洪都督，余如前制。洪怒，归枋头。

【注文】

[1]武兴公：后赵爵位名。武兴：郡名。十六国前凉置，隶属于凉州，治所设在晏然县（今甘肃武威西北）。

[2]践祚（zuò）：即位、登基。

【译文】

武兴公石闵对石遵说：“蒲洪是杰出的人才。现在让蒲洪镇守关中，臣恐怕秦州、雍州的土地不再为国家所控制了。这虽然是先帝临终遗命，然而陛下登基，自然可以改变。”石遵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罢免了蒲洪都督的官职，其他的官爵与从前一样。蒲洪对此感到十分愤怒，回到了枋头。

【原文】

冬十一月，秦、雍流民相帅西归，路由枋头，共推蒲洪为主，众至十余万[1]。洪子健在邺，斩关出奔枋头。侍中王鉴惧洪之逼，欲以计遣之，乃以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洪会官属，议应受与不。主簿程朴请且与赵连和，如列国分境而治[2]。洪怒曰：“吾不堪为天子邪，而云列国乎？”引朴斩之。

【注文】

[1]流民：因受灾而流亡在外的百姓。魏晋时期统治者采取种种措施预防流民产生，流民产生后则采用安抚、镇压两面手法，努力使流民重新安定在土地上。

[2]程朴（？—349年）：前秦官吏，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曾任主簿。与胞弟程肱、程延合称为“程氏三杰”。他生性耿直，后因触怒蒲洪而被处死。

【译文】

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冬季十一月，秦州、雍州的流民结伴返回西部，路经枋头时，共同推举蒲洪为首领，拥有军队达到十余万。蒲洪的儿子蒲健在邺城也冲出城门关卡投奔枋头。侍中王鉴害怕蒲洪逼近自己，想要用计将他调开，于是任命蒲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兼秦州刺史。蒲洪召集部将商议是否接受官位。主簿程朴请求暂且与后赵连和，如同列国划疆而治。蒲洪非常生气地说：“难道我就不能做天子吗，要不为何要说列国分疆而治呢？”于是将程朴斩首。

【原文】

六年春正月，姚弋仲、蒲洪各有据关右之志。弋仲遣其子襄帅众五万击洪，洪迎击，破之，斩获三万余级。洪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改姓苻氏[1]。以南安雷弱儿为辅国将军；安定梁楞为前将军，领左长史；冯翊鱼遵为后将军，领右长史；京兆段陵为左将军，领左司马；王堕为右将军，领右司马；天水赵俱、陇西牛夷、北地辛牢皆为从事中郎，氐酋毛贵为单于辅相[2]。

【注文】

[1]大单（chán）于：西晋末、南北朝时，入居内地之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北方和西方少数民族首领多自称或被中原王朝封为“大单于”，一般有大单于封号就有权力号令少数民族。　　三秦王：爵位名。

[2]南安：郡名，东汉中平五年（188年）分汉阳郡置，治所设在今甘肃陇西渭水东岸。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东部及武山、定西等地。　　安定：古郡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设在平高县（今宁夏固原），辖境约为今宁夏中南部及甘肃东部地区。东汉时治所迁至临泾县（今甘肃镇原东南）。十六国时，治所又迁至安定县（今甘肃泾川北）。十六国时期安定郡先后属前赵、后赵、前秦的雍州。　　梁楞（？—355年）：前秦官吏，曾担任左长史、左仆射、前将军、司隶校尉、车骑将军、尚书令等职。苻生在位时，他与鱼遵、雷弱儿等八人同为辅政大臣。后被苻生杀害。　　左长（zhǎng）史：官名，多为幕僚性质的官员。长史最早设于汉代，当时丞相和将军幕府皆设有长史官，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除此之外，边地的郡亦设长史，为太守的佐官。东汉末曹操为丞相时分长史为左、右长史。魏晋南北朝时期沿置。　　冯（píng）翊（yì）：郡名。三国魏改左冯翊置冯翊郡，长官称冯翊太守，治所设在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两晋时沿置。　　鱼遵（？—357年）：前秦官吏。苻健病逝前遗命他与雷弱儿、毛贵等辅政，封广宁公。后被苻生杀害。　　后将军：官名。东汉时常设的前、后、左、右四将军之一。位次于九卿，负责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　　右长史：参见前“左长史”条注。　　京兆：郡名，治所在长安县（今陕西西安西北）。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京兆尹与右扶风、左冯翊，三郡合称三辅地区，是西汉的政治中心。三国魏改京兆尹为京兆郡，治所仍为长安县。　　左司马：武官名，为司马或大司马的属官，常与右司马并列，一般由王室贵族担任。平时负责军事行政工作，一旦发生战争，则奉命带兵出征。　　王堕（？—356年）：字安生，京兆霸城（今陕西临潼西）人。因博学多才，深得苻洪、苻健赏识，官至宰相。他性情刚烈严厉，对苻生的宠臣董荣、强国专务谄媚奉承极为不满，结果遭到董荣、强国的诬陷而被处死。　　右司马：参见“左司马”条注。　　赵俱（？—355年）：十六国时前秦大臣，天水（今甘肃天水）人，羌族。曾任从事中郎、河内太守、光禄大夫、洛州刺史等。苻生即位后，欲任命他为尚书令，但他称病拒不受命，最后忧虑而卒。　　陇西：郡名。战国秦置，为秦朝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设在狄道（今甘肃临洮），辖今甘肃天水、甘谷、武山、岷县、陇西、临洮（táo）等地。三国魏迁治至襄武县（今甘肃陇西东南）。　　牛夷（？—357年）：陇西（今甘肃陇西东南）人，前秦官吏，曾任从事中郎、绥集将军等。公元357年，自杀身亡。　　北地：郡名。辖境相当于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山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　　辛牢（？—356年）：前秦开国元勋，曾任从事中郎、右司马、尚书令、吏部尚书、丞相等。后为苻生所杀。　　从事中郎：官名。东汉大将军、车骑将军僚属，参预谋议。三国、魏晋南北朝沿置。职掌各异，或主官吏，或掌诸曹，或掌机密。　　毛贵（？—355年）：前秦太傅，曾受苻健遗命辅政。公元355年，被苻生杀害。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春季正月，姚弋仲、蒲洪都有占据关右的想法。姚弋仲派遣他的儿子姚襄率领五万军队进攻蒲洪。蒲洪迎击，将姚襄打败，斩首和俘虏三万余人。蒲洪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改姓苻氏。任命南安人雷弱儿为辅国将军；安定人梁楞为前将军，兼左长史；任命冯翊人鱼遵为后将军，兼右长史；任命京兆人段陵为左将军，兼左司马；任命王堕为右将军，兼右司马；任命天水人赵俱、陇西人牛夷、北地人辛牢为从事中郎，氐族酋长毛贵为单于辅相。

【原文】

三月，麻秋说苻洪曰：“冉闵、石祗方相持，中原之乱未可平也[1]。不如先取关中，基业已固，然后东争天下，谁能敌之。”洪深然之。既而秋因宴鸩洪，欲并其众，世子健收秋斩之。洪谓健曰：“吾所以未入关者，以为中州可定[2]。今不幸为竖子所困[3]。中州非汝兄弟所能办，我死，汝急入关。”言终而卒。健代统其从众，乃去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之号，称晋官爵，遣其叔父安来告丧，且请朝命[4]。

【注文】

[1]石祗（？—351）：十六国时期后赵国君，公元350年至351年在位，羯族，石虎之子。初封新兴王。公元350年，冉闵杀石虎诸孙，建立冉魏政权。他于襄国（今河北邢台）自立，并联合氐族、羌族进攻冉魏，兵败。次年改称赵王。不久，被部将刘显杀死。

[2]中州：又名中土、中原，黄河中下游河南的古称，意为国之中，华夏之中。

[3]竖子：小子，蔑称。

[4]安：即苻安，生卒年不详，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前秦苻洪弟弟。历任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太尉、武都王、司空等。　　且请朝命：请求东晋王朝的诰命。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三月，麻秋劝说苻洪：“冉闵、石祗正在相持，中原之乱不能平静下来。您不如先夺取关中，等到基业稳固之后再向东争夺天下，到那时谁还能抵挡我们呢。”苻洪深表赞同。不久麻秋利用宴会的机会用毒酒毒死了苻洪，打算吞并他的军队，苻洪的世子苻健收捕并杀死了麻秋。苻洪对苻健说：“我之所以没有入关，是认为中州可以平定。现在我不幸被麻秋这小子困住。平定中州不是你们兄弟所能办到的，我死之后你要马上入关。”说完就死去了。苻健代替他的父亲掌管军队，撤掉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的称号，改用东晋的官位爵名，并派遣他的叔父苻安到建康报告丧讯，请求东晋朝廷的任命。

【原文】

秋八月，京兆杜洪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以冯翊张琚为司马，关西夷、夏皆应之[1]。苻健欲取之，恐洪知之，乃受赵官爵。以赵俱为河内太守，戍温；牛夷为绥集将军，戍怀[2]。治宫室于枋头，课民种麦，示无西意。有知而不种者，健杀之以徇。既而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以武威贾玄硕为左长史，略阳梁安为右长史，段纯为左司马，辛牢为右司马，京兆王鱼、安定程肱、胡文等为军谘祭酒[3]。悉众而西，以鱼遵为先锋，行至盟津，为浮梁以济。遣弟辅国将军雄帅众五千自潼关入，兄子扬武将军菁帅众七千自轵关入[4]。临别，执菁手曰：“若事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复相见[5]。”既济，焚桥，自帅大众随雄而进。

【注文】

[1]杜洪（？—352年）：京兆（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原是后赵长安守将车骑将军王朗的军中司马，后赵末年占据长安，自称东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公元352年，被他的部将张琚杀死。　　张琚（jū）（？—352年）：冯翊（今陕西大荔）人，后赵车骑司马。公元352年，乘后赵灭亡混乱之机，自称秦王。不久为前秦苻健所杀。　　关西：汉唐时期泛指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或今潼关以西地区。

[2]温：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南温县西南。　　怀：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河南武陟（zhì）西。

[3]武威：古郡名。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所设在姑臧县（今甘肃武威），十六国前凉、后凉、北凉相继建都于此。　　贾玄硕（？—351年）：武威（今甘肃武威）人，前秦官吏。苻健在位时，担任左长史、军师将军、中书令等。因未主动进献皇帝尊号，而让苻健一直怀恨在心。公元351年，被苻健诬告与司马勋勾结而被杀。　　段纯（？—355年）：前秦尚书、右仆射、太保。苻生时，他与鱼遵、雷弱儿等八人同为辅政大臣。公元355年，被刚刚即位的苻生杀害。　　王鱼（生卒年不详）：前秦官吏，京兆（今陕西西安西北）人。曾任中书令。　　程肱（gōng）（？—356年）：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前秦军谘祭酒、金紫光禄大夫。与其兄程朴、弟程延，合称“程氏三杰”。公元356年，前秦主苻生调发三辅地区的百姓修造渭桥，他认为妨碍农业生产而进行规劝，却被苻生杀死。　　胡文（？—约357年）：前秦官吏，历任博士、军谘祭酒、中书监。　　军谘（zī）祭酒：谘同“咨”，祭酒是古代主管国子监或太学的教育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大学校长。军谘祭酒的职责是参谋军事。

[4]轵（zhǐ）关：古关隘，位于河南济源西北，为太行八陉第一陉，是古轵道上的咽喉，为历代军事险要。

[5]河北：黄河以北地区。　　河南：黄河以南地区。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秋季八月，京兆人杜洪占据长安，自称晋朝征北将军、雍州刺史，任命冯翊人张琚为司马。关西地区的夷人、汉人都响应他。苻健准备夺取长安，又怕杜洪知道此事，于是就接受了后赵官爵。任命赵俱为河内太守，驻守温县；任命牛夷为绥集将军，驻守怀县。在枋头修筑宫室，督促百姓种植麦子，以显示出没有西向的意图。知道内情而不去种麦的人，苻健把他们全部斩杀示众。不久苻健自称晋朝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任命武威人贾玄硕为左长史，略阳人梁安为右长史，段纯为左司马，辛牢为右司马，京兆人王鱼、安定人程肱、胡文等人为军谘祭酒。率领军队向西挺进，任命鱼遵为先锋，行至孟津时，搭设浮桥渡过黄河。苻健派遣他的弟弟辅国将军苻雄率领五千军队从潼关入，侄子扬武将军苻菁率领七千军队从轵关入。临别的时候，苻健握着苻菁的手说：“如果事情不成功，你死在黄河以北，我死在黄河以南，我们不再相见。”苻健渡过黄河以后，烧毁了浮桥，亲自率领大军跟随苻雄前进。

【原文】

杜洪闻之，与健书，侮嫚之[1]。以张琚弟先为征虏将军，帅众万三千逆战于潼关之北，先兵大败，走还长安。洪悉召关中之众以拒健。洪弟郁劝洪迎健，洪不从，郁帅所部降于健[2]。

【注文】

[1]侮嫚（màn）：轻蔑，侮辱。

[2]郁：即杜郁（？—356年），京兆（今陕西西安西北）人，杜洪弟弟，王堕外甥，曾任洛州刺史。因遭左仆射赵韶诬陷怀有贰心，而被苻生杀死。

【译文】

杜洪听到消息后，写信给苻健，对他进行侮辱和谩骂。同时又任命张琚的弟弟张先为征虏将军，率领一万三千军队到潼关的北面迎战苻健的军队，结果张先的军队大败，逃回长安。杜洪召集所有关中地区的军队来抵抗苻健。杜洪的弟弟杜郁劝说杜洪迎接苻健，杜洪不听，杜郁于是率领他的军队投降了苻健。

【原文】

健遣苻雄徇渭北[1]。氐酋毛受屯高陵，徐磋屯好畤，羌酋白犊屯黄白，众各数万，皆斩洪使，遣子降于健[2]。苻菁、鱼遵所过城邑，无不降附。洪惧，固守长安。

【注文】

[1]渭北：渭河以北地区。

[2]高陵：县名，战国秦置，治所在今陕西高陵西南。　　好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陕西乾县东。　　黄白：城名。本秦曲梁宫。今陕西三原东北。

【译文】

苻健派遣苻雄攻占渭北地区。氐族酋长毛受驻军于高陵，徐磋驻军于好畤，羌族酋长白犊驻军于黄白，各有军队几万人，他们都杀了杜洪的使者，派遣自己的儿子向苻健投降。苻菁、鱼遵所经过的城邑无不投降归附。杜洪非常恐惧，于是固守长安。

【原文】

九月，苻菁与张先战于渭北，擒之，三辅郡县堡壁皆降[1]。冬十月，苻健长驱至长安，杜洪、张琚奔司竹[2]。

【注文】

[1]堡壁：战时供防御用的土筑小城寨。

[2]司竹：地名，即司竹园，今陕西周至东南。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九月，苻菁和张先在渭北交战，苻菁活捉了张先，三辅地区的郡、县、土堡、营垒全部投降。冬季十月，苻健长驱直抵长安，杜洪、张琚逃奔到司竹园。

【原文】

十一月甲午(1)，苻健入长安，以民心思晋，乃遣参军杜山伯诣建康献捷，并修好于桓温[1]。于是秦、雍夷、夏皆附之。赵凉州刺史石宁独据上邽不下，十二月，苻健击斩之[2]。

【注文】

[1]诣（yì）：到，旧时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2]石宁（？—350）：十六国后赵官吏。公元347年，任中书监。不久迁任征西将军、抚军将军。冉魏政权时，为骠骑将军。公元350年，在与苻健的交战中兵败被杀。　　上邽（guī）：县名，秦置，治所设在今甘肃天水。

【译文】

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十一月甲午日，苻健进入长安，因为民心思念晋朝，就派遣参军杜山伯到建康进献战俘和战利品，并且和桓温建立友好关系。于是秦州、雍州的夷人、汉人都来归附苻健。唯独后赵凉州刺史石宁占据上邽不肯投降，十二月，苻健率军进攻并斩杀了石宁。

【原文】

七年春正月，苻健左长史贾玄硕等请依刘备称汉中王故事，表健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健怒曰：“吾岂堪为秦王邪！且晋使未返，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既而密使梁安讽玄硕等上尊号，健辞让再三，然后许之[1]。丙辰，健即天王、大单于位，国号大秦，大赦，改元皇始[2]。追尊父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3]。立妻强氏为天王后，子苌为太子，靓为平原公，生为淮南公，觌为长乐公，方为高阳公，硕为北平公，腾为淮阳公，柳为晋公，桐为汝南公，廋为魏公，武为燕公，幼为赵公[4]。以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领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宿卫二宫[5]。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6]。伯周，健之舅；平，王后之弟；婆楼，本略阳氐酋也。

【注文】

[1]尊号：古代皇帝在世时的称号。由群臣讨论后，经皇帝批准并向臣民公布。一般用于礼仪、祭祀等。魏晋时，尊号成为某种特定的政治环境下所采取的改朝换代措施。

[2]皇始：十六国时期前秦景明帝苻健的年号，即公元351年至355年。皇始五年（355年）六月，苻生即位，改元寿光元年。

[3]武惠皇帝：追尊苻洪为武惠皇帝。

[4]靓：即苻靓，苻健次子，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受封平原公。　　觌（dí）：即苻觌，苻健第四子，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受封长乐公。　　方：即苻方（？—385年），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前秦开国皇帝苻健第五子，受封高阳公。苻坚时，任抚军大将军，戍守骊（lí）山（今陕西临潼东南）。公元385年，在骊山被慕容冲杀死。　　腾：即苻腾（？—364年），苻健第七子，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受封淮阳公。公元364年，谋反被诛。　　柳：即苻柳（？—368年），苻健第八子，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受封晋公。公元368年，谋反失败被杀。　　桐：即苻桐，苻健第九子，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受封汝南公。　　廋（sōu）：即苻廋（？—368年），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健第十子，受封魏公。公元368年，与苻柳等人谋反，失败被杀。　　武：即燕公苻武（？—368年），苻健第十一子，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公元368年，与苻柳等人谋反，失败被杀。　　幼：即苻幼（？—365年），苻健第十二子，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受封赵公。公元365年，他趁苻坚北巡而袭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被守军杀死。

[5]都督中外诸军事：官名。始于曹魏，指节制宫城内外，总领京师的中央禁军。曹魏时为实职武官。从西晋开始，其性质逐渐向虚衔、荣誉衔转化。东晋以后，京师中外诸军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渐演化为虚职。　　东海公：爵位名。　　二宫：皇宫及皇太子宫。

[6]姜伯周（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秦尚书令，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健舅父。苻健自立为天王时，他被拜为尚书令。　　太子太师：官名，与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并称为“东宫三师”。多为虚衔无实职。主要是追赠死去的重臣。　　强平（？—356年）：前秦大臣，强太后之弟，苻生之舅。他为人清素刚严。后因谏苻生缓刑崇德，于公元356年被杀。　　吕婆楼（生卒年不详）：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前秦司隶校尉、尚书、太尉。辅助苻坚杀苻生夺位并统一北方。公元386年，他的儿子吕光建立后凉称王，他被追尊为景昭帝。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春季正月，苻健左长史贾玄硕等人请求依照刘备称汉中王的先例，上表东晋朝廷，请求授予苻健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苻健生气地说：“我岂能只做秦王呢！现在派往晋朝的使者还没有回来，我的官爵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不久又让梁安暗示贾玄硕等人献上皇帝尊号，苻健辞让再三，然后同意接受。丙辰（二十日），苻健即天王、大单于位，国号大秦，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始。追尊其父苻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子强氏为天王后，儿子苻苌（cháng）为太子，苻靓为平原公，苻生为淮南公，苻觌为长乐公，苻方为高阳公，苻硕为北平公，苻腾为淮阳公，苻柳为晋公，苻桐为汝南公，苻廋为魏公，苻武为燕公，苻幼为赵公。任命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负责皇帝及太子宫的夜间警卫。任命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人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强平，是天王后的弟弟，吕婆楼，本是略阳氐族酋长。

【原文】

三月，秦王健分遣使者问民疾苦，搜罗俊异[1]。宽重敛之税，弛离宫之禁，罢无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凡赵之苛政不便于民者，皆除之[2]。

【注文】

[1]俊异：才能出众的人。

[2]离宫：皇帝正官之外临时居住的宫殿。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三月，前秦王苻健分别派遣使者了解百姓的疾苦，搜罗才能出色的人才。减轻赋税，放宽后赵有关离宫的禁令，停止了无用器物的生产，去除了豪华奢侈的服装，凡是后赵实行的不利于百姓的苛刻政令，全部废除。

【原文】

杜洪、张琚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四月，勋帅步骑三万赴之，秦王健御之于五丈原[1]。勋屡战皆败，退归南郑[2]。健以中书令贾玄硕始者不上尊号，衔之，使人告玄硕与司马勋通，并其诸子皆杀之[3]。

【注文】

[1]五丈原：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县南斜谷口西侧。三国时期，诸葛亮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对阵，后因积劳成疾病死于此，五丈原由此闻名于世。

[2]南郑：县名。战国秦置，治所在今陕西汉中。

[3]始者：最初。此指永和七年（351年）正月。

【译文】

杜洪、张琚派遣使者征召梁州刺史司马勋。永和七年（351年）夏季四月，司马勋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奔赴长安，前秦王苻健在五丈原抵御司马勋的军队。司马勋屡战屡败，只好退回南郑。苻健因中书令贾玄硕开始的时候没有主动进献皇帝尊号，一直怀恨在心，于是使人诬告贾玄硕与司马勋勾结，最终贾玄硕同他的儿子们一起被杀掉。

【原文】

八年春正月，秦丞相雄等请秦王健正尊号，依汉、晋之旧，不必效石氏之初[1]。健从之，即皇帝位，大赦。诸公皆进爵为王。且言单于所以统壹百蛮，非天子所宜领，以授太子苌[2]。

【注文】

[1]汉：朝代名，分为“西汉”（前202—9年）与“东汉”（25—220年）两个历史时期，后世史学家亦称两汉。西汉为汉高祖刘邦击败楚王项羽所建立，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东汉为汉光武帝刘秀所建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其间曾有王莽篡汉自立的短暂新朝（9—23年）。汉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是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中华民族的主体民族汉族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石氏之初：后赵石虎兄弟称帝之前，都先称天王。

[2]单（chán）于：匈奴部落联盟首领的专称，意为广大之貌。始创于匈奴著名的冒顿（mòdú）单于的父亲头曼单于，之后这个称号一直继承下去，直到匈奴灭亡为止。而东汉三国之际，乌丸、鲜卑的部落也使用单于这个称号。至两晋时期，皆改称为大单于的称号，但地位已不如以前。　　百蛮：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总称，后也泛称其他少数民族。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春季正月，前秦丞相苻雄等人请求苻健正式使用皇帝的尊号，依照汉朝、晋朝的旧例，不必效法石氏当初先称天王，然后再即皇位的做法。苻健听从了苻雄等人的意见，于是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各位公爵全都晋升为王爵。而且苻雄等人认为单于是用来统一百蛮等少数民族的，不是天子应当兼任的，所以把单于的官号授予了太子苻苌。

【原文】

司马勋既还汉中，杜洪、张琚屯宜秋。洪自以右族，轻琚，琚遂杀洪，自立为秦王，改元建昌[1]。夏五月，秦主健攻张琚于宜秋，斩之。

【注文】

[1]宜秋：城名，今陕西泾阳西北。　　右族：豪门大族。　　建昌：后赵张琚年号，即建昌元年（352年）正月至五月。

【译文】

司马勋回到汉中之后，杜洪、张琚驻军于宜秋。杜洪自以为名门望族，轻视张琚，张琚于是杀掉杜洪，自立为秦王，改年号为建昌。永和八年（352年）夏季五月，前秦主苻健率军进攻在宜秋的张琚，杀了他。

【原文】

十年夏六月丙申，秦东海敬武王雄卒，秦主健哭之呕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夺吾元才之速也[1]！”赠魏王。雄以佐命元勋，位兼将相，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子坚袭爵。坚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学多能，交结英豪，吕婆楼、强汪及略阳梁平老皆与之善[2]。

【注文】

[1]元才：即苻雄，元才是其字。

[2]强汪（生卒年不详）：前秦官吏，曾担任领军将军、光禄大夫等职。公元357年，他与梁平老、王猛、吕婆楼、薛赞、权翼等人跟随苻坚发动云龙门之变，杀死苻生。　　梁平老（？—372年）：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前秦御史中丞，封朔方侯。公元372年，积劳成疾而死，谥曰“桓”。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夏季六月丙申（二十日），前秦东海敬武王苻雄逝世，前秦主苻健哭得吐了血，说：“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四海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去了我的苻雄！”追赠苻雄为魏王。苻雄是辅佐苻健的首功之臣，官至将相，权力可同君主相比，但他却谦恭博爱，遵守法度，所以苻健很敬重他，常说：“元才是我的周公。”苻雄的儿子苻坚承袭了父亲的爵位。苻坚天性孝顺，幼年时就有远大的志向和不凡的气度，博学多才，善于结交英雄豪杰，吕婆楼、强汪以及略阳人梁平老都与他友善。

【原文】

十一年。秦淮南王苻生，幼无一目，性粗暴[1]。其祖父洪尝戏之曰：“吾闻瞎儿一泪，信乎？”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泪也。”洪大惊，鞭之[2]。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棰[3]。”洪谓其父健曰：“此儿狂悖，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健将杀之，健弟雄止之曰：“儿长自应改，何可遽尔！”及长，力举千钧，手格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献哀太子卒，强后欲立少子晋王柳[4]。秦主健以谶文有“三羊五眼”，乃立生为太子[5]。以司空平昌王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6]。

【注文】

[1]淮南王：前秦爵位名。

[2]鞭：中国古代的一种刑罚，即以皮鞭击打受刑人背部的刑罚。鞭刑据说起源于虞舜时代，相传为惩治违法“官吏”之用。

[3]刀：古代兵器的一种。东汉时期，刀已经广泛应用于军事当中，有短刀、长刀之分。　　槊（shuò）：古时兵器。即长矛。

[4]献哀太子：即苻苌。

[5]谶（chèn）文：古代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或为具有预示性质的图箓或文字。　　三羊五眼：三只羊本应有六只眼睛，现在却只有五只，可见是瞎了一只眼睛。

[6]司隶校尉：官名，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始置于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秩二千石，属官有从事、假佐等。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前秦淮南王苻生，幼年时就瞎了一只眼睛，性情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曾经与他开玩笑说：“我听说瞎孩子只有一只眼睛能流泪，这是真的吗？”苻生听了非常生气，拔出佩刀刺向自己的瞎眼，顿时鲜血流出，说：“这也是一只眼睛的泪水。”苻洪大为吃惊，用鞭子打他。苻生说：“我生性能够忍耐刀砍矛刺，但不能忍受鞭打锤击。”苻洪对苻生的父亲苻健说：“苻生狂妄背理，应当早点把他除掉，否则必然会家破人亡。”苻健于是要杀掉苻生，但苻健的弟弟苻雄劝阻说：“苻生长大之后自然会改，怎么能这样迫不及待呢！”等到长大成人后，苻生力举千钧，徒手可以与猛兽格斗，跑起来赶得上奔驰的骏马，戈砍、矛刺、骑马、射箭各种武艺，样样精通，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献哀太子苻苌死后，强皇后想立小儿子晋王苻柳为太子。前秦主苻健因为谶文中有“三羊五眼”的字句，就立苻生为太子。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

【原文】

夏六月丙子，秦主健寝疾。庚辰，平昌王菁勒兵入东宫，将杀太子生而自立[1]。时生侍疾西宫，菁以为健已卒，攻东掖门[2]。健闻变，登端门，陈兵自卫[3]。众见健，惶惧，皆舍仗逃散。健执菁，数而杀之，余无所问。

【注文】

[1]平昌王：苻健诸子在公元351年封公，公元352年封王。但因苻坚称天王，公元357年又被降为公。　　东宫：太子的宫殿。在朝廷中，太子的地位仅次于皇帝，拥有类似于朝廷的东宫。官员配置完全仿照朝廷制度，还拥有一支类似于皇帝禁军的卫队。

[2]西宫：秦主所居之宫。　　东掖（yè）门：东宫的东门。掖门，宫中的旁门。

[3]端门：即汉长安城的覆盎（àng）门，又称下杜门或杜门，为长安城偏东的南门。在汉长乐宫南。

【译文】

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夏季六月丙子（初六日），前秦主苻健生病，卧床不起。庚辰（初十日），平昌王苻菁率兵杀入东宫，准备杀死太子苻生自立为帝。当时苻生正在西宫服侍患病的父亲，苻菁以为苻健已经死去，于是率军进攻东掖门。苻健听说发生了变乱，登上端门，列兵自卫。苻菁的军队看见苻健，惶恐畏惧，全部扔下兵器逃散。苻健逮捕苻菁，列举罪状，将他处死，其余的人一概不再追问。

【原文】

壬午，以大司马武都王安都督中外诸军事[1]。甲申，健引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受遗诏辅政。健谓太子生曰：“六夷酋帅及大臣执权者，若不从汝命，宜渐除之。”

【注文】

[1]武都王：前秦爵位名。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六月壬午（十二日），前秦任命大司马、武都王苻安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十四日），苻健召集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人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苻健对太子苻生说：“六夷酋长以及掌权的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就应该逐渐地把他们除掉。”

【原文】

臣光曰[1]：顾命大臣，所以辅导嗣子，为之羽翼也。为之羽翼，而教使翦之，能无毙乎[2]！知其不忠，则勿任而已矣；任以大柄，又从而猜之，鲜有不召乱者也[3]。

【注文】

[1]臣光曰：是主持编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针对书中所记某些史事发表的评论，也就是“史论”。它是《资治通鉴》的重要内容，既突显了司马光的政治意识、历史观点，又表明了他“穷探治乱之迹，上助圣明之鉴”的编书意图。《资治通鉴》对史事的评论，除标明“臣光曰”之外，也引载司马光赞同的很多前人的评论。

[2]翦（jiǎn）：消灭。

[3]其：指受顾命的六夷酋帅和执政大臣。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临终对大臣托付遗命是为了让他们辅佐指导幼主，做幼主的羽翼。既然让他们做了幼主的羽翼，却还告诉太子，让他诛杀这些大臣，这样国家能不灭亡吗！倘若知道他不忠诚，那么不要委以重任就行了；既然委任他们以权柄，却又猜忌他们，这种做法必将招来祸乱。”

【原文】

乙酉，健卒。谥曰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太子生即位，大赦，改元寿光[1]。群臣奏曰：“未逾年而改元，非礼也[2]。”生怒，穷推议主，得右仆射段纯，杀之。

【注文】

[1]寿光：十六国时期前秦厉王苻生所用年号，即从公元355年至357年。寿光三年（357年）六月苻坚即位，改元永兴元年。

[2]未逾年而改元：因为一年有十二个月，而新旧年号的更改，不可能总是发生在两个自然年的更替之际。“改元”的本义中，“改”是更改之意；而“元”是指元月。这个元月是指第二年的元月。原来按古礼，国君死，世子即位，改元应在次年正月初一。苻生六月即要改元，故曰未逾年。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六月乙酉（十五日），苻健去世。谥号为景明皇帝，庙号为高祖。丙戌（十六日），太子苻生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寿光。群臣上奏说：“即位后不跨年份就改换年号，不合礼法。”苻生非常生气，追究发表这种议论的主谋，查出是右仆射段纯，就把他杀了。

【原文】

秋七月，秦主生尊母强氏曰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梁氏，安之女也。以其嬖臣太子门大夫南安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著作郎董荣为尚书[1]。

【注文】

[1]嬖臣：指君主的宠臣。　　太子门大夫：官名，掌管太子东宫禁卫的官员，属太子太傅、太子少傅。　　赵韶（？—357年）：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人，前秦皇帝苻生的嬖臣，曾任太子门大夫、尚书右仆射等。公元357年，为苻坚所杀。　　太子舍人：官名，最初执掌东宫宿卫，后来兼管秘书、侍从之职。　　赵诲（？—357年）：前秦官吏，曾担任太子舍人、中护军、司隶校尉等职。公元357年，为苻坚所杀。　　中护军：官名。晋时与中领军同掌禁军，三品。其中，资历威望重者为护军将军。　　董荣（？—357年）：又名董龙。前秦苻生的佞臣，曾任右仆射。公元357年六月，被苻坚杀死。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秋季七月，前秦主苻生尊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儿。任命他的宠臣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著作郎董荣为尚书。

【原文】

八月，秦主生封卫大将军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飞为新兴王，皆素所善也[1]。征大司马武都王安领太尉。以晋王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蒲坂；魏王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陕城[2]。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言于生曰：“比有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东井[3]。大角帝座，东井，秦分[4]。于占，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陛下修德以禳之[5]。”生曰：“皇后与朕对临天下，可以应大丧矣。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辅政，可以应大臣矣。”九月，生杀梁后及毛贵、梁楞、梁安。贵，后之舅也。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皆洛州刺史俱之从弟也，有宠于生，乃以俱为尚书令。俱固辞以疾，谓韶、诲曰：“汝等不复顾祖宗，欲为灭门之事！毛、梁何罪，而诛之？吾何功，而代之？汝等可自为，吾其死矣。”遂以忧卒。

【注文】

[1]广平王：前秦爵位名。　　飞：即苻飞（生卒年不详），前秦将领，曾任左卫将军、前将军等，受封新兴王。有关羽、张飞之勇。　　新兴王：前秦爵位名。新兴：郡名，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所设在九原县（今山西忻州）。

[2]并州牧：并州最高行政长官。　　蒲坂：地名，在今山西永济西南。　　镇东大将军：将军名号。镇东将军为统兵将领，东汉末年临时设置的“四镇”（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将军之一。职掌征战讨伐，位在常设将军之下。三国时改为常设将军。魏晋时期，镇东将军统领青、兖、徐、扬等四州，屯驻扬州。资深者为镇东大将军。

[3]中书监：官名。三国魏始置，魏文帝曹丕改秘书令为中书监，职掌机密，诏命多出于此。至魏明帝曹睿时，中书监已成为实质上的宰相。晋朝、南北朝沿置。　　孛（bèi）：星名。即彗星，俗名扫帚星。古人认为“有星孛于大角”，将有战事，对统治者不利。　　大角：星名，北部天际的亮星，属亢宿，古代星象学家认为大角为“天王帝廷”。　　荧惑：火星别名，因隐现不定，令人迷惑，故名。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井宿在参宿东，故称东井。井宿是雍州、秦国的分野。这说明秦国礼失，将有大丧，大臣被杀戮。

[4]分：分野。从春秋战国时代开始，人们根据地上的区域来划分天上的星宿，把天上的星宿分别指配于地上的州、国，使它们互相对应。就天文说称分星；就地上说称分野。

[5]大丧：指帝王、皇后及其嫡长子的丧礼。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八月，前秦国主苻生封卫大将军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苻飞为新兴王，这两人都是他平素所亲近的人。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任命晋王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魏王苻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出现彗星扫过大角星，荧惑星进入东井星宿。大角是帝王的星座，东井是古秦国地域的分野。依照占卜，不出三年，国家将有大丧，大臣遭杀戮。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消灾免祸。”苻生说：“皇后与朕对治天下，可以应验大丧的凶兆了。太傅毛贵、车骑将军梁楞、仆射梁安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可以应验大臣的凶兆了。”九月，苻生诛杀梁皇后以及毛贵、梁楞、梁安。毛贵是梁皇后的舅舅。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得到苻生的宠信，于是任命赵俱为尚书令。赵俱以病为由坚决辞让，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顾念祖宗，想要做灭门的事吗！毛贵、梁楞、梁安有何罪过，却诛杀了他们？我有什么功劳，能够代替他们？你们尽可以去做，我是快死的人了。”最后因为忧虑而死。

【原文】

冬十一月，秦以辛牢守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1]。

【注文】

[1]守：官吏未正式任用前的试用制度称“试守”，用以考察官员的才能，相当于现在的试用期。一般是试守一岁（即试用期为一年），称职者才能转正。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冬季十一月，前秦任命辛牢试职尚书令，任命赵韶为左仆射，任命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任命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

【原文】

十二月，秦丞相雷弱儿性刚直，以赵韶、董荣乱政，每公言于朝，见之常切齿。韶、荣谮之于秦主生，生杀弱儿及其九子、二十七孙。于是诸羌皆有离心。

【译文】

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十二月，前秦丞相雷弱儿性情刚烈直爽，因为赵韶、董荣扰乱朝政，常常在朝廷中公开发表言论，一见到他俩就恨得咬牙切齿。赵韶、董荣于是在前秦主苻生面前诬陷雷弱儿，苻生于是斩杀了雷弱儿和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从此，羌族各部都有离叛之心。

【原文】

生虽在谅阴，游饮自若[1]。弯弓露刃以见朝臣，锤钳锯凿，可以害人之具，备置左右[2]。即位未几，后妃公卿已下至于仆隶，凡杀五百余人，截胫、拉胁、锯项、刳胎者，比比有之[3]。

【注文】

[1]谅阴：为死去的帝王守丧。

[2]锤钳锯凿：即锤子、钳子、锯子、凿子。

[3]截胫（jìng）：截断小腿。　　拉胁：拉断肋骨。　　锯项：锯断脖子。　　刳（kū）胎：剖开孕妇的肚子取出胎儿。

【译文】

苻生虽然正在守丧期间，却游乐宴饮从容自若。公然身挎弓箭、佩带腰刀，接见朝臣，锤子、钳子、锯子、凿子，凡是可以残害人的工具他都放在身边。即位没有多久，皇后、妃子、公卿以下直到奴仆，一共杀了五百多人。截断小腿，拉断肋骨，锯断脖子，剖开孕妇的肚子取出胎儿等坏事，比比皆是。

【原文】

十二年。秦司空王堕性刚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皆以佞幸进，堕疾之如仇，每朝见荣，未尝与之言[1]。或谓堕曰：“董君贵幸无比，公宜小降意接之。”堕曰：“董龙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2]？”会有天变，荣与强国言于秦主生曰：“今天谴甚重，宜以贵臣应之。”生曰：“贵臣唯有大司马及司空耳[3]。”荣、国曰：“大司马国之懿亲，不可杀也[4]。”乃杀王堕。将刑，荣谓之曰：“今日复敢比董龙于鸡狗乎？”堕瞋目叱之[5]。洛州刺史杜郁，堕之甥也，左仆射赵韶恶之，谮于生，以为贰于晋而杀之。［春正月］壬戌(2)，生宴群臣于太极殿，以尚书令辛牢为酒监，酒酣，生怒曰：“何不强人酒而犹有坐者[6]！”引弓射牢，杀之。群臣惧，莫敢不醉，偃仆失冠，生乃悦。三月，秦主生发三辅民治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谏，以为妨农，生杀之[7]。

【注文】

[1]强国（？—357年）：氐族，前秦官吏，苻生宠臣，曾任侍中。　　佞（nìng）幸：以谄媚而得到宠幸。

[2]董龙：即董荣，“龙”是董荣的乳名。

[3]大司马：此指武都王苻安。

[4]懿（yì）亲：皇室宗亲。

[5]瞋（chēn）目：瞪圆眼睛。

[6]酒监：指酒筵（yán）之上监督饮酒的人。行令时，除了令官之外，往往另设“酒监”，专门监督行令诸人遵守“酒约”，如有违反酒约的，即使是令官也不能放过。一旦违约，酒监有权处罚。　　坐者：即指头脑清醒没有醉倒的人。

[7]渭桥：长安城附近渭水上的桥，共有三座：其一，中渭桥，本名横桥，今陕西西安北。秦都咸阳，渭南有兴乐宫，渭北有咸阳宫，因此建桥以通二宫。其二，东渭桥，又名渭桥渡，今陕西西安东北，汉景帝时建。其三，西渭桥，又名便桥，便门桥，今陕西咸阳南。　　金紫光禄大夫：光禄大夫中加金章紫绶者，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光禄大夫掌顾问应对，隶属于光禄勋（负责皇宫保卫工作的官员）。魏晋以后为加官及褒赠之官。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前秦司空王堕性情刚烈严厉，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都靠谄媚奉承得到了提升，王堕憎恨他们如同仇敌，每次朝会看见董荣，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有人对王堕说：“董荣宠幸显贵，与他接触时您应当稍微抑制一点自己的意气。”王堕说：“董荣是什么鸡狗，而让朝中才能出众的人和他交谈？”此时恰逢天象发生变故，董荣和强国对前秦主苻生说：“现在遭受上天谴责，应当找出显贵的大臣以应对上天。”苻生说：“显贵的大臣只有大司马苻安和司空了。”董荣、强国说：“大司马是皇亲国戚，不能杀。”于是就杀了王堕。临刑之前，董荣对王堕说：“今天还敢把董龙比作鸡狗吗？”王堕瞪圆眼睛怒斥董荣。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左仆射赵韶憎恶他，就在苻生面前进谗言，诬陷其对晋朝怀有贰心，苻生于是将他杀死。［春季正月］壬戌日，苻生在太极殿宴请群臣，让尚书令辛牢做酒监，酒正喝到酣畅的时候，苻生发怒地说：“为什么不尽最大的努力劝人喝酒，竟然还有坐着没醉的。”于是拉开弓用箭射向辛牢，杀了他。群臣恐惧，没有谁敢不醉，前躺后卧，帽子失落，苻生这才高兴。三月，前秦主苻生调发三辅地区的百姓修造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规劝，认为妨碍农业生产，苻生就杀了他。

【原文】

夏四月，长安大风，发屋拔木。秦宫中惊扰，或称贼至，宫门昼闭，五日乃止。秦主生推告贼者，刳出其心。左光禄大夫强平谏曰：“天降灾异，陛下当爱民事神，缓刑崇德以应之，乃可弭也[1]。”生怒，凿其顶而杀之。卫将军广平王黄眉、前将军新兴王飞、建节将军邓羌，以平，太后之弟，叩头固谏；生弗听，出黄眉为左冯翊，飞为右扶风，羌行咸阳太守，犹惜其骁勇，故皆弗杀[2]。五月，太后强氏以忧恨卒，谥曰明德。

【注文】

[1]左光禄大夫：官名。三国魏时置，作为在朝显职的加官，以示优崇，或授予年老有病致仕官，亦常用为大臣死后的赠官，无职掌，位在金紫光禄大夫之上。　　灾异：阴阳五行家所指的自然灾害和反常的自然现象。

[2]左冯翊：官名，职掌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政务。西汉时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称“三辅”，即把京师附近地区归三个地方官分别管理。　　右扶风：官名，职掌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政务。最早为秦时主爵都尉，掌列侯，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都尉，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右扶风，取扶助风化之意。　　咸阳：郡名。为前秦所置，治所设在今陕西咸阳东北。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夏季四月，长安刮起大风，掀掉了房瓦，拔起了树木。前秦宫中惊慌扰乱，有人说贼寇来了，宫门白天也紧闭不开，五天后才重新安定下来。前秦主苻生追查发布贼寇来了消息的人，剖开他的胸部挖出了他的心。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上天降下灾祸，陛下应该爱护百姓，敬事神灵，减缓刑罚，崇尚德行，来应答上天，只有这样才可以消除灾祸。”苻生恼怒，凿开了强平的头顶把他杀死。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认为强平是强太后的弟弟，叩头执意求情；苻生不听，调任苻黄眉到朝廷外任左冯翊，苻飞任右扶风，邓羌代理咸阳太守，因爱惜他们骁勇，苻生才没有杀掉他们。五月，强太后因为忧伤气愤而死，谥号为明德。

【原文】

六月，秦主生下诏曰：“朕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嗣统已来，有何不善，而谤讟之音，扇满天下[1]。杀不过千，而为之残虐。行者比肩，未足为希。方当峻刑极罚，复如朕何[2]！”

【注文】

[1]讟（dú）：诽谤、怨言。　　扇满：张扬迷漫。

[2]复如朕何：又奈我何，意即又能对我怎么样。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六月，前秦国主苻生下诏说：“朕接受皇天之命，以君主的身份统治天下，自从即位以来，有什么不好，而诽谤的声音竟然四处煽起，布满天下。杀人不超过一千，而说是残忍暴虐，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不能说稀少。我正要施行严刑酷罚，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原文】

自去春以来，潼关之西至于长安，虎狼为暴，昼则继道，夜则发屋，不食六畜，专务食人，凡杀七百余人[1]。民废耕桑，相聚邑居，而为害不息。秋七月，秦群臣奏请禳灾。生曰：“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何禳之有。且天岂不爱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杀之耳。”

【注文】

[1]去春：已经过去的春天，指本年的春天。如果作为去年春天，似乎有些不妥。此段记载的怪异现象，认为是苻生暴虐造成的。而苻生是去年六月才登基的，因此这里应当是指过去的春天。　　六畜：六种家畜的合称，即：马、牛、羊、猪、狗、鸡。

【译文】

自从过了春天，潼关的西面直到长安，虎狼肆暴，白天不断出现在道路上，夜晚闯进百姓的房屋，不吃六畜，专吃人类，一共杀死了七百多人。百姓荒废了耕田植桑，相聚在一起过着群居的生活，而虎狼为害仍然不止。永和十二年（356年）秋季七月，前秦群臣上奏请求祭祀神灵消除虎狼造成的灾害。苻生说：“野兽饿了就要吃人，饱了自然会停止，有什么可祷告消灾的。况且上天难道不爱护百姓吗？正因为犯罪的人多，所以帮助我诛杀他们而已。”

【原文】

冬十月，秦主生夜食枣多，旦而有疾，召太医令程延使诊之[1]。延曰：“陛下无它疾，食枣多耳。”生怒曰：“汝非圣人，安知吾食枣？”遂斩之。

【注文】

[1]太医令：古代皇宫医官，指掌管太医署或太医院的行政首长。　　程延（？—356年）：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豪门，前秦太医令。其与兄弟程朴、程肱一起，称为“程氏三杰”。公元356年，为苻生所杀。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冬季十月，前秦主苻生夜间吃枣过多，第二天早上有些不舒服，召太医令程延前来诊断。程延说：“陛下没有其他病，只不过是枣吃多了而已。”苻生生气地说：“你又不是圣人，怎么会知道我吃了枣？”于是就杀了他。

【原文】

升平元年春二月，太白入东井[1]。秦有司奏：“太白罚星，东井秦分，必有暴兵起京师[2]。”秦主生曰：“太白入井，自为渴耳，何所怪乎？”

【注文】

[1]太白：即“金星”，又名“启明星”。俗指太白星宿，因为金星在夜晚的天空出现时，“大而能白，故曰太白”。

[2]有司：谓主管官吏。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罚星：古人认为太白星主杀伐，故称罚星。　　东井秦分：东井是秦国的分星。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年）春季二月，太白星进入东井星宿。前秦分管天象的官署上奏：“太白是惩罚之星，东井是古秦国地域的分野，一定有叛军在京师暴动。”前秦主苻生说：“太白星进入东井星宿，不过是因为渴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原文】

夏五月，秦主生梦大鱼食蒲，又长安谣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1]。”生乃诛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并其七子、十孙[2]。金紫光禄大夫牛夷惧祸，求为荆州，生不许，以为中军将军，引见，调之曰：“牛性迟重，善持辕轭，虽无骥足，动负百石[3]。”夷曰：“虽服大车，未经峻壁，愿试重载，乃知勋绩。”生笑曰：“何其快也！公嫌所载轻乎，朕将以鱼公爵位处公。”夷惧，归而自杀。

【注文】

[1]大鱼食蒲：前秦国主原本姓“蒲”，故梦见大鱼食“蒲”，令其不安。

[2]广宁公：前秦官爵名。广宁：西晋置，治所设在下洛县（今河北涿鹿）。

[3]辕（yuán）轭（è）：车前驾牲口的直木和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借指车子。　　石（dàn）：古代容量单位，约十斗为一石。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年）夏季五月，前秦国主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另外长安城中有童谣说：“东海大鱼化作龙，男的做王女的做公。”苻生于是诛杀了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一同被杀的还有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祸及自己，于是请求去荆州地区任职，苻生没有准许，任命他为中军将军，召见时，戏弄他说：“牛的性情迟缓稳重，善于驾辕，虽然没有骏马的腿脚，但走起来能够负担百石。”牛夷说：“虽然拉着大车，但是没有经过险峻的峭壁，希望尝试载重方才知道我的功绩。”苻生笑着说：“回答得多么爽快啊！您嫌载负的轻了吗？朕将用鱼遵的爵位安置你。”牛夷非常恐惧，回去后就自杀了。

【原文】

生饮酒无昼夜，或连月不出，奏事不省，往往寝落[1]。或醉中决事，左右因以为奸，赏罚无准。或至申酉乃出视朝，乘醉多所杀戮[2]。自以眇目，讳言“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误犯而死者不可胜数[3]。好生剥牛羊驴马，鸡豚鹅鸭，纵之殿前，数十为群[4]。或剥人面皮，使之歌舞，临观以为乐。尝问左右曰：“自吾临天下，汝外间何所闻？”或对曰：“圣明宰世，赏罚明当，天下唯歌太平。”怒曰：“汝媚我也。”引而斩之。它日，又问，或对曰：“陛下刑罚微过。”又怒曰：“汝谤我也。”亦斩之。勋旧亲戚，诛之殆尽，群臣得保一日，如度十年。

【注文】

[1]省（xǐng）：察看，检阅。　　寝落：“落”应作“格”，留下的意思。寝格，搁置。

[2]申酉：干支记时法，申时和酉时。十五时至十七时为申时，十七时至十九时为酉时。申酉，即相当于现在下午的三点到七点。

[3]眇（miǎo）目：瞎眼。

[4]（xún）：用开水烫后去毛。

【译文】

苻生不分昼夜饮酒，有时甚至一连几个月不上朝处理政事，呈上的奏章也不审阅，常常被搁置起来。有时在沉醉中决定政事，左右亲信就乘机为非作歹，奖赏惩罚没有标准。有时到了下午或者傍晚才出宫上朝，乘着醉意杀了很多人。自己因为瞎了一只眼睛，所以忌讳说“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的话，因为误犯了忌讳而被杀的人数不胜数。苻生爱好活剥牛、羊、驴、马的皮，用开水褪去鸡、猪、鹅、鸭的毛，随意把它们赶到宫殿前面，数十为一群。有时剥下人的脸皮，让他唱歌跳舞，自己则在高处观赏，以此为乐。他曾经问左右的人：“自从我统治天下以来，你们在外面听到什么议论？”有人回答说：“圣明的君主主宰世间，赏罚分明，天下只歌颂太平盛世。”苻生生气地说：“你谄媚我。”把人拉出去斩了。另一天，又问这个问题，有人回答说：“陛下的刑罚稍微有些过分。”苻生又生气地说：“你诽谤我。”也把这人斩了。有功劳的旧臣和亲戚几乎都被杀光了，群臣能够保全性命一天，好像度过十年。

【原文】

东海王坚，素有时誉，与故姚襄参军薛讃、权翼善[1]。讃、翼密说坚曰：“主上猜忍暴虐，中外离心。方今宜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谁？愿早为计，勿使他姓得之。”坚以问尚书吕婆楼，婆楼曰：“仆，刀镮上人耳，不足以办大事[2]。仆里舍有王猛者，其人谋略不世出，殿下宜请而咨之。”坚因婆楼以招猛，一见如旧友。语及时事，坚大悦，自谓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也[3]。

【注文】

[1]坚：即前秦世祖宣昭皇帝苻坚。　　薛讃（zàn）（生卒年不详）：初为姚襄参军，后投靠前秦。苻坚即位后，被拜为光禄大夫。淝水之战失败后，他与文武数百人投奔姚苌。

[2]刀镮（huán）上人：“镮”通“环”。魏晋时流行用刀环把人杀死。吕婆楼说自己随时可能被苻生杀死，故称为“刀镮上人”。

[3]诸葛孔明：即诸葛亮（181—234年）。

【译文】

前秦东海王苻坚素来得到当时人的赞誉，与姚襄原来的参军薛讃、权翼友善。薛讃、权翼秘密地对苻坚说：“现在主上猜忌残忍、行为暴虐，朝廷内外已经离心。而今应当主持秦国宗庙祭祀的人除了殿下您还有谁呢？希望您早作谋划，不要让国家落入异姓人手中。”苻坚向吕婆楼咨询此事，吕婆楼说：“我不过是挂在刀环上的人了，不足以办大事。我家有个叫王猛的人，此人谋略世间少见，殿下您应当向他咨询。”苻坚于是让吕婆楼召来王猛，二人一见如故。王猛谈到当时有关国家政事，苻坚非常高兴，自认为如同刘备遇上了诸葛亮。

【原文】

六月，太史令康权言于秦主生曰：“昨夜三月并出，孛星入太微，连东井[1]。自去月上旬沈阴不雨以至于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生怒，以为妖言，扑杀之[2]。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谓坚曰：“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怀异志，燕、晋二方，伺隙而动，恐祸发之日，家国俱亡[3]。此殿下之事也，宜早图之。”坚心然之，畏生趫勇，未敢发[4]。

【注文】

[1]康权（？—357年）：前秦太史令。公元357年，被苻生杀死。　　三月：同时出现三个月亮。　　太微：星名，即太微垣，在北斗之南，轸宿和翼宿之北，有星十颗。古人认为是天子之星。　　连东井：孛星连东井，不利于秦国。

[2]妖言：邪说，蛊惑人心的言论。　　扑杀：古代把犯人从高处掷到地上的刑罚。

[3]特进：官名，西汉始置，以赐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朝会时位仅次三公。　　嗷（áo）嗷：哀怨或愁叹声。

[4]趫（qiáo）：矫健。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年）六月，太史令康权对前秦主苻生说：“昨天夜里三个月亮一起出现，彗星进入太微星，又连接着东井星。自从上月上旬以来，天阴沉着不下雨，一直持续到今日，这样的天象表明将有臣下图谋主上的灾祸。”苻生恼怒，认为这是妖言，将他摔死。特进兼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对苻坚说：“主上丧失德行，朝廷上下怨声载道，人人各怀不同的想法，燕国、晋国也伺机而动，恐怕祸难爆发的时候，家族和国家将一起灭亡。这是殿下的事情，应当尽早谋划。”苻坚赞同他的意见，但是畏惧苻生骁勇，不敢轻举妄动。

【原文】

生夜对侍婢言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明当除之[1]。”婢以告坚及坚兄清河王法[2]。法与梁平老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帅壮士数百潜入云龙门，坚与吕婆楼帅麾下三百人鼓噪继进，宿卫将士皆舍仗归坚[3]。生犹醉寐，坚兵至，生惊问左右曰：“此辈何人？”左右曰：“贼也。”生曰：“何不拜之？”坚兵皆笑。生又大言：“何不速拜？不拜者斩之！”坚兵引生置别室，废为越王，寻杀之，谥曰厉王。

【注文】

[1]侍婢：侍女，女婢。　　阿法兄弟：指苻坚与苻法。苻法（？—357年），十六国时前秦将领，字永则，小字阿法，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苻雄庶长子。原为苻生后将军，受封清河王。后与苻坚、吕婆楼等起兵废杀苻生。

[2]清河王：前秦爵位名。清河：郡名，西汉高帝时置，治所设在清阳（今河北清河东南）。西汉元帝以后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东汉改为国，治所迁至甘陵县（今山东临清东北）。

[3]云龙门：魏明帝时建洛阳宫，把宫门正南门称为云龙门，苻氏占据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后，遂仿其例。　　鼓：击鼓行军。中国古代军队前进击鼓，鸣金则表示命令收兵。

【译文】

苻生夜里对服侍他的婢女说：“苻法、苻坚也不可信，明天就把他们除掉。”婢女把这件事告诉了苻坚和苻坚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苻法与梁平老以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几百壮士偷偷进入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则率领三百军队擂鼓呐喊，守卫皇宫的将士全都扔下武器归附苻坚。苻生此时还在沉醉昏睡，苻坚的军队进来，苻生吃惊地问左右侍从：“他们是什么人？”左右回答说：“是贼寇。”苻生说：“你们为什么不叩拜？”苻坚士兵们大笑。苻生又大声说：“你们为什么还不快叩拜？不叩拜就斩了你们！”苻坚的士兵把苻生拉起来带到别的宫室，废黜他为越王，不久将他杀死，谥号为厉王。

【原文】

坚以位让法，法曰：“汝嫡嗣，且贤，宜立[1]。”坚曰：“兄年长，宜立。”坚母苟氏泣谓群臣曰：“社稷重事，小儿自知不能，他日有悔，失在诸君。”群臣皆顿首请立坚[2]。坚乃去皇帝之号，称大秦天王，即位于太极殿。诛生幸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余人。大赦，改元永兴[3]。追尊父雄为文桓皇帝。母苟氏为皇太后，妃苟氏为皇后，世子宏为皇太子[4]。以清河王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诸王皆降爵为公[5]。以从祖右光禄大夫永安公侯为太尉，晋公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6]。封弟融为阳平公，双为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叡为钜鹿公[7]。以汉阳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8]。

【注文】

[1]嫡嗣：嫡子。苻坚的母亲苟氏，是苻雄的正妃，故苻法称苻坚为“嫡嗣”。

[2]顿首：九拜之一，跪而头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势和跪差不多，行顿首拜时，取跪姿，先拱手下至于地，然后引头至地，便立即举起。因为头触地时间很短，只是略作停顿，所以叫顿首。古时人们在有重大的事情请求时也用“顿首”。

[3]永兴：十六国时期前秦宣昭帝苻坚所用的年号，即从公元357年至359年。永兴三年（359年）六月改元甘露元年。

[4]苟氏：即前秦太后，她的丈夫是开国皇帝苻健的弟弟东海王苻雄。公元357年，她的儿子苻坚杀死苻生自称天王。尊奉她为太后。　　宏：即苻宏（？—405年），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坚之子。前秦永兴元年（357年），被册封为太子。淝水之战失败后，前秦分崩离析。他只得投奔东晋，被安置在江州（治今江西九江），官至辅国将军。

[5]诸王皆降爵为公：苻健诸子在公元351年封公，公元352年封王。但因苻坚称天王，公元357年苻健诸子又全部被降为公。

[6]从祖：称父亲的堂伯叔。　　侯：即苻侯（？—359年），氐族，苻洪堂弟，受封为永安威公，历任右光禄大夫、太尉等。

[7]融：即苻融（？—383年），氐族，字博休，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坚弟弟。累官征南大将军、录尚书事等，封阳平公。他力阻苻坚发动对东晋的战争，但苻坚没接受。后在淝水之战中战死，赠大司马，谥哀公。　　双：即苻双（？—368年），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坚的幼弟，赵公。公元367年，前秦发生内乱，他举兵反对苻坚，次年兵败被杀。　　丕（pī）：即苻丕（354—386年），字永叔，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苻坚之子。苻坚时，被封为长乐公，先后奉命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他为人无大略，但能宽厚待人笼络部下。淝水之战后曾与后燕慕容垂一度相持于邺城。公元385年，苻坚在淝水之战失败后被杀，他继承帝位，继续与后秦、西燕及后燕势力对抗，最终在进攻洛阳时被东晋扬威将军冯该杀死，死后被追谥为哀平皇帝。　　晖：即苻晖（？—385年），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前秦苻坚之子，平原公、豫州牧。淝水之战后，他率领洛阳等地民众归于长安，前秦政权稍为安定。后抵御慕容冲，屡次被慕容冲打败，被苻坚斥责，愤而自杀。　　熙：即苻熙，生卒年不详，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坚之子，苻丕、苻晖之弟。前秦广平公、镇东大将军、雍州刺史，镇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南）。　　叡（ruì）：即苻叡，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坚第四子，受封钜鹿公，曾任弘农太守、卫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等，后为西燕慕容泓所杀。

[8]汉阳：郡名。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置，治所设在冀县（今甘肃甘谷东）。

【译文】

苻坚把王位推让给苻法，苻法说：“您是嫡子，而且贤能，应当即位。”苻坚说：“哥哥年长，应当即位。”苻坚的母亲哭着对群臣说：“国家的事情责任重大，我的儿子自己知道不能胜任，以后如果后悔，过失在各位身上。”群臣都叩头请求拥立苻坚。苻坚于是去掉皇帝的名号，称大秦天王，在太极殿即位。诛杀了苻生的宠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妃子苟氏为皇后，世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各王都降爵位为公。任命叔祖父右光禄大夫永安公苻侯为太尉，晋公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叡为钜鹿公。任命汉阳人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

【原文】

融好文学，明辩过人，耳闻则诵，过目不忘。力敌百夫，善骑射击刺，少有令誉，坚爱重之，常与共议国事。融经综内外，刑政修明，荐才扬滞，补益弘多。丕亦有文武才干，治民断狱，皆亚于融[1]。

【注文】

[1]断狱：旧指审理判决案件。

【译文】

苻融爱好文献经典，聪明善辩超过常人，听到的就能朗诵，看见的就不会忘记。勇力能够与百人匹敌，善于骑马、射箭、击剑、刺杀，年轻时候就有好的声誉，苻坚很喜爱他，并很看重他，经常和他共同商议国事。苻融总理朝廷内外事务，刑罚政令清明，举荐贤能，提拔怀才不遇的人才，对苻坚有很多补充增益之处。苻丕也有文武才干，治理百姓、决断狱讼仅次于苻融。

【原文】

威，苟太后之姑子也，素与魏王雄友善，生屡欲杀坚，赖威营救得免[1]。威得幸于苟太后，坚事之如父。威知王猛之贤，常劝坚以国事任之。坚谓猛曰：“李公知君，犹鲍叔牙之知管仲也[2]。”猛以兄事之。

【注文】

[1]姑子：姑姑的儿子。

[2]鲍（bào）叔牙（约前723或前716—前644年）：亦称“鲍叔”“鲍子”，春秋齐国大夫，管仲好友。早期管仲贫困，鲍叔牙时常接济他。后来管仲侍奉齐襄公的儿子公子纠，他则侍奉公子纠的弟弟公子小白。齐国内乱，管仲随公子纠出奔鲁，鲍叔牙则随公子小白出奔莒（jǔ）（今山东莒县），小白返国继承君位之后，公子纠被杀，管仲被囚车运送回国。鲍叔牙推荐管仲当上了宰相，被时人誉为“管鲍之交”“鲍子遗风”。

【译文】

李威，是苟太后姑姑的儿子，素来与魏王苻雄友情深重，苻生屡次想要杀掉苻坚，依靠李威营救才得以幸免。李威得到苟太后的宠幸，苻坚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李威深知王猛贤能，经常劝说苻坚把国家大事委任给他。苻坚对王猛说：“李威了解你，就像鲍叔牙了解管仲一样。”王猛对待李威像对待兄长一样。

【原文】

秋八月，秦王坚以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讃为中书侍郎，与王猛并掌机密[1]。九月，追复太师鱼遵等官，以礼改葬，子孙存者皆随才擢叙[2]。

【注文】

[1]给事黄门侍郎：官名。东汉置，侍从在皇帝左右，负责宫禁内外联系。魏晋南北朝置为门下省（侍中省）次官，辅佐侍中掌管门下诸事，权任颇重，五品。

[2]擢（zhuó）叙：提拔叙用。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年）秋季八月，前秦国主苻坚任命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讃为中书侍郎，与王猛共同掌管国家机要。九月，追认恢复了太师鱼遵等人的官职，按照礼仪重新安葬，幸存下来的子孙都根据他们才能的大小依次提拔授予官职。

【原文】

冬十一月，秦太后苟氏游宣明台，见东海公法之第门车马辐凑，恐终不利于秦王坚，乃与李威谋赐法死[1]。坚与法诀于东堂，恸哭欧血[2]。谥曰献哀公，封其子阳为东海公，敷为清河公[3]。

【注文】

[1]宣明台：台名。位于长安城内（今陕西西安西北）。　　第门：宅门，家门。　　辐凑：车轮辐条集中于轴心，喻人或物聚集一处，也作“辐辏”。

[2]诀：诀别。　　欧血：吐血。欧，呕吐。

[3]阳：即苻阳（？—385年），前秦苻法之子，官至大司农，东海公。公元382年，他与前秦已故丞相王猛的儿子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反叛，失败后徙于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南），被鄯善王所杀。　　敷：即苻敷，生卒年不详，前秦苻法之子，受封清河公。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年）冬季十一月，前秦苟太后到宣明台游玩，看见东海公苻法的府第门前车水马龙，苟太后担心终将会对前秦王苻坚不利，于是就与李威商议赐死苻法。苻坚与苻法在东堂诀别，二人失声痛哭，以致口吐鲜血。苻法死后，定谥号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

【原文】

十二月，秦王坚行至尚书，以文案不治，免左丞程卓官，以王猛代之[1]。坚举异才，修废职，课农桑，恤困穷，礼百神，立学校，旌节义，继绝世，秦民大悦[2]。

【注文】

[1]尚书：官署名，即尚书台。又称中台，与外台（谒者）、宪台（御史）合称为三台。尚书二字是主管文书的意思。东汉时，尚书台成为总理国家政务的中枢。南北朝时，改尚书台为尚书省，其长官尚书令即为事实上的宰相。　　文案：文书案卷。　　不治：掌管处理得不好。　　左丞：主持尚书台并掌监察百官。

[2]异材：特殊人才。　　修废职：指完善或整顿荒废的政府部门。　　课：督促。　　恤（xù）：抚恤。　　继绝世：恢复已灭绝的贤者的世祀。古时卿大夫的封邑采地由子孙世世享有。绝世，即卿大夫子孙之失去世禄者。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年）十二月，前秦王苻坚来到尚书省，看见文牍案卷凌乱，便罢免了尚书左丞程卓的官职，任命王猛取代他。苻坚任用贤才，整治废弛政事，劝勉农桑，抚恤贫困，礼敬百神，设立学校，表彰节义，恢复已经断绝的世祀，前秦的百姓十分高兴。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十一月戊戌朔，无甲午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正月丁卯朔，无壬戌日。

苻秦灭凉

【内容摘要】

《苻秦灭凉》记载了前凉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和被前秦灭亡的经过。前凉政权是十六国中汉族张氏建立的地方割据政权，据有今甘肃西部、宁夏西部和新疆东部一带，都城建在姑臧（今甘肃武威）。

原东晋散骑常侍张轨，于“八王之乱”后，为避免卷入战乱，便自请出任凉州刺史。到任后，张轨打败反对势力，励精图治，将凉州（治今甘肃武威）治理得井然有序，实力逐渐增强。张轨去世后，他的儿子张寔（shì）割据凉州，政治相对稳定。但到张寔的曾孙张曜灵即位时，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日趋激烈。张曜灵即位时年仅十岁，他的伯父张祚（zuò）取而代之。公元354年，凉王张祚称帝，改元和平。此后张氏宗室内乱不绝，争权夺位斗争使国势大衰。最终，张祚被族人张瓘（guàn）和宋混杀死，张曜灵的兄弟张玄靓被拥立为凉王，但实际权力掌握在张瓘手中。此后宋混铲除了张瓘势力，掌握前凉政权。宋混病死后，他的兄弟宋澄继续当政，宋澄很快便被张玄靓的族人张邕（yōng）杀死，前凉政权从此由张邕和张曜灵的叔父张天锡共同掌握。公元363年，张天锡暗杀了傀儡凉王张玄靓，取而代之。张天锡即位后，沉溺于酒色，不理政事，不关心百姓疾苦，国力日趋下降。

此时前秦苻坚却任用贤相王猛，励精图治，国富兵强，先后灭亡了前燕政权，攻占了东晋辖地仇池和梁、益二州。当时前凉张天锡荒于酒色，慑于前秦的强盛，称藩于秦。苻坚认为有机可乘，遂借口张天锡怀有反叛之心，召他入朝，并派遣使持节、武卫将军苟苌（cháng），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兵进临西河（今宁夏、内蒙古至甘肃境内之黄河河段），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三州军队为后续部队。前凉张天锡以效忠晋朝，志在保境为由，下令斩杀两名前秦使者，并派遣龙骧将军马建率领军队抵御前秦。前秦军听说使者被杀，即出兵征讨前凉。姚苌、苟苌先后击败前凉骁烈将军梁济、梁熙。最后，张天锡亲自指挥军队出金昌城（一说在今甘肃武威东南；一说在今甘肃永昌北）迎战，结果城内发生叛变，张天锡逃奔姑臧。前秦军追至，最终张天锡投降，前凉至此灭亡。

从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张轨出任凉州刺史始至前秦苻坚建元十二年（376年）张天锡出降前秦，前凉历五世九主，共七十六年。凉州既是当时中国北方较为安定的地区，也是中国北部保存汉族传统文化最多和接受西域文化最早的一个重要地区，都城姑臧在当时还是西北地区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原文】

晋穆帝永和九年冬十月，西平敬烈公张重华有疾，子曜灵才十岁，立为世子，赦其境内[1]。重华庶兄长宁侯祚，有勇力吏干，而倾巧善事内外，与重华嬖臣赵长、尉缉等结异姓兄弟[2]。都尉常据请出之，重华曰：“吾方以祚为周公，使辅幼子，君是何言也！”

【注文】

[1]西平敬烈公：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张重华自称西平公。死后赐谥“敬烈”。　　张重华（327—353年）：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十六国时前凉王，凉王张骏次子。东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年）五月，张骏病死后继位。永和四年（348年）自称凉王。即位之初，对内减轻赋税，对外曾两次打败后赵军队。永和九年（353年）十月，病故，谥昭公，后改谥桓公。　　曜（yào）灵：即张曜灵（344—355年），十六国时期前凉政权君主，前凉桓王张重华长子，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十岁即位，不久就被伯父张祚（zuò）废为宁凉侯。公元355年，张瓘等试图废黜张祚，迎他复位，但最终失败，张曜灵随即被张祚暗杀。

[2]庶兄：古时正妻所生的嫡子称父亲的妾所生年龄又比自己大的儿子。　　长宁侯：前凉爵位名。长宁：古郡名，东晋安帝时侨置，治所设在长宁县（今湖北荆门西北）。“侨置”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朝廷对沦陷地区迁出的移民进行异地安置，为其重建州郡县，仍用其旧名的行政管理制度。　　祚：即张祚（？—355年），十六国时期前凉政权君主，字太伯，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公元354年，他废黜侄子张曜灵后，自立为凉王。他在位期间，暴戾成性，淫虐无度，残害忠良，使上下离心，众叛亲离。次年，河州刺史张瓘起兵讨伐，他在姑臧（今甘肃武威）城破后被杀。　　赵长（？—355年）：前凉官吏，前凉张重华宠臣。曾任右长史、领军将军等。　　尉缉（生卒年不详）：前凉张重华宠臣，后被宋混斩杀。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九年（353年）冬季十月，西平敬烈公张重华患病，儿子张曜灵才十岁，被立为世子，大赦境内的罪犯。张重华的同父异母哥哥长宁侯张祚，具有果敢勇猛的禀性和处理政务的才干，然而为人狡诈，善于拉拢朝廷内外的重臣，与张重华的宠臣赵长、尉缉等人结拜为异姓兄弟。都尉常据请求把张祚调出都城，张重华说：“我正想让张祚担任周公那样的重任，让他辅佐幼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啊！”

【原文】

谢艾以枹罕之功，有宠于重华，左右疾之，谮艾出为酒泉太守[1]。艾上疏言：“权幸用事，公室将危，乞听臣入侍。”且言：“长宁侯祚及赵长等将为乱，宜尽逐之。”十一月己未，重华疾甚，手令征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政[2]。祚、长等匿而不宣。丁卯，重华卒，世子曜灵立，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矫重华遗令，以长宁侯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政[3]。

【注文】

[1]谢艾（？—354年）：敦煌（治今甘肃敦煌西）人，十六国前凉酒泉太守、福禄侯。公元346年，后赵乘前凉王张骏去世、张重华新立之际，率军攻打前凉，他出任中坚将军，多次击败后赵军。公元354年，被张祚杀死。　　枹（bāo）罕（hǎn）之功：保卫枹罕（今甘肃临夏）的功劳。公元347年，后赵开始进攻凉州，麻秋以所有兵力围攻黄河以南的枹罕城，遭到守将谢艾的重挫。枹罕：县名，治所在今甘肃临夏。　　酒泉：以“城下有泉”“其水若酒”而得名，是中国西部土地开发利用最早的区域之一。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汉武帝刘彻派霍去病进军河西，将驻扎在酒泉地区长达五十余年的匈奴部族驱逐到玉门关外，并设置酒泉郡，将西汉几十万人迁来此地居住耕种。酒泉郡一直沿至北魏太武帝太延元年（435年）。

[2]手令：亲手书写的命令。　　监中外诸军事：两晋以都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为职权最高，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次之，监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又次之。监中外诸军事大约和都督中外诸军事是同时存在的，监的地位低于都督。南北朝沿置。

[3]西平公：爵位名。西平：郡名。东汉献帝建安年间分金城郡置，治所设在西都县（今青海西宁）。魏晋十六国时沿置，隶属于凉州。

【译文】

谢艾因为枹罕之战的功劳，得到张重华的宠信，从而引起周围人的嫉妒，于是这些人就诬陷谢艾，直到张重华把他调出都城担任酒泉太守。谢艾上奏说：“有权势而又得到宠幸的奸人当政，政权将要出现危险，请允许臣回宫侍卫。”并且说：“长宁侯张祚和赵长等人将要作乱，应当把他们全都驱逐出都城。”永和九年（353年）十一月己未（初十日），张重华病重，亲手书写命令，征召谢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张祚、赵长等人将命令藏匿起来而不向外宣布。丁卯（十八日），张重华去世，世子张曜灵即位，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人篡改、伪造张重华的遗令，任命张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佐朝政。

【原文】

冬十二月，凉右长史赵长等建议，以为“时难未夷，宜立长君。曜灵冲幼，请立长宁侯祚”[1]。张祚先得幸于重华之母马氏，马氏许之，乃废张曜灵为凉宁侯，立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2]。祚既得志，恣为淫虐，杀重华妃裴氏及谢艾。

【注文】

[1]凉：此指前凉。

[2]马氏：此段本意是说张祚得到马氏的宠爱，实际上不够准确，因为《晋书》记载：“祚先烝重华母马氏。”此意是说张祚之前已和马氏通奸（下淫上曰烝）。　　凉宁侯：前凉爵位名。凉宁：治所设在今甘肃玉门西北。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九年（353年）冬季十二月，前凉右长史赵长等人提出建议，认为“现在的祸难还没有平息，应当立年长者作为君主。张曜灵年幼，请立长宁侯张祚。”张祚先前得到张重华母亲马氏的宠幸，马氏同意了赵长的建议，于是废黜张曜灵为凉宁侯，拥立张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张祚掌权之后，随心所欲地做淫乱暴虐之事，并且杀了张重华的妃子裴氏和谢艾。

【原文】

十年春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1]。立妻辛氏为王后，子太和为太子[2]。封弟天锡为长宁侯，子庭坚为建康侯，曜灵弟玄靓为凉武侯[3]。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礼乐[4]。尚书马岌切谏，坐免官[5]。郎中丁琪复谏曰：“我自武公以来，世守臣节，抱忠履谦，五十余年，故能以一州之众，抗举世之虏，师徒岁起，民不告疲[6]。殿下勋德未高于先公，而亟谋革命，臣未见其可也[7]。彼士民所以用命，四远所以归向者，以吾能奉晋室故也。今而自尊，则中外离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强敌乎！”祚大怒，斩之于阙下[8]。

【注文】

[1]建兴：前凉自张轨至张曜灵一直自称晋臣，奉行西晋愍帝建兴年号。建兴是西晋的最后一个年号，即公元313年至316年。建兴四年（316年），晋愍帝投降前赵，西晋灭亡。次年，晋元帝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改元建武。　　和平：前凉张祚所用年号，即从公元354年至355年。这是前凉政权唯一没有袭用晋朝的年号。和平二年（355年），前凉张玄靓即位，复改建兴四十三年，继续沿用晋愍帝年号。

[2]太和：即张太和，生卒年不详，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张祚之子，曾被立为太子。

[3]天锡：即张天锡（346—406年），十六国时期前凉国君，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字纯嘏（gǔ），小名独活，前凉文王张骏少子，前凉桓王张重华之弟。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年），入宫潜弑他的侄子张玄靓后自立，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西平公。继续割据河西、陇右。他执政期间，荒于声色，政事颓废。东晋废帝司马奕太和六年（371年）称臣于苻坚。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元年（376年）八月，苻坚进攻凉州，他战败后降，前凉灭亡。后被封为归义侯。淝水之战后，归于东晋，复西平郡公，拜金紫光禄大夫。桓玄当政时，用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　　建康侯：前凉爵位名。建康：郡名。十六国前凉置，治所在今甘肃高台西南。　　玄靓（jìng）：即张玄靓（350—363年），十六国前凉政权国君，字元安，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张重华之子。张祚被杀时，七岁的他被推为持节大都督、太尉、凉州牧、西平公，领护羌校尉。次年，称藩于苻坚。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年）八月，被张天锡杀死。

[4]郊祀：古代天子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

[5]马岌（jí）（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前凉官员。曾为张茂参军，张骏时担任酒泉太守。东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他说服张茂出兵击退前赵刘曜，收复陇西。

[6]郎中：官名。战国时为郎官通称。侍从君主左右，参与谋议，执兵宿卫。西汉武帝以郎官供尚书署差遣。东汉尚书台三十六郎亦称“郎中”，协助诸曹尚书处理事务，职显权重。魏晋南北朝为尚书省郎曹长官。　　丁琪（？—354年）：前凉郎中。公元354年，张祚自称凉王，他劝谏张祚尊奉晋朝皇室，结果惹怒张祚被杀。　　武公：张轨的谥号。张轨（255—314年），字士彦，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自称西汉常山王张耳十七世孙。晋朝时担任凉州牧，是前凉政权实质上的建立者。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八王之乱”爆发，天下大乱，他想占据河西之地（今甘肃西部、新疆东部一带），便请求调任凉州。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被任命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到任后，立刻领兵击败当时在凉州叛乱的鲜卑族，又消灭横行当地的盗贼，从此威震西土，凉州自此逐渐安定下来。西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年），因病去世，谥武公。至其曾孙张祚时，被追谥为武王，庙号太祖。　　抱忠履谦：恪守忠信，保持谦逊。履，施行，执行。此句指张轨自西晋惠帝永宁元年（301年）担任凉州刺史算起，至本年已有五十三年。

[7]革命：实施变革以应天命。古代认为帝王受命于天，因称朝代更替为革命。

[8]阙（què）：古时帝王所居住的宫殿。因宫门外有双阙，故称宫阙。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春季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西晋愍帝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为王后，儿子张太和为太子。封弟弟张天锡为长宁侯，儿子张庭坚为建康侯，张曜灵的弟弟张玄靓为凉武侯。设置百官，并在城郊祭祀天地，使用天子的礼仪制度。尚书马岌恳切劝谏，获罪免官。郎中丁琪又劝谏道：“凉州自从武公张轨以来，世代恪守藩臣的礼节，胸怀忠贞，履职谦恭，已五十余年，所以能够凭着一州兵力来抵抗天下贼寇，虽然连年兴兵，百姓不抱怨疲劳。殿下您的功德未必超过武公，然而却急迫地实施变革以应天命，臣没有看见这样做的可行性。那些士兵百姓之所以能够服从命令，远方的部族之所以能够归顺我们，都是因为我们能够尊奉晋朝皇室的缘故。现在却要自尊为帝，就会引起内外离心，怎能凭借区区边陲之地抗拒天下的强敌呢！”张祚大怒，在宫殿门前把丁琪杀了。

【原文】

十一年秋七月，凉王祚淫虐无道，上下怨愤。祚恶河州刺史张瓘之强，遣张掖太守索孚代瓘守枹罕，使瓘讨叛胡，又遣其将易揣、张玲帅步骑万三千以袭瓘[1]。张掖人王鸾知术数，言于祚曰：“此军出，必不还，凉国将危[2]。”并陈祚三不道。祚大怒，以鸾为妖言，斩以徇。鸾临刑曰：“我死，军败于外，王死于内，必矣。”祚族灭之[3]。瓘闻之，斩孚，起兵击祚，传檄州郡，废祚，以侯还第，复立凉宁侯曜灵[4]。易揣、张玲军始济河，瓘击破之[5]。揣等单骑奔还，瓘军蹑之，姑臧振恐[6]。骁骑将军敦煌宋混兄修与祚有隙，惧祸[7]。八月混与弟澄西走，合众万余人以应瓘，还向姑臧[8]。祚遣杨秋胡将曜灵于东苑，拉其腰而杀之，埋于沙坑，谥曰哀公[9]。

【注文】

[1]河州：张瓘所置，治所设在枹罕县（今甘肃临夏）。　　张瓘（guàn）（？—359年）：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曾任前凉河州刺史。张祚废张曜灵自立后，深忌张瓘士众强盛，便于公元355年遣兵攻打他。他率部众杀死张祚，立张玄靓为凉王，并自立为凉州牧，专断军政要务。他猜忌成性，苛刻暴虐，以自己的爱憎进行赏罚。公元359年，辅国将军宋混等起兵讨伐，他被打得大败，随后自杀身亡。　　张掖：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武威郡置。治所设在（lù）得县（今甘肃张掖西北），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甘肃永昌以西、高台以东地区。张掖是历代中原王朝在西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外交活动中心。　　索孚（？—355年）：前凉官吏，曾任伊吾都尉、张掖太守等。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为张瓘所杀。　　易揣（生卒年不详）：前凉张祚部将。

[2]王鸾（？—355年）：张掖（今甘肃张掖西北）人，前凉官吏，精通术数。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以妖言罪被斩。　　术数：用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数理，来推断人事吉凶，如占候、卜筮、星命等。

[3]族灭：古代刑罚，对犯有造反、投敌或严重贪污以及外戚擅权、政变未遂等重罪的处罚，通常叫作株连九族，就是把犯人的直系旁系三代以内的亲属全部杀死，有时甚至连仆人也不放过。

[4]檄（xí）：古代文书、文告的一种，用于晓谕、征召、声讨等。

[5]河：此指黄河。

[6]姑臧：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武威。十六国时期前凉、后凉、北凉皆定都于此地。

[7]骁骑将军：官名。为杂号将军，负责统军出征。三国魏时置为中军，统营兵。两晋时为禁军主要将领，护卫宫廷，四品。　　敦煌：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设在敦煌县（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　　宋混（？—361年）：字玄一，祖籍敦煌（今甘肃敦煌西），前凉骠骑大将军、尚书令。张重华统治时，曾任职辅国将军，以刚毅忠直著称。他曾与张瓘共同起兵讨灭张祚，并立张玄靓为主。他出任尚书仆射，加辅国将军，专理国政。后张瓘欲废主自立，他又与弟弟宋澄率众将其诛杀，继而出任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封酒泉郡侯，辅政。公元361年，病卒。

[8]澄：即宋澄（？—361年），祖籍敦煌（今甘肃敦煌西），宋混弟弟。曾与其兄宋混一起率军讨伐张瓘。宋混病死后，他被张玄靓任命为领军将军，代替其兄宋混继续辅佐朝政。公元361年，被前凉右司马张邕杀死。

[9]将（jiāng）：劫持。　　拉：摧折，折断。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秋季七月，前凉王张祚荒淫无道，境内上下怨恨愤怒。张祚厌恶河州刺史张瓘的强盛，于是派遣张掖太守索孚代替张瓘守卫枹罕，派遣张瓘前去讨伐反叛的胡人，然后又派遣他的部将易揣、张玲率领一万三千名步兵、骑兵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通晓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占卜之术，对张祚说：“此次军队出征，必定不会胜利回来，凉国将要危亡。”并且陈述了张祚三条不合道义的事。张祚非常生气，认为王鸾是在散布妖言，将其斩首示众。王鸾临刑时说：“我死后，军队战败于外，君王横死在内，必然如此。”张祚于是诛杀了王鸾的宗族。张瓘听说这个消息，斩杀了索孚并起兵讨伐张祚，他向各州郡传发檄文，宣布废黜张祚，让他以侯爵的身份返回家中，重新拥立凉宁侯张曜灵。易揣、张玲的军队刚刚渡过黄河，就被张瓘的军队打败。易揣等人单人匹马逃回，张瓘的军队紧随其后，姑臧城里一片惊慌。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和张祚素有隔阂，宋混害怕张祚加祸于他。八月，宋混和他的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一万余人来响应张瓘，率兵返回姑臧城。张祚派遣杨秋胡把张曜灵带到东苑，腰斩了他，将尸体埋在沙坑里，谥号为哀公。

【原文】

九月，凉宋混军于武始大泽，为曜灵发哀[1]。闰月，混军至姑臧，凉王祚收张瓘弟琚及子嵩，将杀之[2]。琚、嵩闻之，募市人数百，扬言“张祚无道，我兄大军已至城东，敢举手者诛三族[3]”。遂开西门纳混兵。领军将军赵长等惧罪，入阁呼张重华母马氏出殿，立凉武侯玄靓为主[4]。易揣等引兵入殿，收长等，杀之。祚按剑殿上，大呼，叱左右力战。祚素失众心，莫肯为之斗者，遂为兵人所杀。混等枭其首，宣示内外，暴尸道左，城内咸称万岁[5]。以庶人礼葬之，并杀其二子。混、琚上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境内，复称建兴四十三年。时玄靓始七岁。

【注文】

[1]武始大泽：古地名，在今甘肃境内，确址待考。

[2]琚：即张琚（？—359年），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张瓘弟弟。公元359年，自杀身亡。

[3]诛三族：即诛灭三支亲族的严酷刑罚。关于“三族”的定义，学术界有四种解释：其一，“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其二，“三族”指父、子、孙三族；其三，“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其四，“三族”指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

[4]赵长等惧罪：赵长等因请求立张祚为国君而担心治罪。

[5]枭（xiāo）：把头割下来悬挂在木杆上。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九月，前凉宋混的军队驻扎在武始的大湖边，为张曜灵举行哀悼仪式。闰月，宋混军队抵达姑臧，前凉张祚于是搜捕张瓘的弟弟张琚和儿子张嵩，准备杀掉他们。张琚、张嵩听到了这个消息，招募城中几百人，公开宣称“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军队已经抵达城东了，胆敢举手反抗的都要被诛灭三族”。于是打开西城门迎接宋混的军队。领军将军赵长等人担心被问罪，于是进入张重华的母亲马氏的住处，逼迫马氏登上大殿，立凉武侯张玄靓为主。易揣等人带兵器进入大殿，逮捕并诛杀了赵长等人。张祚在大殿上握着宝剑，大声呼喊，喝令左右的士卒奋力苦战。张祚素来不得人心，这时没有一个愿意为他战斗的人，于是被士兵杀死。宋混等人砍下张祚的首级高悬示众，把张祚的尸体暴露在道路旁，城内的百姓都高呼万岁。按照普通百姓的礼节将张祚安葬，同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宋混、张琚上书请求立张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免境内的罪犯，同时又恢复年号为建兴四十三年。这时张玄靓仅仅七岁。

【原文】

张瓘至姑臧推玄靓为凉王，自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以宋混为尚书仆射[1]。陇西人李俨据郡，不受瓘命，用江东年号，众多归之[2]。瓘遣其将牛霸讨之，未至，西平人卫亦据郡叛，霸兵溃，奔还[3]。瓘遣弟琚击，败之。酒泉太守马基起兵以应，瓘遣司马张姚、王国击斩之[4]。

【注文】

[1]推：推尊，推举。

[2]李俨（生卒年不详）：陇西（今甘肃陇西东南）人，初为前凉将领，后于寿光元年（355年）归附前秦。　　江东年号：指东晋穆帝司马聃永和年号。

[3]牛霸（生卒年不详）：前凉官吏，曾担任秦州刺史、平东将军、奋威将军等职。

[4]马基（？—355年）：酒泉太守。公元355年，被张瓘部将斩杀。　　张姚（生卒年不详）：前凉官吏，曾担任尚书令、凉州牧等职务。

【译文】

张瓘达到姑臧后，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自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据守所在的郡城，不接受张瓘的命令，使用东晋年号，百姓都归附他。张瓘于是派遣部将牛霸讨伐李俨，还没有到达，西平人卫也占据所在的郡城反叛，最终牛霸的军队溃散，逃回姑臧。张瓘于是派遣他的弟弟张琚攻打卫，将其打败。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张瓘派遣司马张姚、王国攻打并斩杀了他。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秦征东大将军晋王柳遣参军阎负、梁殊使于凉，以书说凉王玄靓[1]。负、殊至姑臧，张瓘见之曰：“我晋臣也，臣无境外之交，二君何以来辱[2]？”负、殊曰：“晋王与君邻藩，虽山河阻绝，风通道会，故来修好，君何怪焉[3]？”瓘曰：“吾尽忠事晋，于今六世矣[4]。若与苻征东通使，是上违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节，其可乎[5]！”负、殊曰：“晋室衰微，坠失天命，固已久矣，是以凉之先王，北面二赵，唯知机也[6]。今大秦威德方盛，凉王若欲自帝河右，则非秦之敌，欲以小事大，则曷若舍晋事秦，长保福禄乎[7]。”瓘曰：“中州好食言，向者石氏使车适返，而戎骑已至，吾不敢信也[8]。”负、殊曰：“自古帝王居中州者，政化各殊，赵为奸诈，秦敦信义，岂得一概待之乎[9]？张先、杨初，皆阻兵不服，先帝讨而擒之，赦其罪戾，宠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也[10]。”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无敌，何不先取江南，则天下尽为秦有，征东何辱命焉[11]。”负、殊曰：“江南文身之俗，道污先叛，化隆后服[12]。主上以为江南必须兵服，河右可以义怀，故遣行人先申大好[13]。若君不达天命，则江南得延数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14]。”瓘曰：“我跨据三州，带甲十万，西苞葱岭，东距大河，伐人有余，况于自守，何畏于秦[15]？”负、殊曰：“贵州山河之固，孰若崤、函[16]？民物之饶，孰若秦、雍？杜洪、张琚因赵氏成资，兵强财富，有囊括关中，席卷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云散，旬月之间，不觉易主[17]。主上若以贵州不服，赫然奋怒，控弦百万，鼓行而西，未知贵州将何以待之[18]？”瓘笑曰：“兹事当决之于王，非身所了。”负、殊曰：“凉王虽英睿夙成，然年在幼冲[19]。君居伊、霍之任，国家安危，系君一举耳。”瓘惧，乃以玄靓之命，遣使称藩于秦，秦因玄靓所称官爵而授之。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晋王：指前秦晋王苻柳（？—368年）。　　阎负（？—376年）、梁殊（？—376年）：二人均为前秦尚书郎。公元356年，前秦主苻生派遣他们出使凉州劝降，二人舌战前凉群臣，经过努力，终于使凉王张玄靓归附，二人也因功被封为尚书郎。公元376年，苻坚再次派遣他们出使前凉，劝说叛秦降晋的张天锡来归。恼羞成怒的张天锡拒绝投降，并将他们俩杀害。

[2]辱：受辱。

[3]邻藩：苻柳镇守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南），并不与前凉接壤，称“邻藩”不过是因为游说的需要。　　风通道会：谓彼此不相接壤，却能得到对方的消息。苻柳镇蒲坂，与凉州并不相邻，故以风通道会为言。

[4]六世：指张轨、张寔、张茂、张骏、张重华、张曜灵六世，张祚不在其内。

[5]苻征东：指征东大将军苻柳。　　隳（huī）：毁坏。

[6]凉之先王：指张茂和张骏。　　北面：旧时君见臣，尊长见卑幼，面向南坐，故以北面指向人称臣。　　二赵：指张茂称藩于前赵（304—329年），张骏称藩于后赵（319—351年）。　　知机：犹识时务。机，事物变化的迹象，征兆。

[7]帝河右：在河西自立为帝。　　曷（hé）若：何若，何如。

[8]石氏使车适返：此句指东晋永和二年（346年）张重华嗣位，遣使称藩于石虎，石虎随后派遣王擢进犯凉州。

[9]一概待之：同等对待，不分高下。概，量米粟时刮平斗斛用的木板。

[10]张先（生卒年不详）：冯翊（今陕西大荔）人，张琚弟弟，曾任征虏将军等。公元350年，与前秦苻菁的交战中，兵败被擒。　　杨初（？—355年）：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人，公元337年，他杀死仇池首领、族弟杨毅，自立为仇池公，向后赵称臣。公元347年，又遣使向东晋称藩，晋以他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公元354年，改封为天水公。　　爵秩：爵位和俸禄。

[11]何辱命焉：意谓何劳你来教训我。

[12]文身：古代吴、越一带有断发文身的风俗，即截短头发，在身体上刺画有色的图案或花纹，据说可以逃避蛟龙的伤害。不过，东晋时江南已基本上废除了这种风俗，此处是阎负、梁殊对江南的贬低之辞。　　道污先叛，化隆后服：意谓若朝廷道德沦丧，则此处率先叛乱；若朝廷教化隆盛，则此处最后顺服，极言其生性之坏。

[13]主上：指前秦主苻生。　　河右：河西，指张氏凉州政权。　　行人：使者。

[14]不达天命：古代帝王以天命自居，自称受命为帝。

[15]三州：指凉州（治今甘肃武威）、河州（治今甘肃临夏东北）、沙州（治今甘肃敦煌西），均为张茂、张骏所分置。　　苞：包括。　　葱岭：山名，即今帕米尔高原和喀喇昆仑山脉的总称。

[16]函：即函谷关，位于今河南灵宝东北。

[17]旬：十天为一旬。　　不觉易主：此指苻健以仁义得天下，使百姓未受惊扰。

[18]控弦：拉弓，引申称士兵。　　鼓行：擂鼓前进，极言其气势之足。

[19]夙（sù）成：早熟。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春季正月，前秦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派遣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前凉，带着书信游说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抵达姑臧后，张瓘接见了他们，说：“我是晋朝的臣属，臣属不能与国境以外的国家交往，二位为何要前来受辱呢？”阎负、梁殊说：“晋王苻柳与您是邻近的藩国，虽然被山河阻挡隔断，但是风俗相通，道路相连，所以前来建立友好关系，您对此有何奇怪呢？”张瓘说：“我竭尽忠心事奉晋朝，到现在已有六代了。如果与苻柳互通使节，对上违背先辈的志向，对下毁坏士人百姓的气节，怎么能这么做呢！”阎负、梁殊说：“晋朝皇室衰微，丧失天命已经很久了，所以凉国的先王，对前赵、后赵面北称臣，这是明智之举。而今大秦国的威力恩德正当强盛的时候，凉王如果打算在黄河以西的地方自立为帝，那么不是秦国的敌手，如果打算以小国事奉大国，那么为什么不舍弃晋朝而事奉秦国，以求长久保有福禄呢。”张瓘说：“中原人好自食其言，不讲信誉，之前赵国石氏使者的车子刚刚返回，而进攻的骑兵已经到达，我不敢相信你们。”阎负、梁殊说：“自古以来居住在中原的帝王，政治教化各有不同，赵国好为奸诈，秦国笃守信义，怎么能够一概而论呢？张先、杨初都曾率兵抵抗，拒不臣服，先帝讨伐并擒获了他们，然后赦免他们的罪状，并授予他们官爵和俸禄，以示宠待，这本来就不是石氏能比的。”张瓘说：“倘若确实像您所说的那样，秦国的威力恩德所向无敌，为什么不先取东晋，那么天下就全都归秦国所有，征东大将军苻柳何必屈尊派使者来传达命令呢。”阎负、梁殊说：“江南是有文身之俗的蛮夷之地，当中原道德蒙尘时，他们最先反叛，当中原教化兴旺时，他们最后臣服。主上认为长江以南必须用武力才能征服，黄河以西地区则可以用道义感化，所以派遣我们前来申明大义。如果您没有认识到天命，那么长江以南得以延续数年的寿命，而黄河以西地区恐怕就不是您的领土了。”张瓘说：“我拥有凉州、河州、沙州等三州之地，全副武装的十万军队，西境包括葱岭，东疆到达黄河，这样的力量足以讨伐他人，而且还有余力，何况自我守卫，为什么要畏惧秦国呢？”阎负、梁殊说：“前凉山河坚固，比起崤山、函谷关怎么样呢？物产富饶，比起秦州、雍州又怎么样？杜洪、张琚虽然占据了赵氏的基业，兵强财丰，有吞并关中、席卷天下的野心。然而秦国先帝向西挥动军旗，顷刻间冰消云散，仅仅十天一月之间，不知不觉就更换了君主。主上若因为凉州不服，愤然发兵，百万士兵，击鼓向西进军，不知您将要如何应对呢？”张瓘笑着说：“这件事应当由凉王决断，不是本人所能决定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天生英明睿智，然而尚在幼年。您身负伊尹、霍光的重任，国家安危取决于您的决断了。”张瓘非常害怕，于是就以张玄靓的名义发布命令，派遣使者向前秦称藩臣，前秦依照张玄靓所称的官号爵位重新授予。

【原文】

升平三年。凉州牧张瓘，猜忌苛虐，专以爱憎为赏罚。郎中殷郇谏之，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须人教也。”由是人情不附。辅国将军宋混性忠鲠，瓘惮之，欲杀混及弟澄，因废凉王玄靓而代之，征兵数万集姑臧[1]。混知之，［夏六月］，与澄帅壮士杨和等四十余骑奄入南城，宣告诸营曰：“张瓘谋逆，被太后令诛之[2]。”俄而众至二千。瓘帅众出战，混击破之。瓘麾下玄胪刺混，不能穿甲，混擒之，瓘众悉降[3]。瓘与弟琚皆自杀，混夷其家族。玄靓以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瓘辅政[4]。混乃请玄靓去凉王之号，复称凉州牧。混谓玄胪曰：“卿刺我，幸而不伤，今我辅政，卿其惧乎？”胪曰：“胪受瓘恩，唯恨刺节下不深耳，窃无所惧。”混义之，任为心膂。

【注文】

[1]郇：音xún。　　忠鲠（gěng）：忠诚耿直。

[2]南城：姑臧（今甘肃武威）城中的政治中心，前凉统治者张氏的住地。

[3]麾（huī）：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常用“麾下”代称部下。

[4]骠骑大将军：武官名。东汉置为临时统帅，统军出征，不常设。晋、南北朝时成为正式官号，相当于军队最高统帅，位高于骠骑将军，多为朝廷重臣的加官。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三年（359年）。凉州牧张瓘猜忌成性，苛刻暴虐，以自己的爱憎进行赏罚。郎中殷郇劝谏，张瓘说：“老虎出生三天后就学会了吃肉，不需要别人教导。”因此人心都不归附他。辅国将军宋混秉性忠贞耿直，张瓘十分畏惧他，于是打算杀掉宋混和他的弟弟宋澄，并趁机废黜凉王张玄靓，自己取而代之，于是征兵数万人集结在姑臧城。宋混知道消息后，夏季六月，与宋澄率领壮士杨和等四十多名骑兵突入南城，向各个军营宣布：“张瓘阴谋叛逆，奉太后命令前去诛杀他。”不久军队就达到二千人。张瓘率军出来交战，宋混将其打败。张瓘的部将玄胪刺杀宋混，没能穿透铠甲，宋混活捉了玄胪，张瓘的军队全部投降。张瓘和弟弟张琚都自杀身亡，宋混诛灭了张瓘家族。张玄靓于是任命宋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替张瓘辅佐朝政。宋混请求张玄靓去凉王的称号，复称凉州牧。宋混对玄胪说：“你刺杀我，幸运的是没有刺伤我，现在我辅佐朝政，你害怕吗？”玄胪说：“我蒙受张瓘的恩德，只遗憾刺你刺得不够深，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宋混认为他深明大义，于是把他当作心腹。

【原文】

五年夏四月，凉骠骑大将军宋混疾甚，张玄靓及其祖母马氏往省之，曰：“将军万一不幸，寡妇孤儿将何所托？欲以林宗继将军，可乎[1]？”混曰：“臣子林宗幼弱，不堪大任。殿下傥未弃臣门，臣弟澄政事愈于臣，但恐其儒缓，机事不称耳[2]。殿下策励而使之，可也。”混戒澄及诸子曰：“吾家受国大恩，当以死报，无恃势位以骄人。”又见朝臣，皆戒之以忠贞。及卒，行路为之挥涕。玄靓以澄为领军将军，辅政[3]。

【注文】

[1]林宗：即宋林宗，生卒年不详，前凉宋混之子，祖籍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2]傥（tǎng）：同“倘”。　　儒缓：迂缓迟钝。古代儒生，大都行动舒缓，不能见机行事建立奇功，故称儒缓。

[3]挥涕：哭泣、流泪。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五年（361年）夏季四月，前凉骠骑大将军宋混病重，张玄靓和他的祖母马氏前去看望，说：“将军万一不幸去世，我们寡妇孤儿将依靠谁呢？想以宋林宗继承将军，可以吗？”宋混说：“臣的儿子林宗年幼怯弱，不能担当起这个重任。殿下倘若还不嫌弃臣的家族，臣的弟弟宋澄处理政务的能力超过我，只是担心他迂缓迟钝，难以适应随机应变的事务。殿下对他鞭策鼓励并加以使用，就可以。”宋混告诫宋澄和儿子们说：“我们家族蒙受国家厚恩，应当以死报效国家，不要依仗权势而傲慢对待别人。”接着宋混又会见朝臣，告诫他们要忠贞不二。等到宋混去世，路上的行人都为他流泪。张玄靓任命宋澄为领军将军，辅佐朝政。

【原文】

秋九月，凉右司马张邕恶宋澄专政，起兵攻澄，杀之，并灭其族[1]。张玄靓以邕为中护军，叔父天锡为中领军，同辅政[2]。

【注文】

[1]张邕（yōng）（？—361年）：前凉官吏，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张瓘弟弟。初为张玄靓右司马。公元361年，起兵杀死宋澄，随即被任命为中护军，与张天锡共辅朝政。他在任期间，自以功大，骄矜淫纵，树党专权。同年十一月，张天锡亲信刘肃、赵白驹刺杀他未果，他逃脱后，随即率军攻打张天锡，但未能成功，其士兵全部溃散，他便自杀而亡。

[2]天锡：即十六国时期前凉政权的最后一位君主张天锡。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五年（361年）秋季九月，前凉右司马张邕憎恨宋澄专断朝政，起兵进攻宋澄，杀了他，并诛灭了他的家族。张玄靓任命张邕为中护军，叔父张天锡为中领军，一同辅佐朝政。

【原文】

凉张邕骄矜淫纵，树党专权，多所刑杀，国人患之。张天锡所亲敦煌刘肃谓天锡曰：“国家事欲未静[1]！”天锡曰：“何谓也？”肃曰：“今护军出入，有似长宁[2]。”天锡惊曰：“我固疑之，未敢出口。计将安出？”肃曰：“正当速除之耳。”天锡曰：“安得其人？”肃曰：“肃即其人也。”肃时年未二十。天锡曰：“汝年少，更求其助。”肃曰：“赵白驹与肃二人足矣。”十一月，天锡与邕俱入朝，肃与白驹从天锡值邕于门下，肃斫之不中，白驹继之又不克，二人与天锡俱入宫中[3]。邕得逸走，帅甲士三百余人攻宫门[4]。天锡登屋大呼曰：“张邕凶逆无道，既灭宋氏，又欲倾覆我家[5]。汝将士世为凉臣，何忍以兵相向邪？今所取者止张邕耳，他无所问。”于是邕兵悉散走，邕自刎死，尽灭其族党。玄靓以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政。十二月，始改建兴四十九年，奉升平年号[6]。诏以玄靓为大都督、都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7]。

【注文】

[1]国家事：指国家局势。

[2]护军：此指中护军张邕。公元361年，张玄靓任命张邕为中护军。　　长宁：此指张祚。

[3]斫（zhuó）：大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4]逸走：逃走、逃跑。

[5]宋氏：指宋混家族。公元361年，前凉右司马张邕憎恨宋澄专断朝政，起兵攻杀宋澄及其家族。

[6]奉升平年号：奉行晋朝年号。升平为东晋穆帝的年号。前凉除张祚在位的一年外，其余都使用的是西晋愍帝的年号，至本年才使用东晋的年号。

[7]都陇右诸军事：负责陇右（古人以西为右，故称陇山以西为陇右，或称陇西）地区军事事务的官员。　　护羌校尉：官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西羌联合匈奴围攻枹罕（今甘肃临夏），汉朝政府派遣李息、徐自为率兵击破西羌，并设置护羌校尉，掌管西羌事务。魏晋沿置。

【译文】

前凉张邕骄傲自负，荒淫放纵，树立朋党，独揽朝政，滥施刑罚，多有杀戮，国人把他当作祸患。张天锡的亲信敦煌人刘肃对张天锡说：“国家的事情尚未平息！”张天锡说：“为何这么说？”刘肃说：“如今中护军张邕的行为酷似当年的长宁侯张祚。”张天锡吃惊地说：“我本来就怀疑是这样，但没有敢说出口。有什么办法来解决吗？”刘肃说：“应该迅速把他除掉。”张天锡说：“哪里能得到除掉他的人呢？”刘肃说：“我就是这个人。”刘肃当时年龄还不满二十。张天锡说：“你太年轻了，还得寻找一个助手。”刘肃说：“赵白驹与我二人足够矣。”升平五年（361年）十一月，张天锡和张邕一同入朝，刘肃与赵白驹跟随张天锡，正好在宫门口遇上张邕，刘肃上前砍杀张邕，但没有砍中，赵白驹继续再砍又没有成功，二人同张天锡一同进入宫中。张邕得以逃跑，于是率领身披铠甲的三百多名士兵攻打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声喊道：“张邕凶暴大逆不道，屠杀宋氏之后，又想颠覆我家。你们这些将士世代是凉国的臣属，怎么能忍心用刀来对付我呢？现在所要擒获的只是张邕而已，其他的人概不追究。”于是张邕的士兵全部溃散，张邕自杀而死，他的宗族、同党全被诛灭。张玄靓于是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十二月，前凉放弃建兴四十九年的纪年，使用东晋升平年号。东晋朝廷下诏任命张玄靓为大都督、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

【原文】

哀帝兴宁元年秋八月，张玄靓祖母马氏卒，尊庶母郭氏为太妃[1]。郭氏以张天锡专政，与大臣张钦等谋诛之[2]。事泄，钦等皆死。玄靓惧，以位让天锡，天锡不受。右将军刘肃等劝天锡自立。闰月，天锡使肃等夜帅兵入宫，弑玄靓，宣言暴卒，谥曰冲公[3]。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时年十八。尊母刘美人曰太妃[4]。遣司马纶骞奉章诣建康请命，并送御史俞归东还[5]。

【注文】

[1]庶母：中国古代子女对父亲的妾的称呼。　　太妃：称皇帝父亲遗留下的妃嫔为太妃。

[2]张钦（？—363年）：前凉大臣。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年），因张天锡专擅朝政，便与郭太妃谋划诛杀张天锡，结果事情泄露被杀。

[3]闰月：此为闰八月。　　暴卒：得暴病而死。

[4]刘美人（生卒年不详）：前凉君主张骏妃子。公元363年，张天锡（张骏庶子）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她被尊奉为太妃。

[5]俞归（生卒年不详）：东晋官吏。公元347年，他奉命前往凉州，授予张重华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但张重华欲称凉王，于是不肯接受诏书。　　东还：御史俞归于东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出使凉州，至本年才返回东晋。羁留长达十七年之久。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年）秋季八月，张玄靓的祖母马氏去世，张玄靓尊奉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认为张天锡专擅朝政，于是与大臣张钦等人谋划诛杀张天锡。事情泄露，张钦等人被处死。张玄靓十分害怕，想把王位让给张天锡，张天锡不肯接受。右将军刘肃等人劝说张天锡自立为王。闰八月，张天锡派遣刘肃等人趁夜色率兵进入宫中，杀死张玄靓，对外宣布是暴病而亡，定谥号为冲公。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他当时年仅十八岁。尊奉母亲刘美人为太妃。派遣司马纶骞携带奏章前往东晋都城建康请求任命，同时送东晋御史俞归返回建康。

【原文】

二年夏六月，秦王坚遣大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年）夏季六月，前秦王苻坚派遣大鸿胪授予张天锡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原文】

海西公太和元年冬十月，张天锡遣使至秦境上，告绝于秦[1]。

【注文】

[1]告绝：宣布断绝关系。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元年（366年）冬季十月，张天锡派遣使者前往前秦边境，宣布与前秦断绝关系。

【原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夏四月］，秦王坚命王猛为书谕天锡曰：“昔贵先公称藩刘、石者，惟审于强弱也[1]。今论凉土之力则损于往时，语大秦之德则非二赵之匹，而将军翻然自绝，无乃非宗庙之福也欤？以秦之威，旁振无外，可以回弱水使东流，返江、河使西注[2]。关东既平，将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3]。刘表谓汉南可保，将军谓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龟不远，宜深算妙虑，以求多福，无使六世之业一旦而坠地也[4]。”天锡大惧，遣使谢罪称藩。坚拜天锡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注文】

[1]刘：此指刘氏所建立的前赵政权。　　石：此指石氏所建立的后赵政权。

[2]弱水：古籍中以弱水为名的河流很多，确址有待进一步考证，一般认为是指今甘肃山丹河及其与甘州河合流后的黑河（汇北大河后，称额济纳河）。

[3]六郡：指张轨初镇河西时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西郡、西海六郡。此后，前凉所置郡已超出此数。

[4]汉南：汉水以南地区。　　元龟：比喻可资借鉴的往事。　　六世：自张轨至张天锡，前凉已有九个统治者，此处未将张曜灵、张祚、张玄靓计算在内。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夏季四月，前秦王苻坚命令王猛写信晓谕张天锡说：“以往您的先祖之所以向前赵、后赵称藩，只是考虑到力量的强弱。现在凉国的实力比过去有所削弱，但大秦的恩德，不是前赵、后赵所能匹敌的，而将军却要同秦国断绝，这恐怕不是您宗庙的福分吧？凭着秦国的威力，只要一行动周边各国的疆界就会消失，可以让弱水掉头向东流，可以让长江、黄河向西淌。关东平定以后，我将调遣军队到黄河以西地区，恐怕不是凉国六郡士民所能抵抗的。刘表认为汉水以南可以防守，将军认为黄河以西可以保全，是凶是吉全部取决于您，可作为前车之鉴的往事并不遥远，将军应当深思熟虑，寻求长远多福，不要让六代先祖的基业毁于一旦。”张天锡十分害怕，派遣使者向前秦认罪称藩。苻坚授予张天锡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原文】

冬十二月，秦以河州刺史李辩领兴晋太守，还镇枹罕，徙凉州治金城[1]。张天锡闻秦有兼并之志，大惧，立坛于姑臧南，刑三牲，帅其官属，遥与晋三公盟[2]。遣从事中郎韩博奉表送盟文，并献书于大司马温，期以明年夏同大举，会于上邽。

【注文】

[1]兴晋：郡名。十六国前凉置，治所不详，有学者认为其治所先在今甘肃临夏附近，后迁至枹罕县（今甘肃临夏）。　　治：古代指地方政权的政府驻地。　　金城：西郡名。西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置，治所设在允吾县（今甘肃永靖西北，湟水南岸）。十六国前凉移治金城县（今甘肃兰州西北，黄河南岸）。

[2]三牲：亦称太牢，是古代祭祀用的供品。指用于祭祀的牛、羊、猪。后来也有称鸡、鱼、猪为三牲的。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冬季十二月，前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辩兼任兴晋太守，返回镇守枹罕，把凉州的治所迁徙到金城。张天锡听说前秦有兼并自己的野心，十分恐惧，于是在姑臧城南设立祭坛，宰杀了牛、羊、猪三牲，率领他的官属遥望东晋，向东晋的三公致意起誓结盟。派遣从事中郎韩博到建康递上表章送达盟约，同时还写信给东晋大司马桓温，约定明年夏天共同行动，在上邽盟会。

【原文】

［孝］武帝太元元年。初，张天锡之杀张邕也，刘肃及安定梁景皆有功，二人由是有宠，赐姓张氏，以为己子，使预政事。天锡荒于酒色，不亲庶务，黜世子大怀而立嬖妾焦氏之子大豫，以焦氏为左夫人，人情愤怨[1]。从弟从事中郎宪舆榇切谏，不听[2]。

【注文】

[1]庶务：古时指各种政务。　　黜（chù）：降职或罢免。　　大怀：即张大怀（生卒年不详），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前凉末代君主张天锡之子，受封高昌公，后被立为世子。公元376年，被废。　　大豫：即张大豫（？—386年），张天锡之子。公元376年，被立为世子。张天锡投降东晋时，他自称凉州牧、凉王。在位不足一年，他的死亡宣告了由张轨建立的前凉政权结束。　　左夫人：古代谓第二夫人为左夫人。古代视右为贵，左为卑，因有此称。

[2]从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自己的同辈男性为从弟。　　舆榇（chèn）：把棺材装在车上。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当初，张天锡诛杀张邕的时候，刘肃和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劳，二人因此得到张天锡的宠信，被赐予张氏的姓氏，张天锡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让他们参与政事。张天锡沉迷于酒色，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废黜世子张大怀而立宠妾焦氏的儿子张大豫，封焦氏为左夫人，人们心里都很愤怒、怨恨。堂弟从事中郎张宪用车拉着棺材以死进谏，但张天锡不听。

【原文】

［夏五月］，秦王坚下诏曰：“张天锡虽称藩受位，然臣道未纯，可遣使持节武卫将军武都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将兵临西河，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诏征天锡入朝，若有违王命，即进师扑讨[1]。”是时，秦步骑十三万，军司段铿谓周虓曰：“以此众战，谁能敌之[2]！”虓曰：“戎狄以来，未之有也。”坚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帅三州之众为苟苌后继。

【注文】

[1]受位：指接受前秦给予的官爵。　　臣道：指为臣的操守、本分。　　苟苌（生卒年不详）：前秦将领，武都（今甘肃陇南市武都区）人。曾与姚苌攻灭前凉张天锡；苻丕攻襄阳（今湖北襄阳）时，曾建议切断粮道，以围困襄阳。　　毛盛（？—392年）：十六国前秦将领。苻坚时，历任左将军、镇军将军、右禁将军等。因剿灭前凉政权有功，任平东将军、兖州刺史。苻丕攻晋襄阳（今湖北襄阳）时，他率军进攻淮南，打败晋将谢石。苻坚淝水之战失败后，姚苌叛秦，他因战败被俘，后被姚兴所杀。　　梁熙（？—385年）：前秦官吏，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担任中书令、凉州刺史等职。曾奉前秦苻坚的命令率军讨伐前凉，因功被任命为使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西羌校尉，镇守姑臧（今甘肃武威）。后被吕光杀害。　　步兵校尉：官名。汉武帝置，掌上林苑门屯兵。魏晋南北朝均置，属领军将军。　　姚苌（cháng）（330—393年）：字景茂，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人，羌族首领姚弋（yì）仲第二十四子，姚襄之弟。十六国时后秦开国君主，公元384年至393年在位。　　西河：指今黄河流经甘肃、宁夏境内的河段。　　扑讨：挞伐，征讨。扑，压服，打击。

[2]段铿（kēng）（生卒年不详）：初为前秦扶风太守。淝水之战失败后，与司隶校尉权翼等人投奔姚苌。　　周虓（xiāo）（？—382年）：字孟威，东晋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东南）人。初为州祭酒，后迁西夷校尉，领梓潼太守。东晋孝武帝宁康初，母亲与妻子被苻坚俘获，不得已投降前秦。苻坚欲赐尚书郎，他始终以晋臣自居。后被流放到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病死。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夏季五月，前秦国主苻坚颁布诏令：“张天锡虽然称藩臣于我，接受我们的官位，然而他为臣之道并不纯，可以派遣使持节武卫将军武都人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人率领军队逼近西河驻扎，尚书郎阎负、梁殊尊奉诏书，征召张天锡入朝觐见，如果他违抗王命，立即出兵征伐。”这时，前秦拥有十三万步兵、骑兵，军司段铿对周虓说：“凭着这样的军队作战，谁能抵挡呢！”周虓说：“自从戎族、狄族起兵入主中原以来，确实没有过。”苻坚又命令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领三州的军队作为苟苌后续增援部队。

【原文】

秋七月，阎负、梁殊至姑臧。张天锡会官属谋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从，秦兵必至。将若之何？”禁中录事席仂曰：“以爱子为质，赂以重宝，以退其师，然后徐为之计，此屈伸之术也[1]。”众皆怒曰：“吾世事晋朝，忠节著于海内。今一旦委身贼庭，辱及祖宗，丑莫大焉[2]。且河西天险，百年无虞，若悉境内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3]。”天锡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言降者斩[4]。”使谓阎负、梁殊曰：“君欲生归乎？死归乎？”殊等辞气不屈，天锡怒，缚之军门，命军士交射之，曰：“射而不中，不与我同心者也[5]。”其母严氏泣曰：“秦主以一州之地横制天下，东平鲜卑，南取巴、蜀，兵不留行，所向无敌[6]。汝若降之，犹可延数年之命。今以蕞尔一隅，抗衡大国，又杀其使者，亡无日矣[7]。”天锡使龙骧将军马建帅众二万拒秦。

【注文】

[1]禁中录事：官名。禁中，即宫中。录事，为掌文书之官。十六国时前凉张氏置，总管记录禁中之事。　　席仂（lè）（？—376年）：前凉官吏，曾任禁中录事。后率军抵御前秦进攻，兵败被杀。　　屈伸之术：弯曲与伸展。此指能进能退。

[2]委身：托身，以身事人。

[3]无虞：安然无恙、没有忧患。　　西域：汉以后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有广义、狭义之分。狭义专指葱岭以东而言。广义上的西域是指凡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和非洲北部在内。　　匈奴：古代北方民族，又称“胡”。战国时分布在燕、赵、秦以北地区。秦始皇时，被蒙恬击败，于是从河套地区向北迁徙。秦汉之际，冒顿单于乘中原楚汉相争之机，吞并东胡、月氏（ròu zhī）、楼烦、白羊、丁零等部，势力日渐强盛，不断侵扰汉朝边境。公元前71年，遭丁零、乌桓、乌孙围击，势力逐渐衰弱。之后出现五单于纷立混战的局面。公元前52年，呼韩邪单于臣服于汉。公元48年，匈奴分裂为南北二部。其中，北匈奴屡次被南匈奴和东汉击败，部分西迁，部分留居漠北，后被鲜卑吞并；南匈奴也分裂为数支，其中内迁中原的南匈奴在五胡十六国时期建立汉、前赵、夏等政权。

[4]攘（rǎng）袂（mèi）：捋袖出臂，奋起之状。袂，袖子。

[5]辞气：言词声调。

[6]横制：肆意荡平。　　鲜卑：中国古代东胡系民族。因居于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地区）而得名。先秦时已活动于大兴安岭中部与北部，其语言、习俗与乌桓较为接近。秦汉之际，匈奴灭东胡，乌桓、鲜卑，于是对匈奴称臣。汉武帝大败匈奴之后，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鲜卑人随之南迁至乌桓故地饶乐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流域，拓跋部则南迁至大泽（呼伦贝尔草原）。魏晋南北朝时期，内迁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秃发氏曾建立南凉；拓跋氏先建代，后改魏，最终统一北方地区。　　巴、蜀：自东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三月，桓温率军灭亡成汉之后，蜀地便置于东晋王朝的控制之下。前秦建元九年（373年）十一月，前秦攻占梁、益二州。　　兵不留行：指攻伐顺利，所向披靡。

[7]蕞（zuì）尔：形容小。　　无日：不久。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秋季七月，阎负、梁殊抵达姑臧。张天锡召集文武百官商议此事，说：“如果我前去入秦，必定回不来了。但若不听从他们的命令，秦国的军队必然前来进攻，该怎么办呢？”禁中录事席仂说：“用爱子作为人质，并赠送贵重的礼物，以此让秦国退军，然后再慢慢商议对付的办法，这是以屈为伸、随时进退的办法。”众人听后都非常愤怒，说：“我朝世代事奉晋朝，忠心气节闻名海内。今日一旦置身贼寇门下，列祖列宗将蒙受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况且河西地区有天然险阻，百年不会有祸患，如果出动境内的全部精兵，向西招来西域各国的军队，向北引来匈奴大军，共同抵抗前秦，怎么就知道我们不能取胜呢！”张天锡捋起袖子大声说道：“我意已定，凡说投降者一律斩首。”张天赐派遣使者对阎负、梁殊说：“你们想活着回去呢？还是死着回去？”梁殊等人丝毫没有屈服的样子，张天锡非常生气，把他们捆绑在军营的门口，命令士兵将他们用乱箭射死，并说：“没有射中的，就是与我不同心。”他的母亲严氏哭着说：“秦国君主凭借一州土地横扫天下，向东平定鲜卑，向南攻取巴、蜀，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你如果投降他们，还能延长几年寿命。现在凭借这小小的一个地方，与大国抗衡，又杀掉他们的使者，离灭亡的日子没有几天了。”张天锡派遣龙骧将军马建率领二万军队抵抗前秦。

【原文】

秦人闻天锡杀阎负、梁殊，八月，梁熙、姚苌、王统、李辩济自清石津，攻凉骁烈将军梁济于河会城，降之[1]。甲申，苟苌济自石城津，与梁熙等会攻缠缩城，拔之[2]。马建惧，自杨非退屯清塞[3]。天锡又遣征东将军掌据帅众三万军于洪池，天锡自将余众五万军于金昌城[4]。安西将军敦煌宋皓言于天锡曰：“臣昼察人事，夜观天文，秦兵不可敌也，不如降之。”天锡怒，贬皓为宣威护军[5]。广武太守辛章曰：“马建出于行陈，必不为国家用[6]。”苟苌使姚苌帅甲士三千为前驱。庚寅，马建帅万人迎降，余兵皆散走。辛卯，苟苌及掌据战于洪池，据兵败，马为乱兵所杀，其属董儒授之以马，据曰：“吾三督诸军，再秉节钺，八将禁旅，十总外兵，宠任极矣[7]。今卒困于此，此吾之死地也，尚安之乎！”乃就帐免胄，西向稽首，伏剑而死[8]。秦兵杀军司席仂。癸巳，秦兵入清塞，天锡遣兵司赵充哲帅众拒之[9]。秦兵与充哲战于赤岸，大破之，俘斩三万八千级，充哲死[10]。天锡出城自战，城内又叛，天锡与数千骑奔还姑臧。甲午，秦兵至姑臧，天锡素车白马，面缚舆榇，降于军门[11]。苟苌释缚、焚榇，送于长安。凉州郡县悉降于秦。

【注文】

[1]清石津：渡口名，大致在今甘肃永靖北黄河上，具体位置有待考证。　　骁烈将军：官名。十六国前凉置，负责统兵征战。　　梁济（生卒年不详）：前凉将领，曾任骁烈将军。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投降于前秦。　　河会城：城名，位于今甘肃永登南湟水入黄河处。

[2]石城津：渡口名，在今甘肃兰州西北黄河渡口。　　缠缩城：城名，位于今甘肃永登南。

[3]杨非：地名，在今甘肃永登西北庄浪河西岸，其地有杨非亭。　　清塞：城名。在今甘肃古浪，也有学者认为在今青海大通西北。

[4]掌据（？—376年）：即掌璩，《晋书》又作“常据”。曾任前凉征东将军。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与前秦苟苌交战，兵败自杀。　　洪池：岭名，在今甘肃武威东南。　　金昌城：城名。一说在今甘肃武威东南；一说在今甘肃永昌北。

[5]宣威护军：十六国前凉置。曹魏时在诸州设置都督以管理地方军事，并随之设置护军，后来在要镇及将军出征时亦设置护军。

[6]广武：郡名，十六国前凉置，治所设在广武县（今甘肃永登东南）。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

[7]再秉：两次掌握。　　节钺（yuè）：符节与斧钺。帝王拜大将时授予的象征权力的信物。　　禁旅：即禁军、禁兵，皇帝的亲兵。　　总：统领。　　外兵：京畿外的军队。

[8]免胄（zhòu）：脱去头盔。　　稽（qǐ）首：古代跪拜礼之一。行礼时，施礼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须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常为臣子拜见君王时所用。

[9]兵司：前凉特设的官职，掌管军事，相当于晋朝的五兵尚书。　　赵充哲（？—376年）：前凉兵司。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在与前秦军队交战中战死。

[10]赤岸：地名。在今甘肃临夏西南，也有学者认为在今甘肃武威东南。

[11]素车白马、面缚舆榇：均用来表示投降。素车白马：古时丧事使用的白色车辆和白色马匹。面缚：脸朝前，双手反绑于身后。

【译文】

前秦人听说张天锡杀死阎负、梁殊，太元元年（376年）八月，梁熙、姚苌、王统、李辩从清石津渡过黄河，在河会城进攻前凉骁烈将军梁济，梁济兵败投降。甲申（十七日），苟苌从石城津渡过黄河，与梁熙等人共同攻打缠缩城，攻占了该城。前凉马建十分恐惧，从杨非撤退到清塞驻扎。张天锡又派遣征东将军掌据率领三万军队驻军于洪池，张天锡则亲自率领剩下的五万军队驻守在金昌城。安西将军敦煌人宋皓对张天锡说：“臣白天观察人际表现，夜晚观测天象，秦国的军队不可抵抗，不如归降。”张天锡大怒，把宋皓贬为宣威护军。广武太守辛章说：“马建出身行伍，一定不会为国家效力。”苟苌派遣姚苌率领身披铠甲的三千名士兵作为前锋。庚寅（二十三日），马建率领一万人投降，剩下的士卒全部溃散逃亡。辛卯（二十四日），苟苌和掌据在洪池交战，掌据战败，战马被乱兵杀死，他的属下董儒把自己的马让给掌据，掌据说：“我三次督统各路军马，二次手持符节斧钺，八次掌管宫廷禁军，十次统领地方军队，受到的宠信达到了顶峰。如今被困在这里，这就是我葬身之处，还往哪里去呢！”于是回到营帐里摘下头盔，向西跪拜，拔剑自杀。前秦军队杀死军司席仂。癸巳（二十六日），前秦军队进入清塞，张天锡又派遣兵司赵充哲率军抵抗。前秦军队与赵充哲在赤岸交战，彻底攻破了他们，俘虏和斩杀三万八千余人，赵充哲战死。张天锡出城亲自迎战，城内又发生反叛，张天锡与几千名骑兵逃回姑臧。甲午（二十七日），前秦军队抵达姑臧，张天锡素车白马，双手反绑在背后，车上拉着棺材，在军营门前投降。苟苌为他松绑，焚毁棺材，把他送到前秦都城长安。凉州的郡县全部投降了前秦。

前秦灭前凉之战示意图

【原文】

九月，秦王坚以梁熙为凉州刺史，镇姑臧。徙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余皆按堵如故[1]。封天锡为归义侯，拜北部尚书[2]。初，秦兵之出也，先为天锡筑第于长安，至则居之。以天锡晋兴太守陇西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苏膺、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赵凝为金城太守，高昌杨干为高昌太守，余皆随才擢叙[3]。

【注文】

[1]豪右：豪强大族。　　按堵：安居，安定。

[2]北部尚书：官名。苻秦所置，掌北蕃事务。

[3]晋兴：郡名。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张轨置，治所设在今青海民和西北。　　彭和正（生卒年不详）：陇西（今甘肃陇西东南）人，前凉官吏，曾担任晋兴太守。后随张天锡投降前秦，被任命为黄门侍郎。　　黄门侍郎：官名，又名黄门郎，因宫禁之门称为黄闼（tà）而得名。这是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负责侍从皇帝，传达诏命。魏、晋、南朝官名前均有“给事”二字。因掌管机密文字，职位日渐重要。　　治中从事：官名，亦称治中从事史，汉朝置，为州刺史的高级属官之一，地位虽低，但权任颇重。可以省称为治中。魏晋南北朝沿置，地位渐高。　　高昌：地名，为两汉魏晋时期戊己校尉驻所，故城在今新疆吐鲁番东南。根据目前的考古发掘资料，高昌故城城墙为夯（hāng）土筑成，略呈正方形，城周约为五公里，分外城、内城、宫城三部分，全城有九个城门。　　随才擢叙：根据才能选拔录用。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九月，前秦王苻坚任命梁熙为凉州刺史，镇守姑臧。把豪门大族七千多户迁徙到了关中地区，其余的平民百姓都让他们在原地居住。封张天锡为归义侯，授予北部尚书的官职。当初，前秦军队出征的时候，预先在长安城里为张天锡修筑了府第，张天锡到达长安后就居住于此。任命张天锡的晋兴太守陇西人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人苏膺、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赵凝为金城太守，高昌人杨干为高昌太守，其余的人都根据他们的才干提拔授予不同官职。

苻秦灭燕

【内容摘要】

《苻秦灭燕》主要记述了幕容（wěi）即位后前燕国势由盛而衰，最终被前秦所灭的历史。前秦灭亡前燕之战，指的是公元369年至370年，前秦辅国将军王猛率军攻占前燕都城邺（yè）（今河北临漳西南）并灭亡前燕的战役。

前燕建熙十年（369年）四月，东晋大司马桓温率领五万大军从姑孰（今安徽当涂）出发，开始北伐前燕。同年七月，晋军直取距前燕都城仅几十里的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威逼前燕都城。前燕皇帝慕容非常恐慌，于是派出使者以割让武牢（今河南荥阳西北）以西之地归前秦为代价，向前燕的西方强邻前秦请求援军以退晋军，前秦王苻坚派遣苟池、邓羌率领两万军队援燕。前秦援军尚未到达之前，桓温所率领的晋军在枋头驻军，遭遇前燕军队的殊死抵抗，又因粮道断绝，被迫撤军，途中先是被前燕慕容垂和慕容德设伏打败，又被赶来支援前燕的前秦将领苟池、邓羌所败。战争结束后，前燕反悔，没有将许诺的武牢以西之地给予前秦，苻坚于是率军讨伐前燕。

前秦建元五年（369年），前秦以未兑现割武牢以西之地的诺言为借口，派遣王猛统领将军梁成、邓羌以及三万军队进攻前燕。同年十二月，秦军进攻洛州刺史慕容筑镇守的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慕容派遣卫大将军慕容臧率精兵十万救援。王猛于是派遣梁成等率精锐万人，轻装兼程奔袭，于石门大败慕容臧军队，歼灭一万多人。洛州刺史慕容筑因援军不至，于次年正月投降前秦。慕容臧被迫退军至新乐（今河南新乡）。前秦军队占领洛阳、荥阳要地后，王猛留邓羌驻军于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自己率军返回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次年六月，苻坚命令王猛率领六万名步、骑兵再次进攻前燕。王猛阵前誓师，与燕军交战，燕军惨败，太傅慕容评单骑逃归邺城。此时，苻坚亲自率精兵十万攻克邺城，慕容出奔被俘，前燕政权至此灭亡。

前燕政权历三世三主，立国三十四年。前秦苻坚消灭前燕政权后，又相继灭仇池氐杨氏，攻取东晋梁、益二州，灭前凉张氏政权，中原地区尽为前秦所有，只有东南一隅的东晋政权与其继续对峙。

【原文】

晋穆帝永和九年春二月庚子，燕王儁立其妃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晔为皇太子，皆自龙城迁于蓟宫[1]。

【注文】

[1]燕：此指前燕政权（337—370年）。　　可足浑氏（？—384年）：前燕景昭帝慕容儁皇后，慕容之母。公元352年，慕容儁自称前燕皇帝，她被封为皇后。慕容继位后，她以太后身份多次干政，撕毁与前秦的协议，致使燕秦关系破裂。最终，她与慕容被前秦俘虏。慕容策划暗杀苻坚，不料走漏了消息，她和慕容均被赐死。　　晔：即慕容晔（？—356年），前燕皇太子，慕容儁与可足浑氏的儿子。因是嫡长子，慕容儁称帝后，他被立为世子，但不久病逝，谥号献太子。　　龙城：城名，又名和龙城、黄龙城、龙都，前燕慕容皝（huàng）建，位于今辽宁朝阳。次年前燕将都城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迁至此。　　蓟（jì）：地名，西周曾封唐尧的后代于此地，到春秋战国时为燕国的首都。此后，蓟指古代北京地区（今北京西南）。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九年（353年）春季二月庚子（十七日），前燕王慕容儁立妃子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慕容晔为皇太子，都从龙城迁移到蓟城皇宫。

【原文】

十年夏四月戊申(1)，燕主儁命冀州刺史吴王霸徙治信都[1]。初，燕王皝奇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将以为世子，群臣谏而止，然宠遇犹逾于世子。由是儁恶之，以其尝坠马折齿，更名曰，寻以其应谶文，更名曰垂，迁侍中，录留台事，徙镇龙城[2]。垂大得东北之和，儁愈恶之，复召还。

【注文】

[1]霸：即慕容霸，又名慕容垂（326—396年）。　　信都：县名，治所在今河北冀州。

[2]（quē）：同“缺”。　　录留台事：官名，主持留守朝廷机要。此指旧都龙城（今辽宁朝阳）的机要政务。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夏季四月戊申日，前燕主慕容儁命令冀州刺史吴王慕容霸将治所迁移到信都。当初，前燕王慕容皝认为慕容霸才能卓越，于是给他取名为“霸”，准备立他为世子，因为群臣极力反对才作罢，然而宠爱的程度仍然超过世子。慕容儁由此很嫉恨他，由于慕容霸曾经从马上摔下来摔坏了牙齿，所以给他改名为“”，不久又因为他与谶文应和，又给他改名为“垂”，慕容垂升迁为侍中，总领留台事务，转而镇守龙城。慕容垂深得东北百姓的爱戴，慕容儁于是更加憎恶慕容垂，又把他召回都城。

【原文】

十二年秋七月丙子，燕献太子晔卒[1]。

【注文】

[1]献太子：前燕太子慕容晔的谥号。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秋季七月丙子（十二日），前燕献太子慕容晔去世。

【原文】

升平元年春二月癸丑，燕主儁立其子中山王为太子[1]。

【注文】

[1]中山王：前燕爵位名。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年）春季二月癸丑（二十三日），前燕国主慕容儁立他的儿子中山王慕容为太子。

【原文】

二年。燕吴王垂娶段末柸女，生子令宝[1]。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贵姓，不尊事可足浑后，可足浑氏衔之[2]。燕主儁素不快于垂，中常侍涅皓因希旨告段氏及吴国典书令辽东高弼为巫蛊，欲以连污垂[3]。儁收段氏及弼下大长秋、廷尉考验，段氏及弼志气确然，终无桡辞[4]。掠治日急，垂愍之，私使人谓段氏曰：“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5]。”段氏叹曰：“吾岂爱死者邪？若自诬以恶逆，上辱祖宗，下累于王，固不为也[6]。”辩答益明，故垂得免祸，而段氏竟死于狱中[7]。出垂为平州刺史，镇辽东[8]。垂以段氏女弟为继室，可足浑氏黜之，以其妹长安君妻垂[9]。垂不悦，由是益恶之。

【注文】

[1]段末柸（pēi）（？—325年）：十六国时段部鲜卑首领，辽西公。段疾陆眷、段匹（dī）的堂兄弟，前任鲜卑首领段涉复辰的堂侄。公元312年，他随段疾陆眷攻打汉赵，与石勒战于襄国（今河北邢台），结果兵败被俘。后段疾陆眷与石勒达成和解而被释放。公元318年，段疾陆眷去世，因他的儿子年龄尚小，段涉复辰于是宣布自己继位。不久，段末柸宣称段匹将率兵夺位，乘虚袭杀段涉复辰，自称单于，不久再称幽州刺史。其后主要与段匹对立，相互攻击。　　令：即慕容令（？—370年），《晋书》作慕容全，慕容垂嫡长子。公元369年，慕容垂抵挡东晋桓温北伐有功，但受到皇兄慕容儁（jùn）和可足浑太后、太傅慕容评的忌恨，他屡次为父亲出谋划策，后与父亲一起投奔前秦，受到苻坚宠信。次年，他跟随前秦丞相王猛讨伐前燕，在王猛的策动下，他返回前燕，却被慕容怀疑为奸细，将他放逐到沙城（今河南沁阳东北），于是他再反前燕，因慕容麟告密，兵败被杀。慕容垂建立后燕后，他被追封为献庄太子。慕容盛即位后，被追尊为献庄皇帝。　　宝：即慕容宝（355—398年），字道祐，小字库勾，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垂第四子。曾任前秦苻坚太子洗马、万年令。公元383年淝水之战后，慕容垂称燕王，立其为太子。公元396年，慕容垂死，他继位为王。即位后，遵父遗令，校阅户口，罢除鲜卑贵族因军功所取的封户，归属郡县；重定士族旧籍，明其官仪。公元398年，他南伐北魏兵败，投奔兰汗，到龙城（今辽宁朝阳）时被杀，谥为惠愍帝。

[2]贵姓：段氏与慕容氏均为鲜卑大族，两国又为抗衡之国，故自以为贵姓。　　不尊事：没有恭恭敬敬地事奉。

[3]涅皓（生卒年不详）：前燕中常侍。慕容儁时，曾诬告慕容垂妻段氏及典书令高弼为巫蛊（巫术）。　　典书令：官名。晋置，为王国属官。十六国前燕也设有此官，职掌同晋朝吏部尚书。　　高弼（bì）（生卒年不详）：前燕典书令、郎中令。公元369年，跟随慕容垂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逃奔到前秦。　　巫蛊（gǔ）：古代民俗信仰。即用以加害仇敌的巫术，包括诅咒、射偶人和毒蛊等。自汉代开始，历代法律都明令禁止使用巫蛊之术。

[4]大长秋：官名。秦朝称“将行”，西汉景帝时改称大长秋。为皇后宫内高级官员，多由宦官担任，负责宣达皇后旨意，管理后宫宦官。魏晋南北朝沿置。　　桡（ráo）辞：屈从的言辞。

[5]楚毒：本作“焚炙”，即古代炮烙之刑，这里泛指酷刑。　　引服：根据揭发者的罪状招认。

[6]恶逆：古代刑律十恶大罪之一。指殴打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杀死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的人。

[7]免祸：免于灾祸。

[8]平州：三国魏分幽州东部地区置，治所设在襄平（今辽宁辽阳），不久仍废入幽州。西晋武帝泰始十年（274年）复置。西晋怀帝永嘉后移治昌黎（今辽宁义县西）。

[9]继室：指元配死后续娶的妻子。汉以后称续娶之妻为继室，即续弦。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二年（358年）。前燕吴王慕容垂娶段末柸的女儿，生下儿子慕容令与慕容宝。段氏才华出众，秉性刚烈，自认为出身于名门贵姓，没有恭敬事奉可足浑皇后，可足浑皇后对此怀恨在心。前燕国主慕容儁素来不喜欢慕容垂，中常侍涅皓于是乘机迎合慕容儁的意旨，告发段氏和吴国典书令辽东人高弼做巫蛊邪术，并想以此株连慕容垂。慕容儁收捕了段氏和高弼，交给大长秋、廷尉检察验证，段氏和高弼意志坚定，始终没有屈打成招。严刑拷打日甚一日，慕容垂怜悯他们，私下里派人对段氏说：“人生总会面临一死，何必忍受这般痛苦，不如认罪。”段氏叹息说：“我难道是甘愿去死的人吗？如果诬告自己恶逆，上则污辱了祖宗，下则牵累了大王，我绝不能这样做。”此后辩驳回答越发明确，慕容垂因此得以免遭迫害，然而段氏最后却死在了狱中。慕容儁把慕容垂调出都城担任平州刺史，镇守辽东。慕容垂娶段氏的妹妹作为继室，可足浑氏下令废黜了她，把自己的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做妻子。慕容垂十分不满，可足浑氏因此更加憎恶慕容垂。

【原文】

三年春二月，燕主儁宴群臣于蒲池，语及周太子晋，潸然流涕曰：“才子难得[1]。自景先之亡，吾鬓发中白。卿等谓景先何如[2]？”司徒左长史李绩对曰：“献怀太子之在东宫，臣为中庶子，太子志业，敢不知之[3]。太子大德有八，至孝一也，聪敏二也，沉毅三也，疾谀喜直四也，好学五也，多艺六也，谦恭七也，好施八也[4]。”儁曰：“卿誉之虽过，然此儿在，吾死无忧矣。景茂何如[5]？”时太子侍侧，绩曰：“皇太子天资岐嶷，虽八德已闻，然二阙未补，好游畋而乐丝竹，此其所以为损也[6]。”儁顾谓曰：“伯阳之言，药石之惠也，汝宜诫之[7]。”甚不平。

【注文】

[1]周太子晋：即姬晋（生卒年不详），东周灵王姬泄心的太子。他聪慧过人，但不幸早年夭折，后来他的兄弟姬景继承了王位。　　潸（shān）然流涕：流泪。

[2]景先：前燕太子慕容晔，字景先。　　中白：半白。

[3]李绩（生卒年不详）：前燕官吏，字伯阳，曾任司徒左长史。　　中庶子：官名。汉代以后为东宫属官。历代沿置。

[4]沉毅：深沉刚毅。　　谀（yú）：谄媚、奉承。　　好施：喜欢给予别人恩惠。

[5]景茂：即前燕太子慕容，字景茂。

[6]岐嶷（yí）：峻茂的样子。后多借以形容幼年聪慧。　　阙：同“缺”，缺点。　　游畋（tián）：出游田猎。　　丝竹：弦乐器和竹管乐器。这里泛指音乐。

[7]伯阳：即李绩，字伯阳。　　药石：药物的总称。药，方药；石，砭（biān）石。皆用来治病。后人多以药石比喻规诫、劝谏。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三年（359年）春季二月，前燕慕容儁在蒲池宴请群臣，席间谈到周朝太子姬晋，潸然泪下，说道：“有才能的儿子不容易得到啊。自从景先去世之后，我的两鬓和头发白了一半。诸位认为景先怎么样？”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慕容晔在东宫时，臣担任中庶子，太子的志向和事业怎能不知道。太子的杰出品德有八项，一是非常孝顺，二是聪明敏捷，三是沉着刚毅，四是厌恶奉承，欣赏直言，五是爱好学习，六是多才多艺，七是谦虚恭谨，八是乐善好施。”慕容儁说：“你的评价虽然有些过分，但如果这个儿子在世，我死后就没有忧虑了。景茂怎么样？”当时太子慕容正在身旁陪从，李绩说：“皇太子天资聪明，虽然八德已经闻名，然而有两条缺点还没有弥补，就是爱好游玩打猎和沉湎于器乐，这就是当今太子慕容有所不如的原因。”慕容儁看着慕容说：“李绩的话是苦口良药，你应当引以为戒。”慕容却愤愤不平。

【原文】

儁梦赵主虎啮其臂，乃发虎墓，求尸不获，购以百金[1]。邺女子李菟知而告之，得尸于东明观下，僵而不腐[2]。儁蹋而骂之曰：“死胡，何敢怖生天子[3]！”数其残暴之罪而鞭之，投于漳水，尸倚桥柱不流[4]。及秦灭燕，王猛为之诛李菟，收而葬之[5]。冬十二月辛酉，燕主儁寝疾，谓大司马太原王恪曰：“吾病必不济[6]。今二方未平，景茂冲幼，国家多难，吾欲效宋宣公，以社稷属汝，何如[7]？”恪曰：“太子虽幼，胜残致治之主也[8]。臣实何人，敢干王统[9]。”儁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邪！”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岂不能辅少主乎？”儁喜曰：“汝能为周公，吾复何忧。李绩清方忠亮，汝善遇之[10]。”召吴王垂还邺。

【注文】

[1]赵：此指后赵（319—351年）。

[2]李菟（tú）（326—370年）：十六国时期邺城女子，逃散民间的石虎宫嫔，赵主石虎尸体的告密者。公元370年，被王猛诛杀。

[3]蹋：踩踏。　　生天子：活着的天子。

[4]漳水：又称“漳河”，即今漳河。有清漳水（今清漳河）、浊漳水（今浊漳河）两支上源，均出山西省东南部，二源在今河北省南部边境合漳村汇合后合称漳河，东南流入卫河。

[5]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6]太原王：前燕爵位名。

[7]二方：分别指前秦、东晋政权。　　宋宣公（？—前729年）：春秋时宋国国君。子姓，名力，宋武公之子。临死时他没有传位给儿子，而传给了弟弟。

[8]胜残致治：遏制凶残以使天下太平。

[9]王统：正统，嫡系子孙。

[10]清方忠亮：廉洁公正，忠贞诚信。

【译文】

慕容儁梦见后赵主石虎咬他的胳膊，于是挖开石虎的坟墓，寻找他的尸体，但没有找到，于是就悬赏百两黄金搜求。邺城女子李菟知道尸体的下落，报告了慕容儁，结果在东明观找到了石虎的尸体，此时石虎的尸体虽然僵硬但没有腐烂。慕容儁用脚踩着尸体骂道：“死胡人，怎敢恐吓活着的天子！”列举了石虎的残暴罪行后用鞭子抽打他的尸体，然后把尸体投入了漳水，尸体倚靠在桥柱子上而没有流走。等到前秦灭亡前燕后，王猛诛杀了李菟，把石虎的尸体收拾起来安葬了。升平三年（359年）冬季十二月辛酉（十七日），前燕慕容儁病重，卧床不起，对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难以痊愈了。现在前秦、东晋还没有平定，而景茂又年幼，国家多难，我想仿效宋宣公，把国家托付给你，怎么样？”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幼小，却是遏制凶残实现大治的君主。我怎敢冒犯嫡系皇位继承人。”慕容儁愤怒地说：“兄弟之间，怎能虚伪掩饰呢！”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臣能担负起天下重任，难道就不认为我是辅佐少主的人吗？”慕容儁高兴地说：“你能做周公，我还有何忧虑。李绩清廉方正，忠诚亮节，你要好好待他。”慕容儁征召慕容垂返回邺城。

【原文】

四年春正月癸巳，燕主儁疾笃，召大司马恪等受遗诏辅政。甲午，卒。戊子(2)，太子即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1]。

【注文】

[1]建熙：十六国时期前燕幽帝慕容所用年号，即从公元360年至370年。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年）春季正月癸巳（二十日），前燕主慕容儁病重，征召大司马慕容恪等人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甲午（二十一日），慕容儁去世。戊子（十五日），太子慕容即位，年仅十一岁。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熙。

【原文】

二月，燕人尊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以太原王恪为太宰，专录朝政。上庸王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辅朝政[1]。根性木强，自恃先朝勋旧，心不服恪，举动倨傲[2]。时太后可足浑氏颇预外事，根欲为乱，乃言于恪曰：“今主上幼冲，母后干政，殿下宜防意外之变，思有以自全[3]。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成法，俟毕山陵，宜废主上为王，殿下自践尊位，以为大燕无穷之福[4]。”恪曰：“公醉邪？何言之悖也[5]！吾与公受先帝遗诏，云何而遽有此议[6]。”根愧谢而退。恪以告吴王垂，垂劝恪诛之。恪曰：“今新遭大丧，二邻观衅，而宰辅自相诛夷，恐乖远近之望，且可忍之[7]。”秘书监皇甫真言于恪曰：“根本庸竖，过蒙先帝厚恩，引参顾命[8]。而小人无识，自国哀已来，骄很日甚，将成祸乱[9]。明公今日居周公之地，当为社稷深谋，早为之所。”恪不听。根又言于可足浑氏及燕主曰：“太宰、太傅将谋不轨，臣请帅禁兵以诛之[10]。”可足浑氏将从之，曰：“二公，国之亲贤，先帝选之，托以孤嫠，必不肯尔[11]。安知非太师欲为乱也。”乃止。根又思恋东土，言于可足浑氏及曰：“今天下萧条，外寇非一，国大忧深，不如还东[12]。”恪闻之，乃与太傅评谋，密奏根罪状，使右卫将军傅颜就内省诛根，并其妻子党与。不赦。

【注文】

[1]上庸王：前秦爵位名。上庸：郡名。东汉建安中分汉中郡置，治所设在上庸县（今湖北竹山西南）。　　慕舆根（？—360年）：前燕折冲将军、领军将军、太师。慕容儁病重时，他与慕容恪、慕容评、阳骛共同参辅朝政。公元344年，率兵大破宇文部。翌年，又奔袭扶馀国，俘走扶馀国王。后来他自恃功高，欲伺机作乱，终被慕容识破而被杀。

[2]木强：质朴而倔强。　　勋旧：有功勋的老臣。

[3]外事：指朝政。

[4]兄亡弟及：王位由哥哥传给弟弟继承。中国古代的夏朝、商朝以及鲁国、宋国等均实行这种继承制度。　　毕山陵：安葬完毕。毕，结束，完成。山陵，帝王的陵墓。

[5]悖（bèi）：违背道德、谬误。

[6]遽（jù）：就。

[7]二邻：指东晋、前秦。　　诛夷：诛杀，杀戮。

[8]庸竖：见识浅陋的卑贱小人。为鄙夷之词。

[9]小人：此指慕舆根。

[10]不轨：图谋造反。　　禁兵：中国古代皇帝的亲兵。

[11]亲：指关系密切。慕容恪、慕容评二人均为慕容儁的弟弟。　　托以孤嫠（lí）：以孤嫠相托。孤嫠，孤儿寡妇。丧父叫孤，丧夫叫嫠。

[12]东土：指龙城。在邺城东北，故称东土。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年）二月，前燕尊奉可足浑后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太宰，总揽朝政。上庸王慕容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与辅佐朝政。慕舆根性格质朴而倔强，依仗是前朝功臣，心里不服慕容恪，行动举止傲慢自大。当时，太后可足浑氏经常干预政务，慕舆根想要作乱，于是就对慕容恪说：“现在主上年幼，母后干预政事，殿下应该提防意外变故，考虑好自我保全的办法。而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哥哥死了弟弟继承是古往今来的既定制度，等到把安葬先帝的事情结束，应当废黜主上为王，殿下自己登上皇位，为大燕国带来无尽的福泽。”慕容恪说：“您喝醉了吧？为何说出这样违背伦理的话！我与您共同接受先帝遗诏，您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建议。”慕舆根惭愧地谢罪退去。慕容恪把这件事告诉了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慕容恪除掉慕舆根。慕容恪说：“现在先王刚刚去世，前秦、东晋这两个强邻正在寻找可乘之机，而我们辅政大臣之间自相残杀，这恐怕会使百姓失望，暂且容忍他。”秘书监皇甫真对慕容恪说：“慕舆根本来就是个平庸之辈，承蒙先帝过分恩典，让他参与临终托孤辅政。然而这小人自从先王去世以来，骄横日益严重，终将要造成祸乱。您今日处在周公的地位，应当为国家的长远利益考虑，早点将他除掉。”慕容恪不听。慕舆根又对可足浑氏和前燕主慕容说：“太宰（慕容恪）、太傅（慕容评）将要图谋不轨，臣请求率领禁兵诛杀他们。”可足浑氏想要依从他的意见，慕容说：“这两位是国家的近亲和贤才，先帝选择他们，并把我们孤儿寡母托付给他们，他们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怎知不是太师慕舆根想要作乱呢。”事情方才作罢。慕舆根又思念东部龙城，对可足浑氏和慕容说：“现在天下萧条，外敌不止一个，国家忧患较深，不如回到东部龙城。”慕容恪听说这件事，于是与太傅慕容评商量，秘密上奏慕舆根的罪状，派遣右卫将军傅颜在宫内诛杀慕舆根，同时杀掉的还有他的妻子儿女和党羽。绝不赦免。

【原文】

哀帝兴宁二年。燕侍中慕舆龙诣龙城，徙宗庙及所留百官皆诣邺。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年）。前燕侍中慕舆龙来到龙城，把祭祀祖先的宗庙和留守在那里的文武百官都迁徙到邺城。

【原文】

海西公太和二年夏四月，燕太原桓王恪言于燕主曰：“吴王垂将相之才，十倍于臣，先帝以长幼之次，臣得先之[1]。臣死之后，愿陛下举国以听吴王。”五月壬辰(3)，恪疾病，亲视之，问以后事。恪曰：“臣闻报恩莫大于荐贤，贤者虽在板筑，犹可为相，况至亲乎？[2]吴王文武兼资，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以大政，国家可安；不然，秦、晋必有窥窬之计[3]。”言终而卒。

【注文】

[1]先之：位次在他之前。

[2]板筑：筑墙的用具。板，墙板；筑，杵（chǔ）。筑墙时，以两板夹土，用杵夯（hāng），使之坚固。相传殷高宗武丁曾举傅说（yuè）于板筑之间，使为相。后世常以板筑指隐遁之士或地位低微的人。　　至亲：慕容垂为慕容之父慕容儁之弟。

[3]管、萧：即管仲、萧何。两人分别辅佐春秋时期齐国和西汉王朝。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二年（367年）夏季四月，前燕太原桓王慕容恪对前燕主慕容说：“吴王慕容垂有将相才干，胜过臣十倍，先帝依照年龄的大小次序，臣才得以排在他的前面。臣死以后，希望陛下把整个国家都委任给吴王慕容垂。”五月壬辰日，慕容恪病重，慕容亲自去看望他，并向他询问身后的事情。慕容恪说：“臣听说报答恩德没有大过推荐贤才的，贤才即使是筑墙的工匠，也可以做宰相，何况是血缘关系最近的至亲呢？吴王文武兼备，仅次于历史上的管仲、萧何，陛下如果把朝政委任给他，国家就可以安定；不然的话，秦国、晋朝一定会伺机而动。”慕容恪说完后就去世了。

【原文】

秦王坚闻恪卒，阴有图燕之计，欲觇其可否，命匈奴曹毂发使如燕朝贡，以西戎主簿冯翊郭辩为之副[1]。燕司空皇甫真兄腆及从子奋、覆皆仕秦，腆为散骑常侍。辩至燕，历造公卿，谓真曰：“仆本秦人，家为秦所诛，故寄命曹王[2]。贵兄常侍及奋、覆兄弟，并相知有素。”真怒曰：“臣无境外之交，此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无因缘假托乎[3]！”白，请穷治之，太傅评不许。辩还，为坚言：“燕朝政无纲纪，实可图也[4]。鉴机识变，唯皇甫真耳[5]。”坚曰：“以六州之众，岂不得使有智士一人哉[6]！”曹毂寻卒，秦分其部落为二，使其二子分统之，号东、西曹[7]。

【注文】

[1]觇（chān）：偷偷地察看。　　曹毂（gǔ）（？—367年）：东晋时匈奴右贤王。公元365年举兵反前秦，后为苻坚所败，归降，仍统本部。　　西戎主簿：西戎校尉副手，参与机要并总领府事。西戎校尉是统辖西戎少数民族事务的军事长官。

[2]历造：依次拜访。　　寄命：使生命有所寄托，这里是“依附”的意思。

[3]奸人：奸细，密探。

[4]纲纪：治理与管理。

[5]鉴机识变：即鉴识机变。意思是善于识别局势而迅速作出适当的反应。

[6]六州：指燕国统辖的幽州、并州、冀州、司州、兖州、豫州等六州。

[7]东、西曹：曹毂去世后，前秦把他的部落分为二支，让他的两个儿子曹玺、曹寅分别统领，号称东曹、西曹。

【译文】

前秦国主苻坚听说慕容恪去世的消息，暗中制定了进攻前燕的计划，想侦探看看这个计策是否可行，于是命令匈奴人曹毂作为使者启程前往前燕朝拜进贡，并派遣西戎主簿冯翊人郭辩作为曹毂的副使。前燕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和侄子皇甫奋、皇甫覆都在前秦担任官职，皇甫腆担任散骑常侍。郭辩抵达前燕，一一拜访公卿百官，对皇甫真说：“我本是秦国人，家人被秦国诛杀，所以寄身在曹毂那里。您的兄长皇甫腆和皇甫奋、皇甫覆兄弟都和我是多年的挚友。”皇甫真生气地说：“臣没有国境以外的交往，您说的这些为什么要涉及我？您看上去像是邪恶之人，是不是想借此来刺探虚实呢！”皇甫真把这件事告诉了慕容，请求严惩郭辩，但是太傅慕容评没有同意。郭辩回去以后，对苻坚说：“燕朝政治没有纲纪，可以谋取。有见识而且能随机应变的只有皇甫真。”苻坚说：“凭借六州的土地，难道不能让他们有一个智士贤才吗！”曹毂不久就去世了，前秦把他的部落分为两支，让他的两个儿子分别统领，号称东曹、西曹。

【原文】

三年。初，燕太宰恪有疾，以燕主幼弱，政不在己，太傅评多猜忌，恐大司马之任不当其人，谓兄乐安王臧曰：“今南有遗晋，西有强秦，二国常蓄进取之志，顾我未有隙耳[1]。夫国之兴衰，系于辅相。大司马总统六军，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后，以亲疏言之，当在汝及冲[2]。汝曹虽才识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难。吴王天资英杰，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马以授之，必能混壹四海，况外寇，不足惮也[3]。慎勿冒利而忘害，不以国家为意也[4]。”又以语太傅评。及恪卒，评不能用其言，三月，以车骑将军中山王冲为大司马。冲，之弟也。以荆州刺史吴王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5]。

【注文】

[1]不在己：不在慕容自己。　　不当其人：不称职的人。　　乐安王：前燕爵位名。乐安：东汉置，治所先在临济县（今山东高青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博兴、高青、桓台、广饶、寿光等地。魏晋时，治所移至高苑（今山东邹平东北）。

[2]冲：即慕容冲（359—386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泓之弟，小字凤皇。前燕时封中山王。公元370年，前燕被前秦所灭，他迁至关中，授平阳太守。淝水之战后，投奔慕容泓起兵反秦。公元384年，慕容泓被杀，他被拥立为皇太弟，次年，继位为西燕国君，公元385年至386年在位。他在位期间生活荒淫，赏罚不明，群臣怨愤。公元386年，被部将乱刀砍死。后被其子慕容瑶追谥为威皇帝。

[3]混壹四海：统一天下。壹，同“一”。

[4]冒利：冒昧争利。此指夺兵权，争当大司马职位。

[5]仪同三司：即开府仪同三司。“开府”指开设府第，设置官吏。“仪同三司”即仪仗同于三司（太尉、司空、司徒）。古代官制规定唯有三公可开府。东晋十六国时“开府”与“仪同三司”连称较多。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三年（368年）。当初，前燕大宰慕容恪病重，因为前燕主慕容年幼怯弱，自己不能主持朝政，太傅慕容评为人又好猜忌，慕容恪恐怕大司马的职位选择不到合适的人，便对慕容的哥哥乐安王慕容臧说：“现在南面有残留下来的晋朝，西面有强大的秦国，两国常常有侵占我们的野心，只是我们没有出现可乘之机而已。国家的兴衰取决于宰辅。大司马总领六军，不能委任给不合适的人，我死以后，以亲疏关系来论，应该在你和慕容冲之间选择。你们虽然才能出众，聪明敏锐，然而年轻，没有经历过多的磨难。吴王（慕容垂）天资英雄豪杰，智谋才略盖世，你们如果能够把大司马的职位让给他，必定能够统一天下，何况是外敌，就更不值得害怕了。千万不要因权力的诱惑而忘记祸患，不把国家的安危放在心上。”又把这些话说给了太傅慕容评。等到慕容恪去世，慕容评没有按照慕容恪的话去做，三月，任命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慕容冲，是慕容的弟弟。任命荆州刺史吴王慕容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原文】

秦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廋据陕城举兵反，以陕城降燕，请兵应接。秦人大惧，盛兵守华阴。燕魏尹范阳王德上疏，以为：“先帝应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统，当继而成之[1]。今苻氏骨肉乖离，国分为五，投诚请援，前后相寻，是天以秦赐燕也[2]。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吴、越之事，足以观矣[3]。宜命皇甫真引并、冀之众径趋蒲（陕）［阪］，吴王垂引许、洛之兵驰解廋围，太傅总京师虎旅，为二军后继，传檄三辅，示以祸福，明立购赏，彼必望风响应，浑壹之期，于此乎在矣[4]。”时燕人多请救陕，因图关中者，太傅评曰：“秦，大国也，今虽有难，未易可图。朝廷虽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5]。但能闭关保境足矣，平秦非吾事也。”

【注文】

[1]魏尹：前燕把都城设在魏郡的治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故将魏郡太守称为“魏尹”。　　应天受命：顺应上天，受命为帝。　　六合：常用于指上下和四方，泛指天地或宇宙。此指全国。

[2]乖离：背离，冲突。　　国分为五：指苻柳据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南），苻双据上邽（今甘肃天水），苻廋据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苻武据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苻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

[3]吴、越之事：公元前494年，吴国大败越军。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的劝告，同意越王勾践入臣于吴。勾践回国后，卧薪尝胆，发奋图强，转弱为强。公元前482年，勾践乘夫差北上黄池（今河南封丘西南）与晋争霸之机，攻入吴都，消灭了吴国。

[4]三辅：指京兆、冯翊、扶风三郡，是秦汉时期的京畿地区。

[5]先帝：指慕容儁。　　太宰：此指慕容恪。

【译文】

前秦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苻廋（sōu）占据陕城起兵反叛前秦，献出陕城归降前燕，同时请求前燕出兵援助。前秦恐惧，派遣重兵驻守华阴。前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上奏说：“先帝顺应上天，接受天命，志在平定天下，陛下继承国统，应当继续完成祖先未竟之业。现在苻氏骨肉背离，国家一分为五，向我们投诚并请求援兵，前后接连不断，是上天把秦国赐给燕国。上天给予却不接受，必将遭受祸殃，吴、越国的事例足以为鉴啊。您应当命令皇甫真率领并州、冀州的军队直趋蒲坂，吴王慕容垂率领许昌、洛阳的军队迅速出发为苻廋解围，太傅（慕容评）总领京师禁军，可以作为两军的后续部队，向三辅地区传递檄文，晓示福祸利害，明确悬赏，他们一定会望风而动，统一天下的机会就在于这次行动了。”当时，前燕的很多人都请求救援陕城，乘势谋取关中地区，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是大国，现在虽然有难，但也不容易谋取。朝廷虽然英明，但不如先帝，我们的智谋才略，又无法和太宰（慕容恪）相比。只要能够闭关保全国境就已经足够了，平定前秦不是我们的事情。”

【原文】

魏公廋遣吴王垂及皇甫真笺曰：“苻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久矣。今不乘机取之，恐异日燕之君臣，将有甬东之悔矣[1]。”垂谓真曰：“方今为人患者，必在于秦。主上富于春秋，观太傅识度，岂能敌苻坚、王猛乎[2]？”真曰：“然。吾虽知之，如言不用何。”

【注文】

[1]甬（yǒng）东之悔：甬东，即今浙江舟山岛。春秋时代，吴国攻下越国，越王派使者与吴王讲和，吴王应允。吴国大臣伍子胥从旁规劝，吴王不听。后来越国攻下吴国，把吴王安排在越国的边城甬东居住，吴王说：“后悔不听伍子胥的话，自己反而困陷在这里。”最后自缢而死。

[2]富于春秋：指年纪轻。　　识度：见识与度量。

【译文】

魏公苻廋写信给吴王慕容垂和皇甫真，说：“苻坚、王猛都是杰出的人才，他们图谋祸害燕国已经很久了。现在不乘此机会攻取秦国，恐怕他日燕国的君臣，将有春秋时吴王甬东的悔恨了。”慕容垂对皇甫真说：“现在成为我们祸患的一定是秦国。如今主上年纪还轻，观察太傅（慕容评）的见识和度量难道能与苻坚、王猛匹敌吗？”皇甫真说：“是这样。我虽然知道，可是我的建议不被采用，又有什么办法。”

【原文】

四年。晋大司马温伐燕，下邳王厉与温战，败于黄墟[1]。燕又使乐安王臧拒温，臧不能抗。温至枋头，与太傅评谋奔龙城。吴王垂自请击之，又使乐嵩请救于秦，许赂以虎牢以西之地。秦遣苟池、邓羌帅步骑救燕，范阳王德、李邽断温粮道。温数战不利，粮储复竭，闻秦兵将至，弃辎重、铠仗奔还。吴王垂追及温于襄邑，大破之。事见《桓温伐燕》[2]。

【注文】

[1]下邳王：前燕爵位名。

[2]《桓温伐燕》：此文记载了公元369年东晋桓温第三次出兵北伐前燕的历史。桓温曾三次出兵北伐。这次出兵前燕，是他最后一次北伐，也是失败最惨重的一次。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东晋大司马桓温讨伐前燕，下邳王慕容厉与桓温交战，在黄墟被桓温打败。前燕又派遣乐安王慕容臧抵御桓温，慕容臧无法抵抗。桓温抵达枋头，慕容与太傅慕容评商议逃奔龙城。吴王慕容垂自荐请求率军抵御桓温，又派遣乐嵩向前秦请求救兵，许诺割让虎牢以西的土地给前秦。前秦于是派遣苟池、邓羌率领步兵、骑兵救援前燕，范阳王慕容德、李邽截断了桓温的粮道。桓温多次作战不利，粮食储备又已耗尽，当听说前秦军队将要到来，于是扔掉军用物资、铠甲兵器逃奔回去。吴王慕容垂追上桓温，在襄邑大败桓温的军队。事情参见《桓温伐燕》。

【原文】

燕、秦既结好，使者数往来。燕散骑侍郎太原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如秦[1]。晷与王猛有旧，猛接以平生，问晷东方之事[2]。晷见燕政不修，而秦大治，知燕将亡，阴欲自托于猛，颇泄其实[3]。［冬十月］，琛至长安，秦王坚方畋于万年，欲引见琛[4]。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备礼，洒扫宫庭，然后敢见。今秦主欲野见之，使臣不敢闻命[5]。”尚书郎辛劲谓琛曰：“宾客入境，惟主人所以处之，君焉得专制其礼[6]。且天子称乘舆，所至曰行在所，何常居之有[7]。又《春秋》亦有遇礼，何为不可乎[8]？”琛曰：“晋室不纲，灵祚归德，二方承运，俱受明命[9]。而桓温猖狂，窥我王略，燕危秦孤，势不独立，是以秦主同恤时患，要结好援。东朝君臣，引领西望，愧其不竞，以为邻忧，西使之辱，敬待有加[10]。今强寇既退，交聘方始，谓宜崇礼笃义，以固二国之欢[11]。若忽慢使臣，是卑燕也，岂修好之义乎？夫天子以四海为家，故行曰乘舆，止曰行在。今海县瓜裂，天光分曜，安得以乘舆行在为言哉[12]。礼，不期而见曰遇，盖因事权行，其礼简略，岂平居容与之所为哉[13]。客使单行，诚势屈于主人，然苟不以礼，亦不敢从也[14]。”坚乃为之设行宫，百僚陪位，然后延客，如燕朝之仪。事毕，坚与之私宴，问“东朝名臣为谁[15]？”琛曰：“太傅上庸王评，明德茂亲，光辅王室[16]。车骑大将军吴王垂，雄略冠世，折冲御侮[17]。其余或以文进，或以武用，官皆称职，野无遗贤。”

【注文】

[1]郝晷（guǐ）（生卒年不详）：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曾任前燕散骑侍郎。公元369年，东晋桓温举兵北伐，割据北方的前燕和前秦两国暂时结成联盟，挫败了桓温的进攻。从此，前燕和前秦双方使者数次往来。他就曾作为使者前往前秦。前燕灭亡后，他相继投奔前秦、东晋、翟魏、后燕。

[2]有旧：有老交情。　　接以平生：用老朋友的礼节接待。

[3]实：实情，内幕。

[4]万年：古县名。西汉高祖刘邦时置，治长安城（今陕西西安东北）。

[5]野见：在郊外接见。野：野外，郊外，与朝相对。

[6]惟主人所以处之：根据主人居住的地点来安排他。惟，语气词，用来强调地点。　　专制其礼：在礼仪上自己决定。

[7]所至：指皇帝所到的地方。　　行在所：也简称“行在”。

[8]《春秋》：古代中国的儒家典籍，被列为“五经”（《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之一。《春秋》是鲁国的编年史，据传是由孔子修订的。该书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的历史，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编年体史书。书中用于记事的语言极为简练，然而几乎每个句子都暗含褒贬之意，被后人称为“春秋笔法”。由于《春秋》的记事过于简略，因而后来出现了很多对《春秋》所记载的历史进行详细记录的“传”，较为有名的是被称为“春秋三传”的《左传》《公羊传》和《穀梁传》。

[9]灵祚归德：神灵的福佑归依于有德的一方。

[10]东朝：此指燕国。　　引领：伸着脖子。形容盼望殷切。　　愧其不竞，以为邻忧：燕国深愧自己不够强大，从而使邻国秦国为自己担忧。　　敬待有加：即有待加敬。意思是希望受到更隆重的礼遇。

[11]交聘（pìn）：两国互派使节问候，互访。　　崇礼笃义：尊重礼仪，忠守信义。

[12]海县：天下。在古代，中国有赤县神州之称，而神州外有大海环绕，故称天下为海县。　　天光分曜：日光分别照耀。比喻全国分裂，各自为政。

[13]平居容与：安逸无事。

[14]客使：出访的使者。此指给事黄门侍郎梁琛。

[15]私宴：苻坚设私宴与梁琛相见。

[16]茂亲：有才德的亲属。

[17]折冲：使敌人的战车后撤，即击退敌军。冲，战车的一种。

【译文】

前燕、前秦结成友好关系以后，两国使者多次往来。前燕散骑侍郎太原人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先后前往前秦。郝晷与王猛有交情，王猛按朋友那样的礼仪接待郝晷，向郝晷询问前燕的事情。郝晷看到前燕的政治混乱，而前秦治理得井井有条，知道前燕必将灭亡，暗中想投奔王猛，就泄露了燕国的很多实情。太和四年（369年）冬季十月，梁琛抵达长安，前秦王苻坚正在万年县打猎，想就地接见他。梁琛说：“秦国的使者抵达燕国，燕国的君臣都身穿朝服准备好礼仪，洒扫宫廷，然后才敢相见。现在秦主苻坚打算在野外接见我，我不敢听命。”前秦尚书郎辛劲对梁琛说：“客人进入其他国家，只能是听从主人的安排，您怎么可以专断秦国的礼仪呢。况且天子称为‘乘舆’，所到的地方叫‘行在所’，天子哪会有经常居住的地方。另外《春秋》也记载有君臣突然相见的礼仪，为什么不可以在野外接见呢？”梁琛说：“晋朝失去纲纪，皇位归属于有德行的人，于是前燕、前秦承接天运，共同接受了神明的赐命。然而桓温放肆猖狂，窥视我国国土，燕国危险，秦国就会孤立，两国均难以独存，所以我们邀请结成友好的同盟。前燕的君臣向西翘望，惭愧自己不够强大，而给邻国带来了忧患，前秦使者屈尊前来，倍加恭敬礼待。现在强敌已经退去，两国的友好交往刚刚开始，我认为应当崇尚礼仪，恪守道义，来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如果忽视怠慢使臣，就是藐视燕国，难道这就是两国关系的大义吗？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出行叫乘舆，停驻叫行在。现在天下四分五裂，各自为政，怎么还能够用‘乘舆’‘行在’来作为推辞呢。依照礼法，没有约定时间而相互见面称为‘遇’，是随事权宜施行，礼节简略，难道是平日闲居时所应该采用的礼仪吗。我作为使臣，只身一人前来，确实要屈从于主人，然而如果不以礼相待，我也不敢从命。”苻坚于是为梁琛特设行宫，百官陪坐，然后迎接客人入内，如同前燕的礼仪。事情结束以后，苻坚与梁琛私下宴饮，问道：“前燕的名臣有谁？”梁琛说：“太傅上庸王慕容评，德行完美，皇家至亲，辅佐皇室。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雄才盖世，抗击敌人，抵御海外。其他官员或者因为文才得到提拔，或者因为武略受到重用，他们都很称职，没有遗漏在民间的贤才。”

【原文】

琛从兄奕为秦尚书郎，监使典客，馆琛于奕舍，琛曰：“昔诸葛瑾为吴聘蜀，与诸葛亮惟公朝相见，退无私面，余窃慕之[1]。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乃不果馆。奕数来就邸舍，与琛卧起，间问琛东国事[2]。琛曰：“今二方分据，兄弟并蒙荣宠，论其本心，各有所在。琛欲言东国之美，恐非西国之所欲闻；欲言其恶，又非使臣之所得论也。兄何用问为[3]？”

【注文】

[1]从兄：同曾祖伯叔之子年长于己者。略同堂兄。　　奕：即梁奕，梁琛堂兄，前秦尚书郎。　　典客：官名。秦朝始置，掌管接待少数民族诸侯来朝等事务。汉代改称大行令，后又改名大鸿胪。此非官名，特指临时负责接待客人。　　诸葛瑾（174—241年）：字子瑜，三国时期吴国大臣，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亮之兄，诸葛恪之父。经鲁肃推荐，为东吴效力。他胸怀宽广，温厚诚信，深得孙权信赖，努力缓和蜀汉与东吴的关系。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吕蒙病逝，他代替吕蒙领南郡太守。孙权称帝后，他被任命为大将军，领豫州牧。　　蜀：即三国时期的蜀国（221—263年）政权。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今四川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鼎盛时期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四川、重庆及云南、贵州、陕西汉中一带。后被曹魏所灭。历二帝，共四十三年。

[2]邸（dǐ）：古代为外国来朝官员准备的住所。

[3]东国：此指前燕政权。　　西国：此指前秦政权。

【译文】

梁琛的堂兄梁奕担任前秦尚书郎，苻坚命令他主管接待来客，于是把梁琛安排在梁奕的馆舍，梁琛说：“过去诸葛瑾作为吴国的使者出访蜀国，与诸葛亮只在朝廷中相见，退朝后私下里从来没有会面，我内心对此充满仰慕。现在我出使到秦国，你把我安排在你的私人馆舍，我不敢接受。”最终梁琛也没有去堂兄的馆舍。梁奕多次来到梁琛的下榻之处，与梁琛同睡同起，间或向梁琛询问前燕的事情。梁琛说：“现在双方分别割据，你我都蒙受荣耀和宠信，然而论我们的本心，各有自己的效忠对象。如果我说燕国的好处，恐怕不是秦国所想要听的；倘若说燕国的坏处，又不是使臣所应该评说的。兄长您还用问这些吗？”

【原文】

坚使太子延琛相见，秦人欲使琛拜太子，先讽之曰：“邻国之君，犹其君也；邻国之储君，亦何以异乎[1]？”琛曰：“天子之子视元士，欲其由贱以登贵也[2]。尚不敢臣其父之臣，况他国之臣乎？苟无纯敬，则礼有往来，情岂忘恭，但恐降屈为烦耳[3]。”乃不果拜。

【注文】

[1]储君：泛称已确定为继承皇位的人，指皇太子。

[2]元士：周代职官名，地位在公侯伯子男之下。《仪礼·士冠礼》：“天子之元子，犹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也。”这段话是梁琛的理论依据，大意是，太子开始的地位同于元士，人无一出生就高贵的，太子也得经过低贱阶段。

[3]礼有往来：指自己参拜秦太子，秦太子按礼也应当答拜。

【译文】

苻坚派太子邀请梁琛相见，前秦想要让梁琛对太子行拜礼，于是婉转地暗示梁琛说：“邻国的君主，犹如自己的君主一样；邻国的太子，和自己的太子又有什么不同呢？”梁琛说：“天子的儿子被视为一般的士人，臣下都希望太子由低贱进升登上高贵的地位。太子尚且不敢把父王的臣子当作自己的臣子，何况是其他国家的臣子呢？倘若是真正敬意，则要礼尚往来，内心岂能忘记恭敬，只是恐怕两国的臣子多了一份俯身屈膝的麻烦而已。”梁琛最终没有叩拜前秦太子。

【原文】

王猛劝坚留琛，坚不许。

【译文】

王猛劝说苻坚留下梁琛，苻坚没有答应。

【原文】

吴王垂自襄邑还邺，威名益振，太傅评愈忌之。垂奏“所募将士忘身立效，将军孙盖等椎锋陷陈，应蒙殊赏”[1]。评皆抑而不行。垂数以为言，与评廷争，怨隙愈深。太后可足浑氏素恶垂，毁其战功，与评密谋诛之。太宰恪之子楷及垂舅兰建知之，以告垂曰：“先发制人，但除评及乐安王臧，余无能为矣[2]。”垂曰：“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已，不忍为也。”顷之，二人又以告曰：“内意已决，不可不早发[3]。”垂曰：“必不可弥缝，吾宁避之于外，余非所议[4]。”

【注文】

[1]椎锋：攻击敌人的军锋。

[2]楷：即慕容楷（？—395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子。公元384年，趁前秦国势衰退之际，他跟随时仿司马睿前例建制称王的慕容垂从事复国大业，任职征西大将军并受封太原王。初奉燕王慕容垂之令，会同时任镇南将军的陈留王慕容绍，出军讨伐在馆陶（今河北馆陶）兴兵抗拒的东胡人王晏。他为了顺应局势，增强国力，遂请慕容绍前去游说招抚王晏，而自率军进驻辟阳（今河北冀州东南）。王晏降伏后，连带吸引附近自卫堡寨数十万人投靠。慕容楷遂加以管理整编，率领十余万生力军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外郊，与慕容垂会合。后来成为后燕重臣之一。

[3]内意：此指可足浑太后之意。

[4]弥缝：指弥补缝合骨肉间的裂痕。

【译文】

吴王慕容垂从襄邑回到邺城，威名越来越大，太傅慕容评也更加忌恨他。慕容垂于是上奏说“所招募的将领、士兵舍生忘死，报效国家，将军孙盖等人冲锋陷阵，应当受到特别的嘉赏”。慕容评则全都搁置下来，不予办理。慕容垂多次提到这件事，甚至与慕容评在朝廷中争论，两人的怨恨隔阂也越来越深。太后可足浑氏素来厌恶慕容垂，诋毁他的战功，与慕容评密谋诛杀慕容垂。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舅舅兰建得知消息后，就劝慕容垂：“先发制人，只要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其余的人就没有反抗的能力了。”慕容垂说：“骨肉之间相残必然会首先在国内制造动乱，我宁可一死，也不忍心去做这样的事情。”不久，二人又劝说道：“太后已经下定决心，不能不早动手了。”慕容垂说：“倘若隔阂一定不能弥合，我宁愿到外边去躲避他们，其余的就不必商议了。”

【原文】

垂内以为忧，而未敢告诸子[1]。世子令请曰：“尊比者如有忧色，岂非以主上幼冲，太傅疾贤，功高望重，愈见猜邪[2]？”垂曰：“然。吾竭力致命以破强寇，本欲保全家国，岂知成功之后，反令身无所容。汝既知吾心，何以为吾谋？”令曰：“主上暗弱，委任太傅，一旦祸发，疾于骇机[3]。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义，莫若逃之龙城，逊辞谢罪，以待主上之察，若周公之居东，庶几可以感寤而得还，此幸之大者也[4]。如其不然，则内抚燕、代，外怀群夷，守肥如之险以自保，亦其次也[5]。”垂曰：“善。”

【注文】

[1]内：内心，心中。

[2]尊：父亲的称呼。　　比者：近来。

[3]暗弱：懦弱不明事理。　　骇机：突然触发的弩机。比喻突然发生的灾难。

[4]周公之居东：据《尚书·金腾》记载：周武王病重，他的弟弟周公姬旦祈求祖先的在天之灵，请求以自身代替武王去死，祝辞收藏于金滕中。武王去世，成王继位，周公辅政。为平定国内叛乱，周公东征洛阳，驻守二年。成王受人挑唆，怀疑周公。后上帝以狂风暴雨示警，成王从金滕中见到周公的祝辞，消除了对周公的疑心，迎接周公从东方回到京城。　　感寤（wù）：有所感而悔悟，此指燕王慕容。

[5]燕、代：指春秋战国时燕国、代国所辖区域。燕地，在今河北北部。代地，在今山西北部。　　肥如：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北卢龙北。

【译文】

慕容垂心中感到担忧，但没敢告诉他的儿子们。世子慕容令请安说：“父亲您近来好像面带忧色，是不是因为主上年幼，太傅妒贤嫉能，您功劳大声望重，而越来越被猜忌呢？”慕容垂说：“是的。我竭尽所能不顾性命来抗击强敌，本是想保全宗族和国家，哪知功成之后，反而使自己没有容身之处。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我该怎么办呢？”慕容令回答说：“主上昏庸怯弱，把朝政委托给太傅，一旦灾祸发生，就好似弩机发射那么快。若想要保全宗族和自身，而不失大义，不如逃往龙城，用谦逊的言辞道歉认罪，等待主上的明察，就好像周公居住在东方那样，或许主上可以感悟而请我们返回，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主上不这样做，那么我们对内安抚燕、代地区的民众，对外笼络夷族各部，固守肥如以自保，这是其次的策略。”慕容垂说：“好！”

【原文】

十一月辛亥朔，垂请畋于大陆，因微服出邺，将趋龙城[1]。至邯郸，少子麟素不为垂所爱，逃还告状，垂左右多亡叛[2]。太傅评白燕主，遣西平公强帅精骑追之，及于范阳[3]。世子令断后，强不敢逼[4]。会日暮，令谓垂曰：“本欲保东都以自全，今事已泄，谋不及设[5]。秦主方招延英杰，不如往归之。”垂曰：“今日之计，舍此安之？”乃散骑灭迹，傍南山复还邺，隐于赵之显原陵[6]。俄有猎者数百骑四面而来，抗之则不能敌，逃之则无路，不知所为。会猎者鹰皆飞扬，众骑散去，垂乃杀白马以祭天，且盟从者[7]。

【注文】

[1]辛亥朔：疑误。十一月丁丑朔，无辛亥。辛亥，十二月初五。　　大陆：又名巨鹿泽、广阿泽，位于今河北隆尧、巨鹿、任县三县之间，汇集太行山区之水，下流泄入漳水。今已为平地。

[2]邯郸：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邯郸。　　麟：即慕容麟（？—398年），一作慕容驎，小字贺麟，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后燕成武帝慕容垂之子，惠愍帝慕容宝之弟。他最初不受慕容垂宠爱，后因屡进奇策，才开始受到赏识。慕容垂即皇帝位后，他被授为卫大将军，封赵王。公元397年，攻杀开封公慕容详，在中山（今河北定州）自立为帝。不过他在位仅三月，便被北魏军所败。于是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投靠范阳王慕容德，后因图谋夺位，被慕容德逼令自杀。

[3]强：即慕容强，生卒年不详，本名慕容彊，字元修，前燕慕容廆之弟慕容运的长子，曾任左护将军，先后受封西平公、洛阳王。　　范阳：地名，今河北涿州。

[4]断后：为后拒，押后阵。

[5]东都：燕国迁都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后，以龙城（今辽宁朝阳）为东都。

[6]傍南山：从范阳沿南山行至邺城，当是从中山、常山山谷向南行走的。　　显原陵：后赵国君石虎的假墓。

[7]飞扬：飞走。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十一月辛亥（初一日），慕容垂请求去大陆打猎，借机换上百姓的服装逃出邺城，准备前往龙城。到了邯郸，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麟素来不被慕容垂喜爱，于是逃回邺城告发了他的情况，慕容垂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叛逃了。太傅慕容评将此事禀报给前燕主慕容，并派遣西平公慕容强率领精锐骑兵追赶慕容垂，在范阳追上了慕容垂。世子慕容令在后面掩护，慕容强不敢逼近。到了黄昏，慕容令对慕容垂说：“本来打算到龙城来保全自己，现在事情已经泄露，原定的计划已经来不及实施了。秦主正在招揽英雄豪杰，我们不如前往归附。”慕容垂说：“现在想想，除了前秦这条路还能往哪里去呢？”于是解散骑兵隐藏踪迹，沿着南山又回到邺城，隐藏在后赵的显原陵。不久有几百名猎人骑着马从四面赶来，慕容垂如果抵抗他们，则不是对手，若逃跑，又没有道路，正在不知所措之时，恰巧狩猎者的猎鹰全部飞走，猎人也分散离去，慕容垂于是杀掉白马来祭祀上天，并同跟随着他的人盟誓。

【原文】

世子令言于垂曰：“太傅忌贤疾能，构事以来，人尤忿恨[1]。今邺城之中，莫知尊处，如婴儿之思母，夷、夏同之，若顺众心，袭其无备，取之如指掌耳[2]。事定之后，革弊简能，大匡朝政，以辅主上，安国存家，功之大者也。今日之便，诚不可失，愿给骑数人，足以办之。”垂曰：“如汝之谋，事成诚为大福，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奔，可以万全。”子马奴潜谋逃归，杀之而行[3]。至河阳，为津吏所禁，斩之而济[4]。遂自洛阳，与段夫人、世子令、令弟宝、农、隆、兄子楷、舅兰建、郎中令高弼俱奔秦，留妃可足浑氏于邺[5]。乙泉戍主吴归追及于閺乡，世子令击之而退[6]。

【注文】

[1]构事：指策划谋杀慕容垂之事。

[2]指掌：指手掌。比喻事情极易办。

[3]马奴：慕容垂之子的马夫。

[4]河阳：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孟州西。　　津吏：古代管理渡口﹑桥梁的官吏。

[5]段夫人：慕容垂前妃之妹。　　农：即慕容农（？—398年），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之子。公元384年，慕容垂建立后燕，他被任命为骠骑大将军。　　隆：即慕容隆（？—397年），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之子，十六国时期后燕名将。淝水之战前秦战败后，他起兵反秦，被任命为冠军大将军。屡有战功，受封高阳王。公元389年，任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后任为录留台尚书事。慕容宝即位后，他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后被慕容会袭杀。　　郎中令：官名。秦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为皇帝左右亲近的高级官职。东晋十六国沿置，此指吴王封国内的郎中令。　　可足浑氏：可足浑太后之妹。

[6]乙泉戍：坞壁名，即一泉坞。在今河南洛宁东北洛河北岸。　　閺（wén）乡：地名，今河南灵宝西北。

【译文】

世子慕容令对慕容垂说：“太傅慕容评嫉贤妒能，自从策划刺杀您以来，百姓对他尤其愤恨。现在邺城中百姓，没有谁知道您的去处，他们就像婴儿思念母亲那样思念您，无论夷人、汉人都有同感，如果能够顺从众心，趁慕容评毫无防备之时发动袭击，活捉他将易如反掌。事成之后，革除弊政，选拔贤能，匡正朝政，辅佐主上，安邦定国，保存宗族，这是最大的功劳。这个机会万万不能失去，希望您交给我数名骑兵，便能办成此事。”慕容垂说：“按照你的计谋，事情成功确实是大福，不成功则后悔莫及啊。不如向西逃奔，可以万无一失。”慕容垂儿子的马夫暗中策划逃回去，慕容垂把他杀死后就出发了。当抵达河阳，正准备渡河时被守卫渡口的官员挡住，慕容垂杀掉他们后渡河。慕容垂与段夫人、世子慕容令，慕容令的弟弟慕容宝、幕容农、慕容隆，以及侄子慕容楷、舅父兰建、郎中令高弼一起从洛阳出发投奔前秦，留王妃可足浑氏在邺城。乙泉戍官员吴归在閺乡追上慕容垂，世子慕容令将他打败。

【原文】

初，秦王坚阴有图燕之志，惮吴王垂，不敢发。及闻垂至，大喜，郊迎，执手与语，乃以垂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楷为积弩将军[1]。事见《慕容叛秦复燕》[2]。

【注文】

[1]郊迎：到郊外迎接，以示隆重。　　宾徒侯：前秦爵位名。宾徒：县名。治所在今辽宁锦州北。　　积弩将军：将军名号，领禁卫营兵。

[2]《慕容叛秦复燕》：记载了从慕容垂投奔前秦至后燕灭亡西燕共二十六年间的历史。

【译文】

当初，前秦王苻坚暗中有谋取前燕的志向，因为害怕吴王慕容垂而不敢发兵。听说慕容垂前来投奔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握着他的手与他交谈，于是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为宾徒侯，慕容楷为积弩将军。事情参见《慕容叛秦复燕》。

【原文】

秦留梁琛月余，乃遣归。琛兼程而进，比至邺，吴王垂已奔秦。琛言于太傅评曰：“秦人日阅军旅，多聚粮于陕东，以琛观之，为和必不能久[1]。今吴王又往归之，秦必有窥燕之谋，宜早为之备。”评曰：“秦岂肯受叛臣而败和好哉！”琛曰：“今二国分据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温之入寇，彼以计相救，非爱燕也[2]。若燕有衅，彼岂忘其本志哉？”评曰：“秦主何如人？”琛曰：“明而善断。”问王猛，曰：“名不虚得。”评皆不以为然。琛又以告燕主，亦不然之。以告皇甫真，真深忧之，上疏言：“苻坚虽聘问相寻，然实有窥上国之心，非能慕乐德义不忘久要也[3]。前出兵洛川，及使者继至，国之险易虚实，彼皆得之矣[4]。今吴王垂又往从之，为其谋主，伍员之祸，不可不备[5]。洛阳、太原、壶关皆宜选将益兵，以防未然[6]。”召太傅评谋之，评曰：“秦国小力弱，恃我为援。且苻坚庶几善道，终不肯纳叛臣之言，绝二国之好。不宜轻自惊扰，以启寇心。”卒不为备。

【注文】

[1]陕东：即河南陕县以东。

[2]以计：从自身利益考虑。计，谋划，盘算。

[3]上国：此指燕国。古代诸侯称朝廷为上国。

[4]出兵洛川：指苟池、邓羌出兵洛阳，至颍川救燕之事。洛川，指洛水流域。

[5]伍员（yún）（？—前484年）：春秋时楚国人，其父为国事直谏被杀，他逃到吴国，辅助吴王整军经武，一举攻灭楚国京城郢（yǐng）都（今湖北江陵北）。

[6]壶关：县名，治所在今山西长治。境内有壶关山，跨今山西壶关，地势险要。

【译文】

梁琛在前秦住了一个多月，方才被遣返前燕。梁琛日夜兼程赶路，等到了邺城，吴王慕容垂已经投奔前秦。梁琛对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每日检阅军队，在陕县东部聚集了很多粮食。依我来看，两国之间的和平共处一定不能持久。现在吴王慕容垂归附了他们，秦国一定有窥视兼并燕国的阴谋，应该早作防备为宜。”慕容评说：“秦国怎么愿意接受燕国的叛臣而破坏两国的友好呢！”梁琛说：“现在两国分别割据中原，常有相互吞并的志向，桓温入侵时，他们因为有自己的打算才来相救，不是因为爱护燕国。如果燕国出现内乱，秦国怎能放弃他们的志向呢？”慕容评说：“秦国君主是怎样的人？”梁琛说：“聪明而且善于决断。”慕容评又询问王猛的情况，梁琛说：“名不虚传。”慕容评对梁琛所说的话不以为然。梁琛于是又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前燕主慕容，慕容也不以为然。梁琛又告诉了皇甫真，皇甫真对此深感担忧，上奏说：“苻坚虽然不断派使者出访我国，然而实有窥探我国的野心，绝对不是仰慕礼乐恩德和不忘旧日盟约。之前秦国出兵洛川，以及使者相继到来，国家的险阻平川，军事实力的虚实，他们全都掌握了。现在吴王慕容垂又投奔他们，充当他们的主要谋臣，春秋伍员带领吴国军队攻入楚国首都的祸患，不可不防备。洛阳、太原、壶关都应当选拔将帅增加士卒，以防患于未然。”慕容召集太傅慕容评商议此事，慕容评说：“秦国国小力弱，依靠我们作为救援。况且苻坚也能与邻国友好相处，最终是不会采纳叛臣的建议而断绝两国的友好关系的。不应当自相惊扰，从而开启前秦的入侵之心。”结果没有作防备。

【原文】

秦遣黄门郎石越聘于燕，太傅评示之以奢，欲以夸燕之富盛[1]。高泰及太傅参军河间刘靖言于评曰：“越言诞而视远，非求好也，乃观衅也[2]。宜耀兵以示之，用折其谋。今乃示之以奢，益为其所轻矣。”评不从，泰遂谢病归[3]。

【注文】

[1]石越（？—384年）：前秦名将，始平（今陕西兴平东南）人。前秦苻坚时历任黄门郎、屯骑校尉。曾参与前秦攻伐襄阳之战。苻坚打算大举攻晋时，他极力劝阻。淝水之战失败后，奉苻坚命，戍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以助苻丕，曾屡次向苻丕进献良计，但苻丕不听。后与慕容农交战，因军心动荡，大败，被斩。

[2]河间：郡、国名。西汉高帝置郡，西汉文帝二年（前178年）改河间郡为国，治所设在乐城县（今河北献县东南）。西汉平帝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北献县、泊头、东光、阜城、武强等地。　　言诞：言辞虚妄。　　观衅：寻找破绽，伺隙而动。

[3]病归：以疾病为由辞职回家。

【译文】

前秦派遣黄门郎石越出访前燕，太傅慕容评向他显示奢侈豪华，想以此来夸耀前燕的富庶强盛。高泰和太傅参军河间人刘靖对慕容评说：“石越言辞怪诞，眼睛窥视远方，我看不是来寻求友好的，而是来观察我们的弱点来了。应当炫耀兵力让他看，用以挫败秦国的阴谋。现在却向他展示奢侈，这就更加让秦国人轻视了。”慕容评不听，高泰于是托词有病，辞职回乡。

【原文】

是时太后可足浑氏侵桡国政，太傅评贪昧无厌，货赂上流，官非才举，群下怨愤[1]。尚书左丞申绍上疏，以为：“守宰者，致治之本[2]。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人出于行伍，或贵戚生长绮纨，既非乡曲之选，又不更朝廷之职[3]。加之黜陟无法，贪惰者无刑罚之惧，清修者无旌赏之劝[4]。是以百姓困弊，寇盗充斥，纲颓纪紊，莫相纠摄。又官吏猥多，逾于前世，公私纷然，不胜烦扰。大燕户口，数兼二寇，弓马之劲，四方莫及[5]。而比者战则屡北，皆由守宰赋调不平，侵渔无已，行留俱窘，莫肯致命故也[6]。后宫之女四千余人，僮侍厮役尚在其外，一日之费，厥直万金，民士承风，竞为奢靡[7]。彼秦、吴僭僻，犹能条治所部，有兼并之心，而我上下因循，日失其序[8]。我之不修，彼之愿也。谓宜精择守宰，并官省职，存恤兵家，使公私两遂，节抑浮靡，爱惜用度，赏必当功，罚必当罪[9]。如此则温、猛可枭，二方可取，岂特保境安民而已哉。又索头什翼犍疲病昏悖，虽乏贡御，无能为患，而劳兵远戍，有损无益[10]。不若移于并土，控制西河，南坚壶关，北重晋阳，西寇来则拒守，过则断后，犹愈于戍孤城守无用之地也[11]。”疏奏，不省。

【注文】

[1]侵桡（ráo）：侵害。　　货赂：用财货贿赂人。

[2]申绍（生卒年不详）：前燕官吏，历任尚书右丞、左丞等职。　　致治之本：治国达到太平的根本。

[3]行（háng）伍：古代军队编制，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行。后用“行伍”来泛指军队。　　贵戚：君主的显要大臣。　　绮纨（qǐ wán）：富贵人家子弟。　　乡曲：乡下，乡里。

[4]黜陟（chù zhì）：贬退和提升。　　清修：廉洁勤勉。　　旌赏：表彰奖励。

[5]大燕户口：燕国户口相当于东晋、前秦两国的总和。

[6]北：指逃跑。　　赋调：赋税，为古代税收的一种。赋，旧指田地税。　　侵渔：侵夺吞没。谓掠夺财物就像渔民捕鱼。　　行留：“行”指离家从军，“留”谓居乡务农。

[7]僮侍：仆婢。　　厮役：干粗杂活的奴隶。

[8]秦、吴僭（jiàn）僻：即秦僭吴僻。吴，指晋国，因地处东南三吴之地而称之为吴。全句大意为秦国僭号，晋国僻处一隅。

[9]并官省职：精简机构，罢免冗（rǒng）官。

[10]索头：鲜卑拓跋部以编发为辫，故称。　　什翼犍：即拓跋什翼犍（318—376年），鲜卑族，拓跋郁律之子，十六国时期代国国君，公元338年至376年在位。他在位期间大力改革代国陋习，设置百官，分掌众职，并委任汉人燕凤、许谦等为官，制定系列法令，使代国的政局得到稳定。又多次攻伐邻国，势力扩展至今内蒙古中南部和山西北部，部众达数十万，达到代国的鼎盛时期。公元376年，代国发生叛乱，他被叛军乱刀砍死。

[11]并土：即并州。　　西河：地域名。黄河流域的一段，本处指今山西、陕西之间黄河河段。　　晋阳：县名。治所设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译文】

这时可足浑太后干扰国家政事，太傅慕容评贪得无厌，百官靠贿赂就能登上高位，官吏并不是按照才能任用，下层人士都怨恨气愤。尚书左丞申绍上奏，他认为：“郡守县令，是天下达到太平盛世的根本。现在的郡守县令，大多不是适当的人选，有的是出身于行伍的武官，有的是生长在富贵家庭的皇亲国戚，既不是乡里推举出来的，又没有担任过朝廷的官职。加上升降没有准则，贪婪懒惰的没有刑罚惩治的畏惧，清廉高洁的没有嘉奖赏赐的勉励。所以百姓穷困凋敝，盗贼遍地分布，法度颓废紊乱，不能纠举威慑。另外官吏众多，超过前代，公私关系混乱，烦乱和骚扰无穷无尽。大燕的户口，数额是两个敌国的总和，兵马的强壮，四方没有赶得上的。可是近来作战却屡次失败，这都是因为郡守县令征收赋税不公平，侵吞剥削没有休止，出征的和留在家中的都生计窘迫，没有谁愿意为国家效命的缘故。后宫中的宫女有四千多人，奴仆差役还在这个数额以外，一天的费用，就需要一万斤黄金，官吏民众接续这种风气，竞相奢侈浪费。像秦僭称国号，晋僻处一隅，还能井井有条地治理所辖区域，有兼并别国的志向，而我们却上下因循苟且，一天比一天失去秩序。我国治理不好，正是他们的心愿。我认为应该精心地选择郡守县令，合并官职，裁减冗员，优待充当兵士的家庭，使公私两方都顺心如意，抑制浮华奢靡，节省开支，奖赏一定和功劳相符，惩罚一定和罪恶相应。这样桓温、王猛的首级就可斩下示众，前秦、东晋两个敌国就可以攻取，岂止是保国安民而已。另外，索头拓跋什翼犍年老多病，昏庸狂悖，虽然很少进献贡品，但不会成为祸患，然而我们却劳烦士卒戍守远方，只有损害没有益处。不如把戍守的军队调到并州，控制西河地区，南面使壶关更加坚固，北面使晋阳地位得到加强，西方的敌寇前来进犯时可以抵御防守，撤离时可以截断他们的退路，这要胜过戍守孤立的城池和保卫没有用处的土地。”奏疏呈递上去，但没有被审阅。

【原文】

初，燕人许割虎牢以西赂秦。晋兵既退，燕人悔之，谓秦人曰：“行人失辞。有国有家者，分灾救患，理之常也。”秦王坚大怒，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三万伐燕。十二月，进攻洛阳。

【译文】

当初，前燕许诺割让虎牢以西的土地赠送给前秦。东晋的军队撤退之后，前燕后悔，于是对前秦说：“那是使者说错了话。有国有家的人相互分担灾难，救助祸患，这都是常理。”前秦王苻坚大怒，于是派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讨伐前燕。太和四年（369年）十二月，前秦攻打洛阳。

【原文】

五年春正月，秦王猛遗燕荆州刺史武威王筑书曰：“国家今已塞成皋之险，杜盟津之路，大驾虎旅百万，自轵关取邺都，金墉穷戍，外无救援，城下之师，将军所监，岂三百弊卒所能支也[1]。”筑惧，以洛阳降，猛陈师受之。燕卫大将军乐安王臧城新乐，破秦兵于石门，执秦将杨猛[2]。

【注文】

[1]武威王：前燕爵位名。　　大驾：帝王出行的车驾。常用作帝王的代称。此指苻坚。　　金墉：城名，今河南洛阳东。

[2]新乐：地名。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十六国前燕慕容臧筑，即今河南新乡。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春季正月，前秦王猛写信给前燕荆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说：“我国如今已占据成皋险要，截断了盟津的通路，秦王亲自统率百万雄师，从轵关直取邺城，金墉城的穷困戍守，外无援兵，我们城外的军队，将军亲眼所见，岂能是三百名疲惫的士卒所能抵挡得住的。”慕容筑十分惊慌，于是献出洛阳投降，王猛列好阵势接受投降。前燕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在新乐筑城，在石门打败前秦军队，活捉了前秦将领杨猛。

【原文】

王猛之发长安也，请慕容令参其军事，以为乡导。将行，造慕容垂饮酒，从容谓垂曰：“今当远别，卿何以赠我？使我睹物思人。”垂脱佩刀赠之。猛至洛阳，赂垂所亲金熙，使诈为垂使者，谓令曰：“吾父子来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仇，谗毁日深，秦主虽外相厚善，其心难知。丈夫逃死而卒不免，将为天下笑[1]。吾闻东朝比来始更悔寤，主、后相尤[2]。吾今还东，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发。”令疑之，踌躇终日，又不可审覆。乃将旧骑，诈为出猎，遂奔乐安王臧于石门[3]。猛表令叛状，垂惧而出走，及蓝田，为追骑所获。秦王坚引见东堂，劳之曰：“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4]。贤子心不忘本，犹怀首丘，亦各其志，不足深咎[5]。然燕之将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为过惧而狼狈如是乎[6]？”待之如旧。燕人以令叛而复还，其父为秦所厚，疑令为反间，徙之沙城，在龙都东北六百里[7]。

【注文】

[1]丈夫：即大丈夫。指有志气、有节操、有作为的男子。

[2]主、后：指燕王慕容及可足浑太后。　　相尤：互相指责，归罪。

[3]旧骑：自燕奔秦时随行的燕骑。

[4]东堂：前秦皇宫内建有太极殿。另有太极殿东堂，为皇帝议政之所；太极殿西堂，为皇帝休息之所。

[5]贤子：此指慕容令。　　首丘：头向山丘。出自《礼记·檀弓篇》：“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狐死正丘首”是说狐狸死时总是把头朝向自己生长的那个山丘。比喻人们永远怀念故乡。

[6]狼狈：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样子。

[7]反间：间谍，奸细。　　沙城：城名，在今辽宁朝阳东北。

【译文】

王猛从长安出发时，邀请慕容令参与他的军事行动，并让他作为向导。临行前，王猛前往慕容垂的住处饮酒，从容不迫地对慕容垂说：“如今就要远别，您能否赠送给我什么东西？让我看见了赠物就想到您。”慕容垂于是取下佩刀赠给了王猛。王猛到达洛阳后，贿赂了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让他伪装是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我们父子来到这里，是为了逃命。现在王猛憎恨我们如同仇敌，谗言诋毁日益严重，秦王虽然表面上宽厚慈善，但他的内心很难揣测。大丈夫逃命而最终未能幸免，将被天下人耻笑。我听说前燕近来开始悔悟，主上、皇后相互抱怨。我现在返回燕国，所以派人告诉你，我已经出发了，你得到消息也可以马上出发。”慕容令对此感到怀疑，犹豫了整整一天，也不能核实真假。于是率领旧日的骑兵，假装出去打猎，前往石门投奔乐安王慕容臧。王猛于是上表苻坚列举慕容令的反叛罪状，慕容垂因害怕而出逃至蓝田，被追赶的骑兵抓获。前秦王苻坚在太极殿东堂接见了慕容垂，安慰他说：“您的宗族和朝廷不和睦，才委身投靠于我。您的儿子内心一直没有忘记根本，仍然依恋故土，也是人各有志，不必深加怪罪。然而燕国终要灭亡，不是慕容令所能保全的，只可惜他白白地投入了虎口。而且父子兄弟，犯罪也不相互株连，您为什么要过分害怕而如此狼狈呢？”对待慕容垂还像过去那样。前燕人因为慕容令反叛之后又重新回到燕国，而他的父亲仍然受到前秦的厚待，于是怀疑慕容令是来实施反间的，就把他迁往沙城，该城位于龙城东北六百里处。

【原文】

臣光曰：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秦得由余而霸西戎，吴得伍员而克强楚，汉得陈平而诛项籍，魏得许攸而破袁绍[1]。彼敌国之材臣来为己用，进取之良资也[2]。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难信，独不念燕尚未灭，垂以材高功盛，无罪见疑，穷困归秦，未有异心，遽以猜忌杀之，是助燕为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如何其可哉[3]！故秦王坚礼之以收燕望，亲之以尽燕情，宠之以倾燕众，信之以结燕心，未为过矣[4]。猛何汲汲以杀垂，至乃为市井鬻卖之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5]！

【注文】

[1]周得微子而革商命：微子是商朝暴君纣王的哥哥，他曾反复规劝纣王，都遭到拒绝，于是他抱着祭祀祖先的器具逃奔周部落。周武王灭商后，以微子统率殷族，封于宋，为宋国的始祖。　　秦得由余而霸西戎：春秋时期，戎部落酋长派遣由余出使秦国，秦穆公留下由余，送给戎部落酋长美女。戎酋长非常高兴，于是荒废朝政。由余屡次劝谏，戎酋长拒不听从，由余于是归降了秦国，秦国终于拓展疆域千余里，称霸西戎。　　汉得陈平而诛项籍：陈平曾随项羽入关，任都尉。后投奔刘邦，任护军中尉。数出奇计，用反间计使项羽疏远谋士范增，并以爵位笼络大将军韩信，为刘邦消灭项羽立下大功。　　魏得许攸而破袁绍：许攸初为袁绍谋士。官渡之役，劝袁绍勿与曹操相攻，未被采纳。许攸于是投曹操，并为曹军打败袁绍、夺取冀州立下功劳。

[2]材臣：有才干的大臣。

[3]来者：指投奔来的贤者。

[4]收燕望：收买燕人之心，使燕人期望于己。　　尽燕情：使燕人的感情得到满足。　　倾燕众：使燕人都倾向自己。　　结燕心：结纳燕人的心。

[5]汲（jí）汲：急切。　　市井鬻（yù）卖：比喻只图眼前利益而不作长远打算。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朝得到微子而推翻商朝，秦国得到由余而称霸西戎，吴国得到伍员而制服强大的楚国，汉朝得到陈平而诛杀项籍，曹魏得到许攸而打败袁绍。那些敌国有才能的臣子，前来为自己效力，是攻取敌国的可贵资本。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时间一长就难以信赖，却不考虑燕国还没灭掉，慕容垂因为才能高功劳大，没有罪而被猜疑，走投无路时才归附秦国，本来没有不轨的心意，突然因猜疑厌恶而杀掉他，这是帮助燕国做没有道义的事，堵塞前来投奔者的门路，怎么能行呢！所以秦王苻坚厚待他，来博取燕国人的仰望；亲近他，来满足燕国人的心情；宠爱他，来吸引燕国的民众；信任他，来结交燕国人诚心，是不过分的。王猛为什么急迫地要杀掉慕容垂，竟然做出街头生意人的勾当，就如同那些忌妒他受宠幸而诋毁他的人一样，这哪里是有美好德行的正人君子所应该做的事情呢？

【原文】

乐安王臧进屯荥阳，王猛遣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击走之。留羌镇金墉，以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羌戍陕城而还[1]。

【注文】

[1]辅国司马：辅国将军的参谋长。司马，掌管军事之职，掌将军府军事，相当于后世的参谋长。

【译文】

乐安王慕容臧驻扎于荥阳，王猛派遣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打败赶走了他。王猛留下邓羌镇守金墉城，任命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替邓羌戍守陕城，自己则率军返回。

【原文】

秦王坚以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平阳郡侯[1]。猛固辞曰：“今燕、吴未平，戎车方驾，而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赏，若克殄二寇，将何以加之[2]？”坚曰：“苟不暂抑朕心，何以显卿谦光之美[3]。已诏有司权听所守，封爵酬庸，其勉从朕命[4]。”

【注文】

[1]平阳郡侯：前秦爵位名。

[2]三事：即周代司徒、司马、司空。此后，“三事”多指居位辅政的三公或宰相。

[3]谦光：因谦让而愈具光彩。

[4]守：即以低职而掌管高官事务。

【译文】

前秦苻坚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为平阳郡侯。王猛坚决辞让，说：“现在前燕、东晋尚未平定，战争正在进行，刚刚攻下一座城池，就被授予三公等级的奖赏，如果消灭了东晋、前燕，将用什么来加赏呢？”苻坚说：“如果不暂时抑制朕的心意，怎么能显示你谦让的美德呢。我已经诏令主管官吏满足你的心愿，封爵是酬劳你的战功，请你还是尽量顺从我吧。”

【原文】

秦王坚复遣王猛督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将步骑六万以伐燕[1]。夏六月乙卯，秦王坚送王猛于灞上，曰：“今委卿以关东之任，当先破壶关，平上党，长驱取邺，所谓‘疾雷不及掩耳’[2]。吾当亲督万众继卿星发，舟车粮运，水陆俱进，卿勿以为后虑也[3]。”猛曰：“臣仗威灵，奉成算，荡平残胡，如风扫叶[4]。愿不烦銮舆亲犯尘雾，但愿速敕所司部置鲜卑之所[5]。”坚大悦。

【注文】

[1]杨安（生卒年不详）：东晋时前秦将领。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人，氐族，前仇池国君主杨初之孙，杨国之子。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其父杨国被杨俊杀死后，他投奔前秦苻生。此后屡随前秦王猛等出征，多有战功。

[2]上党：郡名。战国时韩国始置。西汉治所设在长子县（今山西长子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区。东汉末治所移至壶关县（今山西长治）。西晋时治所移至潞（lù）县（今山西黎城南古城）。　　疾雷不及掩耳：急猛的雷使人来不及捂住耳朵。比喻突然袭来，使人来不及防备。现常作“迅雷不及掩耳”。

[3]星发：指披星戴月兼程而行。

[4]成算：制定好的计谋、策略。　　荡平：扫平，清除干净。

[5]銮（luán）舆：同“銮驾”。天子的车驾。此指天子。　　亲犯尘雾：即亲临战争前线。尘雾：灰尘和烟雾。比喻战场。　　所司部：指自己所统领的部队。　　鲜卑之所：安置鲜卑族俘虏的住所。

【译文】

前秦苻坚再次派遣王猛督统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名将领率领六万步兵、骑兵征讨前燕。太和五年（370年）夏季六月乙卯（十二日），苻坚送王猛于灞上，说：“如今把平定关东的任务委托给您，应当先攻破壶关，平定上党，然后长驱直入夺取邺城，就像人们所说的‘迅雷不及掩耳’。我则亲自率领一万军队跟进，日夜兼程，用车船运送粮食，水陆并进，您不必有后顾之忧。”王猛说：“臣仰仗陛下神威，遵奉陛下已定的谋划，扫平残留的前燕，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但愿不烦劳御驾亲征，只希望马上命令有关部门设置鲜卑俘虏的住所。”苻坚听后非常高兴。

【原文】

秋七月，秦王猛攻壶关，杨安攻晋阳。八月，燕主命太傅上庸王评将中外精兵三十万以拒秦。以秦寇为忧，召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问曰：“秦兵众寡何如？今大军既出，秦能战乎？”凤曰：“秦国小兵弱，非王师之敌。景略常才，又非太傅之比[1]。不足忧也。”琛、嵩曰：“胜败在谋，不在众寡。秦远来为寇，安肯不战？且吾当用谋以求胜，岂可冀其不战而已乎？”不悦。王猛克壶关，执上党太守南安王越，所过郡县皆望风降附，燕人大震[2]。

【注文】

[1]景略：即王猛，字景略。

[2]南安王：前燕爵位名。　　越：即慕容越，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上党太守、南安王。公元370年七月，王猛攻克壶关（今山西长治一带），他被王猛俘获而归降前秦。公元379年二月，他率军攻取顺阳（今河南淅川南），俘虏顺阳太守丁穆。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秋季七月，前秦王猛率军攻打壶关，杨安攻打晋阳。八月，前燕慕容派遣太傅、上庸王慕容评率领朝廷内外三十万精兵抵御前秦。慕容对前燕的入侵感到十分忧虑，于是征召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问他们：“秦国的军队有多少？如今大军已经出征，能与秦国交战吗？”李凤说：“秦国国小兵弱，不是我们的对手。王猛才能平庸，也不能和太傅慕容评相比。不值得忧虑。”梁琛、乐嵩则说：“胜败在于谋略，而不在于军队的多少。秦国远道而来，怎么肯不战而退呢？况且我们应当用谋略来求得胜利，难道可以寄希望于敌人不战就停战吗？”慕容听后不高兴。此时，王猛攻克壶关，俘虏了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全都望风投降归附，前燕朝野大为震惊。

【原文】

秦杨安攻晋阳，晋阳兵多粮足，久之未下。王猛留屯骑校尉苟苌戍壶关，引兵助安攻晋阳，为地道，使虎牙将军张蚝帅壮士数百潜入城中，大呼斩关，纳秦兵[1]。辛巳，猛、安入晋阳，执燕并州刺史东海王庄[2]。太傅评畏猛不敢进，屯于潞川[3]。冬十月辛亥，猛留将军武都毛当戍晋阳，进兵潞川，与慕容评相持[4]。壬戌，猛遣将军徐成觇燕军形要，期以日中，及昏而返，猛怒，将斩之[5]。邓羌请之曰：“今贼众我寡，诘朝将战，成大将也，宜且宥之[6]。”猛曰：“若不杀成，军法不立。”羌固请曰：“成，羌之郡将也，虽违期应斩，羌愿与成效战以赎之[7]。”猛弗听。羌怒，还营，严鼓勒兵，将攻猛。猛问其故，羌曰：“受诏讨远贼，今有近贼自相杀，欲先除之。”猛谓羌义而有勇，使语之曰：“将军止，吾今赦之。”成既免，羌诣猛谢，猛执其手曰：“吾试将军耳。将军于郡将尚尔，况国家乎[8]？吾不复忧贼矣。”

【注文】

[1]屯骑校尉：官名，西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管京师骑兵，后代沿置。　　虎牙将军：将军名称，掌征伐。前秦亦置此官，是安置勋戚的虚衔。

[2]东海王：前燕爵位名。　　庄：即慕容庄，生卒年不详，前燕并州刺史、东海王。公元370年，在与前秦军队交战中，兵败被俘。

[3]潞川：水名，即今山西浊漳河，位于今山西黎城。

[4]毛当（？—384年）：前秦名将，武都（今甘肃陇南市武都区）人，曾担任益州刺史。淝水之战后，为慕容垂部将慕容凤所杀。

[5]日中：正午。

[6]诘（jié）朝：明旦，明早。

[7]效战：效力决战。

[8]尚尔：尚且如此。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九月份，前秦杨安率领军队进攻晋阳，然而晋阳兵多粮足，久攻不下。王猛于是留下屯骑校尉苟苌戍守壶关，自己则带领军队协助杨安攻打晋阳，前秦军队挖地道，并派虎牙将军张蚝率领百余名壮士暗中进入城中，大声呐喊着打开了城门，接应秦军入城。辛巳（初十日），王猛、杨安进入晋阳，俘虏了前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太傅慕容评因畏惧王猛而不敢前进，于是屯军于潞川。冬季十月辛亥（初十日），王猛留下将军武都人毛当戍守晋阳，自己则率领军队前往潞川，与慕容评对峙。壬戌（二十一日），王猛派遣将军徐成前去窥探前燕虚实，约定中午时分返回，但到黄昏时徐成才回来，王猛大怒，要把他斩首。邓羌为徐成求情说：“如今敌众我寡，明天早上将要交战，徐成是大将，姑且宽恕他吧。”王猛说：“如果不杀掉他，军法就无法树立起来。”邓羌坚决请求说：“徐成是我本郡的将领，虽然失期应当斩首，我愿意同徐成一起在战斗中效力来赎他的罪过。”王猛没有答应。邓羌大怒，回到军营，急促地敲响战鼓整兵，将要进攻王猛。王猛询问其中的缘故。邓羌说：“我们接受主上的诏令征讨燕国，现在却一味地自相残杀，想要先把他除掉。”王猛认为邓羌讲义气而又有勇气，派人告诉他说：“将军不用这样做，我现在就赦免他。”徐成被赦免以后，邓羌到王猛那里谢罪，王猛拉着他的手说：“我不过是考验将军而已。将军对本郡的将领尚且如此，何况对待国家呢？我不再忧虑敌人了。”

【原文】

太傅评以猛悬军深入，欲以持久制之[1]。评为人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积财帛如丘陵，士卒怨愤，莫有斗志[2]。猛闻之笑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不足畏，况数十万乎[3]？吾今兹破之必矣。”乃遣游击将军郭庆帅骑五千，夜从间道出评营后，烧评辎重，火见邺中[4]。燕主惧，遣侍中兰伊让评曰：“王，高祖之子也，当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抚战士而榷卖樵水，专以殖货为心乎[5]！府库之积，朕与王共之，何忧于贫？若贼兵遂进，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乃命悉以其钱帛散之军士，且趋使战[6]。评大惧，遣使请战于猛。

【注文】

[1]悬军：深入敌境的孤军。

[2]鄣（zhāng）固：占据，垄断。　　鬻（yù）：卖。　　樵（qiáo）：柴薪。卖柴卖水，牟取暴利。　　帛：在古代，绢帛和铜钱一样，能作为货币流通使用。

[3]亿兆：极言其多。兆，数目，百万为兆。旧也以万万为亿，万亿为兆。

[4]火见邺中：形容火势极盛，邺城内都可以望见。

[5]高祖：慕容廆（wěi）的庙号。慕容廆（269—333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涉归之子，前燕建立者慕容皝（huàng）之父。西晋武帝太康四年（283年）慕容涉归死，其弟慕容删篡夺政权，慕容廆被迫逃亡。太康六年（285年），部众杀死慕容删，他被迎立继位。太康十年（289年），被西晋封为鲜卑都督。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时值五胡乱始，他自称鲜卑大单于。他在位期间政事修明，招揽贤才，因此士大夫和民众大多归附他。东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去世，谥襄公。其孙慕容儁（jùn）称帝时，追尊慕容廆为武宣皇帝。　　殖货：即货殖，经商、做买卖。意思是聚积财货，经营生利。

[6]趋：通“促”。催促。

【译文】

太傅慕容评以为王猛孤军深入，想要用持久战的办法来制服前秦军队。慕容评为人贪婪卑鄙，竟然在驻军地圈占山林与泉水，贩卖木柴和清水给士兵，积攒的金银布帛如同堆积的小山一样，士兵们都很怨恨愤怒，没有谁愿意为他效命。王猛听说后笑着说：“慕容评真是个庸才，他即使拥有亿万军队也不值得畏惧，何况几十万呢？我今天在这里打败他是确定无疑的。”于是派遣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名骑兵，夜间从小道绕到慕容评军营后面，焚烧慕容评的军用物资，火光在邺城中都能看见。前燕慕容十分害怕，派遣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您是高祖慕容廆的儿子，应当为宗庙和国家的安全担忧，为什么不抚恤战士而卖柴卖水，只将敛财放在心上呢！府库里的积蓄，朕与您共享，何必担心贫穷呢？如果秦国军队最终攻占我国，国破家亡，您拿着金银绸缎，想要存放在哪里呢？”于是命令把慕容评的所有金银布帛分发给士兵，并且催促他出战。慕容评非常恐惧，于是派遣使者向王猛请战。

【原文】

甲子，猛陈于渭源而誓之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1]。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明君之朝，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2]！”众皆踊跃，破釜弃粮，大呼竞进[3]。猛望燕兵之众，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不能破勍敌，成败之机，在兹一举，将军勉之[4]。”羌曰：“若能以司隶见与者，公勿以为忧[5]。”猛曰：“此非吾所及也[6]。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7]。”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羌寝弗应[8]。猛驰就许之，羌乃大饮帐中，与张蚝、徐成等跨马运矛，驰赴燕阵，出入数四，旁若无人，所杀伤数百。及日中，燕兵大败，俘斩五万余人，乘胜追击，所杀及降者又十万余人。评单骑走还邺。

【注文】

[1]渭源：地名。渭水不流经今山西黎城，地名恐有误。司马光《稽古录》中作“清原”，杜佑《通典》中作“潞源”，都与前秦王猛当日列阵处不合。　　任兼内外：身兼朝廷内外要职。

[2]觞（shāng）：古时盛酒的器具。

[3]破釜弃粮：表示决一死战，不胜不归。釜，一种无脚锅。

[4]勍（qíng）：强大，强劲。

[5]司隶见与：即把司隶一职授予我。司隶：即司隶校尉，汉武帝时始置，本是督察官。到魏晋时期，成为京畿所在州的最高行政长官。

[6]非吾所及：不是我力所能及，不是我职权范围之内可以办得到的。

[7]万户侯：中国古代食邑万户的侯爵。此处泛指达官权贵。万户侯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掌握着大量的社会资源（包括人力、物力、财力、关税及自然资源），后成为高官贵爵的代名词。

[8]寝弗应：睡觉而不理睬。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十月甲子（二十三日），王猛列阵于渭源，誓师说：“王猛蒙受国家厚恩，肩负着朝廷内外重任。今日与诸君深入敌人腹地，应当竭尽全力、拼死效力，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此来报效国家，在朝廷中接受圣明君主的封爵，在家里与父母亲举觞庆贺，不也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吗？”军队一片欢腾，砸破铁釜，抛弃粮食，大声呐喊，争相奋进。王猛遥望众多的前燕军队，对邓羌说：“今日这场战争，如果不是将军是无法攻破劲敌的，成败的关键，在此一举，将军要尽最大的努力啊！”邓羌说：“如果能把司隶校尉授予我，您就不必为此担忧了。”王猛说：“这不是我所能够办到的事。我一定把安定太守、万户侯封给你。”邓羌不高兴地退下去了。不久双方军队交战，王猛召唤邓羌，但邓羌躺在床上没有回应。王猛急忙快马赶到邓羌住处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于是在营帐中开怀畅饮，与张蚝、徐成等人跨上战马，舞动长矛，快马奔赴前线，四次出入燕国军阵，旁若无人，杀死、杀伤燕国军队几百人。到了中午，前燕军队大败，前秦俘虏斩杀五万多人，前秦军队乘胜追击，前燕被杀死和投降的又有十万多人。慕容评单人匹马逃回了邺城。

【原文】

崔鸿曰：邓羌请郡将以桡法，徇私也[1]。勒兵欲攻王猛，无上也。临战豫求司隶，邀君也。有此三者，罪孰大焉。猛能容其所短，收其所长，若驯猛虎，驭悍马，以成大功。《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2]，猛之谓矣。

【注文】

[1]崔鸿（478—525年）：字彦鸾，清河（治今山东临清东北）人，北魏史学家。历任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齐州大中正。北魏孝明帝时诏以纂修国史。　　请郡将以桡（náo）法：指前文邓羌救徐成一事。桡法，乱法。桡，同“挠”。

[2]《诗》：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汇编，编集自西周初年（前11世纪）至春秋中叶（前6世纪）大约五百年间的诗歌共计三百零五篇，又称《诗三百》。其体制分风（即各诸侯国的土风歌谣）、雅（即西周王畿地区的正声雅乐）、颂（即宗庙祭祀的舞曲歌辞）三大类，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反映出西周和春秋时期的政治动态和社会生活。西汉时被尊为儒家经典，即《诗经》，为六经（《易》《书》《诗》《礼》《乐》《春秋》）之一。　　采葑（fēng）采菲，无以下体：语出《诗经·国风·谷风篇》。葑，菜名，即蔓菁，俗称大头菜；菲，菜名，即蒠（xī）菜，是萝卜一类的菜。下体，菜的根部。葑菜、菲菜既可吃叶，又可吃根，但根部时好时坏，故采集者往往丢弃根部。全句诗大意是说：“采葑菜采菲菜，叶好不管根部坏。”

【译文】

北魏史臣崔鸿评论说：邓羌请求宽赦本郡将领而违反军法，这是屈从私情。率领军队打算进攻王猛，这是目无上级。临战预先要求封司隶校尉，这是要挟上级。有这三种行为，还有什么罪名比这更大的呢。王猛能容忍邓羌的短处，发挥他的长处，好像驯服猛虎，驾驭烈马，从而成就伟业。《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说的正是王猛。

【原文】

秦兵长驱而东，丁卯，围邺。猛上疏称：“臣以甲子之日，大歼丑类[1]。顺陛下仁爱之志，使六州士庶，不觉易主，自非守迷违命，一无所害[2]。”秦王坚报之曰：“将军役不逾时，而元恶克举，勋高前古[3]。朕今亲帅六军，星言电赴[4]。将军其休养将士，以待朕至，然后取之。”

【注文】

[1]甲子：周武王灭商也在甲子日（见《尚书·牧誓篇》）。王猛特地标举“甲子之日”，是将灭燕与周武王灭商相提并论。　　丑类：对燕人的蔑称。

[2]守迷违命：执迷不悟，违抗圣命。命，指秦主苻坚的命令。

[3]不逾时：没超过三个月。古人以三月为一时。　　元恶：元凶，首恶。指慕容评。

[4]星言电赴：语出《诗经·国风·定之方中篇》：“星言夙驾，说于桑田”，形容行军迅疾。星：即星行，戴星而行。言：语气词，同“焉”。

【译文】

前秦军队向东长驱直入，太和五年（370年）十月丁卯（二十六日），包围邺城。王猛上奏说：“臣在甲子（二十三日）歼灭大量的敌军。遵守陛下仁爱的意旨，使六州的士民在不知不觉中更换了君主，除非是执迷不悟、违抗命令的人，此外无一人受害。”前秦王苻坚答复说：“将军出征没超过三个月，而战胜了元凶慕容评，功高前无古人。朕现在亲自率领六军，昼夜兼程，火速赶赴。将军请休整将士，等待朕来后攻取邺城。”

【原文】

猛之未至也，邺旁剽劫公行，及猛至，远近帖然，号令严明，军无私犯，法简政宽，燕民各安其业，更相谓曰：“不图今日复见太原王[1]。”猛闻之，叹曰：“慕容玄恭信奇士也，可谓古之遗爱矣[2]。”设太牢以祭之[3]。

【注文】

[1]剽劫：抢劫。　　帖（tiē）然：安定、顺从的样子。　　太原王：此指前燕太原王慕容恪。

[2]慕容玄恭：即慕容恪，字玄恭。　　古之遗爱：据《左传》记载：“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这里指遗留及于后世的恩泽。

[3]太牢：用牛、羊、猪祭祀叫太牢，这是古代最隆重的祭祀所用物品。

【译文】

王猛没到邺城的时候，邺城附近的盗贼公开抢劫，等到王猛来到，远近秩序井然，号令严明，士兵没有私自侵犯百姓的事，法律简明，政令宽和，燕国的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又相互议论说：“想不到今日又见到了太原王慕容恪。”王猛听到这些话，感叹地说：“慕容恪的确是个才能出众的人，可以称得上是把仁爱遗留给了后人。”于是设置太牢来祭祀慕容恪。

【原文】

十一月，秦王坚留李威辅太子守长安，阳平公融镇洛阳，自帅精锐十万赴邺[1]。七日而至安阳，宴祖父时故老[2]。猛潜如安阳谒坚，坚曰：“昔周亚夫不迎汉文帝，今将军临敌而弃军，何也[3]？”猛曰：“亚夫前却人主以求名，臣窃少之[4]。且臣奉陛下威灵，击垂亡之虏，譬如釜中之鱼，何足虑也[5]。监国冲幼，銮驾远临，脱有不虞，悔之何及[6]！陛下忘臣灞上之言邪？”

【注文】

[1]阳平公：前秦爵位名。阳平：古郡名，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置。治所设在馆陶（今河北馆陶）。西晋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北馆陶、大名东部以及山东冠县、莘（xīn）县及聊城市堂邑镇等地。

[2]安阳：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安阳西南。　　祖父时故老：指苻洪、苻健、苻雄父子屯驻枋头时的故旧。苻洪父子曾屯驻枋头，那时的父老尚有活下来的，听说苻坚到来，到安阳迎接，所以宴请他们。

[3]潜如：秘密前往。如：到，往。　　周亚夫不迎汉文帝：汉文帝到细柳（今陕西咸阳西南渭河北岸）周亚夫营地犒劳军队，军门都尉挡驾，文帝于是命人通知周亚夫才得进入。进入营地后，周亚夫持兵器而揖以军礼见，说：“穿戴铠甲头盔的军人不行跪拜之礼，请求用军礼拜见。”皇帝手抚车前横木说：“皇帝尊敬地慰劳将军。”完成劳军的礼节就离开了。出了军营门以后，汉文帝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

[4]却：使退后，不接纳。

[5]垂亡：将亡，临近死亡。

[6]监国：指太子。古时君王外出，太子留守，代行处理国政，即监国。　　不虞：意外，预料不到的事。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十一月，前秦王苻坚留下李威辅佐太子守卫长安，阳平公苻融镇守洛阳，自己率领十万精锐部队赶赴邺城。七天后抵达安阳，宴请祖父、父亲时的故旧。王猛暗中前往安阳谒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今日将军面临敌人却扔下军队，这是为什么呢？”王猛说：“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是为了求取名誉，臣私下里很看不起他。况且臣凭借陛下神威，奋力消灭即将灭亡的敌军，敌军好像釜中的小鱼，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留守的太子苻宏年幼，您御驾远征，倘若有什么不测，后悔都来不及啊！陛下忘记了臣在灞上说的话了？”

【原文】

初，燕宜都王桓帅众万余屯沙亭，为太傅评后继，闻评败，引兵屯内黄[1]。坚使邓羌攻信都。丁丑，桓帅鲜卑五千奔龙城。戊寅，燕散骑侍郎余蔚帅扶馀、高句丽及上党质子五百余人，夜开邺北门，纳秦兵[2]。燕主与上庸王评、乐安王臧、定襄王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奔龙城[3]。辛巳，秦王坚入邺宫。

【注文】

[1]桓：即慕容桓（？—370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十六国时前燕慕容皝之子，慕容儁之弟，宜都王。公元370年，奉慕容命，慕容评率大军正面抵御前秦，他则率军驻扎在沙亭（今河北临漳西南）作为后援。慕容评被前秦王猛打败后，他撤退至龙城（今辽宁朝阳），但辽东太守韩稠已经投降前秦，他不能进入辽东城。公元370年，被朱嶷（yí）杀死。　　沙亭：地名。又名沙鹿邑、五鹿墟。在今河北大名东。　　内黄：地名，今河南内黄西北。

[2]扶馀（yú）：又称“夫馀”。古国名，扶馀族所建。起源于今黑龙江松花江流域，今辽宁昌图、洮（táo）南以北，至吉林双城以南，皆其国土。扶馀最强盛时，疆域达到长城以北，南达高句丽、东达挹（yì）娄、西接鲜卑。扶馀国后来发展成四个国家，即北扶馀、东扶馀、卒本扶馀（即高句丽）、南扶馀（即百济）。扶馀国从公元前2世纪立国到公元494年东扶馀国被高句丽灭国为止，历时约七百年。　　高句（gōu）丽（lí）：亦作高句骊，位于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北部的一个民族政权（前37—668年），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公元前37年，扶馀王子朱蒙因与其他王子不和，逃离扶馀国到鸭绿江沿岸的卒本扶馀，建立高句丽。建国后，逐步统一其周边的扶馀、沃沮、东濊（huì），吞并汉四郡。5世纪时期，高句丽进入鼎盛时期，控制了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的大部分地区。隋唐年间，高句丽不断与唐军交战，国力衰落。公元668年，被唐朝与新罗联军所灭。　　上党质子：燕国派兵戍守上党，把子弟留在邺都作为人质。

[3]渊：即慕容渊（？—402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宝之子、后燕国主慕容盛之弟。公元399年，被封为章武公。公元402年，后燕皇帝慕容熙任命他为尚书令，后因密谋废黜慕容熙，最终失败被杀。　　殿中将军：官名。皇帝近卫侍从武官，掌殿内宿卫。　　艾朗（？—370年）：前燕殿中将军。公元370年，跟随前燕国主慕容逃出邺城途中不幸遭遇强盗，被杀身亡。

【译文】

当初，前燕宜都王慕容桓率领一万军队驻扎在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的后援，当听说慕容评兵败的消息后，慕容桓便率军驻扎在内黄。苻坚派遣邓羌攻打信都。太和五年（370年）十一月丁丑（初六日），慕容桓率领五千名鲜卑族士兵逃奔龙城。戊寅（初七日），前燕散骑侍郎余蔚率领扶馀、高句丽和上党的五百多名人质趁晚打开邺城北门，迎接前秦军队。前燕主慕容和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人逃奔龙城。辛巳（初十日），前秦王苻坚进入邺城皇宫。

【原文】

燕主之出邺也，卫士犹千余骑，既出城，皆散，惟十余骑从行。秦王坚使游击将军郭庆追之。时道路艰难，孟高扶侍，经护二王，极其勤瘁[1]。又所在遇盗，转斗而前[2]。数日，行至福禄，依冢解息，盗二十余人猝至，皆挟弓矢，高持刀与战，杀伤数人[3]。高力极，自度必死，乃直前抱一贼，顿击于地，大呼曰：“男儿穷矣！”余贼从旁射高，杀之。艾朗见高独战，亦还趋贼，并死。失马步走，郭庆追及于高阳[4]。部将巨武将缚之，曰：“汝何小人，敢缚天子[5]。”武曰：“我受诏追贼，何谓天子？”执以诣秦王坚。坚诘其不降而走之状，对曰：“狐死首丘，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6]。”坚哀而释之，令还宫，帅文武出降。称孟高、艾朗之忠于坚，坚命厚加敛葬，拜其子为郎中[7]。

【注文】

[1]经护：保卫，护持。　　二王：指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

[2]转斗：转战。转徙战斗，边战边行。

[3]福禄：地名，今址不详，有待考证。　　冢（zhǒng）：坟墓。　　解息：休息。解，通“懈”，松弛的意思。

[4]高阳：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高阳东。

[5]巨武：本名“巨虎”，为前秦游击将军郭庆部将。公元370年，在前秦讨伐前燕的战役中生擒前燕皇帝慕容，立下大功。

[6]先人坟墓：慕容氏先人皆埋葬在昌黎（今辽宁义县西）。

[7]敛葬：装殓，埋葬。

【译文】

前燕国主慕容逃出邺城时，身边还有一千多名骑兵卫士，等到出城后，全部逃散，只有十多名骑兵随行。前秦王苻坚于是派遣游击将军郭庆追击慕容等人。当时道路十分难走，孟高搀扶着慕容，保护着慕容臧、慕容渊二王，非常辛苦。途中又遇上强盗，只能一边搏斗一边向前。几天之后，到了福禄地区，正倚靠着墓坟歇息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二十多名手持弓箭的强盗，孟高拿着刀与强盗交战，杀死、杀伤多名强盗。孟高力气用尽，料想自己必死无疑，于是上前抱住一个盗贼，把他摔倒在地上，大声喊道：“男儿已尽全力了！”其他盗贼从旁边向孟高射箭，杀死了孟高。艾朗见孟高独自一人搏斗，也返回扑向盗贼，同孟高一同被射死。慕容丢失了马匹，只能徒步逃跑，郭庆在高阳追上了他们。部将巨武要把慕容捆起来，慕容说：“你是什么人，胆敢捆绑天子。”巨武说：“我接受诏令追贼，谁敢称是天子？”于是逮捕了慕容，并把他押往苻坚处。苻坚询问慕容不投降而跳跑的情况，慕容回答说：“狐狸死后头还要朝着自己出生的土丘，我不过是想要回去死在祖先的坟墓旁边罢了。”苻坚怜悯他，于是释放了他，让他回宫，率领前燕的文武官员出城投降。慕容向苻坚叙述了孟高、艾朗的忠心，苻坚厚葬了他们，并授予他们的儿子郎中官职。

前秦灭前燕示意图

【原文】

郭庆进至龙城，太傅评奔高句丽，高句丽执评送于秦。宜都王桓杀镇东将军勃海王亮，并其众，奔辽东[1]。辽东太守韩稠先已降秦，桓至不得入，攻之不克。郭庆遣将军朱嶷击之，桓弃众单走，嶷获而杀之。

【注文】

[1]勃海王：前燕爵位名。勃海：郡名。西汉置，治所设在浮阳县（今河北沧州东南）。西汉宣帝刘询后辖境相当于今天津、河北廊坊以南，河北文安、泊头、阜城、山东宁津以东，山东乐陵、河北景县、安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南皮县（今河北南皮东北），后辖境逐渐变小。　　亮：即慕容亮（？—370年），前燕镇东将军，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儁之子。公元354年，受封勃海王。公元370年，被宜都王慕容桓杀害。

【译文】

郭庆进入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高句丽逮捕了他并将他送交前秦。宜都王慕容桓杀死了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吞并了他的军队，逃奔辽东郡。辽东太守韩稠在这之前已经归降于前秦，慕容桓到达之后未能入城，攻城又没有取胜。郭庆于是派遣将军朱嶷进攻慕容桓，慕容桓丢下军队只身逃走，朱嶷活捉并杀死了他。

【原文】

诸州牧守及六夷渠帅尽降于秦，凡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百九十九万[1]。以燕宫人、珍宝分赐将士。下诏大赦曰：“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不能怀远以德，柔服四维，至使戎车屡驾，有害斯民，虽百姓之过，然亦朕之罪也[2]。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3]。”

【注文】

[1]牧守：州郡的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六夷：即胡、羯、鲜卑、氐、羌、巴蛮六族。另一说法无“巴蛮”而有“乌丸”。　　渠帅：首领。

[2]寡薄：寡德少恩的人。自谦之词。　　猥（wěi）承：承受，接受。　　休命：美善之命。此指天命。　　四维：四角、四隅。东、西、南、北叫四方；四方之隅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叫四维。

[3]更始：重新开始。

【译文】

前燕各州的州牧、郡守以及六夷首领全都投降了前秦，前秦共得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口。苻坚命令把前燕的宫女、珍宝分别赐给将士。颁布诏令，实行大赦，说：“朕以微薄的才能，辱承上天的命令，不能用仁慈安抚远方，使天下归顺服从，以至于使战车多次出动，危害普通百姓，虽然这是百姓的过错，然而也是朕的罪恶。现在大赦天下，与百姓一起除旧立新。”

【原文】

初，梁琛之使秦也，以侍辇苟纯为副[1]。琛每应对，不先告纯[2]。纯恨之，归言于燕主曰：“琛在长安与王猛甚亲善，疑有异谋。”琛又数称秦王坚及王猛之美，且言“秦将兴师，宜为之备”。已而秦果伐燕，皆如琛言，乃疑琛知其情。及慕容评败，遂收琛系狱[3]。秦王坚入邺而释之，除中书著作郎，引见，谓之曰：“卿昔言上庸王、吴王皆将相奇材，何为不能谋画，自使亡国[4]？”对曰：“天命废兴，岂二人所能移也。”坚曰：“卿不能见几而作，虚称燕美，忠不自防，反为身祸，可谓智乎[5]？”对曰：“臣闻‘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6]。如臣愚暗，实所不及。然为臣莫如忠，为子莫如孝，自非有一至之心者，莫能保忠孝之始终。是以古之烈士，临危不改，见死不避，以徇君亲。彼知几者，心达安危，身择去就，不顾家国，臣就使知之，尚不忍为，况非所及邪。”坚闻悦绾之忠，恨不及见，拜其子为郎中[7]。

【注文】

[1]侍辇（niǎn）：官名。慕容氏所置在御车之中侍奉皇帝的官员。　　苟纯（生卒年不详）：前燕官吏，曾担任侍辇一职。

[2]应对：此指应对秦王苻坚。

[3]系狱：下狱，囚禁于牢狱。

[4]除：拜官授职。

[5]见几而作：即见机行事，观风使舵。几：事情发展的苗头和预兆。

[6]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语出《易·系辞》：“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意为征兆是一切行为、事物的精微之处，是预先显示吉凶的。

[7]悦绾（wǎn）（？—368年）：十六国前燕尚书右仆射。公元358年，他由右仆射出为安西将军、并州刺史。前燕末年慕容评执政，政治腐败，官僚贵族大肆占有土地。慕容接受他的建议，下令“一切罢断诸荫户，尽还郡县”，由此引起王公贵族的嫉恨。不久慕容评派人暗杀了他。

【译文】

当初，梁琛出使前秦时，侍辇苟纯担任副使。梁琛每次应答，从未事先告诉苟纯。苟纯于是怨恨梁琛，回去后便对前燕主慕容说：“梁琛在长安与王猛非常亲近友善，臣怀疑他另有反叛的阴谋。”梁琛又多次称赞前秦王苻坚和王猛的优点，并且说“秦国将要起兵，应当提前做好防备”。后来前秦果然出兵讨伐前燕，正如梁琛所说的，慕容于是怀疑梁琛知道内情。等到慕容评兵败，慕容就收捕了梁琛，把他拘禁在狱中。前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后将他释放，授予中书著作郎的官职，派人召来相见，对他说：“您过去说上庸王慕容评、吴王慕容垂都是不同凡人的将相奇才，为什么不能出谋划策，眼看着自己的国家灭亡呢？”梁琛回答说：“上天所授之命有兴有废，难道是这两个人能够改变的？”苻坚说：“您不能预见到燕国的危亡而采取行动，谎言赞美燕国的美好，虽然忠心而不知道自我防卫，反而遭到祸殃，这可以说是明智之举吗？”梁琛回答说：“臣听说‘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像臣这样愚钝昏暗，确实不能意识到。然而作为人臣没有什么能与忠心相比，做儿子没有什么能与孝顺相比，如果不是专一的人，没有谁能保持自始至终的忠孝。所以古代的刚烈之士面临危险不改初衷，遇到死亡从不躲避，为君主、父母献出生命。那些善于察知征兆的人心里明达安危，马上选择去留，不顾国家与宗族，臣即使预先观察到征兆，尚且不忍心背弃国家，何况我没能察觉到。”苻坚听说悦绾的忠心后，遗憾没有能够见到他，于是授予他儿子郎中的官职。

【原文】

坚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进爵清河郡侯，悉以慕容评第中之物赐之[1]。赐杨安爵博平县侯[2]。以邓羌为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蓟，赐爵襄城侯[3]。其余将士封赏各有差。坚以京兆韦锺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余州县牧守令长，皆因旧而授之。以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使与散骑侍郎京兆韦儒俱为绣衣使者，循行关东州郡，观省风俗，劝课农桑，振恤穷困，收葬死亡，旌显节行，燕政有不便于民者，皆变除之[4]。

【注文】

[1]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都督关东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关东六州指司、冀、幽、豫、并、青，即今河北、河南、山东、山西、辽宁的全部或大部，江苏、安徽的部分地区。魏晋南北朝以都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为职权最高，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次之，监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又次之。　　清河郡侯：前秦爵位名。

[2]博平县侯：前秦爵位名。博平：县名，西汉置。在山东茌（chí）平西北。

[3]真定郡侯：前秦爵位名。真定：古郡、国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国，治所设在真定县（今河北正定南），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河北石家庄及藁（gǎo）城、正定等地。　　都督幽州诸军事：都督幽州地区军事事务的长官。　　襄城侯：前秦爵位名。

[4]常山：古郡、国名。西汉文帝时置，治所设在元氏县（今河北元氏西北），西汉末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唐河以南、京广铁路线以西、内丘以北地区。三国魏将治所迁至真定县（今河北正定南）。　　绣衣使者：官名。即绣衣直指或绣衣御史，简称“绣衣”，为御史大夫属官。朝廷常派他们身穿绣衣前往地方，持节发兵，负责镇压地方上的叛乱和农民起义，并有权诛杀镇压叛乱不力的地方官员。　　循行：巡行。

【译文】

苻坚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授爵清河郡侯，把慕容评府中的财产全部赏赐给了他。赐予杨安博平县侯。任命邓羌为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授予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授予襄城侯。其余将士封官赏赐各有等差。苻坚任命京兆人韦锺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余州县的州牧、郡守、县令、县长，全都根据过去已有的人选重新加以任命。又任命前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让他同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一同担任绣衣使者，巡视关东州郡，观察风俗，鼓励耕种，赈济抚恤穷苦百姓，收敛安葬死者，表彰贞节行为，前燕政令有不利于百姓的，全都进行修改、废除。

【原文】

十二月，秦王坚迁慕容及燕后妃、王公、百官并鲜卑四万余户于长安。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十二月，前秦王苻坚将慕容以及前燕的后妃、王公、文武百官连同四万多户鲜卑族人迁至长安。

【原文】

王猛表留梁琛为主簿，领记室督[1]。他日，猛与僚属宴语及燕朝使者，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至长安专美本朝，乐君但言桓温军盛，郝君微说国弊[2]。”参军冯诞曰：“今三子皆为国臣，敢问取臣之道何先[3]？”猛曰：“郝君知几为先。”诞曰：“然则明公赏丁公而诛季布也[4]。”猛大笑。

【注文】

[1]记室督：职官名，为三公等一品官员僚属，负责章表书记文檄之类事务。

[2]梁君：此指梁琛。　　乐君：此指乐嵩。　　郝君：此指郝晷。　　国弊：燕国的弊政。梁琛、乐嵩、郝晷三人都曾为燕国出使前秦。

[3]国臣：指秦国之臣。　　取臣之道：选择大臣的条件。

[4]赏丁公而诛季布：丁公、季布兄弟二人都是楚汉相争期间的人物，为项羽将领，曾多次打败刘邦，但丁公在一次战役中对刘邦手下留情。刘邦夺得天下后却赦免了季布，而杀了丁公，理由是丁公为臣不忠。冯诞引用这一典故在于说明王猛的选臣之道与刘邦不同。

【译文】

王猛上表朝廷请求留梁琛担任主簿，兼记室督。有一天，王猛与僚佐宴饮，席间谈到燕朝的使者，王猛说：“人心不同。之前梁琛出使长安专门赞美自己的朝廷，乐嵩只说桓温军队的强盛，郝晷隐约说出一些本国的弊端。”参军冯诞说：“现在这三个人都是秦国的臣子，敢问根据选任官员的标准，谁应当放在首位呢？”王猛说：“郝君能够察知征兆，应当放在首位。”冯诞说：“您这是奖赏不忠于职守的丁公，而诛杀忠于职守的季布了。”王猛听后大笑。

【原文】

秦王坚自邺如枋头，宴父老，改枋头为永昌，复之终世[1]。甲寅，至长安，封慕容为新兴侯，以燕故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皆奉朝请；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平叡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其余封授各有差。衡，裕之子也[2]。

【注文】

[1]复：免除赋税徭役。　　终世：即终秦王之世。意思是直到苻坚死为止。

[2]新兴侯：前秦爵位名。　　奉车都尉：官名，出行时掌管皇帝的车马，与驸马都尉、骑都尉并称“三都尉”。魏晋南北朝时多作为加官。　　驸马都尉：官名，与奉车都尉均为陪奉皇帝乘车的近臣。三国时期魏国的何晏以皇帝女婿的身份授予驸马都尉。魏晋以后，皇帝女婿照例都加驸马都尉称号，简称驸马，非实官。以后驸马即用以称帝婿。　　奉朝请：古代诸侯春季朝见天子叫朝，秋季朝见天子叫请，称为春朝秋请。魏晋南北朝时以奉车、驸马、骑三都尉奉朝请，使得参加朝会。　　封衡（生卒年不详）：字百华，勃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人，封裕之子，曾任前秦尚书郎。　　三署郎：职官名。汉代有五官署郎、左署郎、右署郎，其后因称为三署郎。　　裕：即封裕，生卒年不详，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封抽之子，前燕记室监参军、太尉领中书监。曾上书提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等进步的经济政策，对当时朝政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译文】

前秦王苻坚从邺城前往枋头，宴请父老，把枋头改名为永昌，终秦王之世免除这里的赋税和徭役。太和五年（370年）十二月甲寅（十四日），苻坚抵达长安，封慕容为新兴侯，任命前燕旧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都能参与朝会；任命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人平叡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其余的人都受封不同等级的爵位官职。封衡，是封裕的儿子。

【原文】

简文帝咸安二年春二月，冠军将军慕容垂言于秦王坚曰：“臣叔父评，燕之恶来（革）［辈］也，不宜复污圣朝，愿陛下为燕戮之[1]。坚乃出评为范阳太守，燕之诸王悉补边郡。

【注文】

[1]叔父评：慕容评为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之弟，于慕容垂为叔父。　　恶来：商纣王的宠臣。以陷害贤臣、挑拨离间著称。　　圣朝：指苻秦。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二年（372年）春季二月，冠军将军慕容垂对前秦王苻坚说：“臣的叔父慕容评在燕国是像商朝奸臣恶来一类的人物，不应当还让他玷污圣朝，希望陛下替燕国杀了他。”苻坚于是把慕容评调出都城担任范阳太守，前燕的各王全都委派到远郡任职。

【原文】

臣光曰：古之人，灭人之国而人悦，何哉[1]？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评者，蔽君专政，忌贤疾功，愚暗贪虐，以丧其国，国亡不死，逃遁见擒[2]。秦王坚不以为诛首，又从而宠秩之，是爱一人而不爱一国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3]。是以施恩于人而人莫之恩，尽诚于人而人莫之诚，卒于功名不遂，容身无所，由不得其道故也[4]。

【注文】

[1]古之人：指古代改朝换代的人物。例如商汤、周武王、刘邦等。

[2]见擒：被活捉。

[3]诛首：首先诛杀的人。　　宠秩：宠爱并授以官秩。

[4]莫之恩：即“莫恩之”的倒装，不认为他有恩，不感激他。　　莫之诚：句式同上，即不认为他真诚。　　容身无所：就苻坚下场而言。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古时候的人，消灭别人的国家而别国百姓感到欢悦，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替百姓铲除祸害的缘故。慕容评蒙蔽君主、专擅朝政，妒忌贤能、憎恨功臣，愚昏无知、贪婪暴虐，从而使自己的国家灭亡，亡国还不以死谢罪，逃亡之后又被敌人擒获。秦王苻坚不但没有诛杀他，反而放纵并且宠待他，授予他官职，这是爱一个人而不爱一国人，失去的人心太多了。所以施舍给别人恩惠而别人没有对他感恩，向别人竭尽诚意而别人没有对他以诚相待，导致不能功成名就，无处容身，这些都是由于统治不合道义的缘故。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四月戊寅朔，无戊申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年）正月甲戌朔，戊子为十五日，在癸巳日前，疑戊子为戊戌之误，戊戌为二十五日。

(3) 海西公太和二年（367年）五月壬戌朔，无壬辰。

附录：

东晋皇帝世系表

成汉世系表

（汉）前赵世系表

后赵世系表

前燕世系表

前秦世系表

前凉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六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谢彦明　汤谷香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六／（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谢彦明，汤谷香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②李…③王…④谢…⑤汤…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77号

目录

慕容叛秦复燕　肥水之役　姚苌灭秦　慕容灭西燕

丁零叛燕

拓跋兴魏

魏伐后燕　慕容德据广固附

附录：

前燕世系表

前秦世系表

后赵世系表

仇池世系表

后燕世系表

后秦世系表

翟魏世系表

西燕世系表

（汉）前赵世系表

南燕世系表

北魏、东魏、西魏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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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叛秦复燕
肥水之役(1)　姚苌灭秦　慕容灭西燕

【内容提要】

《慕容叛秦复燕》记载了从慕容垂投奔前秦（369年）到后燕灭亡西燕（394年）共二十六年间的历史。

西晋灭亡后，我国北方和巴蜀先后建立了十几个政权，史称“十六国”。公元4世纪后期，氐（dī）族贵族苻（fú）氏建立的前秦政权暂时统一了北方。前秦苻坚为攻灭东晋，一举统一全国，发动了著名的淝（féi）水之战。公元383年，前秦王苻坚率兵八十七万，大举进攻东晋。东晋宰相谢安力主抵抗，他派遣谢石、谢玄等领兵八万迎击前秦军队。战争开始，东晋派精兵五千，歼灭了前秦一万五千人的先头部队，在淝水东岸，同前秦军队隔岸对峙。苻坚在寿阳（今安徽寿县）城楼上望见晋兵阵营严整，又远眺八公山（今安徽寿县北）上草木，以为都是晋兵，便深感畏惧。谢玄遣使劝前秦将领苻融向后稍移军队，让晋军渡过淝水决战。苻坚企图趁晋军半渡时，用骑兵冲击，以一举消灭晋军，于是接受谢玄的要求，下令军队后退。不料前秦军队一后退，谢玄众将领便率军渡河猛攻，朱序又在前秦军阵后高呼：“秦军已败！”苻融力图阻止退却，结果马被挤倒，自己也被晋军杀死，于是前秦军队全线崩溃。晋军乘势追击，前秦兵溃不成军，苻坚狼狈逃回北方。

淝水之战后，鲜卑慕容氏率先起兵反秦。公元384年，慕容泓（hóng）在华阴（今陕西华阴东）称王，苻坚派苻睿（ruì）、姚苌（cháng）前往讨伐。前秦兵败，苻睿被杀。姚苌派人向苻坚谢罪，苻坚怒诛使者，姚苌畏罪逃回渭北，关陇羌（qiāng）族豪强尹纬等率众投奔姚苌，推举他为盟主。姚苌于是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当时，关中地区有鲜卑慕容冲与前秦苻坚互相攻战，姚苌进据北地（今陕西铜川耀州东），附近羌胡纷纷前来归附，部众达十多万，势力逐渐变大，之后陆续攻战新平（今陕西彬州）、安定（今甘肃泾川北）等地。前秦苻坚因受鲜卑慕容冲围攻，放弃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逃到五将山（今陕西岐山东北），被姚苌杀死，长安被西燕慕容冲占据。公元386年三月，西燕鲜卑数十万人放弃长安东归，姚苌顺利取得长安。四月，姚苌称帝，改元建初，定国号为大秦，史称后秦。

淝水之战中，前秦军队大都溃败，只有慕容垂所率三万部众得以保全。苻坚率残部投奔慕容垂，众部将都劝慕容垂杀掉苻坚自立。但慕容垂深念苻坚旧恩，且虑及苻氏在关西仍有实力和威望，自立时机尚不成熟，于是力排众议，率部依旧归于苻坚。慕容垂随苻坚来到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后，慕容农再次劝慕容垂脱离前秦，这次慕容垂同意了。前秦军行至渑（miǎn）池（今河南渑池西），苻坚派慕容垂镇守北边州郡，权翼提醒苻坚提防慕容垂，但苻坚不听。权翼秘密派人前去行刺慕容垂，慕容垂十分警觉，让部将程同冒充自己带僮仆赴河桥，他则在凉马台（今河南偃师北）乘草筏过河，使权翼的计划落空。慕容垂回到邺（yè）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后，丁零翟（dí）斌起兵反秦，苻坚命慕容垂率军讨伐，但苻丕仅派给慕容垂二千老弱病残士兵及残破盔甲兵器，又派苻飞龙率一千氐兵监视其行动。于是慕容垂借口兵力不足，在河内（今河南沁阳）招募兵马，又杀死苻飞龙，将军队扩充到三万人，翟斌及北方各少数民族首领纷纷率众依附慕容垂。公元384年正月，慕容垂抵达荥（xíng）阳（今河南荥阳），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公元386年正月，慕容垂自称皇帝，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改元建兴，史称后燕。

听到慕容垂起兵关东的消息后，慕容泓和慕容冲也起兵响应。但东归的西燕鲜卑在途中频频发生内乱，五易其主，最终立慕容永为主。公元386年十月，西燕、前秦两军会战于襄陵（今山西临汾东南），前秦军大败，慕容永乘胜占据长子（今山西长子西南）即皇帝位，西燕政局渐趋稳定。在此期间，西燕一直与后燕争夺地盘。公元393年十月，后燕主慕容垂动议讨伐西燕慕容永。十一月，慕容垂派五万军队由井陉（xíng）关（今河北井陉西北）进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次年二月，慕容垂兵分三路，一路出滏（fǔ）口（今河北磁县西北），一路出壶关（今山西长治一带），慕容垂自率一路出沙亭（今河北临漳西南），合击西燕。慕容永则分兵拒守，且将军粮屯于台壁（今山西襄垣），派万余军队戍守。后燕军队一个多月按兵不动，慕容永怀疑后燕主力将从南路进军，于是将西燕军主力都调往轵（zhǐ）关（今河南济源西北），仅留台壁一军未动。慕容垂趁虚率大军直捣台壁。慕容永急忙派兵回援，被后燕军击退。慕容永又亲率五万精兵赶往台壁，却因中埋伏而大败。慕容永逃回长子。八月，后燕军攻克长子，杀死慕容永，西燕灭亡。

【原文】

晋海西公太和四年[1]。燕车骑大将军吴王垂奔秦[2]。初，秦王坚闻太宰恪卒，阴有图燕之志，惮垂威名，不敢发[3]。及闻垂至，大喜，郊迎，执手曰：“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要当与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后还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去国不失为子之孝，归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4]！”垂谢曰：“羇旅之臣，免罪为幸，本邦之荣，非所敢望[5]。”坚复爱世子令及慕容楷之才，皆厚礼之，赏赐巨万，每进见，属目观之[6]。关中士民素闻垂父子名，皆向慕之[7]。王猛言于坚曰：“慕容垂父子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8]。”坚曰：“吾方收揽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杀之？且其始来，吾已推诚纳之矣，匹夫犹不弃言，况万乘乎[9]！”乃以垂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楷为积弩将军[10]。

【注文】

[1]晋：朝代名（266—420年），共历一百五十五年，分为西晋与东晋。公元266年初，司马炎取代魏帝自立为皇帝，国号“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史称西晋。公元280年，西晋灭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完全结束，晋武帝司马炎终于统一全国，结束了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晋怀、愍（mǐn）二帝被匈奴汉国君主刘聪所俘。次年（láng）琅邪（yá）王司马睿（ruì）在建业（今江苏南京）重建晋朝，史称东晋。　　海西公：即东晋废帝司马奕（yì）（342—386年），字延龄，晋哀帝司马丕之弟。初封东海王。晋哀帝司马丕死后，由皇太后扶立即位。在位仅六年（366—371年），便被权臣桓温借口其患病，而废为东海王，后又降封为海西县公。　　太和：东晋废帝司马奕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366年至371年。

[2]燕：此指前燕（337—370年），十六国之一。鲜卑族首领慕容皝（huàng）所建，建国初定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后迁都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盛时疆域包括今河北、山东和山西、河南、安徽、江苏、辽宁的一部分，西接前秦，与东晋以淮水为界。公元370年，被前秦所灭。历三主，共三十四年。　　车骑大将军：将军名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魏晋时以车骑将军中资深者为车骑大将军，地位相当于上卿。职掌京师兵卫，掌管皇宫戍卫。　　吴王：前燕爵位名。　　垂：即慕容垂（326—396年），又名慕容霸，字道明，小字道业。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皝第五子。前燕时，历任要职，曾在枋（fāng）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淇门渡）打败东晋桓温北伐军而威名大震，但却遭到太后与太傅慕容评的排挤谋害，于是投奔前秦苻坚，帮助苻坚攻灭前燕。前秦淝水之战失败后，便前往河内招兵买马，与丁零人翟斌联合，击杀前秦大将苻飞等。后南渡黄河至荥阳，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公元384年，攻克邺城而称帝，史称后燕。公元384年至396年在位，年号燕元、建兴。他在位期间，先后灭掉翟魏和西燕，国势大盛。又攻打东晋青、兖（yǎn）等州，大获全胜。公元395年，发兵进攻拓跋魏，大败而归。次年，亲自领兵击魏，克平城（今山西大同）。还至上谷沮（jù）阳（今河北怀来东南），因劳累病死，庙号世祖，谥（shì）成武。　　秦：即前秦（351—394年），十六国之一，氐族苻健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盛时疆域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东南以淮、汉与东晋为界。历六主，共四十四年。

前秦灭前燕示意图

慕容垂投奔前秦路线图

[3]坚：即苻坚（338—385年），字永固，十六国前秦皇帝，公元357年至385年在位。他在位前期励精图治，使前秦基本统一北方；但后来在伐晋的“淝水之战”中大败，自此一蹶不振，又遭到之前投降的鲜卑、羌人的背叛而出逃，最后被羌人姚苌所杀。　　太宰：官名。相传殷商时即已设置，负责管理天下政务，辅佐君王；秦朝太宰负责皇帝饮食以及祭祀用食物供奉；汉代太宰是辅佐太常（九卿之一，主管宗庙礼仪）的属吏。西晋初年，设立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之职，为避司马师名讳，以太宰之名代太师，才恢复其重要地位。东晋、南朝时多不实授，而用作重臣死后的赠官。　　恪（kè）：即慕容恪（？—367年），十六国时前燕名将，字玄恭，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燕王慕容皝第四子。与辅义将军阳骛（wù）、辅弼将军慕容评合称“三辅”，又与阳骛、慕容评同为托孤重臣。

[4]郊迎：到郊外迎接，以示隆重。　　告成：将成事上报，此处指把灭燕的业绩禀报上天。　　岱（dài）宗：即泰山。岱，泰山的别名，以泰山为四岳所宗，故称岱宗。古人以泰山最高，距天最近，故登泰山告成功于上天。　　幽州：古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据《周礼》记载：幽州范围大致包括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周武王平殷，封召公于幽州故地，号燕。战国时，燕与其他六国并为七雄。秦始皇灭燕，在燕地置渔阳、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东汉幽州治所设在蓟（jì）县（故址在今北京城区西南部的广安门附近），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及朝鲜西北部。魏晋以后，辖境日渐缩小，至北魏时仅有燕、范阳、渔阳三郡。　　朕（zhèn）：皇帝的自称。秦朝统一六国前，意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专用做皇帝自称。

[5]羇（jī）旅：　长久寄居他乡。

[6]世子：亲王、诸侯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多由嫡（dí）、长充任。周代时，天子、诸侯的嫡子称“世子”。汉初，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后来为与皇太子相区别，改为世子，后世沿袭不改。另外，对于贵族、高官的儿子们习惯上也称世子，以示尊重，但不是正式的称呼。　　令：即慕容令（？—370年），慕容垂嫡长子。公元369年，慕容垂抵挡东晋桓温北伐有功，但受到皇兄慕容儁（jùn）和可足浑太后、太傅慕容评的忌恨，他屡次为父亲出谋划策，后与父亲一起投奔前秦，受到苻坚宠信。次年，他跟随前秦丞相王猛讨伐前燕，在王猛的策动下，他返回前燕，却被慕容暐（wěi）怀疑为奸细，将他放逐到沙城（今河南沁阳东北），于是他再反前燕，因慕容麟告密，兵败被杀。慕容垂建立后燕后，他被追封为献庄太子。慕容盛即位后，被追尊为献庄皇帝。　　慕容楷（？—395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子，袭封太原王。在前秦国势衰退之际，曾跟随燕王慕容垂从事复国大业，后成为后燕重臣之一。　　属（zhǔ）目：同“瞩目”，注视。

[7]关中：指陕西秦岭北麓渭河平原区，因其东有潼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内，故称关中。

[8]王猛（325—375年）：字景略，东晋北海郡剧县（今山东潍坊寿光东南）人，后移家魏郡（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秦丞相、大将军，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曾辅佐苻坚扫平群雄，统一北方，被称作“功盖诸葛第一人”。　　风云：比喻有利的时机。

[9]万乘（shèng）：指帝王、天子。

[10]冠军将军：军事职官名。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年间（196—220年）置，负责统兵。西晋时定为三品，有营兵。　　宾徒侯：前秦爵位名。宾徒：县名。东汉改宾从县置，汉属辽西郡，晋属昌黎郡，县治在今辽宁锦州北。　　积弩（nǔ）将军：三国、晋朝将军名号，领禁卫营兵。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前燕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逃奔前秦。当初，前秦王苻坚得知前燕太宰慕容恪的死讯后，暗中怀有侵略前燕的打算，但慑于慕容垂的威名，才不敢付诸行动。等到听说慕容垂前来投奔，苻坚非常高兴，亲自去城郊迎接，紧紧握着慕容垂的手说：“天生贤士豪杰，必定共同建成大功，这是自然规律。我要与你共同平定天下，功成后登上泰山，向上天告捷，然后让你荣归本国，世代封在幽州，使你离开故国，却不失为孝子，归附于我，却也不失为忠臣，不也是一件美事吗？”慕容垂拜谢道：“流亡在外的人，得以免罪已是万幸，至于衣锦还乡，不是我敢奢望的。”苻坚又喜爱世子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气，对他们都厚礼相待，赏赐金钱达巨万之多，每次进见，都注目端详他们。关中士民向来就听说过慕容垂父子的大名，全都向往仰慕他们。王猛向苻坚进言说：“慕容垂父子犹如龙虎，不是可以驯服的动物，如果他们得到了有利的时机，将不能再控制得住，不如趁早除掉他们。”苻坚说：“我正在收揽英雄，以廓清天下，怎么能杀他们呢？况且他们初来之时，我已经开诚接纳他们了，匹夫尚且不食言，何况大国君主呢！”于是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为宾徒侯，任命慕容楷为积弩将军。

【原文】

五年。秦王猛之克壶关也，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胤曰：“事将何如[1]？”胤叹曰：“邺必亡矣，吾属今兹将为秦虏[2]。然越得岁而吴伐之，卒受其祸[3]。今福德在燕，秦虽得志，而燕之复建，不过一纪耳[4]。”

【注文】

[1]壶关：今山西长治一带。　　黄门侍郎：官名，又名黄门郎，因宫禁之门称为黄闼（tà）而得名。这是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负责侍从皇帝，传达诏命。魏、晋、南朝官名前均有“给事”二字。因掌管机密文字，职位日渐重要。　　封孚（337—407年）：十六国时期渤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人，字处道。他天资聪颖，有士君子之称。后燕慕容宝时，任吏部尚书。慕容宝被杀后，他南奔投晋，被任命为渤海太守。公元399年，又归降于慕容德，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不久迁尚书令，外总机事，内参密谋，深得慕容德信赖。慕容超继立后，被拜为太尉。当时政治悖乱，他多次上疏匡救，但都不被慕容超采纳，于是他当面斥责慕容超为“桀纣之主”，最终被免官，不久便于家中去世。　　司徒：官名。西周始置，与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负责掌管国家土地与百姓。汉哀帝刘欣时罢丞相之职，置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三公。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复称司徒，为三公之一，与太尉、司空同为宰相。魏晋南北朝时多为大臣加官，以示尊崇，但无实权，其府属仅处理户籍、督课官吏等日常事务。　　长（zhǎng）史：古代武官名，战国末秦国始置。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皆设长史，相当于相府中的事务主管。后历代均设此官，成为幕僚之长，总管府内事务等。此外，西汉边疆民族各郡太守下亦设长史，辅太守掌一郡兵马。至魏晋，凡刺史带将军称号者，其幕府亦设长史。　　申胤（yìn）：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给事黄门侍郎、司徒左长史。

[2]邺：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吾属：我们这些人。　　今兹（zī）：现在。

[3]越得岁：越：此指春秋时越国；岁：岁星，即木星；古人把上天划分成若干个区域（即星野）。每个星野在下界都有它们的实际对应区域。一旦吉星进入上天中的某个星野，它在地上所代表的区域便会得到福分。春秋时代的吴、越两国同在一个星野，当岁星光临他们的星野时，吴国却逆天讨伐越国，最终遭致亡国祸殃。此处指前燕正值岁星降临之时，前秦前来讨伐，虽前燕暂受屈辱，但终会像越国一样，总有复兴之日。　　吴：此指春秋时吴国，姬（jī）姓，其国境位于今苏皖两省长江以南部分，后扩张到苏皖两省全境及赣东北部分地区。公元前473年，被越国所灭。　　卒受其祸：据《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及杜预《注》，吴伐越时岁星在星纪（星纪为十二次之一。古人把黄道附近一周天按由西向东的方向分为星纪、玄枵（xiāo）等十二个等分，叫十二次。每次都有二十八宿中的某些星宿作为标志，星纪有斗、牛两宿，是越国的分星），因此吴用兵伐越，虽然开始取得胜利，但最终反被越国所灭。

[4]一纪：十二年为一纪。

【译文】

东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前秦王猛率军攻克壶关，前燕黄门侍郎封孚询问司徒长史申胤说：“局势发展将会如何？”申胤叹息说：“邺城必然会败亡，我们眼下就要成为前秦的俘虏了。然而岁星在越国时，吴国逆天讨伐，终于遭受大祸。现在福星在燕国，前秦虽然能够得志，但燕国的复兴，不会超过十二年。”

【原文】

初，秦王坚入邺宫，慕容垂见燕公卿、大夫及故时僚吏，有愠色[1]。高弼密言于垂曰：“大王凭祖宗积累之资，负英杰高世之略，遭值迍阨，栖集外邦[2]。今虽家国倾覆，安知其不为兴运之始邪？愚谓国之旧人，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结其心，以立覆篑之基，成九仞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愚窃为大王不取也[3]。”垂悦，从之。

【注文】

[1]公卿：三公九卿的合称，常用以指朝廷高官。　　大（dà）夫：此处指一般官员。　　愠（yùn）色：怨怒的神色。

[2]高弼（bì）（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典书令、郎中令。　　迍（zhūn）阨（è）：又作“边厄”。灾难；挫折。

[3]覆篑（kuì）：倒一筐土。谓积小成大，积少成多。　　九仞（rèn）：六十三尺，一说七十二尺，常用以形容极高或极深。

【译文】

当初，前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宫殿，慕容垂见到前燕的公卿、大夫和过去的幕僚官吏，面有怒色。高弼秘密地对慕容垂说：“大王凭借祖宗积累下来的资本，胸怀英雄盖世的韬略，遭遇坎坷，暂时寄身外国。现在虽然国破家亡，但怎么知道这不是复兴机遇的开始呢？鄙人以为，对待故国的旧人，应当具有江海一样宽广的度量，用来宽慰结纳他们的心，以便在倾覆的故土上一点点积累根基，最终建成九仞之高的大功。怎么能因一时的怒气而把他们全部抛弃？我私下里认为，大王这样做是很不可取的。”慕容垂很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

【原文】

燕故太史黄泓叹曰：“燕必中兴，其在吴王乎？恨吾老，不及见耳[1]。”汲郡赵秋曰：“天道在燕而秦灭之，不及十五年，秦必复为燕有[2]。”

【注文】

[1]太史：官名，太史令的省称。秦置，为奉常属官，掌管天文、历法及修撰（zhuàn）史书。魏晋以后，太史令修史的职务划归著作郎，仅掌管推算历法。　　黄泓：字始长，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著名星相学家。他自幼跟从父亲黄沈学习天文知识，精妙逾深，且博览经史。永嘉之乱时，他迁至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后率宗族投奔慕容廆（wěi），深受慕容廆重视，历任参军、左常侍、从事中郎、谋将军等。

[2]汲（jí）郡：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所设在汲县（今河南卫辉西南），辖汲县、朝歌（今河南淇县）、共县（今河南辉县）、获嘉（今河南新乡）。　　赵秋：汲郡（治今河南卫辉西南）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燕冠军行参军。

【译文】

前燕以前的太史黄泓感叹说：“燕国必定中兴，这恐怕是应在吴王身上吧？只可惜我已经老了，见不到那一天了。”汲郡人赵秋说：“天命在燕而前秦灭亡它，不到十五年，前秦必然再被燕国占有。”

【原文】

慕容桓之子凤，年十一，阴有复仇之志，鲜卑、丁零有气干者皆倾身与之交结[1]。权翼见而谓之曰：“儿方以才望自显，勿效尔父不识天命[2]。”凤厉色曰：“先王欲建忠而不遂，此乃人臣之节。君侯之言，岂奖劝将来之义乎[3]？”翼改容谢之，言于秦王坚曰：“慕容凤忼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终不为人用耳[4]。”

【注文】

[1]慕容桓（？—373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十六国时前燕慕容皝之子、慕容儁之弟，宜都王。公元370年，奉慕容暐命，慕容评率大军正面抵御前秦，他则率军驻扎在沙亭（今河北临漳西南）作为后援。慕容评被前秦王猛打败后，他撤退至龙城（今辽宁朝阳），但辽东太守韩稠已经投降前秦，他不能进入辽东城。公元373年，被朱嶷（yí）杀死。　　凤：即慕容凤，生卒年不详，字道翔，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宜都王慕容桓之子。前燕灭亡，其父被杀，当时他年仅十一岁，便立志为父报仇。他极力与鲜卑、丁零有才能者交结，慕容垂起兵反前秦时，他劝丁零翟斌拥戴慕容垂为主，并率众归附慕容垂，被任命为建策将军。因屡建战功，深受慕容垂喜爱。慕容宝即位后，被任命为冀州刺史，镇信都（今河北冀州），任职期间惠威显著，深受百姓拥戴。　　鲜卑：中国古代东胡系民族。居于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地区），因此而得名。先秦时已活动于大兴安岭中部与北部，其语言、习俗与乌桓较为接近。秦汉之际，匈奴灭东胡，乌桓、鲜卑于是对匈奴称臣。汉武帝刘彻大败匈奴后，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鲜卑人随之南迁至乌桓故地饶乐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流域，拓跋部则南迁至大泽（呼伦贝尔草原）。魏晋南北朝时期，内迁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秃发氏曾建立南凉；拓跋氏先建代国，后改魏，最终统一北部地区。　　丁零：又名“丁灵”“钉灵”“丁令”，古族名。春秋、战国时分布在东起贝加尔湖北，西到阿尔泰山以北地区。公元前后，东部游牧于贝加尔湖之南，西部游牧于额尔齐斯河和巴尔喀什湖之间。曾数次被匈奴征服，两汉时联合乌桓、鲜卑等夹击匈奴，后又联合鲜卑、西域诸部，共迫北匈奴西迁。东汉时，部分丁零人南迁。至南北朝，有一部分丁零人南迁到山西、甘肃、河北、河南等地定居，逐渐与其他民族融合。留在漠北的大部分丁零人后被称为“敕勒”“铁勒”等。

[2]权翼：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略阳（治今甘肃秦安东南）豪门，曾任姚襄参军。姚襄兵败被杀后，他投奔前秦苻坚，历任给事黄门侍郎、司隶校尉、侍中、尚书左仆射等。淝水之战前，力谏苻坚不要伐晋；淝水之战失败后，投靠后秦姚苌，任太常。

[3]君侯：汉以后，用作对达官贵人的敬称。

[4]忼（kāng）慨（kǎi）：愤激；激昂。

【译文】

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年仅十一岁，暗藏复仇之志，鲜卑族、丁零族中有气节、有才干的人，都乐意与他倾心交结。权翼见到慕容凤后，对他说：“你正以才能和名望崭露头角，不要仿效你父亲不识天命。”慕容凤正色说道：“我父亲打算为君主尽忠而没有成功，这是臣子应有的节操。您所说的话，难道有勉励后辈的意义吗？”权翼改变态度，向慕容凤道歉，但却对前秦王苻坚说：“慕容凤心胸开阔、有才干，但是狼子野心，恐怕最终也不会被他人所用。”

【原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春正月，秦王坚徙关东豪杰及杂夷十五万户于关中，处乌桓于冯翊、北地，丁零翟斌于新安、渑池[1]。

【注文】

[1]简文帝：即司马昱（yù）（320—372年），字道万，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元帝司马睿幼子。公元371年，他被桓温拥立为帝，改年号为咸安。次年七月病逝，在位仅约八个月，其间朝政完全被桓温掌控。　　咸安：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的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371年至372年。咸安二年（372年）七月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即位沿用，次年改年号为宁康元年。　　元年：指帝王改换年号的第一年。　　关东：地区名。古代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地区为关东。　　夷（yí）：中囯古代对东部各民族的统称。　　乌桓：亦作“乌丸”“古丸”“乌延”，为古代东胡系民族之一。语言与鲜卑相同，属东胡语言的分支。秦汉之际，乌桓活动于饶乐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一带。东邻高句（gōu）丽（lí），西连匈奴，鲜卑居北，南与幽州刺史所部相接。魏晋以后，乌桓与其他诸族错居杂处，民族成分发生变化，形成所谓“杂胡”。　　冯（píng）翊（yì）：郡名。冯，意为辅；翊，意为佐；冯翊即辅佐之意。冯翊由秦内史发展而来。汉景帝刘启二年（前155年）分内史为左、右内史。汉武帝刘彻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左内史为左冯翊。三国魏改左冯翊，置冯翊郡，长官称冯翊太守，治所设在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两晋时沿置。　　北地：郡名。治所在今陕西铜川耀州东。　　翟斌（？—384年）：十六国时丁零部首领之一。公元330年，他被后赵封为“句（gōu）町（dīng）王”。公元371年，前秦苻坚初定华北，他被安置于新安（今河南新安）、渑池（今河南渑池西）一带。公元383年，前秦于淝水之战失败后，他背叛前秦，拥护慕容垂为反秦盟主，被任命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次年，慕容垂建后燕，此时他恃功而骄，贪得无厌；又因丁零部随后燕军攻打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久攻不下，开始有贰心。他求尚书令一职，未获慕容垂应允，于是与前秦军密谋叛乱，因事泄被杀。　　新安：今河南新安。　　渑（miǎn）池：今河南渑池西。渑池之名来源于古水池名，本名黾（miǎn）池，以池内注水生黾（一种水虫）而得名。三国魏始改县名为渑池，隶属于恒农郡。晋代隶属于弘农郡。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春季正月，前秦王苻坚把关东豪杰以及夷族各部十五万户迁徙到关中，把乌桓族安置在冯翊、北地，把丁零族翟斌安置在新安、渑池。

【原文】

孝武帝宁康元年[1]。有彗星出于尾、箕，长十余丈，经太微，扫东井，自四月始见，及秋冬不灭[2]。秦太史令张孟言于秦王坚曰：“尾、箕燕分，东井秦分也。今彗起尾、箕而扫东井，十年之后，燕当灭秦，二十年之后，代当灭燕[3]。慕容暐父子兄弟，我之仇敌，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臣窃忧之，宜剪其魁杰者以消天变[4]。”坚不听。

【注文】

[1]孝武帝：即司马曜（361—396年），字昌明，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简文帝司马昱第三子，东晋第九任皇帝，公元372年至396年在位。四岁时被封为会稽王。公元372年被立为太子，同年晋简文帝司马昱去世，年仅十一岁的他继位为帝。即位初由太后摄政，亲政后改年号为太元。他在位时曾改革赋税，被称为东晋末年的复兴。但谢安死后，东晋政局再度陷入混乱。　　宁康：或作康宁，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373年至375年。

[2]彗星：太阳系中的一类小天体，运动时后面好像有个形状像扫把的尾巴，因此又俗称“扫把星”。按迷信说法，如果彗星出现，预示将有战事或灾害发生。　　尾：星宿名，有星九颗。　　箕（jī）：星宿名，有星四颗。尾、箕二宿为燕国及幽州的分星。　　太微：古代星官名，三垣（yuán）（上垣即太微垣、中垣即紫微垣、下垣即天市垣）之一。位于北斗之南，被古人视为天子之庭。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在参宿东，故称东井。井宿是南方“朱雀”七宿之首，有八星，此星明亮，则代表国富民安、天下太平，如色变则动荡不安。为秦国及雍州的分星。

[3]太史令：参见前文“太史”条注。　　张孟：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太史令。　　燕：此应指后来兴起的后燕。　　代：十六国时鲜卑拓跋氏在初期建立的政权，北魏前身。自公元315年建立，至公元376年被前秦所灭，代国共历拓跋猗卢、拓跋普根、拓跋郁律、拓跋贺傉（nù）、拓跋纥那、拓跋翳（yì）槐、拓跋什翼犍七主。其中拓跋猗卢、拓跋郁律、拓跋什翼犍死于内讧（hòng），拓跋普根、拓跋贺傉、拓跋翳槐病死，拓跋纥那战败逃亡不知所终。公元386年四月，拓跋珪复兴代国，称魏王，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又称后魏、拓跋魏、元魏。

[4]慕容暐（350—384年）：字景茂，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儁第三子，母可足浑氏。初封中山王，后立为太子。公元360年，年仅十一岁的他继位，皇太后可足浑氏临朝称制。他即位后，军政大事全由太宰慕容恪代管。公元370年，前燕被前秦所灭，苻坚封他为尚书、新兴侯。淝水之战后，他随苻坚回长安。公元384年，他准备联合长安城内千余名鲜卑人发动政变，不料走露风声，被苻坚处死，谥“幽皇帝”。　　魁（kuí）杰：杰出。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彗星在尾星、箕星附近出现，尾长达十多丈，经由太微星，扫过东井星，从四月份开始出现，到秋冬时节仍没消亡。前秦太史令张孟对前秦王苻坚说：“尾星、箕星代表燕国地区的分野，东井星代表秦国地区的分野。如今彗星起自尾星、箕星而尾巴横扫东井星，十年之后，燕国会灭亡秦国，二十年之后，代国会灭亡燕国。慕容暐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敌，然而却布满了朝廷，显贵无与伦比，我私下里很是担忧，应当剪灭他们的魁首，以消除天变所预示的灾难后果。”苻坚不听。

【原文】

阳平公融上疏曰：“东胡跨据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劳师累年，然后得之[1]。本非慕义而来，今陛下亲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勋旧。臣愚以为狼虎之心，终不可养，星变如此，愿少留意[2]。”坚报曰：“朕方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汝宜息虑，勿怀耿介。夫惟修德可以禳灾，苟能内求诸己，何惧外患乎[3]？”

【注文】

[1]阳平公：前秦爵位名。阳平：郡名。治所在今河北邯郸大名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馆陶、大名部分地区，山东冠县、莘（shēn）县及河南清丰、濮（pú）阳、范县、台前等地。　　融：即苻融（？—383年），字博休，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坚弟弟。累官司隶校尉、冀州刺史等，封阳平公。他力阻苻坚发动对东晋的战争，但苻坚没接受。后在淝水之战中战死，赠大司马，谥哀公。　　疏：朝臣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古代臣子向皇帝上奏政务有“疏”和“奏”两种方式，这两种方式略有区别。一般宋以前常称“疏”。疏是臣下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而奏是臣下向皇帝进言或上书，是一种公文程式，即奏本。根据官员言事内容及章疏形式不同，又有奏片、奏书、奏折等名称。　　东胡：此处特指鲜卑族慕容氏。　　六州：即幽州、并州、冀州、青州、兖州、豫州。　　陛下：臣下对君主的尊称，秦朝以后只用来称皇帝，成为皇帝的专有称号。“陛”本指宫殿台阶。据东汉蔡邕（yōng）《独断》记载，大臣与皇帝对话，因距离较远，先呼立陛下，大臣之言，由彼上达。陛下之称，即由此而来。

[2]少（shāo）：稍稍，稍微。

[3]六合：天、地、东、南、西、北，即指全国。　　夷（yí）狄（dí）：古称东方部族为夷、北方部族为狄。夷狄常用以泛称除华夏族以外的各族。　　赤子：婴儿。　　耿（gěng）介：原意为正直，不同于流俗；光明正大。此处指耿耿于怀。　　禳（ráng）灾：除灾。古代消除灾祸的祝祷活动称禳。　　内求诸己：即自己要能容人，以诚信对待别人。

【译文】

阳平公苻融上疏说：“鲜卑族慕容氏曾经占有的领土横跨六州，面向南方自称皇帝，陛下连年用兵，才平定了他们。他们本来就不是仰慕礼义而来，现在陛下却亲近和宠信他们，使他们父子兄弟布满朝廷，执掌政权，身居高位，势力超过了功勋旧臣。我愚昧地认为，虎狼之心终究不能驯化，星辰异变，如此清楚，希望您稍加留意。”苻坚回答说：“我正要统一天下合为一家，把夷人狄人当作赤子看待，你应该打消顾虑，对他们不要总是耿耿于怀。只有修好自己的德行，才能化解灾难，如果能够在内心对自己严格要求，还怕什么外来的灾患呢？”

【原文】

二年冬十二月，有人入秦明光殿大呼曰：“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1]！”秦王坚命执之，不获。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赵整固请诛诸鲜卑，坚不听[2]。整，宦官也，博闻强记，能属文，好直言，上书及面谏前后五十余事[3]。慕容垂夫人得幸于坚，坚与之同辇游于后庭，整歌曰：“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4]。”坚改容谢之，命夫人下辇。

【注文】

[1]明光殿：前秦长安殿名。　　甲申：即公元384年，慕容垂称燕王。　　乙酉：即公元385年，慕容冲称帝。　　鱼羊食人：“鱼羊”合成“鲜”字，即指代鲜卑族慕容氏将复仇。

[2]秘书监：官名。汉桓帝刘志延熹二年（159年）置，掌典禁中图书秘籍，校订异同。后省。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复置，掌艺文图籍。西晋初罢。晋惠帝永平元年（291年）复置，为秘书寺长官，兼统著作局，掌修撰国史及管理中外三阁图书，三品。　　朱肜（róng）：十六国时京兆（治今陕西西安西北）人，生卒年不详，与王猛一起驰名关中。被王猛推荐给秦主苻坚，任尚书侍郎，领太子庶子，后迁秘书监。曾率军攻仇（qiú）池（今甘肃成县西北），收降仇池公杨纂（zuǎn）；后又攻东晋蜀地，陷汉中（今陕西安康西北），获梁（治今陕西汉中）、益（治今四川成都）二州。淝水之战前，他不顾权臣的劝谏，附和苻坚，以为出兵必胜，最终酿成淝水之败。　　秘书侍郎：官名。十六国前秦苻坚置，掌秘书事，并随侍皇帝左右，由宦官充任。　　略阳：郡名。西晋武帝司马炎于泰始（265—274年）年间改广魏郡置，治所设在临渭县（今甘肃秦安东南），辖境约为今甘肃秦安、通渭、清水等地，属秦州。东晋元帝司马睿大兴二年（319年），郡地属前赵，仍治临渭县（今甘肃秦安东南）。　　赵整（？—423年）：一作赵正，字文业，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人，一说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北）人。仕前秦苻坚，历任著作郎、秘书侍郎、黄门侍郎、武威太守等，参修过前秦国史，有诗文传世。他为人正直，敢于直谏，曾多次向苻坚上书或面谏。苻坚去世后，他出家为僧，更名为道整，潜心研究经律。

[3]宦官：又称太监、公公、寺人、阉人、内官、内侍、中官、中涓、内竖及中贵人等，是古代宫廷内侍奉帝王及其家族的奴仆及官员，东汉以后均以被阉割后失去性能力的男子充任。宦官为宫内侍从，虽地位卑贱，但由于接近帝王、后妃，往往能专权显贵，中国历史上多次发生过宦官专权的事例。　　属（zhǔ）文：写作。

[4]慕容垂夫人：即段元妃（？—396年），段仪之女。公元358年，慕容垂结发妻先段皇后去世，便立段元妃为妻。她深得慕容垂恩宠，生下勃海王慕容朗和博陵王慕容鉴两个儿子。公元369年，她随慕容垂一起投奔前秦苻坚，苻坚被其美貌深深打动，为了维护丈夫的安全，段元妃便离开慕容垂，投入苻坚怀抱，深得苻坚宠爱。公元383年，慕容垂趁苻坚淝水之战失败之机，起兵反秦，并于公元386年建立后燕。公元388年，她被册封为皇后。因太子慕容宝缺乏才干，她便建议慕容垂另立有才能的皇子为皇太子，又建议慕容垂将他奸诈的儿子赵王慕容麟处死，但遭慕容垂拒绝，她也因此与慕容宝、慕容麟结下深仇。公元396年，慕容垂去世，她便被慕容宝逼迫自杀，谥“成哀皇后”。　　辇（niǎn）：帝王所乘之车。　　雀来入燕室：取门可罗雀之意。门庭冷落，来客绝少，以至能张罗捕雀。　　浮云蔽白日：比喻苻坚被段氏所迷惑。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二年（374年）冬季十二月，有人进入前秦的光明殿，大声喊道：“甲申年、乙酉年，鱼羊吃人，可悲啊，不留活口！”前秦王苻坚下令抓住此人，但没抓到。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坚决要求诛杀这些鲜卑官员，苻坚不听。赵整，是一位宦官，学识渊博，记忆力强，善写文章，喜好直言，上书及当面向苻坚直谏，前后有五十多件事。慕容垂的夫人得到苻坚的宠幸，苻坚与她同坐辇车游览后宫，赵整喝道：“不见麻雀飞入燕巢，只见浮云遮住太阳。”苻坚改变脸色，向赵整道歉，命夫人下车。

【原文】

三年夏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寝疾，秦王坚亲为之祈南、北郊及宗庙、社稷，分遣侍臣遍祷河、岳诸神[1]。猛疾少瘳，为之赦殊死以下[2]。猛上疏曰：“不图陛下以臣之命而亏天地之德，开辟已来，未之有也[3]。臣闻报德莫如尽言，谨以垂没之命，窃献遗款[4]。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5]。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6]。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7]。”坚览之悲恸[8]。秋七月，坚亲临猛第视疾，访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9]。”言终而卒。坚比敛，三临哭，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壹六合耶，何夺吾景略之速也[10]？”葬之如汉霍光故事[11]。

【注文】

[1]清河：国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清东北。　　武侯：王猛谥号。　　寝疾：卧病。　　南、北郊：即南郊与北郊，分别为古代皇帝祭天、祭地之处。　　宗庙：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为维护宗法制而设立的祭祀祖宗的处所。　　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亦用作国家的代称。　　河、岳诸神：河神，常指黄河水神，是中国古代最有影响的河流神；岳神，即山神。

[2]少瘳（chōu）：病情稍有好转。　　殊死：处决死刑犯人。其死刑执行方式主要有三种：枭（xiāo）首，斩首后悬竿示众；腰斩，拦腰斩决；弃市，在闹市处死，暴尸三日。

[3]不图：不料。　　开辟：指天地初开，世界刚刚形成。

[4]垂没：接近死亡。没，同“殁（mò）”，死。　　遗款：最后的忠诚。

[5]伏惟：伏在地上想，一种下对上的敬词。　　八荒：古时把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等八方之外称为“八荒”，此指遥远的四面八方，泛指全国。　　声教：声威和教化。　　拾芥（jiè）：芥，小草。拾芥，即俯身拾起小草，形容极其容易。

[6]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出自乐毅《报燕惠王书》（参见《史记》卷八十《乐毅列传》）。不必：不一定，此处是不一定能的意思。　　哲王：圣明的君主。　　战战兢（jīng）兢，如临深谷：语出《诗·小雅·小宛》：“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形容恐惧小心。

[7]前圣：古代圣贤。

[8]悲恸（tòng）：悲伤痛哭。

[9]僻处：置身于或处于偏远的地方。　　正朔（shuò）相承：　正朔，旧历每年的第一月叫“正”，每月的第一天叫“朔”。正朔通常指帝王新颁布的历法。古时改朝换代，新王朝表示“应天承运”，须重定正朔，以表示是正统所在。　　图：指谋取的对象。　　鲜卑：此指鲜卑慕容氏。　　西羌：此指西羌姚氏。　　社稷：此处代称国家。

[10]比敛：等到王猛殡（bìn）敛。　　临哭：哭吊。　　太子：已确定继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太子地位仅次于皇帝，拥有类似于朝廷的东宫，东宫的官员配置完全仿照朝廷的制度，还拥有一支类似于皇帝禁军的卫队。太子的妻妾也如皇帝的妃嫔一样，有正式的封号，如太子妃、良娣（dì）、孺人等。　　宏：即苻宏（356—405年），氐族人，前秦苻坚之子。公元357年，苻坚即天王位，他当即被封为太子。淝水之战大败，前秦分崩离析。他走投无路，只得投奔东晋，被司马曜安置在江州（今湖北黄梅西南），后来官至辅国将军。　　景略：即王猛，此处用字代称其人。

[11]汉：朝代名，分为“西汉”（前202—9年）与“东汉”（25—220年）两个历史时期，后世史学家亦称两汉。西汉为汉高祖刘邦击败楚王项羽所建立，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东汉为汉光武帝刘秀所建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其间曾有王莽篡（cuàn）汉自立的短暂新朝（9—23年）。汉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是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中华民族的主体民族汉族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霍光（？—前68年）：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孟，霍去病异母弟。汉武帝刘彻时任奉车都尉；汉昭帝刘弗陵年幼即位，他与桑弘羊等同受武帝遗诏辅政，封博陆侯，任大司马、大将军，掌管国家政事；汉昭帝刘弗陵去世后，迎立昌邑（yì）王刘贺为帝，后因其淫乱又将他废掉，改立宣帝刘询，仍掌握国家大权。公元前68年去世，谥宣成。　　故事：即先例、典故。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三年（375年）夏季六月，前秦清河武侯王猛患病卧床，前秦王苻坚亲自去南郊、北郊及宗庙、社稷为他祈祷，又派遣大臣分头去黄河、华岳请求河神、山神保佑。王猛的病稍有好转，为此苻坚特赦了死罪以下的犯人。王猛上疏说：“没想到陛下因为救臣的命而损害了天地运行法则，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臣听说报答恩德，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说出来，因此我想在生命的残存时刻，私下里向陛下献出我最后的忠诚。陛下的声威震撼全国，声名教化遍及海内，九个州一百个郡，十分之七归属于您，扫平燕国，夺取蜀地，如同拾起小草那样容易。但善于起事的人不一定善于守成，善于开拓的人不一定善于收尾，所以古代的圣明君主知道建功立业不容易，因此每做一事都战战兢兢，如临深谷。陛下如果能够追随前朝圣王，那么天下百姓就非常幸运了。”苻坚看完王猛的奏章悲痛不已。秋季七月，苻坚亲自到王猛家探视病情，并向王猛请教后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处于偏僻的江南，但他们承继了正统的年号，上下安然和睦，臣死后，希望您不要图谋晋朝。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应当逐步除掉他们，以对我们国家有利。”说完便去世了。等到王猛入殓安葬，苻坚多次前往哭吊，他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样快夺去了我的王猛啊？”按照汉朝安葬霍光的前例，安葬了王猛。

【原文】

太元元年[1]。阳平国常侍慕容绍私谓其兄楷曰：“秦恃其强大，务胜不休，北戍云中，南守蜀、汉，转运万里，道殣相望，兵疲于外，民困于内，危亡近矣。冠军叔仁智度英拔，必能恢复燕祚，吾属但当爱身以待时耳[2]。”

【注文】

[1]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二十一年，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太元二十一年（396年）九月，晋安帝司马德宗即位沿用，次年改元隆安元年。

[2]阳平国：地名，治所在馆陶县（今河北馆陶）。　　常侍：官名。魏晋南北朝时为各王、公的属官，负责谏诤、礼仪。　　慕容绍（？—395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子。前燕被前秦所灭后，他归附前秦。慕容垂建立后燕后，他被任命为镇南将军。公元395年，魏王拓跋珪反叛。在后燕伐魏的战争中，他兵败被杀。　　云中：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托克托附近。　　蜀、汉：此指益州和汉中。　　殣（jìn）：通“馑”，饿死。　　冠军叔仁：即冠军将军慕容垂。据胡注，“叔仁”当作“叔父”。为慕容绍、慕容楷叔父。　　英拔：超群出众。　　祚（zuò）：帝位。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阳平国常侍慕容绍偷偷地对他的哥哥慕容楷说：“前秦倚仗它的强大，打仗务求获胜，否则就不休止，北方驻守云中，南方戍守蜀、汉，转运粮草，行程万里，路上饿死的人前后相望，士兵在外疲惫不堪，百姓在内穷困潦倒，前秦的危亡已经临近了。冠军将军叔父慕容垂智谋、气度出类拔萃，一定能复兴燕国，我们应当保重身体，等待时机。”

【原文】

二年春，高句丽、新罗、西南夷皆遣使入贡于秦[1]。赵故将作功曹熊邈屡为秦王坚言石氏宫室器玩之盛，坚以邈为将作长史，领尚方丞，大修舟舰、兵器，饰以金银，颇极精巧[2]。慕容农私言于慕容垂曰：“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颓靡，今又重之以奢侈，殃将至矣，图识之言，行当有验。大王宜结纳英杰以承天意，时不可失也[3]。”垂笑曰：“天下事非尔所及[4]。”

【注文】

[1]高句丽：或作高氏高丽、高句骊（前37—668年）。公元前37年，扶馀王子朱蒙因与其他王子不和，逃离扶馀国，建立高句丽。建国后，逐步统一其周边的扶馀、沃沮、东濊（huì），并吞并汉四郡。5世纪时期，高句丽进入鼎盛时期，控制了中国东北大部分地区及朝鲜半岛北部。隋唐时，高句丽不断与唐军交战，国力陷落。公元668年，被唐朝与新罗联军所灭。　　新罗：也称斯罗、鸡林，朝鲜古国名，居于朝鲜半岛南部的辰韩地。　　西南夷：中国古代西南地区诸民族的总称。

[2]赵：此指后赵，政权名（319—351年），十六国之一。为羯（jié）族人石勒所建，建都于襄国（今河北邢台），后迁都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公元329年，石勒率军攻破长安，消灭前赵政权。至此，后赵政权以淮水与东晋为界，初步形成南北对峙局面。公元349年，后赵内乱，诸子争立，互相残杀。次年，冉闵乘乱夺取后赵政权。后赵政权强盛时疆域有今河北、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及江苏、安徽、甘肃、辽宁一部分。后赵共七主，历三十三年。　　将作功曹：官名。为皇帝制作器具部门里的掌事官员。　　熊邈（miǎo）：生卒年不详，先后担任后赵将作功曹、前秦将作长史。　　将作长史：官名。将作大匠属官，掌修建宗庙、路寝、宫室、陵园等事。晋将作大匠只有丞，长史为苻秦所置。　　领：兼任较低级的职务。　　尚方丞：官名。尚方令的副职，属少府，掌管御用刀剑珍玩等物。

[3]慕容农（？—398年）：字道厚，小字恶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之子，惠愍（mǐn）帝慕容宝之弟，辽西公。他是后燕的宗室将领，能力突出，深受士民爱戴；镇守龙城（今辽宁朝阳）时，创立法制，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万余名流民归附他。公元398年，他率兵攻打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时，因部下叛乱而被杀。　　颓（tuí）靡（mǐ）：精神不振。

[4]及：至。此指明白，理解。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春季，高句丽、新罗、西南地区的夷人都派来使者向前秦进贡。后赵前将作功曹熊邈，屡次向前秦王苻坚描述后赵石氏宫室中器物玩好的盛况，苻坚任命熊邈为将作长史，兼尚方丞，大修船舰、兵器，并用金银装饰，极尽精巧。慕容农暗地里对慕容垂说：“自从王猛死后，秦国的法制日渐颓废，如今又加上奢侈，灾难马上就会到来，图谶上的预言，将要验证了。大王应当结交英雄豪杰，顺应天意，机不可失。”慕容垂笑道：“天下的事情不是你所能想到的。”

【原文】

荆州刺史桓豁表兖州刺史朱序为梁州刺史，镇襄阳[1]。

【注文】

[1]荆州：古九州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境内有荆山而得名。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湖北二省及河南、广西、广东、贵州一部分。东汉治所在汉寿县（今湖南常德东北）。东晋治所迁至江陵县（今湖北江陵），为当时长江中游重镇，有“七省通衢”之称。　　刺史：古代官名，汉武帝刘彻时始置。汉武帝把全国划分为十三州（部），每州为一个监察区，设置刺史一人，负责监察所在州部的郡国。刺史地位在郡国之上，同时也不受丞相制约，直接隶属于中央的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到魏晋南北朝时，刺史有单车、领兵之别，单车即不领兵之意，而领兵刺史多加将军号，如使持节都督（某某等州）诸军事（即任一州刺史同时还都督数州军事）。西晋统一之初，曾一度停止刺史加将军号。但到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又再度恢复。　　桓豁（320—377年）：字朗子，谯（qiáo）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彝（yí）之子。初仕晋简文帝司马昱，任抚军从事中郎。其兄桓温掌权时，被任命督沔（miǎn）中七郡军事、建威将军、新野等郡太守、征西大将军，曾与苻秦在汉水和淮水一带长期交战。　　表：古代的一种特殊文体。是臣子写给君主的呈文。战国时期统称为“书”。至汉代，这类文字又被分成四类，即章、表、奏、议，即臣下向皇帝进呈的上行文章。魏晋南北朝时期，则又统称为“表”。　　兖州：古九州之一，传说大禹（yǔ）治水后，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向，把全国划分为青、徐、扬、荆、豫、冀、兖、雍、梁九州，兖州是其中之一。古兖州相当于今山东西南部地区。至汉武帝时，兖州为十三刺史部之一，约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魏晋时，兖州治所设在廪（lǐn）丘（今山东郓城西北）。东晋末，刘裕平定河南，治所设在滑台（今河南滑县东）。　　朱序（？—393年）：字次伦，义阳平氏（今河南桐柏西）人，东晋重要将领，屡建战功。公元377年，担任梁州刺史，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前秦军攻城，他率众固守。后因部将叛变，城破被俘，苻坚任命他为度支尚书。淝水之战时，他协助东晋战胜前秦，之后又继续为东晋抵抗后燕、西燕等北方民族政权的侵袭。　　梁州：三国魏元帝曹奂（huàn）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所设在沔阳县（今陕西勉县东）。晋武帝太康年间治所迁至南郑县（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今陕西汉中、四川东部、重庆全境、贵州北部的广大地区。　　襄阳：郡名。因治所位于襄水之阳而得名。治所设在襄阳县（今湖北襄阳），辖境约为今湖北襄阳、南漳、宜城、当阳、远安等地。

【译文】

荆州刺史桓豁上表推荐兖州刺史朱序担任梁州刺史，镇守襄阳。

【原文】

秋七月丁未(2)，以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安让不拜，复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1]。丙辰，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卒[2]。冬十月辛丑，以桓冲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以冲子嗣为江州刺史[3]。又以五兵尚书王蕴都督江南诸军事、假节、领徐州刺史；征西司马领南郡相谢玄为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4]。

【注文】

[1]尚书仆射（yè）：官名。魏晋南北朝时为尚书省副职，辅佐尚书令处理朝政，兼纠弹百官，权任甚重，三品。　　谢安（320—385年）：字安石，东晋宰相，成功挫败桓温篡位阴谋，并且以总指挥的身份在淝水之战中打败号称百万的前秦军队，致使前秦一蹶不振，为东晋赢得几十年的安宁和平局面，战后功名太盛而被皇帝猜忌，于是前往广陵（今江苏扬州）避祸，后病死。　　侍中：官名。秦始置，以往来殿内东厢奏事，故名。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因此官身居君侧，侍从左右、常备顾问应对，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汉武帝以后，地位渐高。到晋朝时，侍中的地位和作用日益重要，不仅开始成为三公、执政的加衔，而且直接参与朝政。　　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官名。最早出现于汉献帝刘协延康元年（220年）。曹丕控制东汉朝政后，在地方上设置了“都督某州诸军事”的武官和辖区，并任命亲信担任此职，以控制军事大权。西晋取代曹魏后，沿承了“都督某州诸军事”的建制。不过晋朝任用宗王为都督，这成为当时都督选任的一大特点。此外，司马氏政权的重要将领也是都督诸州军事的重要人选。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即掌管扬、豫、徐、兖、青六州军事事务的武官。

[2]征西大将军：将军名号，征西将军中资深者加为“征西大将军”。征西将军，官名，东汉置，因西进征讨赤眉军而得名。晋沿置，三品，为持节都督时，升为二品。

[3]桓冲（328—384年）：东晋大将，字幼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温弟弟。曾跟从桓温伐成汉，担任宁朔将军，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公元373年，代替哥哥桓温掌握兵权。　　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即掌管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军事事务的武官。　　嗣（sì）：即桓嗣，字恭祖，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冲之子。曾任江州刺史、建威将军、督荆豫二州七郡军事。后转任西阳、襄城二郡太守。死于任上，追赠南中郎将，谥靖。　　江州：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元年（291年）置，治所设在南昌县（今江西南昌），辖今江西、福建绝大部分地区及湖北黄梅、武穴一带。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六年（340年）治所迁至寻阳县（今湖北黄梅西南）。

[4]五兵尚书：官名。尚书台（省）五兵曹长官，三品。　　王蕴（303—384年）：晋室外戚，孝武帝司马曜皇后王法慧之父。字叔仁，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初为佐著作郎，累迁尚书吏部郎。后因事免官，降为晋陵太守。王法慧立为皇后后，他被任命为光禄大夫，领五兵尚书，封建昌侯，又授都督京口诸军事、左将军、徐州刺史。但他拒绝接受任命，后在谢安的劝说下才同意就任。他为人平和，不压制寒门之士，任内颇有政德，深得民心。　　都督江南诸军事：即掌管江南军事事务的武官。江南：指今湖北长江以南和湖南、江西一带。　　假（jiǎ）节：汉末与魏晋南北朝时，掌地方军政的官往往加“假节”的称号。“假节”的官员可杀犯军令者。　　徐州：古九州之一，范围大致在今山东东南和江苏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时，治所设在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三国曹魏时，治所迁至彭城（今江苏徐州）。东晋时，由于淮河以北地区被割据政权占领，徐州州治遂改为京口（今江苏镇江）。　　征西司马：即征西大将军府司马。司马：官名，州、郡佐官。魏晋南北朝，诸将军开府，府置司马一人，位次将军，掌本府军事，相当于后世的参谋长。　　南郡相：即南郡的地方长官。封国的地方长官一般称“相”。南郡：封国名，治所在江陵县（今湖北江陵西北纪南城）。　　谢玄（343—388年）：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名将，曾在淝水之战中大败苻坚。他出身名门望族，父亲谢奕曾任安西将军，叔父谢安乃当朝宰相。　　广陵：封国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为东晋、南朝时的大镇。　　监江北诸军事：官名，一个地区或一个方面的军事统帅。两晋十六国时以都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为职权最高，督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次之，监一州或者数州诸军事又次之。监江北诸军事即监管江北军事事务的统帅。江北：指今江苏、安徽的长江以北之地。

【译文】

秋季七月丁未（八月十六日），东晋朝廷任命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谢安推让不就职，又授予他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的职位。丙辰（八月二十五日），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去世。冬季十月辛丑（十一日），东晋朝廷任命桓冲为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兼荆州刺史；任命桓冲的儿子桓嗣为江州刺史。又任命五兵尚书王蕴为都督江南诸军事、假节，兼徐州刺史；征西司马兼南郡国相谢玄为兖州刺史，兼广陵国相、监江北诸军事。

【原文】

桓冲以秦人强盛，欲移阻江南，奏自江陵徙镇上明，使冠军将军刘波守江陵，谘议参军杨亮守江夏[1]。

【注文】

[1]江南：即长江以南。　　江陵：荆州治所所在地，即今湖北江陵。　　上明：城名。今湖北松滋西北长江南岸。由于江陵在江北，所以桓冲打算将荆州治所移至江南的上明城。　　刘波：生卒年不详，曾任东晋冠军将军。　　谘（zī）议参军：即“谘议参军事”，谘同“咨”，官名，府属僚佐之一。两晋公府皆置谘议参军，掌咨询谋议军事、参谋军务，其位在诸参军之上。　　杨亮：生卒年不详，曾任东晋谘议参军。　　江夏：郡名，治所在安陆县（今湖北云梦）。

【译文】

桓冲因为前秦强盛，打算把大营迁徙到长江以南据守天险，便奏请将荆州治所从江陵迁到上明，派冠军将军刘波守卫江陵，谘议参军杨亮守卫江夏。

【原文】

王蕴固让徐州，谢安曰：“卿居后父之重，不应妄自菲薄，以亏时遇[1]。”蕴乃受命。初，中书郎郗超自以其父愔位遇应在谢安之右，而安入掌机权，愔优游散地，常愤邑形于辞色，由是与谢氏有隙[2]。是时朝廷方以秦寇为忧，诏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御北方者，谢安以兄子玄应诏。超闻之，叹曰：“安之明，乃能违众举亲；玄之才，足以不负所举。”众咸以为不然。超曰：“吾尝与玄共在桓公府，见其使才，虽履屐间未尝不得其任，是以知之[3]。”玄募骁勇之士，得彭城刘牢之等数人[4]。以牢之为参军，常领精锐为前锋，战无不捷，时号“北府兵”，敌人畏之[5]。

【注文】

[1]后父：王蕴为孝武帝司马曜皇后王法慧之父。

[2]中书郎：官名，亦称中书侍郎。是中书省的副长官，协助中书令起草发布诏令、管理中书省的事务，是中书省固定编制的宰相。　　郗（xī）超（336—378年）：字景兴，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西阿城铺）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的孙子。晋哀帝司马丕兴宁元年（363年），担任参军一职。晋废帝司马奕太和六年（371年），桓温废海西公司马奕，改立简文帝司马昱，把持朝政，他入朝担任中书侍郎。　　愔（yīn）：即郗愔（313—384年），字方回，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西阿城铺）人，东晋大臣，太尉郗鉴长子，官至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孝武帝司马曜太元九年（384年）逝世，被朝廷追赠为侍中、司空，谥号为文穆。　　右：古人尊右，以右为较尊贵的地位。　　散地：指会稽。海西公司马奕太和四年（369年），郗超伪造父亲笔迹写信给桓温，请求解除徐、兖二州刺史，桓温于是转郗愔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　　愤邑：愤恨抑郁。

[3]桓公府：即桓温府第。　　履屐（jī）间：比喻极其普通细小的事情上。履屐，鞋。皮制的叫履，木制的叫屐。

[4]骁（xiāo）勇：勇猛。　　彭城：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徐州。　　刘牢之（？—402年）：字道坚，彭城（今江苏徐州）人，东晋北府军将领。曾任征西将军，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和晋陵诸军事。他出身将门，骁勇善战。曾在淝水之战中大败并斩杀前秦将领梁成，帮助东晋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东晋朝廷内乱频生，他因率领精锐的北府军而先后受到王恭和司马元显倚重，但他先后背叛两人，最终桓玄借助其倒戈消灭了司马元显。后桓玄削夺其军权，他再图叛变，但因数度反叛，得不到僚属支持，于是打算带家属北走广陵（今江苏扬州），却因以为家属被桓玄所杀而在路上自杀。

[5]参（cān）军：官名，即参谋军务之称，简称“参军”。最初是丞相的军事参谋。魏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此官员。　　北府兵：谢玄曾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而晋人称京口为北府，因此谢玄组建训练的这支军队号为北府兵。

【译文】

王蕴坚决辞让徐州刺史的职务，谢安说：“您处于皇后父亲的重要地位，不要妄自菲薄，而辜负了目前局势对您的要求。”王蕴这才接受任命。当初，中书郎郗超自认为他的父亲郗愔，地位待遇应在谢安之上，而谢安进入朝廷执掌机要大权，郗愔却在闲散之地无所事事，所以愤怒之情经常表现在言谈举止上，由此与谢氏产生隔阂。当时朝廷上下都担心前秦来侵，皇帝下诏征求能镇守北方的文武良将，谢安推荐自己侄子谢玄应诏。郗超听说此事后，感叹地说：“谢安的英明，竟能不避众人的非议，举荐自己的亲人；谢玄的才干，足能不辜负举荐他的人。”大家都不以为然。郗超说：“我曾经在桓温府与谢玄共过事，亲眼见他使用人才，即使才能的区别好比只是皮鞋与木屐之间的区别，都能得到适当安排，从不错位，因此我对他有深刻的了解。”谢玄招募骁勇善战的将士，获得彭城人刘牢之等数人。谢玄任刘牢之为参军，刘牢之经常率领精锐部队为前锋，战无不胜，当时号称“北府兵”，敌人很害怕这支军队。

【原文】

三年春二月，秦王坚遣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丕、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帅步骑七万寇襄阳[1]。以荆州刺史杨安帅樊邓之众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石越帅精骑一万出鲁阳关，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苌帅众五万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帅众四万出武当，会攻襄阳[2]。夏四月，秦兵至沔北，梁州刺史朱序以秦无舟檝，不以为虞[3]。既而石越帅骑五千浮渡汉水，序惶骇，固守中城，越克其外郭，获船百余艘以济余军[4]。长乐公丕督诸将攻中城。序母韩氏闻秦兵将至，自登城履行，至西北隅，以为不固，帅百余婢及城中女丁筑邪城于其内[5]。及秦兵至，西北隅果溃，众移守新城，襄阳人谓之夫人城[6]。

【注文】

[1]征南大将军：武官官号。征南将军与征西、征东、征北将军合称“四征将军”，始置于曹操。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征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南大将军。　　都督征讨诸军事：即负责征讨的武官。具体参见前文“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条注。　　守：以官阶低的人任较高职务的称“守某官”，以官阶高的人任较低职务的称“行某官”。　　尚书令：官名。始于秦，西汉沿置，本为少府属官，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东汉国家政务均归尚书台。尚书令作为尚书台的长官，直接对皇帝负责，总揽事权，职权渐重。魏晋时期，尚书令为尚书省长官，参议军国大事，总领日常政务，担任此职者实际上即为宰相。　　长乐公：前秦爵位名，此指苻丕。长乐：国名。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五年（284年）改安平国置，治所设在信都县（今河北冀州）。　　丕：即苻丕（354—386年），字永叔，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苻坚之子。苻坚时，被封为长乐公，先后奉命镇守襄阳（今湖北襄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他为人无大略，但能宽厚待人、笼络部下。淝水之战后曾与后燕慕容垂一度相持于邺城。公元385年，苻坚在淝水之战失败后被杀，他继承帝位，继续与后秦、西燕及后燕势力对抗，最终在进攻洛阳时被东晋扬威将军冯该杀死，死后被追谥为哀平皇帝。　　武卫将军：武官名号。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年间（220—226年）置。魏文帝改武卫中郎将为武卫将军，职掌宿卫禁军，四品，权任颇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三年（267年）罢。晋惠帝司马衷永康年间（300—301年）复置，亦为四品。　　苟苌：前秦将领，武都（今甘肃成县西）人，生卒年不详。曾与姚苌攻灭西凉张天锡；苻丕攻襄阳（今湖北襄阳）时，曾建议切断粮道，以围困襄阳。　　尚书：官名。魏、晋、南北朝时为尚书省属下诸曹长官，都冠以曹名，下辖若干郎曹，是朝中重要大臣。

[2]杨安：东晋时前秦仇池国将领。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氐人，生卒年不详，前仇池国君主杨初之孙，仇池公杨国之子。东晋穆帝司马聃永和十二年（356年），其父杨国被杨俊杀死后，他投奔前秦苻生。此后屡随前秦王猛等出征，多有战功。　　樊（fán）：即樊城，今湖北襄阳汉水北岸。　　邓：即邓县，在今河南新野与湖北襄阳之间。　　征虏将军：武官名号，负责统兵出征，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yuàn）、中兵参军、谘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两晋时位居三品。　　始平：地名，今陕西兴平。　　石越（？—384年）：前秦名将，始平（今陕西兴平）人。前秦苻坚时历任黄门郎、屯骑校尉。曾参与前秦攻伐襄阳之战。苻坚打算大举攻晋时，他极力劝阻。淝水之战失败后，奉苻坚命，戍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以助苻丕，曾屡次向苻丕进献良计，但苻丕不听。后与慕容农交战，因军心动荡，大败，被斩。　　鲁阳关：关名，一作鲁关，在鲁阳县（今河南鲁山西南，南召东北）。　　京兆尹：官名，为三辅（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即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之一，相当于现在首都的市长。　　扬武将军：官名。东汉光武帝刘秀置，为杂号将军，统兵出征。三国魏晋时四品。　　姚苌（330—393年）：字景茂，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族首领姚弋（yì）仲的第二十四子，姚襄之弟。十六国时后秦开国君主，公元384年至393年在位。　　南乡：今湖北丹江口东。　　领军将军：官名。曹操执政时始置，执掌中央禁军，护卫皇帝及宫廷。公元207年，曹操将之改称中领军，下辖长史、司马等官员。晋沿置，为禁军统帅。　　苟池（？—385年）：前秦左将军、领军将军。曾参与秦伐西凉之战，又率军与诸将一起攻打襄阳。后被西燕慕容永杀死。　　右将军：古代武官称谓。秦汉有前、后、左、右将军，均为领兵官。魏晋不常置，通常仅为虚衔。　　毛当（？—384年）：前秦名将，武都（今甘肃成县西）人。曾任益州刺史。淝水之战后为慕容垂大将慕容凤击杀。　　强弩（nǔ）将军：将军名号。西汉武帝刘彻元狩元年（前122年）置，统兵征伐匈奴。两汉为杂号将军，废置无常。三国魏末，司马昭受封晋王后置以掌宿卫亲军。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十年（289年），为弩营长官，护卫宫廷，员一人。东晋末桓玄篡立后，增置员数。魏、晋时皆四品。　　王显（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强弩将军。　　武当：县名，今湖北丹江口西北。

[3]沔：即沔水。汉水流经沔县（今陕西汉中勉县）后，又称沔水。其发源地在陕西西南部秦岭与米仓山之间的宁强嶓（bō）冢（zhǒng）山，而后向东南穿越陕南汉中、安康等地。《水经》中只称沔水，不称汉水；《水经注》中则“沔”“汉”共见。　　舟檝（jí）：泛指船只。檝通“楫”，船桨。　　虞（yú）：戒备。

[4]汉水：长江最长支流，发源于陕西南部米仓山，流经陕西南部及湖北，在武汉注入长江。　　惶骇（hài）：恐慌，害怕。　　中城：即内城。　　外郭：即外城。一般内城称城，外城称郭。

[5]履（lǚ）行：步行，巡行。此指率众守城。　　隅（yú）：城角。　　女丁：成年女子。　　邪城：即斜城，横斜于城中西北角的城墙。

[6]新城：即前文中韩氏所筑斜城。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三年（378年）春季二月，前秦王苻坚派遣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率领七万步、骑兵入侵襄阳。命荆州刺史杨安率领樊城、邓县的军队作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人石越率领一万名精锐骑兵从鲁阳关出发，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苌率领五万军队从南乡出发，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率领四万军队从武当出发，各路大军，会攻襄阳。夏季四月，前秦军队抵达沔水以北，梁州刺史朱序因为前秦军队没有舰船，因此未作防备。不久，石越率领五千骑兵渡过汉水，朱序才惶恐惊骇，固守中城，石越攻克了襄阳外城，缴获一百多艘船，运载尚未渡河的军队。长乐公苻丕督促诸将进攻中城。朱序的母亲韩氏，听说前秦军队将到，亲自登上城墙巡视，来到城墙的西北角，认为那里不够坚固，便率领一百多名婢女和城中青壮年妇女，在城内又斜着修筑了一道城墙，等到前秦军队进攻时，西北角果然崩溃，大家转移到新城墙上据守，襄阳人称之为“夫人城”。

【原文】

桓冲在上明，拥众七万，惮秦兵之强不敢进。丕欲急攻襄阳，苟苌曰：“吾众十倍于敌，糗粮山积，但稍迁汉、沔之民于许、洛，塞其运道，绝其援兵，譬如网中之禽，何患不获？而多杀将士，急求成功哉[1]！”丕从之。慕容垂拔南阳，执太守郑裔，与丕会襄阳[2]。

【注文】

[1]糗（qiǔ）粮：干粮。　　许：即许昌，今河南许昌东。　　洛：即洛阳，古都，位于河南西部、黄河南岸，因地处古洛水北岸而得名。先后有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等政权定都于此，为十五朝古都，历二十二个政权。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是华夏文明的主要发祥地，位于中国腹地，古人认为处“天下之中”。　　譬（pì）如：比如。

[2]南阳：国名，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　　太守：州郡最高行政长官。西汉景帝刘启时，郡守改称太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此后历代不变。南北朝时新增州渐多，郡的辖境缩小，太守权力为州刺史所夺。　　郑裔（yì）：生卒年不详，曾任东晋南阳太守。

【译文】

桓冲驻守上明，拥有七万军队，因为畏惧前秦军队强大，不敢向前。苻丕打算急攻襄阳，苟苌说：“我军部众是敌人的十倍，军粮堆积如山，只要逐渐把汉水、沔水流域的百姓迁徙到许昌、洛阳，堵塞敌人的运输道路，断绝敌人的增援部队，襄阳就像网中的鸟，还担心捉不住吗？而非要牺牲许多将士，急于求成呢！”苻丕听从了他的建议。慕容垂攻下南阳，俘获了太守郑裔，与苻丕会师襄阳。

【原文】

秋七月，秦兖州刺史彭超请攻沛郡太守戴逯于彭城，且曰：“愿更遣重将攻淮南诸城，为征南棋劫之势，东西并进，丹阳不足平也[1]。”秦王坚从之，使都督东讨诸军事[2]。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帅步骑七万寇淮阳、盱眙[3]。超，越之弟；保，羌之从弟也[4]。八月，彭超攻彭城。诏右将军毛虎生帅众五万镇姑孰以御秦兵[5]。秦梁州刺史韦钟围魏兴太守吉挹于西城[6]。

【注文】

[1]彭超（？—379年）：东晋十六国时安定卢水（今甘肃武威北）胡人。曾任前秦广武将军、兖州刺史等，封关内侯。公元378年，他建议苻坚重点进攻淮南，以便直取建康（今江苏南京），消灭东晋。于是被苻坚任命为都督东讨诸军事，率军直趋淮南进攻东晋，同时与荆州方面的苻丕策应。次年，因战事失利与部将俱难结怨。不久被俱难告发作战指挥不当，而被捕入狱，随后幽愤自尽。　　沛郡：治今江苏沛县，隶徐州。　　戴逯（lù）：生卒年不详，曾任东晋沛郡太守。曾跟随谢玄征战有功，封广信侯，位至大司农。　　重将：重要将领、大将。　　征南：此指苻丕。苻丕任前秦征南大将军。　　棋劫：围棋术语，又叫“劫争”。黑白双方在同一处各自围住对方一子，黑方如先提吃白方一子，白方须在他处下子，待黑方应后，才可在原处提回黑方一子，如此往复提吃。用来比喻攻敌一方，待敌应战，后再攻其另一方，使其首尾不相顾以取胜的战术。此处是说，前秦派兵攻打淮河以南各城，把东晋的兵力调动过来，而使苻丕得以乘虚而入，取得西部战场上的胜利。　　丹阳：此指东晋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

[2]都督东讨诸军事：即东征大军总司令官。

[3]后将军：官名。东汉时常设的前、后、左、右四将军之一。位次于九卿，职掌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　　俱难（生卒年不详）：前秦后将军。曾与彭超等人一起攻打淮南。后因战事失利，被削去爵位降为平民。　　右禁将军：官名。十六国前燕始置，负责统兵镇守龙城（今辽宁朝阳）。前秦沿置，统兵驻守京师，有时也率军出征，与前禁、后禁、左禁将军合称四禁将军。　　毛盛（？—392年）：前秦苻坚时历任左将军、镇军将军、右禁将军。曾随梁熙等攻灭前凉。苻丕攻晋襄阳（今湖北襄阳）时，他率军进攻淮南，打败晋将谢石，任平东将军、兖州刺史。苻坚淝水之战失败后，姚苌叛秦，他因战败被俘，后被姚兴所杀。　　洛州：前秦初置，治所多有变动。初在宜阳县（今河南宜阳西），不久移到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后又移到洛阳县（今河南洛阳东北），再移丰阳县（今陕西山阳）。　　邵保（？—379年）：前秦洛州刺史。公元379年，在前秦南伐之战中战死。　　淮阳：县名。据《晋书》卷一百十三《苻坚载记》上及胡三省注，当作“淮阴”。淮阴县治即今江苏淮安淮阴西南甘罗城。　　盱（xū）眙（yí）：县名，今江苏盱眙东北。

[4]彭：即彭越。　　羌：即邵羌，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南安太守。公元367年，与辅国将军王猛、陇西太守姜衡等率兵讨伐敛岐，他擒获敛岐，并将他送往长安。　　从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称为从弟。具体又分为两种：同曾祖父，不同祖父，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祖弟；同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父弟，即现在所谓的堂弟。二者统称为从弟。

[5]毛虎生（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毛宝之子。历任东晋淮阴太守、冠军将军、益州刺史、右将军、东燕太守等。　　姑孰（shú）：今安徽当涂附近。

[6]韦钟（？—385年）：京兆（治今陕西西安西北）人，生卒年不详，历任前秦魏郡太守、梁州刺史、青州刺史等。曾奉命攻打魏兴，俘获东晋太守吉挹（yì），牵制西部晋军。公元385年，被西燕主慕容冲俘虏，随后自杀。　　魏兴：郡名，治所在西城县（今陕西安康西北汉江北岸）。　　吉挹：东晋大将，字祖冲，冯翊莲芍（今陕西渭南）人。初任魏兴太守，后因抗击苻坚有功，累拜员外散骑侍郎。曾多次挫败苻坚部将韦钟的进攻。后城陷被俘，绝食而死。　　西城：县名，今陕西安康西北汉江北岸。

【译文】

秋季七月，前秦兖州刺史彭超，请求进攻沛郡太守戴逯所在的彭城，并且说：“希望再派大将攻打淮河以南各城，配合征南大将军苻丕的西部战场，从而形成类似于围棋中‘劫争’的形势，东西齐头并进，丹阳就很容易平定了。”前秦王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让他担任都督东讨诸军事。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率领七万步兵、骑兵入侵淮阳、盱眙。彭超，是彭越的弟弟；邵保，是邵羌的堂弟。八月，彭超进攻彭城。东晋孝武帝司马曜下诏，命右将军毛虎生率领五万军队镇守姑孰，用来防御前秦军队。前秦梁州刺史韦钟在西城围攻东晋魏兴太守吉挹。

【原文】

冬十二月，秦御史中丞李柔劾奏：“长乐公丕等拥众十万，攻围小城，日费万金，久而无效，请征下廷尉[1]。”秦王坚曰：“丕等广费无成，实宜贬戮，但师已淹时，不可虚返，其特原之，令以成功赎罪[2]。”使黄门侍郎韦华持节切让丕等，赐丕剑曰：“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复持面见吾也[3]。”

【注文】

[1]御史中丞：官名。秦及西汉时为御史大夫主要属官，亦称御史中执法，掌管图书档案，内领侍御史，外督部刺史，以纠察百官，并参治刑狱。东汉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官，号称宪台，主管监察、执治，与尚书令、司隶校尉合称“三独坐”，权任颇重，隶属少府，成为一个独立的监察系统的主要长官。魏晋时四品。　　李柔（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御史中丞。　　劾（hé）奏：向皇帝检举官吏的过失或罪行。　　征下廷尉：诏令廷尉审讯判罪。廷尉：官名，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秦始皇时始置，汉景帝刘启时改名大理，汉武帝刘彻时恢复旧称。职掌全国司法刑狱，以及修订法律，直接审理重大案件，收捕犯罪大臣，还负责掌管每年全国断狱总数的最后汇总、州郡疑难案件报请等事务。魏晋南北朝时廷尉职掌与两汉无太大区别。

[2]贬（biǎn）戮（lù）：贬斥；责罚。　　淹时：延期。

[3]韦华：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黄门侍郎。　　持节：“节”代表皇帝的身份地位，凡持有节的使臣，即代表皇帝亲临，可行使皇帝权力。魏晋时期，掌管地方军政的官员往往加“持节”的称号。“持节”的官吏可杀无官职的人，战时则可斩杀郡守以下的官员。　　切让：严厉斥责。　　自裁：自杀。　　持面：活着。

【译文】

冬季十二月，前秦御史中丞李柔上奏弹劾苻丕：“长乐公苻丕等人有十万军队，围攻一座小城，每天耗费巨额军费，历时长久却毫无功效，请征召回朝，交给廷尉治罪。”前秦王苻坚说：“苻丕等人耗资巨大而没有成功，确实应该责罚，但军队已经滞留很久了，不能无功而返，可以特别原谅他们一次，让他们以功赎罪。”他派黄门侍郎韦华手持符节，狠狠责备了苻丕等人，又赐给苻丕一把宝剑，说：“到明年春天，如果还不见捷报，你可以用它自杀，不要再回来见我。”

【原文】

四年春正月，秦长乐公丕等得诏惶恐，乃命诸军并力攻襄阳。秦王坚欲自将攻襄阳，诏阳平公融以关东六州之兵会寿春，梁熙以河西之兵为后继[1]。阳平公融谏曰：“陛下欲取江南，固当博谋熟虑，不可仓猝[2]。若止取襄阳，又岂足亲劳大驾乎？未有动天下之众而为一城者，所谓‘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也[3]。”梁熙谏曰：“晋主之暴，未如孙皓，江山险固，易守难攻[4]。陛下必欲廓清江表，亦不过分命将帅，引关东之兵南临淮、泗，下梁、益之卒东出巴、峡，又何必亲屈銮辂，远幸沮泽乎[5]！昔汉光武诛公孙述，晋武帝擒孙皓，未闻二帝自统六师，亲执枹鼓，蒙矢石也[6]。”坚乃止。

【注文】

[1]寿春：今安徽寿县西北。　　梁熙（？—385年）：前秦凉州刺史。　　河西：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地区，即今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一带。　　后继：后续部队。

[2]博谋：深思，多方面考虑。

[3]以随侯之珠，弹千仞（rèn）之雀：语出《庄子·让王》：“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用来比喻小题大作，做事不当，得不偿失。随侯珠：是春秋战国时期随国的珍宝，也称为“随和璧”，与“和氏璧”并称为“春秋二宝”。

[4]孙皓（242—284年）：字元宗，吴郡富春县（今浙江富阳）人，孙权之孙，孙和之子，三国吴末代皇帝，公元264年至280年在位。他在位初期曾施行过善政，但不久便沉溺酒色，变得专横残暴。公元280年，吴国被西晋所灭，他投降西晋，被封为归命侯。

[5]廓（kuò）清：肃清，澄清。　　江表：江南，代指东晋政权。　　淮：淮水，即今淮河，源自今河南境内的桐柏山，东经河南、安徽，自江苏汇流于洪泽湖。洪泽湖以下的主流自三河流出，经江苏扬州江都三江营，汇流入长江。另外的支流经洪泽大堤北端的高良闸，沿苏北灌溉总渠，经扁担港，汇流于黄海。　　泗（sì）：即泗河，又名泗水，是山东中部较大河流，发源于沂（yí）蒙山区新泰太平顶西麓，西南流入泗水县境后改向西行，至曲阜和兖州边境又折向西南，于济宁东南鲁桥镇注入京杭大运河。　　下：向东进发称下。　　益：即益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时治所设在雒（luò）县（今四川广汉北），汉灵帝刘宏中平年间治所迁至绵竹县（今四川德阳东北），汉献帝刘协兴平年间治所再迁至成都县（今四川成都）。其辖境包括今四川盆地和贵州一带。三国时刘备占据此地并建立蜀汉政权。三国末年曹魏灭蜀汉，分割益州，另置梁州。　　巴：即巴山，今湖北松滋西南。　　峡：即三峡，今长江上游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的省称。　　銮（luán）辂（lù）：天子之车。　　幸：皇帝到某处去称幸。　　沮泽：水草丛生的沼泽地带，此处代指地势低湿的江南。

[6]汉光武：即汉光武帝刘秀（前6—57年），字文叔，南顿（今河南项城）人，东汉开国皇帝。公元25年，他在河北登基称帝，为表刘氏重兴之意，仍以“汉”为其国号。经过数年的统一战争，他先后平定了更始、赤眉和关东、陇、蜀等诸多割据势力，使得自新莽末年以来分崩战乱的中国再次归于一统。死后葬于原陵（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西北），庙号世祖，谥号光武。　　公孙述（前7—36年）：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王莽篡汉，他受任为江卒正（即蜀郡太守）。王莽末年，天下纷扰，群雄竞起，他在蜀地起兵，依仗地险众附，多次击败朝廷军队，由此威震四方，吸引众多人前来归附，由此势力大增。公元25年，与刘秀同年自立为帝，国号“成家”，改年号为龙兴元年。但他并无远志，任人唯亲，只知效法西汉皇帝的礼仪制度，导致部下多有怨恨。公元36年，东汉大司马吴汉攻破成都，他也被杀死。　　晋武帝：即司马炎（236—290年），字安世，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朝开国皇帝，公元265年至290年在位。公元265年继承父亲司马昭晋王之位，数月后逼迫魏元帝曹奂将帝位禅让给自己，国号大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公元279年，又命杜预、王浚（jùn）等人分兵伐吴，并于次年灭吴，统一全国。建国后采取一系列经济措施以发展生产。太康（280—289年）年间出现一片繁荣景象，史称“太康之治”。公元290年病逝，谥号武皇帝，庙号世祖，葬峻阳陵（在今河南偃师境内首阳山）。　　枹（fú）鼓：战鼓。　　矢（shǐ）石：箭和垒石，古时守城的武器。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四年（379年）春季正月，前秦长乐公苻丕等人得到诏书，心中惶恐不安，便命令各路军队合力进攻襄阳。前秦王苻坚打算亲自率兵攻打襄阳，诏令阳平公苻融率领关东六州的军队会师寿春，梁熙率领河西的军队作为后援。阳平公苻融劝谏道：“陛下打算平定江南，本应深思熟虑，不可仓促行事。如果只取襄阳，又怎么值得您亲劳大驾呢？没有为得到一座小城而动用天下军队的，就像是‘用随侯珠去射千仞高的燕雀’。”梁熙规劝说：“晋朝君主的残暴程度，不如吴国孙皓，而且江山险固，易守难攻。陛下一定想要肃清江南，也不过分别派出将帅，率领关东的军队向南进逼淮河、泗水，让梁州、益州的军队向东从巴山、三峡而出。又何必您亲自屈尊皇舆，远征江南呢！以前汉光武帝刘秀诛杀公孙述，晋武帝司马炎生擒孙皓，没有听说二帝自己统帅六军，亲擂战鼓，蒙受飞石流箭的。”苻坚这才打消了亲征的念头。

【原文】

诏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帅众八千救襄阳，波畏秦，不敢进。朱序屡出战，破秦兵，引退稍远，序不设备。二月，襄阳督护李伯护密遣其子送款于秦，请为内应[1]。长乐公丕命诸军进攻之。戊午(3)克襄阳，执朱序送长安[2]。秦王坚以序能守节，拜度支尚书；以李伯护为不忠，斩之[3]。

【注文】

[1]督护：官名。晋朝置，为州、郡及军府僚属，掌管军务，有时也奉命率领军队出征。如刺史所属的督护就有军事指挥权，能统领部队。因其所隶官府级别而地位高低不同，一般隶军府者地位较高。与监军有所不同的是，督护有直接指挥作战的权力。　　李伯护（？—379年）：曾任东晋襄阳督护。公元379年，向前秦投诚，但因其不忠而被前秦王苻坚杀死。　　送款：表示款服，诚心归服。款，真诚、恳挚。

[2]长安：古都，意为“长治久安”。大致位于今陕西西安、咸阳附近。先后有汉朝等十七个朝代及政权建都于此。它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响力最大的都城。列中国四大古都之首，同时也是与雅典、罗马和开罗齐名的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

[3]度支尚书：官名。尚书台属官，唐代户部尚书前身。三国魏始置，掌财政收支。

长安遗址位置示意图

【译文】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下诏命令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率八千军队救援襄阳，刘波畏惧前秦，不敢前进。朱序屡次出战，打败前秦军队，前秦军队撤退渐渐远去，朱序不设防备。二月，襄阳督护李伯护秘密派遣他的儿子向前秦投诚，并请求作内应。长乐公苻丕命令各路大军进攻襄阳。戊午攻克襄阳，抓获了朱序，把他押送长安。前秦王苻坚认为朱序能够坚守节操，任命他为度支尚书；认为李伯护不忠，将他杀掉了。

【原文】

秦将军慕容越拔顺阳，执太守谯国丁穆[1]。坚欲官之，穆固辞不受。坚以中垒将军梁成为荆州刺史，配兵一万镇襄阳，选其才望，礼而用之[2]。

【注文】

[1]将军：高级武官的泛称。春秋时晋国以卿为军将，遂有将军之称。战国始为武官之名，位高者称大将军，皆主征伐之事。两汉时，逐渐成为正式官称，如大将军、卫将军等。将军作为统率之官，受命指挥京师禁兵；出征时则任主帅，统率诸将军。魏晋南北朝时期，将军名号繁多，权位各异。　　慕容越：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上党太守、南安王。公元370年七月，王猛攻克壶关（今山西长治一带），他被王猛俘获而归降前秦。公元379年二月，他率军攻取顺阳（今河南淅川东南），俘虏顺阳太守丁穆。　　顺阳：县名，今河南淅川东南。　　谯国：今安徽亳（bó）州。　　丁穆（？—约379年）：东晋大将，字彦远，谯国（今安徽亳州）人。因功累迁顺阳太守、振武将军、梁州刺史。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四年（379年），苻坚攻打顺阳（今河南淅川东南），他战败被俘，送至长安，假称有病而不愿侍奉苻坚。后苻坚率兵南下，他与关中人士谋划袭取长安，事情败露被杀。

[2]中垒将军：官名。三国魏置，是禁军的主要将领之一，担任宫禁宿卫，四品。晋沿置。　　梁成（？—383年）：前秦将领。公元383年，在前秦与东晋洛涧之战中战败身亡。

【译文】

前秦将军慕容越攻下顺阳，俘获了太守谯国人丁穆。苻坚打算封他为官，丁穆坚决辞让不接受。苻坚任中垒将军梁成为荆州刺史，配给一万军队镇守襄阳，并选拔本地有才气和名望的人，对他们以礼相待，加以任用。

【原文】

桓冲以襄阳陷没，上疏送章、节，请解职，不许[1]。诏免刘波官，俄复以为冠军将军。

【注文】

[1]章、节：即印章和符节。均为皇帝赐予的作为凭信和表明身份的信物。

【译文】

桓冲因襄阳陷落，上疏朝廷，并呈上官印、符节，请求免职，朝廷没有准许。诏令免去刘波的官职，但不久又任命他为冠军将军。

【原文】

兖州刺史谢玄帅众万余救彭城，军于泗口，欲遣间使报戴逯而不可得[1]。部曲将田泓请没水潜行趣彭城，玄遣之[2]。泓为秦人所获，厚赂之，使云南军已败。泓伪许之，既而告城中曰：“南军垂至，我单行来报，为贼所得，勉之[3]！”秦人杀之。彭超置辎重于留城，谢玄扬声遣后军将军东海何谦向留城[4]。超闻之，释彭城围，引兵还保辎重。戴逯帅彭城之众随谦奔玄，超遂据彭城，留兖州治中徐褒守之，南攻盱眙[5]。俱难克淮阴，留邵保戍之[6]。

【注文】

[1]泗口：又名清口，即古泗水入淮水之口，今江苏淮安西南。　　间使：秘密使者。

[2]部曲将：私人部队将领。　　田泓（？—379年）：东晋兖州刺史谢玄部曲将。公元379年，被前秦军俘杀。　　没（mò）水：潜水。　　趣（qū）：通“趋”，前往、赶赴。

[3]告城中：指在城外秦军阵中向城里人报告。　　垂至：将至。

[4]辎（zī）重：军用物资，如粮草、衣被、武器、装备等。　　留城：即留县县城，今江苏沛县东南。　　后军将军：将军名号。负责宿卫，前、后、左、右四军将军之一。　　东海：郡名，治所在京口（今江苏镇江），其时辖地在今山东费县、临沂、江苏赣榆南部，山东枣庄、江苏邳（pī）州东部和江苏宿迁、灌南北部地区。

[5]治中：官名，治中从事史的省称。汉朝初置，为州刺史属官，主管诸曹文书。治中一般由刺史自行任命，地位虽低，但权任颇重。魏晋南北朝沿置，地位渐高。

[6]淮阴：今江苏淮阴西南甘罗城。

【译文】

兖州刺史谢玄率领一万多部众救援彭城，屯军泗口，打算派遣一名间谍前去通报戴逯，但没找到合适人选。部曲将田泓请求潜水游向彭城，于是谢玄派他前往。田泓被前秦军俘获，前秦用重金贿赂他，让他对城内说南方援军已经失败了。田泓假装答应了他们，不久向城中宣告说：“南方援军马上就到，我一人前来报信，被贼军抓获，你们努力守城吧！”前秦军杀掉了田泓。彭超把军用物资安置在留城，谢玄扬言将派遣后军将军东海人何谦向留城进军。彭超听到这个消息，撤去彭城的包围，退兵回去保护军用物资。戴逯率领彭城的部众跟随何谦投奔谢玄，于是彭超占据了彭城，命兖州治中徐褒留守，自己率军向南攻打盱眙。俱难攻克淮阴，留下邵保守城。

【原文】

夏四月，秦毛当、王显帅众二万自襄阳东会俱难、彭超攻淮南。五月乙丑，难、超拔盱眙，执高密内史毛璪之[1]。秦兵六万围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去广陵百里[2]。朝廷大震，临江列戍，遣征虏将军谢石帅舟师屯涂中[3]。石，安之弟也。

【注文】

[1]高密：县名，今山东高密西南。　　内史：官名。西周始置，协助天子管理国家政务。秦朝时为京师政区行政长官名。魏晋时，以内史代替太守出任特别重要郡的行政长官。　　毛璪（zǎo）之：生卒年不详，曾任东晋高密内史。

[2]三阿：地名，今江苏金湖东南平阿西村。东晋于此侨置幽、冀、青、并四州。

[3]谢石（327—388年）：东晋将领，字石奴，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宰相谢安之弟，出身士族。初任秘书郎，后升任尚书仆射，曾与谢玄等击败前秦俱难，因功封兴平县伯。公元383年，前秦苻坚南征东晋时，他被任命为征讨大都督，与谢玄所率北府兵以少胜多，在淝水大败前秦军队，因功升任中军将军、尚书令，封南康郡王。公元385年，谢安死后，他担任卫将军，加散骑常侍。他身居高位，但贪得无厌，聚敛过度，声名狼藉。后与吏部郎王恭不和，称病辞官，未获批准，最终病死任上，追赠司空。　　涂中：地名，位于今安徽、江苏境内滁（chú）河流域的滁州、全椒（jiāo）与南京六（lù）合一带。

【译文】

夏季四月，前秦毛当、王显率领两万军队，从襄阳向东进发，与俱难、彭超会合，一起攻打淮河以南各郡县。五月乙丑（十四日），俱难、彭超攻下盱眙，抓获高密内史毛璪之。前秦六万军队在三阿围攻东晋幽州刺史田洛，三阿距广陵只有一百里。东晋朝廷大为震惊，沿长江设防，派遣征虏将军谢石率领水军屯驻涂中。谢石，是谢安的弟弟。

【原文】

右卫将军毛安之等帅众四万屯堂邑[1]。秦毛当、毛盛帅骑二万袭堂邑，安之等惊溃。兖州刺史谢玄自广陵救三阿。丙子，难、超战败，退保盱眙。六月戊子，玄与田洛帅众五万进攻盱眙，难、超又败，退屯淮阴。玄遣何谦等帅舟师乘潮而上，夜焚淮桥，邵保战死，难、超退屯淮北[2]。玄与何谦、戴逯、田洛共追之，战于君川，复大破之，难、超北走，仅以身免[3]。谢玄还广陵，诏进号冠军将军，加领徐州刺史。秦王坚闻之，大怒。秋七月，槛车征超下廷尉，超自杀[4]。难削爵为民。以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彭城；毛盛为兖州刺史，镇胡陆；王显为扬州刺史，戍下邳[5]。

【注文】

[1]右卫将军：官名。公元265年，晋王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两晋南北朝沿置，与左卫将军共同掌管宫禁宿卫，为禁军主要将领之一。　　毛安之：东晋将领。字仲祖，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生卒年不详，毛宝次子。简文帝司马昱辅政时，他被委任为幕僚抚军参军，后历任游击将军、右卫将军、魏郡太守、宿卫殿中等；简文帝即位后，被调进京守卫皇宫，后因平叛有功，追封光禄勋。　　堂邑：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南京六合北。

[2]淮桥：前秦为渡兵而在淮河上架设的桥梁。

[3]君川：水名，在今江苏盱眙东北，为君山之川。

[4]槛（jiàn）车：古代押运囚犯的车。

[5]胡陆：县名，今山东鱼台东南。　　扬州：州名。三国吴置，治所设在建邺（后改称建康，今江苏南京），辖境约为今上海、浙江、江西、福建全部，安徽淮河以南地区，江苏长江以南部分地区及湖北、河南部分地区。晋沿置。　　下邳：地名，约在今江苏邳州西南，自古为淮北战场。

【译文】

右卫将军毛安之等人率四万军队屯驻堂邑。前秦毛当、毛盛率领二万骑兵袭击堂邑，毛安之等人惊慌溃散。兖州刺史谢玄从广陵出发救援三阿。丙子（五月二十五日），俱难、彭超战败，撤退到盱眙守卫。六月戊子（初七），谢玄与田洛率领五万军队进攻盱眙，俱难、彭超再次败阵，撤退到淮阴驻扎。谢玄派何谦等率领水军，趁着涨潮逆淮河而上，夜晚纵火烧毁淮河桥，邵保战死，俱难、彭超撤退到淮河以北驻扎。谢玄与何谦、戴逯、田洛共同追击，与前秦军战于君川，再次大败前秦军队，俱难、彭超向北逃跑，仅仅保住性命。谢玄回到广陵，晋孝武帝司马曜下诏，晋升他为冠军将军，兼徐州刺史。前秦王苻坚听到这个消息，非常生气。秋季七月，用囚车把彭超征召回来，交给廷尉问罪，彭超自杀。俱难被削去爵位降为平民。苻坚任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守彭城；毛盛为兖州刺史，镇守胡陆；王显为扬州刺史，戍守下邳。

【原文】

谢安为宰相，秦人屡入寇，边兵失利，众心危惧，安每镇之以和静[1]。其为政，务举大纲，不为小察。时人比安于王导，而谓其文雅过之[2]。

【注文】

[1]宰相：官名，古代最高行政长官通称，职责为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

[2]小察：即在细微的事情上斤斤计较。　　王导（276—339年）：东晋政权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瑯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他与琅琊王司马睿交往密切。永嘉元年（307年），晋怀帝司马炽任命司马睿为安东将军，出镇建邺（后改建康，今江苏南京）。他相随南渡，任安东将军司马。他主动出谋划策，联合南北士族，拥立司马睿为帝，建立东晋政权。他官居宰辅，总揽元帝司马睿、明帝司马绍、成帝司马衍三朝国政。

【译文】

谢安担任宰相期间，前秦军队屡次入侵，边境部队失利，众人便心怀恐惧，谢安每次都以安静平和的态度镇定大家的情绪。他从事政务，全力抓住大纲，不追查小事。当时的人都把他比做王导，又称他的文雅超过王导。

【原文】

五年夏五月，朝廷以秦兵之退为谢安、桓冲之功，拜安卫将军，与冲皆开府仪同三司[1]。

【注文】

[1]卫将军：官名。汉文帝刘恒由代王入继帝位，始设卫将军一员，由亲信宋昌担任，统率京城南军与北军等禁兵。魏晋南北朝沿置，为重号将军，多授予朝中大臣为加官。　　开府仪同三司：三国魏置为大臣加号，享有开设府署、自辟僚属的特权及与三司（太尉、司空、司徒）相同的礼仪待遇。晋沿置。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五年（380年）夏季五月，东晋朝廷认为前秦军队败退是谢安、桓冲的功劳，授予谢安卫将军，与桓冲皆为开府仪同三司。

【原文】

六月，秦王坚召阳平公融为侍中、中书监、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以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丕为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1]。坚以诸氐种类繁滋，秋七月，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万户，使诸宗亲各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2]。长乐公丕领氐三千户，以仇池氐酋射声校尉杨膺为征东左司马，九嵕氐酋长水校尉齐午为右司马，各领一千五百户，为长乐世卿[3]。长乐国郎中令略阳垣敞为录事参军，侍讲扶风韦干为参军事，申绍为别驾[4]。膺，丕之妃兄也[5]。午，膺之妻父也[6]。八月，分幽州置平州，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镇龙城[7]。中书令梁谠为幽州刺史，镇蓟城[8]。抚军将军毛兴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枹罕[9]。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晋阳[10]。河、并二州，各配氐户三千。兴、腾并苻氏婚姻，氐之崇望也[11]。平原公晖为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扬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洛阳；移洛州刺史治丰阳；以巨鹿公睿为雍州刺史，镇蒲坂；各配氐户三千二百[12]。

【注文】

[1]中书监：官名。三国魏始置，魏文帝曹丕改秘书令为中书监，职掌机密，诏命多出于此。至魏明帝曹睿时，中书监已成为实质上的宰相。晋朝、南北朝沿置。　　司隶校尉：官名，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始置于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属官有从事、假佐等。　　录尚书事：官名。初置时名为“领尚书事”。东汉明帝刘庄永平十八年（75年），以太傅赵熹（xī）、太尉牟（móu）融并录尚书事，自此，“领尚书事”更名为“录尚书事”。“录”为总领之意。录、领相比虽职事相近，但权位更重。魏晋时期，掌大权之大臣均带“录尚书事”名号。　　都督关东诸军事：即掌管关东军事事务的武官。　　征东大将军：武官名号。始置于曹操，与征西、征南、征北合称“四征将军”，权任甚重。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征东将军中资深者加为“征东大将军”。　　冀州：古九州（即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之一，历史悠久。到汉朝时，正式成为行政区划，为十三刺史部之一。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分全国为冀州等诸州（相当于今省级），治所在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晋惠帝司马衷之后，北方的鲜卑、氐等民族入主中原，冀州先后属后赵、前燕、前秦和后燕，随所属国家的变换，冀州的治所经常变动。后赵时，将州治从信都迁至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秦时又将治所迁至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至后燕慕容垂沿袭下来。　　牧：古代治民之官，即各州的行政长官。汉武帝刘彻时设刺史，汉成帝刘骜（áo）改刺史为州牧。东汉灵帝刘宏时，为镇压农民起义，政府再次提高州牧的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

[2]氐：古代西北民族。原在中国北部和西部的广大地区游牧。从东汉起陆续内迁，主要居住在今陕西、甘肃、四川等广大地区，主要从事畜牧业和农业。魏晋时期，氐人已经遍布关中地区，今甘肃天水至陕西略阳一带成为氐人的主要聚居区。在中原汉族经济、文化的强烈影响下，氐人大量接受汉族文化和生产技术。历史上曾建立过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　　三原：地名，今陕西淳化东。　　九嵕（zōng）：今陕西礼泉东北。　　武都：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设在武都县（今甘肃西和西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西和、武都、康县、成县、徽县、两当，陕西略阳、凤县等地。东汉移治下辨（今甘肃成县西）。三国两晋沿置，三国时属蜀汉，西晋末属仇池国。　　汧（qiān）：县名，今陕西陇县东南。　　雍（yōng）：即雍州。晋时治所设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一带。　　宗亲：指同宗的亲属。此特指苻氏宗族。　　方镇：指握有兵权、镇守一方的军事长官。　　诸侯：古代帝王所分封的各国君主。在其统辖区域内，世代掌握军政大权，但要服从王命，定期向朝廷贡献述职，并有出军赋和服役的义务。

[3]仇（qiú）池：地名，位于今甘肃陇南、陕西南、川北之间。氐族杨氏曾在此建立仇池政权（296—371年），辖境包括秦州武都郡仇池山（今甘肃成县西）及其附近的下辨、河池等县，是五胡十六国时期的一个很小的割据政权。自西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杨茂搜从略阳率领氐族部落还保仇池起，至东晋简文帝司马昱成安元年前秦灭仇池止，前后传九主，共七十余年。　　氐酋（qiú）：即氐族首领。　　射声校尉：官名。保卫京师的八校尉之一。　　杨膺（yīng）（？—385年）：东晋十六国时仇池氐族首领，武都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人。最初依附于前秦苻坚，历任射声校尉、征东左司马，封长乐世卿。淝水之战后，前秦衰败，他劝苻丕降晋，并与参军焦逵（kuí）、姜让等谋迎东晋大将刘牢之，后事情败露被杀。　　征东左司马：即征东大将军府左司马。左司马：官名，为军中执法官。　　长（cháng）水校尉：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于长水（关中河名）与宣曲（亦河名）的乌桓人、胡人骑兵，属官有丞及司马。魏、晋沿置，属领军将军。　　右司马：军事长官，负责指挥军事作战，统率和管理军队。　　世卿：世代承袭的卿大夫。

[4]郎中令：官名。汉朝置，为诸王国属官，负责戍卫王宫。魏晋南北朝沿置，为王国三卿之一，品秩随国主地位而高下不等。　　录事参军：官名。为王公府、军府、州的佐吏。西晋始置，掌总录众曹文簿、举弹善恶。　　侍讲：官名。侍从皇帝或太子讲授典籍经义，多以博学者担任该职。　　扶风：郡名。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与京兆尹、左冯翊合称三辅，是西汉的政治中心。三国魏时改为扶风郡，治所设在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相当于今陕西麟游、乾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西晋时治所迁至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　　参军事：官名，简称参军。参见前文“参军”条注。　　别驾：官名，全称为“别驾从事史”，或叫“别驾从事”。汉代始置，为州刺史的属吏。每当刺史出巡外出时，别驾都要驾车随行，因此得名。魏晋时职权益重。

[5]丕之妃：即苻丕妃子杨氏（？—386年），武都仇池人，杨膺之妹。约在公元380年，她成为苻丕夫人。公元385年，苻坚被后秦姚苌杀死，苻丕登基称帝，不久她便被立为皇后。公元386年，苻丕截击西燕慕容永，失利，她也被俘虏。慕容永想纳她为上夫人，但她试图刺杀慕容永，未果被杀。

[6]妻父：即岳父。

[7]平州：州名。三国魏分幽州东部地区置，治所设在襄平（今辽宁辽阳），辖境相当于今铁岭以南的辽宁大部分地区。不久废入幽州。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十年（274年）复置。晋怀帝司马炽永嘉（307—313年）后移治昌黎（今辽宁义县）。　　龙城：地名，又名和龙城、黄龙城、龙都，位于今辽宁朝阳地区。公元341年，慕容皝修建此城。次年将都城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迁至此。前燕建国迁都蓟（今北京西南）后，建留后于此。公元397年，后燕慕容宝亦以此为都。

[8]中书令：官名。西汉年间归属于内廷宦官机构，负责在皇帝书房整理宫内文库档案。汉元帝刘奭（shì）时，中书令权势很大，甚至超过丞相。三国魏文帝曹丕时，改秘书为中书，分设中书监与中书令，掌握机要。两晋沿设。司马迁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中书令。　　梁谠（dǎng）：十六国前秦大臣。字伯言，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人，生卒年不详，氐族。他博学多才，历任著作郎、中书令、侍中等。他与其弟梁熙都以文藻清丽而被时人所称颂。　　蓟城：地名，今北京西南。

[9]抚军将军：官名。三国吴、蜀始置，权任颇重。晋朝置为重号将军，授予朝中大臣，三品。　　毛兴（？—386年）：氐族豪强，前秦河州刺史。淝水之战后，他所统领的河州（治今甘肃临夏东北）是抗击后秦姚苌和后燕慕容垂的重要据点。公元385年，他与后秦将领姚硕德交战，互有胜负。次年，被氐人中的主和派杀死。　　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即掌管河州、秦州军事事务的武官。　　河州：十六国前凉分兴晋、金城、武始、南安、永晋、大夏、武成、汉中八郡置，治所设在枹罕县（今甘肃临夏东北）。　　枹罕：县名，今甘肃临夏东北。

[10]王腾：燕郡（治今北京西南）人，生卒年不详。慕容垂起兵反叛前秦时，丁零首领翟斌响应，他与鲜卑段延等各率部曲投奔他，后转投慕容垂。慕容盛即位后，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　　并（bīng）州：州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为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十八年（213年）并入冀州。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元年（220年）复置。治所设在晋阳县（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约为今山西大部、陕西北部、内蒙古河套平原和鄂尔多斯高原。晋沿置。　　晋阳：县名，并州治所，位于今山西太原西南。

[11]崇望：高门望族。

[12]平原公：前秦爵位名。平原：郡名，治所设在平原县（今山东平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原、禹（yǔ）城、齐河、陵县、临邑、商河、阳信、惠民等地。　　晖：即苻晖（？—385年），前秦苻坚之子，平原公、豫州牧。淝水之战后，他率领洛阳等地民众归于长安，前秦政权稍为安定。后抵御慕容冲，屡次被慕容冲打败，被苻坚斥责，愤而自杀。　　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扬六州诸军事：即掌管豫州、洛州、荆州、南兖、东豫、扬州六州军事事务的武官。南兖：州名，苻秦置，镇湖陆（在今山东鱼台东南）。东豫：州名，十六国时置，治所在颍（yǐng）川郡（今河南许昌东）。　　镇东大将军：将军名号。镇东将军为统兵将领，东汉末年临时设置的“四镇”将军之一。职掌征战讨伐，位在常设将军之下。魏晋时期，镇东将军统领青、兖、徐、扬等四州。资深者为镇东大将军。　　豫州：古九州之一，而作为实际的行政区划，始于汉武帝刘彻时。晋时豫州治所设在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包括今河南东南部、安徽西北部、湖北东部。　　丰阳：县名，今陕西山阳。　　巨鹿公：前秦爵位名。巨鹿：今河北宁晋西南。　　睿：即苻睿（？—384年），前秦苻坚第四子，巨鹿公，曾任弘农太守、卫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等。后被西燕慕容泓杀死。　　蒲坂（bǎn）：今山西永济东南。

【译文】

六月，前秦王苻坚征召阳平公苻融为侍中、中书监、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任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为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苻坚因氐族各部种类繁多，秋季七月，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等地十五万户氐族人，划分开来，让各位宗亲分别统领他们，分散居住在各方镇守，如同古代的诸侯。长乐公苻丕统领氐族三千户，任命仇池氐族首领射声校尉杨膺为征东左司马，九嵕氐族首领长水校尉齐午为右司马，各自掌管一千五百户，成为长乐国的世袭卿大夫。长乐国郎中令略阳人垣敞为录事参军，侍讲扶风人韦干为参军事，申绍为别驾。杨膺，是苻丕妃子的哥哥。齐午，是杨膺的岳父。八月，分割幽州设置平州，任石越为平州刺史，镇守龙城。中书令梁谠为幽州刺史，镇守蓟城。抚军将军毛兴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守枹罕。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河、并二州，各配氐族三千民户。毛兴、王腾都是苻氏姻亲，是氐族中的高门望族。任平原公苻晖为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扬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洛阳；将洛州刺史治所移到丰阳；任巨鹿公苻睿为雍州刺史，镇守蒲坂；各配氐族三千二百民户。

【原文】

坚送丕至灞上，诸氐别其父兄，皆恸哭，哀感路人[1]。赵整因侍宴，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2]？”坚笑而不纳。冬十二月，秦以左将军都贵为荆州刺史，镇彭城[3]。置东豫州，以毛当为刺史，镇许昌[4]。

【注文】

[1]灞（bà）上：今陕西西安东。

[2]援：执，持。　　阿得脂：有音无意。　　博劳：伯劳鸟的别名。　　绥：音suí。　　远徙种人留鲜卑：意即远迁氐族诸氏，而留鲜卑慕容氏。　　缓急：危急之事。　　当语谁：该和谁商量。

[3]左将军：官名。秦汉有前、后、左、右将军，均为领兵官。魏晋不常置，通常仅为虚衔。

[4]东豫州：州名。苻秦初以豫州刺史镇许昌（今河南许昌东），灭燕后，徙镇洛阳；在许昌置东豫州。　　镇彭城：前秦荆州刺史应当是镇襄阳，此处“镇彭城”疑为误。

【译文】

苻坚送苻丕到灞上，各部氐人将要告别父兄，都痛哭不已，路上的行人都为之感到哀怜。赵整趁陪同宴席的机会，抚琴唱道：“阿得脂，阿得脂，博劳鸟的舅舅仇绥，尾巴长，翅膀短，不能飞。远迁同族，留下鲜卑，一旦遇到紧急之事，应当告诉谁？”苻坚笑笑而已，没有当回事。冬季十二月，前秦任左将军都贵为荆州刺史，镇守彭城。设置东豫州，任命毛当为刺史，镇守许昌。

【原文】

六年春正月丁酉，以尚书谢石为仆射[1]。冬十一月，秦荆州刺史都贵遣其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帅众二万寇竟陵[2]。桓冲遣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帅水陆二万拒之[3]。石民，石虔之弟也。十二月甲辰，石虔袭击振、仲，大破之，振、仲退保管城[4]。石虔进攻之，癸亥，拔管城，获振、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万人。诏封桓冲子谦为宜阳侯，以桓石虔领河东太守[5]。

【注文】

[1]仆射：官名。秦始置。汉成帝刘骜建始四年（前29年），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职权渐重。魏晋以后，仆射已处于副相地位。

[2]中兵参军：两晋南北朝诸公、军府僚属。掌管本府中兵曹，备府主咨询。其品位随府主地位而定，有以将军、太守兼领者。　　竟陵：地名，在今湖北潜江西北。

[3]南平：郡名。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置，治所设在江安县（后改为公安县，今湖北公安西北），时属荆州。　　桓石虔（qián）（？—388年）：东晋大将，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豁长子，以勇猛矫捷闻名，官至豫州刺史，曾以宁远将军、南顿太守率兵平定袁真之乱。　　卫军参军：即卫将军的参军。　　桓石民：东晋重要将领，生卒年不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豁之子，桓石虔之弟。曾历任显职，多次击败敌国。

[4]管城：城名，位于今河南郑州。

[5]谦：即桓谦（？—404年），东晋将领。字敬祖，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桓冲次子。最初因父亲的功劳而获封宜阳县开国侯，后升为辅国将军、吴国内史及抚军大将军。桓玄篡权后，他被任命为扬州刺史、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封新安王。不久桓振作乱，他保护桓玄，颇有战功。桓玄死后，依附后秦姚兴，曾奉姚兴命到西蜀，为益州割据势力谯纵募兵，并与谯纵联兵侵扰东晋，后被刘道规杀死。　　宜阳侯：东晋爵位名。宜阳：县名，今河南宜阳西。　　河东：东晋侨置郡名，全称为南河东郡，治今湖北松滋西北。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六年（381年）春季正月丁酉（二十六日），东晋朝廷任命尚书谢石为仆射。冬季十一月，前秦荆州刺史都贵派遣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领二万军队侵犯竟陵。桓冲派遣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率领水陆军二万人进行抵御。桓石民，是桓石虔的弟弟。十二月甲辰（初八日），桓石虔袭击阎振、吴仲，大败前秦军队，阎振、吴仲撤退到管城防守。桓石虔向他们进攻，癸亥（二十七日），攻下管城，俘获阎振、吴仲，杀敌七千多人，俘虏一万人。晋孝武帝司马曜下诏，封桓冲之子桓谦为宜阳侯，桓石虔兼任河东太守。

【原文】

七年夏四月，秦王坚以阳平公融为司徒，融固辞不受。坚方谋伐晋，乃以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七年（382年）夏季四月，前秦王苻坚任命阳平公苻融为司徒，苻融坚决辞让不接受。苻坚正在谋划进攻东晋，于是任命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原文】

秋八月，秦王坚以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使密具舟师[1]。

【注文】

[1]谏议大夫：官名。负责议论政事得失。　　裴元略：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尚书郎、谏议大夫、陵江将军、西南夷校尉及巴西、梓橦二郡太守等。　　巴西：郡名，意为“巴郡以西”，郡治所设在阆（làng）中（今四川南充阆中附近）。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六年（201年）改巴郡置，辖阆中、安汉、西充国、南充国、宕（dàng）渠、汉昌、宣汉等七县，相当于今四川阆中，广安、渠县以北，武胜以东，万源、开江以西地区。　　梓（zǐ）潼（tóng）：地名，以“东倚梓林，西枕潼水”而得名，位于今四川梓潼地区。

【译文】

秋季八月，前秦王苻坚任命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让他秘密筹办水师。

【原文】

九月，桓冲使扬威将军朱绰击秦荆州刺史都贵于襄阳，焚践沔北屯田，掠六百余户而还[1]。

【注文】

[1]扬威将军：官名。东汉末曹操始置，为领兵军将，负责统兵征战。魏晋时沿置，四品。　　朱绰（？—384年）：东晋大将，字祖明，沛（今江苏沛县）人，朱宪之弟。袁真在寿阳（今安徽寿县）发动叛乱，朱宪被袁真杀死，他逃奔桓温。桓温平定寿阳后，他打开袁真棺材戮其尸体，桓温对这一行为深表愤怒，打算杀掉他。后因桓冲求情他才得以幸免，从此，他忠心侍奉桓冲，历任西阳、广平太守，扬威将军等。桓冲死后，他也吐血而亡。

【译文】

九月，桓冲派扬威将军朱绰攻打在襄阳的前秦荆州刺史都贵，焚烧和践踏了前秦在沔水以北的屯田，掠得六百多户后返回。

【原文】

冬十月，秦王坚会群臣于太极殿，议曰：“自吾承业垂三十载，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霑王化。今略计吾士卒，可得九十七万，吾欲自将以讨之，何如[1]？”秘书监朱肜曰：“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主不衔璧军门，则走死江海，陛下返中国士民，使复其桑梓，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千载一时也[2]。”坚喜曰：“是吾志也。”尚书左仆射权翼曰：“昔纣为无道，三仁在朝，武王犹为之旋师[3]。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内外同心。以臣观之，未可图也。”坚嘿然良久曰：“诸君各言其志[4]。”太子左卫率石越曰：“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5]。”坚曰：“昔武王伐纣，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6]。夫差、孙皓皆保据江、湖，不免于亡[7]。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8]？”对曰：“三国之君，皆淫虐无道，故敌国取之，易于拾遗。今晋虽无德，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案兵积谷，以待其衅[9]。”于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决。坚曰：“此所谓筑室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10]。”

【注文】

[1]太极殿：前秦长安皇宫的正殿。　　承业：继承帝位。　　垂三十载：垂，将近；载，年。公元357年，苻坚杀死秦王苻生自立为大秦天王，到公元382年已有二十六年，故云“垂三十载”。　　略定：大都已经平定。苻坚取得政权后，任用王猛，打击豪强，加强中央集权，注意农桑，改进农耕技术，使前秦成为北方最强大的国家，先后攻灭前燕、前凉、代国，统一了北方大部分地区。　　东南一隅：此指东晋。　　未霑（zhān）王化：霑，同“沾”，润泽；王化，君主的德化。此处指东晋还没受前秦的统治。

[2]恭行天罚：即代替上天执行对东晋的惩罚。语出《尚书·甘誓》“今予惟恭行天之罚”一句。　　有征无战：出兵征讨，不用作战就能取得胜利。以喻双方实力相差悬殊。　　衔璧军门：双手反缚，口衔玉璧，到军门来投降。这是古代战败国君主请求投降的仪式。　　中国士民：此指“永嘉之乱”时南渡避难的北方士大夫和庶民子孙。　　桑梓：古人在住宅旁边往往种植桑树和梓树，后用作故乡的代称。　　回舆（yú）：回车。

[3]尚书左仆射：官名，亦称左仆射。东汉末置，为尚书台副长官，位在右仆射之上，辅佐尚书令掌管尚书台事务。魏晋南北朝时沿置。　　纣：即帝辛（？—前1046年），本名受德，商朝最后一任君主，共在位五十二年。他天资聪颖，才力过人，在位前期，重视农桑，大力发展生产；政治清明，选贤任能，不再屠杀奴隶和俘虏；征讨东夷、徐夷、东南夷，扩展了商朝国土，保卫了商朝安全；统一东南后，把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文化向东南传播，推动了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促进了民族融合。但到后期，耽于酒色、穷奢极欲；拒谏饰非、刚愎自用；加之长期对东夷用兵，导致国力衰竭。公元前1046年，在牧野之战中被周武王率领的西周军队打得大败，商纣王自焚于鹿台，商朝灭亡。　　三仁：即纣王手下三位贤臣：微子、箕子、比干。微子见纣王昏乱残暴而离去，箕子、比干劝谏纣王而遭辱被杀，孔子称他们为三仁人，见《论语·微子》。　　武王：即周武王姬发，西周王朝开国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纣王所杀，故得以继位。他继承父亲遗志，消灭商朝，建立西周王朝，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政治才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后谥号“武”，史称周武王。　　旋师：回师。此句指周武王即位后九年，在盟津（即孟津，今河南孟州南）大会诸侯，诸侯到来的有八百多国，大家都劝武王伐纣。武王认为时机未到，退兵而回。后来比干被杀，箕子被囚，微子离去，武王才伐封灭商。

[4]嘿（mò）：同“默”，沉默不语。

[5]太子左卫率：官名。与太子右卫率分领东宫兵马，护卫太子，也受命出征。　　岁镇守斗：岁，岁星，即木星；镇，镇星（或填星），即土星。古人迷信，认为岁、镇两星运行到什么地方，那里就当运。斗，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斗宿是吴地的分星。岁镇守斗即岁星和镇星居于斗宿，福德应在吴地，该地吉星高照，不可侵犯。因此下文说“福德在吴（指东晋）”。

[6]逆岁：武王伐纣时，鱼辛曾劝告说：“岁星在北方，不可北伐。”但武王没有听从。　　违卜：据《史记·齐世家》记载，武王准备伐纣时，去占卜问吉凶，结果占得凶卦，暴风雨骤至，大家都害怕起来，只有姜太公劝武王按计划出征。于是武王就不顾一切地出发了。

[7]夫差（？—前473年）：春秋时吴国国君，阖（hé）闾（lǘ）之子，公元前495年至前473年在位。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夫差自杀。

[8]投鞭于江，足断其流：把马鞭投到江中，足以截断江流。形容人马极多。

[9]三国之君：指商纣王、夫差、孙皓。　　案兵：止兵，息兵。

[10]筑室道旁，无时可成：语出《诗经·小曼》：“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意思是，好像造房子时因各人看法不同而向过路人征求意见，因此房子造不成。用以比喻自己没有主见，而与众多的人共谋，莫衷一是，必难成功。

【译文】

冬季十月，前秦王苻坚在太极殿召见群臣，商议说：“从我继承王业到现在已将近三十年了，四方基本平定，只有东南一角，还没有蒙受王家的教化。现在大概估计一下我的士兵，能有九十七万，我打算亲自率领他们，讨伐东晋，怎么样？”秘书监朱肜说：“陛下恭敬地替上天行使对东晋的惩罚，一定会不战而胜，晋朝君主不是口衔玉璧到军门前投降，就是逃亡死在江海之中，陛下遣返中原的士民，让他们重回故乡，然后回车东巡，登泰山告捷，这是千年不遇的好机会。”苻坚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志向。”尚书左仆射权翼说：“昔日纣王暴虐无道，因朝中有三位仁人，周武王尚且为此还师。现在晋朝虽然国势衰微，但却没有大的罪恶，谢安、桓冲都是江南的伟人，君臣和睦，内外同心。以微臣看来，东晋还不能图谋。”苻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各位都谈谈自己的看法。”太子左卫率石越说：“现在岁星、镇星守卫着斗宿，福德应在吴地，我们讨伐东晋，必遭天灾。况且他们据有长江天险，百姓又乐意为他们效力，恐怕不可以讨伐。”苻坚说：“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违背岁星和占卜的兆示，也取得了成功。上天的意旨幽深遥远，不容易预知。夫差、孙皓都据守江南一带，也免不了灭亡。现在以我的部众，往长江投掷马鞭，足以截断长江水流，又有什么险要足以依仗呢？”石越回答说：“三国君主，全都骄奢淫逸、暴虐无道，所以敌国攻取他们，就像俯身拾物那样容易。现在晋朝虽然没有德行，但也没有大罪，希望陛下暂且按兵不动，广积粮食，以等待可乘之机。”于是群臣各自陈说利害，久久不能决断。苻坚说：“这正像所说的在道路旁建造房屋，众人各执一词，没有能建成的那一天。我要自己作出决断。”

【原文】

群臣皆出，独留阳平公融，谓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吾当与汝决之。”对曰：“今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1]。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坚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复何望！吾强兵百万，资仗如山[2]。吾虽未为令主，亦非暗劣[3]。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何患不克？岂可复留此残寇，使长为国家之忧哉！”融泣曰：“晋未可灭，昭然甚明。今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属皆我之深仇[4]。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腋，不可悔也[5]。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常比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6]？”坚不听。于是朝臣进谏者众，坚曰：“以吾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诚吾所不解也。”太子宏曰：“今岁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下所以疑也。”坚曰：“昔我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7]？”

【注文】

[1]数战兵疲：公元376年苻坚出兵灭前凉；公元378年至379年又分军两路攻打东晋襄阳和淮南各城，遭到晋军顽强抵抗，襄阳虽然最后被攻下，但攻打淮南各城的秦军却大败而归。由于连年用兵，兵疲财竭，加深了境内的社会矛盾。

[2]资仗：指军用的粮食和武器。

[3]令主：贤明的君主。　　暗劣：昏庸无能。

[4]羯：此指石氏。　　畿（jī）甸：古代天子直接管辖的地区称王畿。古制王畿千里，千里之内称甸服，距王城五百里。后泛指京城地区。

[5]腹心肘腋：此指京城附近的重要地区。

[6]诸葛武侯：即诸葛亮，武侯是他死后的谥号“忠武侯”的省称。诸葛亮（181—234年），三国蜀汉政治、军事家。字孔明，东汉末年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早年隐居邓县隆中（今湖北襄阳西），被称为“卧龙”。公元207年，在徐庶的推荐下，刘备三顾茅庐，请他帮助自己实现统一。他向刘备提出占据荆（今湖南、湖北）、益（今四川）两州，联合孙权，对抗曹操，统一全国的建议（即著名的“隆中对”），从此成为刘备的得力助手。公元221年，刘备称帝，建立蜀汉政权，他被任为丞相。公元223年，刘备去世，刘禅即位，他被加封为武乡侯，领益州牧，辅佐刘禅，治理蜀国。后病死于五丈原（今陕西眉县西南）军中，谥“忠武侯”。

[7]燕：此指前燕。　　犯岁而捷：公元370年，苻坚令王猛率军攻灭前燕。而该年岁星正在燕地的分野。　　秦：朝代名（前221—前206年）。公元前221年，秦国灭掉齐国，统一中国。公元前206年，秦王子婴投降刘邦，秦朝宣告灭亡。秦朝共传三帝（秦始皇、秦二世、秦王子婴），历十六年。秦朝结束了自春秋起五百年来分裂割据的局面，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中央集权制国家。　　六国：即齐、楚、燕、赵、韩、魏六个诸侯国。

【译文】

群臣都走后，苻坚单独留下阳平公苻融，对他说：“自古以来决定大事的，不过是一二位大臣而已。现在众人议论纷纷，只会扰乱人的意志，我应当和你共同决定此事。”苻融回答说：“现在讨伐晋朝有三大困难：第一，不顺应天道；第二，晋国无机可乘；第三，我们屡次作战，士卒疲惫，百姓有畏敌心理。群臣之中说不能讨伐晋朝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听从他们的建议。”苻坚变了脸色说：“你也这样，我还能指望谁！我拥有百万强兵，军资兵器堆积如山。我虽然不是英明君主，但也不昏庸无能。乘着接连获胜的势头，攻击濒临灭亡的国家，还怕攻克不了吗？难道还留下这一残敌，让他长期成为国家的忧患吗？”苻融哭泣着说：“晋朝不能灭亡，道理昭然若揭。现在调动军队大举进攻，恐怕也不能百分之百地成功。况且臣所担忧的，还不只是这一点。陛下宠幸鲜卑人、羌人、羯人，让他们布满京师，这些人和我们都有深仇大恨。只让太子和几万名老弱病残的士兵留守京师，恐怕有不测之祸将发生在腹心腋肘，到时后悔都来不及了。臣顽钝愚笨，意见不值得采纳，王猛是一时英杰，陛下常把他比作诸葛亮，难道不记得他临终的遗言了吗？”苻坚不听。这时，朝臣上言劝谏的很多，苻坚说：“以我的力量攻打晋朝，比较双方的强弱形势，就像秋风扫落叶，而朝廷内外的人都说不可行，这确实让我不得其解。”太子苻宏说：“今年岁星在吴地的分野，另外晋朝国君又无罪过，如果大规模进攻不能获胜，恐怕在外威名受挫，在内财力空竭，这就是群臣产生疑虑的原因。”苻坚说：“以前我灭亡前燕，也违背了岁星的兆示，却取得了胜利，天道本来就难以预知。秦朝灭亡六国，六国的君主都暴虐吗？”

【原文】

冠军、京兆尹慕容垂言于坚曰：“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1]。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2]！《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3]。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若从朝众之言，岂有混壹之功乎[4]？”坚大悦曰：“与我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赐帛五百匹[5]。

【注文】

[1]冠军：即冠军将军。

[2]韩、白满朝：形容前秦良将很多。韩，即韩信（约前231—前196年），淮阴（今江苏淮安）人，西汉开国功臣，“汉初三杰”之一。曾先后为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为汉朝的建立立下赫赫功劳。后遭刘邦疑忌，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处死。白，即白起（？—前257年），战国末期秦国名将，善于用兵，为秦国的发展强大做出很大贡献。　　蕞（zuì）尔：形容小。　　江南：此指东晋。

[3]《诗》：即《诗经》，六经（《易》《书》《诗》《礼》《乐》《春秋》）之一。它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汇编，编集自西周初年（前11世纪）至春秋中叶（前6世纪）大约五百年间的诗歌共计三百零五篇，分风（即各诸侯国的土风歌谣）、雅（即西周王畿地区的正声雅乐）、颂（即宗庙祭祀的舞曲歌辞）三大类，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反映出西周和春秋时期的政治动态和社会生活。　　谋夫孔多，是用不集：语出《诗·小雅·小曼》，意思是说出谋划策的人太多，所以没有成功。孔，甚，很；是用，因此；集，成功。

[4]吴：即三国时期孙权建立的政权（222—280年），史称孙吴或东吴。公元222年，孙权称吴王。公元229年，孙权正式称帝，国号“吴”，改元黄龙。都城开始建于吴（今江苏苏州），后迁至建业（今江苏南京）。公元280年，东吴亡于西晋，三国结束。吴国历四帝，共五十九年。　　张：即张华（232—300年），字茂先，西晋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他以博学有文才著称，曾为武帝司马炎灭吴出谋划策。晋初担任中书令、散骑常侍；统一后遭贾充、荀勖（xù）所忌，出为都督幽州诸军事；惠帝司马衷时，历任侍中、中书监、司空。后来被赵王司马伦所杀。　　杜：即杜预（222—284年），字元凯，西晋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北）人，司马昭妹夫。晋武帝司马炎咸宁四年（278年），继羊祜（hù）担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次年，晋武帝想出兵攻打吴国，大臣们都不赞成，只有张华与他二人积极支持。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率兵攻克江陵（今湖北江陵），招降南方州郡，因功封当阳县侯。　　混壹之功：指统一天下的功业。

[5]帛（bó）：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对苻坚说：“弱者被强者吞并，小者被大者吞并，这是自然的道理和趋势，并不难理解。凭借陛下的神勇武功，应接时运，声威远播海外，雄师百万，韩信、白起一样的大将济济满朝，而小小江南，独违王命，哪能再把他留给子孙后代？《诗经》说‘出谋划策的人太多，由此意见不合，所以凡事不能成功’，陛下您自己决断就够了，何必广泛征询朝中众臣的意见。晋武帝司马炎平定孙吴，所倚仗的只有张华、杜预两三个大臣而已，如果听从了朝中众臣的话，哪能取得统一天下的功业？”苻坚十分高兴地说：“与我共同平定天下的人，只有你一个人而已。”于是赏赐慕容垂五百匹帛。

【原文】

坚锐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1]。阳平公融谏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2]。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曾不归之[3]。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坚曰：“帝王历数，岂有常邪[4]？惟德之所在耳。刘禅岂非汉之苗裔邪[5]？终为魏所灭[6]。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

【注文】

[1]锐意：意志坚决，专心一意。　　江东：此指东晋。

[2]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语出《老子》四十四章，意思是说，知道满足就不会遭受侮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遇到危险。

[3]戎（róng）狄（dí）：古称西方部族为戎，北方部族为狄。戎狄常用以泛指汉族以外的西方和北方各少数民族。前秦是由氐族建立的政权，因此这样说。

[4]历数：天道，也指朝代更替的次序。　　常：常规，不变的法则。

[5]刘禅（207—271年）：字公嗣，刘备长子，三国时蜀汉第二位皇帝，公元223年至263年在位。公元263年蜀汉被曹魏所灭，他投降曹魏，被封为安乐公。　　苗裔：后代。

[6]魏：指三国时期的魏国（220—265年），以其皇室姓曹，历史上又称“曹魏”。公元220年由魏文帝曹丕建立，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称帝，建国号为“晋”，史称西晋，魏国灭亡，共历五帝。它是三国时期最为强大的国家，它开创的九品中正制，对魏晋时代的政治产生深远影响。

【译文】

苻坚一心想要夺取江东，每天都睡不到天亮。阳平公苻融劝谏道：“‘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耻辱，知道止步就不会遇到危险’，自古以来，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一个不灭亡的。况且我们国家本来是戎狄民族建立的，正统的地位不属于我们。江东虽然衰弱残存，但它是中华正统所在，天意一定不会灭亡他。”苻坚说：“帝王的历数，怎会一成不变？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承受。刘禅难道不是汉朝的后裔吗？最终被魏国灭亡。你所以不如我，症结就在于你不懂变通而已。”

【原文】

坚素信重沙门道安，群臣使道安乘间进言[1]。十一月，坚与道安同辇游于东苑，坚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2]？”安曰：“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自足以比隆尧、舜，何必栉风沐雨，经略遐方乎？且东南卑湿，沴气易构，虞舜游而不归，大禹往而不复，何足以上劳大驾也[3]。”坚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朕岂敢惮劳，使彼一方独不被泽乎！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无征伐也[4]。”道安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驻跸洛阳，遣使者奉尺书于前，诸将总六师于后，彼必稽首入臣，不必亲涉江、淮也[5]。”坚不听。

【注文】

[1]沙门：亦作“桑门”，梵（fàn）文音译，指僧人。　　道安（314—385年）：东晋、前秦时高僧，本姓卫，常山扶柳（今河北冀州西北）人。十二岁出家受戒后，游学至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师从佛图澄受业。后在襄阳宣扬佛教。公元378年，前秦军攻破襄阳，他被送往长安，深得苻坚宠信。　　乘间（jiàn）：趁机。

[2]苑（yuàn）：古代多指帝王的花园。

[3]应天御世：顺应天命，治理天下。　　中土：又名中州、中原、中国。上古时，中国华夏族建国于黄河流域一带，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而把中国周围其他地区称为四方。苻坚此时已经统一了中国北方，故言居中土。　　四维：即东南、东北、西南、西北。　　尧（yáo）（前2377—前2259年）：姓伊祁，名放勋，史称唐尧。起初被封于陶，后迁至唐县（今山西临汾和襄汾），所以又称“陶唐氏”。尧是中国历史传说中的人物，五帝之一，在位七十年，于九十岁时禅让给舜（shùn）。　　舜：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中国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五帝之一。相传因四岳推举，尧命他摄政。尧去世后继位，又咨询四岳，挑选贤人治理民事，并选拔治水有功的禹为继承人。　　栉（zhì）风沐雨：栉，梳头发。栉风沐雨本意为风梳发雨洗头，常用来形容人经常在外面不顾风雨地辛苦奔波。　　经略：谋取。　　遐（xiá）方：远方。　　沴（lì）气：南方山林之间，湿热郁闷、致人疾病的一种气体。　　虞舜游而不归：相传虞舜到南方巡视，死在苍梧（即今湖南宁远东南九嶷山）。　　大禹往而不复：相传大禹到东方巡视，死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东南会稽山）。禹：姒（sì）姓，夏后氏，名文命，号禹，后世尊称大禹，夏后氏首领，传说为帝颛顼（Zhuānxū）的曾孙，黄帝轩辕（Xuānyuán）氏第六代玄孙。相传禹治黄河水患有功，受舜禅让继帝位。禹的儿子启建立了夏朝，因此后人也称他为夏禹。他是中国传说中与尧、舜齐名的贤圣帝王。

[4]烝（zhēng）民：众民。　　树之君：为他们设置国君。　　司牧：管理统治。　　被泽：受到国君的恩泽。

[5]驻跸（bì）：帝王出行时中途暂住。跸，指帝王车驾。　　尺书：书信。古时书信长约一尺，故称。文中指招降书。　　总六师：统领六军。六师，即六军。古时天子有六军，后作为军队的统称。　　彼：此指东晋。　　稽（qǐ）首入臣：即叩头称臣。

【译文】

苻坚一向信任敬重僧人道安，群臣请道安寻找机会进言规劝。十一月，苻坚和道安同坐辇车在东苑游览。苻坚说：“我将与您南游吴、越之地，泛舟长江，临观沧海，不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吗？”道安说：“陛下顺应天意统御全国，居住在中原，控制着四方，盛况足以和尧、舜相比，何必在外辛苦奔波，谋取远方呢？况且东南地势低洼潮湿，恶气容易积聚生成，虞舜到那里巡游而不能回还，大禹到那里巡狩而不能复返，怎么值得烦劳您的大驾呢。”苻坚说：“上天造就民众而为他们树立君主，统治他们，我岂敢害怕操劳，使东南一方的百姓唯独得不到恩泽呢！一定如您所说的那样，那么古时的帝王就没有征伐之事了。”道安说：“一定要出征的话，陛下应该驻扎在洛阳，派遣使者在前面送去劝降文书，各位大将总领六军在后，他们一定会跪下投降称臣的，不必亲自渡过长江、淮河。”苻坚不听。

【原文】

坚所幸张夫人谏曰：“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顺之，故功无不成[1]。是以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浚九川，障九泽，因其势也；后稷播殖百谷，因其时也；汤、武帅天下而攻桀、纣，因其心也：皆有因则成，无因则败[2]。今朝野之人皆言晋不可伐，陛下独决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因民，而况人乎[3]！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请验之天道。谚云：‘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4]。’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之祥也[5]。”坚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

【注文】

[1]张夫人（？—385年）：前秦苻坚宠妃，封为夫人。她很有见解，性格刚烈。公元382年，苻坚准备大举攻打东晋，她极力劝阻，但苻坚不听。淝水之战苻坚大败，她与苻坚走失，投往慕容暐处，后被慕容暐护送回苻坚身边。公元385年，苻坚被姚苌抓住，被逼自缢，她也随后自杀。

[2]黄帝：又作缙（jìn）云氏、帝鸿氏、有熊氏、轩辕氏，本姓公孙，中原地区部落联盟首领，传说是中原各族共同祖先，五帝之首。　　服牛：驾牛车。服，使用，驾驭。　　浚：疏通河道。　　九川：九条大川。《史记·夏本纪》索隐以弱、黑、河、漾、江、沈、淮、渭、洛为九川。　　障：筑堤防卫。　　九泽：也作“九薮（sǒu）”。据《周礼·夏官·职方》，九泽指扬州具区、荆州云梦、豫州圃田、青州望诸、兖州大野、雍州弦蒲、幽州冀养、冀州杨纡（yū）、并州昭余祁。　　后稷：名弃，古代周族的始祖，由于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在尧、舜时代做农官，教民耕种。　　汤：即商汤，又称成汤、成唐、天乙、太乙，姓子，名履，商族著名首领，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奴隶制王朝——商的缔造者。　　桀（jié）：即夏桀，姓姒（sì），名癸，夏朝末代国王，共在位五十三年（前1818—前1766年）。他文武双全，但荒淫暴虐，致使天下怨声载道，各诸侯纷纷背叛他而投奔商汤。公元前1766年，商汤起兵伐桀，夏朝灭亡，他被放逐而饿死。

[3]《书》：又称《尚书》《书经》，分为《虞书》《夏书》《商书》《周书》，它是中国最古老的一部著作，也是第一部有关上古历史文献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它保存了商周特别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语出《尚书·皋陶谟》。意思是说，上天以人民的视听作为自己的视听，也就是天意决定于民意。

[4]嗥（háo）：哭叫。

[5]厩（jiù）：牲口棚。

【译文】

苻坚宠幸的张夫人进谏说：“妾听说天地生成万物，圣王治理天下，都是顺其自然，所以没有不成功的。因此黄帝驾牛乘马，是顺应它们的习性；大禹疏通九条河流，堵塞九大湖泽，是顺应那里的地势；后稷播种百谷，是顺应了它们的生长季节；商汤、周武王率领天下诸侯讨伐夏桀、商纣王，是顺应了人心：凡事顺应就会成功；不顺应就会失败。现在朝廷内外的人都说晋朝不能讨伐，唯独陛下决心采取行动，妾不知陛下要顺应的是什么？《尚书》说：‘上天的耳聪目明，是来自于百姓的耳聪目明。’上天还要顺应民意，何况是人呢！妾又听说，帝王出师，一定要上观天道，下顺人心。现在人心已经不顺应了，请用天道验证一下。谚语说：‘鸡在夜间鸣叫则不利于出师；狗成群嚎叫则宫室将会变空；军队出动战马受惊则会兵败不能回还。’从秋冬以来，群鸡夜鸣，群犬哀号，厩中战马多次受惊，武库里的兵器自动出声，这些都不是出师的好兆头。”苻坚说：“军中之事，不是女人所应当参与的。”

【原文】

坚幼子中山公诜最有宠，亦谏曰：“臣闻国之兴亡，系贤人之用舍。今阳平公，国之谋主，而陛下违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臣窃惑之[1]。”坚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2]。”

【注文】

[1]中山公：前秦爵位名。中山，治所在今河北定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满城、新乐、无极、蠡（lǐ）县等地。　　诜（shēn）：即苻诜（？—385年），苻坚之子，封中山公，深得苻坚宠爱。苻坚准备攻打东晋时，他曾进言劝阻，但苻坚不听。公元385年，苻坚被后秦姚苌杀死，他也随后自杀。　　阳平公：此指苻融。

[2]孺（rú）子：小孩子。

【译文】

苻坚的幼子中山公苻诜最受宠爱，他也劝谏道：“我听说国家的兴亡，关键在于能否任用贤能之人。如今阳平公苻融是国家的主要谋臣，而陛下却不听从他的建议，晋朝有谢安、桓冲，而陛下要讨伐他们，我私下里对此感到疑惑不解。”苻坚说：“天下大事，小孩子怎么知道。”

【原文】

八年夏五月，桓冲帅众十万伐秦，攻襄阳。遣前将军刘波等攻沔北诸城[1]。辅国将军杨亮攻蜀，拔五城，进攻涪城[2]。鹰扬将军郭铨攻武当[3]。六月，冲别将攻万岁、筑阳，拔之[4]。秦王坚遣征南将军巨鹿公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帅步骑五万救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涪城[5]。睿军于新野，垂军于邓城[6]。桓冲退屯沔南。秋七月，郭铨及冠军将军桓石虔败张崇于武当，掠二千户以归。巨鹿公睿遣慕容垂为前锋，进临沔水。垂夜命军士人持十炬系于树枝，光照数十里。冲惧，退还上明。张蚝出斜谷，杨亮引兵还[7]。冲表其兄子石民领襄城太守，戍夏口[8]。冲自求领江州刺史，诏许之。

【注文】

[1]前将军：将军名号。有战事时负责戍卫京师，亦率军出征。魏晋南北朝时地位略高于一般杂号将军，三品。

[2]辅国将军：将军名。始见于东汉末年，多授予外戚。魏晋沿置。　　涪（fú）城：今四川绵阳东。

[3]鹰扬将军：武官名，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年间（196—220年）曹操置，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两晋南北朝时多设此官，居五品。此官在晋朝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多为兼领刺史的方镇，地位较高。　　郭铨（quán）（？—406年）：东晋益州刺史、鹰扬将军、前将军、梁州刺史，后因攀附桓玄，结党被杀。

[4]万岁：今湖北谷城附近。　　筑阳：今湖北谷城北。

[5]征南将军：武官名号。始置于曹操，与征西、征东、征北合称四征将军，权任甚重。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220—226年），位仅次于三公。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　　张蚝（háo）：十六国前秦大将。本姓弓，上党泫（xuàn）氏（今山西高平）人，生卒年不详，前秦并州刺史张平养子。曾跟随王猛攻灭前燕，因功封前将军，苻丕时又封为上党郡公。他膂力过人，被人称为“万人敌”。　　步兵校尉：官名，前秦时属领军将军。

[6]新野：地名，今河南新野。

[7]斜谷：地名，今陕西眉县西南。

[8]襄城：据张敦仁《资治通鉴刊本识误》，“城”应作“阳”。　　夏口：今湖北武汉。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夏季五月，桓冲率领十万大军讨伐前秦，进攻襄阳。派遣前将军刘波等人攻打沔水以北各城。辅国将军杨亮进攻蜀地，接连攻克五座城池后，又进攻涪城。鹰扬将军郭铨攻打武当。六月，桓冲派另路将帅率军攻打万岁、筑阳，攻下了二城。前秦王苻坚派遣征南将军巨鹿公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领五万步兵、骑兵救援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援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苻睿在新野驻军，慕容垂在邓城驻军。桓冲撤退到沔水以南驻扎。秋季七月，郭铨和冠军将军桓石虔在武当打败了张崇，掠取了二千户百姓后返回。巨鹿公苻睿派遣慕容垂为前锋，进军来到沔水岸边。慕容垂夜晚命士兵每人拿十支火把绑在树枝上，火光照到几十里外。桓冲害怕，于是撤回上明。张蚝出了斜谷，杨亮率兵返回。桓冲上书朝廷，请求任命他的侄子桓石民兼任襄阳太守，戍守夏口。桓冲自己则请求兼任江州刺史，朝廷下诏批准。

【原文】

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1]。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2]。”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3]。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4]！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5]。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注文】

[1]良家子：清白人家的男子，此指贵族子弟。古代除医、巫、商贾、百工、囚徒，均属良家。　　羽林郎：羽林军（禁卫军）军官。

[2]司马昌明：即东晋孝武帝司马曜，此处以字代称其人。　　吏部尚书：官名。为吏部最高长官，负责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　　势还不远：即从形势看，灭晋还师，为期不远。　　先为起第：即预先为孝武帝司马曜、谢安、桓冲等三人在长安修建府第。

[3]秦州：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所设在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废。太康七年（286年）复置，并移治上邽（guī）县（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渭水平原的广大地区，以后辖境逐渐缩小。　　主簿：官名，主管文书簿籍。　　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　　赵盛之：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秦州主簿、建威将军、少年都统。　　少年都统：官名，苻坚所置，即统率良家子的指挥官。

[4]鲜卑：此指慕容垂，鲜卑族。　　羌虏：此指姚苌，羌族。　　风尘之变：比喻局势动荡和战乱。

[5]闲：通“娴”，熟习。　　谄（chǎn）谀（yú）：巴结。　　会：迎合。

【译文】

前秦王苻坚下诏大举进攻东晋，每十名成年男子中，派出一人当兵，那些良家子弟年龄在二十岁以下，有才能和勇气的，全都授予羽林郎。又说：“可以让东晋皇帝司马曜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从现在的形势来看，灭晋还师，为期不远，可以预先为他们建造府第。”前来投军的良家子弟，有三万多名，于是任命秦州主簿金城人赵盛之为少年都统。这时朝中大臣都不想让苻坚伐晋，只有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弟劝苻坚出征。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人、羌人，本是我们的仇敌，常希望突生变乱，以实现他们的野心，他们提出的计策，怎么能够听从！这些良家少年都是富豪子弟，不熟悉军事，随便说说阿谀奉承的话，以迎合陛下的心意。现在陛下听信并任用他们，轻率地发起大事，臣担心大功不成，还会带来后患，到时反悔就来不及了。”苻坚不听。

【原文】

八月戊午，坚遣阳平公融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1]。坚谓苌曰：“昔朕以龙骧建业，未尝轻以授人，卿其勉之[2]！”左将军窦冲曰：“王者无戏言，此不祥之征也[3]。”坚默然。

【注文】

[1]龙骧（xiāng）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置，司马炎意图伐吴，因吴童谣“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之语，于是拜益州刺史王浚为龙骧将军，使造船备战，龙骧之号始此。龙骧将军位居三品，两晋时沿置。　　督益梁州诸军事：即掌管益州、梁州军事事务的武官。

[2]以龙骧建业：苻坚当初即以龙骧将军的身份杀死堂兄苻生（苻健之子）而取得帝位。

[3]窦冲（？—394年）：曾任前秦右丞相、左将军。公元393年，因前秦国势衰败而自立为秦王，建年号天光，与前秦太宗苻登兵锋相向。次年被后秦太祖姚苌所灭。　　此不祥之征：这是不吉祥的征兆。意思是姚苌也将以龙骧将军反秦。

【译文】

八月戊午（初二日），苻坚派遣阳平公苻融统率张蚝、慕容垂等二十五万步兵、骑兵为前锋；任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都督益州、梁州诸军事。苻坚对姚苌说：“以前我以龙骧将军的官位建成帝业，从不轻易把这个官位授给别人，你要努力啊！”左将军窦冲说：“君主不说开玩笑的话，这是不吉祥的征兆。”苻坚沉默不语。

【原文】

慕容楷、慕容绍言于慕容垂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1]。”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注文】

[1]骄矜（jīn）：骄傲自负。　　建中兴之业：此指恢复鲜卑族建立的燕政权。

【译文】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主上骄傲自负已经到了极点，叔父建立复国大业，关键就在这次行动了。”慕容垂说：“说得对。但没有你们，谁能和我一起成就大业呢！”

【原文】

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1]。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2]。

【注文】

[1]项城：今河南沈丘。　　凉州：州名。西汉置，为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在中国西部，故称西凉，意为“地处西方，常寒凉也”。东汉治所设在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约为今甘肃及宁夏全境、青海东北部、新疆东南部及内蒙古阿拉善盟一带。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治所迁至姑臧（zāng）县（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渐小，仅为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东晋十六国时期，前凉、西凉、后凉等都曾在此建立政权。　　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　　蜀：今四川一带地区。　　汉：今湖北汉水上游一带地区。　　顺流而下：即顺汉水、长江东下。　　运漕：运粮船。漕，利用水道转运粮食叫“漕”。

[2]颍口：地名，即颍水入淮之口，在今安徽颍上东南。

【译文】

甲子（初八日），苻坚出动长安士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旌旗战鼓前后相望，长达千里。九月，苻坚到达项城，凉州的军队刚到咸阳，蜀、汉的军队正顺流而下，幽、冀两州的军队到达彭城，东西相距万里，水军陆军齐进，运粮船有上万艘。阳平公苻融等率三十万军队，率先抵达颍口。

【原文】

诏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众共八万拒之，使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援寿阳[1]。琰，安之子也。

【注文】

[1]征讨大都督：西晋末年始置，专掌征伐，与都督诸州军事不同。因西晋末年国内战乱频仍、外族势力进逼中原，为应对战乱形势，方便各地都督诸州军事相互配合，而设置此职。东晋时，征讨大都督广泛使用于征讨战争中，并成为国家设置的都督的一个重要类别。　　徐兖二州：指晋东渡后所置的南徐州（今江苏镇江一带）和南兖州（今江苏扬州一带）。　　前锋都督：武官名。　　谢琰（yǎn）（？—400年）：东晋重要将领。字瑗（yuàn）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宰相谢安次子。曾任著作郎、散骑常侍、侍中等。淝水之战时担任辅国将军，与谢玄一起率八千精锐，大败前秦苻坚，因功封望蔡公，又拜征虏将军、会稽内史。后参与镇压王恭起兵和孙恩之乱，在对抗孙恩的战事中兵败，后因部下叛变而被杀。　　西中郎将：官名。魏晋时位在一般杂号将军之上，负责镇守西部，四品。　　桓伊：字叔夏，小字野王（一作子野），东晋谯国经县（今安徽宿州西）人，生卒年不详，桓宣族子。曾任淮南太守、都督豫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豫州刺史等。前秦苻坚率军南下攻晋，他与谢玄在淝水大破秦军，因功进位右将军，封永修县侯。　　寿阳：今安徽寿县。

【译文】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下诏，任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任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部众共八万人，抗击前秦军队，让龙骧将军胡彬率五千水军援救寿阳。谢琰，是谢安的儿子。

【原文】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1]。谢玄入问计于谢安，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2]。安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玄围棋赌墅[3]。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4]。安遂游陟，至夜乃还[5]。桓冲深以根本为忧，遣精锐三千入援京师[6]。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7]。”冲对佐吏叹曰：“谢安石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8]！”

【注文】

[1]都下：此指东晋京城建康（今江苏南京）。

[2]张玄：即张玄之，封晋宁侯，与谢玄齐名，有“南北二玄”之称。

[3]山墅：指郊外的别墅。

[4]为敌手而又不胜：敌手，即对手，双方棋艺相当；此句意思是说张玄平日常胜谢安，这天因心情慌乱，只能下成平手，不能取胜。

[5]游陟（zhì）：登山游玩。

[6]根本：此指京师。

[7]处分：安排、部署。　　无阙（quē）：不缺。阙同“缺”。　　西藩：即西面的边防。桓冲时为荆州刺史，荆州在建康的西面，故称“西藩”。

[8]佐吏：指府中参佐、幕僚。　　谢安石：即谢安，此处用字代称其人。　　庙堂：太庙的明堂，这是古代帝王祭祀、议事的地方。此处代指朝廷。　　将略：即统兵作战的谋略。　　不经事少年：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此指谢玄、谢琰等人。　　天下事：指战争的结局。　　左衽（rèn）：古代少数民族的服装衣襟开在左边。此指受异族统治。

【译文】

这时前秦军队已经非常强大，京城建康的百姓都震惊恐惧。谢玄入朝向谢安询问应对之策，谢安表情平静，回答说：“我已另有主意。”然后就默不作声了。谢玄不敢再说什么，于是派张玄再次请示。谢安于是命令驾车，到山中别墅去游玩，亲朋好友会聚一堂，谢安以别墅作为赌注，与张玄下起了围棋。谢安的棋艺平时比张玄差，这天张玄恐惧，一个棋步也没让，也没能取胜。谢安于是登山游玩，直到晚上才返回。桓冲对京城深为担忧，于是派遣三千精锐部队进入京师支援。谢安坚决不接纳，说：“朝廷部署已经确定，士兵和武器都不缺乏，这些士兵应当留在西部，以加强防备。”桓冲对身边的官吏感叹道：“谢安有主持朝廷的度量，却不熟悉统兵作战的谋略。如今大敌将到，他却还忙着游玩闲谈，派遣一些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去抵抗强敌，军队又势单力薄，天下事的结局已经可以预见，我们不久将要沦为亡国奴了！”

【原文】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1]。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2]。慕容垂拔郧城[3]。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融进攻之[4]。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5]。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注文】

[1]平虏将军：官名，为统兵将领。

[2]河南：郡名。西汉高帝刘邦二年（前205年）改三川郡置，治所设在雒（luò）阳县（今河南洛阳东北），辖境约为今河南黄河以南洛河、伊水下游，双洎（jì）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以北的原阳一带，以后辖境渐小。　　淮南：郡名。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和（326—334年）年间侨置，治所在今安徽当涂南，辖境相当今安徽当涂、芜湖、繁昌、南陵、铜陵等地。

[3]郧（yún）城：今湖北安陆附近。

[4]硖（xiá）石：山名，今安徽寿县西北淮河两岸。淮河流经山峡中，当时两岸各筑一城，是屏障淮南的重要据点。

[5]洛涧：古水名，又名洛水、清洛河，即今安徽淮南东淮河支流洛河。源出今安徽定远东南，西北流至淮南东注入淮河。其入淮之口称洛口。　　栅淮：在淮河设置栅栏，构筑防御工事。　　遏（è）：阻止。　　东兵：此指谢石、谢玄率领的从东面来增援胡彬的军队。

【译文】

冬季十月，前秦阳平公苻融等人攻打寿阳，癸酉（十八日），攻克该城，俘虏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他的参军河南人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克郧城。胡彬听说寿阳陷落，便率军退守硖石，苻融便率军向硖石发起进攻。前秦卫将军梁成等人率领五万部众驻扎在洛涧，在淮河岸边设置栅栏，以阻击从东面前来增援的晋军。谢石、谢玄等人在距离洛涧二十五里处驻军，因畏惧梁成而不敢前进。胡彬军粮已尽，暗中派遣使者向谢石等人报告说：“如今敌军强盛而我军粮尽，恐怕再见不到大军了。”前秦军人俘获了东晋使者，将他送交给阳平公苻融。苻融派人快马前去告诉前秦王苻坚说：“敌军人少容易擒拿，只怕他们逃走，应该火速赶赴寿阳。”苻坚于是把大部队留在项城，自己则率领八千轻骑兵，加速赶路，到寿阳和苻融会师。又派遣尚书朱序来游说谢石等人，说“强弱势力相差悬殊，不如马上投降”。朱序私下里对谢石等人说：“如果前秦百万大军全部到达，确实难以与他们匹敌。如今趁各路大军尚未完全集结，应该赶快出击。如果击败了前秦前锋部队，那么敌人的士气就已经被夺去，我们便可攻破敌军了。”

【原文】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1]。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2]。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3]。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4]。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何谓弱也[5]！”怃然始有惧色。

【注文】

[1]老：使疲惫。

[2]阻涧为陈：即在洛涧边列阵，阻止秦军。

[3]弋阳：郡名，三国魏分汝南、江夏两郡置，治所在弋阳（今河南潢川西）。

[4]归津：撤退的渡口。

[5]八公山：又名北山，山名，今安徽寿县北。　　勍（qíng）敌：强敌。

【译文】

谢石听说苻坚在寿阳，十分害怕，想用坚守不战的方法，拖延时日，使前秦军队疲惫不堪、丧失斗志。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话。十一月，谢玄派遣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向洛涧进军，还差十里到达时，梁成已经在洛涧边列阵以待。刘牢之径直向前渡水，攻击梁成，大败敌军，杀掉梁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切断前秦军逃归必经的渡口，前秦步兵、骑兵全部崩溃，争相跳入淮河，死亡的士兵有一万五千人，俘虏了前秦扬州刺吏王显等人，缴获了敌军所有的军用器械和军粮。于是谢石等各路军马，水陆接续前进。前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远远望去，只见东晋军队阵列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以为都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劲敌啊，怎么能说他们弱呢？”怅然若失，脸上开始流露出畏惧的神色。

【原文】

秦兵逼肥水而陈，晋兵不得渡[1]。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2]。”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3]。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师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4]。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5]。初，秦兵小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6]。

【注文】

[1]肥水：也作“淝水”，水名，即今东肥河。发源于今安徽合肥西南紫蓬山，向北分流为二，一支流入巢湖，一支则由西北流至寿县经八公山南入淮水。当时秦晋两军作战的地点在后一条水上。

淝水之战示意图

[2]铁骑：人、马均披铁甲的骑兵，即精锐的骑兵。　　蹙（cù）：逼迫；追逼。

[3]麾（huī）兵：指挥军队。

[4]青冈：今安徽凤台西北。　　蔽野塞川：遮蔽旷野，堵塞河流。形容死者极多。

[5]唳（lì）：鹤、雁等高亢的鸣叫。

[6]张天锡（346—406年）：字纯嘏（gǔ），小名独活，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张骏之子。公元363年，他杀死前凉王张玄靓，自立为凉王。公元376年，苻坚派兵攻凉州，他战败投降，前凉灭亡。淝水之战中，随苻融征战前线，后逃至东晋，任庐江太守。桓玄篡晋，被任命为凉州刺史。公元406年病死，被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

【译文】

前秦军队逼近肥水列阵，晋兵无法渡过。谢玄派遣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您孤军深入，却临水列阵，这是打持久战的办法，不是想速战速决啊。如果移动军阵稍微往后撤几步，让晋兵能够渡河，来一决胜负，不是很好吗？”前秦各将领都说：“我军人多而敌军人少，不如阻拦住他们，使他们不能上岸，可以万无一失。”苻坚说：“只是率军稍微退后，让他们渡过一半人马，我用铁骑兵突然冲杀他们，就没有不胜利的。”苻融也认为如此，于是指挥军队往后退。前秦军队一退，就停不下来了。谢玄、谢琰、桓伊等人率兵渡河攻打前秦的军队。苻融骑马巡视军阵，想要制止后退士卒，但是他战马倒地，被晋兵杀死，于是前秦军队崩溃。谢玄等人乘胜追击，抵达青冈，前秦军队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士兵遍布旷野，阻塞河流。那些逃跑的士兵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晋兵将到，于是昼夜不敢歇息，穿行草地，露宿星空，加上饥寒交迫，死亡的士兵达十分之七八。当初，前秦的军队稍微退后，朱序在阵后大喊道：“秦兵大败了！”前秦部众于是狂跑起来。朱序乘机与张天锡、徐元喜都来投奔东晋，晋兵又夺回了寿阳，并俘获了前秦淮南太守郭褒。

【原文】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绵帛[1]。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2]。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3]。

【注文】

[1]流矢：无端飞来的乱箭。　　壶飧（sūn）：用壶盛的汤饭熟食。　　豚（tún）髀（bì）：小猪大腿。

[2]弗（fú）：不。

[3] 潸（shān）然：流泪的样子。

【译文】

苻坚身中流箭，单人匹马，逃到淮河北岸，非常饥饿，有百姓献上一壶热饭和猪大腿肉，苻坚吃完，赏赐给他绵帛。那人推辞说：“陛下厌烦安乐生活，而自取危难困苦。我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我的君父，哪有儿子请父亲吃饭，还要求报偿的呢！”头也不回地离去了。苻坚对张夫人说：“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来治理天下呢！”说完泪流满面，悲凉不已。

【原文】

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至尊，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1]。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2]。”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于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之，何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3]。”奋威将军慕容德曰：“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耻，非负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释数万之众以授人乎[4]？”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秦王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5]。后复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运必穷，吾当怀集关东以复先业耳，关西会非吾有也[6]。”冠军行参军赵秋曰：“明公当绍复燕祚，著于图谶[7]。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主，据邺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8]。”垂亲党多劝垂杀坚，垂皆不从，悉以兵授坚。平南将军慕容暐屯郧城，闻坚败，弃其众遁去[9]。至荥阳，慕容德复说暐起兵以复燕祚，暐不从[10]。

【注文】

[1]宝：即慕容宝（354—398年），字道祐，小字库句，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垂第四子。曾任前秦苻坚太子洗马、万年令。公元383年淝水之战后，慕容垂称燕王，立其为太子。公元396年，慕容垂死，他继位为王。即位后，遵父遗令，校阅户口，罢除鲜卑贵族因军功所取的封户，归属郡县；重定士族旧籍，明其官仪。公元398年，他南伐北魏兵败，投奔兰汗，到龙城（今辽宁朝阳）时被杀，谥为惠愍帝。　　至尊：帝王。此指慕容垂。　　晦迹：隐声匿迹。

[2]意气微恩：此指苻坚对慕容垂父子的礼遇。

[3]徐俟（sì）：慢慢等待。　　宿心：平素的恩遇。

[4]奋威将军：官名。西汉置，为杂号将军，统兵征战，不常设。晋时四品。　　慕容德（336—405年）：字玄明，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前燕主慕容皝之子。慕容皝去世时，他才十二岁，没有获封。慕容俊称帝后，被封为梁公。慕容暐在位时，被封为范阳王，征南将军。公元398年，称燕王，史称“南燕”。次年，迁都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公元400年，正式称帝，改元建平。公元405年去世，谥“献武皇帝”，庙号世宗。

[5]太傅：官名。商周时，与太师、太保合称为“三公”，为天子的辅佐大臣，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除秦朝短时间被废止外，以后各朝代都有设置，但多为虚衔，并无实权。能够获得这个称号的，一般都是朝中的权臣。此指慕容评。

[6]关东：此指前燕故地。

[7]冠军行参军：冠军将军下面的代理参军。非正式的职务即称“行”。　　绍复：承继和恢复。　　著于图谶（chèn）：写在记载预言的图书上。谶，古代占验术数，伪造预言的迷信书籍。

[8]鼓行：古人行军，击鼓则进，鸣金则止，因此称进军为鼓行。　　三秦：今陕西大部。项羽灭秦，分关中为三国，从此有三秦的名称。

[9]平南将军：武官名号，曹操始置。与平东、平西、平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负责统兵征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统掌所在州的军事、政务。三国两晋前期地位较高。　　遁（dùn）去：逃跑。

[10]荥阳：郡名。三国魏置，治所设在荥阳县（今河南荥阳）。

【译文】

这时，前秦各路军马都溃散了，只有慕容垂所率领的三万军队独自保全，苻坚率领一千多骑兵赶到他那里。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我们国破家亡，天命和人心都归属于您，只是时机未到，所以才隐声匿迹，暗藏复国大计罢了。现在前秦君主兵败，前来投奔我们，这是天赐良机，让我们恢复燕国的国统。这个时机不可错过，希望您不要因为前秦君主曾对您有些小恩小惠而意气用事，忘记了国家的重大使命。”慕容垂说：“你说得对，但是他怀着一片赤诚的心，把性命交给我，我怎么能害他呢！上天如果要抛弃他，则不必担心他不灭亡。因此我们不如在他危难时保护他，以报答他的恩德，慢慢再寻找机会图谋他，这样既没辜负往日的恩遇，又可以仁义来取得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国强大，吞并燕国；秦国衰弱，我们就图谋它，这是报仇雪耻，不是辜负往日的恩情。兄长为什么到手的东西不取，放弃数万军队，拱手交给他人呢？”慕容垂说：“我过去被太傅慕容评所不容，无处藏身，为逃避一死来到秦国，前秦君主用国士的礼节对待我，恩义礼遇无微不至。后来又被王猛所陷害，我无法表明自己的清白，只有秦王能够明察一切。这样大的恩德怎么可以忘记！如果氐人的国运一定要结束了，我将感怀聚集关东的士民来恢复祖先的基业而已，至于关西地区，是不归我们所有的。”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您应当继承和恢复燕国的国统，这已经在图谶预言书中写得很明白了。现在天时已到，还要等什么？如果杀掉秦主，占据邺都，向西击鼓行进，那么三秦地区也不是苻姓的地盘了。”慕容垂的亲信党羽大多劝说慕容垂杀掉苻坚，慕容垂都不听从，把军队全都交给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屯军郧城，听说苻坚失败，便抛弃部众逃跑了。到了荥阳，慕容德又劝说慕容暐起兵恢复燕国国统，慕容暐也没有听从。

【原文】

谢安得驿书，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棋如故[1]。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2]。丁亥，谢石归建康[3]。乙未，以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4]。

【注文】

[1]驿书：驿站传递的文书，类似今“快件”。此指战报。　　摄书：拿起文书。　　床：在古代，床是供人坐卧的器具，与今天只用作睡卧不同。

[2]户限：门槛（kǎn）。

[3]建康：故城在今江苏南京。三国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先后在此建都，六朝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原名金陵。秦置县，名秣（mò）陵。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在此筑石头城，改称建业。西晋统一全国后，仍名秣陵。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邺县，治所设在今江苏南京。后避晋愍帝司马邺讳更名建康。东晋南朝相承不改。

[4]散骑常侍：官名。秦汉时设散骑（皇帝的骑从）和中常侍。三国魏文帝曹丕将散骑与中常侍合并为一官，即散骑常侍。两晋、南北朝沿置，初为散骑省长官，其职责是侍从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三品，多为加官。其中，资深者称祭酒散骑常侍。魏末增加员额，新增者为员外散骑常侍。晋武帝时设员外散骑常侍二人，与散骑常侍共同轮流值班，称通直散骑常侍。东晋后为集书省长官，参掌机密，地位与侍中相当。　　琅邪：今山东临沂北。

【译文】

谢安收到驿站送来的战报，当时正在与客人下围棋，他拿过战报放在床上，脸上没显露出一点高兴的神色，仍旧下着围棋。客人问他什么事，谢安慢慢回答说：“小孩子们已经击败寇贼了。”下完棋后，谢安回到屋里，跨过门槛，木屐底下的钉齿被折断了都不知道。丁亥（初二日），谢石回到建康。乙未（初十日），任命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原文】

秦王坚收集离散，比至洛阳，众十余万，百官、仪物、军容粗备。慕容农与慕容垂曰：“尊不迫人于险，其义声足以感动天地[1]。农闻秘记曰‘燕复兴当在河阳[2]’。夫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其难易美恶，相去远矣[3]。”垂心善其言，行至渑池，言于坚曰：“北鄙之民，闻王师不利，轻相扇动，臣请奉诏书以镇慰安集之，因过谒陵庙[4]。”坚许之。权翼谏曰：“国兵新破，四方皆有离心，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镇枝叶。垂勇略过人，世豪东夏，顷以避祸而来，其心岂止欲作冠军而已哉[5]！譬如养鹰，饥则附人，每闻风飙之起，常有陵霄之志，正宜谨其绦笼，岂可解纵，任其所欲哉[6]！”坚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况万乘乎！若天命有废兴，固非智力所能移也[7]。”翼曰：“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臣见其往而不返，关东之乱，自此始矣。”坚不听，遣将军李蛮、闵亮、尹国帅众三千送垂[8]。又遣骁骑将军石越帅精卒三千戍邺，骠骑将军张蚝帅羽林五千戍并州，镇军将军毛当帅众四千戍洛阳[9]。权翼密遣壮士邀垂于河桥南空仓中，垂疑之，自凉马台结草筏以渡，使典军程同衣己衣，乘己马，与僮仆趣河桥[10]。伏兵发，同驰马获免。

【注文】

[1]尊：慕容农对父亲慕容垂的尊称。

[2]秘记：指谶纬一类的书籍。　　河阳：黄河以北。

[3]取果于未熟与自落：比喻用武力取秦复燕与让秦自灭后再取两种途径。　　旬：一旬十天。

[4]北鄙：北部边境。　　扇动：同“煽动”，鼓动。　　过谒（yè）：顺道拜访。　　陵庙：指慕容氏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的陵寝和祖庙。

[5]东夏：华夏之东，即中国东部。

[6]飙（biāo）：暴风。　　陵霄：高入云霄，比喻志气高远。　　绦（tāo）：用来系鹰的丝绳。

[7]智力：指个人的智慧和力量。

[8]李蛮：前秦将军，生卒年不详。　　闵亮：前秦将军，生卒年不详。　　尹国：前秦将军，生卒年不详。

[9]骁（xiāo）骑将军：官名。两晋时为禁军主要将领，护卫宫廷，四品。骁骑，勇猛的骑兵。　　骠骑将军：将军名号。汉武帝刘彻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征匈奴建立卓著功勋，被命为骠骑将军。此后一些立有大功的高级军官或重臣，常被授予此称号，地位仅次于丞相，统领中央常备军，职掌征战讨伐。后来大将军逐渐成为常置官职，相当于军队总司令。　　羽林：即羽林军，皇帝的禁卫军。　　镇军将军：官名。三国时魏国置，曹丕以陈群为镇军大将军，镇军之号始此。其地位仅低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10]河桥：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十年（274年），杜预在富平津上所建，位于今河南孟州西南黄河上。　　凉马台：在富平津黄河南岸桥西，今河南偃师北。　　典军：官名。主管营兵，位在护军之下。　　僮（tóng）仆：仆人。

【译文】

前秦王苻坚收集离散的将士，到洛阳时，部众仍有十多万人，文武百官，仪仗饰物，军队阵容，大致完备。慕容农对慕容垂说：“父亲您不乘人之危，这种仁义的名声足以感动天地。我听图谶预言书上说‘燕国复兴，应当在河阳’。摘取没有成熟的果实和等它瓜熟蒂落，不过晚十天左右，但它的难易好坏，却相差太远了。”慕容垂在心里很赞同慕容农的话，走到渑池，他对苻坚说：“北方边远地区的百姓，听说国家军队出师不利，轻率地相互煽动，我请求奉诏前去镇服、宽慰、安抚和收拢他们，并借此机会去拜谒一下祖宗的陵墓、庙宇。”苻坚答应了他。权翼劝谏道：“国家的军队刚失败，四方都有离叛之心，应当征集名将，将他们安置在京城，以稳固根本，镇定枝叶。慕容垂勇气谋略超过常人，世代称雄于东方，从前是因避祸而来，他心里哪里只是想做一名冠军将军而已！好比养鹰，鹰饥饿时就依附人类，每次听到暴风突起，它常常会产生凌驾云霄的志向，这时正应该谨慎地系紧绳索、关上笼子，怎么可以解开放纵它，听任他为所欲为呢！”苻坚说：“你说得对，但我已经答应了他，匹夫还不食言，何况君主呢！如果天命中有兴有废，本来就不是人的智谋与力量所能改变的。”权翼说：“陛下看重小小的信诺而轻视整个国家，我看他必将一去不返，关东的变乱，从此开始了。”苻坚不听，派遣将军李蛮、闵亮、尹国率领三千部众护送慕容垂。又派遣骁骑将军石越率领三千精兵，戍守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领五千羽林军，防守并州，镇军将军毛当率领部众四千，戍守洛阳。权翼秘密派遣壮士，在河桥南边的一座空仓库中截击慕容垂，慕容垂猜到会有这种事，便用草编成筏子，从凉马台渡过黄河，让典军程同穿着自己的衣服，骑着自己的马，与仆人们直趋河桥。快到河桥时，便有伏兵出击，程同快马逃脱了。

【原文】

十二月，秦王坚至长安，哭阳平公融而后入，谥曰哀公。大赦，复死事者家[1]。

【注文】

[1]复：免除赋税。　　死事者家：战死者之家。

【译文】

十二月，前秦王苻坚抵达长安，为阳平公苻融哭丧后进入城中，给苻融加谥号为“哀公”。大赦天下，免除在战争中死难者家属的全部徭役。

【原文】

庚午，大赦。以谢石为尚书令。进谢玄号前将军，固让不受。

【译文】

庚午（十五日），大赦天下。任命谢石为尚书令。晋升谢玄官号为前将军，谢玄坚持辞让不接受。

【原文】

慕容垂至安阳，遣参军田山修笺于长乐公丕[1]。丕闻垂北来，疑其欲为乱，然犹身自迎之。赵秋劝垂于座取丕，因据邺起兵，垂不从。丕谋袭击垂，侍郎天水姜让谏曰：“垂反形未著，而明公擅杀之，非臣子之义。不如待以上宾之礼，严兵卫之，密表情状，听敕而后图之[2]。”丕从之，馆垂于邺西。垂潜与燕之故臣谋复燕祚。会丁零翟斌起兵叛秦，谋攻豫州牧平原公晖于洛阳，秦王坚驿书使垂将兵讨之。石越言于丕曰：“王师新败，民心未安，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众，故丁零一唱，旬日之中，众已数千，此其验也。慕容垂燕之宿望，有兴复旧业之心，今复资之以兵，此为虎傅翼也[3]。”丕曰：“垂在邺，如藉虎寝蛟，常恐为肘腋之变[4]。今远之于外，不犹愈乎？且翟斌凶悖，必不肯为垂下，使两虎相毙，吾从而制之，此卞庄子之术也[5]。”乃以羸兵二千及铠仗之弊者给垂，又遣广武将军苻飞龙帅氐骑一千为垂之副[6]。密戒飞龙曰：“垂为三军之帅，卿为谋垂之将，行矣，勉之！”

【注文】

[1]安阳：县名，今河南安阳西南。　　修笺（jiān）：写信。

[2]侍郎：官名，为皇帝侍从之官。　　天水：郡名。汉武帝刘彻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当时此地有湖与天河相通，名为“天水井”，汉武帝就命令将新设的郡建在湖旁，取名“天水郡”。治所设在平襄县（今甘肃通渭西北），辖境相当今甘肃定西、甘谷、通渭、静宁、秦安、清水、庄浪、张家川、天水等地。东汉明帝刘庄永平十七年（74年）改名为汉阳郡，治所迁至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三国魏复称天水郡。西晋治所移至上邽县（今甘肃天水）。　　明公：对权贵长官的尊称。此称苻丕。　　敕（chì）：皇帝的命令或诏书。

[3]唱：古同“倡”，倡导。　　宿望：素有声望的人。　　为虎傅翼：替老虎安上翅膀。傅，通“附”，附着。

[4]藉（jiè）虎寝蛟：坐卧的猛虎，睡着的蛟龙，比喻十分危险。藉，坐卧在某物上。寝，卧、睡。

[5]凶悖（bèi）：凶恶逆乱。　　相毙：互相残杀。　　卞庄子之术：卞庄子又名管庄子、辨庄子，春秋时鲁国勇士。据《史记·张仪列传》，卞庄子曾遇到两只虎，于是巧妙地挑动两只虎互相搏斗，待其双双疲惫时，才一举将他们杀死。常用此以喻一举两得。

[6]羸（léi）兵：老弱病残的士兵。　　广武将军：军事职官名称。杂号将军之一，三国魏始置，四品，为刺史、太守的加衔，其属吏有长史、司马、正行参军和主簿等。东晋南北朝沿置。　　苻飞龙（？—383年）：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前秦广武将军。淝水之战后，翟斌发动叛乱，苻丕命令他担任慕容垂副手，讨伐翟斌，并试图谋取慕容垂。但事情败露，他也被慕容垂杀死。

【译文】

慕容垂抵达安阳，派遣参军田山写信给长乐公苻丕。苻丕听说慕容垂北上的消息，怀疑他想作乱，但还是亲自去迎接他。赵秋劝说慕容垂在会见苻丕时在座位上拿下他，并趁机占据邺城起兵，慕容垂不听。苻丕谋划袭击慕容垂，侍郎天水人姜让劝谏道：“慕容垂反叛的迹象还不明显，而明公您擅自杀掉他，这不合乎作为臣子的道义。不如用贵宾的礼节对待他，派兵严加守卫，并秘密上表说明情况，听到敕令后再处置他。”苻丕听从了他的意见，把慕容垂安置在邺城西郊的馆舍。慕容垂暗中与前燕旧臣图谋恢复燕国。正好此时丁零族人翟斌起兵反叛前秦，图谋进攻在洛阳的豫州牧平原公苻晖，前秦王苻坚通过驿站送信给慕容垂，命他率兵讨伐翟斌。石越对苻丕说：“国家军队刚遭失败，民心还没有安定下来，负罪逃亡的那些人，想借机作乱的很多，所以丁零人一倡导，十天之间，叛乱的便达数千人，这就是明证。慕容垂在燕国一向很有声望，又有复兴旧有基业的雄心，现在还送给他军队，这真是为虎添翼。”苻丕说：“慕容垂在邺城，如同坐卧的猛虎、睡着的蛟龙，我常常担心他在腹心腋肘发生叛乱。现在把他派遣在外，不是更好吗？况且翟斌凶狠悖逆，一定不会甘心败在慕容垂之下，让他们两虎相斗，我再随后制服他们，这是卞庄子的战术。”于是把二千老弱病残的士兵和破旧的铠甲兵器交给慕容垂，又派遣广武将军苻飞龙率领一千氐族骑兵作为慕容垂的副手。苻丕秘密告诫苻飞龙说：“慕容垂是三军统帅，你是谋取他的部将，去吧，好好努力！”

【原文】

垂请入邺城拜庙，丕弗许，乃潜服而入[1]。亭吏禁之，垂怒，斩吏烧亭而去。石越言于丕曰：“垂敢轻侮方镇，杀吏烧亭，反形已露，可因此除之。”丕曰：“淮南之败，垂侍卫乘舆，此功不可忘也[2]。”越曰：“垂尚不忠于燕，安能尽忠于我？失今不取，必为后患。”丕不从。越退告人曰：“公父子好为小仁，不顾大计，终当为人擒耳。”

【注文】

[1]潜服：外披便服，内穿铠甲。

[2]淮南之败：指淝水战败之事。　　侍卫乘舆：侍从护卫。乘舆：皇帝用的车子，后来用作皇帝的代称。此指苻坚。

【译文】

慕容垂请求进入邺城祭拜祖先的宗庙，苻丕不同意，慕容垂便乔装混入城中。守亭小吏禁止他进入，慕容垂非常生气，杀掉小吏，烧了亭子而去。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胆敢轻视侮辱地方重镇，杀死官吏，烧毁守亭，反叛的行迹已经显露，可以因此除掉他。”苻丕说：“淮南失败时，慕容垂侍卫皇帝，这个功劳不能忘记。”石越说：“慕容垂对前燕尚不忠诚，怎能对我们尽忠？失去现在这个机会，不杀掉他，必然成为后患。”苻丕不听。石越退下去告诉他人说：“苻坚、苻丕父子喜欢对人施小仁义，却不顾国家大计，终究会被他人所擒。”

【原文】

垂留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于邺，行至安阳之汤池，闵亮、李毗自邺来，以丕与苻飞龙所谋告垂[1]。垂因激怒其众曰：“吾尽忠于苻氏，而彼专欲图吾父子，吾虽欲已，得乎！”乃托言兵少，停河内募兵，旬日间有众八千[2]。

【注文】

[1]汤池：地名，在安阳城外，即今河南安阳。

[2]托：假托。　　河内：郡名，治所在野王县（今河南泌阳）。

【译文】

慕容垂把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留在邺城，自己率军出征，当他行军到安阳的汤池，闵亮、李毗从邺城赶来，把苻丕与苻飞龙的阴谋告诉了慕容垂。慕容垂借机激怒他的部众说：“我对苻氏尽忠，而他们却想图谋我们父子，我虽然想罢手，但能行吗？”于是以兵少为借口，停留在河内招募士兵，十天时间便招募到八千人。

【原文】

平原公晖遣使让垂，趣使进兵[1]。垂谓飞龙曰：“今寇贼不远，当昼止夜行，袭其不意。”飞龙以为然。壬午夜，垂遣世子宝将兵居前，少子隆勒兵从己，令氐兵五人为伍[2]。阴与宝约，闻鼓声，前后合击氐兵及飞龙，尽杀之，参佐家在西者皆遣还，并以书遗秦王坚，言所以杀飞龙之故。[3]

【注文】

[1]趣（cù）：古同“促”，催促。

[2]少（shào）子：指最小的儿子。　　隆：即慕容隆（？—397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之子，十六国后燕名将，高阳王。　　令氐兵五人为伍：将氐兵化整为零，使其丧失协同作战能力。伍：古代军队的编制，一伍为五人。

[3] 参佐：部下；僚属。　　遗（wèi）：送交；交付。

【译文】

平原公苻晖派遣使者去责备慕容垂，催促他进军平叛。慕容垂对苻飞龙说：“现在离贼寇已经不远了，应当白天休息，夜晚行军，出其不意地袭击他们。”苻飞龙认为很对。壬午（二十七日）夜晚，慕容垂派世子慕容宝率兵在前，小儿子慕容隆率兵跟随自己，令氐族士兵五人为一伍。暗中与慕容宝相约，听到鼓声，前后夹击氐族士兵和苻飞龙，把他们全部杀死，家在函谷关以西的参佐全部遣返，并写信给前秦王苻坚，说明杀死苻飞龙的原因。

【原文】

初，垂从坚入邺，以其子麟屡尝告变于燕，立杀其母，然犹不忍杀麟，置之外舍，希得侍见[1]。及杀苻飞龙，麟屡进策画，启发垂意，垂更奇之，宠待与诸子均矣。

【注文】

[1]麟：即慕容麟（？—398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十六国后燕世祖慕容垂之子，惠愍帝慕容宝之弟。他最初不受慕容垂宠爱，后因屡进奇策，才开始受到赏识。慕容垂即皇帝位后，他被授为卫大将军，封赵王。公元397年，攻杀开封公慕容详，在中山（今河北定州）自立为帝。不过他在位仅三月，便被北魏军所败。于是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投靠范阳王慕容德，后因图谋夺位，被慕容德逼令自杀。　　告变于燕：向燕国告发慕容垂想反叛的事。

【译文】

当初，慕容垂跟随苻坚进入邺城，因为他的儿子慕容麟曾经屡次向前燕告发他叛变，便立即杀死了他的母亲，但还不忍心杀慕容麟，把他安排在外边的房舍，很少相见。等到杀掉苻飞龙时，慕容麟屡次献计，对慕容垂多有启发，于是慕容垂转变成见，认为他非同寻常，对他的宠爱和其他儿子们一样了。

【原文】

慕容凤及燕故臣之子燕郡王腾、辽西段延等闻翟斌起兵，各帅部曲归之[1]。平原公晖使武平武侯毛当讨斌[2]。慕容凤曰：“凤今将雪先王之耻，请为将军斩此氐奴[3]。”乃擐甲直进，丁零之众随之，大败秦兵，斩毛当，遂进攻陵云台戍，克之，收万余人甲仗[4]。

【注文】

[1]燕郡：郡名，治所在蓟县（今北京西南）。　　辽西：郡名。秦汉辽西郡治所设在阳乐（今辽宁义县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迁西、乐（lào）亭以东、长城以南，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三国以后，治所先后移至令支城（今河北迁安西南）、肥如（今河北迁安东北）等地。　　部曲：最初为军队编制的名称，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

[2]武侯：毛当谥号。

[3]先王：即慕容凤之父慕容桓。

[4]擐（huàn）甲：穿甲。　　陵云台：台名。位于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内。

【译文】

慕容凤及前燕旧臣的儿子燕郡人王腾、辽西人段延等人，听说翟斌起兵，便分别率领部曲前去归附。平原公苻晖命武平武侯毛当讨伐翟斌。慕容凤说：“我现在将要为先王雪耻，请为将军杀掉这个氐人的奴才。”于是穿上铠甲径直向前，丁零族的部众跟随他，大败前秦军队，杀掉毛当，于是进而攻打驻守在陵云台的士兵，攻下陵云台后，缴获了可供一万多人使用的铠甲和兵器。

【原文】

癸未，慕容垂济河焚桥，有众三万，留辽东鲜卑可足浑谭集兵于河内之沙城[1]。垂遣田山如邺，密告慕容农等使起兵相应。时日已暮，农与慕容楷留宿邺中，慕容绍先出，至蒲池，盗丕骏马数百匹以待农、楷[2]。甲申晦，农、楷将数十骑微服出邺，遂同奔列人[3]。

【注文】

[1]辽东：郡名。始设于战国时燕国，是秦击败东胡后所设五郡之一，治所设在襄平县（今辽宁辽阳老城区），因郡治在辽河之东，故名“辽东”。辖境东南至今鸭绿江下游，西至今大凌河下游及细河左岸，北至今辽河上游，东界自今昌图东北。魏晋南北朝时沿置。　　可足浑谭（？—397年）：鲜卑人，后燕新平公，可足浑健之子。　　沙城：今河南沁阳东北。

[2]蒲池：地名，今河北临漳西南故邺城郊外。

[3]晦（huì）：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列人：县名，今河北肥乡东北。

【译文】

癸未（二十八日），慕容垂渡过黄河，烧毁河桥，拥有部众三万人，留下辽东鲜卑人可足浑谭在河内郡的沙城募集军队。慕容垂派遣田山前往邺城，秘密告诉慕容农等人，让他们起兵响应。这时太阳已落山，慕容农与慕容楷留在邺城过夜，慕容绍先出门，到了蒲池，偷走苻丕几百匹骏马，等待慕容农、慕容楷。甲申晦（二十九日），慕容农、慕容楷率领几十名骑兵乔装溜出邺城，于是他们一起逃奔到列人。

【原文】

九年春正月乙酉朔，秦长乐公丕大会宾客，请慕容农不得，始觉有变，遣人四出求之，三日，乃知其在列人，已起兵矣[1]。

【注文】

[1]朔（shuò）：即农历每月初一。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九年（384年）春季正月乙酉朔（初一日），前秦长乐公苻丕大会宾客，请慕容农参加聚会但没有找到他，才察觉到发生了变故，于是派人四处寻找他，三日后，才知道他在列人，已经起兵了。

【原文】

慕容凤、王腾、段延皆劝翟斌奉慕容垂为盟主，斌从之。垂欲袭洛阳，且未知斌之诚伪，乃拒之曰：“吾来救豫州，不来赴君。君既建大事，成享其福，败受其祸，吾无预焉[1]。”丙戌，垂至洛阳，平原公晖闻其杀苻飞龙，闭门拒之。翟斌复遣长史郭通往说垂，垂犹未许。通曰：“将军所以拒通者，岂非以翟斌兄弟山野异类，无奇才远略，必无所成故邪？独不念将军今日凭之，可以济大业乎[2]！”垂乃许之。于是斌帅其众来与垂会，劝垂称尊号[3]。垂曰：“新兴侯，吾主也，当迎归返正耳[4]。”

【注文】

[1]救豫州：前秦平原公苻晖为豫州牧，镇洛阳，故此处“救豫州”实指“救洛阳”。

[2]异类：古时对异族的蔑称。

[3]尊号：古代皇帝在世时的称号。由群臣讨论后，经皇帝批准并向臣民公布。一般用于外交、礼仪、祭祀等。尊号起于秦汉时期，如汉哀帝称“陈圣刘太平皇帝”。魏晋以后，尊号成为只是在某种特定的政治环境下所采取的改朝换代措施。

[4]新兴侯：即慕容暐。公元370年，前燕被前秦所灭，慕容暐被苻坚封为新兴侯。

【译文】

慕容凤、王腾、段延都劝翟斌拥戴慕容垂为盟主，翟斌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慕容垂想袭击洛阳，但他不知道翟斌的拥戴到底是真是假，于是拒绝他说：“我此行是来救援豫州，而不是来投奔您的。您既然要干大事，成功就享受福分，失败就遭受灾祸，我不参与。”丙戌（初二日），慕容垂抵达洛阳，平原公苻晖听说他杀了苻飞龙，便关门拒绝慕容垂。翟斌又派遣长史郭通前往游说慕容垂，慕容垂还是不答应。郭通说：“将军之所以拒绝我，是不是认为翟斌兄弟是居住在山野中的异族，没有奇异才能、长远谋略，必定不能有所成就的缘故？将军难道没想到今天凭借他们的力量，可以建成大业吗！”慕容垂这才答应。于是翟斌率领他的部众来和慕容垂会师，并劝慕容垂称帝。慕容垂说：“新兴侯慕容暐，是我的主公，应该迎接他回来将帝位交还给他。”

【原文】

垂以洛阳四面受敌，欲取邺而据之，乃引兵而东。故扶馀王余蔚为荥阳太守，及昌黎鲜卑卫驹各帅其众降垂[1]。垂至荥阳，群下同请上尊号，垂乃依晋中宗故事，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谓之统府[2]。群下称臣，文表奏诰，封拜官爵，皆如王者[3]。以弟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兄子楷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余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4]。帅众二十余万，自石门济河，长驱向邺[5]。

【注文】

[1]扶馀：古国名，扶馀族所建。起源于今黑龙江松花江流域，今辽宁昌图、洮（táo）南以北，至吉林双城以南，皆其国土。扶馀最强盛时，疆域达到长城以北，南达高句丽、东达挹（yì）娄、西接鲜卑。扶馀国后来发展成四个国家，即北扶馀、东扶馀、卒本扶馀（即高句丽）、南扶馀（即百济）。扶馀国从公元前2世纪立国到公元494年东扶馀国被高句丽灭国为止，历时约七百年。　　余蔚：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扶馀国王，荥阳太守。后投降慕容垂，任后燕征东大将军、统府左长史，封为扶馀王；慕容宝时，被任命为太傅。　　昌黎：郡名。西汉时，在今辽宁义县境内设交黎县，为辽西郡东部都尉治所所在地。东汉安帝刘祜（hù）元初二年（115年），改交黎县为昌黎县，为辽东属国治所。三国曹魏齐王曹芳正始五年（244年），恢复东汉辽东属国建制，不久后改称昌黎郡，范围大致包括今辽宁锦州、阜新、朝阳等地。魏晋时昌黎郡先后属幽州、平州，郡治在昌黎县（今辽宁义县）。

[2]晋中宗故事：晋元帝司马睿庙号中宗。公元317年，晋西阳王司马莱及官属等共劝司马睿上尊号，但司马睿不许，仍称晋王。　　大将军：古代领兵的最高统帅。始于战国，是将军的最高封号，汉代沿置，职掌统兵征战。事实上多由贵戚担任，掌握政权，职位甚高。三国至南北朝时，大臣秉政，多加以“大将军”之号，统领军队。　　大都督：官名。三国时吴国、魏国在征战时临时设置的统领重兵的高级军事主帅。魏末时成为常设职务，位在都督中外诸军事之上，地位极高。晋朝多以权臣担任大都督，职掌数州军事。“大都督”与“都督”有所不同，“大都督”一般是统率诸军的大将，而“都督”一职是军中执法和办理事务的武官。　　承制：秉承皇帝意旨，实即代行皇帝职权。　　统府：统率辖区之内各地方政权的中央政府，规格较皇帝主持的朝廷低。

[3]诰（gào）：古代帝王对臣子的命令。

[4]范阳王：前燕本封慕容德为范阳王，今恢复其爵位。范阳：地名，今河北涿州。　　太原王：前燕封慕容恪为太原王，因此慕容楷承袭父亲爵位。太原：郡名，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cén）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区。　　建义大将军：将军名号，东汉末董卓置。　　统府左司马：参见前文“征东左司马”条注。　　建策将军：官名。慕容垂创置，为临时设置的杂号将军。

[5]石门：地名，今河南荥阳北。

【译文】

慕容垂认为洛阳四面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想夺取邺城据守，于是率领军队向东进发。前扶馀王余蔚担任荥阳太守，他与昌黎郡鲜卑人卫驹分别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降了慕容垂。慕容垂抵达荥阳，手下人一同请求他称尊号，慕容垂于是依照晋中宗司马睿过去所实行的办法，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行使皇帝职权，称为统府。众属下都称臣，行文上表、奏章诰书，封官拜爵，都仿效帝王。任命弟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封为范阳王；侄子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封为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为河南王；余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为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慕容垂率领二十多万军队，从石门渡过黄河，长驱直入，向邺城进发。

【原文】

慕容农之奔列人也，止于乌桓鲁利家，利为之置馔，农笑而不食[1]。利谓其妻曰：“恶奴，郎贵人，家贫无以馔之，奈何[2]？”妻曰：“郎有雄才大志，今无故而至，必将有异，非为饮食来也。君亟出远望，以备非常[3]。”利从之。农谓利曰：“吾欲集兵列人以图兴复，卿能从我乎？”利曰：“死生唯郎是从。”农乃诣乌桓张骧，说之曰：“家王已举大事，翟斌等咸相推奉，远近响应，故来相告耳[4]。”骧再拜曰：“得旧主而奉之，敢不尽死。”于是农驱列人居民为士卒，斩桑榆为兵，裂襜裳为旗[5]。使赵秋说屠各毕聪，聪与屠各卜胜、张延、李白、郭超及东夷余和、敕勃、易阳乌桓刘大，各帅部众数千赴之[6]。农假张骧辅国将军，刘大安远将军，鲁利建威将军[7]。农自将攻破馆陶，收其军资器械，遣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略取康台牧马数千匹[8]。汗，燕王垂之从舅；赞，聪之子也[9]。于是步骑云集，众至数万，骧等共推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监统诸将，随才部署，上下肃然[10]。农以燕王垂未至，不敢封赏将士。赵秋曰“军无赏，士不往。今之来者，皆欲建一时之功，规万世之利，宜承制封拜，以广中兴之基[11]。”农从之，于是赴者相继，垂闻而善之。农西招库傉官伟于上党，东引乞特归于东阿，北召光烈将军平睿及睿兄汝阳太守幼于燕国，伟等皆应之[12]。又遣兰汗等攻顿丘，克之[13]。农号令整肃，军无私掠，士女喜悦。

【注文】

[1]鲁利：乌桓人，生卒年不详。　　置馔（zhuàn）：准备饭菜。

[2]恶奴：鲁利骂其妻的话。　　郎：对主人的尊称，此处指称慕容农。

[3]有异：有非同寻常的事情。　　亟（jí）出：急出。

[4]诣（yì）：到，旧时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张骧：乌桓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燕辅国将军，后降北魏。　　家王：即慕容垂。

[5]斩：砍，剁断。　　桑榆：即桑树与榆树。　　兵：兵器。　　襜（chān）：遮至膝前的短衣，即围裙。　　裳：古称裙为裳，男女皆服。

[6]屠各：又作休屠各，匈奴部落之一。东汉至西晋杂居西北沿边诸郡，为南匈奴各部落中最高贵的部落。　　东夷：中囯古代对东部非华夏各民族的统称。　　敕勃：即乞伏敕勃，生卒年不详，西秦国主乞伏乾归之子。公元395年七月，吕光率十万大军进攻西秦，在西秦左辅密贵周和左卫将军莫者羖（gǔ）羝（dī）的劝说下，他被作为人质送往西平（今青海西宁）。　　易阳：今河北永年东南。

[7]假（jiǎ）：授予；给予。　　安远将军：官名。东汉末置，授予边远地区地方长官。后燕沿置。　　建威将军：官名。西汉置，为杂号将军，统兵征战，不常设。魏晋后为常设武职，四品。

[8]馆陶：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馆陶。　　兰汗（？—398年）：鲜卑族，十六国时期后燕国君，慕容垂舅父，曾封顿丘王。公元398年，杀死慕容宝，自称大都督、大单于、昌黎王，改元青龙。不久便被慕容宝之子慕容盛杀死。　　段赞（？—401）：段思之子，仕后燕。公元401年谋反，被杀。　　慕舆悕（xī）：生卒年不详，后燕将领。　　略：通“掠”，掠夺、夺取。　　康台：地名，今河北丘县附近。

[9]从舅：母亲的叔伯兄弟。

[10]使持节：魏、晋时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职官名。“节”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规定持旌节，使命完成后归还。东汉后期，根据“节”所加方式不同而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到晋朝，则明确规定“使持节”为上，可以杀郡守级别的官员；“持节”次之，能杀无官位人，若战争时期，得与使持节同；“假节”为下，只可杀违反军令的人。　　都督河北诸军事：即掌管河北军事事务的武官。　　骠骑大将军：官名。东汉置为临时统帅，统军出征，不常设。晋、南北朝时成为正式官号，相当于军队总司令，位高于骠骑将军，多为朝廷重臣的加官。　　随才部署：按照才能安排官职。

[11]规：谋求。

[12]库傉（nù）官伟（？—约397年）：鲜卑族，前燕时为岷（mín）山公。前燕灭亡后归服前秦。后燕慕容垂时，他历任左长史、太尉，并封为安定王。慕容宝即位后，被任命为太师、征南将军。公元397年，在中山与慕容详交战，兵败被杀。　　上党：郡名。战国时韩国置，治所设在长子县（今山西长子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区。东汉末治所移至壶关县（今山西长治北）。西晋时治所移至潞（lù）县（今山西黎城南古城）。　　乞特归：十六国后期东阿一带鲜卑部落首领，生卒年不详。　　东阿：今山东东阿西南。　　光烈将军：官名。十六国后赵石虎置，授予归降的氐人首领。　　平睿：生卒年不详，前秦宣威将军，后燕光烈将军。　　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　　幼：即平幼，生卒年不详，平睿之兄。曾任后燕汝阳太守、护军将军、征北长史。　　燕国：今北京。

[13]顿丘：县名，今河南清丰西南。

【译文】

慕容农逃奔到列人，在乌桓人鲁利的家中落脚，鲁利为他准备饭菜，慕容农笑而不吃。鲁利对他的妻子说：“恶奴才，郎君是贵人，家中贫穷，没有可供给他吃的美食，怎么办？”他妻子说：“郎君有雄才大志，今日无缘无故地来了，一定有非同寻常的事情，不是为了吃喝而来的。您快出门向远处看看，以防万一。”鲁利听从了妻子的建议。慕容农对鲁利说：“我想在列人募集军队以谋求复兴，你能跟随我吗？”鲁利说：“不管是死是活，都跟随您。”慕容农于是又去乌桓人张骧那里，劝他说：“家王慕容垂已经举兵打算复国，翟斌等人全都推戴尊奉他，远方和附近的人也都响应，所以来告诉您一下。”张骧再三拜谢道：“能够得到旧主而尊奉他，怎敢不尽死力？”于是慕容农驱使列人的百姓为士兵，砍桑树、榆树作为兵器，撕开衣襟作为军旗。派赵秋游说屠各部毕聪，毕聪与屠各部卜胜、张延、李白、郭超以及东夷人余和、敕勃，易阳县乌桓人刘大，各自率领部众数千人赶赴列人。慕容农授予张骧为辅国将军，刘大为安远将军，鲁利为建威将军。慕容农亲自率军攻克馆陶，缴获了他们的军资器械，派遣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劫掠康台牧马几千匹。兰汗，是慕容垂的表舅；段赞，是段聪的儿子。于是步兵骑兵云集，部众达数万人，张骧等人共同推举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监督统辖各位将领，并根据他们的才干安排合适的职位，上上下下恭敬顺从。慕容农因燕王慕容垂未到，不敢封赏将士。赵秋说：“军中没有奖赏，士兵不会勇往向前。现在前来的人，都想建立一时的功业，以图万世的利益，应当禀承燕王的旨意，封官拜爵，以增广中兴的基础。”慕容农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前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慕容垂听说此事后，大为赞赏。慕容农向西招引上党的库傉官伟，向东招抚东阿的乞特归，向北招来燕国的光烈将军平睿以及他的哥哥汝阳太守平幼，库傉官伟等人全都响应。又派遣兰汗等人进攻顿丘，并攻克了此城。慕容农号令严明，军队整齐肃穆，军中没有敢私自劫掠的，士人妇女们都非常高兴。

【原文】

长乐公丕使石越将步骑万余讨之。农曰：“越有智勇之名，今不南拒大军而来此，是畏王而陵我也，必不设备，可以计取之[1]。”众请治列人城，农曰：“善用兵者，结士以心，不以异物。今起义兵，唯敌是求，当以山河为城池，何列人之足治也。”辛卯，越至列人西，农使赵秋及参军綦毋滕击越前锋，破之[2]。参军太原赵谦言于农曰：“越甲仗虽精，人心危骇，易破也，宜急击之[3]。”农曰：“彼甲在外，我甲在心。昼战，则士卒见其外貌而惮之，不如待暮击之，可以必克[4]。”令军士严备以待，毋得妄动。越立栅自固，农笑谓诸将曰：“越兵精士众，不乘其初至之锐以击我，方更立栅，吾知其无能为也[5]。”向暮，农鼓噪出，陈于城西[6]。牙门刘木请先攻越栅，农笑曰：“凡人见美食，谁不欲之，何得独请！然汝猛锐可嘉，当以先锋惠汝[7]。”木乃帅壮士四百腾栅而入，秦兵披靡，农督大众随之，大败秦兵，斩越，送首于垂[8]。越与毛当，皆秦之骁将也，故秦王坚使助二子镇守；既而相继败没，人情骚动，所在盗贼群起[9]。

【注文】

[1]王：此指慕容垂。　　陵：欺凌，欺侮。

[2]綦（qí）毋（wú）：复姓。

[3]危骇：畏惧惊恐。

[4]甲在心：指士心欲战，虽无甲胄，而勇于赴战。

[5]栅：指军营外作防卫用的栅栏。

[6]向暮：傍晚。　　鼓噪：古代作战时常擂鼓呐喊，以壮声势。

[7]牙门：官名，全称为“牙门将”。西晋时统领担任护卫的军队。因古时主帅或主将帐前竖牙旗以为军门，故称“牙门将”。　　惠汝：优先给你。惠，赐、赠。

[8]腾栅：跳越栅栏。　　披靡：本指草木随风倒伏。比喻军队惊慌溃败。

[9]骁将：勇猛善战的将军，也作“枭将”。　　二子：即苻丕、苻晖。

【译文】

长乐公苻丕命石越率一万多步兵、骑兵讨伐慕容农。慕容农说：“石越有智勇双全的名声，现在不南下抵御燕王大军，而来到这里，这是畏惧燕王而欺凌我，因此一定不会设防，可用计策智取他。”众人请求修筑列人城，慕容农说：“善于用兵的人，用心来结交士卒，不靠别的东西。现在我们兴举义兵，只想寻找敌人，应当把山河作为城池，列人城哪里值得修筑呢。”辛卯（初七日），石越抵达列人城西，慕容农命赵秋和他的参军綦毋滕攻打石越的前锋部队，打败了他们。参军太原人赵谦对慕容农说：“石越的铠甲兵器虽然精良，但军心畏惧惊恐，容易攻破，应当赶快攻打他们。”慕容农说：“他们的铠甲穿在外面，而我们的铠甲在士兵们的心中。如果白天作战，士卒们见到敌军的外表就会害怕他们，不如等到晚上攻打他们，一定能够取得胜利。”于是下令军中严加戒备，等待命令，不得妄自行动。石越建立栅栏加固防守，慕容农笑着对众将领们说：“石越兵器精良、士兵众多，不趁着初来的锐气来攻打我们，反而立起了栅栏，我知道他没什么作为了。”傍晚，慕容农率军擂鼓呐喊而出，在列人城西列阵。牙门刘木请求率先攻打石越的栅栏，慕容农笑着说：“凡是人见到美味佳肴，谁不想吃掉它，怎么可能只有你请求前往！但你的勇猛和锐气值得嘉奖，就把先锋优先授予给你吧。”刘木于是率四百壮士越过木栅，进入敌军营寨，前秦军队惊慌溃败，慕容农督统大军随后赶到，大败前秦军队，杀掉石越，把他的首级送交给慕容垂。石越和毛当，都是前秦的骁勇将领，所以前秦王苻坚派他们协助自己的两个儿子镇守；但他们相继战败战死，因此人心骚动，他们所在的地方盗贼蜂起云涌。

【原文】

庚戌，燕王垂至邺，改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服色朝仪皆如旧章[1]。以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前尚书段崇为右长史，荥阳郑豁等为从事中郎[2]。慕容农引兵会垂于邺，垂因其所称之官而授之[3]。立世子宝为太子，封从弟拔等十七人及甥宇文输、舅子兰审皆为王，其余宗族及功臣封公者三十七人，侯、伯、子、男者八十九人[4]。可足浑谭集兵得二万余人，攻野王，拔之，引兵会攻邺[5]。平幼及弟叡、规亦帅众数万会垂于邺[6]。

【注文】

[1]建元：十六国时前秦宣昭帝苻坚所用第三个年号，共计二十一年，即建元元年（365年）六月至建元二十一年（385年）七月。建元二十一年（385年）八月，前秦哀平帝苻丕即位，改元太安元年。　　燕：即后燕（384—407年），十六国之一，都中山（今河北定州），盛时疆域包括今河北、山东及辽宁、山西、河南大部，历七主，共二十六年，是十六国后期中原地区最强盛的一个王国。公元383年，前秦淝水之战大败。次年，投降前秦的前燕贵族慕容垂集合鲜卑旧众复国。公元394年，灭西燕。公元407年，被北燕所灭。　　服色：古代王朝所定不同于其他朝代车马、服饰、祭牲的颜色。如夏尚黑，商尚白，周尚赤之类。

[2]前：指前燕。下同。　　岷山公：前燕爵位名。岷山：郡名，治所在汶山县（今四川茂县北）。　　左长史：官名。最早设于汉代，当时丞相和将军幕府皆设有长史官，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除此之外，边地郡亦设长史，为太守的佐官。魏晋南北朝时王府、三公府、将军府多设左右长史。　　段崇：鲜卑人，生卒年不详。历任前燕尚书，后燕右长史、太保等。　　右长史：参见前文“左长史”条。　　从事中郎：官名。东汉大将军、车骑将军僚属，参与谋议。三国魏、晋、南北朝沿置。职掌各异，或主官吏，或掌诸曹，或掌机密。

[3]因其所称之官而授之：因：根据，按照。即慕容垂按照慕容农所授的官职而实授给他们。

[4]拔：慕容拔（？—407年），鲜卑慕容部人，后燕中垒将军。　　宇文输：据严衍《资治通鉴补》“输”改“翰”。　　兰审：生卒年不详，兰建之子，慕容垂的表兄弟，后燕北平王。　　公：古代爵位。爵位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封赐，历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各有不同，因时而异。两晋时，设置了王、公、侯、伯、子、男、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乡侯、亭侯、关内侯、关外侯共十八级爵位。其中，王爵一般封给皇子；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专封宗室；功臣封爵为“开国”诸爵及乡侯、亭侯、关内侯、关外侯。诸侯王能专制其国；五等爵中公国之制同下等王国，侯国不满五千户，置一军，兵千人。其余诸爵与开国爵封地称国但封君不治国事，乡侯至关外侯无封邑。诸王之子除嗣王外，依次按公、侯、伯、子、男递降世袭。　　侯：封建制度五等爵位的第二等。　　伯：封建制度五等爵位的第三等。　　子：封建制度五等爵位的第四等。　　男：封建制度五等爵位的第五等。

[5]野王：今河南沁阳。

[6]规：即平规，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燕宁朔将军、征东将军。

【译文】

庚戌（二十六日），燕王慕容垂到达邺城，改前秦建元二十年为后燕元年，官员们的服装颜色、上朝的礼仪，都遵循前燕。任命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前尚书段崇为右长史，荥阳人郑豁等人为从事中郎。慕容农率兵与慕容垂相会于邺城，慕容垂按照慕容农先前所自称的官号原样授予。立世子慕容宝为太子，封堂弟慕容拔等十七人以及外甥宇文输、舅舅的儿子兰审都为王，其他宗族以及功臣，被封为公爵的共有三十七人，封为侯、伯、子、男爵的共有八十九人。可足浑谭募集军队二万多人，进攻野王，攻克该城，率兵与慕容垂等会师，攻打邺城。平幼和他的弟弟平叡、平规也率部众数万在邺城与慕容垂会师。

【原文】

长乐公丕使姜让诮让燕王垂，且说之曰：“过而能改，今犹未晚也[1]。”垂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长乐公，使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国家之业，与秦永为邻好[2]。何故暗于机运，不以邺城见归[3]？若迷而不复，当穷极兵势，恐单马求生亦不可得也。”让厉色责之曰：“将军不容于家国，投命圣朝，燕之尺土，将军岂有分乎？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戚，宠逾勋旧，自古君臣际遇有如是之厚者乎[4]？一旦因王师小败，遽有异图[5]。长乐公，主上元子，受分陕之任，宁可束手输将军以百城之地乎[6]？将军欲裂冠毁冕，自可极其兵势，奚更云云[7]。但惜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之忠，更为逆鬼耳[8]。”垂默然。左右请杀之，垂曰：“彼各为其主耳，何罪？”礼而归之，遗丕书及上秦王坚表，陈述利害，请送丕归长安。坚及丕怒，复书切责之。

【注文】

[1]诮（qiào）让：谴责。

[2]京师：此指长安。

[3]暗于机运：在机运方面糊涂。机运：指事物发展变化的关键和气数。　　见归：归还我。

[4]主上：此指苻坚。　　风殊类别：风俗和种族都有差别。　　宗戚：宗室国戚。　　勋旧：有功勋的旧臣。

[5]遽（jù）：就。

[6]元子：皇帝的嫡长子。苻坚的嫡长子应为太子苻宏。姜让以元子称苻丕，是以突出其重要。　　分陕之任：相传西周初，周公与召公分陕（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而治，周公治陕以东，召公治陕以西。此指中央官员出任高级地方长官。　　输：献纳，奉送。

[7]裂冠毁冕：指背叛王室，犹如自毁冠冕。语出《左传》昭公九年：“王使桓伯辞于晋，曰：‘……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　　极其兵势：动用全部兵力。　　奚（xī）更云云：何用再说什么。云云：如此如此。此指慕容垂上面所说的那些话。

[8]悬首白旗：斩首后悬挂示众。据《逸周书·世俘》载，周武王斩纣，悬首白旗。　　高世：高出于世人。　　更（gēng）为：变为。

【译文】

长乐公苻丕派姜让谴责后燕王慕容垂，并且让他劝说慕容垂道：“知错能改，现在还不算晚。”慕容垂说：“我蒙受主上苻坚莫大的恩惠，所以才想要保全长乐公，让他带领所有的部众赶赴京师，然后恢复国家的大业，与秦国永远结为友好邻邦。你们为什么不识时务，不把邺城归还给我？如果执迷不悟，我就会率领全部军队作战到底，恐怕到那时想单人匹马逃生也不可能了。”姜让厉声斥责慕容垂说：“将军在自己的家族和国家之中无处容身，逃命到我们圣朝，前燕的每一尺土地，哪有将军的分？主上与将军风俗不同、种族有别，却一见倾心，亲如宗族亲属，宠幸超过功勋旧臣，自古以来，君臣之间的交往礼遇，有如此深厚的吗？一旦因国家的军队遭到一点失败，将军马上就有别的打算。长乐公，是主上的长子，接受分陕而统治一方的重任，怎么能把一百多座城池的土地束手让给将军呢？将军如果想要背叛主上，当然可以动用全部兵力抵抗到底，何必再说这些。只可惜将军在七十岁高龄的时候，却要在白旗杆上悬挂头颅，盖世的忠诚，反而变为叛逆之鬼。”慕容垂沉默不语。身边的人请求杀掉姜让，慕容垂说：“彼此各为自己的君主，有什么罪！”于是对姜让以礼相待，并将他放回去，慕容垂写信给苻丕，又向前秦王苻坚上表，陈述利害，请求送苻丕回长安。苻坚和苻丕见表后大怒，回信狠狠责备慕容垂。

【原文】

壬子，燕王垂攻邺，拔其外郭，长乐公丕退守中城。关东六州郡县多送任请降于燕[1]。癸丑，垂以陈留王绍行冀州刺史，屯广阿[2]。

【注文】

[1]送任：送亲属去当人质。

[2]陈留王：后燕爵位名。陈留，国名，治所设在小黄县（今河南开封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至民权、宁陵，西至开封、尉（wèi）氏，北至延津、长垣，南至杞（qǐ）县、睢（suī）县等地。　　行（xíng）：代理。　　广阿：今河北隆尧东。

【译文】

壬子（二十八日），后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攻取了外城，长乐公苻丕撤退到内城防守。关东六州的郡县纷纷送来人质，请求向后燕投降。癸丑（二十九日），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为代理冀州刺史，屯军广阿。

【原文】

桓冲闻谢玄等有功，自以失言，惭恨成疾而卒[1]。

【注文】

[1]失言：指之前“吾其左衽”之言。

【译文】

桓冲听到谢玄等人成功的消息，自己因为失言，惭愧悔恨得病而死。

【原文】

二月，燕王垂引丁零、乌桓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不拔，乃筑长围守之，分处老弱于肥乡，筑新兴城以置辎重[1]。燕范阳王德击秦枋头，取之，置戍而还[2]。东胡王晏据馆陶，为邺中声援，鲜卑、乌桓及郡县民据坞壁不从燕者尚众[3]。燕王垂遣太原王楷与镇南将军陈留王绍讨之[4]。楷谓绍曰：“鲜卑、乌桓及冀州之民本皆燕臣，今大业始尔，人心未洽，所以小异。唯宜绥之以德，不可震之以威[5]。吾当止一处，为军声之本，汝巡抚民夷，示以大义，彼必当听从[6]。”楷乃屯于辟阳[7]。绍帅骑数百往说王晏，为陈祸福，晏随绍诣楷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民降者数十万口。楷留其老弱，置守宰以抚之，发其丁壮十余万，与王晏诣邺[8]。垂大悦曰：“汝兄弟才兼文武，足以继先王矣[9]。”

【注文】

[1]飞梯：即“云梯”，攻城工具。　　肥乡：县名，今河北肥乡西南。　　新兴城：城名，今河北肥乡东南。

[2]枋（fāng）头：今河南淇（qí）县东南。

[3]东胡：古代东北民族。因居于匈奴（胡）以东，而得此名。　　坞壁：古代为防御而修建的小城堡。魏晋南北朝时，多以血缘和地域来结集，以宗族与乡里作为团聚的纽带。此外也有以流民结集的方式出现的坞壁。

[4]镇南将军：官名，统兵将领，东汉末所置镇南、镇北、镇西、镇东“四镇将军”之一，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

[5]绥（suí）：安抚。

[6]为军声之本：以大军造声势作为绥抚的保障。

[7]辟阳：城名，在今河北冀州东南。

[8]守宰：泛指地方官。

[9]先王：此指慕容楷、慕容绍之父前燕太原王慕容恪。

【译文】

二月，后燕王慕容垂率领丁零、乌桓部众二十多万，造云梯、挖地道，攻打邺城，没有攻下，于是修筑起长长的围墙，守在那里，挑出年老体弱的人，把他们安置在肥乡，修筑新兴城来存放军用物资。后燕范阳王慕容德攻打前秦的枋头，夺取了它，安排好戍卒后返回。东胡人王晏占据馆陶，声援邺城中的守军，鲜卑、乌桓以及郡县中据守坞壁的民众，不服从后燕的还有很多。后燕王慕容垂派遣太原王慕容楷与镇南将军陈留王慕容绍讨伐他们。慕容楷对慕容绍说：“鲜卑人、乌桓人以及冀州的百姓，本来都是前燕的臣民，现在大业刚刚开始，民心还不融洽，所以会出现一些小小分歧。我们只能以恩德安抚他们，不能靠威力震慑他们。我应该停驻在一个地方，作为扩大军队声威的本源，你可以巡视安抚百姓以及各族中不服从的人，向他们晓以大义，他们一定会听从的。”慕容楷于是屯军辟阳。慕容绍率领数百名骑兵前去说服王晏，向他陈述祸福，王晏跟随慕容绍到慕容楷那里投降。于是鲜卑、乌桓以及坞壁中的民众，投降的达数十万人。慕容楷留下他们中年老体弱的人，设置地方官吏安抚他们，征发他们中的壮丁十多万人，与王晏一起去邺城。慕容垂非常高兴地说：“你们兄弟文武双全，足以继承先王慕容恪的遗志了！”

【原文】

三月，秦北地长史慕容泓闻燕王垂攻邺，亡奔关东，收集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败秦将军强永，其众遂盛，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1]。推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2]。

【注文】

[1]慕容泓（？—384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儁之子。前燕时，封济北王。前燕灭亡后，仕苻秦为北地长史。公元384年，趁苻坚攻东晋失败，在华阴称济北王，创建西燕，起兵反苻秦，但不久便因持法苛峻，被部下杀死。　　华阴：今陕西华阴东。　　都督陕西诸军事：即掌管陕西军事事务的武官。陕西，指陕县（即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以西地区。

[2]丞相：也称宰相。官名，古代最高行政长官的通称，职责为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　　都督陕东诸军事：即掌管陕东军事事务的武官。陕东，指陕县（即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以东地区。　　大司马：中国古代对中央政府武职最高长官的称呼。晋代基本沿袭前朝官制特点，大司马在武官中排名第一。根据《晋书》记载魏晋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居第一品。

【译文】

三月，前秦北地长史慕容泓听说后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便逃奔到关东，募集鲜卑人，部众达数千人，回到华阴驻扎，打败前秦将军强永，他的势力于是强盛起来，慕容泓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举慕容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兼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原文】

秦王坚谓权翼曰：“不用卿言，使鲜卑至此。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将若泓何？”乃以广平公熙为雍州刺史，镇蒲坂[1]。征雍州牧巨鹿公叡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以讨泓[2]。

【注文】

[1]广平公：前秦爵位名。广平，郡名，治广平（今河北鸡泽东）。　　熙：即苻熙，生卒年不详。苻坚之子，苻丕、苻晖之弟。前秦广平公、镇东大将军、雍州刺史，镇蒲坂（今山西永济东南）。

[2]都督中外诸军事：官名。始于曹魏，指节制宫城内外，总领京师的中央禁军。曹魏时为实职武官。从西晋开始，其性质逐渐向虚衔、荣誉衔转化。东晋以后，京师中外诸军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渐演化为虚职。　　卫大将军：官名。十六国时置，位在卫将军之上。

【译文】

前秦王苻坚对权翼说：“没听您的话，让鲜卑人到如此地步。关东的土地，我不再与他们争了，但怎么对付慕容泓呢？”于是任命广平公苻熙为雍州刺史，镇守蒲坂。征召雍州牧巨鹿公苻叡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给军队五万，任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讨伐慕容泓。

【原文】

平阳太守慕容冲亦起兵于平阳，有众二万，进攻蒲坂[1]。坚使窦冲讨之。

【注文】

[1]平阳：郡名，治平阳县（今山西临汾西南金殿村）。　　慕容冲（359—386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泓之弟，小字凤凰。前燕时封中山王。公元370年，前燕被前秦所灭，他迁至关中，授平阳太守。淝水之战后，投奔慕容泓起兵反秦。公元384年，慕容泓被杀，他被拥立为皇太弟，次年，继位为西燕国君。他在位二年，即公元385年至386年，在位期间生活荒淫，赏罚不明，群臣怨愤。公元386年，被部将乱刀砍死。后被其子慕容瑶追谥为威皇帝。

【译文】

平阳太守慕容冲也在平阳起兵，拥有部众二万人，进攻蒲坂。苻坚命窦冲讨伐他。

【原文】

库傉官伟帅营部数万至邺，燕王垂封伟为安定王[1]。

【注文】

[1]安定王：后燕爵位名。安定，郡名。治所设在安定县（今甘肃泾川北泾河北岸）。

【译文】

库傉官伟率领部众数万抵达邺城，后燕王慕容垂封他为安定王。

【原文】

秦冀州刺史阜城侯定守信都，高城男绍在其国，高邑侯亮、重合侯谟守常山，固安侯鉴守中山[1]。燕王垂遣前将军乐浪王温督诸军攻信都，不克；夏四月丙辰，遣抚军大将军麟益兵助之[2]。定、鉴，秦王坚之从叔；绍、谟从弟；亮，从子也。温，燕王之弟子也[3]。

【注文】

[1]阜城侯：前秦爵位名。阜城，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阜城东。　　定：即苻定（？—386年），前秦奠基人苻洪之弟苻安长子，苻坚堂叔，阜城侯、征东将军。苻丕时任冀州牧，后降于后燕慕容楷部。　　信都：地名，今河北冀州。　　高城男：前秦爵位名。高城，县名，今河北盐山东南。　　绍：即苻绍，生卒年不详，苻坚堂弟，前秦高城男。后向后燕投降。　　国：封国。　　高邑侯：前秦爵位名。高邑，县名，治所在今河北柏乡北。　　亮：即苻亮，生卒年不详，苻坚侄子。前秦幽州都督、平州都督、高邑侯。　　重合侯：前秦爵位名。重合，县名，治所在今山东乐陵西北。　　谟（mó）：即苻谟（？—397年），苻坚堂弟，重合侯、征西将军、幽州牧、中山尹。公元397年，担任后燕都城中山太守，随后被慕容详杀害。　　常山：今河北正定西南。　　固安侯：前秦爵位名。固安，县名，治所在今河北易县东南。　　鉴：即苻鉴（？—385年），前秦政权奠基者苻洪弟苻安之子，苻坚堂叔，固安侯，淝水之战后镇守中山，后被慕容麟杀死。

[2]乐浪王：后燕爵位名。乐浪，郡名。公元前108年，汉武帝在并吞卫氏朝鲜后以古朝鲜地区为中心所设置的郡，“汉四郡”之一。治所设在朝鲜县（故卫氏朝鲜都城王险城，今朝鲜平壤大同江南岸），辖境约当今朝鲜平安南道、平安北道及黄海北道各一部分，对朝鲜、日本诸部落有很大的影响力。乐浪郡沿袭至西晋末。八王之乱后，中原大乱，高句丽南下屯兵乐浪郡。　　温：即慕容温（？—389年），鲜卑族，十六国前燕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前燕慕容儁第四子。慕容垂时，被封为乐浪王，屯据中山（今河北定州）。虽然他兵力甚弱，但他劝课农桑，善于安抚人心，因此归顺者相继争送军粮。翟真夜袭中山时，被其击败，并遣兵运粮发饷，受到慕容垂的表彰。公元389年，被丁零人故堤刺杀身亡。　　抚军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时曹魏置，位在大将军之下、三公之上。　　益兵：增加兵力。

[3]从叔：父辈堂弟。　　从子：兄弟的儿子，即侄子。

【译文】

前秦冀州刺史阜城侯苻定据守信都，高城男苻绍守卫在他的封国内，高邑侯苻亮、重合侯苻谟据守常山，固安侯苻鉴据守中山。后燕王慕容垂派遣前将军乐浪王慕容温率领各路兵马攻打信都，没有攻下；夏季四月丙辰（初三日），派遣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增加军队，帮助攻城。苻定、苻鉴，是前秦王苻坚的堂叔；苻绍、苻谟，是苻坚的堂弟；苻亮，是苻坚的侄子。慕容温，是后燕王慕容垂的侄子。

【原文】

慕容泓闻秦兵且至，惧，帅众将奔关东。秦巨鹿愍公叡粗猛轻敌，欲驰兵邀之[1]。姚苌谏曰：“鲜卑皆有思归之志，故起而为乱，宜驱令出关，不可遏也。夫执鼷鼠之尾，犹能反噬于人，彼自知困穷，致死于我，万一失利，悔将何及[2]。可鸣鼓随之，彼将奔败不暇矣。”叡弗从。战于华泽，叡兵败，为泓所杀[3]。苌遣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诣秦王坚谢罪，坚怒杀之[4]。苌惧，奔渭北马牧，于是天水尹纬、尹详、南安庞演等纠扇羌豪，帅其户口归苌者五万余家，推苌为盟主[5]。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6]。以尹详、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姚晃及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狄伯支等为从事中郎，姜训等为掾属，王据等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为将帅[7]。

【注文】

[1]巨鹿愍公叡：即苻叡。“巨鹿公”是他的封号，“愍”是他的谥号。

[2]鼷（xī）鼠：一种小老鼠，亦称“耳鼠”。一说为小家鼠。　　反噬（shì）：回头咬。　　致死：拼命。

[3]华泽：今陕西华阴附近。

[4]龙骧长史：即龙骧将军姚苌的长史。

[5]渭北马牧：即渭水北岸的牧马场。　　尹纬：字景亮，天水（今甘肃天水）人。初仕苻秦为吏部令史。苻坚末，拥立姚苌为主，建立后秦。姚兴继位后，被封为清河侯。历任右司马、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尚书仆射等。后卒于任上，谥忠成侯。　　南安：郡名。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分汉阳郡置，治所在今甘肃陇西东南、渭水东岸，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东部及定西等地。　　纠扇：纠集煽（shān）动。

[6]大单（chán）于：西晋末年、南北朝时期，少数民族首领的一种虚衔，一般有大单于封号就有权力号令少数民族。　　万年秦王：公元384年，姚苌自称万年秦王，后秦自此建立。　　改元：皇帝即位时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每个年号开始的一年称元年。　　白雀：十六国时期后秦君主姚苌的第一个年号，也是后秦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三年，即白雀元年（384年）四月至白雀三年（386年）四月。

[7]姚晃（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族。公元384年，姚苌建立后秦，他被任命为左司马；姚苌称帝后，迁任尚书右仆射。姚苌临终时，他与姚旻（mín）等共同受遗诏辅政。姚兴即位后，被拜为尚书令。　　狄伯支（生卒年不详）：天水（今甘肃天水）人，后秦大臣，历任司马、尚书、征虏将军。　　掾（yuàn）属：佐治的官吏。汉时由主官自选，不由朝廷任命。魏晋以后，改由吏部任免。　　王钦卢：陇西（今甘肃陇西东南）人，生卒年不详。早年随姚弋仲归顺后赵，担任左将军。后随姚苌投降前秦。淝水之战后，与张干等人力推姚苌为盟主。　　姚方成（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秦左将军、征南将军，为姚苌初叛苻坚时最早的追随者之一。

【译文】

慕容泓听说前秦军队即将到来，心中害怕，于是率领部将们打算逃奔关东。前秦巨鹿愍公苻叡粗暴勇猛，轻视敌人，想快速进军截击慕容泓。姚苌劝谏道：“鲜卑人都有回故乡的念头，所以起兵作乱，应当把他们驱逐出关，不能阻拦。抓住鼷鼠的尾巴，它还能反咬人一口，他们自知走投无路，而与我们拼命，万一失败，后悔都来不及了。我们只要擂鼓随他们之后，到时敌人奔逃败退都来不及呢。”苻叡不听。在华泽与慕容泓交战，苻叡兵败，被慕容泓杀死。姚苌派遣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到前秦王苻坚那里请罪，苻坚气得杀了他们。姚苌害怕，逃奔到渭水北岸的牧马场，于是天水人尹纬、尹详，南安人庞演等纠集煽动羌族豪强，率领他们所辖的五万多家归附了姚苌，推举姚苌为盟主。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年号为白雀。任命尹详、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人姚晃和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人狄伯支等人为从事中郎，姜训等人为掾属，王据等人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人为将帅。

【原文】

秦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帅鲜卑骑八千奔慕容泓。泓众至十余万，遣使谓秦王坚曰：“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泓当帅关中燕人翼卫乘舆，还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永为邻好[1]。”坚大怒，召慕容暐责之曰：“今泓书如此，卿欲去者，朕当相资。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可以国士期也。”暐叩头流血，涕泣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所为，非卿之过[2]。”复其位，待之如初。命暐以书招谕泓、冲及垂[3]。暐密遣使谓泓曰：“吾笼中之人，必无还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复顾。汝勉建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便即尊位[4]。”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元燕兴[5]。

【注文】

[1]家兄皇帝：此指慕容暐。慕容暐，是慕容泓的哥哥。　　翼卫：护卫。　　虎牢：今河南巩义东北。

[2]三竖：此指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竖，对人的蔑称。

[3]招谕（yù）：指帝、王招抚敌对势力的谕旨。

[4]相国：官名，或称“相邦”“丞相”。西汉初置丞相，后改为相国。东汉末，改司徒为丞相。两晋南北朝时，常以此职授予权臣，独揽军政大权。　　中山王：即慕容冲，慕容冲在前燕时封中山王。

[5]燕兴：西燕慕容泓所用年号，共计九个月，即燕兴元年（384年）四月至十二月。

【译文】

前秦窦冲在河东攻打慕容冲，把慕容冲打得大败，慕容冲率领鲜卑八千骑兵投奔慕容泓。慕容泓的部众达到十多万人，他派使者对前秦王苻坚说：“吴王慕容垂已平定关东，要赶紧准备好大驾，送还我家兄慕容暐皇帝，我将率领关中的燕国人护卫皇舆，返回邺都，与前秦在虎牢划分国界，永远结为友好邻邦。”苻坚大怒，召来慕容暐，责备他说：“现在慕容泓的信竟然这样说，你如果想回去，我会给你资助。而你的宗族，可以说人面兽心，不能把他们当作国士来期望。”慕容暐吓得叩头流血，并流泪道歉。过了很久，苻坚才说：“这都是那三个小子做的，不是你的过错。”于是又恢复了他的官位，待他还像从前一样。苻坚命慕容暐写信招抚慕容泓、慕容冲及慕容垂。慕容暐秘密派使者对慕容泓说：“我是笼子里的人，已经没有回去的希望，况且我还是前燕王室的罪人，不值得你们再挂念。你要努力建立大业，用吴王慕容垂为相国，中山王慕容冲为太宰兼大司马，你可以做大将军兼司徒，并按皇帝授权封官拜爵，待听到我的死讯后，你就可以即皇帝位。”于是，慕容泓向长安进军，改年号为燕兴。

【原文】

燕王垂以邺城犹固，会僚佐议之[1]。右司马封衡请引漳水灌之，从之[2]。垂行围，因饮于华林园，秦人密出兵掩之，矢下如雨，垂几不得出，冠军大将军隆将骑冲之，垂仅而得免[3]。

【注文】

[1]僚（liáo）佐：属官。

[2]封衡：十六国时期后燕大臣。字百华，生卒年不详，勃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前燕大臣封裕之子。历任右司马、安东将军、中山尹、吏部尚书等。慕容垂久攻邺城不下，他建议引漳水灌城，从而顺利攻下邺城。　　漳水：即今漳河，位于河北、河南之间，是今安阳和邯郸的分界线，卫河支流。源出晋东南山地，有清漳河与浊漳河两支上源，两源在河北西南边境的合漳村汇合后称漳河，向东流至馆陶入卫河。

[3]华林园：园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古邺城北。曹操始建，十六国后赵扩建。园周数十里，起三观，建四门，构筑豪华。　　冠军大将军：官名。十六国后赵置，后燕、前凉、后凉、西秦亦置，权任颇重。

【译文】

后燕王慕容垂因邺城防守还很牢固，于是会集僚佐商议对策。右司马封衡建议引漳水灌城，慕容垂采纳了该建议。慕容垂巡视围城的军队，顺便在华林园饮酒，前秦守军秘密出兵突袭，箭如雨下，慕容垂几乎无法逃出，冠军大将军慕容隆率领骑兵冲击敌军，慕容垂这才得以脱身。

【原文】

五月，秦苻定、苻绍皆降于燕。燕慕容麟领兵西攻常山。后秦王苌进屯北地，秦华阴、北地、新平、安定羌胡降之者十余万[1]。

【注文】

[1]后秦王苌：称姚苌为后秦王，以别于苻秦。　　新平：今陕西彬州。　　羌胡：本指中国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也用以泛称中国古代西北民族。

【译文】

五月，前秦苻定、苻绍都向后燕投降。后燕慕容麟率兵向西攻打常山。后秦王姚苌进驻北地，前秦华阴、北地、新平、安定的羌人胡人，向他投降的达十多万人。

【原文】

六月，秦王坚自帅步骑二万以击后秦军于赵氏坞，使护军将军杨璧等分道攻之[1]。后秦兵屡败，斩后秦王苌之弟镇军将军尹买。后秦军中无井，秦人塞安公谷，堰同官水以困之[2]。后秦人忷惧，有渴死者。会天大雨，后秦营中水三尺，绕营百步之外，寸余而已，后秦军复振。秦王坚叹曰：“天亦佑贼乎！”

【注文】

[1]赵氏坞：地名。今陕西铜川耀州附近。　　护军将军：官名。负责军职选用，掌管中央军队，是重要军事长官之一。

[2]安公谷：水名，在今陕西铜川。　　堰（yàn）：堵。　　同官水：水名，在今陕西铜川。

【译文】

六月，前秦王苻坚亲自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进攻驻扎在赵氏坞的后秦军队，并派护军将军杨璧等人分路进攻。后秦军队屡次失败，后秦王姚苌的弟弟镇军将军姚尹买被杀。后秦军营中没有水井，前秦军堵塞了安公谷，筑堤坝截断了同官水，来围困他们。后秦军中惊慌恐惧，甚至有渴死的士兵。适好天降大雨，后秦军营中水深三尺，军营周围一百步之外，雨水只有一寸而已，后秦军队士气由此重新振作起来。前秦王苻坚叹息说：“难道上天也保佑贼寇吗！”

【原文】

慕容泓谋臣高盖等以泓德望不如慕容冲，且持法苛峻，乃杀泓立冲为皇太弟，承制行事，置百官，以高盖为尚书令[1]。后秦王苌遣其子嵩为质于冲以请和[2]。

【注文】

[1]高盖（生卒年不详）：曾任西燕尚书令。公元384年六月，和宿勤崇等人一起杀死慕容泓，推立中山王慕容冲为皇太弟。次年十月，被派去攻打姚苌，大败，投降于姚苌。　　皇太弟：简称太弟，储君的一种，经选定继承皇位的皇弟。

[2]嵩（sōng）：即姚嵩（？—416年），十六国时后秦大臣，姚苌之子，姚兴之弟，羌族，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曾任镇西将军、秦州刺史、司空，封安成侯。公元416年，被氐王杨盛杀死。

【译文】

慕容泓的谋臣高盖等人，认为慕容泓的品德名望不如慕容冲，且执法严峻苛刻，于是杀死慕容泓，而立慕容冲为皇太弟，代行皇帝职权，设置百官，任用高盖为尚书令。后秦王姚苌派遣他的儿子姚嵩作为人质，向慕容冲请求和解。

【原文】

后秦王苌帅众七万击秦。秦王坚遣杨璧等拒之，为苌所败，获杨璧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将吏数十人，苌皆礼而遣之[1]。

【注文】

[1]徐成（？—392年）：十六国时前秦大将，琅邪（今山东临沂北）人。曾跟随邓羌讨伐前燕，因功被任命为右将军。后秦姚苌进攻前秦时，战败被俘，投降于后秦，后被姚兴杀死。

【译文】

后秦王姚苌率领七万军队进攻前秦。前秦王苻坚派遣杨璧等人进行抵御，被姚苌击败，杨璧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将帅官吏几十人被俘，姚苌对他们全都以礼相待，并遣送他们回去。

【原文】

燕慕容麟拔常山，秦苻亮、苻谟皆降。麟进围中山，秋七月，克之，执苻鉴。麟威声大振，留屯中山。

【译文】

后燕慕容麟攻克常山，前秦苻亮、苻谟全部投降。慕容麟又进兵包围中山，秋季七月，攻克中山，俘虏了苻鉴。慕容麟声威大振，留在中山驻扎。

【原文】

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帅二州之众以击燕[1]。燕王垂遣宁朔将军平规击永，永遣昌黎太守宋敞逆战于范阳，敞兵败，规进据蓟南[2]。

【注文】

[1]王永（？—386年）：十六国时前秦大臣，北海郡剧县（今山东潍坊寿光东南）人，名相王猛之子。苻坚时曾任扶风太守、幽州刺史；苻丕时历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司徒、左丞相。公元386年，在与慕容永交战中，战败而死。　　苻冲（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秦大臣，氐族。苻丕时历任尚书左仆射、车骑大将军、尚书令、仪同三司，封西平王。

[2]宁朔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置，负责统兵出征。两晋时沿置，四品。　　蓟南：即蓟县南。蓟县县治在今北京西南。

【译文】

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率领二州的部众进攻后燕。后燕王慕容垂派遣宁朔将军平规攻击王永，王永派遣昌黎大守宋敞在范阳迎战平规，宋敞兵败，平规进军占据蓟南。

【原文】

秦平原公晖帅洛阳、陕城之众七万归于长安[1]。

【注文】

[1]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旧陕县县城。

【译文】

前秦平原公苻晖率领洛阳、陕城的部众七万人回到长安。

【原文】

秦王坚闻慕容冲去长安浸近，乃引兵归，遣抚军大将军高阳公方戍骊山，拜平原公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以拒冲[1]。冲与晖战于郑西，大破之[2]。坚又遣前将军姜宇与少子河间公琳帅众三万拒冲于灞上，琳、宇皆败死[3]。冲遂据阿房城[4]。

【注文】

[1]浸近：渐近。　　高阳公：前秦爵位名。高阳，东汉桓帝置高阳郡，治高阳（今河北高阳）。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治所改为博陆县（今河北蠡县南）。西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被后汉攻占。从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至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高阳先后被前赵、后赵、前燕、后燕等所据，归属不定。　　方：即苻方（？—385年），前秦开国皇帝苻健第五子。苻坚时，任抚军大将军，戍守骊（lí）山（今陕西临潼东南）。公元385年，在骊山被慕容冲杀死。　　骊山：一作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

[2]郑西：即郑县之西，郑县县治在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北。

[3]姜宇（？—384年）：前秦南巴校尉、尚书、前将军。公元384年，慕容冲大举进攻长安，他奉苻坚命，在灞上（今陕西西安东）进击慕容冲，战败而死。　　河间公：前秦爵位名。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　　琳：即苻琳（？—384年），字永瑶，苻坚第五子。公元384年，慕容冲大举进攻长安，他奉苻坚命，在灞上（今陕西西安东）进击慕容冲，结果战败，受伤致死。

[4]阿房城：即阿房宫城，在今陕西西安西郊阿房村、古城村一带。

【译文】

前秦王苻坚听说慕容冲离长安越来越近，于是率军返回，并派遣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戍守骊山，任命平原公苻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配给他五万军队以抵御慕容冲。慕容冲与苻晖在郑西交战，慕容冲大败苻晖。苻坚又派遣前将军姜宇与小儿子河间公苻琳，率军三万在灞上抵御慕容冲，苻琳、姜宇全都战死。慕容冲于是占据了阿房城。

【原文】

燕翟斌与秦长乐公丕通谋，垂杀斌，翟真奔邯郸[1]。事见《丁零叛燕》。

【注文】

[1]翟真（？—385年）：十六国时丁零部首领之一，前任首领翟斌的侄子。公元384年，翟斌与前秦苻丕密谋背叛后燕，然而事泄被杀。他率部众逃至中山（今河北定州）附近，并结交其他势力。次年，翟真被部下鲜于乞所杀。　　邯（hán）郸（dān）：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邯郸西南。

【译文】

后燕翟斌与前秦长乐公苻丕暗中勾结，慕容垂杀掉翟斌，翟真逃奔邯郸。事见《丁零叛燕》。

【原文】

八月，邺中刍粮俱尽，削松木以饲马[1]。燕王垂谓诸将曰：“苻丕穷寇，必无降理。不如退屯新城，开丕西归之路，以谢秦王畴昔之恩，且为讨翟真之计[2]。”丙寅夜，垂解围趋新城，遣慕容农徇清河、平原，征督租赋。农明立约束，均适有无，军令严整，无所侵暴，由是谷帛属路，军资丰给[3]。

【注文】

[1]刍（chú）粮：多指供军队用的饲料和粮食。

[2]新城：即肥乡的新兴城，在今河北肥乡南。　　畴（chóu）昔：往昔；以前。

[3]属（zhǔ）路：在路上络绎不绝。

【译文】

八月，邺城中牲口吃的饲料粮食全部用完，只好削松木屑来饲养战马。后燕王慕容垂对部将们说：“苻丕这个走投无路的敌人，一定不会投降。我们不如撤退到新城驻扎，打开苻丕逃回西方的道路，以报答前秦王以前的恩德，而且也为讨伐翟真做打算。”丙寅（十五日）夜晚，慕容垂解除包围赶赴新城，派遣慕容农巡行清河、平原，督促征收田租赋税。慕容农明确制定征收法规，使有无均衡适宜，军令严明，对百姓没有侵暴行为，因此上交粮谷布帛的百姓络绎不绝，军用物资供给丰足。

【原文】

秦王永求救于振威将军刘库仁，库仁遣其妻兄公孙希帅骑三千救之，大破平规于蓟南，乘胜长驱，进据唐城，与慕容麟相持[1]。九月，慕容冲进逼长安，秦王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何从出哉！”大呼责冲曰：“奴何苦来送死！”冲曰：“奴厌奴苦，欲取汝为代耳[2]。”冲少有宠于坚，坚遣使以锦袍称诏遗之[3]。冲遣詹事称皇太弟令答之曰：“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4]。”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5]。”

【注文】

[1]振威将军：官名。两晋时为常设高级统兵将领，四品。　　刘库仁（？—384年）：又名洛垂，字没根，刘虎同宗，拓跋郁律外孙，铁弗部首领。拓跋什翼犍时任南部大人。拓跋什翼犍去世后，受苻坚命，担任陵江将军、关内侯、广武将军、振威将军等，统领云中（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雁门（今山西代县西南）等地。他尽忠奉事，善待来投奔他的拓跋珪母子。此后他又帮助苻坚之子苻丕抵抗慕容垂，但被慕舆文等袭杀。　　唐城：城名，位于今河北定州北。亦名尧城，相传唐尧曾定都于此，故而得名。

[2]奴厌奴苦：前一“奴”字是就苻坚的话用来指自己；后一“奴”字指奴仆。

[3]称诏：以皇帝的名义。称：声称。

[4]詹（zhān）事：官名。两晋时置于太子宫中，因此又称太子詹事，主管东宫事务，三品。　　皇太弟：此指慕容冲。　　皇帝：此指慕容暐。　　曩（nǎng）好：旧好，从前的恩遇。

[5]白虏：当时前秦人普遍称呼鲜卑人为“白虏”。

【译文】

前秦王永向振威将军刘库仁请求援助，刘库仁派遣自己妻子的哥哥公孙希，率领三千骑兵前去救援，在蓟城之南大败平规，乘胜长驱直入，占领唐城，与慕容麟对峙。九月，慕容冲进逼长安，前秦王苻坚登城观望，叹道：“这帮匪徒是从哪里出来的呢！”他大声斥责慕容冲说：“奴才你何苦来送死！”慕容冲说：“奴才厌恶了做奴才的困苦，打算取代你罢了。”慕容冲小时候曾受到苻坚的宠爱，苻坚派使者把锦袍送到慕容冲处，宣称是皇帝诏令赠给他。慕容冲派遣詹事，宣称奉皇太弟的命令，回答苻坚说：“我现在的志向是夺取天下，怎能顾念一件锦袍这点小恩惠。如果你能知道天命，君臣束手就擒，尽早送前燕皇帝慕容暐出来，我自然会宽恕苻氏家族，以报答你以前的恩遇。”苻坚大怒道：“我后悔没有听从王猛、阳平公苻融的话，让你们这帮‘白虏’竟敢猖獗到如此地步。”

【原文】

冬十月，秦长乐公丕遣宦者冗从仆射清河光祚将兵数百赴中山，与燕叛将翟真相结[1]。又遣阳平太守邵兴将数千骑招集冀州故郡县，与光祚期会襄国[2]。是时燕军疲弊，秦势复振，冀州郡县皆观望成败。赵郡人赵栗等起兵柏乡以应兴[3]。燕王垂遣冠军大将军隆、龙骧将军张崇将兵邀击兴，命骠骑大将军农自清河引兵会之。隆与兴战于襄国，大破之，兴走至广阿，遇农，执之。光祚闻之，循西山走归邺。隆遂击赵栗等，皆破之，冀州郡县复从燕。

【注文】

[1]冗（rǒng）从仆射：官名。统领营兵，侍卫皇宫，五品。　　光祚（生卒年不详）：前秦苻坚冗从仆射。他颇有政治头脑，曾对苻坚说慕容垂迟早会反叛。淝水之战后，慕容垂果然发动叛乱，他于是奉苻丕命对付慕容垂的后燕势力。

[2]襄国：地名，今河北邢台。

[3]赵郡：郡名，治所在房子县（今河北高邑西南）。　　柏乡：今河北柏乡西南。

【译文】

冬季十月，前秦长乐公苻丕派遣宦官冗从仆射清河人光祚，率领军队数百人赶赴中山，与后燕叛将翟真结盟。又派遣阳平太守邵兴率领几千骑兵，招集冀州各郡县的旧部，与光祚约定在襄国会师。这时，后燕军队疲惫不堪，而前秦军势重新振作起来，冀州各郡县都在观望双方的成败。赵郡人赵栗等人在柏乡起兵，以响应邵兴。后燕王慕容垂派遣冠军大将军慕容隆、龙骧将军张崇率兵截击邵兴，命令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从清河率兵与他们会师。慕容隆与邵兴在襄国交战，大败邵兴，邵兴逃到广阿，遇上慕容农，被俘。光祚听到这个消息，沿着西山逃回邺城。慕容隆于是攻击赵栗等人，将他们全部击败，冀州各郡县又归服后燕。

【原文】

刘库仁闻公孙希已破平规，欲大举兵以救长乐公丕，发雁门、上谷、代郡兵屯繁畤[1]。燕太子太保慕舆句之子文、零陵公慕舆虔之子常时在库仁所，知三郡兵不乐远征，因作乱，夜攻库仁，杀之，窃其骏马奔燕[2]。公孙希之众闻乱自溃。

【注文】

[1]雁门：今山西代县西南。　　上谷：郡名。始建于战国燕昭王二十九年（前283年），因建在大山谷上而得名。上谷郡为燕国北长城的起点。所辖范围大致包括今河北张家口怀来、宣化、涿鹿、赤城、沽（gū）源及北京延庆等地。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上谷郡名列其中。西晋时郡治在沮阳县（今河北怀来东南）。　　代郡：郡名，治所在平城县（今山西大同东北）。　　繁畤（zhì）：今山西浑源西南。

[2]太子太保：东宫官职，负责教习太子，保护太子安全。不过太子太保有时只是一个荣誉称号。　　慕舆句（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太子太保。慕容廆积极招揽人才，且知人善用。他因“勤恪廉清”而被任命掌握府库财政。　　文：即慕舆文，生卒年不详，慕舆句之子。曾与慕舆常一起将刘库仁杀死。　　零陵公：前燕爵位名。零陵：郡名。魏晋南北朝时治所在泉陵县（今湖南永州）。　　慕舆虔（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中军将军、零陵公。　　常：即慕舆常，生卒年不详，慕舆虔之子。曾与慕舆文一起将刘库仁杀死。

【译文】

刘库仁听说公孙希已经击败平规，便想大规模发兵，救援长乐公苻丕，出动雁门、上谷、代郡的军队，驻扎在繁畤。前燕太子太保慕舆句的儿子慕舆文、零陵公慕舆虔的儿子慕舆常，当时在刘库仁那里，他们知道三郡的士兵不愿意远征，于是乘机作乱，趁夜进攻刘库仁，将他杀死，偷了他的骏马逃奔后燕。公孙希的部众听到叛乱的消息后，便自动溃散了。

【原文】

秦长乐公丕遣光祚及参军封孚召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于晋阳以自救，蚝、腾以众少不能赴。丕进退路穷，谋于僚佐。司马杨膺请自归于晋，丕未许[1]。会谢玄遣龙骧将军刘牢之等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军于河北，丕遣将军桑据屯黎阳以拒之[2]。［刘袭夜袭据，走之，遂克黎阳。］丕惧，乃遣从弟就与参军焦逵请救于玄，致书称“欲假途求粮，西赴国难，须援军既接，以邺与之[3]。若西路不通，长安陷没，请帅所领保守邺城”。逵与参军姜让密谓杨膺曰：“今丧败如此，长安阻绝，存亡不可知。屈节竭诚以求粮援，犹惧不获，而公豪气不除，方设两端，事必无成[4]。宜正书为表，许以王师之至，当致身南归；如其不从，可逼缚与之[5]。”膺自以力能制丕，乃改书而遣之。

【注文】

[1]晋：此指东晋。

[2]碻（qiāo）磝（áo）：城名。在今山东茌（chí）平西南古黄河南岸。　　济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兰考东北堌（gù）阳镇。　　滑台：城名，今河南滑县东旧滑县城。　　河北：此指位于滑台附近的古黄河北岸。　　黎阳：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浚县东北。

[3]假（jiǎ）途：借路。　　须：等待。　　援军：此指谢玄军队。

[4]屈节：降低身份顺从，对人谦恭。　　设两端：指非真心求援，而持两种态度。

[5]正书为表：此指以臣子的身份给东晋皇帝上奏章。正书，即楷书。古时给皇帝上表，均写楷书，以示恭敬。　　致身南归：献身出任，南归东晋。　　其：此指苻丕。　　逼缚与之：此指用武力捆绑，交与东晋。

【译文】

前秦长乐公苻丕派遣光祚和参军封孚前往晋阳，征召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来救援，张蚝、王腾因部众不足而不能赴援。苻丕进退无路，同僚佐们商议。司马杨膺请求归附东晋，苻丕不同意。适逢谢玄派遣龙骧将军刘牢之等人占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占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屯军于黄河以北，苻丕派遣将军桑据屯驻黎阳以抵御晋军。［刘袭夜晚偷袭桑据，桑据逃走，于是晋军攻克了黎阳。］苻坚害怕，于是派遣堂弟苻就与参军焦逵向谢玄求救，给谢玄的信上说“我们打算向您借路求粮，向西奔赴国难，等援军到达以后，就把邺城让给你们。如果向西道路不通，长安陷落，就请您率领您的部众来保卫邺城”。焦逵与参军姜让秘密对杨膺说：“现在惨败到如此地步，长安道路阻隔、消息断绝，是存是亡都无法知道。屈尊折节、竭尽诚意以乞求粮食和救援，还恐怕得不到，而长乐公苻丕高傲的气派不去掉，还有两方面的打算，事情一定不会成功。应当把书信改为表章，答应他们只要晋军一到，我们就向南归顺晋朝；如果长乐公苻丕不听，可以捆绑着他交给晋军。”杨膺自以为有能力制服苻丕，便将信件修改后送走了。

【原文】

后秦王苌闻慕容冲攻长安，会群僚议进止，皆曰：“大王宜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苌曰：“不然。燕人因其众有思归之心以起兵，若得其志，必不久留关中，吾当移屯岭北，广收资实，以待秦亡燕去，然后拱手取之耳[1]。”乃留其长子兴守北地，使宁北将军姚穆守同官川，自将其众攻新平[2]。

【注文】

[1]岭北：此指九嵕（zōng）山以北。九嵕山，在今陕西礼泉东北。

[2]兴：即姚兴（366—416年），字子略，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族，姚苌长子。前秦苻坚时任太子舍人。姚苌称帝后，被立为皇太子。公元393年，姚苌去世，此时正值苻登攻打后秦，于是他秘不发丧，自称大将军。直至次年攻灭苻登后才即帝位，改元皇初。他在位二十三年，即公元394年至416年。他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君主，即位后，励精图治，奖励清廉官吏，严惩贪污，并在长安设立律学，训练郡县狱吏；抑杀羌汉豪强，释放奴婢，大力发展农业；提倡佛教和儒学。他统治期间，国力日渐强盛，先后灭掉前秦、西秦及后凉，与北魏、东晋抗衡。公元399年，率兵攻打东晋，一举攻陷洛阳，迫使晋军南撤，使统治疆域迅速扩大，几乎控制了整个黄河、淮河、汉水流域。后因连年出征，国力不足，增收杂税，导致社会矛盾日趋激化，再加上姚兴诸子不和，政局出现动荡。公元416年，病逝，谥文桓皇帝，庙号高祖。　　宁北将军：官名。宁东、宁西、宁南、宁北四宁将军之一，负责统兵征战。　　同官川：今陕西铜川北。

【译文】

后秦王姚苌听说慕容冲攻打长安，便召集群臣商议是进取还是停止，大家都说：“大王应该首先夺取长安，建立根基，然后再经营四方。”姚苌说：“不对。燕人利用他们部众的思归之心而起兵，如果他们目的达到，一定不会长久留在关中，我们应当移军屯驻九嵕山以北，广泛收聚军需物资，等待秦国灭亡燕人离去，然后拱手取得长安。”于是姚苌留下他的长子姚兴守卫北地，命宁北将军姚穆守卫同官川，自己则率军攻打新平。

【原文】

初，新平人杀其郡将，秦王坚缺其城角以耻之，新平民望深以为病，欲立忠义以雪之[1]。及后秦王苌至新平，新平太守南安苟辅欲降之，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谏曰：“昔田单以一城存齐。今秦之州镇犹连城过百，奈何遽为叛臣乎[2]？”辅喜曰：“此吾志也，但恐久而无救，郡人横被无辜。诸君能尔，吾岂顾生哉！”于是凭城固守。后秦为土山地道，辅亦于内为之，或战地下，或战山上，后秦之众死者万余人。辅诈降以诱苌，苌将入城，觉之而返。辅伏兵邀击，几获之，又杀万余人。

【注文】

[1]新平人杀其郡将，秦王坚缺其城角以耻之：据《晋书》卷一百十四《苻坚载记》下，石虎末年，清河人崔悦担任新平相，被郡人所杀。崔悦之子崔液后来在苻坚手下任尚书郎，自表父仇不共天地，请求返回冀州。苻坚怜悯他，为他处罚新平人，勒令新平人不准作官，并拆毁新平城角以羞辱他们。

[2]苟辅（？—385年）：十六国时前秦将领，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人，苻坚时曾任新平太守。公元385年，他与后秦姚苌交战，因弹尽粮绝、外援未到，再加上姚苌的诱降，于是投降，但被姚苌杀死。后被苻坚追谥为节愍侯。　　莲勺令：即莲勺县令。莲勺，县名，今陕西渭南市渭河北部与蒲城南部地区。　　尚书郎：官名。魏晋时为尚书省属下诸郎曹长官的通称，多冠以曹名，掌管本曹事务。　　汶山：郡名。治所在汶山县（今四川茂县北）。　　田单（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临淄城）人，是战国时田齐宗室远房亲属。公元前284年，燕将乐毅攻破齐都临淄，他率族人退保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被推为将军，据城抗燕。燕昭王死后，他对新即位的燕惠王施反间计，用骑劫代乐毅为将。他屡以奇计抵御燕军，后用火牛阵大败燕军，乘胜收复齐国七十余城，迎襄王复位，因功封安平君。后入赵任将、相，受封平都君。　　以一城存齐：此城指即墨城。齐，春秋、战国时诸侯国，有姜齐和田齐之分，此为田齐。

【译文】

当初，新平人杀了他们本郡的将领，前秦王苻坚毁坏了新平城墙的一角，以此来羞辱他们，新平郡内具有一定声望的人们把这件事视作一块心病，便想建立忠义以洗雪这一耻辱。等到后秦王姚苌抵达新平，新平太守南安人苟辅打算投降，本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劝谏道：“从前田单凭借一座城池挽救了齐国。现在秦国的州、镇城城相连，超过一百，为什么要急着做叛臣呢？”苟辅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想法，只是害怕长时间得不到救援，郡中百姓将遭受无辜灾难。各位若能如此，我难道还会顾惜自己的生命吗？”于是据城固守。后秦军堆土山、挖地道，苟辅也在城内依样仿效，有时在地下作战，有时在山上作战，后秦军死亡一万多人。苟辅诈降引诱姚苌，姚苌将要进城，发觉情况不对，便马上返回。苟辅埋伏的军队拦击，差一点俘获了姚苌，又杀死后秦军一万多人。

【原文】

鲜卑在长安城中者犹千余人，慕容绍之兄肃与慕容暐阴谋结鲜卑为乱[1]。十二月，暐白坚以其子新昏，请坚幸其家，置酒，欲伏兵杀之[2]。坚许之，会天大雨，不果往。事觉，坚召暐及肃，肃曰：“事必泄矣，入则俱死。今城内已严，不如杀使者驰出，既得出门，大众便集。”暐不从，遂俱入。坚曰：“吾相待何如，而起此意？”暐饰辞以对[3]。肃曰：“家国事重，何论意气！”坚先杀肃，乃杀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少长、男女皆杀之。燕王垂幼子柔养于宦者宋牙家，为牙子，故得不坐，与太子宝之子盛乘间得出，奔慕容冲[4]。

【注文】

[1]肃：即慕容肃（？—384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绍哥哥。公元384年，他与慕容暐准备联合长安城内千余名鲜卑人发动政变，不料走露风声，被苻坚处死。

[2]昏：古同“婚”。

[3]饰辞：托词掩饰。

[4]柔：即慕容柔（？—393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其生父为慕容垂，养父为宋牙。后燕阳平王，谥“孝”。　　坐：即连坐，古代因他人犯罪而使与犯罪者有一定关系的人连带受刑的制度。　　盛：即慕容盛（373—401年），字道运，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宝之子。淝水之战后，苻坚诛杀慕容氏，他投奔慕容垂，被封为长乐公；慕容宝即位后，晋爵为王。公元398年，慕容宝被兰汗杀死，他用计斩杀兰汗，并以长乐王称制，不久称帝。公元400年，又去皇帝称号，称庶民大王。他在位期间讨伐高句丽、库莫奚有功，但管治严厉，刑罚残忍，导致禁军叛变。平定叛乱时，他本人也受伤致死。庙号中宗，谥昭武皇帝。

【译文】

鲜卑族在长安城中还有一千多人，慕容绍的哥哥慕容肃与慕容暐暗中密谋联结鲜卑人作乱。十二月，慕容暐告诉苻坚说他的儿子新婚，邀请苻坚到他家里，安排酒宴，想埋伏士兵乘机杀掉苻坚。苻坚接受了邀请，适逢天降大雨，苻坚没有前往。不料事情败露，苻坚召慕容暐和慕容肃，慕容肃说：“事情一定是泄漏了，入宫就会一同被杀死。现在城内已经全部戒严，不如杀掉使者，快马奔驰而出，逃出城门之后，大家便会聚集起来。”慕容暐不听，于是两人一同进宫。苻坚说：“我对待你们怎样？你们怎么会生出如此念头？”慕容暐编造假话进行诡辩。慕容肃说：“家族邦国事情重大，谈什么情感意气！”苻坚首先杀掉慕容肃，然后杀了慕容暐及其宗族成员，城中鲜卑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部杀掉。后燕王慕容垂的幼子慕容柔寄养在宦官宋牙家中，做了宋牙的养子，所以没有被连坐，他与后燕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盛乘机逃出城外，投奔慕容冲。

【原文】

燕王垂以秦长乐公丕犹据邺不去，乃更引兵围邺，开其西走之路。焦逵见谢玄，玄欲征丕任子然后出兵[1]。逵固陈丕款诚，并述杨膺之意，玄乃遣刘牢之、滕恬之等帅众二万救邺。丕告饥，玄水陆运米二千斛以馈之[2]。

【注文】

[1]任子：即质子，以儿子为人质。

[2]斛（hú）：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译文】

后燕王慕容垂因前秦长乐公苻丕仍然占据着邺城不肯离去，于是再次率兵包围邺城，但为苻丕留下西逃之路。焦逵见到谢玄，谢玄想让苻丕派送儿子为人质，然后才肯出兵相救。焦逵坚持陈述苻丕的诚心，并说明杨膺的意思，谢玄这才派遣刘牢之、滕恬之等人率领二万军队救援邺城。苻丕请求粮食以解救饥荒，谢玄派兵从水、陆两路运来二千斛米馈赠给他们。

【原文】

十年春正月，秦王坚朝飨群臣[1]。时长安饥，人相食，诸将归，吐肉以饲妻子[2]。

【注文】

[1]朝飨（xiǎng）：在朝廷宴请。一说祭祀太庙称朝飨。

[2]妻子：古代指妻子儿女。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春季正月，前秦王苻坚在朝廷中宴请群臣。当时长安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象，部将们回家后，把含在口中的肉吐出来给妻子儿女吃。

【原文】

慕容冲即皇帝位于阿房，改元更始[1]。冲有自得之志，赏罚任情[2]。慕容盛年十三，谓慕容柔曰：“夫十人之长，亦须才过九人，然后得安。今中山王才不逮人，功未有成，而骄汰已甚，殆难济乎[3]！”

【注文】

[1]阿房：宫名，又名阿城、阿房城。参见前“阿房城”条注。　　更始：西燕君主慕容冲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85年至386年。

[2]任情：凭感情用事。

[3]逮：及，赶得上。　　济：成功。

【译文】

慕容冲在阿房城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更始。慕容冲有些洋洋自得，赏罚随情绪好坏而定。慕容盛年龄只有十三岁，他对慕容柔说：“做十人之长，才能必须超过九人，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如今中山王才能不及他人，功业还未建成，却已经傲慢得很过分了，恐怕难成大事啊！”

【原文】

后秦王苌留诸将攻新平，自引兵击安定，擒秦安西将军勃海公珍，岭北诸城悉降之[1]。

【注文】

[1]安西将军：魏晋南北朝时武官名号，曹操始置。与安东、安北、安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为出镇西方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很重。魏、晋时三品。　　勃海公：前秦爵位名。勃海，郡名。汉高帝刘邦五年（前202年）置，治所设在浮阳县（今河北沧州东南）。汉宣帝刘询后辖境相当于今天津、河北廊坊安次以南，河北文安、泊头、阜城和山东宁津以东，山东乐陵、河北景县、安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南皮县（今河北南皮东北），后辖境逐渐变小。　　珍：即苻珍（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安西将军、渤海公，镇守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公元385年，被姚苌擒获。

【译文】

后秦王姚苌留下部将们继续攻打新平，自己则率兵攻打安定，擒获了前秦安西将军勃海公苻珍，岭北各城全部归降。

【原文】

甲寅(4)，秦王坚与西燕主冲战于仇班渠，大破之[1]。乙卯，战于雀桑，又破之[2]。甲子，战于白渠，秦兵大败，西燕兵围秦王坚，殿中将军邓迈等力战却之，坚乃得免[3]。壬申，冲遣尚书令高盖夜袭长安，入其南城，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击破之，斩首八百级，分其尸而食之[4]。乙亥，高盖引兵攻渭北诸垒，太子宏与战于成贰壁，大破之，斩首三万[5]。二月癸未，秦王坚与西燕主冲战于城西，大破之，追奔至阿城，诸将请乘胜入城，坚恐为冲所掩，引兵还[6]。

【注文】

[1]西燕：十六国时期（不在十六国之列）鲜卑族慕容泓所建政权，都长子（今山西长子西南），盛时疆域包括今山西、河南各一部分。西燕历七主，共十一年（384—394年）。　　仇班渠：渠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2]雀桑：地名，在今陕西泾（jīng）阳西北。

[3]白渠：即白公渠，从今陕西礼泉西北的谷口引泾水东南流，经高陵和临潼的栎阳镇，至渭南下邽镇南注入渭河，全长约二百里。　　殿中将军：官名。三国魏始置。晋时负责侍卫皇帝左右、夜间监管宫门，六品。

[4]前禁将军：将军名号。十六国前秦苻坚置，为四禁将军之一，统兵驻于京师，亦率军征讨。

[5]成贰壁：坞壁名，在今陕西咸阳。成贰，人名，关中大乱时立坞壁自保，并以其名命名该坞壁。

[6]城西：指长安城西。　　阿城：宫名，又名阿房、阿房城。参见前“阿房城”条注。　　掩：乘其不备突然袭击。

【译文】

甲寅日，前秦王苻坚与西燕主慕容冲在仇班渠交战，大败西燕军。乙卯日，在雀桑交战，再次打败了慕容冲。甲子日，在白渠再次交战，前秦军大败，西燕兵包围了前秦王苻坚，殿中将军邓迈等人奋力苦战，打退了西燕兵，苻坚才得以逃出重围。壬申日，慕容冲派遣尚书令高盖夜袭长安，进入长安南城，前秦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人击败高盖军，杀掉八百人，将敌人尸体分给部下吃掉。乙亥日，高盖率兵攻打渭水以北各个营垒，前秦太子苻宏与他在成贰壁交战，大败西燕军，杀敌三万名。二月癸未日，前秦王苻坚与西燕主慕容冲在长安城西交战，大败西燕军，并追赶逃敌到阿房城，部将们请求乘胜入城，苻坚担心遭到慕容冲的突然袭击，于是率兵返回。

【原文】

刘牢之至枋头，杨膺、姜让谋泄，长乐公丕收杀之，牢之闻之，盘桓不进[1]。

【注文】

[1]盘桓：逗留。

【译文】

刘牢之到达枋头，杨膺、姜让阴谋败露，长乐公苻丕逮捕并杀掉了他们，刘牢之听到消息后，停在枋头不再进兵。

【原文】

秦平原悼公晖数为西燕主冲所败，秦王坚让之曰：“汝，吾之才子也，拥大众与白虏小儿战而屡败，何用生为[1]！”三月，晖愤恚自杀[2]。

【注文】

[1]平原悼公：即苻晖。“平原公”是他的封号，“悼”是他的谥号。

[2]愤恚（huì）：愤怒。

【译文】

前秦平原悼公苻晖屡次被西燕主慕容冲打败，前秦王苻坚责备他说：“你是我有才能的儿子，统率大军与‘白虏’小儿交战，竟然屡次失败，活着还有什么用！”三月，苻晖愤恨自杀。

【原文】

西燕主冲攻秦高阳愍公方于骊山，杀之，执秦尚书韦钟，以其子谦为冯翊太守，使招集三辅之民[1]。冯翊垒主邵安民等责谦曰：“君雍州望族，今乃从贼，与之为不忠不义，何面目以行于世乎[2]？”谦以告钟，钟自杀，谦来奔[3]。

【注文】

[1]高阳愍公：即苻方。“高阳公”是他的封号，“愍”是他的谥号。　　三辅：即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因所辖皆京畿之地，故合称“三辅”。

[2]望族：有声望的世家豪族。韦氏为西汉丞相韦贤之后，曾出过七相、五公。

[3]来奔：来投奔（东晋）。

【译文】

西燕主慕容冲攻打在骊山的前秦高阳愍公苻方，并杀掉了他，俘虏了前秦尚书韦钟，任韦钟的儿子韦谦为冯翊太守，派他招抚三辅地区的百姓，冯翊营垒首领邵安民等人斥责他说：“你出身于雍州的名门望族，现在竟然跟随贼寇，与他们一起做不忠不义的事情，还有什么脸面在世上做人呢？”韦谦把这些话告诉了韦钟，韦钟自杀，韦谦投奔了东晋。

【原文】

秦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与西燕主冲战于骊山，兵败[1]。西燕将军慕容永斩苟池，俱石子奔邺[2]。永，廆弟运之孙；石子，难之弟也[3]。秦王坚遣领军将军杨定击冲，大破之，虏鲜卑万余人而还，悉阬之[4]。

【注文】

[1]俱石子（？—386年）：苻坚时任右将军，苻丕时任尚书左仆射、卫大将军。淝水之战后，慕容冲等起兵叛变，他与左将军苟池率军与慕容冲在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交战，后兵败投奔苻丕。公元386年，他率军攻打西燕慕容永，兵败而死。

[2]慕容永（？—394年）：字叔明，鲜卑人，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前燕建立者慕容皝堂侄，十六国时期西燕国主，公元386年至394年在位。他是西燕历朝宿臣，曾仕慕容冲、慕容顗（yǐ）、慕容忠，被授为小将军、武卫将军、太尉、录尚书事等，慕容忠在位时，还被封为河东公。公元386年，刁云杀慕容忠后，他被群臣拥立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执掌朝政。不久，正式称帝。公元394年，后燕慕容垂率大军进攻西燕，他率部与后燕军相持四十余日，后因叛军引后燕军入城，他被慕容垂擒杀，西燕遂告灭亡。

[3]廆：即慕容廆（269—333年），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涉归之子，前燕建立者慕容皝之父。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四年（283年）慕容涉归死，其弟慕容删篡夺政权，他被迫逃亡。太康六年（285年），部众杀死慕容删，他被迎立继位。太康十年（289年），被西晋封为鲜卑都督。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时值五胡乱始，他自称鲜卑大单于。他在位期间政事修明、招揽贤才，因此士大夫和民众大多归附他。东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去世，谥襄公。其孙慕容儁称帝时，追尊慕容廆为武宣皇帝。　　运：即慕容运，生卒年不详，鲜卑人，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前燕西平王。慕容涉归之子，慕容廆之弟，西燕慕容永祖父。

[4]杨定（？—394年）：氐族，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人。初仕苻坚，与慕容冲交战，兵败被俘。后逃至陇右，收集旧部。苻丕即位后，被任命为雍州牧。后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向东晋称藩。不久又自称秦州刺史、陇西王。到苻登时，他历任益州牧，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梁二州牧。公元394年，苻登被后秦攻杀，太子苻崇前来投奔他。后被西秦军打败，他与苻崇也被西秦乞伏乾归杀死。其堂弟杨盛即位后，追谥他为“武王”。　　阬（kēng）：同“坑”。即战胜方将战败一方的俘虏全部活埋。

【译文】

前秦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与西燕主慕容冲在骊山交战，前秦军失败。西燕将军慕容永杀了苟池，俱石子逃奔邺城。慕容永，是慕容廆弟弟慕容运的孙子；俱石子，是俱难的弟弟。前秦王苻坚派遣领军将军杨定进攻慕容冲，大败西燕军，抓回鲜卑俘虏一万多人，把他们全部活埋了。

【原文】

三月，燕王垂攻邺，久不下，将北诣冀州，乃命抚军大将军麟屯信都，乐浪王温屯中山，召骠骑大将军农还邺。于是远近闻之，以燕为不振，颇怀去就[1]。农至高邑，遣从事中郎眭邃近出，违期不还[2]。长史李攀言于农曰：“邃目下参佐，敢欺罔不还，请回军讨之[3]。”农不应，敕备假版，以邃为高阳太守，参佐家在赵北者，悉假署遣归[4]。凡举补太守三人，长史二十余人，退谓攀曰：“君所见殊误，当今岂可自相鱼肉。俟吾北还，邃等自当迎于道左，君但观之[5]。”

【注文】

[1]去就：去留，指犹豫观望。

[2]眭（suī）邃（suì）（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后燕大臣。字怀道，赵郡高邑（今河北高邑）人。慕容垂时任从事中郎，慕容宝时任中书令。慕容宝因太后段氏建议慕容垂废掉自己太子之位而心怀怨恨，于是遣人迫使太后自杀，并不肯为她举行丧礼。在群臣附和的情况下，他从大义出发，力排众议，劝谏慕容宝，慕容宝这才同意为段后举行丧礼。

[3]目下参佐：眼前僚佐。　　欺罔（wǎng）：欺骗。

[4]假版：即假署之版。用来书写暂时授予官职命令的手版。　　赵北：即赵国以北。当时赵国治所房子县（今河北高邑西南）。　　假署：使暂时代理官职。

[5]自相鱼肉：比喻内部自相残杀。　　道左：古代尚右，故以左为较低的地位。迎尊者均于道左。

【译文】

三月，后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久攻不下，他打算北上冀州，于是命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屯军信都，乐浪王慕容温屯军中山，征召骠骑大将军慕容农返回邺城。于是远近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认为后燕兵势不振，很多人都在考虑去留的问题。慕容农到了高邑，派遣从事中郎眭邃到附近外出办事，眭邃过期未归。长史李攀对慕容农说：“眭邃是您身边的僚佐，竟敢欺骗您，不按时回来，请回军讨伐他。”慕容农没有答应，命令准备好临时委任状，任眭邃为高阳太守，凡是家在赵地北部的僚佐，全部委派临时官职，遣送他们回家。总共提拔补充太守三人，长史二十多人，慕容农退下来后对李攀说：“你的见解是非常错误的，目前怎么能自相残杀？等我回到了北方，眭邃等人自然会在道路左侧迎接我，你只管看着吧。”

【原文】

乐浪王温在中山，兵力甚弱，丁零四布，分据诸城。温谓诸将曰：“以吾之众，攻则不足，守则有余。骠骑、抚军，首尾连兵，会须灭贼，但应聚粮厉兵以俟时耳。”于是抚旧招新，劝课农桑，民归附者相继，郡县壁垒争送军粮，仓库充溢。翟真夜袭中山，温击破之，自是不敢复至。温乃遣兵一万运粮以饷垂，且营中山宫室[1]。

【注文】

[1]饷（xiǎng）：供给。

【译文】

乐浪王慕容温在中山城内，兵力十分薄弱，丁零族人遍布四方，分别占据周围各城。慕容温对部将们说：“凭着我们的军队，进攻力量不足，防守则有余力。骠骑大将军、抚军大将军，两支军队首尾相连，不久就能消灭贼寇，我们只需聚积粮食、磨利兵器，等待时机。”于是安抚旧部，招纳新兵，鼓励督促农业生产，前来归附的百姓络绎不绝，各个郡县和营垒争先恐后送来军粮，于是仓库很快充实起来了。翟真夜间偷袭中山，慕容温把他击败，从此以后他不敢再来了。于是，慕容温派遣一万士兵运送军粮，以供应慕容垂，同时在中山城营建宫室。

【原文】

刘牢之攻燕黎阳太守刘抚于孙就栅，燕王垂留慕容农守邺围，自引兵救之[1]。秦长乐公丕闻之，出兵乘虚夜袭燕营，农击败之。刘牢之与垂战，不胜，退屯黎阳，垂复还邺。

【注文】

[1]孙就栅：地名，在黎阳县界（今河南浚县）。孙就，人名，曾立栅于此。

【译文】

刘牢之在孙就栅攻打后燕黎阳太守刘抚，后燕王慕容垂留下慕容农围困邺城，自己则率兵去救援刘抚。前秦长乐公苻丕听到这个消息，夜间乘虚出兵，偷袭后燕军营，但被慕容农击败。刘牢之与慕容垂交战，没有取胜，撤退到黎阳驻扎，慕容垂重新回到邺城。

【原文】

夏四月，刘牢之进兵至邺，燕王垂逆战而败，遂撤围，退屯新城。乙卯，自新城北遁。牢之不告秦长乐公丕，即引兵追之。丕闻之，发兵继进。庚申，牢之追及垂于董唐渊[1]。垂曰：“秦、晋瓦合，相待为强，一胜则俱豪，一失则俱溃，非同心也。今两军相继，势既未合，宜急击之[2]。”牢之军疾趋二百里，至五桥泽，争燕辎重，垂邀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3]。牢之单马走，会秦救至，得免。

【注文】

[1]董唐渊：地名，在今河北曲周、鸡泽、广宗一带。

[2]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晋：此指东晋。　　瓦合：比喻临时凑合或勉强结盟。　　相待为强：由于彼此依靠而暂时强大。待，依靠。　　势：兵势。此指两支军队的力量。

[3]五桥泽：泽名，在今河北临漳北。

【译文】

夏季四月，刘牢之进军抵达邺城，后燕王慕容垂迎战失败，于是撤去围兵，退到新城驻扎。乙卯（初八日），又从新城向北逃跑。刘牢之没告诉前秦长乐公苻丕，便带兵追击慕容垂。苻丕听得这个消息，也派兵跟在后面追击。庚申（十三日），刘牢之在董唐渊追上了慕容垂。慕容垂说：“前秦、东晋就像瓦片一样结合在一起，相互依靠才强大起来，一方得胜双方都有威力，一方失败就会全部溃散，不是一条心。现在两军相继而来，趁他们的兵力还没合到一起，应当马上攻击他们。”刘牢之的军队快速行军二百里，到达五桥泽，争抢后燕军丢下的军用物资，被慕容垂迎面截击，晋军大败，几千人被杀。刘牢之单人匹马逃走，适逢前秦援军赶到，才幸免于难。

【原文】

邺中饥甚，秦长乐公丕帅众就晋谷于枋头。刘牢之入屯邺城，收集亡散，兵复少振[1]。坐军败，征还[2]。

【注文】

[1]少（shāo）：稍微。

[2]坐：定罪。

【译文】

邺城内饥荒十分严重，前秦长乐公苻丕率领部众去枋头寻找东晋粮谷食用。刘牢之进入邺城驻扎，收集逃散的将士，军势又稍有振作。但他因作战失败，被东晋朝廷征召回去。

【原文】

燕、秦相持经年，幽、冀大饥，人相食，邑落萧条[1]。燕之军士多饿死，燕王垂禁民养蚕，以桑椹为军粮[2]。

【注文】

[1]经年：经过一年。从慕容垂攻邺，至此时已有一年有余。　　邑落：城邑村落。

[2]桑椹：又名“桑葚”，桑树的果实。

【译文】

后燕、前秦军队对峙了一年多，幽、冀两州发生大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城邑村落一片萧条。后燕士兵有很多饿死了，于是后燕王慕容垂禁止百姓养蚕，把桑椹作为军粮。

【原文】

垂将北趣中山，以骠骑大将军农为前驱，前所假授吏眭邃等皆来迎候，上下如初，李攀乃服农之智略[1]。

【注文】

[1]假授吏：暂时授予官职的官吏。

【译文】

慕容垂准备向北奔中山，任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为先头部队，之前暂时委派的官吏眭邃等人都来迎候，上上下下还和当初一样，李攀这才佩服慕容农的才智和谋略。

【原文】

新平粮竭矢尽，外救不至，后秦王苌使人谓苟辅曰：“吾方以义取天下，岂雠忠臣邪！卿但帅城中之人还长安，吾正欲得此城耳。”辅以为然，帅民五千口出城，苌围而阬之，男女无遗。独冯杰子终得脱，奔长安。秦王坚追赠辅等官爵，皆谥曰节愍侯，以终为新平太守[1]。

【注文】

[1]谥：即谥号，是古代帝王、贵族、大臣等死后，依其生平事迹所给予的称号，如“武”帝、“哀”公等。一般而言，帝王后妃的谥号由礼部官员议定，再由皇上颁赐；贵族、大臣、士大夫的谥号则由朝廷直接赐予。

【译文】

新平城内箭尽粮绝，城外援军也没到，后秦王姚苌派人对苟辅说：“我正以仁义夺取天下，怎么能仇恨忠臣呢！您尽管率城中的人回到长安，我只是想得到这座城池而已。”苟辅认为姚苌说的有道理，便带领五千百姓出城，结果姚苌把他们包围起来并全部活埋，不论男女一概不留。只有冯杰的儿子冯终得以逃脱，投奔长安。前秦王苻坚追赠苟辅等人官爵，全都取谥号为节愍侯，任命冯终为新平太守。

【原文】

五月，西燕主冲攻长安，秦王坚身自督战，飞矢满体，流血淋漓。冲纵兵暴掠，关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有堡壁三十余，推平远将军赵敖为主，相与结盟，冒难遣兵粮助坚，多为西燕兵所杀[1]。坚谓之曰：“闻来者率不善达，此诚忠臣之义[2]。然今寇难殷繁，非一人之力所能济也，徒相随入虎口，何益[3]？汝曹宜为国自爱，畜粮厉兵，以俟天时，庶几善不终否，有时而泰也[4]。”

【注文】

[1]平远将军：官名。十六国前秦置，负责统兵。

[2]率：一般。　　不善达：不能顺利到达。这是对赵敖将士为西燕截杀而未能到达长安的婉称。

[3]殷繁：繁多，频仍。

[4]汝（rǔ）曹：你们。汝，你；曹，辈、们、类。　　庶几：或许可以，表示希望或推测。　　否（pǐ）：六十四卦中的卦名，是预示不好的卦。　　泰：六十四卦中的卦名，是预示吉祥的卦。

【译文】

五月，西燕主慕容冲进攻长安，前秦王苻坚亲自督战，身上多处被飞箭射中，鲜血淋漓。慕容冲放纵士兵，施暴抢掠，关中百姓四处流亡，道路断绝，千里之内断绝人烟。有三十多个堡寨壁垒，大家推举平远将军赵敖为主，结成联盟，冒着危险，派遣军队运送粮食，援助苻坚，但大多数人被西燕军杀死。苻坚对他们说：“听说你们来这里的大都不能顺利到达，这确实是忠臣的义举。但现在贼寇侵扰频繁，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解救的，白白地接二连三投入虎口，有什么好处？你们应该为了国家爱惜自己，积蓄粮食，磨利兵器，以等待天时。不会始终运气不好的，终有时来运转的时候。”

【原文】

三辅之民为冲所略者，遣人密告坚，请遣兵攻冲，欲纵火为内应。坚曰：“甚哀诸卿忠诚[1]。然吾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困于乌合之虏，岂非天乎[2]！恐徒使诸卿坐自夷灭，吾不忍也[3]。”其人固请不已，乃遣七百骑赴之。冲营纵火者，反为风火所烧，其得免者什一二，坚祭而哭之。

【注文】

[1]哀：怜悯，同情。

[2]霜雪：比喻兵刃锋利，寒光四射。

[3]坐自：白白招致。坐，表示无缘无故。　　夷灭：杀戮，灭亡。

【译文】

遭到慕容冲抢劫的三辅百姓，派人秘密告知苻坚，请求派兵攻打慕容冲，他们想放火做内应。苻坚说：“十分哀怜你们的忠诚。但我的猛士如同虎豹，利刃如同霜雪，却被这乌合之众围困，难道不是天命吗？我担心你们白白招来杀身之祸，我不忍心这样做。”来人不停地坚决请求出兵，苻坚这才派遣七百名骑兵前去。在慕容冲军营中放火的人，却因风向改变而被火烧着，他们中幸免于难的仅有十分之一二，苻坚设祭坛哭吊他们。

【原文】

卫将军杨定与冲战于城西，为冲所擒。定，秦之骁将也。坚大惧，以谶书云“帝出五将久长得”，乃留太子宏守长安，谓之曰：“天其或者欲导予出外。汝善守城，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1]。”遂帅骑数百与张夫人及中山公诜、二女宝、锦出奔五将山，宣告州郡，期以孟冬救长安[2]。

【注文】

[1]谶（chèn）书：据《晋书·苻坚载记》下，此书名《古符传贾录》。　　争利：指争斗、决胜负。　　陇：此指陇山。

[2]宝：即苻宝（？—385年），前秦公主，为苻坚和张氏所生。淝水之战后，苻坚带着夫人张氏、幼子苻诜及女儿苻宝、苻锦一起逃到五将山（今陕西岐山东北），但很快被姚苌部将吴忠包围。为保苻氏清白，苻坚亲手杀死了她。　　锦：即苻锦（？—385年），前秦公主，为苻坚和张氏所生。公元385年，与苻宝一起被苻坚亲手杀死。　　五将山：山名，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孟冬：农历一年四季中的每个季节都按“孟”“仲”“季”排列。孟冬即农历十月。

【译文】

卫将军杨定与慕容冲在长安城西交战，被慕容冲擒获。杨定，是前秦骁勇善战的将领。苻坚大为恐惧，依据谶书所说“帝王出城到五将山，江山才能永久长存”，于是留下太子苻宏守卫长安，对他说：“上天或许是想引导我外出。你好好守城，不要与贼寇争胜负，我将前往陇地招募军队，运送粮食来供应你。”于是率领数百名骑兵与张夫人、中山公苻诜及两个女儿苻宝、苻锦出城，奔向五将山，并向各州郡宣告，约定在十月回军救援长安。

【原文】

六月，秦太子宏不能守长安，将数千骑与母、妻、宗室西奔下辨[1]。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数百人奔后秦[2]。西燕主冲入据长安，纵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

【注文】

[1]下辨：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成县西。

[2]奔后秦：投奔后秦。权翼本是姚襄僚属，苻氏失败，故投奔姚苌。

【译文】

六月，前秦太子苻宏没能守住长安，率领数千名骑兵与母亲、妻子、宗室向西逃往下辨。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数百人逃奔后秦。西燕主慕容冲占据长安城，放纵士兵抢掠，死的人不计其数。

【原文】

秋七月，秦王坚至五将山，后秦王苌遣骁骑将军吴忠帅骑围之。秦兵皆散走，独侍御十数人在侧，坚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1]。俄而忠至，执之，送诣新平，幽于别室。

【注文】

[1]宰人：掌管膳食的官员。

【译文】

秋季七月，前秦王苻坚抵达五将山，后秦王姚苌派遣骁骑将军吴忠率领骑兵包围了他。前秦士兵全部逃散，只有十几名侍从留在苻坚身边，苻坚神色自如，坐在那里等待，招呼厨师送上饭菜。不久吴忠来到，俘虏了苻坚，把他送到新平，幽禁在另外的房子内。

【原文】

太子宏至下辨，南秦州刺史杨璧拒之[1]。璧妻，坚之女顺阳公主也，弃其夫从宏[2]。宏奔武都，投氐豪强熙，假道来奔，诏处之江州[3]。长乐公丕帅众自枋头将归邺城，龙骧将军檀玄击之，玄兵败，丕复入邺城[4]。

【注文】

[1]南秦州：州名。十六国前秦苻坚置，治所设在武都（今甘肃成县西），辖境相当今甘肃嶓冢山、祁山以南，及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等地。

[2]顺阳公主（生卒年不详）：前秦苻坚长女，苟皇后所生，后嫁给杨璧。

[3]强熙（生卒年不详）：前秦氐族豪强，后秦安南将军。　　假道：借路。

[4]檀（tán）玄（生卒年不详）：曾任东晋龙骧将军。

【译文】

太子苻宏到达下辨，南秦州刺史杨璧拒绝他入城。杨璧的妻子，是苻坚的女儿顺阳公主，她抛弃她的丈夫，跟随苻宏。苻宏逃奔武都，投靠氐族土豪强熙，然后借路投奔东晋，晋孝武帝司马曜下诏，将他安置在江州。长乐公苻丕率领军队从枋头将要返回邺城，龙骧将军檀玄攻击他们，檀玄兵败，苻丕重新进入邺城。

【原文】

八月，后秦王苌使求传国玺于秦王坚曰：“苌次应历数，可以为惠[1]。”坚瞋目叱之曰：“小羌，敢逼天子[2]！五胡次序，无汝羌名[3]。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复遣右司马尹纬说坚，求为禅代[4]。坚曰：“禅代圣贤之事，姚苌叛贼，何得为之？”坚与纬语，问纬：“在朕朝何官？”纬曰：“尚书令史[5]。”坚叹曰：“卿王景略之俦，宰相才也，而朕不知卿，宜其亡也[6]。”坚自以平生遇苌有恩，尤忿之，数骂苌求死，谓张夫人曰：“岂可令羌奴辱吾儿[7]。”乃先杀宝、锦。辛丑，苌遣人缢坚于新平佛寺，张夫人、中山公诜皆自杀[8]。后秦将士皆为之哀恸。苌欲隐其名，谥坚曰壮烈天王。

【注文】

[1]传国玺（xǐ）：中国古代皇帝的信物，相传由和氏璧雕成。　　次：次序。此指称帝的先后顺序。　　应：顺应。　　可以为惠：即苻坚可以做件好事。惠：恩惠，给以好处。

[2]瞋（chēn）目：生气时睁大眼睛。

[3]五胡次序：指匈奴、羯、鲜卑、氐、羌等五胡的次序。　　无汝羌名：指谶文而言。据《晋书·苻坚载记》下，坚瞠目叱苌曰：“……图纬符命，何所依据？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

[4]禅代：古代以帝位让授于贤者称禅让，而经禅让得到帝位则称禅代。后来禅代变成一种冠冕堂皇的篡夺帝位的形式。

[5]尚书令史：官名。尚书的佐吏，主管文书。

[6]俦（chóu）：同类，一样的人。

[7]忿（fèn）：生气，恨。

[8]缢（yì）：吊死，用绳子勒死。

【译文】

八月，后秦王姚苌派人向前秦王苻坚要传国玉玺，说：“姚苌按次序承接天命，传国玺可惠赠给我了。”符坚怒目斥责来人说：“小羌，竟敢威逼天子！五胡次序中，没有你小羌的名字。传国玺已经送给了晋朝，你是得不到了。”姚苌又派遣右司马尹纬去游说苻坚，要求进行禅让。苻坚说：“禅让是圣贤们的事情，姚苌是叛臣逆贼，怎么能将帝位禅让给他？”苻坚与尹纬交谈，问他：“你在我的朝廷里是什么官？”尹纬说：“尚书令史。”苻坚感叹道：“你是王猛一类的人，具有宰相的才干，而我却不知道你，是该灭亡了。”苻坚自以为平生对待姚苌有恩，因此更觉得忿恨，屡次大骂姚苌以求一死，苻坚对张夫人说：“怎能让羌奴污辱了我的女儿？”于是先杀了苻宝、苻锦。辛丑（二十六日），姚苌派人在新平佛寺将苻坚吊死，张夫人、中山公苻诜都自杀了。后秦将士全都为他们悲恸不已。姚苌想掩饰自己杀死苻坚的罪名，便给苻坚取谥号为“壮烈天王”。

【原文】

臣光曰：论者皆以为秦王坚之亡，由不杀慕容垂、姚苌故也，臣独以为不然。许劭谓魏武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1]。使坚治国无失其道，则垂、苌皆秦之能臣也，乌能为乱哉？坚之所以亡，由骤胜而骄故也。魏文侯问李克，吴之所以亡，对曰：“数战数胜[2]。”文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也，何故亡？”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秦王坚似之矣。

【注文】

[1]许劭（shào）（150—195年）：字子将，东汉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北）人。喜评论人物，每月更换评论主题，当时人称为“月旦评”。　　魏武帝：即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杰出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三国曹魏政权奠基人。他出身低微，父亲为宦官养子。黄巾起义爆发后，他受任为骑都尉，参加了平定黄巾起义和董卓之乱的战争。在汉末群雄混战中，他逐渐崭露头角，并于建安元年（196年）迎汉献帝都许昌（今河南许昌东），“挟天子以令诸侯”，取得政治上的优势。又先后败袁术、灭吕布、平张绣，逐渐统一了北方。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受封为魏王。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正月，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病逝。曹丕称帝后，追尊他为武帝。

[2]魏文侯（？—前396年）：名斯，谥文，魏桓公之子，战国时魏国建立者，公元前445年至前396年在位。曾任用李悝（kuī）为相，吴起为将，西门豹为邺令，奖励耕战，进行改革，西取秦之河西（今黄河与北洛水间），向北越过赵国而灭中山。公元前403年，被周威烈王命为诸侯。　　李克：战国初政治家，子夏弟子。经由翟璜（huáng）推荐，而担任中山相。曾向魏文侯提出选拔相国的标准及赏罚的原则。一说李克和李悝是同一人。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论史者都认为，秦王苻坚之所以灭亡，是由于不杀慕容垂、姚苌的缘故，我唯独不认为如此。许劭说魏武帝曹操是太平盛世的能臣，动乱时代的奸雄。如果苻坚治国不违法则，那么慕容垂、姚苌都会是前秦的能臣，怎么能作乱呢？苻坚之所以灭亡，是因为他骤然取胜而产生骄傲情绪的缘故。魏文侯问李克吴国灭亡的原因，李克回答道：‘屡战屡胜。’魏文侯说：‘屡战屡胜，是国家的福分，为什么会灭亡？’李克回答说：‘屡战则百姓疲惫；屡胜则君主骄横，让骄横的君主统御疲惫的百姓，国家没有不灭亡的。’秦王苻坚就与此相似。”

【原文】

长乐公丕在邺，将西赴长安，幽州刺史王永在壶关，遣使招丕，丕乃帅邺中男女六万余口西如潞川，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之入晋阳[1]。王永留平州刺史苻冲守壶关，自帅骑一万会丕于晋阳。丕始知长安不守，坚已死，乃发丧，即皇帝位[2]。追谥坚曰宣昭皇帝，庙号世祖[3]。大赦，改元大安[4]。

【注文】

[1]潞川：一作潞水，今山西浊漳河。

[2]发丧：将死讯公告于众。

[3]庙号：古代皇帝死后在太庙里立室奉祀时追尊的名号。学术界一般认为，庙号起源于商朝，如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庙号最初非常严格，按照“祖有功而宗有德”的标准，开国君主一般是祖、继嗣君主有治国才能者为宗。到魏晋南北朝时庙号开始泛滥。

[4]大安：一作太安，前秦苻丕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85年至386年。

【译文】

长乐公苻丕在邺城，打算向西赶赴长安，幽州刺史王永在壶关，派遣使者招纳苻丕，苻丕于是率领邺城中的男女老少共六万多人向西到达潞川，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接他们进入晋阳。王永留下平州刺史苻冲守卫壶关，自己则率领一万名骑兵到晋阳与苻丕会师。苻丕此时才知道长安失守，苻坚已经死去，于是为苻坚发丧，自己即皇帝位。追赠苻坚谥号为宣昭皇帝，庙号世祖。大赦，改年号为大安。

【原文】

燕王垂以鲁王和为南中郎将，镇邺[1]。

【注文】

[1]鲁王：一作鲁阳王，后燕爵位名。鲁阳，县名，治所即今河南鲁山。　　和：即慕容和（？—399年），后燕鲁阳王，南中郎将；南燕鲁阳王，抚军将军。　　南中郎将：官名。魏晋以后为镇守南面的大员，位在一般杂号将军之上，四品。

【译文】

后燕王慕容垂任命鲁王慕容和为南中郎将，镇守邺城。

【原文】

九月，秦王丕以张蚝为侍中、司空，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王腾为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苻冲为尚书左仆射，封西平王[1]。又以左长史杨辅为右仆射，右长史王亮为护军将军[2]。立妃杨氏为皇后，子宁为皇太子，寿为长乐王，锵为平原王，懿为渤海王，昶为济北王[3]。

【注文】

[1]司空：官名。西周始置，与司马、司寇、司士、司徒并称“五官”，掌水利、营建之事。东汉将大司空改为司空，与太尉、司徒同为宰相，参议国家大政。魏晋时，权力逐渐削弱，多作为大臣的加官，无实际权力。　　中军大将军：官名。位在诸将军之上，权任很重，不常置，二品。　　西平王：前秦爵位名。西平，郡名，治所在西都县（今青海西宁）。

[2]右仆射：官名。魏晋南北朝时尚书省副长官，与尚书令、左仆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称，负责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

[3]杨氏：参见前“丕之妃”条注。　　宁：即苻宁，生卒年不详，氐族，苻丕太子。公元386年，苻丕被东晋扬威将军冯该杀死，他也一同被俘，不久送至建康（今江苏南京）。后东晋朝廷将他送到降晋的前秦苻宏处安置。　　皇太子：简称为“太子”，参见前“太子”条注。　　寿：即苻寿，生卒年不详，氐族，前秦苻丕之子，长乐王。公元386年，他与苻宁、苻懿等兄弟一同被东晋扬威将军冯该俘获，被送至建康（今江苏南京）。后东晋将他送到降晋的前秦太子苻宏处安置。　　长乐王：前秦爵位名，此指苻寿。　　锵（qiāng）：即苻锵，生卒年不详，前秦苻丕之子，平原王。　　平原王：前秦爵位名，此指苻锵。　　懿（yì）：即苻懿（？—388年），苻丕之子，勃海王。公元386年，苻丕被西燕皇帝慕容永打败后，不久便被东晋扬威将军冯该斩杀，他在大臣的护送下，与弟弟济北王苻昶（chǎng）投奔到苻登处。公元387年，被苻登封为皇太弟。次年去世，谥号为献哀皇太弟。　　渤海王：渤又作勃，前秦爵位名，此指苻懿。　　昶：即苻昶，生卒年不详，苻丕幼子，济北王。苻丕失败后，与苻懿一起投奔到苻登处。　　济北王：前秦爵位名，此指苻昶。济北，郡名，治所在卢子城（今山东平阴县旧东阿东北）。

【译文】

九月，前秦王苻丕任命张蚝为侍中、司空，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王腾为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苻冲为尚书左仆射，封为西平王。又任左长史杨辅为右仆射，右长史王亮为护军将军。立妃子杨氏为皇后，儿子苻宁为皇太子，苻寿为长乐王，苻锵为平原王，苻懿为渤海王，苻昶为济北王。

【原文】

秦尚书令魏昌公纂自关中奔晋阳，秦王丕拜纂太尉，封东海王[1]。

【注文】

[1]魏昌公：前秦爵位名。魏昌，县名，治所在今河北定州东南。　　纂：即苻纂（？—387年），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前秦苻坚时任尚书令，封魏昌公。苻坚死后，苻丕即位于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他自关中投奔苻丕，被任命为太尉，不久又迁为大司马，封东海王。苻登即位，他被任命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进封鲁王。曾在泾阳（今甘肃平凉西北）击败后秦大将姚硕德。公元387年，其弟苻师奴劝其称尊号，他没有听从，后被苻师奴杀死。　　太尉：官名。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并称“三公”。太尉为中央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员。魏晋以后，太尉位居极品而实权甚少，渐次演化成优宠宰相、亲王、使相的加官、赠官或虚衔。　　东海王：前秦爵位名，此指苻纂。

【译文】

前秦尚书令魏昌公苻纂从关中逃奔晋阳，前秦王苻丕任命苻纂为太尉，封为东海王。

【原文】

冬十月，西燕主冲遣尚书令高盖帅众五万伐后秦，战于新平南，盖大败，降于后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闻秦主丕即位，皆自河北遣使谢罪[1]。中山太守王兖，本新平氐也，固守博陵，为秦拒燕[2]。十一月，丕以兖为平州刺史，定为冀州牧，绍为冀州都督，谟为幽州牧，亮为幽平二州都督，并进爵郡公[3]。左将军窦冲据兹川，有众数万，与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皆自陇右遣使邀丕，共击后秦[4]。丕以定为雍州牧，冲为梁州牧，加统镇西大将军，兴车骑大将军，璧征南大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加广安西将军，皆进位州牧[5]。

【注文】

[1]谢罪：此指谢降燕之罪。

[2]王兖（？—385年）：新平（今陕西彬州）氐人，前秦中山太守。公元385年十一月，被苻丕任命为平州刺史，兼平东将军，固守博陵郡（今河北安平），抵御西燕军。十二月，后燕赵王慕容麟攻打博陵。因城中弹尽粮绝，博陵陷落，他也被杀死。　　博陵：郡名，治所安平县（今河北安平）。

[3]都督：地方军政长官，兼理军、民二政，多带将军名号，领州刺史，有假节、持节、使持节等。

[4]兹（zī）川：又名“灞川”“灞水”。源出陕西蓝田，经西安东，过灞桥，向北流入渭河。　　王统（？—392年）：原为苻坚秦州刺史，苻坚败死后投降姚苌，后被姚兴杀死。　　王广（？—392年）：王统之弟。为苻坚旧臣，后归依姚苌。公元392年，被姚兴杀死。　　陇右：泛指陇山以西地区，约在今甘肃陇山、六盘山以西和黄河以东一带。

[5]镇西大将军：官名。多持节出镇西面，权势颇重，二品，其中开府者进位从公，一品。

【译文】

冬季十月，西燕主慕容冲派遣尚书令高盖率领五万军队讨伐后秦，在新平南郊交战，高盖大败，向后秦投降。苻定、苻绍、苻谟、苻亮听说前秦主苻丕已即皇帝位，都从河北派使者来请罪。中山太守王兖，本是新平的氐族人，坚守博陵，为前秦抵抗后燕。十一月，苻丕任命王兖为平州刺史，苻定为冀州牧，苻绍为冀州都督，苻谟为幽州牧，苻亮为幽、平二州都督，都晋爵为郡公。左将军窦冲据守兹川，拥有军队几万人，与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都从陇右派来使者邀请苻丕，共同攻打后秦。苻丕任命杨定为雍州牧，窦冲为梁州牧，加授王统为镇西大将军，毛兴为车骑大将军，杨璧为征南大将军，全都开府仪同三司，加授王广为安西将军，全都晋升官位为州牧。

【原文】

慕容麟攻王兖于博陵，城中粮竭矢尽，功曹张猗逾城出，聚众以应麟[1]。兖临城数之曰：“卿是秦民，吾是卿君，卿起兵应贼，自号‘义兵’，何名实之相违也？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卿母在城，弃而不顾，吾何有焉！今人取卿一切之功则可矣，宁能忘卿不忠不孝之事乎？不意中州礼义之邦，乃有如卿者也[2]！”十二月，麟拔博陵，执兖及苻鉴，杀之。昌黎太守宋敞帅乌桓、索头之众救兖，不及而还[3]。秦主丕以敞为平州刺史。

【注文】

[1]功曹：官名，亦称功曹史，西汉始置。为郡守、县令的主要佐吏，除掌人事外，得以参与一郡政务。此后历代沿置。

[2]中州：中原；中国；华夏地区。

[3]索头：鲜卑部落之一，因其民众有辫发之俗而得名。魏晋时活动于河北北部等地。公元336年，其首领率众归降后赵，部众被分散安置在河北、山东等地，后逐渐与当地民族融合。

【译文】

慕容麟在博陵攻打王兖，城中箭尽粮绝，功曹张猗翻墙出城，聚集众人响应慕容麟。王兖登上城墙数落他说：“你是秦国的臣民，我是你的君长，你起兵响应贼寇，自己号称‘义兵’，为什么名义与实际如此相违背？古人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家中，你母亲在城中，你却抛弃她不顾，对我更不会在意！现在人们看你取得的一切功劳倒还可以，但怎能忘记你不忠不孝的事情呢？没想到在中州礼仪之邦，竟有像你这样的人！”十二月，慕容麟攻陷博陵，俘获王兖及苻鉴，并杀了他们。昌黎太守宋敞率领乌桓、索头部众救援王兖，没有及时赶到，只得返回。前秦主苻丕任命宋敞为平州刺史。

【原文】

十二月，燕王垂北如中山，谓诸将曰：“乐浪王招流散，实仓廪，外给军粮，内营宫室，虽萧何何以加之[1]！”丙申，垂始定都中山。

【注文】

[1]乐浪王：此指慕容温。　　仓廪：储藏米谷之所。仓，谷藏为仓。廪，米藏为廪。　　萧何（前257—前193年）：西汉开国功臣。楚汉战争时，他留守关中，使关中成为汉军的巩固后方，不断地输送士卒粮饷支援作战，对刘邦战胜项羽，建立汉政权起到重要作用。刘邦称帝后，他重新制定律令制度，又协助高祖消灭韩信、英布等异姓诸侯王。惠帝刘盈二年（前193年）卒，谥号“文终侯”。

【译文】

十二月，后燕王慕容垂北上中山，对部将们说：“乐浪王慕容温招抚流亡逃散百姓，充实粮仓，对外供给军粮，对内营造宫室，即使是萧何，也没有能超过他！”丙申（二十三日），慕容垂开始定都中山。

【原文】

秦苻定据信都以拒燕，燕王垂以从弟北地王精为冀州刺史，将兵攻之[1]。

【注文】

[1]北地王：后燕爵位名。此指慕容精。　　精：即慕容精（？—397年），后燕冀州刺史、禁军统领、北地王。公元397年，北魏进围后燕都城中山，慕容麟谋叛，以武力威胁他，命他率领禁军谋杀慕容宝，他没有从命而被慕容麟杀害。

【译文】

前秦苻定据守信都抗拒后燕，后燕王慕容垂任用堂弟北地王慕容精为冀州刺史，让他率兵攻打苻定。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燕王垂即皇帝位。后秦王苌如安定。秦益州牧王广自陇右引兵攻河州牧毛兴于枹罕，兴遣建节将军卫平帅其宗人一千七百夜袭广，大破之[1]。二月，秦州牧王统遣兵助广攻兴，兴婴城自守[2]。

【注文】

[1]建节将军：官名，负责统兵征战。

[2]婴城：环城。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春季正月，后燕王慕容垂即皇帝位。后秦王姚苌前往安定。前秦益州牧王广从陇右率兵进攻在枹罕的河州牧毛兴，毛兴派遣建节将军卫平率领他的宗族一千七百人趁夜偷袭王广，大败王广军队。二月，秦州牧王统派兵帮助王广攻打毛兴，毛兴据城自守。

【原文】

燕大赦，改元建兴，置公卿尚书百官，缮宗庙、社稷[1]。

【注文】

[1]建兴：十六国时后燕慕容垂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十一年，即公元386年至396年。建兴十一年（396年）四月改元永康元年。　　缮（shàn）：修整，营建。

【译文】

后燕大赦，改年号为建兴，设置公卿尚书文武百官，修缮宗庙和土神谷神祭坛。

【原文】

西燕主冲乐在长安，且畏燕主垂之强，不敢东归，课农筑室，为久安之计。鲜卑咸怨之，左将军韩延因众心不悦，攻冲杀之，立冲将段随为燕王，改元昌平[1]。

【注文】

[1]段随（？—386年）：初为西燕将领。公元386年，西燕内乱，左将军韩延攻杀慕容冲，他被立为燕王，但不久又被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杀死。　　昌平：西燕君主段随所用年号，共计两个月，即昌平元年（386年）二月至三月。

【译文】

西燕主慕容冲喜欢住在长安，而且畏惧后燕主慕容垂的强大，不敢回到东方，于是督促农业生产，修筑房屋宫室，作长时间安居的打算。鲜卑人都很怨恨他，左将军韩延利用众人不满的情绪，进攻慕容冲，将他杀掉，立慕容冲的部将段随为燕王，改年号为昌平。

【原文】

三月，西燕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袭段随杀之，立宜都王子为燕王，改元建明，帅鲜卑男女四十余万口去长安而东[1]。恒弟护军将军韬诱顗杀之于临晋，恒怒，舍韬去[2]。永与武卫将军刁云帅众攻韬，韬败，奔恒营[3]。恒立西燕主冲之子瑶为帝，改元建平，谥冲曰威皇帝[4]。众皆去瑶奔永，永执瑶，杀之，立慕容泓子忠为帝，改元建武[5]。忠以永为太尉，守尚书令，封河东公[6]。永持法宽平，鲜卑安之。至闻喜，闻燕主垂已称尊号，不敢进，筑燕熙城而居之[7]。

【注文】

[1]左仆射：官名，亦称尚书左仆射。具体参见前“尚书左仆射”条注。　　慕容恒（生卒年不详）：曾任西燕左仆射。　　宜都王：前燕爵位名，此指慕容桓。宜都，郡名，治所在今湖北宜都。　　：即慕容（？—386年），宜都王慕容桓之子。燕王段随被杀后，他被拥立为王，但在位不足一月，便被慕容韬刺杀。　　建明：西燕君主慕容所用年号，共计一个月，即建明元年（386年）三月。

[2]韬：即慕容韬，生卒年不详，慕容恒弟弟，曾任西燕护军将军。　　临晋：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大荔。

[3]刁云（？—394年）：西燕武卫将军。公元386年四月，与慕容永一起攻打慕容韬。六月，杀死西燕君主慕容忠。公元394年五月，后燕慕容垂包围台壁（今山西襄垣），他率部下投降。同年八月，西燕灭亡，他也被后燕军杀死。

[4]瑶：即慕容瑶（？—386年），又名慕容望，慕容冲之子，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公元386年，西燕连续数起政变后，他被左仆射慕容恒等拥立为帝，但不久便被慕容永杀死。　　建平：西燕君主慕容瑶的年号，仅使用一个月，即建平元年（386年）三月。

[5]忠：即慕容忠（？—386年），慕容泓之子。公元386年，西燕内乱，慕容瑶被杀，他被慕容永立为燕帝，并改元建武。但不久便被刁云等杀死。　　建武：西燕君主慕容忠所用年号，共计七个月，即建武元年（386年）三月至九月。

[6]河东公：西燕爵位名，此指慕容永。

[7]闻喜：县名，县治在今山西闻喜。　　燕熙城：城名，在今山西闻喜北。

【译文】

三月，西燕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袭击段随，把他杀死，立宜都王的儿子慕容为燕王，改年号为建明，率领鲜卑男女四十多万人离开长安东归。慕容恒的弟弟护军将军慕容韬在临晋诱杀了慕容，慕容恒非常生气，离开了慕容韬。慕容永与武卫将军刁云率军攻打慕容韬，慕容韬战败，投奔到慕容恒营内。慕容恒立西燕主慕容冲的儿子慕容瑶为皇帝，改年号为建平，为慕容冲取谥号为威皇帝。众人都离开慕容瑶，投奔慕容永，慕容永抓住慕容瑶，把他杀了，另立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为皇帝，改年号为建武。慕容忠任慕容永为太尉，守尚书令，封为河东公。慕容永执法宽松公平，鲜卑人因此安定下来。慕容忠到达闻喜，听说后燕主慕容垂已经称帝，便不敢前进，于是修筑燕熙城居住下来。

【原文】

鲜卑既东，长安空虚，前荥阳太守高陵赵穀等招杏城卢水胡郝奴帅户四千入于长安，渭北皆应之，以穀为丞相[1]。扶风王驎有众数千，保据马嵬，奴遣弟多攻之[2]。夏四月，后秦王苌自安定伐之，驎奔汉中[3]。苌执多而进，奴惧，请降，拜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4]。

【注文】

[1]高陵：县名。县治在今陕西高陵西南。　　杏城：地名，今陕西黄陵西南故邑。　　卢水胡：卢水一带的民族。卢水：地名，在今甘肃武威北石平河。　　郝奴（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卢水胡首领。公元386年三月，趁西燕主慕容冲率众东下，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空虚之机，率众入据长安称帝。四月，长安被后秦军包围，他投降，被封为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公元398年四月，又率众归附北魏。

[2]马嵬（wéi）：地名，在今陕西兴平西马嵬坡。

[3]汉中：地名，位于今陕西西南部，北倚秦岭，南屏大巴山，中部是汉中盆地。汉中是华夏文明的源头，自公元前312年秦惠文王首置汉中郡，迄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汉族”的称谓与汉中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西晋末年，汉中地区归于成汉。桓温平定蜀地后，复设汉中郡，属梁州。

[4]镇北将军：官名。与镇东、镇南、镇西合称“四镇将军”，地位低于四征将军，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　　六谷：指今陕西关中通往汉中的六个秦岭山谷。

【译文】

鲜卑人东归以后，长安空虚，前荥阳太守高陵人赵穀等人，招引杏城卢水胡人郝奴率领四千户进入长安，渭水以北的百姓都响应他，郝奴任命赵穀为丞相。扶风人王驎拥有部众几千人，据守马嵬，郝奴派弟弟郝多攻打他。夏季四月，后秦王姚苌从安定出发讨伐他们，王驎逃奔汉中。姚苌俘虏了郝多，继续进军，郝奴恐惧，请求投降，被姚苌任命为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

【原文】

毛兴袭击王广，败之，广奔秦州，陇西鲜卑匹兰执广送于后秦[1]。兴复欲攻王统于上邽，枹罕诸氐皆厌苦兵事，乃共杀兴，推卫平为河内刺史，遣使请命于秦[2]。

【注文】

[1]陇西：郡名。战国秦置，为秦朝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设在狄道县（今甘肃临洮），辖今甘肃天水、甘谷、武山、岷县、陇西、临洮等地。三国魏治所迁至襄武县（今甘肃陇西东南）。

[2]上邽：古县名，位于今甘肃天水。

【译文】

毛兴袭击王广，打败了他，王广逃奔秦州，陇西鲜卑人匹兰抓住王广送给后秦。毛兴又想攻打在上邽的王统，在枹罕的氐族各部都厌恶战争，于是共同杀掉毛兴，推举卫平为河内刺史，派遣使者去前秦请求任命。

【原文】

秦大赦，以卫平为抚军将军、河州刺史，使者没于后秦，不能达[1]。

【注文】

[1]没（mò）：陷没，被扣押。

【译文】

前秦大赦，任命卫平为抚军将军、河州刺史，但使者被后秦抓住，诏令无法送达。

【原文】

后秦王苌即皇帝位于长安，大赦，改元建初，国号大秦[1]。追尊其父弋仲为景元皇帝[2]。立妻虵氏为皇后，子兴为太子[3]。置百官。苌与群臣宴，酒酣，言曰：“诸卿皆与朕北面秦朝，今忽为君臣，得无耻乎[4]？”赵迁曰：“天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5]。”苌大笑。

【注文】

[1]建初：十六国时后秦君主姚苌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九年，公元386年至394年。建初九年（394年）五月，后秦文桓帝姚兴即位，改元皇初元年。

[2]弋仲：即姚弋仲（280—352年），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十六国时羌族首领，十六国后秦奠基人。西晋末年，他率部东徙榆眉（今陕西千阳东），自称扶风公。先后投靠前赵、后赵，曾任冠军大将军。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七年（351年）任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封高陵郡公。次年，病故。姚苌建立后秦后，追尊他庙号为“始祖”，谥“景元皇帝”。

[3]虵（shé）氏（？—397年）：姚苌皇后，姚兴母亲。

[4]北面秦朝：即向秦朝称臣。古代君见臣，面朝南坐，故以面朝北代指向人称臣。

[5]赵迁（生卒年不详）：天水（今甘肃天水）人。初仕前秦苻坚，任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尚书等。后慕容冲攻打前秦都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时，他投奔后秦姚苌，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

【译文】

后秦王姚苌在长安即皇帝位，大赦，改年号为建初，国号为大秦。追尊他的父亲姚弋仲为景元皇帝。立妻子虵氏为皇后，儿子姚兴为太子。设置文武百官。姚苌宴请群臣，酒正喝到兴头上，说道：“你们全都与我一起在前秦朝做过官，现在突然转为君臣关系，有没有耻辱感呀？”赵迁说：“上天认陛下做儿子都不觉得羞耻，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对做您的臣子感到耻辱呢？”姚苌听后大笑。

【原文】

六月，西燕刁云等杀西燕主忠，推慕容永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称藩于燕[1]。

【注文】

[1]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国最高军事统帅。　　河东王：西燕爵位名。　　称藩：亦作“称蕃”，指向大国或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译文】

六月，西燕刁云等人杀死西燕主慕容忠，推举慕容永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向后燕称臣。

【原文】

燕主垂遣太原王楷、赵王麟、陈留王绍、章武王宙攻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等[1]。楷先以书与之，为陈祸福，定等皆降。垂封定等为侯，曰：“以酬秦主之德。”

【注文】

[1]赵王：后燕爵位名。赵，郡名，治所在房子县（今河北高邑西南）。　　章武王：后燕爵位名。章武，国名。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置，治所在东平舒县（今河北大城），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大清河、海河以南，文安、大城以东、沧州、海兴以北地区。　　宙：即慕容宙（？—398年），曾任后燕征虏将军、章武王、乐浪威王。曾护送后燕君主慕容垂及成哀小段皇后的灵柩到龙城（今辽宁朝阳）安葬。他作战很有谋略，曾设计大败晋军。后被段速骨杀死。

【译文】

后燕主慕容垂派遣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陈留王慕容绍、章武王慕容宙进攻前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等人。慕容楷事先写信给他们，向他们陈述祸福，苻定等人全部投降。慕容垂封苻定等人为侯，说：“以此来报答前秦君主苻坚的恩德。”

【原文】

秦主丕以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为左丞相，太尉东海王纂为大司马，司空张蚝为太尉，尚书令咸阳徐义为司空，司隶校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1]。永传檄四方公侯、牧守、垒主、民豪，共讨姚苌、慕容垂，令各帅所统，以孟冬上旬会大驾于临晋[2]。于是天水姜延、冯翊寇明、河东王昭、新平张晏、京兆杜敏、扶风马朗、建忠将军高平牧官都尉扶风王敏等，咸承檄起兵，各有众数万，遣使诣秦，丕皆就拜将军、郡守，封列侯[3]。冠军将军邓景拥众五千据彭池，与窦冲为首尾，以击后秦[4]。丕以景为京兆尹。景，羌之子也[5]。

【注文】

[1]左丞相：官名，辅助皇帝的最高政务长官。春秋时齐景公置左、右丞相各一人，后代多沿置。在古代中国，“左”尊还是“右”尊，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规定。秦汉时以“右”为尊。而从东汉至隋唐、两宋，又逐渐形成了左尊右卑的制度。这时期，左丞相要高于右丞相。　　徐义（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前秦大臣。苻坚时，任征东参军；苻丕时，历任吏部尚书、尚书令、右光禄大夫、司空、右丞相，封县公。曾随苻丕攻打西燕，但被慕容永俘获，后被人救护得以逃脱，投奔至东晋雍州刺史杨佺（quán）期处，被任命为洛阳令。

[2]檄（xí）：古代文书、文告的一种。写在木简上，用于晓谕、征召、声讨等。　　大驾：天子的车驾，代指天子。此指苻丕。

[3]京兆：郡名，治所在长安县（今陕西西安西北）。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京兆尹与右扶风、左冯翊合称三辅地区，是西汉的政治中心。三国魏改京兆尹为京兆郡，治所仍为长安县。　　建忠将军：官名，负责统兵征战。　　高平：郡名。治所设在昌邑县（今山东巨野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独山湖与巨野、邹（zōu）城、金山等地。　　牧官都尉：官名，掌管边郡苑马牧养。　　承檄：响应。　　列侯：爵位名。秦汉魏晋时期以二十等爵赏有功者，其最高级叫彻侯。后因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通侯，后又改列侯。

[4]彭池：又作“彪池”“彪池水”，在今陕西西安西北。窦冲据兹川（灞水），在今西安东南，与邓景正相首尾。

[5]羌：即邓羌（？—约379年），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前秦名将，历任并州牧、建节将军、尚书左仆射等。曾参与前秦灭前燕、平定四公（苻柳、苻双、苻武、苻廋）之乱、前秦灭代国等战事，他作战勇猛，被称为“万人敌”。他在政治上也颇有作为，曾担任御史中丞，与王猛协作，斩豪强、贵戚二十余人，整肃长安治安，大见成效。

【译文】

前秦主苻丕任命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为左丞相，太尉东海王苻纂为大司马，司空张蚝为太尉，尚书令咸阳人徐义为司空，司隶校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王永向四方公、侯、州牧郡守、营垒首领、民间豪族发布檄文，共同讨伐姚苌、慕容垂，命令他们率领各自部众，在十月上旬到临晋，与前秦主苻丕大驾会师。于是天水人姜延、冯翊人寇明、河东人王昭、新平人张晏、京兆人杜敏、扶风人马朗、建忠将军高平县牧官都尉扶风人王敏等人，全都接受檄文，起兵响应，各有部众数万人，派使者到前秦，苻丕全都就地授予他们将军、郡守，封为列侯。冠军将军邓景率领部众五千人据守彭池，与窦冲前后相应，攻击后秦。苻丕任命邓景为京兆尹。邓景，是邓羌的儿子。

【原文】

后秦主苌徙安定五千余户于长安。

【译文】

后秦主姚苌迁徙安定百姓五千多户到长安。

【原文】

秋七月，秦平凉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没奕干与后秦左将军姚方成战于孙丘谷，方成兵败[1]。后秦主苌以其弟征虏将军绪为司隶校尉，镇长安，自将至安定击熙等，大破之[2]。金熙本东胡之种，没奕干鲜卑多兰部帅也[3]。

【注文】

[1]平凉：县名。县治在今甘肃平凉西北。　　都尉：武官名。战国始置，职位次于将军。　　没奕干（？—407年）：鲜卑人。曾仕前秦，任骠骑将军；后转投后秦，任秦州刺史、车骑将军，封高平公。公元407年，被其女婿赫连勃勃袭杀，其部众也被吞并。　　孙丘谷：地名。在今甘肃平凉东南，泾川附近。

[2]绪：即姚绪（？—399年），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羌人，姚苌之弟，十六国时后秦丞相，公元394年至399年在职。

[3]东胡：时人对辽东鲜卑的称呼。

【译文】

秋季七月，前秦平凉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没奕干与后秦左将军姚方成在孙丘谷交战，姚方成兵败。后秦主姚苌任命他的弟弟征虏将军姚绪为司隶校尉，镇守长安。自己则率军前往安定，攻击金熙等人，大败他们。金熙本来属东胡种族，没奕干是鲜卑多兰部的首领。

【原文】

枹罕诸氐以卫平衰老，难以成功，议废之，而惮其宗强，累日不决。氐啖青谓诸将曰：“大事宜时定，不然变生。诸君但请卫公为会，观我所为[1]。”会七夕大宴，青抽剑而前曰：“今天下大乱，吾曹休戚同之，非贤主不可以济大事[2]。卫公老，宜返初服，以避贤路[3]。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属，志略雄明，请共立之，以赴大驾[4]。诸君有不同者，即下异议。”乃奋剑攘袂，将斩异已者[5]。众皆从之，莫敢仰视。于是推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帅众五万，东下陇，攻南安，拔之，驰使请命于秦[6]。登，秦主丕之族子也[7]。

【注文】

[1]啖（dàn）：姓。

[2]七夕：即农历七月初七夜。据民间传说，牛郎和织女此夜在天河相会。　　吾曹：我们。

[3]返初服：辞官归田。　　避贤路：给贤者让路。

[4]狄道：地名，今甘肃临洮。　　苻登（343—394年）：十六国时前秦皇帝，字文高，氐族，苻坚族孙。他雄勇慓悍，博览群书，初拜殿上将军，不久迁羽林监、扬武将军、长安令。苻丕时，被封为南安王。曾在秦州（今甘肃天水）大败姚苌。公元386年，苻丕去世，他继而称帝。在位期间，与后秦姚苌争战多年，互有胜负。公元393年，右丞相窦冲反叛，联合后秦军队攻讨苻登，他败走平凉（今甘肃平凉西北）。次年被后秦姚兴杀死，谥高皇帝，庙号太宗。　　疏属：血缘疏远的亲属。　　赴大驾：指奔赴临晋会秦主苻丕。

[5]攘（rǎng）袂（mèi）：捋（luō）起袖子。

[6]都督陇右诸军事：即掌管陇右军事事务的武官。　　略阳公：前秦爵位名，此指苻登。

[7]族子：同族兄弟之子。在宗族关系上，比从子远。一般曾祖以下三代称从子，自高祖四世以上则称族子。

【译文】

枹罕的众氐族部落，认为卫平年老体衰，难以成就功业，于是商议废掉他，但害怕他宗族强大，因此好多天都没有决定下来。氐人啖青对众将领说：“大事应该及时决定，不然就会发生变故。各位只要能请卫平来参加宴会就行了，到时看我的行动。”恰好七月初七举行宴会，啖青拔出宝剑走上前，说道：“现在天下大乱，我们休戚与共，不是贤明的君主无法成就大事。卫公已经年老，应该辞去官职，以给贤人让路，狄道首领苻登，虽然是王室的远亲，但他的志向才略宏伟英明，请大家共同拥立他为首领，以赶赴临晋，与秦主苻丕会师。各位如有不同意的，请当场发表异议。”于是挥动宝剑，挽起袖子，准备斩杀持不同意见的人。大家全都服从了他，没人敢抬头看。于是推举苻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大将军、雍州河州牧、略阳公，苻登率领五万军队，东下陇山，攻打南安，攻克了它，然后迅速派使者到前秦请示。苻登，是前秦主苻丕同族兄弟的儿子。

【原文】

八月，秦主丕以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州牧、都督，皆因其所称而授之[1]。又以徐义为右丞相[2]。留王腾守晋阳，右仆射杨辅戍壶关，帅众四万进屯平阳。

【注文】

[1]南安王：前秦爵位名，此指苻登。

[2]右丞相：参见前“左丞相”条注。

【译文】

八月，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州牧、都督，全都根据他所自称的官职而加以正式任命。又任命徐义为右丞相。留下王腾镇守晋阳，右仆射杨辅戍守壶关，自己率领四万军队，进军到平阳屯驻下来。

【原文】

初，后秦主苌之弟硕德统所部羌居陇上，闻苌起兵，自称征西将军，聚众于冀城以应之[1]。以兄孙详为安远将军，据陇城；从孙训为安西将军，据南安之赤亭，与秦秦州刺史王统相持[2]。苌自安定引兵会硕德攻统，天水屠各、略阳羌胡应之者二万余户[3]。秦略阳太守王皮降之[4]。

【注文】

[1]硕德：即姚硕德（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族，姚弋仲之子，姚苌之弟。公元386年，姚苌称帝，他在秦州（今甘肃天水）举兵响应，拜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将军、秦州刺史、领护东羌校尉。姚兴即位后，获封陇西王。他治军严明，深受民众拥护；在后秦朝廷中受到特殊礼遇，国家行政大事执行前都先征询他的意见。　　冀城：城名，在今甘肃甘谷南。

[2]详：即姚详（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后秦将领，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族，姚襄之孙。姚苌时，任安远将军，屯兵陇城（今甘肃清水北）。公元393年，姚苌去世，姚兴继位，前秦苻登趁机兵犯后秦，他率军大败苻登。　　陇城：城名，在今甘肃清水北。　　从孙：兄弟的孙子。　　赤亭：地名，在今甘肃陇西西。

[3]攻统：此指攻上邽县，当时王统镇守此地。

[4]王皮（生卒年不详）：前秦丞相王猛次子。曾任前秦员外散骑侍郎、略阳太守。公元382年，与苻阳一道起兵反秦失败。淝水之战后，投向后秦姚苌。

【译文】

当初，后秦主姚苌的弟弟姚硕德统领他的羌族部众驻守陇上，听到姚苌起兵的消息后，就自称征西将军，在冀城聚集军队以响应姚苌。姚苌任命哥哥的孙子姚详为安远将军，据守陇城；任命侄孙姚训为安西将军，据守南安的赤亭，与前秦秦州刺史王统相对峙。姚苌从安定率军与姚硕德相会，进攻王统，天水屠各人、略阳羌人胡人响应他的有二万多户。前秦略阳太守王皮投降了姚苌。

【原文】

九月，王统以秦州降于后秦，后秦主苌以姚硕德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镇上邽。

【译文】

九月，王统献出秦州向后秦投降，后秦主姚苌任命姚硕德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镇守上邽。

【原文】

冬十月，西燕慕容永遣使诣秦主丕求假道东归，丕弗许，与永战于襄陵，秦兵大败，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皆死[1]。初，东海王纂自长安来，麾下壮士三千余人，丕忌之，既败，惧为纂所杀，帅骑数千南奔东垣，谋袭洛阳[2]。扬威将军冯该自陕邀击之，杀丕，执其太子宁、长乐王寿送建康，诏赦不诛，以付苻宏[3]。纂与其弟尚书永平侯师奴帅秦众数万走据杏城，其余王公百官皆没于永[4]。永遂进据长子，即皇帝位，改元中兴[5]。将以秦后杨氏为上夫人，杨氏引剑刺永，为永所杀。

【注文】

[1]襄陵：县名，在今山西临汾东南古城庄。

[2]东垣：地名，在今河南新安东。

[3]冯该（生卒年不详）：东晋大将。公元386年十月，前秦苻丕攻击洛阳，时任洛阳守将的他杀死苻丕并俘获前秦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　　陕：县名，在今河南三门峡西旧陕县。

[4]永平侯：前秦爵位名。永平，县名，治所在今江苏溧（lì）阳南古县桥。　　师奴：即苻师奴（？—391年），苻纂之弟。曾任前秦抚军大将军、并州牧、朔方公，后被后秦姚苌打败而逃奔鲜卑人。

[5]长子：县名，在今山西长子西南。　　中兴：西燕君主慕容永所用年号，共计九年，即中兴元年（386年）十月至中兴九年（394年）八月。

【译文】

冬季十月，西燕慕容永派遣使者到前秦主苻丕那里，请求借路东归，苻丕不答应，与慕容永在襄陵交战，前秦军大败，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全都战死。当初，东海王苻纂从长安来，手下有壮士三千多人，苻丕猜忌他，这次失败后，他怕被苻纂杀掉，便率领几千骑兵向南逃奔到东垣，图谋袭击洛阳。扬威将军冯该从陕县半路截击他，杀死苻丕，俘虏了前秦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送往建康，晋孝武帝司马曜下诏赦免他们死罪，把他们交给苻宏处置。苻纂和他的弟弟尚书永平侯苻师奴，率领前秦军数万人逃到杏城据守，其余王公百官全被慕容永俘获。慕容永于是进驻长子，即皇帝位，改年号为中兴。打算立前秦皇后杨氏为上夫人。杨氏拔剑刺向慕容永，但被慕容永杀死。

【原文】

后秦主苌还安定。

【译文】

后秦主姚苌返回安定。

【原文】

秦南安王登既克南安，夷夏归之者三万余户，遂进攻姚硕德于秦州，后秦主苌自往救之。登与苌战于胡奴阜，大破之，斩首二万余级[1]。将军啖青射苌，中之。苌创重，走保上邽，姚硕德代之统众。

【注文】

[1]胡奴阜（fù）：地名，在今甘肃天水西。

【译文】

前秦南安王苻登攻克南安后，夷、汉百姓归附他的有三万多户，于是进攻在秦州的姚硕德，后秦主姚苌亲自率兵前往救援。苻登与姚苌在胡奴阜交战，大败姚苌，杀死后秦军二万多人。将军啖青射中了姚苌。姚苌伤势很重，逃奔到上邽自保，姚硕德代替姚苌统率军队。

【原文】

十一月，秦尚书寇遗奉勃海王懿、济北王昶自杏城奔南安，南安王登发丧行服，谥秦主丕曰哀平皇帝[1]。登议立懿为主，众曰：“勃海王虽先帝之子，然年在幼冲，未堪多难。今三虏窥觎，宜立长君，非大王不可[2]。”登乃为坛于陇东，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初，置百官[3]。

【注文】

[1]寇遗（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尚书。襄陵之战后，苻丕兵败逃走，他护送苻丕之子渤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投奔苻登。　　行服：服丧，守孝。

[2]幼冲：年龄幼小。　　三虏：此指姚苌、慕容垂、慕容永。　　窥（kuī）觎（yú）：趁机图谋。

[3]坛：祭坛。古代新皇帝登基时要登祭坛以告天地。　　陇东：郡名，治所泾阳县（今甘肃平凉西北）。　　太初：十六国时前秦苻登所用年号，共计九年，即公元386年至394年。太初九年（394年）七月，前秦末主苻崇即位，改元延初元年。

【译文】

十一月，前秦尚书寇遗护送勃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从杏城投奔南安，南安王苻登为苻丕发丧、穿丧服，谥号为哀平皇帝。苻登提议立苻懿为君主，大家说：“勃海王苻懿虽然是先帝的儿子，但他年龄太小，没有经过乱世磨难。现在姚苌、慕容垂、慕容永这三支敌寇虎视眈眈，应该拥立年长的君主，除了大王，没有人能够担当此任。”苻登于是在陇东设祭坛，即皇帝位，大赦，改年号为太初，设置文武百官。

【原文】

慕容柔、慕容盛及盛弟会皆在长子，盛谓柔、会曰：“主上已中兴幽、冀，东西未壹，吾属居嫌疑之地，为智为愚，皆将不免。不若以时东归，无为坐待鱼肉也[1]。”遂相与亡归燕。后岁余，西燕主永悉诛燕主雋及燕主垂之子孙，男女无遗[2]。

【注文】

[1]会：即慕容会（？—397年），字道通，鲜卑族，十六国时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垂之孙，慕容宝庶子。曾被封为征北大将军、幽平二州牧、清河公。因才华出众，深得慕容垂器重，慕容垂病危时，遗命慕容宝立他为继承人。但慕容宝却立慕容策为皇太子，于是他心生怨恨。公元397年，北魏围困中山（今河北定州）时，慕容宝诏令他率军支援，但他消极对待，出兵迟缓。后在蓟北大破魏兵，于是恃功自矜，但屡遭训责，加上之前求太子不成，于是图谋作乱，进攻龙城（今辽宁朝阳），未成功，逃入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后被慕容详杀死。　　东西未壹：东指后燕王慕容垂，西指西燕主慕容永。未壹，未统一。

[2]雋（jùn）：即慕容雋（319—360年），又作慕容儁，字宣英，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皝次子。公元348年，即燕王位；公元352年，正式称帝。他在位期间消灭冉魏，占据中原地区，并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前燕进入鼎盛时期，终与南方的东晋、关中的前秦政权三足鼎立。公元360年，病死于龙城（今辽宁朝阳）宫中，葬于龙陵（今辽宁朝阳）。

【译文】

慕容柔、慕容盛以及慕容盛的弟弟慕容会都在长子，慕容盛对慕容柔、慕容会说：“主上已在幽州、冀州中兴燕国，东西还没统一，我们居住在这被人猜疑的地方，无论做得明智还是愚蠢，都将免不了灾难。不如及时东归，不能坐等被人宰割。”于是一同逃回后燕。一年多以后，西燕主慕容永，杀掉了前燕主慕容雋和后燕主慕容垂的全部子孙，男女一个不留。

【原文】

十二月，秦主登立世祖神主于军中，载以辎，建黄旗青盖，以虎贲三百人卫之，凡所欲为，必启主而后行[1]。引兵五万，东击后秦。将士皆刻、铠为“死”“休”字[2]。每战以剑矟为方圆大阵，知有厚薄，从中分配，故人自为战，所向无前[3]。

【注文】

[1]世祖：苻坚庙号。　　神主：即牌位，也简称“主”。古代宗庙内均为已死的国君设牌位，牌位一般由木或石制成。　　辎（zī）（píng）：泛指有帷幕的车。　　虎贲（bēn）：守卫王宫、护卫君主的卫士。

[2]（máo）、铠（kǎi）为“死”“休”字：在长矛和铠甲上刻上“死”“休”二字，表明前秦将士们要报仇雪恨，到死方休的决心。，古同“矛”，长矛。

[3]矟（shuò）：古同“槊”，古兵器名，即长矛。　　厚薄：指军阵中各处实力的强与弱。

【译文】

十二月，前秦主苻登在军中立起世祖苻坚的牌位，牌位用四面围着帐子的车载，并建立黄色旗帜、青色盖子，让勇猛武士三百人护卫，凡想做的事情，一定先向牌位启奏，然后再进行。苻登率兵五万，向东攻打后秦。将士们都在长矛和铠甲上刻着“死”“休”二字。每次作战时，用短剑和长矛，布成方圆大阵，让士兵知道阵里哪些地方人多哪些地方人少，从而利于调配兵力，因此士兵们能各自为战，所向无敌。

【原文】

初，长安之将败也，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结垒自固[1]。既而受后秦官爵。后秦主苌以王礼葬秦主坚于二垒之间。及登至，嵩、空以众降之。登拜嵩雍州刺史，空京兆尹，改葬坚以天子之礼。

【注文】

[1]徐嵩（？—387年）：字元高，徐盛之子。曾任前秦郎中、长安令、始平太守、中垒将军等。后被后秦将领姚方成俘虏并杀死，谥“忠武”。　　屯骑校尉：官名，掌管禁卫骑兵。

【译文】

当初，长安将要陷落时，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自聚集部众五千人，构筑营垒自保。不久，接受了后秦的官职和爵位。后秦主姚苌以王的礼仪，把苻坚埋葬在两个营垒之间。等苻登来到后，徐嵩、胡空率领自己的部众向他投降。苻登任命徐嵩为雍州刺史，胡空为京兆尹，以天子的礼仪改葬了苻坚。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秦主登立妃毛氏为皇后，勃海王懿为太弟[1]。后，兴之女也。遣使拜东海王纂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封鲁王；纂弟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封朔方公[2]。纂怒，谓使者曰：“勃海王先帝之子也，南安王何以不立而自立乎[3]？”长史王旅谏曰：“南安已立，理无中改。今寇虏未灭，不可宗室之中自为仇敌也。”纂乃受命。于是卢水胡彭沛穀、屠各董成、张龙世、新平羌雷恶地等皆附于纂，有众十余万[4]。

【注文】

[1]毛氏（362—389年）：前秦苻登皇后，毛兴之女。她自幼习武，善于骑射。在前秦、后秦两军交战时，曾统军一万，驻守苻登辎重粮草集中的大界营（今陕西彬州、甘肃泾川之间），与苻登一起夹击并大败前来偷袭大界营的后秦军。不久姚苌亲自率军再次偷袭大界营，她终因兵少且在夜间被袭，即便奋力抵抗，却仍被后秦军擒获并押送至姚苌处。姚苌见她美貌出众，想纳她为妃，但她誓死不从，最后被污辱致死。

[2]太师：官名。西周置，为辅弼国君之官。秦废。汉复置。晋代避司马师讳，曾改作太宰。晋之后复称太师，多为重臣加衔，作为最高荣典以示恩宠，并无实职。　　鲁王：前秦爵位名。鲁，郡名，治所在今山东曲阜东古城。　　朔方公：前秦爵位名。朔方，地名，今河套地区。

[3]南安王：即苻登，未称帝前为南安王。

[4]新平羌：新平郡的羌族人。　　雷恶地（生卒年不详）：新平羌人首领。为人勇猛多智，曾几次反复于苻登与姚苌之间。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春季正月，前秦主苻登立妃子毛氏为皇后，勃海王苻懿为太弟。毛皇后，是毛兴的女儿。派遣使者授予东海王苻纂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兼大司马，封为鲁王；任命苻纂的弟弟苻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封为朔方公。苻纂生气地对使者说：“勃海王是先帝苻丕的儿子，南安王苻登凭什么不立他而自立为帝呢？”长史王旅劝谏说：“南安王已经自立为皇帝，就没有中途改换的道理。现在敌寇没有消灭，不能在皇族之中自己人互为仇敌。”苻纂这才接受任命。于是，卢水胡人彭沛穀，屠各人董成、张龙世，新平羌人雷恶地等都归附苻纂，苻纂拥有部众十多万人。

【原文】

后秦主苌徙秦州豪杰三万户于安定[1]。

【注文】

[1]后秦主苌徙秦州豪杰三万户于安定：去年姚苌曾让安定的百姓东迁长安，现在又让秦州的豪杰东迁安定，因为安定是姚苌起兵的根据地，同时他又想建都长安，此两地都很重要，因此姚苌便让人们依次向东搬迁。

【译文】

后秦主姚苌迁徙秦州豪门大族三万户到安定。

【原文】

三月，秦主登以窦冲为南秦州牧，杨定为益州牧，杨璧为司空、梁州牧。

【译文】

三月，前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南秦州牧，杨定为益州牧，杨璧为司空、梁州牧。

【原文】

夏四月，后秦征西将军姚硕德为杨定所逼，退守泾阳[1]。定与秦鲁王纂共攻之，战于泾阳，硕德大败。后秦主苌自阴密救之，纂退屯敷陆[2]。

【注文】

[1]泾阳：地名，在今甘肃平凉西北。

[2]阴密：县名。县治在今甘肃灵台西南。　　敷陆：县名。县治在今陕西洛川东南。

【译文】

夏季四月，后秦征西将军姚硕德被杨定逼得撤到泾阳据守。杨定与前秦鲁王苻纂一起攻打姚硕德，在泾阳交战，姚硕德大败。后秦主姚苌从阴密前来救援姚硕德，苻纂撤退到敷陆驻扎。

【原文】

燕主垂自碻磝还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来自长子。庚辰，垂为之大赦。垂问盛：“长子人情何如，为可取乎[1]？”盛曰：“西军扰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唯当修仁政以俟之耳。若大军一临，必投戈而来，若孝子之归慈父也[2]。”垂悦。癸未，封柔为阳平王，盛为长乐公，会为清河公[3]。

【注文】

[1]人情：人心，人们的愿望。

[2]西军：此指慕容水的西燕军。　　扰扰：骚动不安的样子。

[3]阳平王：后燕爵位名，此指慕容柔。　　长乐公：后燕爵位名，此指慕容盛。　　清河公：后燕爵位名，此指慕容会。

【译文】

后燕主慕容垂从碻磝返回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也从长子赶来。庚辰（四月十五日），慕容垂为庆祝他们的到来而大赦天下。慕容垂问慕容盛：“长子民情怎样，你认为可以夺取吗？”慕容盛说：“西燕军中人心骚动，百姓都有东归的念头，陛下应当施行仁政以等待时机。一旦大军来到，将士们一定会放下武器而来，就像孝子回来见慈父一样。”慕容垂很高兴。癸未（十八日），封慕容柔为阳平王，慕容盛为长乐公，慕容会为清河公。

【原文】

秋七月，秦主登军于瓦亭[1]。后秦主苌攻彭沛穀堡，拔之，穀奔杏城[2]。苌还阴密，以太子兴镇长安。

【注文】

[1]瓦亭：地名，在今甘肃平凉西北。

[2]彭沛穀堡：胡人彭沛穀的城堡。彭沛穀是卢水胡人，其城堡在贰县（今陕西黄陵西北）。

【译文】

秋季七月，前秦主苻登屯军于瓦亭。后秦主姚苌进攻彭沛穀堡垒，攻下了它，彭沛穀逃奔杏城。姚苌返回阴密，让太子姚兴镇守长安。

【原文】

八月，秦冯翊太守兰椟帅众二万自频阳入和宁，与鲁王纂谋攻长安[1]。纂弟师奴劝纂称尊号，纂不从。师奴杀纂而代之，椟遂与师奴绝。西燕主永攻椟，椟遣使请救于秦。后秦主苌欲自救之，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曰：“苻登近在瓦亭，将乘虚袭吾后[2]。”苌曰：“苻登众盛，非旦夕可制。登迟重少决，必不能轻军深入[3]。比两月间，吾必破贼而返，登虽至，无能为也[4]。”九月，苌军于泥源[5]。师奴逆战，大败，亡奔鲜卑[6]。后秦尽收其众，屠各董成等皆降。

【注文】

[1]频阳：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富平东北。　　和宁：县名。县治在今陕西黄陵东南。

[2]姚旻：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羌人，历任后秦尚书令、留守事、太尉等，封赵公。姚苌去世后，他受遗诏辅佐姚兴。

[3]迟重少决：反应迟钝，不能迅速作出判断。

[4]比：及，等到。

[5]泥源：应作“泥阳”，泥阳县治在今陕西铜川耀州东南。

[6]鲜卑：此时西燕、前燕、后燕、北魏等皆为鲜卑族所建，苻师奴逃亡到何处，交代不详。

【译文】

八月，前秦冯翊太守兰椟率领二万部众从频阳出发进入和宁，与鲁王苻纂谋划攻打长安。苻纂的弟弟苻师奴劝苻纂称帝，苻纂不听。苻师奴杀死苻纂，自己取而代之，兰椟于是与苻师奴断绝了关系。西燕主慕容永攻打兰椟，兰椟派使者向后秦求救。后秦主姚苌打算亲自率军前往救援，尚书令姚旻、左仆射严纬说：“苻登近在瓦亭，将会乘虚袭击我们的背后。”姚苌说：“苻登部众强盛，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制服的。苻登迟疑稳重，优柔寡断，一定不会轻易率军深入。等过了两个月，我一定能打败贼寇，胜利返回，那时苻登即使到了，也无能为力了。”九月，姚苌屯军泥源（应为泥阳）。苻师奴迎战，被打得大败，逃奔到鲜卑。后秦收编了他的所有部众，屠各人董成等全部归降。

【原文】

秦主登进据胡空堡，戎夏归者十余万[1]。

【注文】

[1]胡空堡：东晋十六国时坞壁，在今陕西彬州西南。　　戎夏：即当时的汉族与其他各族。

【译文】

前秦主苻登攻占胡空堡，戎人、汉人归附他的有十多万人。

【原文】

后秦主苌进击西燕主永于河西，永走[1]。兰椟复列兵拒守，苌攻之。十二月，禽椟，遂如杏城[2]。

【注文】

[1]河西：此指陕西韩城至华阴一带的黄河西岸地区。

[2]禽：通“擒”，捕捉。

【译文】

后秦主姚苌在河西一带攻打西燕主慕容永，慕容永逃走。兰椟又列兵据守，姚苌攻打兰椟。十二月，俘虏了兰椟，于是姚苌到达杏城。

【原文】

后秦姚方成攻秦雍州刺史徐嵩垒，拔之，执嵩而数之[1]。嵩骂曰：“汝姚苌罪当万死，苻黄眉欲斩之，先帝止之[2]。授任内外，荣宠极矣。曾不如犬马识所养之恩，亲为大逆[3]。汝羌辈，岂可以人理期也！何不速杀我，早见先帝，取姚苌于地下治之。”方成怒，三斩嵩，悉阬其士卒，以妻子赏军[4]。后秦主苌掘秦主坚尸，鞭挞无数，剥衣倮形荐之以棘，坎土而埋之[5]。

【注文】

[1]数（shǔ）：一件件地列举其罪状。

[2]苻黄眉（？—356年）：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健侄子，苻生堂兄弟，十六国时前秦将领。曾打败姚襄，俘虏姚苌。后因密谋推翻苻生未果而被杀。　　先帝：此指苻坚。苻坚当时也是苻生的部将。

[3]亲为大逆：指淝水之战后姚苌叛变俘获苻坚，并在新平佛寺缢死苻坚一事。

[4]三斩：古代的一种酷刑，即先斩足，再斩腰，最后斩颈。

[5]鞭挞（tà）：鞭打。　　倮（luǒ）：古同“裸”。　　荐之以棘：让尸体躺在荆棘上。这是古人对死者极大的报复性侮辱。荐，垫。　　坎（kǎn）土：挖坑。苻坚原葬于徐嵩、胡空二堡之间，如今徐嵩堡被攻陷，因此姚苌得以肆意淫威。

【译文】

后秦姚方成进攻前秦雍州刺史徐嵩的营垒，攻下了它，俘虏了徐嵩，并数落他的罪状。徐嵩骂道：“你们姚苌罪该万死，当初苻黄眉想杀掉他，被先帝苻坚劝止了。并且授予他朝廷内外的重要官职，恩荣宠爱到了极点。可是他竟不如狗马那样知道主人的恩德，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们这些羌族人，怎么能用人的伦理标准来指望你们！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让我早见先帝，在地下抓住姚苌惩治他。”姚方成发怒，先砍去徐嵩的脚，再斩断腰，最后斩断脖子，还将他的士兵全部活埋，把他们的妻子儿女赏赐给士兵。后秦主姚苌挖出前秦主苻坚的尸体，鞭抽无数次，剥去衣服裸体放在荆棘上，然后挖一土坑埋了他。

【原文】

十三年春二月，秦主登军朝那，后秦主苌军武都[1]。秋七月，秦、后秦自春相持，屡战，互有胜负，至是各解归。关西豪杰以后秦久无成功，多去而附秦[2]。

【注文】

[1]朝那：县名。县治在今宁夏固原东南。　　武都：郡名。东汉移治下辨（今甘肃成县西）。

[2]关西：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的今陕西中部一带地区。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春季二月，前秦主苻登屯军朝那，后秦主姚苌屯军武都。秋季七月，前秦、后秦从春季开始对峙，屡次交战，互有胜负，到这时才各自休战撤军。关西地区的豪门大族因为后秦长时间交战没有成功，大多离开后秦转而归附前秦。

【原文】

八月，秦主登立子崇为皇太子[1]。

【注文】

[1]崇：即苻崇（？—394年），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苻登长子。苻登即位后，被封为尚书左仆射、东平王。公元388年，立为皇太子。公元394年，苻登战死，他逃奔湟中（今青海湟中），随即称帝。同年十月，与杨定合攻乞伏乾归，兵败被杀，前秦灭亡。

【译文】

八月，前秦主苻登立儿子苻崇为皇太子。

【原文】

冬十月，后秦主苌还安定[1]。秦主登就食新平，帅众万余围苌营，四面大哭，苌命营中哭以应之，登乃退[2]。

【注文】

[1]还安定：当时姚苌从武都（今甘肃成县西）返回安定（今甘肃泾川北）。

[2]四面大哭：企图以此瓦解姚苌军的斗志。

【译文】

冬季十月，后秦主姚苌返回安定。前秦主苻登去新平寻求军粮，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包围姚苌军营，苻登士兵在姚苌的军营四周放声大哭，姚苌命令他的士兵在营中也大哭相应，苻登这才退去。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后秦主苌以秦战屡胜，谓得秦王坚之神助，亦于军中立坚像而祷之，曰：“臣兄襄敕臣复仇，新平之祸，臣行襄之命，非臣罪也[1]。苻登陛下疏属，犹欲复仇，况臣敢忘其兄乎[2]？且陛下命臣以龙骧建业，臣敢违之？今为陛下立像，陛下勿追计臣过也。”秦主登升楼遥谓苌曰：“为臣弑君，而立像求福，庸有益乎[3]？”因大呼曰：“弑君贼姚苌，何不自出？吾与汝决之！”苌不应。久之，以战未有利，军中每夜数惊，乃斩像首以送秦。

【注文】

[1]襄：即姚襄（331—357年），字景国，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族，姚弋仲第五子，后秦开国皇帝姚苌之兄。曾随姚弋仲归附后赵。姚弋仲死后，他率部众西入关中，被苻生打败，于是转而归附东晋，因与东晋大臣殷浩不和而反叛东晋，但被桓温击破。后在三原（今陕西三原东北）与前秦军作战时因战马倒地而被杀。　　复仇：因姚苌之兄姚襄于公元357年被苻坚杀死，故说“复仇”。　　新平之祸：指公元385年苻坚在新平（今陕西彬州）佛寺被姚苌杀死一事。

[2]疏属：疏远的亲属。苻登是苻坚的同族孙辈。

[3]弑（shì）：古代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庸（yōng）：岂。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春季正月，后秦主姚苌以为前秦屡战屡胜，是得到了前秦王苻坚的神灵帮助，便也在军中树起苻坚的神像并向他祈祷说：“我的哥哥姚襄命我复仇，新平的祸事，是我奉行姚襄的命令，并不是我的罪过。苻登是陛下的远亲，还想复仇，何况我怎敢忘记自己的哥哥？而且陛下命我以龙骧将军的身份建功立业，我怎敢违背？现在为陛下设立神像，请陛下不要追究计较我的罪过了。”前秦主苻登登上新平城楼，远远地对姚苌说：“作为人臣却杀掉君主，又立像求福，难道能得到什么好处吗？”并趁机大声喊道：“杀害国君的逆贼姚苌，为什么不亲自出来？我要与你决一死战！”姚苌不回应。此后过了很长时间，因打仗时从没得到好处，军中每天夜里仍然发生数次惊乱，于是姚苌就砍下神像的头送给前秦。

【原文】

夏五月，后秦主苌与秦主登战，数败，乃遣中军将军姚崇袭大界，登邀击之于安丘，又败之[1]。

【注文】

[1]中军将军：官名。掌管宫廷及京城警卫。　　姚崇（生卒年不详）：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姚苌之子，姚兴之弟，曾任后秦中军将军。　　大界：地名，位于今陕西彬州、甘肃泾川之间。　　安丘：地名，在今甘肃灵台境内。

【译文】

夏季五月，后秦主姚苌与前秦主苻登交战，屡次失败。于是派遣中军将军姚崇袭击大界，苻登在安丘拦截姚崇，又一次打败了后秦军队。

【原文】

秋七月，秦主登攻后秦右将军吴忠等于平凉，克之。八月，登据苟头原以逼安定[1]。诸将劝后秦主苌决战，苌曰：“与穷寇竞胜，兵家之忌也，吾将以计取之。”乃留尚书令姚旻守安定，夜帅骑三万袭秦辎重于大界，克之，杀毛后及南安王弁、北海王尚，擒名将数十人，驱掠男女五万余口而还[2]。毛氏美而勇，善骑射，后秦兵入其营，毛氏犹弯弓跨马，帅壮士数百力战，杀七百余人，众寡不敌，为后秦所执。苌将纳之，毛氏骂且哭曰：“姚苌，汝先已杀天子，今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宁汝容乎[3]！”苌杀之。诸将欲因秦军骇乱击之，苌曰：“登众虽乱，怒气犹盛，未可轻也。”遂止。登收余众屯胡空堡。苌使姚硕德镇安定，徙安定千余家于阴密，遣其弟征南将军靖镇之。

【注文】

[1]苟头原：地名，在今甘肃泾川西北。

[2]毛后（？—389年）：即毛皇后，苻登之妻，公元389年被后秦主姚苌杀死。　　南安王：前秦爵位名。　　弁（biàn）：即苻弁（？—389年），前秦国君苻登之子，南安王，公元389年被姚苌杀死。　　北海王：前秦爵位名。北海，郡名。治所在今山东昌乐附近。　　尚：即苻尚（？—389年），苻登之子，北海王，公元389年被姚苌杀死。

[3]已杀天子：指四年前姚苌在新平佛寺杀死苻坚一事。　　皇天后土：对天地或天地神灵的总称。皇天：古代指天，天帝；后土：古代指地，土神。

【译文】

秋季七月，前秦主苻登在平凉攻打后秦右将军吴忠等人，攻克了平凉。八月，苻登占据苟头原，逼近安定。众将领都劝后秦主姚苌决战，姚苌说：“与走投无路的敌寇决一胜负，是兵家的大忌，我将用计智取他们。”于是就留下尚书令姚旻守卫安定，夜晚率三万骑兵偷袭在大界的前秦军用物资，攻克大界，杀了毛皇后以及南安王苻弁、北海王苻尚，俘虏名将几十人，驱赶掳掠了男男女女五万多人后返回。毛皇后既美丽又勇敢，善于骑马射箭，后秦军进入她的军营，她还弯弓跨马，率领壮士数百人奋力苦战，杀死敌人七百多名，终因寡不敌众，被后秦俘虏。姚苌想纳她为妃，毛皇后边骂边哭道：“姚苌，你先前已经杀了天子，现在又想污辱皇后，皇天后土怎能容你！”于是姚苌杀了她。部将们打算趁前秦军队惊骇混乱时发动攻击，姚苌说：“苻登的部众虽然混乱，但怒气还很强烈，不可轻视。”于是作罢。苻登收罗残兵屯驻在胡空堡。姚苌命姚硕德镇守安定，迁徙安定一千多户百姓到阴密，派遣他的弟弟征南将军姚靖镇守阴密。

【原文】

秦主登之东也，后秦主苌使姚硕德置秦州守宰，以从弟常戍陇城，邢奴戍冀城，姚详戍略阳[1]。杨定攻陇、冀，克之，斩常，执邢奴。详弃略阳，奔阴密。定自称秦州牧、陇西王，秦因其所称而授之。

【注文】

[1]东：此指向东退守胡空堡。

【译文】

前秦主苻登向东进军后，后秦主姚苌命姚硕德设置秦州的地方官吏，让堂弟姚常戍守陇城，邢奴戍守冀城，姚详戍守略阳。杨定进攻陇城、冀城，攻陷之后，杀掉姚常，俘虏了邢奴。姚详放弃略阳，逃奔阴密。杨定自称秦州牧、陇西王，前秦依照他自称的官号予以任命。

【原文】

冬十月，秦主登以窦冲为大司马、都督陇东诸军事、雍州牧，杨定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梁二州牧，杨璧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南秦益二州牧，约与共攻后秦[1]。又约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各帅其众会长安[2]。政、楷皆河东人，秦主丕既败，政、楷收集流民数万户，政据河西，楷据湖、陕之间，遣使请命于秦，登因而授之[3]。

【注文】

[1]都督陇东诸军事：即掌管陇东军事事务的武官。

[2]监河西诸军事：即监管河西军事事务的统帅。河西，指今陕西东部与山西交界的黄河以西地区。　　都督河东诸军事：即掌管河东军事事务的武官。河东，指今山西西南部黄河以东地区。

[3]湖：县名。县治在今河南灵宝西北。

【译文】

冬季十月，前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大司马、都督陇东诸军事、雍州牧，杨定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梁二州州牧，杨璧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南秦益二州州牧，约定和他们一起进攻后秦。又约定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率领各自的军队在长安会师。杨政、杨楷都是河东人，前秦主苻丕失败后，杨政、杨楷招集流民几万户，杨政据守河西，杨楷据守湖县、陕县一带，派遣使者向前秦请求任命，苻登依照他们现有的官职予以任命。

【原文】

十二月，后秦主苌使其东门将军任瓮诈遣使招秦主登，许开门纳之[1]。登将从之，征东将军雷恶地将兵在外，闻之，驰骑见登，曰：“姚苌多诈，不可信也。”登乃止。苌闻恶地诣登，谓诸将曰：“此羌见登，事不成矣。”登以恶地勇略过人，阴惮之。恶地惧，降于后秦，苌以恶地为镇军将军。

【注文】

[1]东门将军：官名。十六国后秦姚苌置，掌守护安定（当时后秦都城）东门。

【译文】

十二月，后秦主姚苌让他的东门将军任瓮假装派使者招前秦主苻登，答应开城门放他进来。苻登差点听从了他的话，这时征东将军雷恶地率兵在外，听说此事，快马赶来晋见苻登，说：“姚苌诡计多端，他的话不可信。”苻登这才作罢。姚苌听说雷恶地到苻登那里去了，对部将们说：“这个羌族人去见了苻登，事情不能成功了。”苻登因雷恶地智勇过人，暗中害怕他。雷恶地恐惧，于是向后秦投降，姚苌任雷恶地为镇军将军。

【原文】

十五年春正月，西燕主永引兵向洛阳，朱序自河阴北济河，击败之[1]。

【注文】

[1]河阴：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春季正月，西燕主慕容永率兵向洛阳进攻，朱序从河阴向北渡过黄河，击败了慕容永。

【原文】

三月，后秦主苌攻秦扶风太守齐益男于新罗堡，克之，益男走[1]。秦主登攻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于陇东，苌救之，登引去。

【注文】

[1]新罗堡：堡寨名，在今陕西眉县东南。

【译文】

三月，后秦主姚苌在新罗堡攻击前秦扶风太守齐益男，新罗堡被攻下，齐益男逃走。前秦主苻登在陇东攻打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姚苌前来救援，苻登率军退去。

【原文】

秋七月，冯翊人郭质起兵于广乡以应秦，移檄三辅曰：“姚苌凶虐，毒被神人[1]。吾属世蒙先帝尧、舜之仁，非常伯、纳言之子，即卿校、牧守之孙也[2]。与其含耻而存，孰若蹈道而死[3]。”于是三辅壁垒皆应之[4]。独郑县人苟曜不从，聚众数千，附于后秦[5]。秦以质为冯翊太守，后秦以曜为豫州刺史。冬十二月，郭质及苟曜战于郑东，质败，奔洛阳。

【注文】

[1]广乡：地名，在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西部。

[2]常伯：本是西周时畿内地方官，后多以侍中比常伯。　　纳言：本指尚书等近臣所用帻（zé）巾（古代的头巾），此处代指尚书。　　卿校：朝廷的列卿与军中的校尉。

[3]蹈道：履行正道。

[4]三辅壁垒：京畿的民间自卫堡寨。

[5]郑县：县名，县治在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　　苟曜（？—391年）：郑县（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人，后秦将领。曾暗中与前秦苻登相勾结，却被姚苌发觉，后姚苌设计将他杀死。

【译文】

秋季七月，冯翊人郭质在广乡起兵以响应前秦，向三辅地区传递檄文说：“姚苌凶狠暴虐，流毒遍及神人。我们大家世代都蒙受先帝如同尧、舜一样的仁爱，不是常伯、纳言的儿子，就是九卿校尉、州牧郡守的孙子。与其忍受耻辱而生，不如为了正义而死。”于是，三辅地区的坞壁营垒全都响应。只有郑县人苟曜不服从，聚集部众数千人，归附后秦。前秦任命郭质为冯翊太守，后秦任命苟曜为豫州刺史。冬季十二月，郭质与苟曜在郑县东郊交战。郭质战败，逃奔洛阳。

【原文】

十六年春三月，秦主登自雍攻后秦安东将军金荣于范氏堡，克之[1]。遂渡渭水，攻京兆太守韦范于段氏堡，不克，进据曲牢[2]。

【注文】

[1]安东将军：官名，安西、安东、安南、安北四安将军之一。负责统兵征战或出镇东面，也可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颇重，位居三品。　　堡：当时村民修筑的自卫堡寨。

[2]渭水：发源于甘肃，经陕西向东流入黄河。　　曲牢：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春季三月，前秦主苻登由雍县出兵攻打后秦安东将军金荣据守的范氏堡，把它攻下。于是渡过渭水，进攻京兆太守韦范据守的段氏堡，没能攻下，便进军占据了曲牢。

【原文】

夏四月，燕兰汗破贺染干于牛都[1]。

【注文】

[1]贺染干（生卒年不详）：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的舅舅。拓跋什翼犍死后，拓跋珪归附他的哥哥贺讷。贺染干为人粗暴，不服拓跋珪，多次想杀他，但都未成功。后帮助吐突邻部对抗拓跋珪，被击溃，于是投靠慕容垂。不久又反叛后燕，被慕容垂之子慕容麟打败，被迁至中山（今河北定州）。　　牛都：地名，约在今内蒙古乌兰察布集宁、兴和一带。

【译文】

夏季四月，后燕兰汗在牛都击败贺染干。

【原文】

苟曜有众一万，密召秦主登，许为内应。登自曲牢向繁川，军于马头原[1]。五月，后秦主苌引兵逆战，登击破之，斩其右将军吴忠。苌收众复战，姚硕德曰：“陛下慎于轻战，每欲以计取之，今战失利而更前逼贼，何也[2]？”苌曰：“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今轻兵直进，遥据吾东，此必苟曜竖子与之有谋也[3]。缓之则其谋得成，故及其交之未合，急击之，以败散其事耳。”遂进战，大破之，登退屯于郿[4]。

【注文】

[1]繁川：即樊川，今陕西西安东南。　　马头原：确址不详，约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2]慎于轻战：指不轻率进攻。

[3]东：此指马头原。　　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

[4]郿（méi）：县名，治在今陕西眉县东。

【译文】

苟曜拥有部众一万人。秘密招呼前秦主苻登，答应作内应。苻登从曲牢向繁川挺进，屯军马头原。五月，后秦主姚苌率军迎战，苻登击败了他，斩了他的右将军吴忠。姚苌收兵再战，姚硕德说：“陛下一向谨慎，从不轻易作战，常想要用计智取他，现在战斗失利反而还要进逼贼寇，这是为什么？”姚苌说：“苻登用兵迟缓，不了解对方虚实。现在士兵轻装向前直进，远远占据我军东部，这一定是苟曜那小子与苻登有密谋。假如我们行动稍有迟缓，他们的阴谋就会得逞，所以要在他们还没有会集在一起的时候，赶快攻打他，以破坏他们的阴谋。”于是进军交战，大败苻登军队，苻登撤退到郿县驻扎。

【原文】

秦兖州刺史强金槌据新平降后秦，以其子逵为质[1]。后秦主苌将数百骑入金槌营，群下谏之。苌曰：“金槌既去苻登，又欲图我，将安所归乎？且彼初来款附，宜推心以结之，奈何复以不信疑之乎[2]？”既而群氐欲取苌，金槌不从。

【注文】

[1]强金槌（生卒年不详）：氐族，原是苻登的同族亲党。

[2]款附：投诚、归附。

【译文】

前秦兖州刺史强金槌据新平投降后秦，让自己的儿子强逵为人质。后秦主姚苌率领数百名骑兵进入强金槌营中，群臣进行劝阻。姚苌说：“强金槌既然离开苻登，又想谋害我，那他将归附谁呢？况且他刚来投诚，应当推心置腹地结交他，为什么要不信任他而怀疑他呢？”不久，氐人们都想杀姚苌，强金槌不准许。

【原文】

秋七月，秦主登攻新平，后秦主苌救之，登引去。

【译文】

秋季七月，前秦主苻登进攻新平，后秦主姚苌前去救援，苻登率兵退去。

【原文】

冬十二月，秦主登攻安定，后秦主苌如阴密以拒之。谓太子兴曰：“苟曜闻吾北行，必来见汝，汝执诛之[1]。”曜果见兴于长安，兴使尹纬让而诛之。苌败登于安定城东，登退据路承堡[2]。苌置酒高会，诸将皆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贼至今，陛下将牢太过耳[3]。”苌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将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阵，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雋，三也；董帅大众，上下咸悦，人尽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业，驱策群贤者，正望算略中有片长耳[4]。”群臣咸称万岁。

【注文】

[1]北行：从长安前往阴密（今甘肃华亭东）是向北行。　　必来见汝：当时苟曜驻兵郑县（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反复叛附于苻氏与姚氏之间。

[2]路承堡：堡寨名。路承，人名，曾在此筑堡自守，并以其名命名。

[3]置酒高会：设酒宴办盛会。　　魏武王：此指姚苌的哥哥姚襄。姚襄被姚苌追谥为魏武王。　　将牢：拘谨沉稳，指不打没有绝对把握的仗。

[4]八尺五寸：东晋十六国时一尺约合今0.242米，因此八尺五寸约合今2.057米。　　麾（huī）：古时用做指挥军队的旗帜。　　前无横陈：前面无人敢阻挡。陈，同“阵”。　　道艺：学问和技能。　　英雋：同“英俊”，才智出众的人。　　董帅：董，监督管理；董帅即统领。　　算略：谋略。　　片长：某一方面的长处。

【译文】

冬季十二月，前秦主苻登进攻安定，后秦主姚苌前往阴密来抗拒苻登。姚苌对太子姚兴说：“苟曜听说我北上，一定会来见你，你抓住他，把他杀了。”苟曜果然来到长安见姚兴，姚兴命尹纬责备他并杀了他。姚苌在安定城东打败了苻登，苻登撤退到路承堡据守。姚苌设置酒宴进行庆祝，部将们都说：“如果遇上魏武王姚襄，便不会让此贼活到现在，陛下过于谨慎了。”姚苌笑着说：“我不如死去的哥哥有四条：他身高八尺五寸，手臂下垂超过膝盖，人们望见他都会畏惧，这是其一；他率领十万部众，与天下争雄抗衡，将士们在他的指挥下冲锋陷阵，所向无敌，这是其二；他温习古代事情，熟知当今时势，能谈论道艺，收罗英雄俊杰，这是其三；他统率大军，上下都很高兴，人人愿意拼死效力，这是其四。我之所以能够建功立业，领导各位贤杰，正是依靠在谋略上有一点比他高而已。”群臣齐呼万岁。

【原文】

十七年春三月，后秦主苌寝疾，命姚硕德镇李润，尹纬守长安，召太子兴诣行营[1]。征南将军姚方成言于兴曰：“今寇敌未灭，上复寝疾。王统等皆有部曲，终为人患，宜尽除之。”兴从之，杀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苌怒曰：“王统兄弟，吾之州里，实无他志。徐成等皆前朝名将，吾方用之，奈何辄杀之[2]！”

【注文】

[1]李润：地名，在今陕西大荔北。　　行营：出征时的军营。当时姚苌的行营在安定（今甘肃泾川北）。

[2]苻胤（？—392年）：前秦名将，公元392年，被姚兴杀死。　　州里：古代二千五百家为州，二十五家为里。本为行政建制，后泛指乡里或本土。此指同乡的人。　　前朝：此指苻氏前秦。　　辄（zhé）：立即，就。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七年（392年）春季三月，后秦主姚苌病重卧床不起，命令姚硕德镇守李润，尹纬守卫长安，征召太子姚兴到行营。征南将军姚方成对姚兴说：“现在敌寇还没有消灭，皇上又卧病不起。王统等人都拥有部曲，终究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应当把他们全部除掉。”姚兴听从了他的建议，杀掉了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姚苌生气地说：“王统兄弟，是我的州里同乡，实在没有其他野心。徐成等人都是前朝名将，我正要任用他们，你怎么把他们都杀了！”

【原文】

秋七月，秦主登闻后秦主苌疾病，大喜，告祠世祖神主，大赦，百官进位二等，秣马厉兵，进逼安定，去城九十余里[1]。八月，苌疾小瘳，出兵拒之。登引兵出营，将逆战，苌遣安南将军姚熙隆别攻秦营，登惧而还[2]。苌夜引兵旁出以蹑其后，旦而候骑告曰：“贼诸营已空，不知所向[3]。”登惊曰：“彼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羌同世，何其厄哉[4]！”登遂还雍，苌亦还安定。

【注文】

[1]告祠：祭祀禀告。　　秣马厉兵：磨好兵器，喂好马。形容准备战斗。

[2]安南将军：魏晋南北朝时武官名号，曹操始置。与安东、安西、安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为出镇南方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很重。魏、晋时三品。　　别攻：率军从另一个方向进攻。

[3]蹑（niè）：追踪，跟随。　　候骑（jì）：侦察骑兵。

[4]厄（è）：困苦、灾难。

【译文】

秋季七月，前秦主苻登听说后秦主姚苌病重的消息，非常高兴，便焚香禀告世祖苻坚的牌位，大赦，文武百官都晋升两级职位，秣马厉兵，进军直逼安定，距城只有九十多里。八月，姚苌的病情稍有好转，便出兵抵抗苻登。苻登率兵出营，将要迎战，姚苌派遣安南将军姚熙隆从另外一条路进攻前秦军营，苻登害怕，于是率军撤退。姚苌晚上率兵从旁边出营，跟在前秦军后，早晨侦察骑兵报告说：“贼军的各个兵营都已经空了，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苻登吃惊地说：“他们是什么人，离去让我不知，来时让我不觉，人们都说他将要死了，可突然又出来了。我与这个羌族人同在一个世上，是何等的灾难啊！”苻登于是返回雍县，姚苌也回到安定。

【原文】

巴、蜀人在关中者皆叛后秦，据弘农以附秦[1]。秦主登以窦冲为左丞相，冲徙屯华阴。郗恢遣将军赵睦守金墉，河南太守杨佺期帅众军湖城，击冲，走之[2]。

【注文】

[1]弘农：郡名，治在今河南灵宝北。

[2]郗恢（？—398年）：字道胤，小字阿乞，东晋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西阿城铺）人。历任东晋给事黄门侍郎、征虏将军、雍州刺史、秦州刺史等。因与桓玄、殷仲堪有过节，而被殷仲堪手下刺杀身亡，死后获赠镇军将军。他也是东晋有名的书法家。　　金墉（yōng）：古城名。三国时魏明帝曹叡所筑，在当时洛阳城的西北角（今河南洛阳东北）。　　杨佺（quán）期（？—399年）：东晋将领，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历任龙骧将军、雍州刺史等。王恭、庾楷等人反对朝廷时，他举兵响应。后与荆州刺史殷仲堪一同对抗桓玄，兵败战死。　　湖城：县名，县治在今河南灵宝西。

【译文】

居住在关中的巴、蜀人全都反叛了后秦，据弘农归附前秦。前秦主苻登任窦冲为左丞相，窦冲移到华阴驻扎。郗恢派遣将军赵睦守卫金墉，河南太守杨佺期率军驻扎湖城，攻打窦冲，把窦冲赶跑了。

【原文】

十八年夏五月，秦右丞相窦冲矜才尚人，自请封天水王，秦主登不许[1]。六月，冲自称秦王，改元元光[2]。

【注文】

[1]尚人：好（hào）居人之上。

[2]元光：十六国时期前秦右丞相窦冲自立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93年至394年。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年）夏季五月，前秦右丞相窦冲自负才高，想凌驾于他人之上，请求封自己为天水王，前秦主苻登不答应。六月，窦冲自称秦王，改年号为元光。

【原文】

秋七月，秦主登攻窦冲于野人堡，冲求救于后秦[1]。尹纬言于后秦主苌曰：“太子仁厚之称著于远近，而英略未著，请使击苻登以著之。”苌从之。太子兴将兵攻胡空堡，登解冲围以赴之。兴因袭平凉，大获而归。苌使兴还镇长安。

【注文】

[1]野人堡：地名，应在今甘肃天水附近。

【译文】

秋季七月，前秦主苻登在野人堡攻打窦冲，窦冲向后秦求救。尹纬对后秦主姚苌说：“太子仁爱宽厚的名声远近闻名，但雄才大略还没明显表现出来，请让他率军攻打苻登，以扬名立威。”姚苌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派太子姚兴率兵进攻胡空堡，苻登解除对窦冲的包围，赶赴胡空堡。姚兴趁机偷袭平凉，缴获大量战利品后返回。姚苌命姚兴仍回来镇守长安。

【原文】

冬十月，后秦主苌疾甚，还长安。

【译文】

冬季十月，后秦主姚苌病情十分严重，返回长安。

【原文】

燕主垂议伐西燕，诸将皆曰：“永未有衅，我连年征讨，士卒疲弊，未可也。”范阳王德曰：“永既国之枝叶，又僭举位号，惑民视听，宜先除之，以壹民心。士卒虽疲，庸得已乎[1]！”垂曰：“司徒意正与吾同。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复留此贼以累子孙也[2]。”遂戒严。

【注文】

[1]国之枝叶：慕容永是慕容垂的同族兄弟，因此称他为“国之枝叶”。　　僭（jiàn）举位号：指自己称皇帝。僭，超越本分。

[2]司徒：此指慕容德，用官名代称其人。　　比老：虽已年老。　　叩囊底智：搜寻智囊袋里剩余的一点智慧。

【译文】

后燕主慕容垂商议讨伐西燕，部将们都说：“慕容永没有可乘之机，我军连年征战，士卒疲惫不堪，不能再出兵了。”范阳王慕容德说：“慕容永既是皇族的旁系亲属，又超越本分夺取皇帝尊位，迷惑百姓的视听，应首先除掉他，以便统一民意。士卒虽然疲惫，但难道就此罢休吗？”慕容垂说：“司徒的意思，正好和我相同。我虽然老了，搜求智囊底下剩余的计谋，足可以消灭他，终究不能再留下这个贼来拖累子孙。”于是戒严。

【原文】

十一月，垂发中山步骑七万，遣镇西将军丹阳王缵、龙骧将军张崇出井陉，攻西燕武乡公友于晋阳，征东将军平规攻镇东将军段平于沙亭[1]。西燕主永遣其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帅众五万守潞川[2]。友，永之弟也。十二月，垂至邺。

【注文】

[1]镇西将军：官名。四镇将军之一，多持节出镇西面，权势颇重。三品，若担任持节都督，则进位为二品。　　丹阳王：后燕爵位名。　　缵（zuǎn）：即慕容缵，又作慕容瓒（zàn），生卒年不详，字买德，后燕丹阳王，镇西将军，并州刺史。　　井陉（xíng）：今河北井陉西北。　　武乡公：西燕爵位名。武乡：今山西榆社西北社城。　　友：即慕容友，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生卒年不详，慕容永之弟，西燕武乡公。　　镇东将军：参见前“镇东大将军”条注。　　沙亭：地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

[2]车骑将军：官名，西汉置，为重号将军之一，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金印紫绶，位居二品，地位相当于上卿，职掌京师兵卫、皇宫宿卫，是战车部队的统帅。魏晋南北朝多沿置。　　慕容钟（生卒年不详）：字道明，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德堂弟。年少时便有胆有识，喜怒不形于色，深得慕容德器重。曾被封为司徒、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青州牧等。慕容德称王时，他是主要支持者。后来武卫将军公孙五楼想要把持权力，担心他压制自己，便劝慕容超（慕容德继任者）杀了他。他被逼谋反，但事情败露，于是投奔到后秦，被姚兴拜为始平太守、归义侯。

【译文】

十一月，慕容垂出动中山步兵、骑兵七万人，派遣镇西将军丹阳王慕容缵、龙骧将军张崇越过井陉，进攻在晋阳的西燕武乡公慕容友，征东将军平规进攻在沙亭的西燕镇东将军段平。西燕主慕容永派遣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率领五万军队固守潞川。慕容友，是慕容永的兄弟。十二月，慕容垂抵达邺城。

【原文】

己亥(5)，后秦主苌召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入禁中，受遗诏辅政[1]。苌谓太子兴曰：“有毁此诸公者，慎勿受之。汝抚骨肉以恩，接大臣以礼，待物以信，遇民以仁，四者不失，吾无忧矣。”姚晃垂涕问取苻登之策，苌曰：“今大业垂成，兴才智足办，奚所复问？”庚子，苌卒。兴秘不发丧，以其叔父绪镇安定，硕德镇阴密，弟崇守长安。或谓硕德曰：“公威名素重，部曲最强，今易世之际，必为朝廷所疑，不如且奔秦州，观望事势[2]。”硕德曰：“太子志度宽明，必无他虑。今苻登未灭，而骨肉相攻，是自亡也，吾有死而已，终不为也。”遂往见兴，兴优礼而遣之。兴自称大将军，以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帅众伐秦。

【注文】

[1]禁中：又称“省中”，指皇宫内禁令所及范围之内。皇宫是皇帝居住及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古代皇帝是国家最高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皇宫作为皇帝威严的象征，一直是古代社会中最重要的建筑。具体而言，禁中包括静态与动态：静态禁中为皇宫内皇帝居所；动态禁中为皇帝日常行止活动之所。

[2]易世：换代，帝王的新旧交替。

【译文】

己亥日，后秦主姚苌征召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进入皇宫，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姚苌对太子姚兴说：“若有诋毁这几位大臣的谗言，千万不要听信。你能用恩德抚育骨肉，用礼仪对待大臣，用信誉处理事务，用仁爱对待百姓，以上四条都能做到，我就不再担忧了。”姚晃流着泪请教攻取苻登的计策，姚苌说：“现在大功即将告成，姚兴的才能智谋足以处理此事，何必再问？”庚子日，姚苌去世。姚兴秘密封锁死讯，派他的叔父姚绪镇守安定，姚硕德镇守阴密，弟弟姚崇守卫长安。有人对姚硕德说：“您的威望名声一直来深受敬重，部曲最为强盛，现在正是换代之际，必然被朝廷所猜疑，不如暂且投奔秦州，观察事态的发展。”姚硕德说：“太子心志度量宽宏明察，一定不会有其他的想法。现在苻登还未消灭，如果骨肉亲人自相残杀，这是自取灭亡，我最多去死而已，终究不会做这样的事。”于是前去见姚兴，姚兴对他以礼相待，并送他回去。姚兴自称大将军，任命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率领部队讨伐前秦。

【原文】

十九年春正月，秦主登闻后秦主苌卒，喜曰：“姚兴小儿，吾折杖笞之耳[1]。”乃大赦，尽众而东，留司徒安成王广守雍，太子崇守胡空堡[2]。

【注文】

[1]笞（chī）：用棍棒打人。

[2]安成王：前秦爵位名。　　广：即苻广（？—399年），苻登之弟，十六国时前秦中书监、司徒。公元394年，苻登东击后秦，他留守后方据点，听说苻登失败，便投降南燕主慕容德，被任命为冠军将军。公元399年，他听信前秦必定复兴之说，于是自称秦王，大败慕容德部将慕容钟，但随后便被慕容德率众攻杀。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394年）春季正月，前秦主苻登听说后秦主姚苌已经死了，高兴地说：“姚兴小孩子，我折下一根树枝就可以抽打他。”于是大赦，率领所有部队向东挺进，留下司徒、安成王苻广守卫雍城，太子苻崇守卫胡空堡。

【原文】

二月，燕主垂留清河公会镇邺，发司、冀、青、兖兵，遣太原王楷出滏口，辽西王农出壶关，垂自出沙庭，以击西燕，标榜所趣，军各就顿[1]。西燕主永闻之，严兵分道拒守，聚粮台壁，遣从子征东将军小逸豆归、镇东将军王次多、右将军勒马驹帅众万余人戍之[2]。

【注文】

[1]司：即司州，辖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　　青：即青州，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治所设在临淄（zī）县（今山东淄博临淄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平原、高唐以东，河北吴桥及山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胊、安丘、即墨、莱阳等市县以北地。　　滏口：“太行八陉”之一，位于今河北磁县西北石鼓山上，是从邺县向西翻越太行山的重要通道。　　辽西王：后燕爵位名，此指慕容农。　　沙庭：疑为“沙亭”，参见前“沙亭”条注。　　标榜所趣：公开亮明自己要去的地方，目的是迷惑敌人。趣，同“趋”。　　就顿：各就各位。

[2]台壁：地名，在今山西襄垣附近。　　小逸豆归：即慕容逸豆归（生卒年不详），慕容永侄子，西燕征东将军。因当时西燕还有一个“逸豆归”，故此处以“小”来区别。　　王次多（生卒年不详）：西燕镇东将军，后投降北魏。　　勒马驹（？—394年）：西燕右将军。公元394年，被后燕军杀死。

【译文】

二月，后燕主慕容垂留下清河公慕容会镇守邺城，征发司、冀、青、兖四州的军队，派遣太原王慕容楷越过滏口，辽西王慕容农越过壶关，慕容垂自己率军越过沙庭，攻打西燕，公开标明所要进攻的路线，各路军队就地停宿。西燕主慕容永听说这个消息，派兵分路严加防守，并把粮食聚集到台壁，派遣侄子征东将军小逸豆归、镇东将军王次多、右将军勒马驹率领一万多军队戍守。

【原文】

夏四月，秦主登自六陌趣废桥，后秦始平太守姚详据马嵬堡以拒之[1]。太子兴遣尹纬将兵救详，纬据废桥以待秦。秦兵争水，不能得，渴死者什二三，因急攻纬。兴驰遣狄伯支谓纬曰：“苻登穷寇，宜持重以挫之。”纬曰：“先帝登遐，人情扰惧，今不因思奋之力以禽敌，大事去矣[2]。”遂与秦战，秦兵大败。其夜，秦众溃，登单骑奔雍。太子崇及安成王广闻败，皆弃城走。登至，无所归，乃奔平凉，收集遗众，入马毛山[3]。

【注文】

[1]六陌：地名，在今陕西乾县东。　　废桥：地名，今陕西兴平附近。　　马嵬堡：地名，在今陕西兴平西。

[2]登遐（xiá）：本指死者升天而去，后常用作对人死的讳称。此处特指帝王之死。　　禽：古通“擒”，抓住。

[3]马毛山：也称马鬃（zōng）岭，在今宁夏固原南。

【译文】

夏季四月，前秦主苻登从六陌赶赴废桥，后秦始平太守姚详据守马嵬堡以抵抗前秦军队。太子姚兴派遣尹纬率兵救援姚详，尹纬据守废桥，等待前秦军队的到来。前秦士兵争夺水源，但没得到，渴死的士兵有十分之二三，于是赶快攻打尹纬。姚兴快速派狄伯支对尹纬说：“苻登是走投无路的贼寇，我军应用稳重来挫败他。”尹纬说：“先帝刚去世，人心纷乱恐惧，现在不趁士兵想奋勇杀敌的机会来擒获敌人，国家大业就会失去了。”于是便与前秦交战，前秦军大败。当晚，前秦部众溃散，苻登单人匹马逃奔雍城。太子苻崇和安成王苻广听到失败的消息，全都弃城逃走。苻登到达雍城后，找不到归宿，于是又逃奔平凉，收拢剩下的部众，进入马毛山。

【原文】

燕主垂顿军邺西南，月余不进。西燕主永怪之，以为太行道宽，疑垂欲诡道取之，乃悉敛诸军屯轵关，杜太行口，惟留台壁一军[1]。甲戌，垂引大军出滏口，入天井关[2]。五月乙酉，燕军至台壁，永遣从兄太尉大逸豆归救之，平规击破之[3]。小逸豆归出战，辽西王农又击破之。斩勒马驹，禽王次多，遂围台壁。永召太行军还，自将精兵五万以拒之[4]。刁云、慕容钟震怖，帅众降燕，永诛其妻子。己亥，垂陈于台壁南，遣骁骑将军慕容国伏千骑于涧下[5]。庚子，与永合战，垂伪退，永众追之，行数里，国骑从涧中出，断其后，诸军四面俱进，大破之，斩首八千余级，永走归长子。晋阳守将闻之，弃城走。丹杨王瓒等进取晋阳[6]。

【注文】

[1]太行：即太行山，位于今山西与河北、河南交界处。　　诡道：捷径。　　轵关：“太行八陉”之一，在今河南济源西北，是豫北进入山西的要道。　　杜：堵住。

[2]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南的太行山上，因关南有天井泉而得名。

[3]从兄：古代从兄分两种：同曾祖父但不同祖父不同父亲，年长于己者，称为“从祖兄”；同祖父但不同父亲，年长于己者，称为“从父兄”，即当今所说的堂兄。两者统称从兄。　　大逸豆归（？—394年）：即慕容逸豆归，慕容永堂兄，西燕太尉。公元394年，后燕慕容垂攻灭西燕，他也被杀死。因当时西燕还有一个“逸豆归”，故此处以“大”来区别。

[4]太行军：即前文所述屯驻轵关的军队。

[5]慕容国（？—401年）：历任后燕骁骑将军、左将军。

[6]丹杨王瓒：即丹阳王慕容缵。杨疑为“阳”；瓒疑为“缵”。

【译文】

后燕主慕容垂扎营在邺城西南，一个多月不进军。西燕主慕容永对此感到奇怪，以为太行山道路宽阔，怀疑慕容垂想要用诡计来攻取他，于是召集各路军马驻扎在轵关，封锁太行山口，只留下守卫台壁的一支军队。甲戌（二十日），慕容垂率领大军越过滏口，进入天井关。五月乙酉（初一日），后燕军抵达台壁，慕容永派遣堂兄太尉大逸豆归前去救援，但被平规打败。小逸豆归出战，辽西王慕容农又打败了他。杀了勒马驹，俘虏王次多，于是包围台壁。慕容永召回太行山的守军，自己则率领五万精兵抗击后燕军。刁云、慕容钟感到震惊恐惧，于是率领部众投降后燕，慕容永杀掉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己亥（十五日），慕容垂在台壁南列阵，并派遣骁骑将军慕容国率领一千骑兵埋伏在山涧下。庚子（十六日），与慕容永会战，慕容垂假装退走，慕容永的部众追击他，走了几里，慕容国的骑兵从山涧中冲出，截断西燕军退路，后燕各路军队从四面齐进，大败西燕军，杀死八千多人，慕容永逃回长子。晋阳守将听到这个消息，便弃城逃走。丹杨（阳）王慕容瓒等进军夺取了晋阳。

【原文】

五月，后秦太子兴始发丧，即皇帝位于槐里，大赦，改元皇初[1]。遂如安定，谥后秦主苌曰武昭皇帝，庙号太祖。

【注文】

[1]槐里：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兴平东南，当时也是始平郡的郡治所在地。　　皇初：十六国时后秦姚兴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394年至399年。

【译文】

五月，后秦太子姚兴才为姚苌举行丧礼，在槐里即皇帝位，大赦，改年号为皇初。于是前往安定，给后秦主姚苌取谥号为武昭皇帝，庙号太祖。

【原文】

六月，燕主垂进军围长子，西燕主永欲奔后秦。侍中兰英曰：“昔石虎伐龙都，太祖坚守不去，卒成大燕之基。今垂七十老翁，厌苦兵革，终不能顿兵连岁以攻我也，但当城守以疲之[1]。”永从之。

【注文】

[1]石虎（295—349年）：字季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后赵开国君主石勒的侄子，十六国时期后赵君主，公元334年至349年在位。公元333年，石勒去世，皇位由其子石弘继承。翌年，他废杀石弘，自称为居摄赵天王。公元335年，将都城由襄国（今河北邢台）迁至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公元337年，自称天王。公元349年，称帝。他在位期间，生活荒淫奢侈，对百姓施行暴政，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有名的暴君；不过他厚待来自西域的佛教僧侣佛图澄，客观上对当时佛教的传播有一定贡献。　　龙都：地名，又名龙城，参见前“龙城”条注。　　太祖：慕容皝庙号。慕容皝（297—348年），字元真，小字万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人，鲜卑族，慕容廆第三子，五胡十六国时前燕创建者。东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他自称燕王，史称前燕。此后他先后击败辽西段氏、宇文氏等割据势力，国势渐强。后迁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在位期间，招徕流民垦辟土地，鼓励学习汉族文化。

【译文】

六月，后燕主慕容垂进军包围长子，西燕主慕容永打算投奔后秦。侍中兰英说：“以前石虎讨伐龙城，太祖坚守不离去，终于成就大燕基业。现在慕容垂是七十岁的老翁，厌倦害怕战争，终究不会驻军连年攻打我们，我们只管坚守城池来拖垮他们。”慕容永听从了他的建议。

【原文】

秦主登遣其子汝阴王宗为质于河南王乾归以请救，进封乾归梁王，纳其妹为梁王后[1]。乾归遣前军将军乞伏益州等帅骑一万救之[2]。秋七月，登引兵出迎乾归兵，后秦主兴自安定如泾阳，与登战于山南，执登，杀之[3]。悉散其部众，使归农业。徙阴密三万户于长安。以李后赐姚晃[4]。益州等闻之，引兵还。秦太子崇奔湟中，即帝位，改元延初，谥登曰高皇帝，庙号太宗[5]。

【注文】

[1]汝阴王：前秦爵位名。汝阴：郡名。治所在汝阴县（今安徽阜阳）。　　宗：即苻宗，生卒年不详，前秦苻登之子，汝阴王。　　河南王：西秦爵位名。　　乾归：即乞伏乾归（？—412年），鲜卑族，西秦烈祖乞伏国仁之弟。公元388年，乞伏国仁去世，因其子年幼，他被群臣推立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改元太初，并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前秦苻登也拜他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不久又进封为梁王。公元394年，正式称秦王，史称西秦。公元400年，后秦姚兴讨伐西秦，他率军迎战，被姚兴打败，投降于后秦，拜为都督河南诸军事、镇远将军、河州刺史，封归义侯，并受命统率旧部镇守苑川（今甘肃榆中大营川）。公元409年，他从后秦逃回本部，复称（西）秦王。他在位期间，占据了陇西全境。公元412年，被侄子乞伏公府杀死，死后庙号为高祖，谥号为武元王。　　梁王：前秦对乞伏乾归的封号。　　纳：送交，以物给人。　　梁王后：即前秦苻登妹妹东平公主，生卒年不详。西秦乞伏乾归第二任王后。

[2]前军将军：将军名号。为护卫皇帝宫廷的主要将领之一，与后军、左军、右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　　乞伏益州（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子，曾任西秦前军将军。

[3]山南：即马毛山之南。

[4]李后：苻登之妻，生卒年不详。

[5]湟中：地区名，即今青海湟水流域。　　延初：十六国时期前秦苻崇所用年号，这也是前秦政权的最后一个年号。共计四个月，即延初元年（394年）七月至十月。

【译文】

前秦主苻登派他的儿子汝阴王苻宗作人质向西秦河南王乞伏乾归请求救兵，并晋封乞伏乾归为梁王，把自己的妹妹嫁给梁王做王后。乞伏乾归派遣前军将军乞伏益州等率领一万骑兵前去救援苻登。秋季七月，苻登率兵出山迎接乞伏乾归援军，后秦主姚兴从安定前往泾阳，与苻登在马毛山南交战，俘虏苻登，杀了他。遣散了他的所有部众，让他们回家种地。迁徙阴密三万户百姓到长安。把李皇后赏赐给姚晃。乞伏益州等人听到这个消息，便率军返回。前秦太子苻崇逃奔湟中，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延初，给苻登取谥号为高皇帝，庙号太宗。

【原文】

八月，西燕主永困急，遣其子常山公弘等求救于雍州刺史郗恢，并献玉玺一纽[1]。恢上书言：“垂若并永，为患益深，不如两存之，可以乘机双毙。”帝以为然，诏青兖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之[2]。楷，亮之孙也[3]。永恐晋兵不出，又遣其太子亮来为质，平规追亮及于高都，获之[4]。永又告急于魏，魏王珪遣陈留公虔、将军庾岳帅骑五万东渡河，屯秀容以救之[5]。晋、魏兵皆未至，大逸豆归等部将伐勤等开门纳燕兵，燕人执永，斩之，并斩其公卿、大将刁云、大逸豆归等三十余人，得永所统八郡七万余户及秦乘舆、服御、妓乐、珍宝甚众[6]。九月，垂自长子如邺。

【注文】

[1]常山公：西燕爵位名。　　弘：即慕容弘（？—394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永之子，西燕常山公。　　玉玺：专指皇帝的玉印。

[2]王恭（？—398年）：字孝伯，小字阿宁，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东晋外戚大臣。曾任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先后两度起兵讨伐朝臣，但第二次起兵时因刘牢之叛变而失败，后被捕并被处死。桓玄执政时，追赠他为侍中、太保，谥“忠简”。　　庾楷（？—402年）：东晋将领，征西将军庾亮之孙。历任侍中、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左将军。曾投靠掌控朝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后因其豫州之权被剥夺，转而支持王恭讨伐司马道子。随后遭朝廷军攻击，他兵败投奔桓玄，被任命为武昌太守。后以为桓玄必败，害怕对己不利，便暗中在桓玄军中为朝廷当内应，但事情败露，被桓玄杀死。

[3]亮：即庾亮（289—340年），东晋外戚，字元规，颍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历任元帝司马睿、明帝司马绍、成帝司马衍三朝大臣。公元324年，参与讨平王敦之乱，攻灭吴兴豪族沈充，为东晋王朝建功立勋。次年，受遗诏与王导等辅立成帝司马衍，任中书令，执掌朝政。

[4]亮：即慕容亮（？—394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永之子，慕容弘之兄，西燕太子。　　高都：县名，县治在今山西晋城。

[5]魏：朝代名（386—557年）。公元386年四月，拓跋珪称魏王，改国号“魏”，史称北魏，又称后魏、拓跋魏、元魏。公元398年，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公元439年，拓跋焘统一北方。公元493年，拓跋宏迁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改姓元，并大力进行改革。公元534年，北魏孝武帝元修兵败逃往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投奔宇文泰，北魏分裂为东魏与西魏。公元550年，高洋废孝静帝元善见，代东魏自立，建立北齐。公元557年，在权臣宇文护的逼迫下，西魏皇位禅位于其侄宇文觉，北魏历史正式宣告结束。　　珪：即北魏道武帝拓跋珪（371—409年），又称拓跋圭，字涉圭，鲜卑族拓跋部人，拓跋什翼犍之孙，北魏开国皇帝，公元386年至409年在位。公元376年，前秦灭代国，他被迫出逃。公元386年，年仅十六岁的他趁北方混乱之机重建代国，并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他在位期间任用贤能，励精图治，使鲜卑人分地定居，从事耕作，建立太学，任用汉人。但他晚年因服食寒食散，刚愎自用、猜忌多疑，被其子拓跋绍杀死。　　陈留公：北魏爵位名，此指拓跋虔。　　虔：即拓跋虔（？—396年），拓跋什翼犍之孙，拓跋纥根之子，拓跋珪堂弟。他武力绝伦，追随拓跋珪征讨时，身先士卒，勇冠当时，无人能敌。因战功被封为陈留公。后随拓跋珪与后燕作战，因轻敌战死，被追谥为陈留桓王。　　庾岳（？—407年）：北魏大臣，鲜卑族，本名业延，原姓浑庾，代（治今山西大同北）人。道武帝拓跋珪时，担任外朝大人，参与军国大事。公元397年，镇压鲜卑纥奚部帅叱奴根等起兵；次年又镇压离石胡帅呼延铁等起兵。因功赐爵西昌公，进号征虏将军，任相州刺史，后又升任司空。公元407年，被道武帝拓跋珪所杀。　　秀容：县名，县治在今山西忻（xīn）州。

[6]秦乘舆、服御、妓乐、珍宝：此指苻坚昔日称帝时的各种财产器物。当时慕容冲攻进长安，苻坚战败逃走，这些东西便都归慕容冲所有。慕容冲死后，慕容永杀掉慕容冲之子而自立为西燕王，因此苻秦旧物又到了慕容永手下。乘舆，帝王的车驾。

【译文】

八月，西燕主慕容永被包围得困窘危急，派他的儿子常山公慕容弘等向东晋雍州刺史郗恢求救，并献上一枚玉玺。郗恢上书朝廷说：“慕容垂如果吞并了慕容永，带来的祸患会更重，不如让他们两国并存，可以趁机一箭双雕。”东晋孝武帝司马曜认为有理，于是下诏让青州、兖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援慕容永。庾楷，是庾亮的孙子。慕容永担心晋兵不出兵救援，又派遣他的太子慕容亮去东晋做人质，平规在高都追上了慕容亮，俘虏了他。慕容永又向北魏告急，北魏王拓跋珪派遣陈留公拓跋虔、将军庾岳率领五万骑兵东渡黄河，屯军秀容以救援西燕。东晋、北魏援兵都还未到，大逸豆归的部将伐勤等人已打开城门，迎接后燕军队入城，后燕军抓住慕容永，杀掉了他，同时杀死了西燕的公卿大臣，如刁云、大逸豆归等三十多人，获得慕容永所统领的八郡七万多户百姓，以及前秦大量的车辆、服饰、乐器、珍宝等。九月，慕容垂从长子前往邺城。

【原文】

十月，秦主崇为梁王乾归所逐，奔陇西王杨定。定留司马邵强守秦州，帅众二万，与崇共攻乾归。乾归遣凉州牧轲弹、秦州牧益州、立义将军诘归帅骑三万拒之[1]。益州与定战，败于平州，轲弹、诘归皆引退[2]。轲弹司马翟瑥奋剑怒曰：“主上以雄武开基，所向无敌，威振秦、蜀[3]。将军以宗室居元帅之任，当竭力致命以佐国家。今秦州虽败，二军尚全，奈何望风退衄，将何面以见主上乎[4]？瑥虽无任，独不能以便宜斩将军乎[5]！”轲弹谢曰：“向者未知众心何如耳。果能若是，吾敢爱死。”乃帅骑进战，益州、诘归亦勒兵继之，大败定兵，杀定及崇，斩首万七千级。乾归于是尽有陇西之地。

【注文】

[1]轲（kē）弹：即乞伏轲弹，一作乞伏轲殚，十六国时陇西（今甘肃陇西东南）人，鲜卑族，生卒年不详，西秦主乞伏乾归堂弟，曾任西秦凉州牧。公元394年，前秦苻崇与陇西氐王杨定合攻乞伏乾归，他率军大败苻、杨联军，并斩杀苻崇、杨定。后因与秦州牧乞伏益州不和，而投奔后凉吕光。　　立义将军：将军名号，曹操始置。　　诘归：即越质诘归，鲜卑人，生卒年不详，越质叱黎之子。公元387年，苑川王乞伏国仁在平襄（今甘肃通渭）击败越质叱黎。他闻讯后举兵反击，被乞伏国仁打败，于是投降西秦。西秦国主乞伏乾归将宗室女嫁给他为妻，并任用他为立义将军。

[2]平州：疑作“平川”，今甘肃华池东南。

[3]瑥：音wēn。

[4]秦州：此指秦州牧乞伏益州。　　退衄（nǜ）：退败逃跑。衄，战败。

[5]无任：没有使命。　　以便（biàn）宜：使用司马官的临时处置之权。

【译文】

十月，前秦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归驱赶，投奔陇西王杨定。杨定留下司马邵强守卫秦州，自己率领二万军队，与苻崇一起进攻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派遣凉州牧乞伏轲弹、秦州牧乞伏益州、立义将军越质诘归，率领三万骑兵抵抗苻崇、杨定联军。乞伏益州与杨定交战，在平州被打得大败，乞伏轲弹、越质诘归都率兵后退。乞伏轲弹的司马翟瑥挥动宝剑，愤怒地说：“主上凭借雄才武略开创基业，所向无敌，威震秦、蜀地区。将军因身为皇族宗亲的缘故而担任元帅，应当竭尽全力拼死辅佐国家。现在秦州军队虽然失败，但其他两支军队尚且保全，怎么能望风而逃，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上呢？我虽然没有职位，难道就不能根据军情需要而斩杀将军吗！”乞伏轲弹道歉说：“先前不知道大家的想法怎样，如果真能这样，我怎敢贪生怕死呢。”于是率领骑兵进军交战，乞伏益州、越质诘归也率兵紧跟其后，大败杨定军队，杀了杨定和苻崇，杀死敌军一万七千人。乞伏乾归于是全部占有了陇西地区。

【原文】

定无子，其叔父佛狗之子盛先守仇池，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谥定为武王，仍遣使来称藩[1]。秦太子宣奔盛，盛分氐、羌为二十部护军，各为镇戍，不置郡县[2]。

【注文】

[1]盛：即杨盛（364—425年），略阳清水（今甘肃清水西北）人，后迁居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氐族。曾割据仇池，自号秦州刺史、仇池公。后向东晋称藩臣，被授为北秦州刺史。　　来称藩：指来投靠东晋，做东晋的属国。

[2]宣：即苻宣（387—431年），氐族，字舆周，前秦王苻登之孙，苻崇之子。公元394年，西秦灭前秦，他先投奔仇池氐王杨盛，后又称藩于东晋，曾任东晋平北将军、梁州督护。　　二十部护军：此二十部护军为军政一体，由军帅直接统民。

【译文】

杨定没有儿子，他的叔父杨佛狗的儿子杨盛以前据守仇池，这时他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给杨定取谥号为武王，仍派遣使者向东晋称臣。前秦太子苻宣投奔杨盛，杨盛把氐族人、羌族人划分为二十部护军，各自镇守自己的区域，不再设置郡县。

(1) “肥”即“淝”。

(2) 据《晋书》卷九《孝武帝纪》，七月当为八月之误。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元四年二月甲申朔，无戊午日。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元十年正月己卯朔，无甲寅、乙卯、甲子、壬申、乙亥等日；二月己酉朔，亦无癸未日。疑《二十史朔闰表》有误。

(5)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十二月丁巳朔，无己亥、庚子日。

丁零叛燕

【内容提要】

《丁零叛燕》记载了丁零翟（dí）氏反叛后燕和被后燕灭亡的一段历史。

公元383年淝水之战后，丁零翟斌起兵反秦，慕容凤与前燕旧臣之子王腾、段延等纷纷率部前来归附他。前秦王苻坚派慕容垂率军前去讨伐，当时慕容垂被苻丕猜疑，于是翟斌乘机推慕容垂为盟主，一起对抗苻氏。

此后，翟斌自恃功高，骄横情绪滋长，又见慕容垂久攻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不下，于是渐生反叛之心。后燕众大臣都劝说慕容垂杀掉翟斌，但慕容垂认为此时还不是除掉翟斌的最好时机，他反而更加礼待翟斌，有意培养他的骄傲情绪，只等他忘乎所以时自取灭亡。不久，翟斌派人暗示慕容垂，希望得到尚书令的高官，慕容垂婉言谢绝，翟斌一怒之下，便与前秦苻丕暗中勾结，此时慕容垂便名正言顺地除掉了翟斌。

之后翟斌侄子翟真率部众逃往邯郸（今河北邯郸西南），与后燕对峙，互有胜负。后翟真被其司马鲜于乞杀死，翟真堂兄翟辽逃往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投奔东晋魏郡太守滕恬之。滕恬之爱好狩猎，不抚恤士卒，大失人心。公元386年，翟辽杀死滕恬之，据黎阳自守，张愿、翟畅等都前来归降。于是翟辽占据河北，对后燕的威胁日益严重。

公元387年五月，后燕主慕容垂亲征翟辽，任命太原王慕容楷（前燕慕容恪之子）为前锋都督。翟辽部众都来自幽（治今北京西南）、冀（治今河北临漳西南）二州，对慕容恪十分敬慕，闻讯后纷纷投降慕容楷。翟辽见大势已去，只得向慕容垂投降。慕容垂到黎阳后，对翟辽极力安抚，任命翟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

【原文】

晋［孝］武帝太元八年。丁零翟斌起兵叛秦，慕容凤及燕故臣之子燕郡王腾、辽西段延等各帅部曲归之[1]。初，丁零翟斌世居康居，后徙中国[2]。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燕：此指前燕（337—370年）。

[2]初：当初。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习惯用语。　　康居：又名者舌国，古西域国名，约今巴尔喀什湖与咸海之间。　　中国：本意为居中之国，得天地之正。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含义。“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诗经·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但《诗经》中的此类“中国”实为“京城”，在当时人的眼里，京师以外非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概念形成，这时“中国”指华夏民族生活区，大致相当于今陕西大部、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一带。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开始，中国开始指中原地区，广义的“中原”是以河南为中心，向河南临近省份的部分地区渗透的一个广阔区域。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丁零族翟斌起兵反叛前秦，慕容凤以及前燕旧臣的儿子燕郡人王腾、辽西人段延等，各自率领自己的部曲家兵去归附他。当初，丁零族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后来迁徙到中原。

【原文】

九年。慕容凤、王腾、段延皆劝翟斌奉慕容垂为盟主，斌从之。垂至洛阳，斌帅其众来与垂会，劝垂称尊号。垂至荥阳，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以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事见《慕容叛秦复燕》。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九年（384年）。慕容凤、王腾、段延都劝翟斌尊奉慕容垂为盟主，翟斌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慕容垂到了洛阳，翟斌率领自己的部众来与慕容垂会合，劝慕容垂称皇帝尊号。慕容垂抵达荥阳，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用皇帝名义任命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为河南王。事见《慕容叛秦复燕》。

【原文】

燕翟斌恃功骄纵，邀求无厌。又以邺城久不下，潜有贰心[1]。太子宝请除之，燕王垂曰：“河南之盟，不可负也。若其为难，罪由于斌。今事未有形而杀之，人必谓我忌惮其功能。吾方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以狭，失天下之望也。藉彼有谋，吾以智防之，无能为也。”范阳王德、陈留王绍、骠骑大将军农皆曰：“翟斌兄弟恃功而骄，必为国患。”垂曰：“骄则速败，焉能为患！彼有大功，当听其自毙耳。”礼遇弥重。

【注文】

[1]燕：此指后燕（384—407年）。　　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译文】

后燕翟斌自恃有功，骄横放纵，邀官求赏，贪得无厌。又因邺城久攻不下，暗地里怀有背叛之心。太子慕容宝请求除掉他，后燕王慕容垂说：“河南的盟约，不能背弃。如果他要发难，罪过则在翟斌。现在事情还没有发生就把他杀掉，人们一定会说我嫉妒害怕他的功劳和才能。我正在招揽豪杰以隆兴大业，不能向人们表现出来狭隘，而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假若他有阴谋，我用智谋防范他，他也无所作为。”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骠骑大将军慕容农都说：“翟斌兄弟居功自傲，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慕容垂说：“骄傲定会导致迅速失败，怎么能成为祸患！他有大功，应当听凭他自取灭亡。”慕容垂对翟斌的礼遇更加优厚。

【原文】

斌讽丁零及其党请斌为尚书令，垂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辅，但台既未建，此官不可遽置耳[1]。”斌怒，密与前秦长乐公丕通谋，使丁零决堤溃水[2]。事觉，垂杀斌及其弟檀、敏，余皆赦之[3]。

【注文】

[1]上辅：宰相的尊称。　　台：此指官署。　　遽（jù）：仓猝。

[2]前秦：《通鉴纪事本末》中记载苻氏秦国相关事件时，都称“秦”，此处称“前秦”，“前”当为衍（yǎn）文（即古籍因传抄、刻印等误加的文字）。

[3]檀：即翟檀（？—384年），十六国时丁零部首领翟斌的兄弟。公元384年，与翟斌一起，联合前秦军密谋反叛后燕慕容垂，结果事泄被杀。　　敏：即翟敏（？—384年），十六国时丁零部首领翟斌的兄弟。公元384年，与翟斌一起，联合前秦军密谋反叛后燕慕容垂，结果事泄被杀。

【译文】

翟斌暗示丁零族首领及其部众请求让他担任尚书令一职，慕容垂说：“以翟斌的功劳，应该位居宰相，但官署尚未建立起来，此官不能仓猝设置。”翟斌恼怒，暗中与前秦长乐公苻丕勾结，让丁零人决开堤坝放水。事情败露，慕容垂杀掉翟斌和他的兄弟翟檀、翟敏，其余的人全都赦免了。

【原文】

斌兄子真，夜将营众北奔邯郸，引兵还向邺围，欲与丕内外相应。太子宝与冠军大将军隆击破之，真还走邯郸。太原王楷、陈留王绍言于垂曰：“丁零非有大志，但宠过为乱耳。今急之则屯聚为寇，缓之则自散，散而击之，无不克矣。”垂从之。秋八月，翟真自邯郸北走，燕王垂遣太原王楷、骠骑大将军农帅骑追之，甲寅，及于下邑[1]。楷欲战，农曰：“士卒饥倦，且视贼营不见丁壮，殆有他伏。”楷不从，进战，燕兵大败。真北趋中山，屯于承营[2]。冬十月，翟真在承营，与公孙希、宋敞遥相首尾。

【注文】

[1]下邑：古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砀（dàng）山东。

[2]承营：今河北定州东南。

【译文】

翟斌哥哥的儿子翟真，夜晚率领军营里的部众向北逃往邯郸，途中又率兵掉头转向包围邺城的后燕军队，打算与苻丕里应外合。太子慕容宝与冠军大将军慕容隆把他打败，翟真逃回邯郸。太原王慕容楷、陈留王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丁零人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只因过分受宠而背叛作乱罢了。目前紧急攻打他们，那他们就会聚集起来，成为贼寇；如果暂缓进攻，他们就会自行离散，等离散之后再攻打他们，没有不取胜的。”慕容垂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秋季八月，翟真从邯郸向北逃窜，后燕王慕容垂派遣太原王慕容楷、骠骑大将军慕容农率领骑兵追击，甲寅（初三日），到下邑时追上了。慕容楷想要交战，慕容农说：“士兵饥饿疲倦，而且贼寇的营中看不见身强力壮的士卒，恐怕另有埋伏。”慕容楷不听，进军交战，后燕的军队大败。翟真向北开赴中山，驻扎在承营。冬季十月，翟真在承营，与公孙希、宋敞首尾遥相呼应。

【原文】

十一月，燕慕容农自信都西击丁零翟辽于鲁口，破之[1]。辽退屯无极，农屯藁城以逼之[2]。辽，真之从兄也。十二月，燕慕容麟、慕容农合兵袭翟辽，大破之，辽单骑奔翟真。

【注文】

[1]翟辽（？—391年）：丁零部首领之一，十六国时翟魏开国皇帝，公元388年至391年在位。他为人凶暴，反复无常。公元385年，翟真被属下鲜于乞杀死，他逃奔东晋。次年又反叛晋朝，据守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一带。公元387年，后燕慕容垂亲征黎阳，他遣使请降，被任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不久复叛，抢掠四周郡县。公元388年，他复向后燕谢罪；慕容垂以他数度反复，而与他断绝关系。其后数年，他数度与后燕、东晋交战。　　鲁口：地名，今河北饶阳附近。

[2]无极：地名，今河北无极。　　藁（gǎo）城：地名，今河北柏乡北。

【译文】

十一月，后燕慕容农从信都向西到鲁口发兵攻打丁零人翟辽，并将他击败。翟辽撤退到无极屯守，慕容农屯军藁城以威逼翟辽。翟辽，是翟真的堂兄。十二月，后燕慕容麟、慕容农会合军队袭击翟辽，把翟辽打得大败，翟辽只身匹马投奔翟真。

【原文】

十年春二月，慕容农引兵会慕容麟于中山，与共攻翟真。麟、农先帅数千骑至承营，观察形势。翟真望见，陈兵而出。诸将欲退，农曰：“丁零非不劲勇，而翟真懦弱。今简精锐，望真所在而冲之，真走，众必散矣，乃邀门而蹙之，可尽杀也。[1]”使骁骑将军慕容国帅百余骑冲之，真走，其众争门，自相蹈藉，死者太半，遂拔承营外郭[2]。

【注文】

[1]邀门：堵住城门。邀，拦住、堵住。　　蹙（cù）：紧迫。

[2]蹈藉（jí）：践踏。　　太半：大半，多半。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春季二月，慕容农率兵与慕容麟在中山会合，共同攻打翟真。慕容麟、慕容农先率领数千名骑兵来到承营，观察地势。翟真远远望见，部署军队出动。将领们想要撤退，慕容农说：“丁零人不是不强劲勇猛，但翟真懦弱。现在应当挑选精锐士兵，朝翟真所在的位置发起冲击，翟真一逃，其部众必然溃散，就可以堵截城门，步步进逼，可以将他们全部歼灭。”于是命骁骑将军慕容国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冲击翟真，翟真逃跑，他的部众夺门而逃，自相践踏，死亡了一大半，后燕军队于是攻下了承营的外城。

【原文】

夏四月，翟真自承营徙屯行唐，真司马鲜于乞杀真及诸翟自立为赵王[1]。营人共杀乞，立真从弟成为主，其众多降于燕[2]。

【注文】

[1]行唐：地名，今河北行唐北。　　鲜于乞（？—385年）：十六国时鲜于赵君主。原为丁零部首领翟真司马，公元385年，他杀死翟真及翟氏族人，自立为赵王。但不久便被丁零部众杀死。　　赵王：鲜于乞自立的封号。公元385年，鲜于乞自立为赵王，建立鲜于赵政权，定都行唐（今河北行唐北）。但不久鲜于乞便被丁零部众杀死，鲜于赵政权也不复存在。

[2]成：即翟成（？—385年），十六国时丁零部首领之一，前任首领翟真堂弟。公元385年，翟真被鲜于乞杀死，随后丁零人又将鲜于乞杀死，他被拥立为首领。不久，后燕军包围他据守的行唐（今河北行唐北），他被其长史鲜于得斩杀。

【译文】

夏季四月，翟真从承营迁移到行唐屯守，翟真的司马鲜于乞杀死翟真以及翟氏族人，自立为赵王。军营里的人一起杀死了鲜于乞，拥立翟真的堂弟翟成为主，部众大多投降了后燕。

【原文】

闰五月庚戌，燕王垂至常山，围翟成于行唐[1]。命带方王佐镇龙城[2]。秋七月癸酉，翟成长史鲜于得斩成出降，垂屠行唐，尽阬成众。

【注文】

[1]闰：即闰月。阴历是以月球绕地球而定的历法，每年和回归年相差约十日，积以置闰，所以每三年要闰一个月，每五年闰两个月，每十九年闰七个月。这样每逢闰年所加的一个月，称为闰月。闰月加在某月之后，就叫闰某月。

[2]带方：郡名。东汉末置，治所设在带方县（今朝鲜黄海道凤山郡附近），辖境约为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公元313年，治所迁至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附近。

【译文】

闰五月庚戌（初四日），后燕王慕容垂抵达常山，把翟成围困在行唐。命令带方王慕容佐镇守龙城。秋季七月癸酉（二十八日），翟成长史鲜于得杀了翟成后出城投降，慕容垂在行唐大肆屠杀，把翟成的部众全部活埋。

【原文】

十一年。鲜于乞之杀翟真也，翟辽奔黎阳，黎阳太守滕恬之甚爱信之。恬之喜畋猎，不爱士卒，辽潜施奸惠以收众心[1]。恬之南攻鹿鸣城，辽于后闭门拒之，恬之东奔鄄城，辽追执之，遂据黎阳[2]。豫州刺史朱序遣将军秦膺、童斌与淮、泗诸郡共讨之[3]。春三月，泰山太守张愿以郡叛降翟辽[4]。秋八月，翟辽寇谯，朱序击走之[5]。

【注文】

[1]畋（tián）猎：打猎。

[2]鹿鸣城：地名，今河南浚县东南。　　鄄（juàn）城：地名，今山东鄄城北。

[3]膺：音yīng。

[4]泰山：郡名，治所在今山东泰安附近。

[5]谯（qiáo）：古县名，在今安徽亳州。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鲜于乞杀死翟真的时侯，翟辽逃奔到黎阳，黎阳太守滕恬之十分宠爱和信任他。滕恬之喜欢打猎，不爱护士兵，翟辽暗中施行奸诈的恩惠，以收买众人之心。滕恬之向南攻打鹿鸣城，翟辽在他背后关闭城门，不让他返回，滕恬之向东逃奔鄄城，翟辽追击并抓住了他，于是占据了黎阳。豫州刺史朱序派遣将军秦膺、童斌和淮河、泗水一带的各郡共同讨伐翟辽。春季三月，泰山太守张愿献出郡城，投降翟辽。秋季八月，翟辽进犯谯城，朱序击退了他。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翟辽遣其子钊寇陈、颍，朱序遣将军秦膺击走之[1]。夏四月，高平人翟畅执太守徐含远，以郡降翟辽。燕主垂谓诸将曰：“辽以一城之众，返覆（二）［三］国之间，不可不讨[2]。”五月，以章武王宙监中外诸军事，辅太子宝守中山[3]。垂自帅诸将南攻辽，以太原王楷为前锋都督。辽众皆燕、赵之人，闻楷至，皆曰：“太原王子，吾之父母也[4]。”相帅归之。辽惧，遣使请降。垂以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前至黎阳，受降而还。井陉人贾鲍招引北山丁零翟遥等五千余人，夜袭中山，陷其外郭[5]。章武王宙以奇兵出其外，太子宝鼓噪于内，合击，大破之，尽俘其众，唯遥、鲍单马走免[6]。冬十月，翟辽复叛燕，遣兵与王祖、张申寇抄清河、平原。

【注文】

[1]钊：即翟钊（？—393年），丁零人，翟辽之子，十六国时翟魏末代皇帝。他曾受翟辽之命，劫掠四周郡县。公元391年，翟辽去世，他继位，并改元定鼎。公元392年，后燕慕容垂亲征翟魏，大败魏军，他逃奔西燕，被西燕皇帝慕容永任命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封东郡王，翟魏自此灭亡。次年，他企图谋反，被人告发，为慕容永所杀。　　陈：即陈留。　　颍（yǐng）：即颍川郡，两晋时治所设在许昌县（今河南许昌东）。

[2]返覆：变化无常。　　［三］国：此指后燕、西燕和东晋。

[3]监中外诸军事：官名。始于曹魏，指节制宫城内外，总领京师的中央禁军。曹魏时为实职武官。从西晋开始，其性质逐渐向虚衔、荣誉衔转化。东晋以后，京师中外诸军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渐演化为虚职。

[4]太原王：此指前燕太原王慕容恪（？—367年）。慕容恪曾担任前燕宰相，有德于民，燕、赵地区的百姓都很怀念他，因此乐意归顺于他的儿子慕容楷。

[5]贾鲍：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人。公元387年，他招引北山丁零部五千余人趁夜偷袭后燕都城中山（今河北定州），但被后燕军队打得大败，仅他及翟遥二人单骑逃走，其余全被俘获。　　北山：今太行山六岭关、黑山关一带山区。

[6]走：与现在意义不同，古代的“走”即“跑”。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春季正月，翟辽派他的儿子翟钊进犯陈留、颍川二郡，朱序派将军秦膺击退了翟钊。夏季四月，高平人翟畅抓住了太守徐含远，并率郡投降翟辽。后燕主慕容垂对他的部将们说：“翟辽仅凭一座城池的部众，却在三国之间反复叛附，不可以不讨伐。”五月，慕容垂命章武王慕容宙为监中外诸军事，辅佐太子慕容宝镇守中山；慕容垂亲自率领众部将向南攻打翟辽，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的部众都是燕赵一带的人，听说慕容楷到了，都说：“太原王的儿子，是我们的父母。”于是一起归附了慕容楷。翟辽恐惧，派使者请求投降；慕容垂任命翟辽为徐州牧，并封为河南公。前往黎阳，办理受降后返回。井陉人贾鲍招引北山丁零部翟遥等五千余人，趁夜偷袭中山，攻陷中山外城。章武王慕容宙派遣一支奇兵出城，太子慕容宝让士兵们在城内擂鼓呐喊，内外合击，把丁零打得大败，并将其全部俘虏，只有翟遥、贾鲍单人匹马逃走。冬季十月，翟辽再次反叛后燕，派兵与王祖、张申一起在清河、平原一带侵扰劫掠。

【原文】

十三年春二月，翟辽遣司马眭琼诣燕谢罪，燕主垂以其数反覆，斩琼以绝之[1]。辽乃自称魏天王，改元建光，置百官[2]。夏五月，翟辽徙屯滑台。

【注文】

[1]眭琼（？—388年）：翟辽司马。公元388年，他奉翟辽命前往后燕谢罪，却因翟辽屡次反复，而被后燕主慕容垂斩杀。

[2]魏天王：公元388年，翟辽自称魏天王，建都滑台（今河南滑县东），改元建光，翟魏政权自此建立。自公元388年翟辽开国至公元392年翟钊被杀，翟魏共历二主五年。　　建光：十六国时翟魏君主翟辽的年号，也是翟魏的第一个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388年至391年。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春季二月，翟辽派遣司马眭琼前往后燕谢罪，后燕主慕容垂因翟辽屡次反复，便斩了眭琼，和翟辽断绝关系。翟辽于是自称魏天王，改年号为建光，设置百官。夏季五月，翟辽徙屯滑台。

【原文】

十四年夏四月，翟辽寇荥阳，执太守张卓。冬十月，燕乐浪悼王温为冀州刺史，翟辽遣丁零故堤诈降于温，为温帐下[1]。乙酉，刺温，杀之，并其长史司马驱，帅守兵二百户奔西燕[2]。辽西王农邀击于襄国，尽获之，惟堤走免。

【注文】

[1]乐浪悼王：即慕容温，“乐浪王”是他的封号，“悼”是他的谥号。　　帐下：营帐中，即将帅的部下。

[2]司马驱（？—389年）：慕容温长史。公元389年，被丁零人故堤刺杀身亡。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夏季四月，翟辽侵扰荥阳，抓住了太守张卓。冬季十月，后燕乐浪悼王慕容温任冀州刺史，翟辽派遣丁零人故堤向慕容温诈降，成为慕容温的属官。乙酉（初四日），故堤刺杀了慕容温和他的长史司马驱，然后率领守兵二百户逃奔西燕。辽西王慕容农在襄国对刺杀慕容温的人进行截击，并将他们全部俘虏，只有故堤一人逃走而幸免。

【原文】

十五年秋八月，刘牢之击翟钊于鄄城，钊走河北。又败翟辽于滑台，张愿来降。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秋季八月，刘牢之在鄄城攻打翟钊，翟钊逃往黄河以北。刘牢之又在滑台打败翟辽，张愿投降东晋。

【原文】

十六年冬十月，翟辽卒，子钊代立，改元定鼎[1]。攻燕邺城，燕辽西王农却之。

【注文】

[1]卒：古时为避讳起见，人们对“死”取了诸多别称。据《礼记》记载，古时各个等级人去世时的称谓有所不同：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hōng）；大夫死曰卒；士（知识分子）死曰不禄；庶人（百姓）死曰死。　　定鼎：亦作神鼎，十六国时翟魏翟钊所用年号，也是翟魏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91年至392年。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冬季十月，翟辽去世，儿子翟钊继位，改年号为定鼎。翟钊率兵攻打后燕邺城，后燕辽西王慕容农把他击退。

【原文】

十七年春二月壬寅，燕主垂自鲁口如河间、勃海、平原。翟钊遣其将翟都侵馆陶，屯苏康垒[1]。三月，垂引兵南击钊。燕主垂进逼苏康垒。夏四月，翟都南走滑台，翟钊求救于西燕。西燕主永谋于群臣，尚书郎勃海鲍遵曰：“使两寇相弊，吾承其后，此卞庄子之策也。”中书侍郎太原张腾曰：“垂强钊弱，何弊之承？不如速救之，以成鼎足之势[2]。今我引兵趋中山，昼多疑兵，夜多火炬，垂必惧而自救。我冲其前，钊蹑其后，此天授之机，不可失也。”永不从。

【注文】

[1]苏康垒：今河北馆陶东北。

[2]中书侍郎：官名。中书省的副长官，协助中书令管理中书省的事务。　　鼎足：鼎，古代烹煮用的器物，一般三足两耳。鼎足常用来比喻三方并峙之势。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七年（392年）春季二月壬寅（初五日），后燕主慕容垂从鲁口前往河间、勃海、平原。翟钊派遣他的部将翟都侵犯馆陶，屯军苏康垒。三月，慕容垂率军向南攻打翟钊。后燕主慕容垂进逼苏康垒。夏季四月，翟都向南逃往滑台，翟钊向西燕求救。西燕主慕容永与大臣们商议，尚书郎勃海人鲍遵说：“让这两支敌寇相互消耗，我们等在他们后面，坐收渔翁之利，这是卞庄子的计策。”中书侍郎太原人张腾说：“慕容垂强大，而翟钊弱小，怎么会有好处让我们得到！不如赶快前往救援，以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现在我们率兵赶赴中山，白天多设疑兵，夜间多点火把，慕容垂一定害怕而赶回来解围。到时我们迎面痛击，翟钊跟随其后，这是上天赐予的绝好机会，一定不要失去。”慕容永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原文】

六月，燕主垂军黎阳，临河欲济，翟钊列兵南岸以拒之。辛亥，垂徙营就西津，去黎阳西四十里，为牛皮船百余艘，伪列兵仗，溯流而上[1]。钊亟引兵趣西津，垂潜遣中垒将军桂林王镇等自黎阳津夜济，营于河南，比明而营成[2]。钊闻之，亟还，攻镇等营，垂命镇等坚壁勿战。钊兵往来疲暍，攻营不能拔，将引去[3]。镇等引兵出战，骠骑将军农自西津济，与镇等夹击，大破之。钊走还滑台，将妻子，收遗众，北济河，登白鹿山，凭险自守，燕兵不得进[4]。农曰：“钊无粮，不能久居山中。”乃引兵还，留骑候之。钊果下山，还兵掩击，尽获其众，钊单骑奔长子。西燕主永以钊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封东郡王[5]。岁余，钊谋反，永杀之。

【注文】

[1]西津：渡口名，在今河南浚县东北古黄河上。　　溯（sù）流而上：逆水流的方向行进。

[2]亟（jí）：急切。　　趣（qū）：通“趋”。　　镇：即慕容镇（？—410年），十六国后燕、南燕桂林王。曾跟随慕容垂征讨翟钊；之后又跟随慕容德对抗北魏，建立南燕。慕容超为皇帝时，他被封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帮助慕容超平定反叛的北地王慕容钟。在刘裕北伐时，他主张与其决一死战，但慕容超反对，而是将希望寄托于后秦，最终导致亡国，他也一起被杀。　　黎阳津：渡口名，在今河南浚县东南古黄河上。

[3]暍（yē）：暑热。

[4]白鹿山：山名，今河南获嘉北。

[5]东郡：十六国前燕时治所设在鄄城县（今山东鄄城北旧城），北魏时治所迁至滑台（今河南滑县东）。

【译文】

六月，后燕主慕容垂的军队抵达黎阳，来到黄河岸边准备渡河，翟钊在黄河南岸布兵列阵进行抵抗。辛亥（十六日），慕容垂把大营迁往距离黎阳以西四十里的西津，制造牛皮战船一百多艘，假装往船中装满士兵和兵器，逆水而上。翟钊急忙率兵赶赴西津，慕容垂暗中派遣中垒将军桂林王慕容镇等人夜间从黎阳渡口渡过黄河，在黄河南岸扎下大营，到天亮时，营垒已全部建成。翟钊听到这个消息后，急忙返回，攻打慕容镇等人的军营，慕容垂命令慕容镇等人坚守防备，不准应战。翟钊的士兵往来疲惫，多有中暑，攻打敌方营垒又不能取胜，于是打算率兵退走。不料这时慕容镇等人率兵出战，骠骑将军慕容农从西津渡过黄河，与慕容镇等人一起夹击翟钊，将他打得大败。翟钊逃回滑台，带着妻子儿女，收集残余部众，向北渡过黄河，登上白鹿山，依靠险峻山势严加防守，后燕军队无法前进。慕容农说：“翟钊没有粮食，不能长时间待在山中。”于是率军返回，留下骑兵守候。翟钊果然下山，慕容农回兵突袭，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获，只有翟钊单人匹马逃奔长子。西燕主慕容永任命翟钊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并封他为东郡王。一年多以后，翟钊谋反，慕容永将他杀了。

翟钊之灭示意图

【原文】

初，郝晷、崔逞及清河崔宏、新兴张卓、辽东夔腾、阳平路纂皆仕于秦，避秦乱来奔，诏以为冀州诸郡，各将部曲营于河南[1]。既而受翟氏官爵，翟氏败，皆降于燕，燕主垂各随其材而用之。钊所统七郡三万余户，皆按堵如故[2]。以章武王宙为兖豫二州刺史，镇滑台。徙徐州民七千余户于黎阳，以彭城王脱为徐州刺史，镇黎阳[3]。脱，垂之弟子也。垂以崔荫为宙司马[4]。

【注文】

[1]郝晷（guǐ）（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散骑侍郎，后仕前秦、东晋、翟魏、后燕。　　崔逞（chěng）：字叔祖，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人。初仕前燕慕容，前燕灭亡后转投北魏，被授予尚书、御史中丞等。后因事被赐死。　　崔宏（？—418年）：北魏大臣。字玄伯，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人，出身于山东门阀士族。他自小才华横溢，被誉为冀州神童。初仕前秦，为著作佐郎；后仕后燕，历任吏部郎、尚书左丞、高阳内史。到拓跋珪时，任黄门侍郎，执掌机要，草创典章。公元398年，议改国号为魏，为道武帝拓跋珪采纳。后升任吏部尚书，晋爵白马侯。明元帝拓跋嗣即位后，被拜为天部大人，晋爵白马公。曾奉诏查处不法官吏、疏决刑狱，还建议明元帝拓跋嗣以安民为本。公元418年病逝，赠司空，谥“文贞公”。他虽权倾朝野，但为人俭约，竭诚辅佐北魏前两任皇帝，为北魏政权的建设以及封建化立下汗马功劳。　　新兴：郡名，治所在今山西忻州。　　夔（kuí）：姓。

[2]按堵如故：形容秩序良好，百姓和原来一样安居乐业。

[3]脱：即慕容脱（生卒年不详），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垂侄子，曾任后燕徐州刺史、彭城王。

[4]崔荫（生卒年不详）：字世禄，十六国时后燕大臣。慕容垂时担任长史，曾辅佐章武王慕容宙、陈留王慕容绍、太原王慕容楷、乐浪王慕容温，因他为人刚强正直、明智果断、善于劝谏，四王都十分敬畏他。他所到之处，减省刑罚，轻徭薄赋，因此很多流民都前来归附他。

【译文】

当初，郝晷、崔逞以及清河人崔宏、新兴人张卓、辽东人夔腾、阳平人路纂等人都在前秦做官，后来为躲避前秦战乱，前来投奔东晋，晋孝武帝司马曜下诏，任命他们为冀州各郡郡守，并率领他们各自的队伍驻扎在黄河南岸。不久，他们又接受了翟辽的官职和爵位，翟氏失败后，他们又都投降了后燕，后燕主慕容垂根据他们的才干而各尽其用。翟钊统管的七郡三万余户人家，也都和原来一样安居乐业。后燕主慕容垂任命章武王慕容宙为兖、豫二州刺史，镇守滑台。把徐州居民七千多户迁徙到黎阳，任命彭城王慕容脱为徐州刺史，镇守黎阳。慕容脱，是慕容垂的侄子。慕容垂任命崔荫为慕容宙的司马。

【原文】

初，陈留王绍为镇南将军，太原王楷为征西将军，乐浪王温为征东将军，垂皆以荫为之佐[1]。荫才干明敏强正，善规谏，四王皆严惮之；及至简刑法，轻赋役，流民归之，户口滋息[2]。

【注文】

[1]征西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置，因西进征讨赤眉军而得名。晋沿置，三品，为持节都督时，升为二品。其中以资深者为征西大将军。　　征东将军：武官名号。始置于曹操，与征西、征南、征北合称“四征将军”，权任甚重。魏晋后，多为持节都督。征东将军中资深者加为“征东大将军”。

[2]四王：即章武王慕容宙、陈留王慕容绍、太原王慕容楷、乐浪王慕容温。

【译文】

当初，陈留王慕容绍任镇南将军，太原王慕容楷任征西将军，乐浪王慕容温任征东将军，慕容垂曾委派崔荫辅佐他们。崔荫为人明智果断、刚强正直，善于规劝上司，四王都十分敬畏他；崔荫每到一个地方，减省刑法，轻徭薄赋，流民都来归附，于是当地的人口不断增加。

【原文】

秋七月，以太原王楷为冀州牧，右光禄大夫余蔚为左仆射[1]。

【注文】

[1]右光禄大夫：官名。始置于晋朝，光禄大夫外加置。　　左仆射：尚书台副长官，位在右仆射之上。参见前“尚书左仆射”条注。

【译文】

秋季七月，慕容垂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冀州牧，右光禄大夫余蔚为左仆射。

拓跋兴魏

【内容提要】

《拓跋兴魏》记载了鲜卑拓跋部崛起和建立北魏的一段历史。

鲜卑拓跋部是发源于中国东北的一个古老民族。拓跋推寅任可汗时，该部曾向南迁移到“大泽”（今内蒙古呼伦贝尔的呼伦湖区）一带游牧；到拓跋力微即位后，又迁居到定襄盛乐县（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从此部众逐渐强盛，其他各部落都畏惧臣服于他。

公元261年，拓跋力微开始派遣儿子拓跋沙漠汗向中原王朝进贡，从此鲜卑拓跋部与中原王朝有了联系。公元278年，拓跋力微病逝，诸部在卫瓘（guàn）的挑拨下纷纷离叛。公元294年，拓跋力微之子拓跋禄官即位。次年，他将国土分为中、东、西三部，自领东部。公元307年，拓跋禄官去世，他的兄子拓跋猗（yī）卢统一了拓跋三部。之后在永嘉之乱中依附西晋，抗击匈奴刘聪、羯（jié）赵石勒。公元310年，拓跋猗卢因功被西晋怀帝司马炽封为代公；公元315年，又进封为代王，拓跋部从此便有了国号。公元316年，因内部夺权斗争，拓跋猗卢被其长子拓跋六修杀死，拓跋部陷入分崩离析的境地之中。

公元338年，拓跋什翼犍（qián）即代王位，设置百官，制订法律。公元340年，定都云中盛乐宫（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后又在故城南修筑盛乐新城。因其雄健勇悍而有智谋，国人大都归附他，代国于是再度复兴。公元376年，前秦苻坚发兵攻击代国。拓跋什翼犍兵败，被叛军杀害，部众离散，代国至此灭亡，共存在六十二年（315—376年）。代国灭亡后，苻坚将代国百姓分作东、西两部，由刘库仁、刘卫辰分别统率。拓跋什翼犍幼子拓跋窟咄（duō）被俘至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拓跋珪（guī）则跟随母亲辗转流徙于独孤部与贺兰部。

公元386年淝水之战后，前秦势力瓦解，拓跋珪乘机重建代国，又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

拓跋珪即位后五年之间，北面击败高车与柔然，东北面击败库莫奚，扫除了后顾之忧。南面联合慕容垂，占领了刘库仁、刘卫辰后裔所盘踞的地区，平定河套以南诸部，获得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

公元398年，经群臣商定，正式定国号为“魏”。之后，拓跋珪命尚书吏部郎邓渊创立官制，仪曹郎董谧（mì）制定礼仪，三公郎王德制定律令，太史令晃崇考察天象，由吏部尚书崔宏负责总管裁定。

鲜卑拓跋氏建立的北魏王朝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朝代，它统一北方，结束了西晋八王之乱以来战乱扰攘的局面，为胡汉各族的融合创造了条件。

【原文】

魏元皇帝景元二年[1]。鲜卑索头部大人拓跋力微始遣其子沙漠汗入贡，因留为质[2]。力微之先，世居北荒，不交南夏[3]。至可汗毛，始强大，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4]。后五世至可汗推寅，南迁大泽[5]。又七世至可汗邻，使其兄弟七人及族人乙旃氏车惃氏分统部众为十族[6]。邻老，以位授其子诘汾，使南迁遂居匈奴故地[7]。诘汾卒，力微立，复徙居定襄之盛乐，部众浸盛，诸部皆畏服之[8]。

【注文】

[1]元皇帝：即魏元帝曹奂（246—302年），本名曹璜，字景明，魏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初封安次县常道乡公。公元260年，被司马昭拥立为帝，共在位六年（260—265年），但实际上手中并无权力，在大臣和军队中也没有任何势力，完全是司马氏的傀儡。公元265年，被废为陈留王，迁居邺（yè）城（今河北临漳西南），魏国灭亡。　　景元：三国时曹魏元帝曹奂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260年至264年。景元五年（264年）五月改元咸熙元年。

[2]大人：北方部落首领名。鲜卑、乌桓、契丹各族部落与部落联盟首领皆称大人，经选举产生，负责处理部落或部落联盟事务。　　拓跋力微（175—278年）：三国至西晋初年鲜卑族索头部首领，公元220年至277年在位。他在位期间，率部从上谷（今河北怀来）以西一带迁到盛乐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北魏建国后，被追封为神元皇帝。　　沙漠汗：即拓跋沙漠汗（？—277年），三国后期至西晋初年鲜卑索头部人，拓跋力微之子，拓跋猗（yí）、拓跋猗卢、拓跋弗之父。公元261年，受拓跋力微委派去曹魏作人质，西晋取代曹魏后，仍为人质，直到公元267年才北返归国。公元277年，各部酋长向拓跋力微进谗言，最终他在拓跋力微的默许下被各部酋长杀死。虽然他未曾任索头部首领，但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仍将其追谥（shì）为文皇帝。

[3]南夏：指南方的中原王朝。

[4]可（kè）汗（hán）：又称大汗、汗，鲜卑语称“可寒”，原意是“神灵”“上天”。最初，是部落里一般部众对首领的尊称。后才作为古代北亚游牧民族所建汗国最高统治者的称号。　　毛：即拓跋毛（生卒年不详），鲜卑索头部首领，在位时统一了索头各部。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追谥其为成皇帝，这也是北魏追尊的第一位始祖。　　大姓：指世家大族。一般认为大姓有两种含义：其一是社会地位高，历史影响大；另一是家丁兴旺，人口数量多。如果符合了这两个标准，则可算作大姓。

[5]推寅：即拓跋推寅（生卒年不详），鲜卑索头部首领。他在位期间，将鲜卑族南迁大泽（今内蒙古呼伦贝尔），使鲜卑族由狩猎走向游牧生活。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追谥他为宣皇帝，这是北魏追尊的第六位始祖。　　大泽：今内蒙古呼伦贝尔的呼伦湖区。

[6]邻：即拓跋邻（生卒年不详），鲜卑索头部首领，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追谥他为献皇帝，这是北魏追尊的第十三位始祖。　　乙旃（zhān）氏：鲜卑氏族之一。鲜卑首领拓跋邻时，分其部众，该部由其叔父统率。后改为叔孙氏。　　车惃（gǔn）氏：鲜卑氏族之一。是鲜卑王族远亲氏族，后改为车氏。

[7]诘汾（fén）：即拓跋诘汾（生卒年不详），拓跋力微之父，南北朝时期北魏先祖。　　匈奴：古代北方民族，又称“胡”。战国时分布在燕、赵、秦以北地区。秦始皇时，被蒙恬击败，于是从河套地区向北迁徙。秦汉之际，冒（mò）顿（dú）单（chán）于（yú）乘中原楚汉相争之机，吞并东胡、月（ròu）氏（zhī）、楼烦、白羊、丁零等部，势力日渐强盛，不断侵扰汉朝边境。公元前71年，遭丁零、乌桓、乌孙围击，势力逐渐衰弱。之后出现五单于纷立混战的局面。公元前52年，呼韩邪单于臣服于汉。公元48年，匈奴分裂为南北二部。其中，北匈奴屡次被南匈奴和东汉击败，部分西迁，部分留居漠北，后被鲜卑吞并；南匈奴也分裂为数支。

[8]定襄：郡名。西汉置，治所设在盛乐县（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东汉时治所迁至善无县（今山西右玉南）。　　盛乐：县名，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译文】

魏元帝景元二年（261年）。鲜卑索头部首领拓跋力微开始派遣他的儿子拓跋沙漠汗到中原王朝进贡，于是就留下来做人质。拓跋力微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北方荒凉之地，从来不与南方的中原王朝接触。到可汗拓跋毛时，势力开始强大起来，统领三十六国、九十九个部落。五代以后到了可汗拓跋推寅，向南迁徙到了一个大湖旁边（今内蒙古呼伦贝尔的呼伦湖区）。又过了七代到可汗拓跋邻，让他的七个兄弟及同族人乙旃氏、车惃氏，分别统领部众，共有十个部族。拓跋邻年老，传位给他的儿子拓跋诘汾，让他南迁，于是定居在匈奴故地。拓跋诘汾死后，拓跋力微即位，又迁居到定襄郡的盛乐县，从此部众逐渐强盛，其他各部落都畏惧臣服于他。

【原文】

晋武帝泰始三年[1]。遣鲜卑拓跋沙漠汗归其国。

【注文】

[1]泰始：西晋武帝司马炎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十年，即公元265年至274年，这也是西晋第一个年号。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三年（267年）。东晋朝廷送鲜卑拓跋沙漠汗回国。

【原文】

咸宁元年夏六月，鲜卑拓跋力微复遣其子沙漠汗入贡，将还，幽州刺史卫瓘表请留之，又密以金赂其诸部大人离间之[1]。

【注文】

[1]咸宁：因含义吉祥，“咸宁”曾多次被皇帝用作年号。此年号为西晋武帝司马炎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275年至280年。咸宁六年（280年）四月改元太康元年。　　卫瓘（220—291年）：三国时曹魏、西晋大臣。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魏国侍中卫觊（jì）之子。年轻时在魏国担任廷尉、镇西将军等。曾参与讨伐蜀汉的战争。到西晋时，历任青州、幽州刺史，征东大将军及司空。晋惠帝司马衷即立后，他与贾后对立。不久在“八王之乱”中与其子孙共九人被贾后诛杀。

【译文】

晋武帝咸宁元年（275年）夏季六月，鲜卑拓跋力微又派他的儿子拓跋沙漠汗到晋朝进贡，拓跋沙漠汗将要返回时，幽州刺史卫瓘上表奏请把他留下，又暗中用金子贿赂鲜卑各部落首领，挑拨他们和拓跋沙漠汗之间的关系。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卫瓘遣拓跋沙漠汗归国。自沙漠汗入质，力微可汗诸子在侧者多有宠。及沙漠汗归，诸部大人共谮而杀之[1]。既而力微疾笃，乌桓王库贤亲近用事，受卫瓘赂，欲扰动诸部，乃砺斧于庭，谓诸大人曰：“可汗恨汝曹谗杀太子，欲尽收汝曹长子杀之。”诸大人惧，皆散走。力微以忧卒，时年一百。四子悉禄立，其国遂衰[2]。初，幽、并二州皆与鲜卑接，东有务桓，西有力微，多为边患[3]。卫瓘密以计间之，务桓降而力微死，朝廷嘉瓘功，封其弟为亭侯[4]。

【注文】

[1]谮（zèn）：诬陷，中伤。

[2]悉禄：即拓跋悉禄（？—286年），又作拓跋悉鹿，拓跋力微之子，西晋初年鲜卑索头部首领，公元277年至286年在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他被追谥为章皇帝。

[3]务桓：即刘务桓（？—356），一名豹子，刘虎之子。公元341年，刘虎去世，他继任为匈奴部落首领。曾遣使归附代国，后又暗中与后赵石虎通好，被后赵任命为平北将军，封为左贤王。

[4]亭侯：爵位名。秦汉魏晋时以二十等爵赏有功者，其最高级叫彻侯。后因避汉武帝讳，改为通侯，后又改列侯。列侯中封邑在亭的称亭侯，次于乡侯一级。

【译文】

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冬季十二月，卫瓘送拓跋沙漠汗回国。自从拓跋沙漠汗进入中原王朝做人质，可汗拓跋力微身边的其他儿子大多受到宠爱。拓跋沙漠汗回来后，各部落首领一起诬陷并且杀了他。不久拓跋力微病重，乌桓王库贤因与可汗亲近而当权处理政事，他接受了卫瓘的贿赂，想把各部落搅乱，于是在朝堂上磨斧子，对各部落首领说：“可汗憎恨你们进谗言杀了太子，打算把你们的长子都抓起来杀掉。”各部落首领害怕，全部逃散。拓跋力微忧虑而死，享年一百岁。他的四儿子拓跋悉禄继位，鲜卑国势从此衰落下来。当初，幽州、并州都与鲜卑接壤，东有刘务桓，西有拓跋力微，常常侵扰边关。卫瓘暗中用计离间鲜卑各部，结果刘务桓归降，拓跋力微死去，晋朝为表彰卫瓘的功劳，封他的弟弟为亭侯。

【原文】

太康七年[1]。鲜卑拓跋悉鹿卒，弟绰立[2]。

【注文】

[1]太康：晋武帝司马炎的第三个年号，共计十年，即公元280年至289年。

[2]绰：即拓跋绰（？—293年），拓跋力微之子。公元286年，因其兄拓跋悉鹿去世而继位为鲜卑索头部首领。他在位八年，即公元286年至293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追谥他为平皇帝。

【译文】

晋武帝太康七年（286年）。鲜卑拓跋悉鹿（即拓跋悉禄）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绰继位。

【原文】

惠帝元康三年夏六月，拓跋绰卒，弟子弗立[1]。

【注文】

[1]惠帝：即晋惠帝司马衷（259—306年），字正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子，西晋第二任皇帝，公元290年至306年在位。他为人痴呆不任事，即位初期由太傅杨骏辅政，之后皇后贾南风杀害杨骏，掌握大权。在他统治期间发生了长达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乱”，从此西晋开始走向衰败。公元306年，他因食物中毒而亡（相传是东海王司马越下毒），享年四十八岁。　　元康：晋惠帝司马衷所用第三个年号，共计九年，即公元291年至299年。　　弗：即拓跋弗（？—294年），拓跋沙漠汗之子，拓跋绰侄子。公元293年，因拓跋绰去世而继位为鲜卑索头部首领。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追谥他为思皇帝。

【译文】

晋惠帝元康三年（293年）夏季六月，拓跋绰去世，侄子拓跋弗即位。

【原文】

四年。拓跋弗卒，叔父禄官立[1]。

【注文】

[1]禄官：即拓跋禄官（？—307年），拓跋力微之子。公元294年，前任首领拓跋弗去世，他继位为鲜卑索头部首领。次年，将国土分为三部：自己统治东部；拓跋猗统治中部；拓跋猗卢统治西部。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追谥他为昭皇帝。

【译文】

晋惠帝元康四年（294年）。拓跋弗去世，叔父拓跋禄官继位。

【原文】

五年冬十二月，拓跋禄官分其国为三部：一居上（俗）［谷］之北，濡源之西，自统之；一居代郡参合陂之北，使兄沙漠汗之子猗统之；一居定襄之盛乐故城，使猗弟猗卢统之[1]。猗卢善用兵，西击匈奴、乌桓诸部，皆破之。代人卫操与从子雄及同郡箕澹往依拓跋氏，说猗、猗卢招纳晋人[2]。猗悦之，任以国事，晋人附者稍众。

【注文】

[1]濡（rú）源：地名，今河北沽源北。　　参（cān）合陂（bēi）：地名，今内蒙古凉城东北岱海。　　猗：即拓跋猗（？—305年），拓跋沙漠汗之子。　　猗卢：即拓跋猗卢（？—316年），西晋末年鲜卑索头部首领、代王，十六国时代国创立者。他最初统领拓跋西部，居于云中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继任为鲜卑拓跋部首领，重新统一各部落，结束长期分裂状态，并任用汉族士人卫雄、箕澹等管理事务，支持西晋并州刺史刘琨（kūn）对抗匈奴汉国、前赵的进攻；永嘉四年（310年），应刘琨之请，击败铁弗匈奴刘虎和白部鲜卑，因军功被晋愍帝司马邺封为代公。晋愍帝建兴三年（315年），进封为代王。他在位期间严刑峻法，实行连坐。建兴四年（316年）因内部夺权斗争，被其长子拓跋六修杀死，王位由侄子拓跋普根继承。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被追谥为穆皇帝。

[2]卫操（？—310年）：字德元，西晋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人。他年少时就显示出过人才气，由于家住北地，自小便与鲜卑、乌桓等少数民族多有交往。曾任晋征北将军卫瓘牙门将。公元295年，居于代郡一带的鲜卑拓跋氏开始强盛，他带着侄子卫雄、同乡箕澹等十几个人前去投奔。他建议部族首领拓跋猗、拓跋猗卢兄弟招纳晋人。在他的影响下，很多晋人前来投靠拓跋氏，他也因功被封为辅相。他为拓跋鲜卑政权的确立、法律的制定和官吏的设置等贡献了才智，因此北魏建国后他被视为第一功臣。公元305年，刘渊、石勒起兵反晋，他力劝拓跋猗匡助晋室，因此被晋朝授予右将军，并封为定襄侯。　　雄：即卫雄，字世远，西晋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人。曾随卫操投奔拓跋猗卢，常率军作战。拓跋猗卢被拓跋六修杀害后，他与箕澹率乌丸及汉人数万归附刘琨。后在与石勒作战中败死。　　箕（jī）澹（dàn）（？—316年）：一作姬澹，字世雅，西晋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人，十六国代国官吏。西晋时，任州从事。后与卫操、卫雄等人投奔鲜卑拓跋猗卢，四出征讨，筹谋划策，深得信任。拓跋猗卢被拓跋六修杀害后，部族大乱，他率晋人及乌丸数万人，转投晋并州刺史刘琨。后刘琨命其率军攻取石勒，兵败被杀。　　说（shuì）：说服；劝说。

【译文】

晋惠帝元康五年（295年）冬季十二月，拓跋禄官把他的国土分为三部分：一部分在上谷以北、濡源以西，由其亲自统领；一部分在代郡参合陂以北，派他哥哥拓跋沙漠汗的儿子拓跋猗统领；一部分居住在定襄的盛乐旧城，命拓跋猗的弟弟拓跋猗卢统领。拓跋猗卢善于用兵，向西攻打匈奴、乌桓各部落，将他们全部打败。代郡人卫操与他的侄子卫雄以及同郡人箕澹前往投奔拓跋氏，劝说拓跋猗、拓跋猗卢招纳晋人。拓跋猗很欣赏他们，委任以国家大事，前来归附的晋人逐渐多起来了。

公元3世纪末拓跋部落三分示意图

【原文】

七年秋九月，拓跋猗度漠北巡，因西略诸国，积五岁，降附者三十余国。

【译文】

晋惠帝元康七年（297年）秋季九月，拓跋猗越过沙漠北巡视，乘机向西劫掠各国，用了五年，投降归附他的有三十多个国家。

【原文】

永兴元年秋七月，东嬴公腾乞师于拓跋猗，以击刘渊，猗与弟猗卢合兵击渊于西河，破之，与腾盟于汾东而还[1]。

【注文】

[1]永兴：西晋惠帝司马衷所用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304年至306年。永兴三年（306年）六月改元光熙元年。　　东嬴公：西晋爵位名。　　腾：即司马腾（？—307年），字元迈，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宗室，高密王司马泰次子，东海王司马越之弟。公元306年，司马越等率军击败司马颙（yóng），迎接晋惠帝返回洛阳，他获封东燕王。次年，改封新蔡王，同年被李丰杀害，谥武哀王。　　刘渊（？—310年）：字元海，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南匈奴单于於扶罗之孙，匈奴左贤王刘豹之子。十六国匈奴汉国的创立者，公元304年至310年在位（公元308年称帝）。刘渊是汉化的匈奴贵族后裔，他在西晋日趋衰败、各地流民纷纷起义反晋的浪潮中，趁势在中原建立了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匈奴汉国”政权。　　西河：郡名，治所在今山西离石。　　汾：即汾河，位于山西境内，源出山西宁武管涔（cén）山麓，贯穿山西南北，流经静乐、古交、太原、清徐、祁县、介休、霍州、洪洞、临汾、侯马，在河津附近汇入黄河。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秋季七月，东嬴公司马腾向拓跋猗请求援兵，攻打刘渊，拓跋猗与弟弟拓跋猗卢联合在西河进攻刘渊，把他打败，与司马腾在汾河东部结盟后返回。

【原文】

二年夏六月，汉王渊攻东嬴公腾，腾复乞师于拓跋猗，卫操劝猗助之[1]。猗帅轻骑数千救腾，斩汉将綦毋豚。诏假猗大单于，加操右将军[2]。甲申，猗卒，子普根代立[3]。

【注文】

[1]汉：即汉国（304—329年），亦称汉赵，是西晋时少数民族建立的第一个政权，由匈奴贵族刘渊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自称为汉政权的继续。公元304年，刘渊自称汉王，改年号为元熙，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设置文武百官，建立汉国，史称“匈奴汉国”。公元310年，其子刘聪即位。316年，灭亡西晋。公元318年，刘聪死，其子刘粲（càn）继立，不久便被匈奴贵族靳准所杀。镇守长安的刘聪族弟刘曜（yào）闻变，发兵进攻靳准。刘曜徙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公元328年，刘曜、石勒两军大战于洛阳城，刘曜兵败被擒，前赵主力被消灭。次年，石勒军杀刘熙，前赵灭亡。

[2]诏：天子下达臣属的文体，分为即位诏、遗诏、表诏、伏诏、密诏、手诏、口诏等。始于秦始皇，是一种命令文体。

[3]普根：即拓跋普根（？—316年），拓跋猗之子。公元305年，拓跋猗去世，他继其位统治索头部中部国土。到公元316年，代王拓跋猗卢被其子拓跋六修杀死，他听说后，率军平定叛乱，诛杀拓跋六修，自立为代王，不久因病去世。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追谥他为文平皇帝。

【译文】

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夏季六月，汉王刘渊攻打东嬴公司马腾，司马腾又向拓跋猗请求援助，卫操劝说拓跋猗援助他。拓跋猗率领数千名轻骑兵去救援司马腾，杀了汉将綦毋豚。诏令封拓跋猗为大单于，并授予卫操右将军一职。甲申（二十四日），拓跋猗去世，儿子拓跋普根继位。

【原文】

怀帝永嘉元年[1]。拓跋禄官卒，弟猗卢总摄三部。

【注文】

[1]怀帝：即西晋第三位皇帝司马炽（284—313年），字丰度，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炎第二十五子。初封豫章王。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任镇北大将军，被立为皇太弟。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嘉”。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攻陷洛阳，他被掳走。永嘉七年（313年）春正月被杀于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谥“怀帝”。　　永嘉：晋怀帝司马炽所用年号，共计七年，即公元307年至313年。

【译文】

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拓跋禄官去世，弟弟拓跋猗卢总管三部。

【原文】

四年冬十月，刘琨之讨刘虎、白部也，遣使卑辞厚礼说鲜卑拓跋猗卢以请兵[1]。猗卢使其弟弗之子郁律帅骑二万助之，遂破刘虎、白部，屠其营[2]。琨与猗卢结为兄弟，表猗卢为大单于，以代郡封之为代公。猗卢以封邑去国悬远，民不相接，乃帅部落万余家自云中入雁门，从琨求陉北之地[3]。琨不能制，且欲倚之为援，乃徙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五县民于陉南，以其地与猗卢，由是猗卢益盛[4]。

【注文】

[1]刘琨（271—318年）：西晋将领。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永嘉之乱发生时，担任并州刺史。他曾占据太原孤城抵御匈奴刘渊、刘聪和羯人石勒的围攻十余年，后败归辽东，欲与鲜卑合力恢复中原，后遭鲜卑猜忌而被杀。　　刘虎（？—341年）：又名乌路孤、铁弗刘虎，十六国时北方匈奴部落首领。最初臣服代国，随着势力的逐渐强大，反叛代国，遭到代王拓跋郁律与晋并州刺史刘琨的合力讨伐，他逃到朔方（今河套地区）据守。后向前赵刘聪称臣，被任命为安北将军、监鲜卑诸军事。拓跋什翼犍为代王时，他率军攻打代国，兵败战死。　　白部：古代东北部落，因汉代时活动于白山（约今长白山）一带而得名。白部是当时鲜卑重要部落之一，之后在北方各地都有分布。

[2]郁律：即拓跋郁律（？—321年），鲜卑拓跋部人，拓跋弗之子，拓跋猗卢之侄，代国国君，公元316年至321年在位。他即位初年，率军击败铁弗匈奴刘虎部，迫使刘虎堂弟刘路孤归附，又向西兼并乌孙故地，向东吞并勿吉以西，一度称雄北境，颇有声势。公元321年，惟氏（拓跋猗卢之嫂）因嫉恨他深得民心，担心不利于其子，暗中收买部属，乘他不备时，将他杀死。

[3]陉（xíng）：陉岭，位于今山西代县西北。

[4]楼烦：今山西宁武。　　马邑：今山西朔州。　　阴馆：今山西朔州东南。　　繁畤（zhì）：今山西浑源西南。　　崞（guō）：今山西浑源西北。

【译文】

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冬季十月，刘琨率兵讨伐刘虎及白部鲜卑时，曾派遣使者携带丰厚的礼物用谦卑的言辞劝说鲜卑拓跋猗卢出兵相助。拓跋猗卢派他的弟弟拓跋弗之子拓跋郁律率领二万骑兵援助刘琨，于是攻破刘虎、白部鲜卑的营垒，并屠杀了全部敌军。刘琨与拓跋猗卢结拜为兄弟，上表奏请朝廷任命拓跋猗卢为大单于，把代郡封给他，让他做代公。拓跋猗卢因为封邑距离自己的国家太远，百姓居住得又很分散，不能相互联通，于是率领他的部落一万多家从云中进入雁门，向刘琨索求陉岭以北地区。刘琨已经无法控制他，况且还指望他作为自己的后援，于是把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等五县百姓迁徙到陉岭以南，把这些地方让给拓跋猗卢，从此拓跋猗卢的势力愈发强盛起来。

【原文】

五年。刘琨遣子遵请兵于代公猗卢，猗卢遣其子六修将兵助琨，戍新兴[1]。事见《石勒寇河朔》。

【注文】

[1]遵：即刘遵（生卒年不详），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刘琨之子。曾奉刘琨命，前往拓跋猗卢处做人质。他在猗卢部颇有威信，部众都愿意归附于他。拓跋猗卢被杀后，他与拓跋猗卢部将箕澹率众投奔刘琨，刘琨由此重新振作。　　六修：即拓跋六修（？—316年），鲜卑拓跋部首领拓跋猗卢长子，西晋末年曾数次率军援救刘琨，大败刘粲。拓跋猗卢称代王后，内部发生混乱，他率军杀死拓跋比延及拓跋猗卢。不久被族弟拓跋普根擒杀。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刘琨派遣儿子刘遵向代公拓跋猗卢请求援兵，拓跋猗卢派遣他的儿子拓跋六修率兵援助刘琨，戍守新兴。其事参见《石勒寇河朔》。

【原文】

六年。汉靳冲等攻刘琨于晋阳，猗卢遣兵救琨，击走之。刘粲等复攻晋阳，拔之[1]。猗卢自将破粲等，琨复入晋阳。事并见《西晋之乱》。

【注文】

[1]刘粲（？—318年）：字士光，匈奴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刘聪之子，十六国时期汉国国君。他即位后沉醉于酒色，又大杀辅政大臣，将军国大事全交给靳准。之后靳准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叛乱，他也被靳准杀害。

【译文】

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汉靳冲等人在晋阳攻打刘琨，拓跋猗卢派兵救援刘琨，击退了靳冲。刘粲等人再次进攻晋阳，晋阳城被攻克。拓跋猗卢亲自率兵击败刘粲等人，刘琨重新进入晋阳。此事参见《西晋之乱》。

【原文】

愍帝建兴元年[1]。代公猗卢城盛乐，以为北都，治故平城为南都[2]。又作新平城于灅水之阳，使右贤王六修镇之，统领南部[3]。

【注文】

[1]愍帝：即晋愍帝司马邺（300—317年），字彦旗，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武帝司马炎之孙，吴孝王司马晏之子，西晋第四任皇帝，也是最后一任皇帝，公元313年至316年在位。初封秦王。公元312年，刘曜陷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怀帝被俘，他被群臣拥立为皇太子。次年怀帝被杀，他即位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年号建兴。公元316年，刘曜围攻长安，切断长安粮运，他在粮食断绝的情况下出城投降前赵，西晋灭亡。次年被杀，谥孝愍皇帝。　　建兴：西晋愍帝司马邺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313年至316年，这也是西晋的最后一个年号。建兴四年（316年），晋愍帝投降前赵，西晋灭亡。次年（317年）三月，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改年号为建武元年。

[2]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古城。

[3]新平城：今山西山阴北。　　灅（lěi）水：古水名，即今河北遵化沙河。源出县北长城外，南流经县东折西南注入庚水（今沽河）。　　阳：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　　右贤王：匈奴贵族封号，即右屠耆（qí）王，为匈奴单于之下最高职官，常以单于子弟担任。此指拓跋六修的爵位。

【译文】

晋愍帝建兴元年（313年）。代公拓跋猗卢在盛乐修筑城池，作为北都，修复平城故城，作为南都。又在灅水以北兴建新平城，命右贤王拓跋六修镇守，统领南部地区。

【原文】

三年春二月，诏进拓跋猗卢爵为代王，置官属，食代、常山二郡[1]。猗卢请并州从事雁门莫含于刘琨，琨遣之[2]。含不欲行，琨曰：“以并州单弱，吾之不材而能自存于胡羯之间者，代王之力也[3]。吾倾身竭赀，以长子为质而奉之者，庶几为朝廷雪大耻也[4]。卿欲为忠臣，奈何惜其事之小诚，而忘徇国之大节乎？往事代王，为之腹心，乃一州之所赖也。”含遂行。猗卢甚重之，常与参大计。猗卢用法严，国人犯法者或举部就诛，老幼相携而行，人问何之，曰：“往就死。”无一人敢逃匿者。

【注文】

[1]爵：即爵位、爵号，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封赐，历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各有不同，因时而异。两晋时，设置了王、公、侯、伯、子、男、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乡侯、亭侯、关内侯、关外侯共十八级爵位。其中，王爵一般封给皇子；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专封宗室；功臣封爵为“开国”诸爵及乡侯、亭侯、关内侯、关外侯。诸侯王能专制其国；五等爵中公国之制同下等王国，侯国不满五千户，置一军，兵千人。其余诸爵与开国爵封地称国但封君不治国事，乡侯至关外侯无封邑。诸王之子除嗣（sì）王外，依次按公、侯、伯、子、男递降世袭。　　代王：公元315年，拓跋部首领拓跋猗卢接受西晋代王封号，代国自此建立。代国建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据有今内蒙古中部和山西北部。西晋灭亡后成为割据政权。公元376年，被前秦所灭。代国共历拓跋猗卢、拓跋普根、拓跋郁律、拓跋贺傉（nù）、拓跋纥（hé）那、拓跋翳（yì）槐、拓跋什翼犍七主。其中拓跋猗卢、拓跋郁律、拓跋什翼犍死于内讧，拓跋普根、拓跋贺傉、拓跋翳槐病死，拓跋纥那战败逃亡不知所终。公元386年四月，拓跋珪复兴代国，称魏王，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又称后魏，拓跋魏，元魏。

[2]从事：官名，又称从事史。西汉时始置，为中央三公和州郡县自辟的属吏，秩百石（dàn），主要职责是主管文书、察举非法。晋沿置。　　莫含（生卒年不详）：西晋时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人。曾任并州刺史刘琨从事。后因才能出众，深受代王拓跋猗卢赏识，官至左将军、关中侯。

[3]羯：古代北方民族，源于小月支，曾附属匈奴，魏晋时散居上党郡（今山西潞城附近），与汉人杂处。羯人石勒于公元319年建立赵国，史称后赵。公元351年为冉魏所灭。

[4]赀（zī）：同“资”，财货。

【译文】

晋愍帝建兴三年（315年）春季二月，朝廷下诏将拓跋猗卢晋爵为代王，设置官属，以代郡、常山郡作为他的封邑。拓跋猗卢向刘琨请求借调并州从事雁门人莫含，刘琨派莫含去。莫含不想去，刘琨说：“并州势单力薄，我又缺乏才干，却能在胡人、羯人之间生存，这全靠代王的力量。我之所以竭尽财产，并把长子作为人质去侍奉他，就是希望能为朝廷洗雪耻辱。您想要做忠臣，为什么只顾惜我们在一起共事的小小忠诚，而忘却为国献身的大节呢？请您前去侍奉代王，成为他的心腹，这是全州百姓所依赖的啊。”莫含于是去了。拓跋猗卢十分倚重他，常让他参与制定大计。拓跋猗卢用法严峻，国人中若有犯法的，有时整个部落的人都要被处死，只见老老少少相互搀扶而行，有人问：“去哪儿？”回答说：“去接受死刑。”没有一人敢逃跑躲藏。

【原文】

四年。初，代王猗卢爱其少子比延，欲以为嗣，使长子六修出居新平城，而黜其母[1]。六修有骏马，日行五百里，猗卢夺之，以与比延。六修来朝，猗卢使拜比延，六修不从。猗卢乃坐比延于其步辇，使人导从出游，六修望见，以为猗卢，伏谒路左，至，乃比延，六修惭怒而去[2]。猗卢召之不至，大怒，帅众讨之，为六修所败。猗卢微服逃民间，有贱妇人识之，遂为六修所弑。拓跋普根先守外境，闻难来赴，攻六修，灭之。

【注文】

[1]比延：即拓跋比延（？—316年），鲜卑拓跋部首领拓跋猗卢幼子。他深得拓跋猗卢宠爱，引起其兄拓跋六修的嫉恨，后被拓跋六修杀死。　　嗣：君位或职位的继承人。　　黜（chù）：废除；取消。

[2]步辇（niǎn）：帝王所乘坐的代步工具。最初，通常称为“辇”，本来和车一样是有轮子的。秦以后，帝王、皇后所乘的辇车去轮为舆（轿子），由马拉改由人抬，由是称作步辇。　　谒（yè）：拜见。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偏爱他的小儿子拓跋比延，打算立他为继承人，便让长子拓跋六修到新平城居住，并且废黜了他的母亲。拓跋六修有骏马，能日行五百里，拓跋猗卢把它夺过来送给拓跋比延。拓跋六修前来朝见，拓跋猗卢让他给拓跋比延下拜，拓跋六修不答应。拓跋猗卢于是让拓跋比延乘坐自己的步辇，并派人陪同一道外出游玩，拓跋六修远远看见，以为是拓跋猗卢，便跪在路的左侧伏首拜见；来到面前，原来是拓跋比延，拓跋六修羞愧愤怒而去。拓跋猗卢召他却不来，大怒，率领部众去讨伐他，结果反被拓跋六修打败。拓跋猗卢换上便装逃往民间，有一个贫贱的妇女认出了他，于是被拓跋六修杀了。拓跋普根原先在边境镇守，听说发生祸难便赶赴前来，率兵攻打拓跋六修，把他消灭了。

【原文】

普根代立，国中大乱，新旧猜嫌，迭相诛灭。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久佐猗卢，为众所附，谋归刘琨，乃言于众曰：“闻旧人忌新人悍战，欲尽杀之，将奈何？[1]”晋人及乌桓皆惊惧，曰：“死生随二将军。”乃与琨质子遵帅晋人及乌桓三万家、马牛羊十万头归于琨。琨大喜，亲诣平城抚纳之，琨兵由是复振。

【注文】

[1]信义将军：武官名。

【译文】

拓跋普根代立为首领，国中大乱，新旧部众之间相互猜忌，不断相互残杀。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辅佐拓跋猗卢已久，大家都依附他俩，他们谋划投奔刘琨，于是对大家说：“听说旧人忌恨新人强悍善战，想要把新人全部杀掉，怎么办？”晋人与乌桓人都很惊慌恐惧，说：“不论生死都跟随二位将军。”于是卫雄、箕澹与刘琨派在这做人质的儿子刘遵，率领晋人及乌桓人三万家、马牛羊十万头归附刘琨。刘琨非常高兴，亲自去到平城安抚接纳他们，刘琨的军队从此重新振作起来。

【原文】

夏四月，普根卒，其子始生，普根母惟氏立之[1]。十二月，拓跋普根之子又卒，国人立其从父郁律[2]。

【注文】

[1]惟氏（？—324年）：又作祁夫人，十六国代国拓跋猗的正妻，她生有三个儿子：拓跋普根、拓跋贺傉、拓跋纥那。公元321年，她谋害拓跋郁律，立拓跋贺傉为主，自己摄政，时人称代国为“女国”。

[2]从父：父亲的兄弟，即伯父或叔父。

【译文】

夏季四月，拓跋普根去世，他的儿子刚刚出生，拓跋普根的母亲惟氏立他为主。十二月，拓跋普根的儿子又去世了，国人拥立他的叔父拓跋郁律为首领。

【原文】

元帝大兴元年夏六月，刘虎自朔方侵拓跋郁律西部[1]。秋七月，郁律击虎，大破之，虎走出塞，从弟路孤帅其部落降于郁律[2]。于是郁律西取乌孙故地，东兼勿吉以西，士马精强，雄于北方[3]。

【注文】

[1]元帝：即东晋元帝司马睿（276—323年），字景文，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初袭封琅邪王。后担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并镇守建康（今江苏南京）。他依靠中原南迁大族顾荣、贺循等人的支持，统治长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公元317年，刘曜攻占长安，时任西晋丞相的司马睿在建康称王，改元建武；次年称帝，成为东晋的开国皇帝。公元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他忧愤而死。　　大兴：或作太兴，晋元帝司马睿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318至321年。

[2]路孤：即刘路孤（生卒年不详），晋朝铁弗匈奴人，刘虎堂弟。公元318年七月，拓跋郁律击败刘虎，刘虎率少部分人逃到塞外，他则率剩余部落投降拓跋郁律。

[3]乌孙故地：今伊犁河流域。乌孙：西域国名。　　勿吉：今吉林、黑龙江东部，乌苏里江流域。

【译文】

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夏季六月，刘虎从朔方侵犯拓跋郁律的西部地区。秋季七月，拓跋郁律攻打刘虎，大获其胜，刘虎逃到塞外，他的堂弟刘路孤率领部众投降了拓跋郁律。于是拓跋郁律向西夺取了乌孙故土，向东兼并了勿吉以西地区，兵强马壮，称雄于北方。

【原文】

四年。拓跋猗妻惟氏忌代王郁律之强，恐不利于其子，乃杀郁律而立其子贺傉，大人死者数十人[1]。郁律之子什翼犍幼在襁褓，其母王氏匿于袴中，祝之曰：“天苟存汝，则勿啼。[2]”久之，不啼，乃得免。惟氏专制国政，遣使聘后赵，后赵人谓之“女国使”[3]。

【注文】

[1]贺傉：即拓跋贺傉（？—325年），拓跋猗之子，鲜卑索头部首领、十六国时期代国国君，公元321年至325年在位。公元321年，他的母亲惟氏发动政变，杀死索头部首领拓跋郁律，将他扶立继位。政变后，惟氏掌握国家大政，直到公元324年惟氏去世，他才得以亲政。但他为人懦弱，无理政之才，亲政后群臣怀有二心，他束手无策，徙居东木根山（今内蒙古兴和西北），倚险筑城，以求自保。因长期担心遭各部首领攻杀，以致忧虑成疾，亲政次年病死。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时，追谥他为惠皇帝。

[2]什翼犍（qián）：即拓跋什翼犍（320—376年），拓跋郁律之子，十六国时期代国国君，公元338年至376年在位。他在位期间大力改革代国陋习，设置百官，分掌众职，并委任汉人燕凤、许谦等为官，制定系列法令，使代国的政局得到稳定。又多次攻伐邻国，势力扩展至今内蒙古中南部和山西北部，部众达数十万，达到代国的鼎盛时期。公元376年，代国发生叛乱，他也被叛军乱刀砍死。　　襁（qiǎng）褓（bǎo）：本指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借指婴幼儿。　　袴（kù）：同“裤”。

[3]聘：访问。

【译文】

东晋元帝大兴四年（321年）。拓跋猗的妻子惟氏忌恨拓跋郁律势力强盛，怕对自己的儿子不利，于是杀死拓跋郁律，立儿子拓跋贺傉为主，还杀了数十名部落首领。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什翼犍年龄幼小，还在襁褓之中，他的母亲王氏把他藏匿在裤子里，祈祷说：“上天如果想让你活下去，就不要啼哭。”果然过了许久，婴儿都没有哭，于是得以逃脱。惟氏把持了国家大权，派遣使者访问后赵，后赵人称使者为“女国使”。

【原文】

明帝大宁二年[1]。代王贺傉始亲国政，以诸部多未服，乃筑城于东木根山，徙居之[2]。

【注文】

[1]明帝：即晋明帝司马绍（298—325年），字道畿（jī），晋元帝司马睿之子，东晋第二任皇帝。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三月被立为皇太子。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十一月继位。在位期间曾平定王敦叛乱。太宁三年（325年），因病去世。　　大宁：或作太宁，晋明帝司马绍所用年号，即大宁元年（323年）三月至大宁四年（326年）一月。大宁三年（325年）闰八月晋成帝司马衍即位沿用，大宁四年（326年）二月改年号为咸和。

[2]东木根山：今内蒙古兴和西北。

【译文】

东晋明帝大宁二年（324年）。代王拓跋贺傉开始亲政，因各部落大多还没有臣服，于是就在东木根山修筑城池，移居到那里。

【原文】

三年十二月，代王贺傉卒，弟纥那立[1]。

【注文】

[1]纥那：即拓跋纥那（生卒年不详），拓跋猗之子，拓跋贺傉之弟。公元325年，拓跋贺傉去世，他继立为代王。他为人勇武剽悍，迅速威服各部首领，使代国一度出现稳定局面。公元327年，他被后赵石虎击败，迁都至大宁（今河北张家口）。公元329年，贺兰部及其他各部首领共立他的堂侄拓跋翳槐为代王，他只好投奔宇文部。公元335年，拓跋翳槐欲杀其舅父贺兰部首领贺兰蔼头，各部因此叛变，此时他自宇文部返回，再次被拥立为代王。公元337年，拓跋翳槐在后赵将领李穆保护下来到大宁，其旧部纷纷归附，他因此再次出奔前燕，其后不知所终。后来拓跋珪称帝，追谥他为炀（yáng）皇帝。

【译文】

东晋明帝大宁三年（325年）十二月，代王拓跋贺傉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纥那继位。

【原文】

成帝咸和二年[1]。代王郁律之子翳槐居于其舅贺兰部，纥那遣使求之，贺兰大人蔼头拥护不遣[2]。纥那与宇文部共击蔼头，不克[3]。

【注文】

[1]成帝：即晋成帝司马衍（321—342年），字世根，晋明帝司马绍之子，东晋第三代皇帝，公元326年至342年在位。他即位时由于年幼，便由母亲庾（yǔ）太后辅政，庾太后死后由王导与庾亮辅政。他在位期间，任用外戚庾亮执政，试图排斥王导势力，振兴东晋皇室。死后葬于兴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鸡笼山）。　　咸和：东晋成帝司马衍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九年，即公元326年至334年。

[2]翳槐：即拓跋翳槐（？—338年），拓跋郁律之子，十六国时期代国国君，公元329年至338年在位。他为人沉毅，富有权略，在位十年，代国较为稳定。　　贺兰部：高车（丁零）属部之一，原居地在代北一带，前秦消灭代国后，刘库仁控制代北地区，贺兰部被迁徙至大宁（今河北张家口）一带。后随着民族融合的历史进程而最终融入汉民族共同体之中。

[3]宇文部：古代鲜卑部族的一个支系，其部族最晚可能从东汉末年或三国初年即已形成，其后繁荣兴盛一直至五胡十六国前期为止。西晋以后较为强盛之时，其地约在濡源（今河北滦河上游）以东、柳城（今辽宁朝阳）以西。五胡十六国时，宇文部与鲜卑慕容部之间不断争斗，宇文部数位首领都被慕容部所败。公元344年，宇文部被慕容部后来建立的前燕政权灭亡，部众被迁移后散灭。

【译文】

东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代王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翳槐居住在舅舅的贺兰部，拓跋纥那派遣使者索要他，贺兰部首领蔼头保护拓跋翳槐不送他走。拓跋纥那与宇文部联手进攻蔼头，没有取胜。

【原文】

四年。贺兰部及诸大人共立拓跋翳槐为代王，代王纥那奔宇文部。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质于赵以请和[1]。

【注文】

[1]赵：此指后赵。

【译文】

东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年）。贺兰部及各部落首领共同拥立拓跋翳槐为代王，代王拓跋纥那逃奔宇文部。拓跋翳槐派遣他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去后赵做人质，请求和好。

【原文】

咸康三年[1]。赵将李穆纳拓跋翳槐于大宁，其故部落多归之[2]。代王纥那奔燕，国人复奉翳槐为代王，翳槐城盛乐而居之[3]。

【注文】

[1]咸康：东晋成帝司马衍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八年，即公元335年至342年。

[2]大宁：十六国时期代国都城，位于今河北张家口。

[3]燕：此指前燕（337—370年）。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三年（337年）。后赵将领李穆在大宁收留了拓跋翳槐，拓跋翳槐原来统领的部落大多前来归附他。代王拓跋纥那逃奔前燕，国内人再次尊奉拓跋翳槐为代王，于是拓跋翳槐在盛乐筑城居住下来。

【原文】

四年。代王翳槐之弟什翼犍质于赵，翳槐疾病，命诸大人立之。翳槐卒，诸大人梁盖等以新有大故，什翼犍在远，来未可必，比其至，恐有变乱，谋更立君[1]。而翳槐次弟屈，刚猛多诈，不如屈弟孤仁厚，乃相与杀屈而立孤[2]。孤不可，自诣邺迎什翼犍，请身留为质，赵王虎义而俱遣之。十一月，什翼犍即代王位于繁畤北，改元曰建国，分国之半以与孤[3]。

【注文】

[1]更（gēng）：更换；替代。

[2]屈：即拓跋屈（？—338年），拓跋郁律之子，拓跋翳槐、拓跋什翼犍之弟。公元338年，代王拓跋翳槐病逝，各部落首领在谋立新君时，认为他为人刚猛多诈，便将他杀死，而拥立性格仁慈忠厚的拓跋孤为代王。　　孤：即拓跋孤，拓跋郁律第四子，拓跋翳槐、拓跋什翼犍、拓跋屈之弟。他为人仁义，公元338年，其兄拓跋翳槐去世，群臣一致推举他继位，但他却力主迎接在后赵作人质的兄长拓跋什翼犍回来即位，并亲自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会见石虎，请求代替拓跋什翼犍留在后赵作人质。石虎被他的仁义所感动，于是将他和拓跋什翼犍一同放还。拓跋什翼犍即位后，将一半国土分封给他。后被拓跋珪追封为高凉王。

[3]建国：十六国时期代国拓跋什翼犍自立的年号，这也是代国唯一的年号，共计三十九年，即公元338年至376年。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年）。代王拓跋翳槐的兄弟拓跋什翼犍在后赵做人质，拓跋翳槐病重，命各部落首领拥立拓跋什翼犍为王。拓跋翳槐死后，各部落首领梁盖等人认为国家最近发生了重大变故，拓跋什翼犍离得远，不一定能够返回，即便等到他回来了，恐怕会有变乱，于是谋议重立新君。拓跋翳槐的二弟拓跋屈，刚猛多诈，不如拓跋屈的弟弟拓跋孤仁慈忠厚，于是共同杀死拓跋屈，拥立拓跋孤为王。拓跋孤不同意，亲自去邺城迎接拓跋什翼犍，并请求自己留下来做人质。后赵王石虎十分赞赏他的义举，于是将他们兄弟俩一同放还。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在繁畤北部即代王位，改年号为建国，并分出国土的一半给拓跋孤。

【原文】

初，代王猗卢既卒，国多内难，部落离散，拓跋氏寝衰。及什翼犍立，雄勇有智略，能修祖业，国人附之。始置百官，分掌众务。以代人燕凤为长史，许谦为郎中令[1]。始制反逆、杀人、奸盗之法，号令明白，政事清简，无系讯连逮之烦。百姓安之。于是东自濊貊，西及破落那，南距阴山，北尽沙漠，率皆归服，有众数十万人[2]。

【注文】

[1]燕凤（？—428年）：字子章，十六国时代国大臣。拓跋什翼犍时任左长史，参与军国谋划。拓跋珪建立北魏后，他历任给事黄门侍郎、行台尚书等，参与制定北魏初年的各项制度，并教授拓跋贵族儒家经典。太武帝拓跋焘（tāo）时，任镇远将军，被封为平舒侯。　　许谦（334—396年）：字元逊，代郡（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十六国时期代国大臣。拓跋什翼犍时任郎中令，兼掌文记，并与同乡燕凤一起负责教授太子儒家经典。拓跋珪时任右司马，参与朝廷大事。公元395年，后燕大举进攻北魏，他出使后秦求兵，击败后燕军队，因功被赐爵关内侯。次年，后燕慕容垂去世，他上书劝拓跋珪称帝。他屡为朝廷出良策，且战功显赫，被封为阳曲护军、安远将军等，并赐爵平舒侯。公元396年去世，被追封为平东将军、左光禄大夫、幽州刺史、高阳公，谥号文。

[2]濊（huì）貊（mò）：古代东北民族，居住在今朝鲜东北部地区。该族由濊和貊两个民族融合而成，之后又分立出扶馀、高句丽、沃沮、小水貊等族。　　破落那：古西域国名，位于今吉尔吉斯一带。　　阴山：即今内蒙古西北阴山山脉。

【译文】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死后，国家内乱频发，部落离散，拓跋氏逐渐衰弱。等到拓跋什翼犍即位，雄健勇悍而有智谋，能够继续发展祖先留下的基业，国人都归附他。拓跋什翼犍开始设置文武百官，分别掌管各种政务。任命代郡人燕凤为长史，许谦为郎中令。又开始制定惩治反叛、杀人、奸盗的法律，律令明确，政事简洁，没有囚禁株连的烦扰。百姓安居乐业。这时，东起濊貊，西至破落那，南接阴山，北达沙漠，民众全都归顺，拓跋什翼犍拥有部众数十万人。

【原文】

五年五月，代王什翼犍会诸大人于参合陂，议都灅源川[1]。其母王氏曰：“吾自先世以来，以迁徙为业。今国家多难，若城郭而居，一旦寇来，无所避之。”乃止。代人谓他国之民来附者皆为乌桓，什翼犍分之为二部，各置大人以监之，弟孤监其北，子寔君监其南[2]。什翼犍求昏于燕，燕王皝以其妹妻之。

【注文】

[1]灅（lěi）源川：今山西朔州一带。

[2]寔（shí）君：即拓跋寔君（？—376年），鲜卑族，十六国时期代王拓跋什翼犍之子。公元376年，他听信拓跋斤的谗言，将父亲拓跋什翼犍、弟弟拓跋阏婆、拓跋寿鸠（jiū）、拓跋纥根等杀死，后被前秦苻坚俘获，并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车裂处死，代国自此灭亡。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五年（339年）五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参合陂会见各部落首领，商议定都于灅源川。他的母亲王氏说：“我们自祖先以来，就以游牧为业。现在国家多难，如果筑城定居，一旦敌寇进犯，就没有躲避的地方了。”于是定都的事情就此中止。代国人把前来归附的其他国家的人们统称为乌桓，拓跋什翼犍把他们划分为两个部落，每部各设一名贵族首领监察，弟拓跋孤监察北部，儿子拓跋寔君监察南部。拓跋什翼犍向前燕求婚，前燕王慕容皝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

【原文】

六年春三月，代王什翼犍始都云中之盛乐宫[1]。

【注文】

[1]盛乐宫：位于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城中。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六年（340年）春季三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开始建都于云中的盛乐宫。

【原文】

七年秋九月，代王什翼犍筑盛乐城于故城南八里。代王妃慕容氏卒。冬十月，匈奴刘虎寇代西部，代王什翼犍遣军逆击，大破之。虎卒，子务桓立，遣使求和于代，什翼犍以女妻之。务桓又朝贡于赵，赵以务桓为平北将军、左贤王[1]。

【注文】

[1]平北将军：武官名号，东汉末曹操始置。与平东、平西、平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此职多兼镇守地区的刺史，统掌军事、政务。三国两晋前期地位较高。　　左贤王：匈奴贵族封号。在匈奴诸王侯中，地位最高，常由太子担任。乌珠留单于时，任左贤王者相继死亡，认为此号不祥，曾改称“护于”。与左谷蠡（lǐ）王、右贤王、右谷蠡王合称“四角”。

【译文】

东晋成帝咸康七年（341年）秋季九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旧城南边八里外修建盛乐城。代王妃慕容氏去世。冬季十月，匈奴人刘虎侵扰代国西部地区，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军迎击，大败刘虎。刘虎去世，儿子刘务桓继位，派遣使者向代王求和，拓跋什翼犍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为妻。刘务桓又向后赵朝贡，后赵委任他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原文】

康帝建元元年[1]。代王什翼犍复求婚于燕，燕王皝使纳马千匹为礼，什翼犍不与，又倨慢无子壻礼[2]。八月，皝遣世子雋帅前军师评等击代[3]。什翼犍帅众避去，燕人无所见而还。

【注文】

[1]康帝：即司马岳（323—344年），字世同，晋成帝司马衍之弟。晋成帝咸和元年（326年）封吴王，次年徙封琅邪王。咸康八年（342年），晋成帝司马衍死后，他即帝位，由中书监庾冰、录尚书事何充辅政。建元二年（344年），因病去世，葬崇平陵（今江苏南京），谥康皇帝。　　建元：东晋康帝司马岳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43年至344年。建元二年（344年）九月，晋穆帝司马聃（dān）即位沿用，次年改元永和元年。

[2]倨（jù）慢：傲慢。　　子壻（xù）：壻古同“婿”，子壻即女婿。

[3]前军师：官名。丞相府主要属官，负责参议军国大事，位在中军师之下。　　评：即慕容评，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生卒年不详，鲜卑族，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之弟。历任前燕前军师、上庸王、司徒、辅弼将军、太宰、镇南将军等。慕容暐即位时，被任命为太傅，协助慕容恪辅政。公元367年，慕容恪去世，他代为执政，主持军国事务。但他身为宰辅，却嫉贤妒能，贪财好利，造成前燕政治腐败，社会矛盾尖锐。公元370年，前秦王猛进攻前燕，他率领三十万大军对抗，但因其贪污腐败，导致军心涣散，士无战心，几乎全军覆没。同年，前燕灭亡，他逃往高句丽，被高句丽俘获，送往前秦。

【译文】

东晋康帝建元元年（343年）。代王拓跋什翼犍又向前燕求婚，前燕王慕容皝让他献出一千匹马作为聘礼，什翼犍不给，而且态度傲慢，毫无女婿的礼节。八月，慕容皝派遣世子慕容雋率领前军师慕容评等人进攻代国。拓跋什翼犍率领部众躲开，前燕军没有遇见敌人，于是返回。

【原文】

二年春正月，代王什翼犍遣其大人长孙秩迎妇于燕。

【译文】

东晋康帝建元二年（344年）春季正月，代王拓跋什翼犍派遣他的部落首领长孙秩到前燕迎娶新娘。

【原文】

穆帝永和十二年春正月，匈奴大人刘务桓卒，弟阏头立，将贰于代[1]。二月，代王什翼犍引兵西巡，临河，阏头惧，请降。

【注文】

[1]穆帝：即晋穆帝司马聃（343—361年），字彭子，东晋第五任皇帝。公元344年，晋康帝司马岳去世，年仅一岁的他继位为帝。由于他年龄太小，便由褚（chǔ）太后执政，并由何充辅政。何充过世后改由蔡谟（mó）与司马昱（yù）辅政。他在位期间，桓温消灭了在四川立国的成汉政权，并于公元356年夺回洛阳，虽然不久就因粮运不继而撤退，但东晋的版图仍然有所扩大。　　永和：晋穆帝司马聃的第一个年号，共计十二年，即公元345年至356年。　　阏（yān）头：即刘阏头，一作刘阏陋头，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匈奴支系铁弗部首领，刘虎之子、刘务桓之弟。公元356年，刘务桓去世，他继立为王。继位后，意图背叛代国，但不久受代国逼迫投降。公元358年，因其领导无方，部落多叛，于是率残部向东逃走，乘黄河结冰之际渡河，但部众半渡时冰便已融化，未渡的部众尽归其侄刘悉勿祈，他本人则逃亡至代，后不知所终。　　贰（èr）：变节，背叛。

【译文】

东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春季正月，匈奴首领刘务桓去世，他的弟弟刘阏头即位，意图背叛代国。二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率兵向西巡视，来到黄河岸边，刘阏头害怕，于是请求投降。

【原文】

升平二年冬十二月，匈奴刘阏头部落多叛，惧而东走，乘冰渡河，半度而冰解，后众尽归刘悉勿祈，阏头奔代[1]。悉勿祈，务桓之子也。

【注文】

[1]升平：晋穆帝司马聃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357年至361年。升平五年（361年）五月，晋哀帝司马丕即位沿用，次年改元隆和元年。　　刘悉勿祈（？—359年）：十六国时期匈奴支系铁弗部首领，刘务桓之子，刘阏头之侄。曾收编刘阏头残部。公元359年去世，其弟刘卫辰杀其子自立为王。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二年（358年）冬季十二月，匈奴族刘阏头部落的部众大多反叛，刘阏头由于害怕，于是向东逃窜，到达黄河时正值河水结冰，于是士卒们踩着冰过河，刚渡过一半，河冰化开，留在后面的部众全部归附了刘悉勿祈，刘阏头投奔代国。刘悉勿祈，是刘务桓的儿子。

【原文】

三年夏四月，匈奴刘悉勿祈卒，弟卫辰杀其子而代之[1]。

【注文】

[1]卫辰：即刘卫辰（？—391年），十六国时期匈奴支系铁弗部首领，刘务桓之子，刘悉勿祈之弟，胡夏建立者刘勃勃之父。公元359年，刘悉勿祈去世，他杀死其子后自立为王。在位期间周旋于前秦及代国之间，叛换无常。因其居于朔方（今河套地区），且兵强马壮，便成为诸势力争取的对象。公元391年，他派军偷袭北魏失败，自己也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杀死。后来其子刘勃勃建立胡夏，他被追谥为桓皇帝，庙号太祖。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三年（359年）夏季四月，匈奴人刘悉勿祈去世，他的弟弟刘卫辰杀了他的儿子，取代他做了部落首领。

【原文】

四年。匈奴刘卫辰遣使降秦，请田内地，春来秋返[1]。秦王坚许之。夏四月，云中护军贾雍遣司马徐赟帅骑袭之，大获而还[2]。坚怒曰：“朕方以恩信怀戎狄，而汝贪小利以败之，何也！”黜雍以白衣领职，遣使还其所获，慰抚之[3]。卫辰于是入居塞内，贡献相寻。六月，代王什翼犍妃慕容氏卒。秋七月，刘卫辰如代会葬，因求婚，什翼犍以女妻之。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田：古同“畋（tián）”，打猎。

[2]护军：武官名。魏、晋时，负责军职选用，掌管中央军队，是重要军事长官之一。　　贾雍（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云中护军。公元360年，他派遣司马徐赟（yūn）帅骑袭击匈奴左贤王刘卫辰部，大胜而还。

[3]白衣：古代平民身着白衣，因此称无功名的人。此处是指受处分官员的身份。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年）。匈奴人刘卫辰派遣使者向前秦投降，并请求到内地狩猎，春天来秋天走。前秦王苻坚同意了。夏季四月，云中护军贾雍派遣司马徐赟率领骑兵袭击刘卫辰，大获其胜。苻坚恼怒地说：“朕正在用恩德信义安抚外族，而你却贪图小利，把他打败，这是为什么！”于是废除了贾雍的特权地位，让他以平民百姓的身份代领官职，派使者将他缴获的战利品归还刘卫辰，并对刘卫辰加以慰问安抚。刘卫辰自此进入塞内定居，进贡不断。六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妃子慕容氏去世。秋季七月，刘卫辰来到代国参加葬礼，借便求婚，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了他。

【原文】

五年春正月，刘卫辰掠秦边民五十余口为奴婢以献于秦，秦王坚责之，使归所掠[1]。卫辰由是叛秦，专附于代。

【注文】

[1]奴婢：此指丧失人身自由、为主人无偿服劳役的人。其来源有罪人、俘虏及其家属，亦有从贫民家购得者。通常男称奴，女称婢。

【译文】

东晋穆帝升平五年（361年）春季正月，刘卫辰掳掠前秦边境居民五十多人为奴婢，献给了前秦。前秦王苻坚责备了他，让他把掳掠来的百姓送回去。刘卫辰于是背叛了前秦，一心归附于代国。

【原文】

哀帝兴宁三年[1]。刘卫辰复叛代，代王什翼犍东渡河击走之。

【注文】

[1]哀帝：即司马丕（341—365年），字千龄，东晋第六代皇帝，晋成帝司马衍长子，晋穆帝司马聃堂兄弟。初封琅琊王，后拜散骑常侍，迁骠骑将军。公元361年，晋穆帝司马聃去世，因其无子嗣，便由他继位为帝。但他在位时并无实权，朝政全由大将桓温把持。他迷恋长生术，结果因服食丹药中毒昏迷而不能听政，褚太后再次临朝摄政。公元365年，终因药物中毒而死，葬安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鸡笼山南），谥“哀皇帝”。　　兴宁：晋哀帝所用第二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363年至365年。

【译文】

东晋哀帝兴宁三年（365年）。刘卫辰再次背叛代国，代王拓跋什翼犍向东渡过黄河击退了他。

【原文】

海西公太和元年。代王什翼犍遣左长史燕凤入贡于秦[1]。

【注文】

[1]海西公：即晋废帝司马奕（342—386年），公元365—371年在位。晋成帝司马衍次子，晋哀帝司马丕同母弟，东晋第七位皇帝。兴宁三年（365年）二月司马丕死后即位，太和六年（371年）十一月被桓温所废。被废后降为东海王。咸安二年（372年），又降为海西公。　　太和：晋废帝所用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366年至371年。

【译文】

海西公太和元年（366年）。代王拓跋什翼犍派遣左长史燕凤到前秦进贡。

【原文】

二年冬十月，代王什翼犍击刘卫辰，河冰未合，什翼犍命以苇约流澌[1]。俄而冰合，然犹未坚，乃散苇于其上，冰草相结，有如浮梁，代兵乘之以渡。卫辰不意兵猝至，与宗族西走，什翼犍收其部落什六七而还[2]。卫辰奔秦，秦王坚送卫辰还朔方，遣兵戍之。

【注文】

[1]（gēng）：即大绳索。　　约（yuē）：阻止。　　流澌（sī）：流动的冰块。

[2]什六七：十分之六七。

【译文】

海西公太和二年（367年）冬季十月，代王拓跋什翼犍进攻刘卫辰，此时黄河还没有完全结冰，拓跋什翼犍命令士卒用苇草拧成粗大的绳索，阻拦流动的冰块。不久，两旁的河冰就冻合起来了，但还冻得不够坚固，于是又把苇草铺散在冰面上，冰块和苇草相互冰结，就像浮桥一样，代国士兵踏着它渡过了黄河。刘卫辰没料到敌人这么快就到了，便和自己的族人向西逃窜，拓跋什翼犍俘获了刘卫辰部落中十分之六七的人后返回。刘卫辰投奔前秦，前秦王苻坚把刘卫辰送回朔方，并派兵去戍守。

【原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春三月，代将长孙斤谋弑代王什翼犍，世子寔格之，伤胁，遂执斤杀之[1]。夏五月，代世子寔病伤而卒。秋七月，代世子寔娶东部大人贺野干之女，有遗腹子，甲戌，生男，代王什翼犍为之赦境内，名曰涉圭[2]。

【注文】

[1]长孙斤（？—371年）：代国将领。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他图谋刺杀代王拓跋什翼犍，却被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寔杀死。　　寔：即拓跋寔（？—371年），鲜卑族，十六国时期代王拓跋什翼犍长子，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父。曾被立为拓跋部世子。公元371年，部将长孙斤谋刺其父拓跋什翼犍，他与之格斗，受伤致死。后被追谥为献明皇帝。　　胁：从腋下到肋骨尽处的部分。

[2]贺野干（生卒年不详）：代人，匈奴贺兰部首领，东部大人，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的外公。早年他与匈奴铁弗部刘卫辰、南部大人刘库仁一起守卫代国三面，为代国的重兴立下汗马功劳。　　遗腹子：指怀孕妇人在丈夫死后所生的孩子。　　涉圭：即北魏道武帝拓跋珪（371—409年）。

【译文】

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春季三月，代国将领长孙斤图谋刺杀代王拓跋什翼犍，世子拓跋寔与他格斗，伤了肋骨，但终于抓住了长孙斤，并将他杀死。夏季五月，代国世子拓跋寔因伤势过重而死。秋季七月，代国世子拓跋寔所娶东部大人贺野干的女儿，有了遗腹子，甲戌（初七日），生下一个儿子，代王拓跋什翼犍为此在境内实行大赦，并给孩子取名叫涉圭。

【原文】

［孝］武帝宁康元年夏，代王什翼犍使燕凤入贡于秦[1]。

【注文】

[1]宁康：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第一个年号，公元373年至375年。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夏季，代王拓跋什翼犍派遣燕凤前往前秦进贡。

【原文】

二年。代王什翼犍击刘卫辰南走。

【译文】

东晋孝武帝宁康二年（374年）。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刘卫辰，刘卫辰向南逃走。

【原文】

太元元年冬十月，刘卫辰为代所逼，求救于秦[1]。秦王坚以幽州刺史行唐公洛为北讨大都督，帅幽、冀兵十万击代，使并州刺史俱难、镇军将军邓羌、尚书赵迁、李柔、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帅步骑二十万东出和龙，西出上郡，皆与洛会，以卫辰为乡道[2]。十一月，代王什翼犍使白部、独孤部南御秦兵，皆不胜，又使南部大人刘库仁将十万骑御之[3]。库仁者，卫辰之族。什翼犍之甥也。与秦战，战于石子岭，库仁大败[4]。什翼犍病，不能自将，乃帅诸部奔阴山之北。高车杂种尽叛，四面寇钞，不得刍牧，什翼犍复度漠南[5]。闻秦兵稍退，十二月，什翼犍还云中。

【注文】

[1]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二十一年，即公元376至396年。

[2]洛：即苻洛（？—385年），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苻坚堂弟，十六国时前秦名将。他勇猛多力，尤善骑射，历任北讨大都督、安北将军、幽州刺史、征北将军等，封行唐公。后因求开府仪同三司未成，心生怨恨，便举兵反叛苻坚，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秦王。但谋反失败，被徙至凉州（治今甘肃武威）。后为梁熙所杀。　　和龙：又名龙城，十六国时前燕、后燕、北燕都城，故址在今辽宁朝阳。　　上郡：十六国前秦置，治所在今陕西延安西。　　乡道：向导，带路的人。乡，通“向”。

[3]独孤部：十六国末期出现的北方游牧部落之一，匈奴后裔。　　南部大人：官名。原是边疆各族首领称号，十六国代国拓跋什翼犍时设为官名。负责掌管归附的南方诸部族。北魏初沿置，与天部、地部、东部、西部、北部大人合称为六部大人，共同执掌国政。太武帝拓跋焘建立尚书省后，该职废除。

[4]石子岭：地名，在今内蒙古乌审旗北。

[5]高车：魏晋南北朝时对丁零（敕勒）的他称，因其多乘高轮车而得名。高车由六大部落组成：狄氏、袁纥氏、斛（hú）律氏、解批氏、护骨氏、异奇斤氏，主要活跃于中国北部和西北部。　　杂种：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蔑称。　　刍（chú）：割草。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冬季十月，刘卫辰受到代国的威胁，向前秦求救。前秦王苻坚任命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领幽州、冀州十万军队进攻代国，命并州刺史俱难、镇军将军邓羌、尚书赵迁、李柔、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率领二十万步兵、骑兵，向东从和龙而出，向西从上郡而出，最后都与苻洛会合，让刘卫辰做向导。十一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命白部、独孤部向南抵御前秦军队，都没有取胜，又命南部大人刘库仁率领十万骑兵抵御。刘库仁和刘卫辰同族，是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他与前秦军队在石子岭交战，刘库仁大败。拓跋什翼犍患病，不能亲自带兵上阵，于是率领各部落逃奔到阴山以北。高车各部族全都反叛，四处劫掠，无法割草放牧，拓跋什翼犍重新回到沙漠以南。听说前秦的军队逐渐撤退，十二月，拓跋什翼犍回到云中。

【原文】

初，什翼犍分国之半以授弟孤，孤卒，子斤失职怨望[1]。世子寔及弟翰早卒，寔子珪尚幼，慕容妃之子阏婆、寿鸠、纥根、地干、力真、窟咄皆长，继嗣未定[2]。时秦兵尚在君子津，诸子每夜执兵警卫[3]。斤因说什翼犍之庶长子寔君曰：“王将立慕容妃之子，欲先杀汝，故顷来诸子每夜戎服，以兵绕庐帐，伺便将发耳[4]。”寔君信之，遂杀诸弟，并弑什翼犍。是夜诸子妇及部人奔告秦军，秦李柔、张蚝勒兵趋云中，部众逃溃，国中大乱。珪母贺氏以珪走依贺讷[5]。讷，野干之子也。

【注文】

[1]斤：即拓跋斤（？—376年），拓跋孤之子，拓跋什翼犍侄子。拓跋孤去世后，拓跋什翼犍收其部众，他心怀怨恨，于是与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寔君相勾结，乘拓跋什翼犍病重时将其杀死。后被苻坚俘获并处死。

[2]翰：即拓跋翰（？—352年），十六国代国将领，拓跋什翼犍第三子，曾封秦王。他擅长统兵，号令严明，多有战功。后病逝，谥号“明”。　　阏婆：即拓跋阏婆（？—376年），鲜卑族，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珪叔父。公元376年，由于拓跋斤进献谗言，他被拓跋寔君杀死。　　寿鸠：即拓跋寿鸠（？—376年），鲜卑族，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珪叔父。公元376年，由于拓跋斤进献谗言，他被拓跋寔君杀死。　　纥根：即拓跋纥根（？—376年），鲜卑族，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珪叔父。公元376年，由于拓跋斤进献谗言，他被拓跋寔君杀死。　　地干：即拓跋地干（？—376年），鲜卑族，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珪叔父。公元376年，由于拓跋斤进献谗言，他被拓跋寔君杀死。　　力真：即拓跋力真（？—376年），鲜卑族，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珪叔父。公元376年，由于拓跋斤进献谗言，他被拓跋寔君杀死。　　窟咄：即拓跋窟咄（？—386年），鲜卑族，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珪叔父。公元376年，前秦灭代国，他被迁徙到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苻坚对他以礼相待，并教他书学。后叛乱，随慕容永东迁，被任命为新兴太守。公元386年，拓跋珪建立北魏，他在刘亢埿的帮助下企图复国，被拓跋珪及后燕联军打败，投奔刘卫辰，结果被刘卫辰杀死。

[3]君子津：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东北黄河上。

[4]庶（shù）长子：妾所生的儿子，其中年龄最大的就是庶长子。封建世袭制的继承原则是把自己的爵位、封邑、官职、财产传给自己的嫡长子（正妻所生的大儿子），有时庶长子年纪比嫡长子还大，但也不能享有继承权，因此常会产生权利之争。

[5]贺讷（nè）：代郡人，鲜卑族，生卒年不详，道武帝拓跋珪之舅，匈奴贺兰部首领、北魏大臣。代王拓跋什翼犍去世后，诸部内乱，他总摄东部为大人，并拥立拓跋珪为代王。后随拓跋珪征伐中原，被任命为安远将军。

【译文】

当初，拓跋什翼犍分出国土的一半给弟弟拓跋孤，拓跋孤去世后，他的儿子拓跋斤没能继承父亲的职位，因而心怀不满。世子拓跋寔和弟弟拓跋翰早逝，拓跋寔的儿子拓跋珪（即拓跋涉圭）年龄尚小，慕容妃的儿子拓跋阏婆、拓跋寿鸠、拓跋纥根、拓跋地干、拓跋力真、拓跋窟咄都已长大成人，继承人还没有确定。当时前秦的军队还在君子津，拓跋什翼犍的儿子们每天夜里都手执兵器警卫。拓跋斤借机劝说拓跋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寔君说：“大王将要立慕容妃的儿子为继承人，打算先杀掉你，所以最近慕容妃的儿子们每到夜晚都全副武装，绕着帐篷巡逻，准备寻找机会动手。”拓跋寔君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杀死了他的弟弟们，把拓跋什翼犍也杀了。当晚，慕容妃的儿媳们以及部属逃奔到前秦军中去报告，前秦李柔、张蚝率兵直奔云中，拓跋寔君的部众逃散，国内大乱。拓跋珪的母亲贺氏带着他投奔了贺讷。贺讷，是贺野干的儿子。

【原文】

秦王坚召代长史燕凤，问代所以乱故，凤具以状对。坚曰：“天下之恶一也。”乃执寔君及斤至长安，车裂之[1]。坚欲迁珪于长安，凤固请曰：“代王初亡，群下叛散，遗孙冲幼，莫相统摄。其别部大人刘库仁勇而有智，铁弗卫辰狡滑多变，皆不可独任[2]。宜分诸部为二，令此两人统之，两人素有深仇，其势莫敢先发。俟其孙稍长，引而立之，是陛下有存亡继绝之德于代，使其子子孙孙永为不侵不叛之臣，此安边之良策也。”坚从之。分代民为二部，自河以东属库仁，自河以西属卫辰，各拜官爵，使统其众。贺氏以珪归独孤部，与南部大人长孙嵩、元佗等皆依库仁[3]。行唐公洛以什翼犍子窟咄年长，迁之长安。刘库仁招抚离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恩勤周备，不以废兴易意。常谓诸子曰：“此儿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汝曹当谨遇之。”秦王坚赏其功，加广武将军，给幢麾鼓盖[4]。刘卫辰耻在库仁之下，怒杀秦五原太守而叛[5]。库仁击卫辰，破之，追至阴山西北千余里，获其妻子。又西击库狄部，徙其部落，置之桑乾川[6]。久之，坚以卫辰为西单于，督摄河西杂类，屯代来城[7]。

【注文】

[1]车裂：又称（huàn），古代刑罚之一，即用车分裂人体的酷刑，俗称五马分尸。

[2]铁弗：亦称“铁弗氏”“铁伐氏”，俗称“铁弗匈奴”，为南匈奴部落名。北方人称匈奴父鲜卑母者为“铁弗”，故以此得名。因单于曾娶汉宗室女，其子孙于是姓刘，西晋时刘虎始称铁弗氏。原居新兴郡虑虒（sī）县（今山西五台北）之北，相继依附于代、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西燕。该族原以游牧为业，后在汉族影响下逐渐发展农业。公元407年，铁弗首领刘勃勃自称天王、大单于；公元418年，称帝。公元431年，被吐谷（yù）浑所灭。

[3]长孙嵩（358—437年）：北魏大臣。十四岁时便代父统军，因军功累迁刺史、侍中、司徒等。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时与奚斤、安同等共同辅政，号为“八公”。太武帝拓跋焘即位后，官至太尉、柱国大将军，封北平王。在皇帝出征时，常以元老身份留镇京师。

[4]幢（chuáng）：古时用作仪仗的旗帜。　　麾：军旗。　　盖：伞。

[5]五原：郡名。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改秦九原郡置，治所设在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河套平原的前套地区。东汉末废。十六国前秦复置。

[6]库狄部：古代东北部落。魏晋初，被拓跋力微征服，成为鲜卑诸部之一；公元399年，被拓跋珪派军攻灭。　　桑乾川：地名，在今山西山阴东。

[7]代来城：地名，在今内蒙古包头西南。

【译文】

前秦王苻坚召见代国长史燕凤，问他代国为何发生内乱，燕凤把事情的原委都详细地告诉了他。苻坚说：“天下的罪恶都是一样的。”于是抓住拓跋寔君和拓跋斤，并将他们押送至长安，用车裂的酷刑将他们处死。苻坚打算把拓跋珪迁到长安，燕凤坚持请求说：“代王拓跋什翼犍刚刚去世，群臣反叛离散，留下来的一个孙子年龄还小，没有人能够统领部众。代国的别部大人刘库仁勇猛而有智谋；铁弗部刘卫辰狡猾多变，他们都不能单独掌权。应当把各部落一分为二，让他们两人分别统领，他们两人历来就有深仇大恨，这种情势谁也不敢首先发难。等到代王的孙子逐渐长大，再扶立他继承王位，这样，陛下对代国就有保存亡君、延续绝世的恩德，使代国的子子孙孙永远成为不侵边不反叛的臣属，这才是安定边疆的良策。”苻坚听从了他的意见，把代国百姓分为两部分，黄河以东属于刘库仁，黄河以西属于刘卫辰，分别授予他们官爵，让他们统治部众。贺讷带着拓跋珪返回独孤部，与南部大人长孙嵩、元佗等人都归附了刘库仁。行唐公苻洛考虑到拓跋什翼犍之子拓跋窟咄年龄较大，于是将他迁到长安。刘库仁招纳安抚离散部众，恩德信义十分显著，事奉拓跋珪殷勤周到，不因为拓跋珪的废立而改变主意。刘库仁常对儿子们说：“这孩子有高于天下人的志向，一定能振兴祖先的基业，你们应当谨慎小心地对待他。”前秦王苻坚奖赏刘库仁的功绩，任命他为广武将军，并赐给他幢、麾、战鼓和伞盖。刘卫辰对位居刘库仁之下而感到耻辱，愤怒地杀死前秦五原太守反叛。刘库仁攻打刘卫辰，并将他打败，一直追到阴山西北一千多里的地方，俘获了刘卫辰的妻子儿女。又向西进攻库狄部，把他们的部落迁徙到桑乾川。过了许久，苻坚任命刘卫辰为西单于，都督统领河西的各部族，屯军代来城。

【原文】

九年冬十月，燕太子太保慕舆句之子文、零陵公慕舆虔之子常攻杀刘库仁，库仁弟头眷代领库仁部众[1]。

【注文】

[1]头眷（juàn）：即刘头眷（？—385年），鲜卑人，刘库仁的弟弟。刘库仁被杀后代替刘库仁统领部众。公元385年，他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击败贺兰部，又在意亲山（今内蒙古二连浩特西南）打败柔然人。但不久被刘库仁的儿子刘显杀死。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九年（384年）冬季十月，前燕太子太保慕舆句的儿子慕舆文、零陵公慕舆虔的儿子慕舆常进攻并杀死了刘库仁，刘库仁的弟弟刘头眷代替刘库仁统领部众。

【原文】

十年秋八月，鲜卑刘头眷击破贺兰部于善无，又破柔然于意亲山[1]。头眷子罗辰言于头眷曰：“比来行兵，所向无敌，然心腹之疾，愿早图之[2]。”头眷曰：“谁也？”罗辰曰：“从兄显，忍人也，必将为乱[3]。”头眷不听。显，库仁之子也。顷之，显果杀头眷自立。又将杀拓跋珪，显弟亢埿妻，珪之姑也，以告珪母贺氏[4]。显谋主梁六眷，代王什翼犍之甥也，亦使其部人穆崇、奚牧密告珪，且以其爱妻、骏马付崇曰：“事泄，当以此自明[5]。”贺氏夜饮显酒，令醉，使珪阴与旧臣长孙犍、元佗、罗结轻骑亡去[6]。向晨，贺氏故惊厩中群马，使显起视之。贺氏哭曰：“吾子适在此，今皆不见，汝等谁杀之邪？”显以故不急追，珪遂奔贺兰部，依其舅贺讷。讷惊喜曰：“复国之后，当念老臣。”珪笑曰：“诚如舅言，不敢忘也。”

【注文】

[1]善无：今山西右玉南。　　柔然：又名“蠕蠕”“芮芮”“茹茹”“蝚蠕”等，古代北方民族，主要由鲜卑、敕勒、匈奴、突厥等民族和部落组成，其统辖的姓氏共有六十余种。它最强盛时（约410—425年）势力遍及大漠南北，北达贝加尔湖畔，南抵阴山北麓，东北到大兴安岭，与地豆于（出现于北魏时期的一个民族）相接，东南与西拉木伦河的库莫奚及契丹为邻，西边远及准噶尔盆地和伊犁河流域，并曾进入塔里木盆地，使天山南路诸国服属。　　意亲山：地名，在今内蒙古二连浩特西南。

[2]罗辰：即刘罗辰，生卒年不详，代人，刘头眷之子，拓跋珪刘皇后之兄。刘库仁之子刘显杀刘头眷并夺其部众，被拓跋珪击败，他率骑归附拓跋珪。后因军功任征东将军、定州刺史，赐爵永安公。

[3]显：即刘显，生卒年不详，刘库仁之子，十六国时期北方匈奴首领。公元385年，他杀死叔父刘头眷，自立为王。又打算谋杀拓跋珪，迫使拓跋珪逃奔贺兰部。公元387年，被拓跋珪与后燕慕容麟的联军打败，于是投奔西燕慕容永，其部众都归附后燕。

[4]亢埿（ní）：即刘亢埿（？—396年），又作刘亢泥，拓跋珪的姑父，刘库仁的小儿子。前秦灭代后，贺氏带着儿子拓跋珪向北迁徙。他的哥哥刘显想谋害拓跋珪，他的妻子（即拓跋珪的姑姑）将此事告知贺氏，使得拓跋珪得以逃到其舅舅所在的贺兰部。刘显打算杀掉贺氏，他举家为她求情，贺氏才免去一死。后来他与堂弟刘罗辰、刘肺泥一起反抗刘显，刘显被后燕和北魏联军击败后，他向后燕投降，获封乌桓王，并率部迁往中山（今河北定州）。后在与北魏作战时阵亡。

[5]穆崇（？—406年）：北魏大臣。历任征虏将军、散骑常侍、太尉、侍中等，先后获封历阳公、安邑公、宜都公。　　奚牧：为人忠厚有勇，深得拓跋珪宠信，被称为仲兄。刘显企图谋害拓跋珪时，他将此事暗中告知拓跋珪。拓跋珪即位后，因功被任命为治民长，负责上奏政事，参与国事谋划。拓跋珪征伐慕容宝时，他被任命为辅国将军，成功擒获丹阳王慕容买得及离石护军高秀和，因军功显赫，被授为并州刺史，并赐爵任城公。后因通姚兴之罪，被诛杀。

[6]罗结（317—436年）：北魏大臣。刘显企图谋害拓跋珪时，他侍卫拓跋珪左右，一起投奔贺兰部，后因功赐爵屈蛇侯；明元帝拓跋嗣时，任持节、散骑常侍、宁南将军、河内镇将；太武帝拓跋焘时，任侍中，兼外都大官，总三十六曹事。他精爽不衰、老当益壮，年满110岁时，朝廷每有大事仍向他征询意见。公元436年去世，享年120岁，追赠宁东将军、幽州刺史，谥号“贞”。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秋季八月，鲜卑人刘头眷在善无击败贺兰部，又在意亲山打败了柔然人。刘头眷的儿子刘罗辰对父亲说：“近来征战，所向无敌，但是心腹之患，希望尽早解决。”刘头眷说：“谁是心腹之患？”刘罗辰说：“堂兄刘显，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必将要作乱。”刘头眷不听。刘显，是刘库仁的儿子。不久，刘显果然杀死刘头眷并自立为主。又准备杀掉拓跋珪，刘显弟弟刘亢埿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姑，她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拓跋珪的母亲贺氏。刘显的主要谋臣梁六眷，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他也派部下穆崇、奚牧把消息秘密告诉了拓跋珪，并且把自己的爱妻、骏马交给穆崇，说：“如果事情泄露出去，就用这些来证明我的无罪。”贺氏当晚请刘显饮酒，把他灌醉，让拓跋珪暗中与旧臣长孙犍、元佗、罗结骑马轻装逃走。第二天早上，贺氏故意惊动马厩中的马匹，让刘显起身察看。贺氏哭着说：“我的儿子刚刚还在这里，现在却不见了，你们谁杀了他？”刘显因此没有马上去追赶，拓跋珪于是逃奔到贺兰部，投靠他的舅舅贺讷。贺讷惊喜地说：“复兴国家之后，一定要想着老臣。”拓跋珪笑着说：“如果确实像舅舅所说的那样，我一定不会忘记。”

【原文】

显疑梁六眷泄其谋，将囚之。穆崇宣言曰：“六眷不顾恩义，助显为逆，我掠得其妻、马，足以解忿。”显乃舍之。贺氏从弟外朝大人贺悦举所部以奉珪[1]。显怒，将杀贺氏，贺氏奔亢埿家，匿神车中三日，亢埿举家为之请，乃得免[2]。

【注文】

[1]外朝大人：北魏前期执政大臣。公元386年始置，负责参议军国大事及奉命出使，并统领侍中以下至中散等职。等尚书省设立后，此职废除。　　贺悦（生卒年不详）：贺讷堂弟。道武帝拓跋珪迁居贺兰部时，他举部跟随。后位至北新公。

[2]神车：放置神像的车辆。

【译文】

刘显怀疑梁六眷泄露了他的计谋，准备将梁六眷囚禁起来。穆崇大声说：“梁六眷不顾恩义，帮助刘显干出叛逆之事，我掠夺了他的妻子、骏马，才足以解恨。”刘显才把梁六眷放了。贺氏的堂弟外朝大人贺悦，率领自己的部众尊奉拓跋珪。刘显很愤怒，准备杀掉贺氏，贺氏逃奔到刘亢埿家中，在神车中躲了三日，刘亢埿全家人都为她求情，贺氏才免去一死。

【原文】

故南部大人长孙嵩帅所部七百余家叛显，将奔五原。时拓跋寔君之子渥亦聚众自立，嵩欲归之[1]。乌渥谓嵩曰：“逆父之子，不足从也，不如归珪。”嵩从之。久之，刘显所部有乱，故中部大人庾和辰奉贺氏奔珪。

【注文】

[1]渥（wò）：即拓跋渥，生卒年不详，拓跋寔君之子。

【译文】

原南部大人长孙嵩率领部众七百多家背叛了刘显，打算逃奔到五原。当时拓跋寔君的儿子拓跋渥也聚众自立，长孙嵩想去归附他。乌渥对长孙嵩说：“叛逆父亲的儿子不值得追随，不如归附拓跋珪。”长孙嵩听从了他的建议。过了很久，刘显部族内发生动乱，原中部大人庾和辰护送贺氏投奔拓跋珪。

【原文】

贺讷弟染干以珪得众心，忌之，使其党侯引七突杀珪。代人尉古真知之，以告珪，侯引七突不敢发[1]。染干疑古真泄其谋，执而讯之，以两车轴夹其头，伤一目，不伏，乃免之。染干遂举兵围珪，贺氏出谓染干曰：“汝等欲于何置我，而杀吾子乎？”染干惭而去。

【注文】

[1]尉古真（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北魏将领。拓跋珪在贺兰部时，贺染干打算加害拓跋珪。他得知此事后暗中告诉拓跋珪。事情泄露后，他遭到贺染干怀疑，被抓起来拷问，致使一只眼睛受伤，但他仍不屈服。拓跋珪即位后，他追随拓跋珪四处征战，因功赐爵束州侯，加建节将军。后迁鸿飞将军、定州刺史。

【译文】

贺讷的弟弟贺染干因拓跋珪深得人心，而心生忌恨，于是派自己的党羽侯引七突谋害拓跋珪。代国人尉古真知道后，告诉了拓跋珪，侯引七突不敢动手。贺染干怀疑是尉古真泄的密，于是将他抓起来审问，用两个车轮夹住他的脑袋，弄伤了他的一只眼睛，但尉古真拒不承认，贺染干这才把他放了。贺染干于是率兵包围拓跋珪，贺氏出来对贺染干说：“你们想要把我置于何地，要杀我的儿子吗？”贺染干惭愧地离开了。

【原文】

冬十二月，拓跋珪从曾祖纥罗与其弟建及诸部大人共请贺讷推珪为主[1]。

【注文】

[1]纥罗：即拓跋纥罗，生卒年不详，拓跋力微的曾孙。曾跟随拓跋珪投奔贺兰部，并召集三百家旧户，共同推戴拓跋珪为主。拓跋珪称代王后，他被封为上谷公。　　建：即拓跋建，生卒年不详，拓跋珪的弟弟。

【译文】

冬季十二月，拓跋珪的叔伯曾祖父拓跋纥罗与他的弟弟拓跋建以及各部落首领，一起请求贺讷推举拓跋珪为主。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戊申，拓跋珪大会于牛川，即代王位，改元登国[1]。以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治其众[2]。以上谷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广宁王建、代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为外朝大人，奚牧为治民长，皆掌宿卫及参军国谋议[3]。长孙道生、贺毗等侍从左右，出纳教命[4]。王建娶代王什翼犍之女。岳，和辰之弟。道生，嵩之从子也。二月，代王珪徙居定襄之盛乐，务农息民，国人悦之。

【注文】

[1]牛川：地名，在今内蒙古锡拉木林河、呼和浩特东南。　　登国：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所用年号，历时十一年，即公元386年至396年。

[2]北部大人：官名。北魏前期置，负责掌管北部州郡各项事务，权任颇重。

[3]张衮（gǔn）（338—410年）：北魏大臣。字洪龙，北魏上谷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人。他才智高远、人品敦厚，最初担任五官掾（yuàn）（郡吏）。拓跋珪为代王时，被选为左长史，参与军政，深受器重。曾追随拓跋珪四处征战，屡立军功。后迁给事黄门侍郎，又因功被任命为奋武将军、幽州刺史，赐爵临渭侯。公元398年，被调回京师任职。后因过失被贬为尚书令史，但他仍不计嫌疑，竭诚尽职。晚年闭门守静，孜孜读书。公元410年，因病去世，被太武帝拓跋焘追赠为太保，谥“文康公”。他在北魏建立之初尽力辅佐拓跋珪，为北魏的统一作出了贡献。　　广宁：郡名。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年间（280—289年）始置，治所设在下洛县（今河北涿鹿）。　　王建（？—397年）：北魏大臣，广宁（治今河北涿鹿）人。曾追随道武帝拓跋珪征伐前秦和后燕等。北魏平定中山（今河北定州）后，被封为濮阳公。因讨伐乌丸有功，升任太仆，拜真定公，后又迁任散骑常侍，位至冀州、青州刺史。他为人刚直不阿、秉公执法，曾大义灭亲，检举揭发其兄王迥的贪污罪行。公元397年，被慕容宝部将慕舆腾杀死。　　和跋：北魏大臣，鲜卑族，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拓跋珪时，任外朝大人，参与军国大政，赐爵江南公。后因平定中原之功被任命为尚书，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他才能显著，深得拓跋珪宠信，但后来因生活奢淫，屡教不改，被拓跋珪杀死。　　叔孙建（365—437年）：北魏名将。年轻时便以智勇著称。拓跋珪时，侍从左右，参与军国大政的谋划，后迁任中领军。明元帝拓跋嗣时，拜楚兵将军、徐州刺史，都督前锋诸军事等，因功赐爵寿光公。太武帝拓跋焘即位，拜为平原镇大将，封丹杨王，加征南大将军。他治军严整，礼贤下士，绥怀内外，时称名将。　　治民长：官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时置，参与军国大事谋划。

[4]长孙道生（370—451年）：南平公长孙嵩侄子。道武帝拓跋珪时，掌管机密，内侍左右，出入诏命；明元帝拓跋嗣时，任南统将军、冀州刺史；太武帝拓跋焘时，任司空、侍中，封上党王。公元451年去世，追赠太尉。他一生忠厚清俭，曾有歌曲称颂他——“廉如道生”。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春季正月戊申（初六日），拓跋珪在牛川举行重大集会，即代王位，改年号为登国。任命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别治理自己的部众。任命上谷人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广宁人王建、代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人为外朝大人，奚牧为治民长，全都掌管王宫警卫以及参与军国大事谋划。长孙道生、贺毗等人在代王拓跋珪身边侍奉，负责传递命令。王建娶了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女儿。庾岳，是庾和辰的弟弟。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二月，代王拓跋珪迁到定襄的盛乐居住，发展农业，让百姓休养生息，国内的人因此十分高兴。

【原文】

三月，刘显自善无南走马邑，其族人奴真帅所部降于代[1]。奴真有兄犍，先居贺兰部，奴真言于代王珪，请召犍，而以所部让之，珪许之[2]。犍既领部，遣弟去斤遗贺讷金马[3]。贺染干谓去斤曰：“我待汝兄弟厚，汝今领部，宜来从我。”去斤许之。奴真怒曰：“我祖父以来，世为代忠臣，故我以部让汝等，欲为义也。今汝等无状，乃谋叛国，义于何在！”遂杀犍及去斤。染干闻之，引兵攻奴真，奴真奔代。珪遣使责染干，染干乃止。

【注文】

[1]奴真：即刘奴真，生卒年不详，北魏时匈奴独孤部首领。最初侍奉刘显，公元386年，刘显被拓跋珪逼走后，他率部众投降拓跋珪。此后，他请求拓跋珪将居住在贺兰部的哥哥刘犍召来，将自己的部落交给他管理，但刘犍却反叛拓跋珪改从贺兰部，于是他杀死刘犍。贺染干闻讯后，率军攻打他，他率部逃奔拓跋珪。不久又遭刘显弟弟刘肺泥袭击，部众被掠。

[2]犍：即刘犍（？—386年），刘奴真之兄，曾居贺兰部。公元386年，应其弟刘奴真请求，拓跋珪将他召来管理部落，但他却反叛拓跋珪，改从贺兰部，终被刘奴真杀死。

[3]去斤：即刘去斤（？—386年），刘犍之弟。公元386年，受其兄刘犍之托，向贺兰部示好，却被刘奴真杀死。

【译文】

三月，刘显从善无向南逃奔到马邑，他的同族人刘奴真率部众向代国请求归降。刘奴真的哥哥刘犍，以前居住在贺兰部，刘奴真向代王拓跋珪进言，请求征召刘犍前来，把自己的部众交给他统领，拓跋珪同意了。刘犍掌管了部众以后，派遣弟弟刘去斤给贺讷送去黄金和骏马。贺染干对刘去斤说：“我对待你们兄弟很优厚，你现在掌管了部众，应该来归附我。”刘去斤答应了。刘奴真愤怒地说：“自从我祖父以来，世代都是代国忠臣，所以我才将部众让给你们，想要弘扬道义。如今你们没有德行，反而阴谋叛国，道义何在！”于是杀了刘犍和刘去斤。贺染干听说后，率兵攻打刘奴真，刘奴真逃奔到代国。拓跋珪派使者责备贺染干，贺染干这才作罢。

【原文】

夏四月，代王珪初改称魏王[1]。魏王珪东如陵石，护佛侯部帅侯辰、乙佛部帅代题皆叛走[2]。诸将请追之，珪曰：“侯辰等累世服役，有罪且当忍之。方今国家草创，人情未壹，愚者固宜前却，不足追也。”秋七月己酉，魏王珪还盛乐，代题复以部落来降，十余日又奔刘显。珪使其孙倍斤代领其众。刘显弟肺泥帅众降魏。

【注文】

[1]魏王：公元386年四月，拓跋珪称魏王，改国号“魏”，史称北魏，又称后魏、拓跋魏、元魏。

[2]陵石：地名，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　　护佛侯部：古代北方部落，为拓跋鲜卑属部，北魏时该部首领曾叛魏。　　乙佛部：古代北方和西北部落，为鲜卑部落之一，北魏时该部帅曾叛魏。

【译文】

夏季四月，代王拓跋珪开始改称魏王。魏王拓跋珪到东面的陵石，护佛侯部首领侯辰、乙佛部首领代题，全都反叛逃走。部将们请求追击他们，拓跋珪说：“侯辰等人世代为代王效劳，有罪也应当暂且容忍。如今国家刚刚建立，人心还未统一，愚昧的人本来就是进退无常，不值得一追。”秋季七月己酉（初十日），魏王拓跋珪返回盛乐，代题又率领部落前来投降，十多天之后，又投奔了刘显。拓跋珪让他的孙子代倍斤代替他统领部众。刘显的弟弟刘肺泥率众归降了魏国。

【原文】

初，秦灭代，迁代王什翼犍少子窟咄于长安，从慕容永东徙，（亢）［永］以窟咄为新兴太守。刘显遣其弟亢埿迎窟咄，以兵随之，逼魏南境，诸部骚动。魏王珪左右于桓等与部人谋执珪以应窟咄，幢将代人莫题等亦潜与窟咄交通[1]。桓舅穆崇告之，珪诛桓等五人，莫题等七姓悉原不问。珪惧内难，北逾阴山，复依贺兰部，遣外朝大人辽东安同求救于燕，燕主垂遣赵王麟救之[2]。

【注文】

[1]幢将：南北朝时禁卫军将领。　　莫题：拓跋猗卢时代国大臣莫含之孙。最初归附拓跋窟咄；道武帝拓跋珪时任幢将，统领禁兵；因功迁左将军、中山太守，封高邑公。后来有人告发他僭（jiàn）越犯上，再加上当初归附拓跋窟咄时，曾藐视拓跋珪，于是拓跋珪将他杀死。

[2]安同（？—429年）：北魏大臣。他为人严谨，富有计谋，道武帝拓跋珪时，担任外朝大人，出入禁中，因功赐妻妾以及隶户；拓跋珪征伐后秦时，他进献良计，顺利平定后秦，因功封北新侯。明元帝拓跋嗣时，负责掌管诉讼。太武帝拓跋焘临朝听政时，被任命为左辅；拓跋焘正式即位后，晋爵高阳公，领冀州、青州刺史。他在任时能明察事理，家法严整，为世人所称道；但他晚年时聚敛财货，大修佛寺，百姓深受其苦。他去世后，被追赠为高阳王，谥“恭惠”。　　燕：此指后燕（384—407年）。

【译文】

当初，前秦消灭了代国，把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小儿子拓跋窟咄迁徙到长安，后来拓跋窟咄又跟随慕容永向东迁徙，慕容永任命他为新兴太守。刘显派遣他的弟弟刘亢埿迎接拓跋窟咄，并带领军队跟随他，进逼魏国南部边境，各部落骚乱不安。魏王拓跋珪的侍从于桓等人与部落中的一些人谋划抓捕拓跋珪，以响应拓跋窟咄，幢将代人莫题等也暗中与拓跋窟咄勾结。于桓的舅舅穆崇告发了他们，拓跋珪诛杀了于桓等五人，莫题等七人全都原谅不予追究。拓跋珪害怕发生内乱，便向北翻过阴山，再次投靠贺兰部，派遣外朝大人辽东人安同向后燕求救，后燕主慕容垂派遣赵王慕容麟前来救援他们。

【原文】

冬十月，燕赵王麟军未至魏，拓跋窟咄稍前逼魏王珪，贺染干侵魏北部以应之。魏众惊扰，北部大人叔孙普洛亡奔刘卫辰。麟闻之，遽遣安同等归魏。人知燕军在近，众心少安。窟咄进屯高柳，珪引兵与麟会，击之，窟咄大败，奔刘卫辰，卫辰杀之[1]。珪悉收其众，以代人库狄干为北部大人[2]。麟引兵还中山。刘卫辰居朔方，士马甚盛。后秦主苌以卫辰为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永以卫辰为大将军、朔州牧[3]。十二月，燕主垂以魏王珪为西单于，封上谷王，珪不受。

【注文】

[1]高柳：县名，治所在今山西阳高西北。

[2]库狄干（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善无（今山西右玉南）人。曾因功被授予定州刺史一职，后又晋封为章武郡王，迁任太宰。他为人清廉简约，被时人所称道。

[3]后秦：十六国之一。羌族姚苌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盛时疆域包括今陕西、甘肃、宁夏及山西、河南的一部分。共三主，历三十四年（384—417年）。　　河西：北朝时泛指今山西吕梁山以西的黄河东西两岸地区。　　朔州：治所设在盛乐县（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后移治归顺县（今山西文水东）。北魏孝武帝永熙年间（532—534年）改为云州。

【译文】

冬季十月，后燕赵王慕容麟的军队还没有抵达魏国，拓跋窟咄逐渐向前逼近魏王拓跋珪，贺染干侵犯魏国北部边境以响应他。魏国部众惊恐慌乱，北部大人叔孙普洛逃奔到刘卫辰那里。慕容麟听说后，急忙派安同等人返回。魏国人得知后燕军队就在附近，众人的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拓跋窟咄进军驻扎在高柳，拓跋珪率军与慕容麟会合攻打拓跋窟咄，拓跋窟咄大败，投奔刘卫辰，刘卫辰把他杀死。拓跋珪收编了拓跋窟咄的所有部众，任命代人库狄干为北部大人。慕容麟率兵返回中山，刘卫辰驻军于朔方，兵强马壮。后秦主姚苌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慕容永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朔州牧。十二月，后燕主慕容垂任命魏王拓跋珪为西单于、上谷王，拓跋珪没有接受。

【原文】

十二年。刘显地广兵强，雄于北方。会其兄弟乖争，魏长史张衮言于魏王珪曰：“显志在并吞，今不乘其内溃而取之，必为后患。然吾不能独克，请与燕共攻之。[1]”珪从之，复遣安同乞师于燕[2]。

【注文】

[1]乖争：纷争。

[2]燕：此指后燕。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刘显属地广大、兵力强壮，称雄于北方。此时恰逢他们兄弟之间发生权力争斗，于是魏长史张衮便对魏王拓跋珪说：“刘显志在吞并我们，现在如果不趁着他们内部崩溃而消灭他们，一定会成为后患。但是仅凭我们的一己之力又不能战胜他，恳请联合燕国一起攻打他们。”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又派安同向后燕请求出兵。

【原文】

秋七月，刘卫辰献马于燕，刘显掠之。燕主垂怒，遣太原王楷将兵助赵王麟击显，大破之，显奔马邑西山。魏王珪引兵会麟击显于弥泽，又破之，显奔西燕[1]。麟悉收其部众，获马牛羊以千万数。

【注文】

[1]弥泽：地名，在今山西朔州南。

【译文】

秋季七月，刘卫辰向后燕进献马匹，被刘显抢走。后燕主慕容垂大怒，派遣太原王慕容楷率兵协助赵王慕容麟进攻刘显，把刘显打得大败，刘显逃奔到马邑的西部山区。魏王拓跋珪率兵与慕容麟会合，在弥泽再次大败刘显，刘显逃奔到西燕。慕容麟接收了他的全部兵马，缴获马牛羊数以千万计。

【原文】

十三年。魏王珪破库莫奚于弱落水南[1]。秋七月，库莫奚复袭魏营，珪又破之。库莫奚者，本属宇文部，与契丹同类而异种，其先皆为燕王皝所破，徙居松漠之间[2]。

【注文】

[1]库莫奚：古代东北民族，是宇文部的别部。宇文部被前燕攻破后，余众奔走隐匿，后来集结在松漠（今内蒙古翁牛特旗）一带，形成库莫奚部。公元388年，被拓跋珪所破。以后逐渐恢复生息，多次向北魏朝贡。5世纪末，一部分人进到塞内居住，在辽宁西部、河北北部与当地民族混居。隋以后发展为奚。　　弱落水：地名，在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

[2]契（qì）丹：古代东北民族，北魏时始见于史籍。为鲜卑的一支。分布于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和老哈河一带，以游牧、狩猎和捕鱼为业。隋朝时，契丹各部已形成松散的部落联盟。唐朝初年，正式形成大贺氏为首的部落联盟。唐太宗时，契丹归附唐朝。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唐朝在契丹住地设置松漠都督府，以契丹首领窟哥为松漠都督，并赐姓李氏。唐玄宗时，契丹内部动乱不已，再加对唐朝战争的失败，使氏族部落组织大部溃散。唐哀帝天祐四年（907年），耶律阿保机成为部落联盟首领，他在位期间统率契丹军马，连年对外掠夺，俘掠大批奴隶和牲畜，不断扩大统治地区，使契丹的势力逐渐强大起来。后梁末帝贞明二年（916年）建立契丹国（后改称辽）。　　松漠：今内蒙古翁牛特旗一带。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魏王拓跋珪在弱落水的南岸击败了库莫奚。秋季七月，库莫奚又来袭击魏营，拓跋珪又将他击败。库莫奚，本来属于宇文部，与契丹同属一个民族，但不是一个支派，他们的祖先都曾被前燕王慕容皝打败，迁徙到松漠一带居住。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甲寅(1)，魏王珪袭高车，破之。二月癸巳，魏王珪击吐突邻部于女水，大破之，尽徙其部落而还[1]。

【注文】

[1]吐突邻部：古代东北部落。魏晋十六国时活动于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以西一带。公元389年，被拓跋珪打败，其部众也被迁徙到其他地方。之后大部分融入鲜卑之中。　　女水：今内蒙古武川附近。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春季正月甲寅日，魏王拓跋珪袭击高车部，并将他们打败。二月癸巳（初九日），魏王拓跋珪在女水攻打吐突邻部，大败他们，并把他们的部落全部迁走，方才返回。

【原文】

十五年夏四月丙寅(2)，魏王珪会燕赵王麟于意辛山，击贺兰、纥突邻、纥奚三部，破之，纥突邻、纥奚皆降于魏[1]。秋七月，刘卫辰遣子直力鞮攻贺兰部，贺讷困急，请降于魏[2]。丙子，魏王珪引兵救之，直力鞮退。珪徙讷部落，处之东境。

【注文】

[1]意辛山：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北。　　纥突邻：古代北方部落，鲜卑的一支，游牧于意辛山（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北）一带，又名“纯突邻”“纥豆陵”，窦姓。公元390年，被拓跋珪征服；公元397年，举兵反魏，但不久便被消灭，其中一部分并入北魏，仍姓窦氏，一部分与柔然融合。　　纥奚：古代北方部落，鲜卑的一支，游牧于意辛山（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北）一带，与纥突邻同部，其首领称“大人长帅”。公元390年，被拓跋珪征服，大人库寒率部归降北魏；公元397年，部帅叱奴根举兵反魏，不久被消灭，其中一部分并入北魏，改姓嵇（jī）氏，一部分与柔然融合。

[2]直力鞮（dī）：即刘直力鞮，又名“力俟提”“右地代”，生卒年不详，铁弗匈奴首领之一，刘卫辰之子。公元390年，他奉命围攻贺兰部，迫使贺讷归降北魏，听说拓跋珪率兵救援后，方才退兵。次年，率兵攻击北魏南部，但被击败。之后居住在悦跋城（今内蒙古准格尔及达拉特境内）时遭袭击而外逃，在木根山（今内蒙古鄂托克西南）被魏将伊谓抓获。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夏季四月丙寅日，魏王拓跋珪与后燕赵王慕容麟在意辛山会合，一起攻打贺兰、纥突邻、纥奚三个部落，并大败他们。纥突邻、纥奚都向魏国投降。秋季七月，刘卫辰派遣他的儿子刘直力鞮攻打贺兰部，贺讷处境窘困急迫，向魏国请求投降。丙子（三十日），魏王拓跋珪率兵前去救援，击退刘直力鞮。拓跋珪将贺讷的部落迁徙到东部边境。

【原文】

十六年冬十月，刘卫辰遣子直力鞮帅众八九万攻魏南部。十一月己卯，魏王珪引兵五六千人拒之，壬午，大破直力鞮于铁岐山南，直力鞮单骑走[1]。乘胜追之，戊子，自五原金津南济河，径入卫辰国，卫辰部落骇乱[2]。辛卯，珪直抵其所居悦跋城，卫辰父子出走[3]。壬辰，分遣诸将轻骑追之，将军伊谓禽直力鞮于木根山，卫辰为其部下所杀[4]。十二月，珪军于盐池，诛卫辰宗党五千余人，皆投尸于河[5]。自河以南诸部悉降，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国用由是遂饶。

【注文】

[1]铁岐山：位于今内蒙古固阳西北。

[2]金津：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黄河北岸。

[3]悦跋城：即代来城，位于今内蒙古准格尔及达拉特境内。

[4]木根山：位于今内蒙古鄂托克西南。

[5]盐池：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西。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冬季十月，刘卫辰派遣儿子刘直力鞮率领部众八九万人进攻魏南部。十一月己卯（初十日），魏王拓跋珪率兵五六千人迎战，壬午（十三日），在铁歧山南部大败刘直力鞮，刘直力鞮骑马逃走。北魏军队乘胜追击，戊子（十九日），从五原的金津向南渡过黄河，直趋刘卫辰国界，刘卫辰部落惊骇不已。辛卯（二十二日），拓跋珪直达刘卫辰所居住的悦跋城，刘卫辰父子出城逃走，壬辰（二十三日），拓跋珪分别派遣部将率领轻骑兵追击，将军伊谓在木根山抓获了刘直力鞮，刘卫辰被他的部下杀死。十二月，拓跋珪在盐池驻扎，诛杀刘卫辰的宗族部众五千多人，把尸体全部扔进黄河。从此，黄河以南的各部全都投降，缴获三十多万匹马、四百多万头牛羊，魏国的经济实力于是充裕起来。

【原文】

卫辰少子勃勃亡奔薛干部，珪使人求之[1]。薛干部帅太悉伏出勃勃以示使者曰：“勃勃国破家亡，以穷归我，我宁与之俱亡，何忍执以与魏[2]。”乃送勃勃于没弈干，没弈干以女妻之。

【注文】

[1]勃勃：即刘勃勃（381—425年），后改名为赫连勃勃，字屈孑，匈奴族，刘卫辰之子，十六国时夏国创建者，公元407年至425年在位。前秦灭亡后，他归附后秦姚兴，被拜为骁骑将军、奉车都尉，参议军国大事，深得姚兴器重。不久迁任安远将军，封阳川侯；后再迁使持节、安北将军、五原公。公元407年，拥兵自立，称天王、大单于，大夏国自此建立。公元413年，定都统万城（今陕西靖边东北白城子），设置百官，并改姓赫连。公元418年，攻占长安，称皇帝。公元425年病死，庙号世祖，谥号武烈皇帝。

[2]薛干部：古代北方部落，鲜卑部落之一，魏晋南北朝时活动于今内蒙古黄河河套地区。　　太悉伏（生卒年不详）：又作“他斗伏”“达头”，南北朝时期鲜卑薛干部首领，原居于三城（今陕西延安东南）。公元391年，铁弗匈奴首领刘卫辰被魏国击败，刘卫辰之子刘勃勃逃脱，集合残部归附于他；拓跋珪命他交出刘勃勃，但他没有从命。公元393年，他率军出击曹覆寅，拓跋珪乘机攻破三城，他转而投奔后秦姚兴。不久率部逃入岭北。公元408年，被赫连勃勃征服而并入大夏。公元431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消灭大夏，其部众并入北魏。

【译文】

刘卫辰的小儿子刘勃勃逃奔到薛干部，拓跋珪派人到薛干部索要刘勃勃。薛干部首领太悉伏把刘勃勃叫出来，当面对使者说：“刘勃勃国破家亡，走投无路才归附于我，我宁可与他一起死，怎么能忍心把他抓起来送给魏国呢。”于是把刘勃勃护送到没弈干那里，没弈干把女儿嫁给了他。

【原文】

十八年秋七月，魏王珪以薛干太悉伏不送刘勃勃，八月，袭其城，屠之，太悉伏奔秦[1]。

【注文】

[1]秦：此指后秦（384—417年）。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年）秋季七月，魏王拓跋珪因为薛干部首领太悉伏拒绝送交刘勃勃，八月，袭击太悉伏的城池，大肆屠杀，太悉伏逃奔到后秦。

【原文】

二十一年秋七月，魏群臣劝魏王珪称尊号，珪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改元皇始[1]。

【注文】

[1]出警入跸（bì）：出入时警戒清道，闲人回避，禁止行人。　　皇始：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所用年号，即皇始元年（396年）七月至皇始三年（398年）十一月。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秋季七月，北魏群臣劝说魏王拓跋珪称皇帝尊号，拓跋珪于是开始设置天子所用的旌旗，出入肃清道路，禁止行人通行，并改年号为皇始。

【原文】

安帝隆安二年夏六月丙子，魏王珪命群臣议国号，皆曰：“周、秦以前，皆自诸侯升为天子，因以其国为天下号[1]。汉氏以来，皆无尺土之资。中国家百世相承，开基代北，遂抚有方夏，今宜以代为号[2]。”黄门侍郎崔宏曰：“昔商人不常厥居，故两称殷、商[3]。代虽旧邦，其命维新，登国之初，已更曰魏。夫魏者，大名，神州之上国也，宜称魏如故。”珪从之。

【注文】

[1]安帝：即司马德宗（382—418年），孝武帝司马曜长子。公元387年，被立为皇太子；公元396年，孝武帝去世，他继位为帝。他性格愚痴，口不能言，朝政由司马道子把持。他在位二十三年（396—418年），朝政腐败，内战不断；朝廷实际控制的地区只有会稽、临海、吴兴等八郡；暴乱此起彼伏。公元402年，桓玄攻入建康；次年，桓玄自立为帝，他被废为平固王，囚禁在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南），之后又被挟持至江陵（今湖北江陵）。公元405年，刘裕讨平桓玄，他返回建康，但受制于刘裕，后被缢死。　　隆安：东晋安帝所用第一个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397年至401年。　　周：朝代名（前1046—前256年），分为“西周”（前1046—前771年）与“东周”（前770—前256年）两个时期。西周是由周武王姬发灭商后所建立，定都于镐（hào）京（今陕西西安西南），共传十二王，历时276年。东周由周平王姬宜臼（jiù）建立，定都洛邑（今河南洛阳），共传二十五王，历时515年，最后为秦所灭。周朝是中国历史上继商朝之后的又一个奴隶制王朝。

[2]方夏：与“四夷”相对，指中国，华夏。

[3]黄门侍郎：官名，又名“黄门郎”。负责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商：朝代名（约前16—前11世纪）。约公元前16世纪，居住在黄河下游的商部落，在首领汤的领导下，乘夏桀统治危机之际起兵，灭掉夏朝，建立商朝，建都于亳（今河南商丘北、山东曹县南），此后都城时常迁徙，嚣（今河南郑州西北、荥阳东北）、相（今河南濮阳北、内黄南）、邢（今河北邢台）、庇（今山东郓城北、梁山西南）、奄（今山东曲阜）、殷（今河南安阳西北）等都曾作为商朝都城。商朝是中国第二个奴隶制王朝，其疆域包括以河南为中心，东到大海，西至陕西西部，东北到辽宁，南至长江流域的广大地区，是当时世界上的大国。商朝社会经济文化得到大力发展，其中最突出的是青铜器的大量生产和使用，还出现了成熟的文字——甲骨文。约在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率领各地诸侯兴兵伐纣，纣王被迫自杀，商朝灭亡。　　厥（jué）：文言代词，相当于“其”。　　殷：公元前14世纪到前11世纪，商王盘庚迁都至殷（今河南安阳西北小屯村），因此又称商代后期为“殷”。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夏季六月丙子（十六日），魏王拓跋珪命令大臣们商议用什么国号，大家都说：“周朝、秦朝以前，都是从诸侯升为天子，因此他们就用原来封国国号作为天下的国号。汉代以后，开国帝王没有一尺土地作为资本。我们国家百世以来，子孙相承，在代郡以北开创基业，这才夺取了中原的大片土地，所以我们应当用‘代’来作国号。”黄门侍郎崔宏说：“过去商朝人不长期住在一个地方，所以便有殷、商两个国号。代虽然是个古老的国家，但是我们最近才接受天命治理天下，登国初年，已经更名为魏。魏，是个宏大的名号，是神州之中的强国，因此应该沿用‘魏’这一称号。”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

【原文】

秋七月，魏王珪迁都平城，始营宫室，建宗庙，立社稷。宗庙岁五祭，用分、至及腊[1]。

【注文】

[1]分：此指春分、秋分。　　至：此指夏至、冬至。　　腊：即腊日，古时岁终祭祀百神之日，通常为农历十二月初八。

【译文】

秋季七月，魏王拓跋珪迁都平城，开始营建宫殿，筑造宗庙，设立土神、谷神祭坛。宗庙每年祭祀五次，时间为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和腊日。

【原文】

魏王珪命有司正封畿，标道里，平权衡，审度量[1]。遣使循行郡国，举奏守宰不法者，亲考察黜陟之[2]。

【注文】

[1]封畿：古指都城周围的地区。　　权衡：称量物体轻重的器具。权，秤锤；衡，秤杆。

[2]陟（zhì）：晋升，进用。

【译文】

魏王拓跋珪命令有关部门划定京畿范围，标明道路名称及里程，统一度量衡。派遣特使到各个郡国巡行视察，举报不法地方官吏，以便拓跋珪亲自考察，决定他们的废黜与提升。

【原文】

冬十一月辛亥，魏王珪命尚书吏部郎邓渊立官制，协音律，仪曹郎清河董谧制礼仪，三公郎王德定律令，太史令晁崇考天象，吏部尚书崔宏总而裁之，以为永式[1]。渊，羌之孙也。

【注文】

[1]尚书吏部郎：官名。魏晋南北朝时尚书台（或名尚书省）吏部郎曹长官的通称，又称郎中或侍郎。负责掌管官吏选拔晋封等事，为诸曹郎之首。　　邓渊（？—403年）：字彦海，雍州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前秦名将邓羌之孙。他为人淳朴敦厚，谨言慎行，博览经书，尤其精通《周易》。北魏平定中原后，被提拔为著作郎。不久又出任蒲丘县令，之后转任尚书吏部郎。曾跟随拓跋珪征讨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因功被赐为汉昌子，后改为下博子，并加官中垒将军。他历时数年整理出一部代国史——《代记》，保存了北魏历史不少珍贵资料，成为《魏书·序纪》的蓝本。　　仪曹郎：官名，掌管吉凶礼制。　　董谧（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清河（今山东临清东北）人。拓跋珪时，担任仪曹郎，参预制定礼仪。　　三公郎：官名，主管断狱事务。　　晁（cháo）崇（生卒年不详）：字子业，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北魏天文学家、天文仪器制造家。曾仕慕容垂，任太史郎；投附拓跋珪后，因精通天文星占之术而受到重用，历任太史令、中书侍郎等，后因被怀疑有背叛行为而赐死。在担任太史令期间，曾受命制造浑仪用以观测星象。

【译文】

冬季十一月辛亥（二十三日），魏王拓跋珪命令尚书吏部郎邓渊制定官制，协调音乐旋律；命令仪曹郎清河人董谧制定国家礼仪；命令三公郎王德制定法律规章；命令太史令晁崇考察天象；并派吏部尚书崔宏统管裁定，成为永久不变的制度。邓渊，是邓羌的孙子。

【原文】

十二月己丑，魏王珪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天兴[1]。命朝野皆束发加帽。追尊远祖毛以下二十七人皆为皇帝，谥六世祖力微曰神元皇帝，庙号始祖；祖什翼犍曰昭成皇帝，庙号高祖；父寔曰献明皇帝[2]。魏之旧俗，孟夏祀天及东庙，季夏帅众却霜于阴山，孟秋祀天于西郊[3]。至是始依仿古制，定郊庙朝飨礼乐，然惟孟夏祀天亲行，其余多有司摄事[4]。又用崔宏议，自谓黄帝之后，以土德王[5]。徙六州二十二郡守宰、豪杰二千家于代都，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极阴馆，北尽参合，皆为畿内，其外四方、四维置八部帅以监之[6]。

【注文】

[1]天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所用年号，共计七年，即公元398年至404年。

[2]追尊：为死去的皇帝追加尊号。　　远祖毛以下二十七人：依次分别为成帝拓跋毛、节帝拓跋贷、庄帝拓跋观、明帝拓跋楼、安帝拓跋越、宣帝拓跋推寅、景帝拓跋利、元帝拓跋俟、和帝拓跋肆、定帝拓跋机、僖帝拓跋盖、威帝拓跋侩、献帝拓跋邻、圣武帝拓跋诘汾、神元帝拓跋力微、文帝拓跋沙漠汗、章帝拓跋悉鹿、平帝拓跋绰、思帝拓跋弗、昭帝拓跋禄官、桓帝拓跋猗、穆帝拓跋猗卢、平文帝拓跋郁律、惠帝拓跋贺傉、炀帝拓跋纥那、烈帝拓跋翳槐、昭成帝拓跋什翼犍。

[3]孟夏：农历一年四季中的每个季节都按“孟”“仲”“季”排列。孟夏即农历四月。　　季夏：即农历六月。　　孟秋：农历七月。

[4]郊庙：此指古代天子祭天地与祖先。

[5]土德：战国时流行“五德终始说”，即以水、火、木、金、土五种物质的相生相克和终而复始的循环论，来比喻历史上王朝的兴衰。拓跋珪在此宣称自己的王朝属于土德。

[6]参合：今内蒙古凉城西南。　　四方：泛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四维：泛指西北、西南、东南、东北四个方向。

【译文】

十二月己丑（初二日），魏王拓跋珪正式登上皇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兴。命令所有官员百姓都把头发扎起来，戴上帽子。把远祖拓跋毛以下的二十七人追尊为皇帝，尊奉六世祖拓跋力微谥号为神元皇帝，庙号为始祖；尊奉祖父拓跋什翼犍谥号为昭成皇帝，庙号为高祖；父亲拓跋寔谥号为献明皇帝。按照北魏的旧习俗，每年农历四月要去祭祀天神以及祖宗庙，六月要率领部众到阴山祈祷上天晚降霜冻，七月则要去西郊祭祀上天。直至这一年，才开始仿效中原王朝古代传统，制定了祭祀和朝会时的礼仪和音乐，但是只有四月祭天是天子亲自前去，其他几次祭祀则由有关部门负责执行。又采纳崔宏的建议，自称是黄帝的后裔，以土德为王。把六州二十二郡二千多家官员、豪族迁徙到代国都城居住，东到代郡，西到善无，南到阴馆，北到参合，都划入京畿范围之内，京畿之外的东、南、西、北四方和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维，设置八部帅加以监管。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元十四年正月丙辰朔，无甲寅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元十五年四月己卯朔，无丙寅日。

魏伐后燕
慕容德据广固附

【内容提要】

《魏伐后燕》记载了北魏讨伐后燕、后燕逐渐衰亡和慕容德建立南燕并定都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的一段历史。

公元395年，北魏王拓跋珪背叛后燕，侵扰威胁后燕边塞附近的各部落。于是，后燕主慕容垂派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麟等率军讨伐北魏，又派慕容德、慕容绍等率军作为后援。魏军接获消息后，先将主力部队后撤，然后在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一带的黄河与魏军隔岸对峙。又向慕容宝谎称慕容垂已病死，扰乱后燕军心。之后，后燕军中又有将领阴谋发动兵变，进一步导致军心涣散，慕容宝不得已只好趁夜撤退。然而，时值严冬，气温急降，河水结冰，拓跋珪立即率二万多精锐骑兵渡河追击后燕军队。魏军日夜赶路，而燕军疏于戒备，不久魏军便在参（cān）合陂（bēi）（今内蒙古凉城东北岱海）西部追上燕军主力，在后燕军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动攻击，只有包括太子慕容宝及部分亲王在内的数千人逃走，其余燕军四五万人全部投降。

参合陂之战后，后燕国力大损。后燕主慕容垂不久病死，太子慕容宝继位。北魏王拓跋珪为夺取中原，乘机于公元396年八月，率步骑四十余万人大举攻燕，南出马邑（今山西朔州），翻越句注山（今山西代县西北），遣左将军李栗率五万骑兵作为先锋，另派将军封真等从东道出军都山（今北京昌平西北），袭击后燕幽州（今北京西南）。九月，南进魏军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城外大败慕容农，慕容农只身逃归中山（今河北定州）。从军都出发的北魏军也攻克渔阳（今北京密云）。拓跋珪攻取并州（治今山西太原西南）后，继续率军东进，直指后燕国都中山。后燕王慕容宝修城贮粮坚守中山，并派慕容农出兵安喜（今河北定州东南）作为警戒，而军中一切事务全部交给慕容麟处理。十月，拓跋珪派于栗（dī）、公孙兰率二万步骑兵，偷偷地从晋阳循韩信旧道，直奔井陉（xíng）关（今河北井陉西北）。拓跋珪率军攻取常山（今河北正定南），常山以东各郡县地方官吏或逃或降，只有中山、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三城为燕军所守。十一月，拓跋珪命东平公拓跋仪率五万骑兵攻邺，冠军将军王建、左将军李栗攻信都，自己则率大军攻中山，但没攻下，于是率军南向。

而此时，北魏内部也发生动乱，别部大人没根率新兵数十人降燕，其侄子丑提也在并州率部众作乱。公元397年二月，后燕王慕容宝听说北魏发生内乱，便拒绝了拓跋珪的请和，并调集军队屯兵柏肆（今河北藁城附近），在滹（hū）沱（tuó）水（今山西、河北境内）北筑军营，向魏军挑战。拓跋珪率军到柏肆，在滹沱河南筑营。慕容宝派勇士万余人为先锋夜渡滹沱河，袭击魏营，亲率大军在魏营之北布阵，作为后援。燕军夜到魏营，凭借风势放起大火猛攻魏营，魏军大乱。但拓跋珪很快召集军队，大败燕军。慕容宝率军渡河退回。次日拓跋珪整军渡河，与燕军相持。慕容宝见燕军士气被夺，只得率军向中山败退。拓跋珪回国平定内乱后，再次向中山发起进攻。三月，后燕发生内乱，后燕尚书慕舆（yú）皓谋杀燕主慕容宝未遂，逃奔北魏。慕容宝等走保龙城（今辽宁朝阳），分派西河公库傉（nù）官骥（jì）率兵三千帮助慕容详镇守中山。但不久库傉官骥便与慕容详发生内讧，库傉官骥被杀，慕容详在中山自立为帝。随后，慕容麟又率众偷袭中山，斩慕容详自立。后来因中山城中缺粮，慕容麟便率领二万骑兵进驻新市（今河北新乐南），结果遭到拓跋珪攻击，慕容麟被打得大败，于是逃奔邺城。拓跋珪乘势攻入中山，燕降魏的公卿尚书将士达二万余人。

拓跋珪攻克中山后，派骑兵三万增援拓跋仪以攻取邺城。公元398年正月，拓跋仪率军进入邺城，随即追慕容德至黄河而归，北魏攻伐后燕的战争结束。通过这场战争，北魏消灭了后燕主力，后燕从此一蹶不振，而北魏后来统一了北方，成为北方最强大的政权。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从邺城南徙滑台（今河南滑县东），自立为燕王，史称南燕。但滑台处于北魏和东晋之间，南北两面受敌，南燕所能控制的不到十城，滑台还一度被魏军占领。于是慕容德东进夺取青州（治今山东淄博临淄北），并于公元400年称帝，定都广固。

【原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魏王珪密有图燕之志，遣九原公仪奉使至中山[1]。燕主垂诘之曰：“魏王何以不自来[2]？”仪曰：“先王与燕并事晋室，世为兄弟，臣今奉使，于理未失[3]。”垂曰：“吾今威加四海，岂得以昔日为比？”仪曰：“燕若不修德礼，欲以兵威自强，此乃将帅之事，非使臣所知也。”仪还言于珪曰：“燕主衰老，太子暗弱，范阳王自负材气，非少主臣也。燕主既没，内难必作，于时乃可图也，今则未可[4]。”珪善之。仪，珪母弟翰之子也。

【注文】

[1]珪：即北魏道武帝拓跋珪（371—409年）。　　燕：此指后燕（384—407年）。　　九原公：北魏爵位名。一般来说爵位名前均以其封地为名号。九原，地名。　　仪：即拓跋仪（？—409年），拓跋什翼犍之孙，拓跋珪同祖兄弟。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时，赐爵九原公，后因战功改封平原公，不久再封东平公，进封卫王。他曾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左丞相等。公元409年，因谋反罪被杀。

[2]诘（jié）：追问。

[3]“先王”句：魏国、燕国同属鲜卑，两国统治者的先人拓跋力微、慕容涉归都曾为晋朝臣子。

[4]暗弱：懦弱不明事理。　　范阳王：此指慕容德（336—405年）。　　少（shào）主：年轻的君主。　　没（mò）：同“殁”，死。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魏王拓跋珪暗中有谋取后燕的野心，派遣九原公拓跋仪担任使者来到中山。后燕主慕容垂追问他说：“魏王为什么不亲自来？”拓跋仪说：“先王与燕国曾一起侍奉晋朝，世代情同兄弟，我今天奉命出使，并无失理之处。”慕容垂说：“现在我的声威已经名扬四海，怎么能与昔日相比？”拓跋仪说：“燕国如果不注重德行、礼仪的修养，只打算依靠军威来使自己强大，那只是将帅们的事情，不是我这个使臣所应当知道的。”拓跋仪回国后对拓跋珪说：“燕主慕容垂已经年老体衰，而太子又昏庸懦弱，范阳王慕容德倚仗自己的才气，绝不会甘为年轻君主臣属。燕主一旦去世，必然发生内乱，到那时就可以谋取他们了，只是现在还不行。”拓跋珪对拓跋仪的见解大为赞赏。拓跋仪，是拓跋珪叔父拓跋翰的儿子。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贺染干谋杀其兄讷，讷知之，举兵相攻。魏王珪告于燕，请为乡导以讨之[1]。二月甲戌(1)，燕主垂遣赵王麟将兵击讷[2]。夏六月甲辰，燕赵王麟破贺讷于赤城，禽之，降其部落数万[3]。燕主垂命麟归讷部落，徙染干于中山。麟归，言于垂曰：“臣观拓跋珪举动，终为国患，不若摄之还朝，使其弟监国事。”垂不从。秋七月，魏王珪遣其弟觚献见于燕[4]。燕主垂衰老，子弟用事，留觚以求良马。魏王珪弗与，遂与燕绝，使长史张衮求好于西燕。觚逃归，燕太子宝追获之，垂待之如初。

【注文】

[1]乡导：向导，带路的人。乡，通“向”。

[2]赵王麟：即慕容麟（？—398年）。

[3]赤城：地名，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南黄河西岸。

[4]觚（gū）：即拓跋觚（？—397年），十六国时期北魏大臣，鲜卑族。他勇略有胆气，年少时便追随拓跋珪，侍卫左右。公元391年，出使后燕被扣留，试图逃走但未成功。他留居中山（今河北定州）时，留心学业，诵读经书数十万言，受到后燕国人的盛赞。后来拓跋珪征讨中山时，他被后燕慕容详所杀，拓跋珪平定中山后，追谥他为“秦愍王”。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春季正月，贺染干准备谋杀哥哥贺讷，贺讷得知消息后，率兵攻打贺染干。魏王拓跋珪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后燕，请求担任向导，带兵讨伐他们。二月甲戌日，后燕主慕容垂派遣赵王慕容麟率兵袭击贺讷。夏季六月甲辰（初三日），后燕赵王慕容麟在赤城击败贺讷军队，并俘获了贺讷，迫降他的部众几万人。后燕主慕容垂命令慕容麟把贺讷送回他的部落，并把贺染干迁徙到中山。慕容麟回来后，对慕容垂说：“我观察拓跋珪的一举一动，他终将成为国家的祸患，不如强行将他带回朝中，让他的弟弟代他处理魏国国事。”慕容垂不同意。秋季七月，魏王拓跋珪派遣他的弟弟拓跋觚向后燕进贡。后燕主慕容垂已经年老体衰，他的子弟当权处理政事，把拓跋觚扣留下来，向拓跋珪索要好马。魏王拓跋珪没有给他们，于是同后燕断绝了交往，并派遣长史张衮去西燕请求结为同盟。拓跋觚逃走，中途又被后燕太子慕容宝抓住，慕容垂对待他还像过去一样。

【原文】

二十年。魏王珪叛燕，侵逼附塞诸部。夏五月甲戌(2)，燕主垂遣太子宝、辽西王农、赵王麟帅众八万自五原伐魏，范阳王德、陈留王绍别将步骑万八千为后继。散骑常侍高湖谏曰：“魏与燕世为昏姻，彼有内难，燕实存之，其施德厚矣，结好久矣[1]。间以求马不获而留其弟，曲在于我，奈何遽兴兵击之[2]？拓跋涉圭沈勇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强，未易轻也[3]。皇太子富于春秋，志果气锐，今委之专征，必小魏而易之，万一不如所欲，伤威毁重[4]。愿陛下深图之。”言颇激切，垂怒，免湖官。湖，泰之子也[5]。

【注文】

[1]高湖（生卒年不详）：字大渊，勃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人，后燕司空高庆之孙，吏部尚书高泰之子。他从小机敏，颇有器度。不满二十便担任散骑常侍。公元395年，因劝阻后燕主慕容垂向拓跋珪进兵，被免官。慕容宝即位后，他被起用为征虏将军、燕郡太守。公元400年，后燕濒临亡国，他率户三千投奔北魏，被任命为右将军，并获封东阿侯。拓跋焘即位后，被任命为宁西将军、凉州镇都大将，镇姑臧（zāng）（今甘肃武威），有惠政之名。死后追赠为镇西将军、秦州刺史，谥号敬。　　昏姻：昏，古同“婚”。昏姻，指姻亲关系。

[2]曲（qū）：无理。

[3]拓跋涉圭：即拓跋珪。　　沈（chén）：同“沉”，沉着。

[4]富于春秋：年少，年轻。

[5]泰：即高泰，生卒年不详，勃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后燕司空高庆之子，曾任吏部尚书。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魏王拓跋珪背叛后燕，侵扰威胁后燕边塞附近的各部落。夏季五月甲戌日，后燕主慕容垂派遣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率领八万大军，从五原出发讨伐北魏，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另外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八千人作为后援。散骑常侍高湖劝谏道：“魏国与燕国世代联姻，他们内部发生动乱时，实际上是燕国把他们的国家保存下来的，我们对北魏的恩德已经够深厚的了，两国结成的友好关系也已经很久。中间因索求良马遭拒而扣留了拓跋珪的弟弟，错在我方，为什么匆忙兴兵攻打他们？拓跋涉圭（即拓跋珪）沉着勇敢，富有谋略，从小便历尽艰难，现在又兵强马壮，不可以轻视。皇太子年轻气盛，现在把指挥大权完全交给他，必然会藐视魏国而认为可以轻易打败他们，万一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便会挫伤军威，坏了大事。希望陛下再仔细考虑这件事。”他的言辞十分激烈，慕容垂十分生气，罢免了他的官职。高湖，是高泰的儿子。

【原文】

秋七月，魏张衮闻燕军将至，言于魏王珪曰：“燕狃于滑台、长子之捷，竭国之资力以来，有轻我之心，宜羸形以骄之，乃可克也[1]。”珪从之，悉徙部落畜产，西渡河千余里以避之。燕军至五原，降魏别部三万余家，收穄田百余万斛，置黑城，进军临河，造船为济具[2]。珪遣右司马许谦乞师于秦[3]。

【注文】

[1]狃（niǔ）：贪图。　　羸（léi）形：虚弱的样子。

[2]穄（jì）：一种粮食作物，又叫“糜子”，形状与大黄米相似，但籽实不黏。　　黑城：今内蒙古包头北。　　济具：渡河的交通工具。

[3]秦：此指后秦（384—417年）。

【译文】

秋季七月，北魏张兖听说后燕的军队即将到来，便对魏王拓跋珪说：“后燕国被滑台、长子两次战役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这次竭尽全国的人力物力来进攻我们，有轻视我们的心理，我们应当表现出虚弱的样子，麻痹敌人，使他们更加骄傲，这样就可以打败他们了。”拓跋珪听从了他的意见，将所有部落的家畜财产迁徙到黄河以西一千多里以外的地方躲避起来。后燕军队抵达五原，收降了北魏其他部落的居民三万多家，收割田中的穄子一百多万斛，兴建黑城，然后大军来到黄河岸边，赶造船只，作为渡河的用具。拓跋珪派遣右司马许谦向后秦请求援兵。

【原文】

八月，魏王珪治兵河南，九月，进军临河[1]。燕太子宝列兵将济，暴风起，漂其船数十艘泊南岸[2]。魏获其甲士三百余人，皆释而遣之。

【注文】

[1]河：此指黄河。

[2]济：渡河。

【译文】

八月，魏王拓跋珪在黄河南岸整顿军队，九月，军队开进到黄河岸边。后燕太子慕容宝整顿好队伍准备渡河，忽然刮起暴风，把他们的几十艘战船刮到黄河南岸。北魏军队俘虏了全副武装的后燕士兵三百多人，又把他们全部释放送回。

【原文】

宝之发中山也，燕主垂已有疾，既至五原，珪使人邀中山之路，伺其使者，尽执之[1]。宝等数月不闻垂起居，珪使所执使者临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归？”宝等忧恐，士卒骇动。

【注文】

[1]邀：拦截。

【译文】

慕容宝从中山出发的时候，后燕主慕容垂已经患病，到达五原之后，拓跋珪派人截断通往中山的道路，后燕送信人一经过，便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慕容宝等了几个月也没有得到慕容垂身体状况的消息，拓跋珪命令被俘获的后燕信差在河对岸对慕容宝说：“您的父亲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早点回去？”慕容宝等人忧虑恐慌，士兵们也惊骇不已。

【原文】

珪使陈留公虔将五万骑屯河东，东平公仪将十万骑屯河北，略阳公遵将七万骑塞燕军之南[1]。遵，寿鸠之子也。秦主兴遣杨佛嵩将兵救魏[2]。

【注文】

[1]东平：郡、国名。治所曾设在须昌县（今山东东平西北）。　　遵：即拓跋遵（？—407年），拓跋什翼犍之孙，拓跋寿鸠（jiū）之子，拓跋珪堂兄。他年少时壮勇，不拘小节。拓跋珪登位之初，因功封略阳公。公元395年，他率领骑军切断后燕军南归之路，促成参合陂大捷。攻陷中山后，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加侍中。之后博陵（治今河北安平）、勃海（治今河北南皮东北）等地纷纷爆发反魏暴动，都被他镇压。因功迁任州牧，封常山王。公元407年，因酒醉失礼被赐死，以庶人之礼安葬。

[2]杨佛嵩（？—397年）：东晋十六国时氐族首领之一。原为东晋平远将军、护氐校尉。后降后秦，为镇东将军、雍州刺史、尚书等。公元397年，被夏主赫连勃勃击败，自杀。

【译文】

拓跋珪派陈留公拓跋虔率领五万骑兵驻扎在黄河东岸，派东平公拓跋仪率领十万骑兵屯据在黄河北岸，略阳公拓跋遵率领七万骑兵堵塞在后燕军队的南面。拓跋遵，是拓跋寿鸠的儿子。后秦主姚兴也派遣杨佛嵩率兵前来救援北魏军。

【原文】

燕术士靳安言于太子宝曰：“天时不利，燕必大败，速去可免[1]。”宝不听。安退告人曰：“吾辈皆当弃尸草野，不得归矣。”

【注文】

[1]术士：即方术之士，专讲天象与阴阳灾异。

【译文】

后燕术士靳安对太子慕容宝说：“天时不利，燕国一定大败，如果赶快撤退，可以免祸。”慕容宝不听。靳安退出后，对人说：“我们的尸首都要被抛弃在这荒郊野外了，不能再回到自己的国家了。”

【原文】

燕、魏相持积旬，赵王麟将慕舆嵩等以垂为实死，谋作乱，奉麟为主。事泄，嵩等皆死。宝、麟等内自疑。冬十月辛未，烧船夜遁。时河冰未结，宝以魏兵必不能渡，不设斥候[1]。十一月己卯，暴风，冰合，魏王珪引兵济河，留辎重，选精锐二万余骑急追之。

【注文】

[1]斥候：即古代的侦察兵，起源于汉代，因其直属王侯手下而得名。

【译文】

后燕、北魏相持了十多天，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人以为慕容垂确实已经死了，于是图谋作乱，准备拥戴慕容麟为后燕国主。不料走漏了消息，慕舆嵩等人全被处死。慕容宝、慕容麟等人内部自相猜疑。冬季十月辛未（二十五日），后燕军焚烧战船，趁夜逃走。当时黄河还没有结冰，慕容宝认为北魏军队一定不能渡河，便没有布置侦察兵。十一月己卯（初三日），突然狂风大作，黄河上的冰很快合拢，魏王拓跋珪率兵渡过黄河，留下军用物资，挑选二万多精锐骑兵火速追赶后燕军队。

【原文】

燕军至参合陂，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言于宝曰：“风气暴迅，魏兵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以去魏军已远，笑而不应。昙猛固请不已，麟怒曰：“以殿下神武，师徒之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何敢远来。而昙猛妄言惊众，当斩以徇[1]。”昙猛泣曰：“苻氏以百万之师败于淮南，正由恃众轻敌，不信天道故也[2]。”司徒德劝宝从昙猛言，宝乃遣麟帅骑三万居军后以备非常。麟以昙猛为妄，纵骑游猎，不肯设备。宝遣骑还诇魏兵，骑行十余里，即解鞍寝[3]。

【注文】

[1]殿下：原是对天子的敬称，但称谓对象随着历史的发展而有所变化。汉代以后，演变为对太子、亲王的尊称。古人的尊称有四种：陛下、殿下、阁下、足下。　　师徒：士卒，亦借指军队。　　索虏：索，即索头部落；虏，对敌方的蔑称。此指北魏军队。

[2]苻氏：即前秦苻坚。　　以百万之师败于淮南：即指前秦淝水之战失败一事。

[3]诇（xiòng）：侦察。　　鞍（ān）：套在马背上便于骑坐的东西。

【译文】

后燕军队到了参合陂，大风突起，一片黑气好像一道堤坝，从后燕军队的后面压了过来，将后燕军全部罩住。佛门高僧支昙猛对慕容宝说：“大风、黑气凶暴迅猛，这是魏国军队将要到来的征兆，应当派兵抵御他们。”慕容宝认为离开北魏军队已经很远，于是笑而不答。支昙猛坚持请求不止，慕容麟大怒说：“凭着殿下（即慕容宝）的神勇威武，加上军队强大，足以在沙漠之间横行，索虏怎么敢跑这么远来追击我们。支昙猛胡说八道，扰乱军心，应当斩首示众。”支昙猛哭着说：“苻家拥有百万雄师，却大败于淮南，这是因为他们依仗人多势众轻视敌人，不相信天道的缘故啊。”司徒慕容德劝慕容宝听从支昙猛的建议，慕容宝这才派遣慕容麟率领三万骑兵走在大军的后面，以防万一。慕容麟认为支昙猛所言纯属虚妄，于是放纵他手下骑兵游玩狩猎，不肯设防。慕容宝派遣骑兵返回去打探北魏军队的动静，这些骑兵也才走出十多里地，就解鞍下马，倒头睡觉去了。

【原文】

魏军晨夜兼行，乙酉暮，至参合陂西。燕军在陂东，营于蟠羊山南水上[1]。魏王珪夜部分诸将，掩覆燕军，士卒衔枚束马口潜进[2]。丙戌，日出，魏军登山，下临燕营，燕军将东引，顾见之，士卒大惊扰乱。珪纵兵击之，燕兵走赴水，人马相腾蹑，压溺死者以万数。略阳公遵以兵邀击其前，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禽，其遗迸去者不过数千人，太子宝等皆单骑仅免[3]。杀燕右仆射陈留悼王绍，生禽鲁阳王倭奴、桂林王道成、济阴公尹国等文武将吏数千人，兵甲、粮货以巨万计[4]。道成，垂之弟子也。

【注文】

[1]蟠羊山：地名，在今山西阳高东。

[2]衔枚：古代军队夜行，为防止士兵在行军时交谈而暴露行踪，将军会将一种叫作枚的器具，发给每个士兵，让他们衔在嘴里，这样就可以保持肃静，以利奇袭。

[3]遗迸：战败而奔散的残兵。

[4]倭奴：即慕容倭奴（？—395年），慕容垂之子，后燕鲁阳王，参合陂之战中被北魏俘杀。　　道成：即慕容道成，生卒年不详，慕容垂侄子，后燕桂林王。　　济阴：郡名，治所设在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相当于今山东菏泽附近，辖区南至定陶、北至濮（pú）城。　　尹（yǐn）国：即慕容尹国，生卒年不详，后燕济阴公。

【译文】

北魏军队日夜兼程，乙酉（初九日）黄昏，追到参合陂西边。这时后燕军队在参合陂东部，扎营于蟠羊山南面的河旁。魏王拓跋珪连夜部署将领们，偷袭后燕军队，士兵们口中衔枚，勒紧马口，暗中向前挺进。丙戌（初十日），太阳一出来，北魏军队就登上山顶，俯瞰燕军大营，后燕军队正准备向东行进，回头发现北魏大军，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拓跋珪率兵出击，后燕军奔跑落水，人马相互践踏，压死溺死者数以万计。略阳公拓跋遵又率兵在前面截击，后燕士兵四五万人，全都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逃出去的不过数千人，太子慕容宝等人都单人匹马逃走，仅免一死。北魏军队杀死了后燕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活捉了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文武官员数千人，缴获兵器铠甲、粮食、杂货等数以万计。慕容道成，是慕容垂的侄子。

参合陂之战示意图

【原文】

魏王珪择燕臣之有才用者代郡太守广川贾闰、闰从弟骠骑长史昌黎太守彝、太史郎辽东晁崇等留之，其余欲悉给衣粮遣还，以招怀中州之人[1]。中部大人王建曰：“燕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则其国空虚，取之为易。且获寇而纵之，无乃不可乎[2]？”乃尽阬之。十二月，珪还云中之盛乐。

【注文】

[1]广川：郡名。十六国后燕慕容垂分清河郡置，治所设在枣强（今河北枣强东南）。　　骠骑长史：官名，即骠骑将军府参谋长。　　彝（yí）：即贾彝，字彦伦，生卒年不详。曾任慕容农记室参军。后被慕容垂赏识，为骠骑长史，兼昌黎太守。参合陂之战后，被拓跋珪招抚，拜为尚书左丞，参与国政，加给事中。曾与尚书和跋镇守邺都行台，后又召还。约在公元408年，被叛胡抓获，送给后秦姚兴，几年以后又逃回。后来又被夏国赫连屈丐所扣留，拜为秘书监。　　太史郎：官名。三国吴置，属太史令。掌观测天文气象，推算历法。

[2]中部大人：官名。公元308年，拓跋猗卢统摄三部后始置。负责统领中部，居于代郡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岱海）北。

【译文】

魏王拓跋珪挑选后燕大臣中有才干可用的人，如代郡太守广川人贾闰、贾闰的堂弟骠骑长史昌黎太守贾彝、太史郎辽东人晁崇等人留下来，其余的打算全部发给衣服粮食，遣送回家，以招徕感怀中原百姓。中部大人王建说：“燕国部众强盛，这次动用全部国力来进攻，我们侥幸获得这么大的胜利，不如把他们全部杀掉，那么他们的国内就一片空虚，以后夺取它就容易了。况且俘虏了敌寇而又把他们放了，恐怕也不行吧？”于是把俘虏的后燕将士全部活埋了。十二月，拓跋珪返回云中的盛乐城。

【原文】

燕太子宝耻于参合之败，请更击魏。司徒德言于燕主垂曰：“虏以参合之捷，有轻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将为后患。”垂乃以清河公会录留台事、领幽州刺史，代高阳王隆镇龙城，以阳城王兰汗为北中郎将，代长乐公盛镇蓟，命隆、盛悉引其精兵还中山，期以明年大举击魏[1]。

【注文】

[1]录留台事：官名，主管留守朝廷机要。　　北中郎将：官名。出镇北方的地方军事长官，常为刺史加官。　　蓟（jì）：地名，西周曾封唐尧的后代于此地，到春秋战国时期为燕国的首都。此后，蓟指古代北京地区（今北京西南）。

【译文】

后燕太子慕容宝认为参合陂大败是自己的耻辱，请求再次攻打北魏。司徒慕容德对后燕主慕容垂进言道：“魏虏因为参合陂大捷，一定会产生轻视太子的心理，陛下应当运用神机妙计制服他们，不然将成为后患。”慕容垂于是任命清河公慕容会为录留台事、兼幽州刺史，代替高阳王慕容隆镇守龙城，任命阳城王兰汗为北中郎将，代替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命令慕容隆与慕容盛率领他们全部精锐部队返回中山，打算明年大举进攻北魏。

【原文】

二十一年春正月，燕高阳王隆引龙城之甲入中山，军容精整，燕人之气稍振。三月庚子，燕主垂留范阳王德守中山，引兵密发，逾青岭，经天门，凿山通道，出魏不意，直诣云中[1]。魏陈留公虔帅部落三万余家镇平城。垂至猎岭，以辽西王农、高阳王隆为前锋以袭之[2]。是时燕兵新败，皆畏魏，惟龙城兵勇锐争先。虔素不设备，闰月乙卯，燕军至平城，虔乃觉之，帅麾下出战，败死，燕军尽收其部落[3]。魏王珪震怖欲走，诸部闻虔死，皆有贰心，珪不知所适。

【注文】

[1]青岭：今河北涞（lái）源东。　　天门：关隘（ài）名，即今北京门头沟西北的天津关。

[2]猎岭：位于今山西代县和句注山相接的夏屋山东北。

[3]麾（huī）下：麾，将帅用以指挥的旗帜。麾下即指将帅的部下。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春季正月，后燕高阳王慕容隆率领驻扎在龙城的军队进入中山，军容雄壮整齐，后燕人的士气逐渐振作起来。三月庚子（二十六日），后燕主慕容垂留下范阳王慕容德镇守中山，自己率领军队秘密出发，翻过青岭，经过天门，凿山开路，出乎北魏军的意料之外，直奔云中。北魏陈留公拓跋虔率领部落三万多家镇守平城。慕容垂抵达猎岭，让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作为前锋突袭拓跋虔。这时，后燕军队刚刚遭到惨败，都很害怕北魏军队，只有龙城来的军队奋勇争先。拓跋虔向来不设防，闰三月乙卯（十二日），后燕军来到平城，拓跋虔这才发觉，率领部下出城抵抗，战死，后燕军收编了他的所有部落。北魏王拓跋珪非常震惊，打算逃走，其他各部听说了拓跋虔的死讯，都产生了贰心，拓跋珪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原文】

垂之过参合陂也，见积骸如山，为之设祭，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垂惭愤呕血，由是发疾，乘马舆而进，顿平城西北三十里[1]。太子宝等闻之，皆引还。燕军叛者奔告于魏，云“垂已死，舆尸在军。”魏王珪欲追之，闻平城已没，乃引还阴山。

【注文】

[1]舆：本指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后泛指车。

【译文】

慕容垂路过参合陂时，看见那里尸骨堆积如山，于是摆上香案，为死难将士祭奠，士兵们都放声痛哭，哭声震动山谷。慕容垂心中惭愧愤怒交加，以致口吐鲜血，从此发病，只得乘马车继续前行，在平城西北三十里处停顿下来。太子慕容宝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率军返回。后燕军中叛逃的人跑到北魏说：“慕容垂已经死了，他的尸体放在军中的一辆车里。”北魏王拓跋珪打算追击后燕军队，听说平城已经沦陷，于是率兵返回阴山。

【原文】

垂在平城积十日，疾转笃，乃筑燕昌城而还[1]。夏四月癸未，卒于上谷之沮阳，秘不发丧[2]。丙申，至中山。戊戌，发丧，谥曰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壬寅，太子宝即位，大赦，改元永康[3]。

【注文】

[1]燕昌城：今山西大同北。

[2]沮阳：县名，今河北怀来东南。

[3]永康：十六国时期后燕君主慕容宝所用年号，也是后燕的第三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396年至398年。

【译文】

慕容垂在平城待了十天，病情加重，于是在这修筑了燕昌城，然后返回。夏季四月癸未（初十日），慕容垂在上谷的沮阳去世，后燕封锁了死讯。丙申（二十三日），大军抵达中山。戊戌（二十五日），发布慕容垂已死的消息，追谥慕容垂为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壬寅（二十九日），太子慕容宝即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康。

【原文】

五月辛亥，以范阳王德为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邺；辽西王农为都督并雍益梁秦凉六州诸军事、并州牧，镇晋阳[1]。又以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师，夫馀王蔚为太傅[2]。甲寅，以赵王麟领尚书左仆射，高阳王隆领右仆射，长乐公盛为司隶校尉，宜都王凤为冀州刺史。

【注文】

[1]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官名。即掌管冀、兖、青、徐、荆、豫六州军事事务的武官。　　都督并（bīng）雍益梁秦凉六州诸军事：即掌管并、雍、益、梁、秦、凉六州军事事务的武官。

[2]夫馀：古国名，又作“扶馀”。见前“扶馀”条注。

【译文】

五月辛亥（初九日），后燕任命范阳王慕容德为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守邺城；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并雍益梁秦凉六州诸军事、并州牧，镇守晋阳。又任命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师，夫馀王余蔚为太傅。甲寅（十二日），任命赵王慕容麟兼任尚书左仆射，高阳王慕容隆兼任右仆射，长乐公慕容盛为司隶校尉，宜都王慕容凤为冀州刺史。

【原文】

初，燕主垂先段后生子令、宝，后段后生子朗、鉴，爱诸姬子麟、农、隆、柔、熙[1]。宝初为太子，有美称，已而荒怠，中外失望。后段后尝言于垂曰：“太子遭承平之世，足为守成之主。今国步艰难，恐非济世之才。辽西、高阳二王，陛下之贤子，宜择一人付以大业。赵王麟奸诈强愎，异日必为国家之患，宜早图之[2]。”宝善事垂左右，左右多誉之，故垂以为贤，谓段氏曰：“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3]？”段氏泣而退，告其妹范阳王妃曰：“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吾为社稷言之，主上乃以吾为骊姬，何其苦哉！观太子必丧社稷，范阳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尽，其在王乎[4]？”宝及麟闻而恨之。

【注文】

[1]先段后：段末柸（bēi）之女，慕容垂结发妻子，生慕容令、慕容宝。因其才高性烈，与景昭皇帝慕容儁（jùn）皇后可足浑氏不和。后被可足浑氏诬陷，下狱而死。公元386年，慕容垂建立后燕，追封为成昭皇后，她的两个儿子先后被立为太子。　　后段后：即段元妃（？—396年）。见前“慕容垂夫人”条注。　　朗：即慕容朗（？—398年），慕容垂之子，后燕勃海王。公元398年，段速骨叛乱，他被杀死。　　鉴：即慕容鉴（？—398年），慕容垂之子，慕容朗之弟，后燕博陵王。公元398年，段速骨叛乱，他也一同被杀。　　姬（jī）：古代对帝王妾的称呼。　　熙：即慕容熙（385—407年），字道文，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垂之子。初封河间王。慕容盛即位后，降爵为公，拜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领中领军。公元401年，慕容盛被部下杀死，因太子年幼，他被太后丁氏迎立为帝。他在位七年（401—407年），其间大兴土木，政事暴虐；攻袭高句丽，死伤惨重。公元407年，被慕容云杀死，后燕灭亡。

[2]愎（bì）：固执任性。

[3]晋献公（？—前651年）：姬姓，晋氏，名佹（guǐ）诸（一作诡诸），春秋时晋国国君，公元前676年至前651年在位。因桓叔、庄伯之族强大，威胁公室，于是听从士蒍（wěi）之计，先除去富子（群公子之一，富为氏族之称），又杀游氏之二子，继又尽杀群公子，桓、庄之族几乎消灭殆尽。公元前661年，灭掉耿（今山西河津东南）、霍（今山西霍州西南）、魏（今山西芮城北）等国。之后又从虞（今山西平陆北）借道，攻灭北虢（guó）（今河南三门峡和山西平陆一带），回师又灭掉虞。从此晋国逐渐强大，西有河西，和秦接境，北与翟接壤，东到河内。后因宠信骊姬，迫使太子申生自杀，驱逐公子重耳和夷吾，死后引起内乱。

[4]骊（lí）姬（？—前650年）：春秋时代骊戎（今陕西临潼）首领的女儿。公元前672年，被晋献公姬佹诸虏入晋国纳为妃子。她工于心计，曾设计离间晋献公与申生、重耳、夷吾父子兄弟之间感情，并设计杀死太子申生，引起晋国内乱。

【译文】

当初，后燕主慕容垂的前妻段皇后生了儿子慕容令、慕容宝，后妻小段皇后又生下儿子慕容朗、慕容鉴，其他姬妾生慕容麟、慕容农、慕容隆、慕容柔、慕容熙。慕容宝刚当上太子时，有很好的声誉，但不久便开始荒废懈怠起来，朝廷内外的人都对他很失望。小段皇后曾对慕容垂说：“太子如果遇到太平盛世，一定能成为一个安守祖业的君主。但是，如今国家举步维艰，太子恐怕不是一个能够拯世济民的人才。辽西王慕容农与高阳王慕容隆，都是陛下贤能的儿子，应当从他们之中选择一个，把国家的大业托付给他。赵王慕容麟奸佞狡诈、强势刚愎，以后必然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当早日除掉他。”慕容宝平时善于结交慕容垂身边的侍从，于是侍从们经常赞誉他，所以慕容垂认为他很贤能，便对小段皇后说：“你难道想让我成为晋献公吗？”小段皇后哭着退了出去，告诉她的妹妹范阳王慕容德的妃子说：“太子无才，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我为了国家而向主上进言，主上却把我当成骊姬，我是多么痛苦啊！我看太子一定会把国家断送，范阳王有非凡的气度，如果燕国的气数还没有尽，恐怕要应在范阳王身上吧！”慕容宝和慕容麟听说后，对小段皇后非常仇恨。

【原文】

乙丑，宝使麟谓段氏曰：“后常谓主上不能守大业，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宗。”段氏怒曰：“汝兄弟不难逼杀其母，况能守先业乎！吾岂爱死，但念国亡不久耳。”遂自杀。宝议以“段后谋废嫡统，无母后之道，不宜成丧[1]。”群臣咸以为然。中书令眭邃飏言于朝曰：“子无废母之义。汉安思阎后亲废顺帝，犹得配飨太庙，况先后暧昧之言，虚实未可知乎[2]？”乃成丧。

【注文】

[1]嫡统：即正统。

[2]飏（yáng）言：大声讲话，多用于臣下奏辞。　　安思阎后：即阎姬（？—126年），荥阳（今河南荥阳）人，汉安帝刘祜皇后。她曾将太子刘保废为济阴王。安帝去世后，谋立年幼的刘懿（yì）为帝，企图长久专权，掌管国政。但不久小皇帝刘懿便病死，刘保在中黄门孙程等人的拥护下即位为皇帝，她被迁居离宫。　　顺帝：即刘保（115—144年），汉安帝刘祜之子，公元120年被立为皇太子，后废为济阴王。公元125年，少帝刘懿死后，时年十一的他被中黄门孙程等人拥立为帝。他在位期间，宦官外戚交相掌权，官吏贪暴，朝政昏暗，加上自然灾害频发，导致各地民变迭起。公元144年病死，谥为顺帝，庙号敬宗。　　配飨（xiǎng）：帝王于郊外祭祀天地时，以先祖配祭；也指以功臣配祀于帝王宗庙。　　太庙：古代皇帝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即帝王的祖庙。　　暧（ài）昧（mèi）：含糊；模糊。

【译文】

乙丑（二十三日），慕容宝让慕容麟对小段皇后说：“您常说主上不能安守祖上大业，今日您说能不能守住？您最好早日自行裁决，以保全你们段氏宗族。”小段皇后大怒道：“你们兄弟这样轻易逼死自己的母亲，还谈什么能安守祖业！我难道是贪生怕死，只是忧虑不久之后国家将要灭亡罢了。”于是自杀。慕容宝认为小段皇后曾谋划废黜嫡传正统的太子，失去了做母后的道义，因此不应当为她举办丧事。朝中的文武百官都表示赞同。只有中书令眭邃在朝廷上大声说：“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东汉安思皇后阎氏亲自废黜了顺帝，死后牌位还能进入太庙，何况先皇后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这事是真是假都无法证实呢！”慕容宝这才为小段皇后举行丧礼。

【原文】

夏六月癸酉，魏王珪遣将军王建等击燕广宁太守刘亢泥斩之，徙其部落于平城。燕上谷太守开封公详弃郡走[1]。详，皝之曾孙也。

【注文】

[1]开封公：后燕爵位名。开封，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开封西南。　　详：即慕容详（？—397年），本为后燕宗室，开封公。公元397年，北魏围攻后燕都城中山（今河北定州），燕主慕容宝出逃，他受命镇守中山。不久魏军因缺粮而撤退，他便自行称帝，设置百官，改元建始。他为人残暴，生活荒淫，杀戮无度，导致民心大失，不久便被慕容宝之弟慕容麟杀死。

【译文】

夏季六月癸酉（初一日），魏王拓跋珪派遣将军王建等人袭击后燕广宁太守刘亢泥，并将他杀死，还把他的部落迁徙到平城。后燕上谷太守开封公慕容详舍弃郡城逃走。慕容详，是慕容皝的曾孙。

【原文】

燕主宝定士族旧籍，分辨清浊，校阅户口，罢军营封阴之户悉属郡县[1]。由是士民嗟怨，始有离心[2]。

【注文】

[1]士族：又称“世族”，即东汉以来大官僚地主依靠政治、经济特权，逐渐形成的大姓豪族。不属于士族出身的官吏则称“寒族”“庶族”。　　清浊：即清官与浊官。清官指那些地位显赫、事务较少的官职，大多由门阀士族担任；浊官则指那些地位卑微、事务冗繁的官职，多由寒门庶族担任。　　军营封阴之户：即后燕各个军营庇护的私户。这些私户一般只为庇护自己的军营从事各种杂役，不负担国家的赋税劳役。

[2]嗟（jiē）怨：悲叹；怨恨。

【译文】

后燕主慕容宝下令核定士族的旧有户籍，区分清官与浊官，审查校阅住户与人口，撤销军营的封荫户，让他们归属郡县管辖。从此，士民叹息怨恨，开始离心离德。

【原文】

上谷张恂劝珪进取中原，珪善之[1]。

【注文】

[1]张恂（xún）（348—416年）：字洪让，上谷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人。北魏大臣，历任中书郎、镇远将军、广平常山二郡太守、太中大夫等，获封平皋（gāo）子。他担任郡太守期间，招集离散流民，劝课农桑，开办学校，优待儒士，清正仁恕，深得当地百姓称道。公元416年去世，被明元帝拓跋嗣追赠为征虏将军、并州刺史、平皋侯，谥号“宣”。　　中原：狭义“中原”指河南，广义“中原”则是以河南四大古都（洛阳、开封、安阳、郑州）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一带。中原是中国历史上绝大部分时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所在地，也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

【译文】

上谷人张恂劝说拓跋珪发兵夺取中原，拓跋珪深表赞同。

【原文】

燕辽西王农悉将部曲数万口之并州。并州素乏储偫，是岁早霜，民不得供其食[1]。又遣诸部护军分监诸胡[2]。由是民夷俱怨，潜召魏军[3]。八月己亥，魏王珪大举伐燕，步骑四十余万南出马邑，逾句注，旌旗二千余里，鼓行而进[4]。左将军雁门李栗将五万骑为前驱，别遣将军封真等从东道出军都，袭燕幽州[5]。

【注文】

[1]储偫（zhì）：即储备，特指储存物资以备需用。

[2]胡：古人对汉人以外部族的称呼，通常是指中国北方以及西方的游牧民族，主要包括匈奴、鲜卑、氐、羌、吐蕃、突厥、蒙古、契丹、女真等部落。

[3]民夷：指汉族与少数民族。

[4]句注：即句注山，位于今山西代县西北。

[5]李栗（？—400年）：北魏将领，雁门（今山西代县西南）人。拓跋珪投奔贺兰部时，他是其随从二十一人之一。虽然他不是亲族，但因才干突出，而深得拓跋珪信任。后因征伐后燕有功而被拜为左军将军。他为人傲慢不拘礼节，公元400年被拓跋珪杀死。　　军都：即军都山，属燕山山脉，位于今北京昌平西北。

【译文】

后燕辽西王慕容农率领自己所统属的几万口部曲前往并州。并州向来缺乏粮食储备，这一年又早降霜冻，百姓无法供给他们粮食。慕容农又派遣各部护军分别监视各部胡人。从此汉人和夷人对他都深怀怨恨，暗地里招引北魏军队前来。八月己亥（二十八日），魏王拓跋珪大规模讨伐后燕，步兵、骑兵共约四十多万人，从马邑向南出发，翻越句注山，军旗绵延两千多里，在战鼓声中向前行进。左将军雁门人李栗率领五万骑兵作为先锋，又另派将军封真等人从东路翻过军都山，袭击后燕的幽州。

北魏并吞并州路线图

【原文】

燕征北大将军、幽平二州牧、清河公会母贱，而年长，雄俊有器艺，燕主垂爱之[1]。宝之伐魏也，垂命会摄东宫事、总录，礼遇一如太子。及垂伐魏，命会镇龙城，委以东北之任，国官府佐，皆选一时才望[2]。垂疾笃，遗言命宝以会为嗣。而宝爱少子濮阳公策，意不在会[3]。长乐公盛与会同年，耻为之下，乃与赵王麟共劝宝立策，宝从之。乙亥(3)，立妃段氏为皇后，策为皇太子，会、盛皆进爵为王[4]。策年十一，素憃弱，会闻之，心愠怼[5]。

【注文】

[1]征北大将军：将军名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三国时期，征北、征南、征西、征东将军合称四征将军。征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北大将军。晋朝沿置。

[2]国官：藩王的属官。　　府佐：高级官署中的佐治官吏。

[3]濮阳公：后燕爵位名。濮阳，郡名，西晋末改濮阳国置，治所在今河南濮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滑县、濮阳、范县，山东郓（yùn）城、鄄（juàn）城等地。北魏移治今山东鄄城北。　　策：即慕容策（386—398年），慕容宝嫡子，公元396年被册立为太子。公元398年，被兰汗杀死。慕容盛即位后，被追封为献哀太子。

[4]段氏（？—399年）：后燕慕容宝皇后，深得宠爱，生子慕容策。公元398年，慕容宝被兰汗杀死，慕容盛（慕容宝儿子、兰汗女婿）又杀兰汗自立，封她为皇太后。次年，去世，谥“惠德皇后”。

[5]憃（chōng）弱：愚笨懦弱。　　愠（yùn）怼（duì）：恼怒怨恨。

【译文】

后燕征北大将军、幽平二州牧、清河公慕容会，母亲出身低贱，但他在兄弟中年龄最大，雄伟俊逸，器宇不凡，后燕主慕容垂很喜爱他。慕容宝讨伐北魏时，慕容垂命慕容会代管东宫事务、全权处理政事，礼仪、待遇和太子相同。到慕容垂征伐北魏时，又命慕容会镇守龙城，把东北方面的所有军政事务都委托给他，无论是藩国属官还是府衙佐吏，都是从当时有才干和声望的人中选拔。慕容垂病重时，留下遗言，命慕容宝立慕容会为继承人。但是慕容宝却喜爱小儿子濮阳公慕容策，而不看重慕容会。长乐公慕容盛与慕容会同岁，觉得做他的臣下是自己的耻辱，于是便和赵王慕容麟一起劝说慕容宝立慕容策为太子，慕容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乙亥（初四日），立妃子段氏为皇后，慕容策为皇太子，慕容会、慕容盛都晋爵为王。慕容策这年才十一岁，一向愚笨懦弱，慕容会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恼怒怨恨不已。

【原文】

九月，章武王宙奉燕主垂及成哀段后之丧葬于龙城宣平陵。宝诏宙悉徙高阳王隆参佐、部曲、家属还中山。会违诏，多留部曲不遣[1]。宙年长属尊，会每事陵侮之，见者皆知其有异志。

【注文】

[1]成哀段后：即段元妃。　　宣平陵：后燕主慕容垂陵墓，今地不详。

【译文】

九月，章武王慕容宙护送后燕国主慕容垂和成哀小段皇后的灵柩到龙城宣平陵安葬。慕容宝诏令慕容宙，把高阳王慕容隆的参佐、部曲、家眷等全部迁回中山。慕容会违背诏令，留下很多部曲没有遣返。慕容宙年长辈尊，慕容会却经常借机欺凌侮辱他，看见这种事的人都知道慕容会心怀不轨。

【原文】

戊午，魏军至阳曲，乘西山，临晋阳，遣骑环城大噪而去[1]。燕辽西王农出战，大败，奔还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拒之。农将妻子帅数千骑东走，魏中领将军长孙肥追之，及于潞川，获农妻子[2]。燕军尽没，农被创，独与三骑逃归中山。

【注文】

[1]阳曲：县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北阳曲镇。　　西山：即北魏平城西山，约在今山西大同西北。

[2]中领将军：官名。北魏初置，职掌皇宫禁军和统率全国军队，多由权臣担任该职。　　长孙肥（？—408年）：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北魏将领。十三岁时便担任拓跋什翼犍内侍。后追随拓跋珪征讨刘显、攻伐贺兰部、平定中山等，他善于策谋，每次出战都身先士卒，从未失败过。因此深得拓跋珪重用，位至镇远将军、兖州刺史，赐爵卢乡公。公元408年去世，谥号“武”。

【译文】

戊午（十八日），北魏军到达阳曲，登上西山，逼近晋阳，派遣骑兵围绕着晋阳城大声呐喊后又退了回去。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出城交战，被打得大败，逃回晋阳，司马慕舆嵩关闭城门，拒绝他进城。慕容农带着妻子儿女，率领几千名骑兵向东逃去，北魏中领将军长孙肥追击他们，终于在潞川抓获了慕容农的妻子儿女。后燕军队全部被消灭，慕容农受了伤，仅和三名骑兵一起逃回中山。

【原文】

魏王珪遂取并州。初建台省，置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官，悉用儒生为之[1]。士大夫诣军门者，无少长，皆引入存慰，使人人尽言，少有才用，咸加擢叙[2]。己未，遣辅国将军奚收略地汾川，获燕丹杨王买得及离石护军高秀和[3]。以中书侍郎张恂等为诸郡太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

【注文】

[1]台省：即政府的中央机构。汉的尚书台、三国魏的中书省，都是代表皇帝发布政令的中枢机关，因此后世常以“台省”代指中央机构。　　儒生：指读书人。

[2]士大夫：旧时指官吏或较有声望、地位的知识分子。在古代，通过竞争性考试选拔官吏的人事体制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士大夫阶层，即专门为做官而读书考试的知识分子阶层。“士大夫”出现于战国，他们是知识分子与官僚相结合的产物。　　擢（zhuó）叙：提拔叙用。

[3]汾川：即今汾河流域。　　丹杨王：后燕爵位名。丹杨，又作丹阳。　　买得：即慕容买得，生卒年不详，曾侍后燕慕容宝。公元396年，在北魏与后燕的大战中，被俘降魏。　　离石：地名，大致在今山西离石。

【译文】

魏王拓跋珪于是夺取了并州。开始组建朝廷，设置刺史、太守、尚书郎等官职，全部由读书人来担任这些职务。凡是来到军营门口拜见的士大夫，不论年龄大小，都领进营中，尽心抚慰，让他们都能畅所欲言，凡是稍有才能的人，都加以任用。己未（十九日），拓跋珪派遣辅国将军奚收去攻取汾川，俘虏了后燕丹杨王慕容买得和离石护军高秀和。任命中书侍郎张恂等人为各郡太守，招徕和安置离散的流民，鼓励他们种田植桑。

【原文】

燕主宝闻魏军将至，议于东堂[1]。中山尹苻谟曰：“今魏军众强，千里远斗，乘胜气锐，若纵之使入平土，不可敌也，宜杜险以拒之[2]。”中书令眭邃曰：“魏多骑兵，往来剽速，马上赍粮，不过旬日[3]。宜令郡县聚民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以待之，彼至无所掠，不过六旬，食尽自退。”尚书封懿曰[4]：“今魏兵数十万，天下之勍敌也。民虽筑堡，不足以自固，是聚兵及粮以资之也。且动摇民心，示之以弱，不如阻关拒战，计之上也。”赵王麟曰：“魏今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宜完守中山，待其弊而乘之。”于是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5]。命辽西王农出屯安喜，军事动静，悉以委麟[6]。

【注文】

[1]东堂：殿堂名。

[2]中山尹：十六国后燕都城行政长官，慕容垂置。

[3]剽（piāo）速：　轻捷迅速。　　赍（jī）：携带。　　旬：十日为一旬。

[4]封懿（？—417年）：字处德，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曾仕后燕慕容宝，任中书令、民部尚书等。后燕灭亡后，转投北魏，被授为给事黄门侍郎、都坐大官、宁朔将军等，晋爵章安子。曾撰写《燕书》。

[5]粟（sù）：古代泛称谷类。

[6]安喜：今河北定州东南。

【译文】

后燕主慕容宝听说北魏军就要来到，在东堂商议对策。中山尹苻谟说：“现在北魏军队人数众多，力量强大，从千里之外前来作战，乘胜前进，锐不可当，如果放他们进入平原，我们就无法抵挡了，应当依据险要地形来抵抗他们。”中书令眭邃说：“北魏大多是骑兵，往来轻捷迅速，但是他们马上携带的干粮，仅能支持十天左右而已。我们应当下令各郡县，聚集民众，以每千家为一堡，深挖壕沟，高筑堡垒，使原野上既无人烟又无粮草可取，以等待敌军的进犯。他们来到这里后，没有东西可以掠夺，最多不超过六十天，就会因为粮食用完而撤退。”尚书封懿说：“如今北魏军队有数十万人，这是天下的劲敌。民众即使修筑寨堡，也不能保卫自己的安全，这相当于聚积军队和粮食来资助敌人。况且这样做容易动摇民心，向敌人暴露出自己的虚弱，不如据守关隘，顽强抵抗，这才是上策啊。”赵王慕容麟说：“魏军如今乘胜而来，气势旺盛，锋芒锐不可当，我们应当全面防守中山，等待敌人疲惫的时候，再乘机反击。”于是开始修筑城墙、储备粮食，做持久战的准备。又命令辽西王慕容农出城驻扎在安喜，军中的一切行动，则交给慕容麟全权掌管。

【原文】

冬十月，魏王珪使冠军将军代人于栗、宁朔将军公孙兰，帅步骑二万，潜自晋阳开韩信故道[1]。己酉(4)，珪自井陉趋中山。李先降魏，珪以为征东左长史[2]。

【注文】

[1]于栗（dī）：北魏将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少时从军，武艺过人。拓跋珪时，任冠军将军，曾率军攻击后燕都城中山有功，被拓跋珪比做英布、彭越一样的人物。后又镇压关东、西河、弘农等地起义。刘裕军进入关中时，他在黄河边修筑堡垒，防止刘裕军北进，因其手持黑矟，容貌非凡，刘裕称其为“黑矟公”，明元帝拓跋嗣曾授予他“黑矟将军”名号。公元423年，他攻占洛阳，担任豫州刺史。太武帝拓跋焘征讨夏时，他进军长安。平定夏后，历官蒲坂镇将、虎牢镇大将、枋头都将，镇守南线。他一生戎马，又多年镇守在南方前线，不但治军有方，还善于施政，刑罚不滥，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韩信故道：指公元前204年韩信穿过井陉，消灭赵国时所走的道路。

[2]李先（335—429年）：北魏大臣，字容仁，中山庐奴（今河北定州）人。前秦苻坚时担任尚书郎，后被西燕慕容永纳为谋士，担任黄门郎，后转秘书监，管理全国图书、档案。西燕灭亡后，归顺北魏，历任征东左长史、尚书右中兵郎等官。他富有谋略，每逢出战时，道武帝拓跋珪都要先征询李先的建议。　　征东左长史：官名。主管征东将军府中的具体事务。

【译文】

冬季十月，魏王拓跋珪派冠军将军代人于栗、宁朔将军公孙兰，率领二万步兵、骑兵，偷偷从晋阳开凿当年韩信破赵的旧道。己酉日，拓跋珪从井陉直奔中山。李先投降北魏，拓跋珪任命他为征东左长史。

【原文】

魏王珪进攻常山，拔之，获太守苟延。自常山以东守宰，或走或降，诸郡县皆附于魏，惟中山、邺、信都三城为燕守。十一月，珪命东平公仪将五万骑攻邺，冠军将军王建、左将军李栗攻信都。戊午，珪进军中山，己未，攻之。燕高阳王隆守南郭，帅众力战，自旦至晡，杀伤数千人，魏兵乃退[1]。珪谓诸将曰：“中山城固，宝必不肯出战。急攻则伤士，久围则费粮，不如先取邺、信都，然后图之。”丁卯，珪引兵而南。

【注文】

[1]晡（bū）：本意指申时，即午后三点至五点。常泛指傍晚。

【译文】

魏王拓跋珪进军攻打常山，顺利拿下，并俘虏了太守苟延。常山以东各郡县，地方官吏们或逃走，或投降，都归附了北魏，只有中山、邺城、信都三城还为后燕坚守。十一月，拓跋珪命东平公拓跋仪率领五万骑兵攻打邺城，冠军将军王建、左将军李栗攻打信都。戊午（十九日），拓跋珪进军中山，己未（二十日），发起进攻。后燕高阳王慕容隆据守南城，率领部众奋力苦战，从早晨到黄昏，杀伤敌兵几千名，北魏军队才败退下去。拓跋珪对部将们说：“中山城非常坚固，慕容宝一定不肯出城来与我们交战。我们急攻便会损伤士卒，长期包围就会耗费大量粮草，不如先去夺取邺城、信都，然后再想办法对付它。”丁卯（二十八日），拓跋珪率军南下。

【原文】

章武王宙自龙城还，闻有魏寇，驰入蓟，与镇北将军阳城王兰乘城固守[1]。兰，垂之从弟也。魏别将石河头攻之，不克，退屯渔阳[2]。

【注文】

[1]兰：即慕容兰，生卒年不详，慕容垂堂弟，后燕镇北将军、阳城王。

[2]渔阳：今北京密云。

【译文】

章武王慕容宙从龙城返回，听说北魏大军进犯，于是赶快进入蓟城，与镇北将军阳城王慕容兰一起据城坚守。慕容兰，是慕容垂的堂弟。北魏的别将石河头率军攻城，没有攻克，便撤退到渔阳驻扎。

【原文】

珪军于鲁口，博陵太守申永奔河南，高阳太守崔宏奔海渚[1]。珪素闻宏名，遣吏追求，获之，以为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侍郎张衮对掌机要，创立制度。博陵令屈遵降魏，珪以为中书令，出纳号令，兼总文诰[2]。

【注文】

[1]海渚（zhǔ）：即海岛。

[2]令：县一级的行政长官。　　屈遵（329—398年）：字子度，昌黎徒河（今辽宁锦州）人。他博学多才，闻名于世。西燕慕容永时，任尚书仆射；后燕慕容垂灭西燕后，他被任命为博陵令。后又归顺北魏道武帝拓跋珪，被拜为中书令，并赐爵下蔡子。　　文诰（gào）：古代帝王对臣子下达命令的文书。

【译文】

拓跋珪屯兵鲁口，后燕博陵太守申永逃奔到黄河以南，高阳太守崔宏逃奔到海岛。拓跋珪早就听说过崔宏的名声，便派遣官吏前去追赶，终于找到了他，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侍郎张衮一起掌管国家机要大事，并制订国家的各项法令制度。博陵县令屈遵投降了北魏，拓跋珪任命他为中书令，负责收发国家的公文和法令函件，同时兼管皇帝文诰。

【原文】

燕范阳王德使南安王青等夜击魏军于邺下，破之，魏军退屯新城[1]。青等请追击之，别驾韩曰：“古人先计而后战。魏军不可击者四：悬军远客，利在野战，一也；深入近畿，顿兵死地，二也；前锋既败，后阵方固，三也；彼众我寡，四也[2]。官军不宜动者三：自战其地，一也；动而不胜，众心难固，二也；城隍未修，敌来无备，三也[3]。今魏无资粮，不如深垒固军以老之。”德从之，召青还。青，详之兄也。

【注文】

[1]南安王：后燕爵位名。　　青：即慕容青，生卒年不详，慕容详哥哥，后燕南安王。

[2]韩（zhuó）（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燕别驾。　　畿（jī）：指京城所管辖的地区。

[3]城隍（huáng）：“城”即挖土筑的高墙，“隍”指没有水的护城壕。

【译文】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派遣南安王慕容青等人，趁夜在邺城下面突然袭击，打败了北魏军队，魏军撤退到新城驻扎。慕容青等人请求继续追击，别驾韩说：“古人先谋划好后，才按计划作战。这次不能追击北魏军队的原因有四点：第一，敌人远道而来，在原野上作战对他们有利；第二，敌人孤军深入到邺城近郊，交战时势必以死相拼；第三，敌军的先锋部队虽已遭到失败，但他们后面的军阵仍很稳固；第四，敌众我寡。我军不应当出动的理由也有三点：第一，我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第二，如果我军出战却不能取胜的话，很容易动摇军心；第三，城池还没有来得及修整加固，如果敌军来犯，我们无法防备。现在魏军缺乏军用物资和粮食，我们不如深挖战壕，高筑堡垒，稳住阵脚，安定军心，用时间将敌人拖垮。”慕容德听从了他的建议，将慕容青召回。慕容青，是慕容详的哥哥。

【原文】

十二月，魏辽西公贺赖卢帅骑二万会东平公仪攻邺[1]。赖卢，讷之弟也。

【注文】

[1]贺赖卢（生卒年不详）：贺讷之弟，拓跋珪之舅。北魏辽西公、广川太守；南燕并州刺史、辅国将军、广宁王。入南燕后，又称慕容贺赖卢。

【译文】

十二月，北魏辽西公贺赖卢率领二万名骑兵，会同东平公拓跋仪一起，攻打邺城。贺赖卢，是贺讷的弟弟。

【原文】

魏别部大人没根有胆勇，魏王珪恶之。没根惧诛，己丑，将亲兵数十人降燕，燕主宝以为镇东大将军，封雁门公。没根求还袭魏，宝难与重兵，给百余骑。没根效其号令，夜入魏营，至中仗，珪乃觉之，狼狈惊走。没根以所从人少，不能坏其大众，多获首虏而还。

【译文】

北魏另一支部落的首领没根既有胆量，又作战骁勇，魏王拓跋珪非常厌恶他。没根害怕拓跋珪杀自己，己丑（二十日），便率领几十个亲信士兵投降了后燕，后燕主慕容宝任命他为镇东大将军，封为雁门公。没根请求回军袭击北魏，慕容宝不肯交给他大批军队，只给了他一百多名骑兵。没根模仿敌人的番号军令，夜晚进入北魏军营，来到中央大帐旁，拓跋珪这才发觉，狼狈不堪，惊慌逃走。没根因为自己所带领的士兵太少，不能大批杀伤敌人，只得多抓些魏兵便撤回去了。

【原文】

安帝隆安元年春正月，燕范阳王德求救于秦，秦兵不出，邺中忷惧[1]。贺赖卢自以魏王珪之舅，不受东平公仪节度，由是与仪有隙[2]。仪司马丁建阴与德通，从而构间之，射书入城中，言其状[3]。甲辰，风霾，昼晦，赖卢营有火，建言于仪曰：“赖卢烧营为变矣[4]。”仪以为然，引兵退。赖卢闻之，亦退。建帅其众诣德降，且言仪师老，可击。德遣桂阳王镇、南安王青帅骑七千追击魏军，大破之[5]。燕主宝使左卫将军慕舆腾攻博陵，杀魏所置守宰王建等[6]。

【注文】

[1]恟：恐惧；惊骇。

[2]节度：此指调度；指挥。

[3]丁建（生卒年不详）：北魏东平公拓跋仪司马，后投降慕容德。　　构间：挑拨离间。

[4]霾（mái）：乱风刮来时空中降下沙土，尘土飞扬。

[5]桂阳王：后燕爵位名。

[6]左卫将军：武官名号。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　　慕舆腾（？—398年）：后燕左卫将军、抚军将军。公元398年，受慕容宝命，与慕容盛一起到冀州收集残兵败将。但因其暴虐专横，遭民众怨恨，后被慕容盛杀死，谥“扶风忠公”。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春季正月，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向后秦求救，后秦不出兵，邺城军民恐慌不已。贺赖卢自以为是拓跋珪的舅舅，不听从东平公拓跋仪的指挥，从此与拓跋仪产生了矛盾。拓跋仪的司马丁建暗中与慕容德勾结，挑拨贺赖卢与拓跋仪的关系，并把这种情况写成密信，用箭射入城中告知慕容德。甲辰（初六日），大风刮起尘土，白昼如同黑夜，贺赖卢的营中出现火光，丁建对拓跋仪说：“贺赖卢火烧军营，已经发动叛乱了。”拓跋仪认为丁建说得对，便迅速率兵后退。贺赖卢听说这个消息后，也跟着退兵了。丁建则率领他的部众向慕容德投降，并且告诉慕容德说，拓跋仪的军队已经拖得疲惫不堪，可以向他们发动攻击了。慕容德派遣桂阳王慕容镇、南安王慕容青率领七千名骑兵前去追击北魏军队，把他们打得大败。后燕主慕容宝派遣左卫将军慕舆腾进攻博陵，杀掉北魏所设的地方官吏王建等人。

【原文】

攻信都六十余日不下，士卒多死。庚申，魏王珪自攻信都。壬戌夜，燕宜都王凤逾城奔中山。癸亥，信都降魏。

【译文】

北魏军队攻打信都，六十多天都没能攻下，士兵死了很多。庚申（二十二日），魏王拓跋珪亲自率军攻打信都。壬戌（二十四日）夜晚，后燕宜都王慕容凤出城逃往中山。癸亥（二十五日），信都向北魏投降。

【原文】

燕主宝闻魏王珪攻信都，出屯深泽，遣赵王麟攻杨城，杀守兵三百[1]。宝悉出珍宝及宫人募郡县群盗以击魏。

【注文】

[1]深泽：县名，治所在今河北深泽东南。　　杨城：地名，在今河北宁晋。

【译文】

后燕主慕容宝听说魏王拓跋珪率军攻打信都，于是出兵驻扎在深泽，又派遣赵王慕容麟进攻杨城，杀死守城士兵三百人。慕容宝拿出所有的珍宝和宫女作为奖赏，招募各郡县的盗贼来抗击北魏。

【原文】

二月己巳朔，珪还屯杨城。没根兄子丑提为并州监军，闻其叔父降燕，惧诛，帅所部兵还国作乱[1]。珪欲北还，遣其国相涉延求和于燕，且请以其弟为质[2]。宝闻魏有内难，不许，使冗从仆射兰真责珪负恩，悉发其众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屯于曲阳之柏肆，营于滹沱水北以邀之[3]。丁丑，魏军至，营于水南。宝潜师夜济，募勇敢万余人袭魏营，宝陈于营北以为之援。募兵因风纵火，急击魏军，魏军大乱，珪惊起，弃营跣走[4]。燕将军乞特真帅百余人至其帐下，得珪衣靴。既而募兵无故自惊，互相斫射，珪于营外望见之，乃击鼓收众，左右及中军将士稍稍来集，多布火炬于营外，纵骑冲之，募兵大败，还赴宝陈[5]。宝引兵复渡水北。戊寅，魏整众而至，与燕相持，燕军夺气。宝引还中山，魏兵随而击之，燕兵屡败。宝惧，弃大军，帅骑二万奔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6]。宝恐为魏军所及，命士卒皆弃袍仗、兵器数十万，寸刃不返[7]。燕之朝臣将卒降魏及为魏所系虏者甚众。

【注文】

[1]监军：地方军政长官，是监诸州军事的省称。代表朝廷协理军务，督察将帅，但地位稍低于都督。

[2]国相：指宰相等大臣。

[3]兰真（生卒年不详）：鲜卑人。后燕慕容宝时，任冗从仆射。　　曲阳：县名，治所在今河北晋州西。　　柏肆：坞名，位于今河北藁（gǎo）城附近。　　滹（hū）沱（tuó）水：即今山西、河北境内的滹沱河。

[4]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

[5]斫（zhuó）：用刀、斧等砍劈。　　中军：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军事编制。汉代中央军称南北军，魏晋改称中军，掌管宿卫宫殿、保护都城，兼掌四方征伐事，为国家重兵所在。魏晋中军总数约十万人，主帅为皇帝心腹武将。此外，西晋各王国皆置军，分为上、中、下军，置有军将统领。

[6]相忱：彼此枕藉，形容很多。

[7]袍仗：战袍和兵器。

【译文】

二月己巳朔（初一日），拓跋珪回到杨城驻扎。没根的侄子丑提担任并州监军，听说他的叔父归降了后燕，害怕遭到诛杀，于是率领部众回国发动叛乱。拓跋珪想要回到北方，派遣国相拓跋涉延前去后燕求和，并且请求让自己的弟弟做人质。慕容宝听说北魏内部发生动乱，便没答应和解，派冗从仆射兰真责备拓跋珪忘恩负义，并集结了步兵十二万人，骑兵三万七千人，驻扎在曲阳境内的柏肆坞，在滹沱河北岸结营扎寨，以拦截北魏军队。丁丑（初九日），北魏的军队来到，扎营在滹沱河南岸。慕容宝秘密派遣一支军队趁夜渡河，招募一万多敢死队袭击北魏军营，慕容宝在北魏大营北面列阵作为后援。后燕招募来的这些士兵借风放火，发起急攻，北魏军一片大乱，拓跋珪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弃营而逃。后燕将军乞特真率领一百多人来到拓跋珪的帐中，只搜到他的衣服和皮靴。不久，招募来的士兵不知什么原因便突然大乱，互相劈砍射杀，拓跋珪在营外远远望见这种情况，于是击鼓召集溃散部众，左右侍从和中军将士陆续前来集合，在营外布置了许多火炬，并派骑兵冲击后燕军队，招募的士兵大败，逃回慕容宝的军阵。慕容宝率兵再次渡到滹沱河北岸。戊寅（初十日），北魏整顿好军队前来，与后燕相对峙，后燕军士气大失。慕容宝只得率军返回中山，但北魏军紧随其后追击，后燕军几次应战均告失败。慕容宝心怀畏惧，抛下大军，自己率领二万骑兵逃奔回去，这时正遇上狂风暴雪，路上都是冻死的战士。慕容宝害怕被北魏军队追上，便命令兵士丢下铠甲武器，几十万件兵器全部丢弃，连一寸长的短刃都没带回来。后燕的大臣将士投降或被俘的非常多。

【原文】

先是，张衮尝为魏王珪言燕秘书监崔逞之材，珪得之，甚喜，以逞为尚书，使录三十六曹，任以政事[1]。

【注文】

[1]三十六曹：隶属于尚书省的官僚机构，分别主管三十六个方面的具体事务。

【译文】

之前，张兖曾向魏王拓跋珪说过后燕秘书监崔逞的才干，这次拓跋珪得到他，非常高兴，任命崔逞为尚书，让他掌管三十六曹，把政事委任给他来处理。

【原文】

己卯夜，燕尚书郎慕舆皓谋弑燕主宝，立赵王麟，不克，斩关出奔魏[1]。麟由是不自安。

【注文】

[1]慕舆皓（？—397年）：后燕尚书郎，因政变失败被杀。

【译文】

己卯（十一日）夜里，后燕尚书郎慕舆皓谋划行刺后燕主慕容宝，拥立赵王慕容麟，但没能成功，于是慕舆皓便冲出城门，逃奔北魏。慕容麟从此心中不安。

【原文】

初，燕清河王会闻魏军东下，表求赴难，燕主宝许之。会初无去意，使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建威将军余崇将兵五千为前锋[1]。崇，嵩之子也。伟等顿卢龙近百日，无食；啖马牛且尽，会不发[2]。宝怒，累诏切责。会不得已，以治行简练为名，复留月余。时道路不通，伟欲使轻军前行通道，侦魏强弱，且张声势。诸将皆畏避不欲行。余崇奋曰：“今巨寇滔天，京都危逼，匹夫犹思致命以救君父，诸君荷国宠任，而更惜生乎？若社稷倾覆，臣节不立，死有余辱。诸君安居于此，崇请当之。”伟喜，简给步骑数百人[3]。崇进至渔阳，遇魏千余骑。崇谓其众曰：“彼众我寡，不击则不得免。”乃鼓噪直进，崇手杀十余人。魏骑溃去，崇亦引还，斩首获生，具言敌中阔狭，众心稍振。会乃上道徐进，是月始达蓟城。

【注文】

[1]余崇（？—398年）：余嵩之子，后燕建威将军、中坚将军，谥“颍阴烈公”。

[2]卢龙：今河北遵化东北。　　啖（dàn）：吃。

[3]简：挑选。

【译文】

当初，后燕清河王慕容会听说北魏军队东下，上表请求带兵出征，以救国难，后燕主慕容宝同意了他的请求。然而，慕容会原本并没前去的意思，只是派遣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建威将军余崇两人率兵五千作为前锋。余崇，是余嵩的儿子。库傉官伟等人在卢龙一带停留了将近一百天，没有粮食，军中的牛马都快被吃光了，而慕容会还没有出发。慕容宝大怒，接连下诏严厉斥责他，慕容会不得已，就以准备行装、训练军队为名，又滞留了一个多月。这时道路不通，库傉官伟打算派遣轻装部队先行探路，侦察北魏军队的虚实强弱，并且借以扩张自己的声势。部将们都因畏惧而不愿去。余崇激奋地说：“现在强敌猖獗至极，京都危急紧迫，普通人都还想着舍命去救君主，你们深受国家的重任和宠信，却如此贪生怕死！如果国家遭到颠覆，臣子的节操就不能保全，即便死了，也会留下耻辱。你们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我请求前去抵挡敌人。”库傉官伟很高兴，马上挑选数百名步兵、骑兵交给他。余崇到达渔阳后，遇到北魏一千多名骑兵。余崇对他的部众说：“敌众我寡，不主动出击，我们免不了一死。”于是擂鼓呐喊，向敌军杀去，余崇亲手杀了十多人。北魏骑兵溃散而逃，余崇也率部返回。这次出击既杀死了一些敌人，又捕获了一些俘虏，余崇还详细介绍了敌军内部虚实，于是军心逐渐振作起来。慕容会这才带兵上路，慢慢向前开进，一个月才到达蓟城。

【原文】

魏围中山既久，城中将士皆思出战。征北大将军隆言于宝曰：“涉圭虽屡获小利，然顿兵经年，凶势沮屈，士马死伤太半，人心思归，诸部离解，正是可破之时也[1]。加之举城思奋，若因我之锐，乘彼之衰，往无不克。如其持重不决，将卒气丧，日益困逼，事久变生，后虽欲用之，不可得也。”宝然之。而卫大将军麟每沮其议，隆成列而罢者，前后数四[2]。

【注文】

[1]沮屈：受挫而收敛。沮，沮丧，神色败坏。

[2]沮：阻止。　　成列：形成队列，排好队列。

【译文】

北魏军队围困中山已经很久，城中的将士们都想要出城与敌人一战。征北大将军慕容隆对慕容宝说：“拓跋涉圭（即拓跋珪）虽然多次获得一些小胜利，但大军在这里已经羁留了一年，往日凶猛的气势已经萎靡衰落，人马死伤大半，人心思归，各部落正分崩瓦解，这正是我们破敌的大好时机。再加上全城将士都渴望奋勇杀敌，如果利用我军的锐气，趁着敌人的衰势，就没有不胜利的。如果过于谨慎，犹豫不决，等到将士们的锐气耗尽，一天比一天困窘紧迫，时间久了形势就会发生变化，到那时，再想利用这样的机会，也不能得到了。”慕容宝认为他说得很对。但卫大将军慕容麟多次阻止慕容隆的建议，慕容隆整顿好队伍却又被迫解散，前后有四次之多。

【原文】

宝使人请于魏王珪，欲还其弟觚，割常山以西皆与魏以求和。珪许之。既而宝悔之。己酉，珪如卢奴，辛亥，复围中山[1]。燕将士数千人俱自请于宝曰：“今坐守穷城，终于困弊。臣等愿得一出乐战，而陛下每抑之，此为坐自摧败也。且受围历时，无他奇变，徒望积久寇贼自退。今内外之势，强弱悬绝，彼必不自退明矣。宜从众一决。”宝许之。隆退而勒兵，召诸参佐谓之曰：“皇威不振，寇贼内侮，臣子同耻，义不愿生。今幸而破贼，吉还固善，若其不幸，亦使吾志节获展。卿等有北见吾母者，为吾道此情也。”乃被甲上马，诣门俟命[2]。麟复固止。宝众大忿恨，隆涕泣而还。

【注文】

[1]卢奴：地名，在今河北定州。

[2]被（pī）：古同“披”。　　俟命：等待命令。

【译文】

慕容宝派人向魏王拓跋珪请求，打算将他的弟弟拓跋觚护送回去，并割让常山以西地区给北魏，向北魏求和。拓跋珪同意了。但不久慕容宝又反悔了。己酉（十一日），拓跋珪前往卢奴，辛亥（十三日），他再次包围中山。后燕几千名将士都主动向慕容宝请战说：“现在我们坚守在这座已经山穷水尽的城中，终究会被困死。我们愿意出城，与敌人大战一场，但陛下却每每阻止我们，这是坐以待毙啊。况且我们被围时间这么长了，都没出现什么奇迹，只是希望时间一久，贼寇自动撤退。现在城内城外的形势，敌强我弱，力量悬殊，敌人一定不会自动撤退，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陛下应当听从大家的意见，出城与敌人决一死战。”慕容宝答应了。慕容隆退出去后，立即整顿军队，召集参谋佐将，对他们说：“皇上的声威不振作，敌寇内侵，但凡做臣子的都感到耻辱，因此我们应当置生死于度外。如果今日有幸打败敌人凯旋，当然最好；如果不幸，至少也让我们的志向和节操得以展示。你们之中如果有回到北方见到我母亲的，请把我这个心愿转告给她。”于是就披上铠甲，跨上战马，来到城门旁等候命令。慕容麟再次出面阻拦。慕容宝的部众大为愤恨，慕容隆也流着眼泪回去了。

【原文】

是夜，麟以兵劫左卫将军北地王精，使帅禁兵弑宝[1]。精以义拒之，麟怒，杀精出奔西山，依丁零余众。于是城中人情震骇。

【注文】

[1]禁兵：古代皇帝的亲兵，即侍卫宫中及扈（hù）从的部队。

【译文】

当天夜里，慕容麟派兵劫持了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让他率禁兵去刺杀慕容宝。慕容精用大义拒绝了他，慕容麟大怒，杀死慕容精，出城逃奔西山，投靠丁零人的残余部众。从此中山城中军民的情绪更加震动惊慌。

【原文】

宝不知麟所之，以清河王会军在近，恐麟夺会军，先据龙城，乃召隆及骠骑大将军农谋去中山，走保龙城。隆曰：“先帝栉风沐雨以成中兴之业，崩未期年而天下大坏，岂得不谓之孤负邪[1]？今外寇方盛而内难复起，骨肉乖离，百姓疑惧，诚不可以拒敌，北迁旧都，亦事之宜然[2]。龙川地狭民贫，若以中国之意取足其中，复朝夕望有大功，此必不可[3]。若节用爱民，务农训兵，数年之中，公私充实，而赵、魏之间，厌苦寇暴，民思燕德，庶几返旆，克复故业[4]。如其未能，则凭险自固，犹足以优游养锐耳。”宝曰：“卿言尽理，朕一从卿意耳。”

【注文】

[1]期（jī）年：一周年。　　孤负：同“辜负”，对不住。

[2]乖离：分离；背离。

[3]龙川：此指龙城地区。

[4]旆（pèi）：本意指古代旗帜末端状如燕尾的垂旒（liú），后泛指旌旗。

【译文】

慕容宝不知慕容麟的去向，总以为清河王慕容会的援军已经在附近驻扎，因此害怕慕容麟夺走慕容会的军队，抢先占据龙城，于是召见慕容隆和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商议放弃中山，逃奔回去保卫龙城。慕容隆说：“先帝慕容垂历经千辛万苦才完成中兴大业，他去世还不到一年便天下大乱，怎么能说我们没有辜负先帝的期望？现在，外敌力量正当强盛，而我们内部又发生了危难，亲生骨肉背离，百姓惊疑恐惧，这样确实不可能抗拒强敌，向北迁回我们的旧都，也是理所当然。但龙城一带地方狭小，百姓贫穷，如果我们把那里当成中原来自我满足，并且还希望一朝一夕能够建成大功，这是绝对做不到的。如果我们节俭开支，爱惜民力，鼓励农耕，训练军队，那么几年之内，公私府库充实，而赵地、魏地一带的百姓，一定对敌寇的暴虐深恶痛绝，从而怀念燕国往日的恩德，我们也许有机会举着旗帜重新返回，恢复旧日的帝业。即便不能这样，那么据险自守，还足以让我们在那里安闲度日，养精蓄锐了。”慕容宝说：“你说的话句句在理，我完全听从你的意见。”

【原文】

辽东高抚善卜筮，素为隆所信厚，私谓隆曰：“殿下北行，终不能达，太妃亦不可得见。若使主上独往，殿下潜留于此，必有大功[1]。”隆曰：“国有大难，主上蒙尘，且老母在北，吾得北首而死，犹无所恨，卿是何言也[2]！”乃遍召僚佐，问其去留，唯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从，余皆欲留，隆并听之。

【注文】

[1]卜（bǔ）筮（shì）：古代占卜时，用龟甲卜卦称卜，用蓍（shī）草卜卦称筮，二者合称为卜筮。常泛指推算、预测。　　太妃：此指慕容隆的母亲。

[2]蒙尘：指皇帝被驱逐出宫廷，在外流亡。

【译文】

辽东人高抚善于占卜算卦，一向得到慕容隆的信任和厚待，他私下里对慕容隆说：“殿下此次向北撤退，最终不能到达目的地，也不能见到太妃。如果让主上（慕容宝）独自前往，殿下偷偷留在这里，一定能建成伟大功业。”慕容隆说：“国家有大难，主上遭受颠沛流离之苦，而且我的老母亲还在北方，我能够头朝着北方而死，都不感到遗憾，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于是召集所有的官吏僚属，询问他们的去留，只有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意跟从，其余的人都打算留下，慕容隆全部听任他们自己拿主意。

【原文】

农部将谷会归说农曰：“城中之人，皆涉圭参合所杀者父兄子弟，泣血踊跃欲与魏战而为卫军所抑[1]。今闻主上当北迁，皆曰：‘得慕容氏一人奉而立之，以与魏战，死无所恨！’大王幸而留此，以副众望，击退魏军，抚宁畿甸，奉迎大驾，亦不失为忠臣也[2]。”农欲杀归而惜其材力，谓之曰：“必如此以望生，不如就死。”

【注文】

[1]谷会归（生卒年不详）：后燕辽西王慕容农部将。　　泣血：无声痛哭，泪如血涌。　　卫军：即慕容麟，此处用官职代称其人。

[2]甸（diàn）：古代指郊外的地方。

【译文】

慕容农的部将谷会归劝告慕容农说：“中山城里的人，都是拓跋涉圭（即拓跋珪）在参合陂所杀将士的父兄子弟，他们无声痛哭，泪如血涌，激愤奔走，想要和北魏决一死战，却被卫大将军慕容麟压制下来。现在听说主上（慕容宝）打算向北迁移，都说：‘能够找到慕容家族中的一人来拥戴他为主，以便同魏军交战，那么即便死了也不遗憾了！’大王最好留在这里，以不辜负大家的期望，等击退魏军，安抚平定京畿内外，再迎接皇上大驾归来，也不失为一名忠臣啊。”慕容农想杀了谷会归，却又爱惜他的才干，便对他说道：“一定要这样才有求生的希望，那还不如去死。”

【原文】

壬子夜，宝与太子策、辽西王农、高阳王隆、长乐王盛等万余骑出赴会军，河间王熙、勃海王朗、博陵王鉴皆幼，不能出城，隆还入迎之，自为鞁乘，俱得免[1]。燕将王沈等降魏。乐浪王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帅工伎三百奔邺[2]。

【注文】

[1]河间王：后燕爵位名。　　勃海王：后燕爵位名。　　博陵王：后燕爵位名。　　鞁（bèi）乘（chéng）：装备车马。

[2]惠：即慕容惠，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南燕司徒、乐浪王。东晋刘裕伐燕时，他苦心支撑，但仍未能挽救燕国灭亡的结局。　　员外郎：官名，为两晋南北朝时期员外散骑侍郎的省称。西晋始置，最初是正员之外临时添派的散骑侍郎，之后才有定员。南北朝沿置。

【译文】

壬子（十四日）夜晚，慕容宝与太子慕容策、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长乐王慕容盛等率领一万多名骑兵，出城投奔慕容会的军营，河间王慕容熙、勃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鉴都还年幼，不能出城，慕容隆又回到城中去迎接他们，亲自驾车，终于使他们全部逃脱。后燕将领王沈等人投降了北魏。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人，率领工匠、歌舞艺人等三百人逃奔邺城。

【原文】

中山城中无主，百姓惶惑，东门不闭。魏王珪欲夜入城，冠军将军王建志在虏掠，乃言恐士卒盗府库物，请俟明旦，珪乃止。燕开封公详从宝不及，城中立以为主，闭门拒守。珪尽众攻之，连日不拔。使人登巢车临城谕之曰：“慕容宝已弃汝走，汝曹百姓空自取死，欲谁为乎[1]？”皆曰：“群小无知，恐复如参合之众，故苟延旬月之命耳。”珪顾王建而唾其面。使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东将三千骑追宝至范阳，不及，破其新城戍而还。

【注文】

[1]巢车：古代一种专供观察敌情用的瞭望车。

【译文】

中山城中没有首领，百姓惶惑惊恐，东城门也没有关闭。魏王拓跋珪打算连夜进城，冠军将军王建一心想要抢掠，于是说担心士卒盗窃库府的财物，请求等到明日天亮再进城，拓跋珪于是停止进城。后燕开封公慕容详没来得及跟随慕容宝逃走，城中军民便立他为统帅，关闭城门抗拒魏军。拓跋珪出动所有军队攻城，接连几天都没能攻下。于是派人登上巢车，靠近城墙，对城内的人说：“慕容宝已经丢下你们逃走了，你们这些老百姓白白送死，打算为谁效忠呢？”城中的老百姓都说：“我们这群小民没有知识，只是害怕还会像参合陂那些人一样的命运，所以苟延残喘，希望延续一个月的性命罢了。”拓跋珪回头冲着王建的脸吐口唾沫。命令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东，率领三千名骑兵追击慕容宝，到了范阳，没有赶上，攻破新城的戍守据点后便返回。

【原文】

燕主宝出中山，与赵王麟遇于城[1]。麟不意宝至，惊骇，帅其众奔蒲阴，复出屯望都，土人颇供给之[2]。慕容详遣兵掩击麟，获其妻子，麟脱走入山。甲寅，宝至蓟，殿中亲近散亡略尽，惟高阳王隆所领数百骑为宿卫。清河王会帅骑卒二万迎于蓟南，宝怪会容止怏怏有恨色，密告隆及辽西王农。农、隆俱曰：“会年少，专任方面，习骄所致，岂有他也，臣等当以礼责之。”宝虽从之，然犹诏解会兵以属隆。隆固辞，乃减会兵分给农、隆。又遣西河公库傉官骥帅兵三千助守中山[3]。

【注文】

[1]（qiān）城：城名，今址不详，待考。

[2]蒲阴：县名，治所在今河北顺平东南。　　望都：县名，治所在今河北唐县东北。

[3]西河公：后燕爵位名。　　库傉官骥（？—397年）：后燕西河公。公元397年被开封公慕容详杀死。

【译文】

后燕主慕容宝逃出中山，在城与赵王慕容麟相遇。慕容麟没想到慕容宝来到这里，大为惊恐，便率领部众逃奔到蒲阴，然后又到望都驻扎，当地人还给他提供粮草。慕容详派兵突然袭击慕容麟，抓获了他的妻子儿女，慕容麟自己得以逃脱，进入山中。甲寅（十六日），慕容宝抵达蓟城，宫中的亲信近臣几乎全部逃散，只有高阳王慕容隆所率领的数百名骑兵担任护卫。清河王慕容会率领二万骑兵在蓟城南部迎接慕容宝，慕容宝对慕容会面容举止充满愤恨的样子感到奇怪，偷偷告诉了慕容隆和辽西王慕容农。慕容农、慕容隆都说：“慕容会年纪轻轻，便担负起独当一面的职务，骄纵惯了便成这样子了，怎么会有其他意思！我们将依据礼仪制度的道理来责备他。”慕容宝虽然听了他们的话，但还是下诏解除了慕容会的兵权，转交给慕容隆。慕容隆坚持推辞，于是削减慕容会的兵力，分给慕容农、慕容隆。又派遣西河公库傉官骥率兵三千帮助守卫中山。

【原文】

丙辰，宝尽徙蓟中府库北趣龙城[1]。魏石河头引兵追之，戊午，及宝于夏谦泽[2]。宝不欲战，清河王会曰：“臣抚教士卒，惟敌是求。今大驾蒙尘，人思效命，而虏敢自送，众心忿愤。兵法曰‘归师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后生’[3]。今我皆得之，何患不克？若其舍去，贼必乘入，或生余变。”宝乃从之。会整陈与魏兵战，农、隆等将南来骑冲之，魏兵大败，追奔百余里，斩首数千级[4]。隆又独追数十里而还，谓故吏留台治书阳璆曰：“中山城中积兵数万，不得展吾意，今日之捷，令人遗恨[5]。”因慷慨流涕。

【注文】

[1]趣（qū）：通“趋”。

[2]夏谦泽：地名，又分别作夏泽、谦泽。位于今河北三河西南、香河以北的大厂一带。

[3]兵法：此指《孙子兵法》。

[4]陈：同“阵”。

[5]留台治书：即留台治书侍御史。官名，隶属于御史中丞。主管监察地方政务、弹劾违法官员等。　　璆：音qiú。

【译文】

丙辰（十八日），慕容宝带走蓟城府库里的所有财物，向北直奔龙城。北魏石河头率兵追击他们，戊午（二十日），在夏谦泽追上了慕容宝。慕容宝本不打算交战，清河王慕容会说：“我管教、训练的部队，是只要能找到敌人，就要与之交战。现在您在外颠沛流离，我们人人都盼望着舍命为您尽忠，而贼子竟敢前来送死，大家心中都很愤怒。兵法说‘逃回去的军队，千万不能阻止’，又说‘把军队置于绝境，才能逼迫他求得生存’。现在这两点我们都具备，何必担心不能取胜？如果这次把敌人放过，贼寇必然乘机追赶，也许会发生其他变故。”慕容宝这才听从他的意见。慕容会调整好阵势与魏军交战，慕容农、慕容隆等人也率领南来的骑兵冲杀敌军，把北魏军队打得大败，并追击一百多里，杀死敌兵几千人。慕容隆又独自追击了几十里之后才返回，对老部下留台治书阳璆说：“中山城中集结的部队达几万人，却不能实现我的意愿，今日这次胜利，仍让我怀有遗憾。”因此感慨万分，流下了眼泪。

【原文】

会既败魏兵，矜很滋甚，隆屡训责之，会益忿恚[1]。会以农、隆皆尝镇龙城，属尊位重，名望素出己右，恐至龙城权政不复在己，又知终无为嗣之望，乃谋作乱。

【注文】

[1]矜（jīn）：骄傲，自尊自大。　　忿恚（huì）：愤怒，怨恨。

【译文】

慕容会打败了北魏军队以后，骄傲情绪严重滋长，慕容隆几次训斥责备他，慕容会更加怨恨。慕容会想到慕容农、慕容隆都曾经镇守过龙城，辈分高，权位重，名声威望一向在自己之上，担心到了龙城，权力政事不会再让自己掌握，再加上知道自己终究没有当太子的希望，于是就阴谋发动叛乱。

【原文】

幽、平之兵皆怀会恩，不乐属二王，请于宝曰：“清河王勇略高世，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留蓟宫，臣等从王南解京师之围，还迎大驾[1]。”宝左右皆恶会，言于宝曰：“清河王不得为太子，神色甚不平。且其才武过人，善收人心，陛下若从众请，臣恐解围之后，必有卫辄之事[2]。”宝乃谓众曰：“道通年少，才不及二王，岂可当专征之任！且朕方自统六师，仗会以为羽翼，何可离左右也[3]。”众不悦而退。

【注文】

[1]二王：即慕容隆、慕容农。

[2]卫辄（zhé）之事：即春秋时卫国公室内讧之事。公元前496年，卫灵公太子卫蒯（kuǎi）聩（kuì）谋杀灵公宠妾南子失败，逃奔宋国。公元前493年，灵公去世，卫蒯聩之子卫辄继位。卫蒯聩打算返回，却被卫辄拒绝。此处慕容宝近臣以此事告诫慕容宝，如果慕容会解了中山之围，慕容宝也会像卫蒯聩一样回不到中山。

[3]道通：即慕容会，此处以字称呼其人。

【译文】

幽州和平州的士兵都怀念慕容会的恩德，不愿意归属于慕容隆、慕容农，便向慕容宝请求说：“清河王慕容会智勇盖世，我们与他发誓要同生共死，希望陛下与皇太子、各位亲王留在蓟城宫中，我们跟随清河王南下解除京师的包围，然后迎接陛下大驾还朝。”慕容宝身边的侍臣都讨厌慕容会，对慕容宝说：“清河王当不上太子，神态之间表现出极大的不满。而且他的才干和勇武又超过常人，善于收买人心，陛下如果答应了这些人的请求，我们担心解除中山之围后，一定会发生类似卫辄那样的事情。”慕容宝于是对士兵们说：“慕容会年纪还小，他的才干赶不上慕容隆、慕容农，怎么可以担当起独立带兵打仗的重任！何况我正要亲自统率六军，依靠慕容会作为我的助手，他怎么可以离开我的身边。”士兵们不高兴地退回去了。

【原文】

左右劝宝杀会，侍御史仇尼归闻之，告会曰：“大王所恃者父，父已异图；所仗者兵，兵已去手；欲于何所自容乎？不如诛二王，废太子，大王自处东宫，兼将相之任，以匡复社稷，此上策也[1]。”会犹豫未许。

【注文】

[1]侍御史：官名。秦汉始置，在御史大夫之下，职责是接受公卿奏事，弹劾非法之举；有时也受命办案。职权大致相当于现在的监察部门。曹魏时期，又增设殿中侍御史一职。　　仇尼归（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燕侍御史。　　匡（kuāng）：拯救。

【译文】

左右侍臣劝说慕容宝杀掉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听说后，劝慕容会说：“大王所依靠的是自己的父亲，而您的父亲已经另有打算；大王所依靠的是军队，但兵权却不在您手中，你打算到哪里去容身呢？您不如诛杀慕容隆、慕容农，废黜太子，自己处于东宫的位置，兼任将相的职位，以匡复国家，这才是上策。”慕容会犹豫不决，没有答应。

【原文】

宝谓农、隆曰：“观道通志趣，必反无疑，宜早除之。”农、隆曰：“今寇敌内侮，中土纷纭，社稷之危，有如累卵[1]。会镇抚旧都，远赴国难，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动四邻。逆状未彰而遽杀之，岂徒伤父子之恩，亦恐大损威望。”宝曰：“会逆志已成，卿等慈恕，不忍早杀，恐一旦为变，必先害诸父，然后及吾，至时勿悔自负也。”会闻之，益惧。

【注文】

[1]累卵：堆叠的蛋，比喻极其危险。

【译文】

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我看慕容会的志向，必定会谋反，应及早除掉他。”慕容农、慕容隆说：“如今敌寇入侵，中原大乱，国家危在旦夕。慕容会本来镇守旧都，这次从远处赶来解救国家危难，他的威名之高，足以震动四方邻国。况且他谋反的迹象还不明显，就突然把他杀掉，这不只会损伤父子之间的恩情，恐怕也会大损您的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谋反之心已定，你们这样仁慈宽恕，不忍心早点杀掉他，恐怕他一旦发动变乱，一定会首先害死你们几位叔父，然后就会轮到我，到那时可不要后悔自己当时的自负啊。”慕容会听说后，更加害怕。

【原文】

夏四月癸酉，宝宿广都黄榆谷，会遣其党仇尼归、吴提染干帅壮士二十余人分道袭农、隆，杀隆于帐下，农被重创，执仇尼归逃入山中[1]。会以仇尼归被执，事终显发，乃夜诣宝曰：“农、隆谋逆，臣已除之。”宝欲讨会，阳为好言以安之，曰：“吾素疑二王久矣，除之甚善。”

【注文】

[1]广都：县名，治所在今辽宁北镇。　　黄榆谷：地名，在今辽宁建昌附近。

【译文】

夏季四月癸酉（初六日），慕容宝夜宿广都黄榆谷，慕容会派遣他的党羽仇尼归、吴提染干率领壮士二十多人，分两路袭击慕容农、慕容隆，把慕容隆杀死在营帐中，慕容农则身负重伤，抓住仇尼归逃入山中。慕容会因为仇尼归被抓，谋反的事情终于败露，于是当夜去见慕容宝说：“慕容农、慕容隆图谋叛逆，我已经将他们除掉。”慕容宝打算讨伐慕容会，表面上用好话来稳住他，说道：“我怀疑慕容隆、慕容农已经很久了，除掉他们很好。”

【原文】

甲戌旦，会立仗严备，乃引道。会欲弃隆丧，余崇涕泣固请，乃听载随军。农出，自归，宝呵之曰：“何以自负邪？”命执之。行十余里，宝顾召群臣食，且议农罪。会就坐，宝目卫军将军慕舆腾使斩会，伤其首，不能杀[1]。会走赴其军，勒兵攻宝。宝帅数百骑驰二百里，晡时，至龙城[2]。会遣骑追至石城，不及[3]。

【注文】

[1]卫军将军：武官名。

[2]晡（bū）时：中国古代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辅时是十二时辰之一，即申时，相当于下午三时至下午五时。

[3]石城：地名，在今辽宁朝阳南。

【译文】

甲戌（初七日）清晨，慕容会命令士兵手持兵器，严密戒备，然后才上路。慕容会打算遗弃慕容隆的灵柩，余崇流着眼泪坚持请求，才允许他随军运载灵柩。慕容农从深山中出来，回到军营，慕容宝呵斥他说：“你为什么要自作聪明呢？”下令把他抓了起来。走了十几里路，慕容宝回头召集群臣一起吃饭，并且商议怎样给慕容农定罪。慕容会就座，慕容宝给卫军将军慕舆腾使眼色，让他杀了慕容会，慕舆腾打伤了慕容会的头，但没能把他杀死。慕容会逃回到自己的军中，马上率兵进攻慕容宝，慕容宝率领几百名骑兵飞奔二百里，黄昏时分，抵达龙城。慕容会派遣骑兵追到石城，没有赶上。

【原文】

乙亥，会遣仇尼归攻龙城，宝夜遣兵袭击，破之。会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为太子，宝不许[1]。会尽收乘舆器服，以后宫分给将帅，署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引兵向龙城，以讨慕舆腾为名。丙子，顿兵城下。宝临西门，会乘马遥与宝语，宝责让之[2]。会命军士向宝大噪以耀威，城中将士皆愤怒，向暮出战，大破之。会兵死伤太半，走还营。侍御郎高云夜帅敢死士百余人袭会军，会众皆溃[3]。会将十余骑奔中山，开封公详杀之。宝杀会母及其三子。丁丑，宝大赦，凡与会同谋者皆除罪，复旧职。论功行赏，拜将军、封侯者数百人。

【注文】

[1]佞（nìng）臣：奸臣。

[2]责让：斥责。

[3]侍御郎：相当于助理执法监察官。　　高云：即慕容云，参见前“慕容云”条注。

【译文】

乙亥（初八日），慕容会派遣仇尼归攻打龙城，慕容宝夜晚派兵袭击，打败了仇尼归。慕容会派遣使者请求慕容宝诛杀身边的奸臣，并且册立自己为太子，慕容宝没有答应。于是慕容会将皇帝用的车马服装器具等全部据为己有，把后宫中的姬妾宫女都分给了将帅，并设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率军直奔龙城，以讨伐慕舆腾为名。丙子（初九日），在城下驻扎下来。慕容宝来到西门，慕容会骑马远远地与慕容宝对话，慕容宝斥责他。慕容会命令士兵向慕容宝大声呐喊以显示自己的威势，城中的将士都很愤怒，傍晚时分，出城与慕容会交战，将他们打得大败。慕容会的士兵死伤一大半，他自己也逃回了大营。侍御郎高云连夜率领一百多名敢死壮士袭击慕容会的军队，慕容会的部众全部溃散。慕容会率领十多名骑兵逃跑回中山，被开封公慕容详杀死。慕容宝还杀了慕容会的母亲和他的三个儿子。丁丑（初十日），慕容宝实行大赦，凡是和慕容会同谋的人一律免罪，官复原职。然后论功行赏，授予将军、加封侯爵的达数百人。

【原文】

魏王珪以军食不给，命东平公仪去邺，徙屯巨鹿，积租杨城。慕容详出步卒六千人，伺间袭魏诸屯，珪击破之，斩首五千，生擒七百人，皆纵之。

【译文】

魏王拓跋珪因为军粮供应不足，便命令东平公拓跋仪离开邺城，迁到巨鹿驻扎，将军粮积聚在杨城。慕容详派出六千步兵，寻找时机，袭击北魏军队的各个驻点，但都被拓跋珪击败，杀死了五千人，活捉了七百人，不过又把这些俘虏都放了。

【原文】

五月，燕库傉官骥入中山，与开封公详相攻。详杀骥，尽灭库傉官氏，又杀中山尹苻谟，夷其族。中山城无定主，民恐魏兵乘之，男女结盟，人自为战。

【译文】

五月，后燕库傉官骥进入中山城，与开封公慕容详相互攻打。慕容详杀了库傉官骥，并把库傉官氏家族全部杀掉，又杀了中山尹苻谟，灭了苻谟家一族。中山城中没有一个固定的统帅，老百姓担心北魏军队乘虚而入，于是男女结盟，人人各自为战。

【原文】

甲辰，魏王珪罢中山之围，就谷河间，督诸郡义租。甲寅，以东平公仪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兖豫雍荆徐扬六州牧、左丞相，封卫王。

【译文】

甲辰（初七日），北魏王拓跋珪解除了对中山城的包围，前往河间征粮，督促各郡县义务献粮。甲寅（十七日），任命东平公拓跋仪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兖豫雍荆徐扬六州牧、左丞相，封为卫王。

【原文】

慕容详自谓能却魏兵，威德已振，乃即皇帝位，改元建始，置百官[1]。以新平公可足浑潭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2]。杀拓跋觚以固众心。

【注文】

[1]建始：慕容详所用年号，仅存在三个月，即建始元年（397年）五月至七月。

[2]新平公：后燕爵位名。　　可足浑潭（？—397年）：鲜卑人，后燕新平公，可足浑健之子。公元397年，被慕容详杀死。

【译文】

慕容详自认为能够赶走北魏军队，自己的声威与恩德已经建立，于是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建始，并设置了文武百官。任命新平公可足浑潭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杀掉拓跋觚以稳定人心。

【原文】

邺中官属劝范阳王德称尊号，会有自龙城来者，知燕主宝犹存，乃止。

【译文】

邺城中的官员都劝范阳王慕容德称皇帝尊号，正巧有人从龙城来，得知后燕主慕容宝仍然活着，这才作罢。

【原文】

秋七月，慕容详杀可足浑潭。详嗜酒奢淫，不恤士民，刑杀无度，所诛王公以下五百余人，群下离心。城中饥窘，详不听民出采稆，死者相枕，举城咨谋迎赵王麟[1]。详遣辅国将军张骧帅五千余人督租于常山，麟自丁零入骧军，潜袭中山，城门不闭，执详，斩之。麟遂称尊号，听人四出采稆。人既饱，求与魏战，麟不从，稍复穷馁[2]。魏王珪军鲁口，遣长孙肥帅骑七千袭中山，入其郛[3]。麟追至泒水，为魏所败而还[4]。

【注文】

[1]窘（jiǒng）：穷困。　　稆（lǚ）：一种野生稻。

[2]穷馁（něi）：贫困饥饿。

[3]郛（fú）：古代城外面围着的大城。

[4]泒（gū）水：古河名，流经今河北定州南、献县北。

【译文】

秋季七月，慕容详杀了可足浑潭。慕容详嗜酒如命，骄奢淫逸，从不体恤士民，刑罚屠杀没有节度，王公大臣以下被诛杀的人有五百多，以致臣民们都与他离心离德。城中饥荒困窘，慕容详不允许老百姓出城采集野生稻谷，导致饿死的人比比皆是，于是全城的百姓开始密谋迎接赵王慕容麟回来。慕容详派遣辅国将军张骧率领五千多人前往常山，督促百姓缴纳粮租，慕容麟从丁零部落出发来到张骧军中，偷袭中山城，城门没有关闭，慕容麟抓住了慕容详，杀了他。慕容麟于是自己做了皇帝，准许人们出城到处采集野生稻谷。人们吃饱后，请求与北魏交战，慕容麟不同意，不久城中再次发生饥荒。魏王拓跋珪屯军鲁口，派遣长孙肥率领七千骑兵袭击中山，攻进外城。慕容麟追击北魏军队到泒水，被北魏军队打败，返回中山。

【原文】

八月丙寅朔，魏王珪徙军常山之九门[1]。军中大疫，人畜多死，将士皆思归。珪问疫于诸将，对曰：“在者才什四五。”珪曰：“此固天命，将若之何？四海之民，皆可为国，在吾所以御之耳，何患无民。”群臣乃不敢言。遣抚军大将军略阳公遵袭中山，入其郛而还。

【注文】

[1]九门：地名，今河北藁城西北。

【译文】

八月丙寅朔（初一日），魏王拓跋珪迁至常山的九门驻扎。军中出现严重的瘟疫，人畜死了很多，将士们都想回家。拓跋珪向部将们询问瘟疫的情况，部将们答道：“活着的只有十分之四五。”拓跋珪说：“这本来是天意，有什么办法？四海之内的百姓，都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建立国家，关键要看我如何统治他们罢了，何必担心没有百姓。”群臣于是不敢多言。拓跋珪派遣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进攻中山，进入外城后返回。

【原文】

中山饥甚，慕容麟帅二万余人出据新市[1]。九月甲子晦，魏王珪进军攻之。太史令晁崇曰：“不吉。昔纣以甲子亡，谓之疾日，兵家忌之[2]。”珪曰：“纣以甲子亡，周武不以甲子兴乎？”崇无以对。冬十月丙寅，麟退阻泒水。甲戌，珪与麟战于义台，大破之，斩首九千余级[3]。麟与数十骑驰取妻子入西山，遂奔邺。

【注文】

[1]新市：今河北新乐南。

[2]疾日：不吉之日。

[3]义台：今河北新乐附近。

【译文】

中山城中饥荒严重，慕容麟率领二万多人，出城据守新市。九月甲子晦（二十九日），魏王拓跋珪率军攻打慕容麟。太史令晁崇说：“今日不吉利。过去纣王在甲子这天灭亡，因此人们称这天为凶日，用兵之人都忌讳这一天。”拓跋珪说：“纣王在甲子日灭亡，周武王不是在这天兴起的吗？”晁崇无言以对。冬季十月丙寅（初二日），慕容麟撤到泒水据守。甲戌（初十日），拓跋珪在义台与慕容麟交战，大败后燕军队，杀死九千多人。慕容麟与几十名骑兵飞奔救出妻子儿女逃入西山，随后又投奔邺城。

【原文】

甲申，魏克中山，燕公卿、尚书、将吏、士卒降者二万余人。

【译文】

甲申（二十日），北魏攻克中山城，后燕的公卿、尚书、将领、士兵等投降的有二万多人。

【原文】

燕人有自中山至龙城者，言拓跋涉圭衰弱，司徒德完守邺城。会德表至，劝燕主宝南还。十二月，宝遣将军启仑视形势[1]。

【注文】

[1]启仑（生卒年不详）：慕容宝部将。

【译文】

后燕有从中山来到龙城的人，说拓跋涉圭（拓跋珪）的势力已经衰弱，司徒慕容德守卫的邺城完好无损。正好这时慕容德的奏章送到，劝说后燕主慕容宝返回南方。十二月，慕容宝派遣将军启仑南下观察形势。

【原文】

乙亥，慕容麟至邺，说范阳王德曰：“魏既克中山，将乘胜攻邺。邺中虽有蓄积，然城大难固，且人心恇惧，不可守也，不如南趣滑台[1]。”时鲁阳王和镇滑台，亦遣使迎德。

【注文】

[1]恇（kuāng）：惊恐。

【译文】

乙亥（十二日），慕容麟来到邺城，劝范阳王慕容德说：“魏国已经攻克了中山，将要乘胜攻打邺城。邺城之中虽然有一些储备，但是城大难以固守，而且人心慌乱恐惧，不可能守住，不如南下去滑台。”这时镇守滑台的鲁阳王慕容和也派来使者迎接慕容德。

【原文】

二年春正月，范阳王德自邺徙滑台。魏卫王仪入邺，追德至河，弗及。赵王麟上尊号于德，德称燕王，以统府行帝制，置百官，以赵王麟为司空，领尚书令[1]。

【注文】

[1]燕王：公元397年，北魏军攻破中山（今河北定州），后燕被一分为二。慕容德率众南迁滑台（今河南滑县东），自称燕王，史称南燕。公元399年，滑台被北魏攻占，慕容德率众向东，攻取青、兖两州（今山东、河南的一部分），入据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并定都于此。公元400年，慕容德改称皇帝。南燕历两主，共十三年（398—410年）。公元410年，被东晋刘裕所灭。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春季正月，范阳王慕容德从邺城迁到滑台。北魏卫王拓跋仪进入邺城，追击慕容德到黄河，但没有赶上。赵王慕容麟向慕容德奉上皇帝尊号，慕容德自称燕王，通过统府代行皇帝职权，设置百官，任命赵王慕容麟为司空，兼任尚书令。

【原文】

燕启仑还至龙城，言中山已陷，燕主宝命罢兵，辽西王农言于宝曰：“今迁都尚新，未可南征，宜因成师袭库莫奚，取其牛马以充军资，更审虚实，俟明年而议之。”宝从之。己未，北行。庚申，渡浇洛水，会南燕王德遣侍郎李延诣宝，言“涉圭西上，中国空虚”，延追宝及之，宝大喜，即日引还[1]。

【注文】

[1]浇洛水：即今西辽河。　　西上：西行，西去。中国地势西高东低，因此称上。

【译文】

后燕启仑回到龙城，说中山城已经陷落，后燕主慕容宝下令停止出兵，辽西王慕容农对慕容宝说：“如今刚迁都不久，不宜向南出征，但应当利用已经整顿好的军队，进攻库莫奚部落，夺取他们的牛马以充实我们的军备物资，然后再仔细观察敌方虚实，等到明年再商议这件事。”慕容宝听从了他的意见。己未（二十六日），发动军队向北进发。庚申（二十七日），渡过浇洛水，正好南燕王慕容德派遣侍郎李延来到慕容宝这里，说“拓跋涉圭（拓跋珪）去西边了，中原地区非常空虚”，李延追上了慕容宝，慕容宝听说此言后非常高兴，当天便率军返回了。

【原文】

燕主宝还龙城宫，诏诸军就顿，不听罢散，文武将士皆以家属随驾。辽西王农、长乐王盛切谏，以为“兵疲力弱，魏新得志，未可与敌，宜且养兵观衅”。宝将从之，抚军将军慕舆腾曰：“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今师众已集，宜独决圣心，乘机进取，不宜广采异同，以沮大计。”宝乃曰：“吾计决矣，敢谏者斩。”二月乙亥，宝出就顿，留盛统后事。己卯，燕军发龙城，慕舆腾为前军，司空农为中军，宝为后军，相去各一顿，连营百里[1]。

【注文】

[1]前军：即先头部队。　　后军：即殿后部队，主要担任掩护和警戒任务。　　顿：里程单位，一顿当在三十至五十里之间。

【译文】

后燕主慕容宝返回龙城宫中，诏令各路大军就地安顿，不准解散，文武官员及将士都携带家属跟随皇帝圣驾。辽西王慕容农、长乐王慕容盛恳切规劝，认为“军队疲惫，力量薄弱，而魏国近来得志，不能与它敌对，应当暂且休整军队等待时机”。慕容宝正要听从他们的劝谏，抚军将军慕舆腾说：“只可同老百姓分享成功后的欢乐，却难以同他们商议开创大业。现在各路人马已经集结完毕，您应当独自决断，抓住机会发动进攻，不应该广泛地听取相同或不同的意见，以免破坏国家大计。”慕容宝于是说：“我的计划已经决定了，再有人胆敢劝阻，一律斩首。”二月乙亥（十三日），慕容宝离开皇宫，进驻行营，留下慕容盛统管后事。己卯（十七日），后燕军队从龙城出发，慕舆腾率领先头部队，司空慕容农率领中军，慕容宝率领后军，各军之间相距三十多里，兵营前后相连达一百多里。

【原文】

壬午，宝至乙连，长上段速骨、宋赤眉等因众心之惮征役，遂作乱[1]。速骨等皆高阳王隆旧队，共逼立隆子高阳王崇为主，杀乐浪威王宙、中牟熙公段谊及宗室诸王[2]。河间王熙素与崇善，崇拥佑之，故独得免。燕主宝将十余骑奔司空农营，农将出迎，左右抱其腰止之，曰：“宜小澄清，不可便出[3]。”农引刀将斫之，遂出见宝，又驰信追慕舆腾。癸未，宝、农引兵还趣大营讨速骨等。农营兵亦厌征役，皆弃仗走，腾营亦溃。宝、农奔还龙城。长乐王盛闻乱，引兵出迎，宝、农仅而得免。

【注文】

[1]乙连：疑今辽宁建昌一带。　　长上：武官名。保卫皇帝的禁卫军士兵，一般过一定时期便会轮番替代。其中，长久担任宫廷警卫而不轮番更替者则称长上。　　段速骨（？—398年）：后燕慕容隆部属。公元398年，慕容宝出征。他利用众人畏惧征战徭役的心理，起兵反叛后燕，逼慕容隆长子高阳王慕容崇为主，杀死乐浪威王慕容宙、中牟熙公段谊和宗室诸王。但不久便被后燕尚书兰汗杀死。

[2]崇：即慕容崇（？—398年），慕容隆之子，后燕骠骑将军、高阳王。　　乐浪威王：即慕容宙。乐浪王是其爵位名，威是其谥号。　　中牟熙公：即段谊。中牟公是其爵位名，熙是其谥号。中牟：县名。治所在今河南中牟东。　　段谊（？—398年）：后燕中牟公，谥“熙”，故又称中牟熙公。公元398年二月，被段速骨杀死。　　宗室：又称皇族、帝宗、天潢（huáng），指国君或皇帝的宗族。通常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历代均专设官职来主管宗室事务，如“大宗伯”“宗正”“宗正寺”“宗人府”等。此外，古代也称大宗的庙为宗室。

[3]小：稍，略。

【译文】

壬午（二十日），慕容宝到达乙连，长上段速骨、宋赤眉等利用众人畏惧征战徭役的心理，反动叛乱。段速骨等人都是高阳王慕容隆的旧部下，于是一起逼迫慕容隆的儿子高阳王慕容崇为主，杀死乐浪威王慕容宙、中牟熙公段谊及其他一些皇族亲王。河间王慕容熙一向与慕容崇关系很好，在慕容崇的保护下，只有他免遭一死。后燕主慕容宝率领十多名骑兵逃奔司空慕容农的大营，慕容农刚要出营迎接，身边的侍臣抱住他的腰，阻止他说：“应当等外面的形势稍为明朗一些，现在不能随便出营。”慕容农拔出佩刀要砍他们，才得以出营迎见慕容宝，又赶紧派人送信给慕舆腾。癸未（二十一日），慕容宝、慕容农率兵返回大营讨伐段速骨等人。慕容农营中的士兵也厌倦打仗，都扔下武器逃走了，慕舆腾的军营也溃散了。慕容宝、慕容农逃回龙城。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发生叛乱，率军出城迎接，慕容宝、慕容农这才得免一死。

【原文】

燕尚书顿丘王兰汗阴与段速骨等通谋，引兵营龙城之东[1]。城中留守兵至少，长乐王盛徙内近城之民，得丁夫万余，乘城以御之。速骨等同谋才百余人，余皆为所驱胁，莫有斗志。三月甲午，速骨等将攻城，辽西桓烈王农恐不能守，且为兰汗所诱，夜潜出赴之，冀以自全[2]。明旦，速骨等攻城，城上拒战甚力，速骨之众死者以百数。速骨乃将农循城，农素有忠节威名，城中之众恃以为强，忽见在城下，无不惊愕丧气，遂皆逃溃[3]。速骨入城，纵兵杀掠，死者狼藉。宝、盛与慕舆腾、余崇、张真、李旱、赵恩等轻骑南走。速骨幽农于殿内。长上阿交罗，速骨之谋主也，以高阳王崇幼弱，更欲立农。崇亲信鬷让、出力犍等闻之，丁酉，杀罗及农[4]。速骨即为之诛让等。农故吏左卫将军宇文拔亡奔辽西[5]。

【注文】

[1]顿丘王：后燕爵位名。

[2]辽西桓烈王：即慕容农，辽西王是其爵位名，桓烈是其谥号。

[3]循：通“巡”。

[4]鬷（zōng）让（？—398年）：慕容崇亲信。公元398年，被段速骨杀死。

[5]宇文拔（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燕中领军、左卫将军、大宗正。

【译文】

后燕尚书顿丘王兰汗暗地里与段速骨等人勾结，率兵驻扎在龙城的东面。城中留守的军队非常少，长乐王慕容盛把龙城附近的居民迁入城内，获得壮丁一万多人，让他们登上城墙，抵御叛军。段速骨的同谋仅有一百多人，其他人都是被驱赶胁迫而来的，毫无斗志。三月甲午（初二日），段速骨等人将要攻城，辽西桓烈王慕容农担心守不住，加上受到兰汗的劝诱，于是当夜悄悄出城投奔段速骨，希望以此保全自己的性命。第二天早晨，段速骨等率军攻城，但城上的抵抗十分顽强，段速骨的部众死了数百人。段速骨于是带着慕容农环城巡视，慕容农历来有忠贞守节的威名，城中的部众都是依仗他的声威才顽强抵抗，忽然看见他在城下，都很吃惊丧气，于是兵众们全部出逃溃散。段速骨进入龙城，放纵士卒杀人抢掠，尸首横陈遍地，一片狼藉。慕容宝、慕容盛与慕舆腾、余崇、张真、李旱、赵恩等人骑马轻装向南逃走。段速骨把慕容农幽禁在宫殿之内。长上阿交罗，是段速骨的主要谋臣，因为高阳王幕容崇年小体弱，于是打算另立慕容农为主。慕容崇的亲信鬷让、出力犍等人听说了这个消息，丁酉（初五日），杀了阿交罗和慕容农。段速骨立即杀了鬷让等人。慕容农的老部下左卫将军宇文拔逃奔到辽西。

【原文】

庚子，兰汗袭击速骨，并其党尽杀之，废崇，奉太子策，承制大赦。遣使迎宝，及于蓟城。宝欲还，长乐王盛等皆曰：“汗之忠诈未可知，今单骑赴之，万一汗有异志，悔之无及。不如南就范阳王，合众以取冀州，若其不捷，收南方之众徐归龙都，亦未晚也。”宝从之。

【译文】

庚子（初八日），兰汗袭击段速骨，连同他的党羽，全部杀掉，又废黜了慕容崇，拥戴太子慕容策，让他代行皇帝权力，实行大赦。派遣使者迎接慕容宝，在蓟城赶上了慕容宝。慕容宝打算回去，长乐王慕容盛等人都说：“兰汗是忠是奸现在还不清楚，您单人匹马去他那里，万一兰汗别有用心，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如向南去范阳王慕容德那里，集合兵力夺取冀州，假如不能获胜，收编南方的部众，再慢慢返回龙城，也不算晚。”慕容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原文】

夏四月，燕主宝过邺，邺人请留，宝不许。南至黎阳，伏于河西，遣中黄门令赵思告北地王钟曰：“上以二月得丞相表，即时南征，至乙连，会长上作乱，失据来此。王亟白丞相奉迎[1]。”钟，德之从弟也，首劝德称尊号，闻而恶之，执思付狱，以状白南燕主德。德谓群下曰：“卿等以社稷大计，劝吾摄政，吾亦以嗣帝播越，民神乏主，故权顺群议，以系众心。今天方悔祸，嗣帝得还，吾将具法驾奉迎，谢罪行阙，何如[2]？”黄门侍郎张华曰：“今天下大乱，非雄才无以宁济群生[3]。嗣帝暗懦，不能绍隆先统[4]。陛下若蹈匹夫之节，舍天授之业，威权一去，身首不保，况社稷其得血食乎[5]？”慕舆护曰：“嗣帝不达时宜，委弃国都，自取败亡，不堪多难，亦已明矣[6]。昔蒯聩出奔，卫辄不纳，《春秋》是之[7]。以子拒父犹可，况以父拒子乎？今赵思之言，未明虚实，臣请为陛下驰往诇之。”德流涕遣之。

【注文】

[1]黄门令：官名。主管皇宫中的事务，一般由宦官担任。　　赵思（？—398年）：十六国时后燕宦官，慕容宝时，任中黄门令。公元398年，段速骨发动叛乱，慕容宝逃奔到黎阳时，派遣他到慕容德处，诏令慕容德前去迎接慕容宝。但此时慕容德已自称为王，没有遵从诏令，还将他抓住。慕容德想要授予他官职，但他没有接受，还请求回到慕容宝处，于是被慕容德杀死。

[2]播越：流亡。　　法驾：皇帝专用的仪仗队。　　行阙（quē）：行宫前的阙门，也借指行宫。

[3]张华（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南燕大臣，清河东武（今河北清河）人。慕容德时任给事黄门侍郎、中书令；慕容超继位后，官至左仆射。他为人机敏，敢于直言。公元410年，东晋灭掉南燕，他被刘裕俘虏。

[4]暗懦：愚昧懦弱。

[5]血食：指用于祭祀的食品，也用以借指国家的延续。

[6]慕舆护（生卒年不详）：曾任十六国南燕尚书右仆射。

[7]蒯（kuǎi）聩（kuì）（？—前478年）：即卫庄公，春秋时期卫国第三十代君主，卫灵公的妾生子，姬姓。因与灵公宠妾南子有仇，公元前496年，蒯聩试图谋害南子，事情败露后逃到晋国依附赵简子。公元前493年，灵公去世，蒯聩之子卫辄（卫出公）继位。蒯聩打算回来，卫辄拒绝。公元前480年，在卫大夫孔悝帮助下回国即位。公元前478年，因得罪晋国而遭到赵简子讨伐，蒯聩被迫出逃，后被部下杀死。　　《春秋》：儒家经书，“五经”（《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之一。又是一部鲁国编年史，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的历史，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编年体史书。《春秋》一书的史料价值很高，但不完备。

【译文】

夏季四月，后燕主慕容宝路过邺城，邺城人请求他留下，慕容宝没有答应。他继续南下，来到黎阳，躲在黄河西岸，派遣中黄门令赵思告知北地王慕容钟说：“主上二月份收到了丞相的表章，便立马向南进军，抵达乙连时，遇上长上一干人发动兵变，失势后来到这里。请您立即告知丞相，前来迎接。”慕容钟，是慕容德的堂弟，曾第一个劝说慕容德称皇帝尊号，听到这些话，十分厌恶，于是将赵思抓起来，投进监狱，并把刚才的情况报告给南燕主慕容德。慕容德对大臣们说：“你们为了国家大计，劝我代理朝政，我也因为继任的皇帝在外流亡，民众与神灵没有主心骨，所以权且顺从大家的建议，以维系民心。现在，上天正后悔它降下的灾祸，继任的皇帝得以回还，我将准备法驾迎接，并去行宫请求责罚，怎么样？”黄门侍郎张华说：“如今天下大乱，不是盖世英雄便无法拯救苍生。继任皇帝昏庸懦弱，不能隆兴祖业。陛下如果要恪守平民百姓所谓的节操，而舍弃上天授予的大业，那么您的权力和声威一旦丧失，自己的性命安全都无法保证，更何况延续江山社稷？”慕舆护说：“继任皇帝不识时务，抛弃国都，自取灭亡，他承受不起过多的磨难，这已经是很明白的了。昔日蒯聩出逃在外，卫辄拒绝让他回国，《春秋》肯定了他的做法。儿子拒绝父亲尚且可以，何况叔父拒绝侄儿呢？现在赵思的话不知真假，我请求陛下准许我火速前往打探真实情况。”慕容德流下眼泪，派他去了。

【原文】

护帅壮士数百人随思而北，声言迎卫，其实图之。宝既遣思诣钟，于后得樵者，言德已称制，惧而北走。护至无所见，执思以还。德以思练习典故，欲留而用之，思曰：“犬马犹知恋主，思虽刑臣，乞还就上。[1]”德固留之，思怒曰：“周室东迁，晋、郑是依。殿下亲则叔父，位为上公，不能帅先群后，以匡帝室，而幸本根之倾，为赵王伦之事，思虽不能如申包胥之存楚，犹慕龚君宾不偷生于莽世也[2]。”德斩之。

【注文】

[1]练习：熟悉谙（ān）习。　　典故：即典制和掌故。　　刑臣：古时指受过宫刑的阉人，即宦官、太监。

[2]周室东迁：周幽王时，关中地区自然灾害严重，但周幽王不仅不抚恤灾民，反而更加奢侈腐化，还专宠褒（bāo）姒（sì），甚至决定废去王后申氏，杀掉太子宜臼（jiù），另立褒姒为王后，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于是申后的父亲申侯联合西方部族犬戎，举兵攻打周幽王，在骊山下杀死幽王。到宜臼即位时，关中遭受兵火洗劫，破败不堪，加上犬戎又不时前来骚扰，于是周平王宜臼只得将都城迁到洛邑，史称“平王东迁”，东周自此开始。　　晋：周代诸侯国，疆域约为今山西南部一带。公元前403年，晋国卿大夫韩虔、赵籍、魏斯三家自立为诸侯，韩国、赵国、魏国三家分晋，晋国灭亡。　　郑：周代诸侯国，疆域约为今河南新郑一带。　　上公：指位在三公以上的公，亦泛指高官显爵。　　赵王伦：即司马伦（？—301年），字子彝，晋宣帝司马懿第九子，西晋八王之乱中的一王。晋初封琅琊郡王，后转封赵王。曾担任征西将军，镇守关中，但因刑赏不公，统治残暴，引起氐羌反叛，于是被调任为车骑将军、太子太傅。公元299年，贾后废掉太子司马通，次年，又将太子杀害，他与梁王司马肜（róng）借机发动政变，废杀贾后，他自任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公元301年，又逼迫晋惠帝司马衷禅位，自己篡位称帝，改元建始。不久，齐王司马冏（jiǒng）、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顒（yóng）起兵讨伐，他战败赐死。　　申包胥：春秋时期楚国大夫。春秋末年，吴国攻下楚国都城，他到秦国求救，在宫廷之上哭了七天七夜，才请到秦国援兵，赶走了吴军。　　楚：春秋战国时代诸侯国，后被秦国所灭。辖地大致为今湖北全部，湖南、重庆、河南、安徽、江苏、江西部分地区。　　龚君宾：即龚胜（前68—11年），字君宾，西汉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好学，通五经。初为郡吏，州举茂才，为重泉县令。汉哀帝刘欣时征召为谏议大夫，多次上书，抨击刑罚严酷、赋敛苛重。后迁丞相司直，又徙光禄大夫。因不满汉哀帝刘欣宠幸董贤，而出为渤海太守，托病辞官。后又被征为光禄大夫。哀帝去世，王莽秉政，他归老乡里。新朝建立后，王莽多次派人征召，拜他为上卿，他拒不受命，后绝食十四日而死。他与龚舍相友善，并著名节，被时人称为“二龚”。　　莽：即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汉元帝皇后王政君侄子。平帝刘衎（kàn）时任大司马、大将军，以外戚掌握朝政。平帝去世后，他立年仅两岁的刘婴为帝，自为“假（代）皇帝”。公元8年，废掉刘婴，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新”，并宣布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在他统治末期，社会矛盾尖锐，最终导致绿林、赤眉起义爆发。公元23年，绿林军攻入长安，他死于乱军之中。他在位十五年，所建立的新朝是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

【译文】

慕舆护率领数百名壮士跟随赵思向北去，扬言是迎接和护卫后燕主慕容宝，但实际上是想趁机谋害他。慕容宝派遣赵思到慕容钟那里去之后，遇见一个砍柴的人，说慕容德已经代行皇帝职权了，慕容宝心生畏惧，于是向北逃去。慕舆护到达后，什么也没看见，便押着赵思回去了。慕容德因为赵思熟悉前朝的典章礼仪等，所以打算留用他，赵思说：“犬马尚且知道留恋主人，我虽然是受了宫刑的臣子，但还是乞求您放我回去追随主上。”慕容德再三挽留他，赵思大怒道：“当年周朝东迁，全靠晋国、郑国扶持。论血缘亲属关系，您是主上的叔父；论官位，您居于三公之上。但您却不能带头率领群臣，匡扶帝室，反而庆幸朝廷的根基倾覆，做出类似晋朝赵王司马伦那样的事情，我虽不能像申包胥那样保全楚国，但仍仰慕龚君宾绝不在王莽之世苟且偷生。”慕容德杀了赵思。

【原文】

宝遣扶风忠公慕舆腾与长乐王盛收兵冀州[1]。盛以腾素暴横，为民所怨，乃杀之。行至巨鹿、长乐，说诸豪杰，皆愿起兵奉宝。宝以兰汗祀燕宗庙，所为似顺，意欲还龙城，不肯留冀州。乃北行，至建安，抵民张曹家[2]。曹素武健，请为宝合众，盛亦劝宝宜且驻留，察汗情状。宝乃遣冗从仆射李旱先往见汗，宝留顿石城。会汗遣左将军苏超奉迎，陈汗忠款。宝以汗燕主垂之舅，盛之妃父也，谓必无他，不待旱返，遂行。盛流涕固谏，宝不听，留盛在后，盛与将军张真下道避匿。

【注文】

[1]扶风忠公：即慕舆腾，扶风公是其爵位名，忠是其谥号。

[2]建安：地名，今河北迁安北。

【译文】

慕容宝派遣扶风忠公慕舆腾与长乐王慕容盛前往冀州，收容失散的残兵。慕容盛因慕舆腾平日凶暴蛮横，遭到百姓怨恨，于是把他杀了。慕容盛来到巨鹿、长乐，游说各位豪杰，这些人都愿意起兵拥护慕容宝。慕容宝因兰汗仍然祭祀燕国宗庙，所作所为似乎还很忠顺，便打算返回龙城，不肯再在冀州停留。于是北上，抵达建安，来到百姓张曹家中。张曹向来勇武豪健，请求为慕容宝聚合部众，慕容盛也劝说慕容宝应当暂且留驻这里，观察兰汗的真实想法。慕容宝于是派冗从仆射李旱先去面见兰汗，自己则留驻石城。这时正遇上兰汗派遣左将军苏超前来迎接，并陈述兰汗的一片忠心诚意。慕容宝因兰汗是慕容垂的舅父，又是慕容盛妃子的父亲，觉得他绝对不会另有图谋，于是不等李旱返回，便随即上路。慕容盛流着眼泪坚持劝阻，但慕容宝不听，把慕容盛留在后面，慕容盛与将军张真离开大道，躲藏起来。

【原文】

丁亥，宝至索莫汗陉，去龙城四十里，城中皆喜[1]。汗惶怖，欲自出请罪，兄弟共谏止之。汗乃遣弟加难帅五百骑出迎，又遣兄堤闭门止仗，禁人出入[2]。城中皆知其将为变，而无如之何。加难见宝于陉北，拜谒已，从宝俱进。颍阴烈公余崇密言于宝曰：“观加难形色，祸变甚逼，宜留三思，奈何径前？[3]”宝不从。行数里，加难先执崇，崇大呼骂曰：“汝家幸缘肺附，蒙国宠荣，覆宗不足以报。今乃敢谋篡逆，此天地所不容，计旦暮即屠灭，但恨我不得手脍汝曹耳！[4]”加难杀之，引宝入龙城外邸，弑之。汗谥宝曰灵帝。杀献哀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余人[5]。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改元青龙[6]。以堤为太尉，加难为车骑将军。封河间王熙为辽东公，如杞、宋故事[7]。

【注文】

[1]索莫汗陉：地名，在今辽宁朝阳西南。

[2]加难：即兰加难（？—398年），兰汗之弟，后燕车骑将军。公元398年，被慕容盛杀死。

[3]颍（yǐng）阴烈公：即余崇，“颍阴公”是他的封号，“烈”是谥号。

[4]肺附：同“肺腑”，以喻亲戚。　　篡：古代特指臣子夺取君位。　　脍（kuài）：切肉成丝。

[5]王：古代皇帝以下的最高爵位。　　卿：古时高级长官或爵位的称谓。　　士：古代统治阶级中次于卿大夫的一个阶层。

[6]昌黎王：爵位名。　　青龙：十六国时期后燕君主兰汗年号，仅一年，即公元398年。

[7]辽东公：爵位名。　　杞（qǐ）、宋故事：周王朝建立后，封夏王朝的后代做杞国国君，商王朝的后代做宋国国君，以表示对前朝的优待。

【译文】

丁亥（二十六日），慕容宝来到索莫汗陉，距离龙城还有四十里路，城中的人都很高兴。兰汗惶恐，打算自己出城请罪，兄弟们一起劝阻他。兰汗这才派遣弟弟兰加难率领五百名骑兵出城迎接，又委派哥哥兰堤关闭城门，禁止携带武器，不许行人出入。城中的人都知道兰汗将要发动兵变，但是也无可奈何。兰加难在索莫汗陉的北部见到了慕容宝，行完拜见礼，便跟随慕容宝一起前行。颍阴烈公余崇暗中对慕容宝说：“我观察兰加难的神色举止，祸难与突变即将发生，请您务必三思而后行，为什么一味前行呢？”慕容宝没有听从劝告。又走了几里路，兰加难先抓住了余崇，余崇大声骂道：“你们兰家侥幸攀上皇亲，蒙受国家的恩宠和荣耀，全族为国捐躯也不足以报答这种恩德。今日却敢图谋篡国反叛，这是天地所不容的，我看你们早晚就要被斩尽杀绝，只遗憾我不能亲手宰了你们这些人！”兰加难杀了余崇，又把慕容宝带到龙城郊外的宅邸，杀了。兰汗追谥慕容宝为灵帝。诛杀献哀太子慕容策以及其他王公贵族和官员一百多人。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改年号为青龙。任命兰堤为太尉，兰加难为车骑将军。封河间王慕容熙为辽东公，就像周武王封夏王朝的后代做杞国国君、商王朝的后代做宋国国君一样。

【原文】

长乐王盛闻之，驰欲赴哀，张真止之。盛曰：“我今以穷归汗，汗性愚浅，必念婚姻，不忍杀我。旬月之间，足以展吾情志。”遂往见汗。汗妻乙氏及盛妃皆泣涕请盛于汗，盛妃复顿头于诸兄弟，汗恻然哀之，乃舍盛于宫中，以为侍中、左光禄大夫，亲待如旧[1]。堤、加难屡请杀盛，汗不从。堤骄很荒淫，事汗多无礼，盛因而间之，由是汗兄弟浸相嫌忌[2]。

【注文】

[1]盛妃：即兰汗女儿，慕容盛妃子。　　顿头：磕头。　　左光禄大夫：官名。三国魏齐王曹芳正始元年（240年）置，作为在朝显职的加官，以示优崇，或授予年老有病致仕官，亦常用为卒后赠官，无职掌，位在光禄大夫之上。

[2]很：通“狠”。　　间（jiàn）：挑拨使人不和。　　浸：逐渐。

【译文】

长乐王慕容盛听到这个消息，打算跑去奔丧，张真劝阻他。慕容盛说：“我现在走投无路而投奔兰汗，兰汗生性愚鲁浅薄，一定会念及我与他的翁婿情分，而不忍心杀我。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足够实现我的志向。”于是前去面见兰汗。兰汗的妻子乙氏和慕容盛的兰妃都痛哭流涕，请求兰汗免慕容盛一死，慕容盛的兰妃又在兰汗的那些兄弟们面前逐个叩头求情，兰汗起了恻隐之心，于是让慕容盛在宫中住下，任命他为侍中、左光禄大夫，还和往常一样亲待他。兰堤、兰加难屡次请求杀掉慕容盛，兰汗都没有听从。兰堤骄横荒淫，对待兰汗也经常失礼，慕容盛便借机从中挑拨离间，从此兰汗兄弟之间逐渐相互猜忌起来。

【原文】

燕太原王奇，楷之子，兰汗之外孙也，汗亦不杀，以为征南将军[1]。得入见长乐王盛，盛潜使奇逃出起兵。奇起兵于建安，众至数千，汗遣兰堤讨之。盛谓汗曰：“善驹小儿，未能办此，岂非有假讬其名，欲为内应者乎？太尉素骄，难信，不宜委以大众[2]。”汗然之，罢堤兵，更遣抚军将军仇尼慕将兵讨奇[3]。

【注文】

[1]太原王：后燕爵位名。　　奇：即慕容奇（？—398年），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慕容楷之子，慕容恪之孙，慕容盛堂兄弟，兰汗外孙。

[2]善驹：慕容奇小名。

[3]仇尼慕（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燕抚军将军。

【译文】

后燕太原王慕容奇，是慕容楷的儿子，兰汗的外孙，兰汗也没杀他，任命他为征南将军。他得以进宫面见慕容盛，慕容盛暗中让他逃出城外起兵。慕容奇在建安起兵，部众达到几千人，兰汗派遣兰堤前去讨伐。慕容盛对兰汗说：“慕容奇还是个小孩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是不是有人假冒他的名字，想要做内应呢？太尉兰堤一向骄横，很难让人信任，不应当把这么多的部队交给他。”兰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解除了兰堤的兵权，改派抚军将军仇尼慕率兵去讨伐慕容奇。

【原文】

于是龙城自夏不雨至于秋七月，汗日诣燕诸庙及宝神座顿首祷请，委罪于兰加难。堤及加难闻之，怒，且惧诛，乙巳，相与帅所部袭仇尼慕军，败之。汗大惧，遣太子穆将兵讨之[1]。穆谓汗曰：“慕容盛我之仇雠，必与奇相表里，此乃腹心之疾，不可养也，宜先除之。”汗欲杀盛，先引见察之，盛妃知之，密以告盛。盛称疾不出，汗亦止不杀。

【注文】

[1]穆：即兰穆（？—398年），兰汗之子。公元398年，被慕容盛杀死。

【译文】

这时龙城从夏季到秋季七月一直都没下雨，兰汗每天都去后燕的各个皇家祖庙以及慕容宝的牌位前叩头祈祷，把罪责都推到兰加难身上。兰堤和兰加难听说后大怒，但又畏惧遭到诛杀，乙巳（十五日），二人便一起率领各自的部众袭击仇尼慕的军队，把他打得大败。兰汗非常恐惧，于是派遣太子兰穆率兵讨伐。兰穆对兰汗说：“慕容盛是我们的仇敌，一定与慕容奇里应外合，这是我们的心腹之患，不能姑息啊，应当首先把他除掉。”兰汗打算杀掉慕容盛，便先召见他，准备对他进行一番观察，慕容盛的兰妃得知后便偷偷告诉了慕容盛。慕容盛声称有病，没有去见兰汗，兰汗也打消了这种想法，没杀慕容盛。

【原文】

李旱、卫双、刘忠、张豪、张真，皆盛素所厚也，而穆引以为腹心，旱、双得出入至盛所，潜与盛结谋。丁未，穆击堤、加难等，破之。庚戌，飨将士，汗、穆皆醉，盛夜如厕，因逾垣入于东宫，与旱等共杀穆。时军未解严，皆聚在穆舍，闻盛得出，呼跃争先，攻汗，斩之。汗子鲁公和、陈公扬分屯令支、白狼，盛遣旱、真袭诛之[1]。堤、加难亡匿，捕得，斩之。于是内外帖然，士女相庆。宇文拔帅壮士数百来赴，盛拜拔为大宗正[2]。

【注文】

[1]鲁公：爵位名。　　和：即兰和（？—398年），兰汗之子，鲁公。公元398年，被慕容盛部将李旱、张真袭杀。　　陈公：爵位名。陈：郡名，治所在陈县（今河南淮阳）。　　扬：即兰扬（？—398年），兰汗之子，陈公。公元398年，被慕容盛部将李旱、张真袭杀。　　令支：地名，今河北迁安西。　　白狼：地名，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西南。

[2]大宗正：管理皇族事务的长官。

【译文】

李旱、卫双、刘忠、张豪、张真，都是慕容盛平时最厚待的人，而兰穆也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心腹，因此李旱、卫双得以出入慕容盛的住所，暗中与慕容盛商量计策。丁未（十七日），兰穆出击兰堤、兰加难等人，把他们打败了。庚戌（二十日），兰汗大宴将士，兰汗、兰穆都醉了，慕容盛夜里去厕所，乘机翻墙进入东宫，与李旱等人一起杀死兰穆。当时军队还没有解除戒严，都聚集在兰穆的住所，听说慕容盛得以逃出，都欢呼跳跃，争先恐后地进攻兰汗，把他杀掉了。兰汗的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扬分别驻扎在令支、白狼，慕容盛派遣李旱、张真前去袭击并杀掉了他们。兰堤、兰加难逃跑藏了起来，也被抓住，杀了。于是内外安定，男女相互庆贺。宇文拔率领几百名壮士前来投奔，慕容盛任命他为大宗正。

【原文】

辛亥，告于太庙，令曰：“赖五祖之休，文武之力，宗庙社稷幽而复显。不独孤以眇眇之身免不同天之责，凡在臣民皆得明目当世[1]。”因大赦，改元建平[2]。盛谦不敢称尊号，以长乐王摄行统制，诸王皆降称公。以东阳公根为尚书左仆射，卫伦、阳璆、鲁恭、王腾为尚书，悦真为侍中，阳哲为中书监，张通为中领军，自余文武各复旧位[3]。改谥宝曰惠闵皇帝，庙号烈宗。群臣固请上尊号，盛不许。

【注文】

[1]五祖：即慕容涉归、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垂。慕容暐是慕容盛堂兄，因此不在五祖之列。　　眇（miǎo）：微小。　　不同天：语出《礼记·曲礼》“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意思是对杀害父母的仇人，应杀之而后已。

[2]建平：慕容盛所用年号，共计三个月，即建平元年（398年）十月至十二月。

[3]东阳公：后燕爵位名。　　根：即慕容根（？—399年），原封东阳王，慕容盛即位后，普降封号，其封号也随之降为东阳公。历任尚书左仆射、尚书令等。公元399年，因牵涉昌黎尹留忠谋反，而被诛杀。　　卫伦：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燕慕容盛朝大臣，历任尚书、尚书右仆射等。　　阳哲（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燕慕容盛朝大臣，曾任中书令、中书监等。　　张通（？—398年）：十六国后燕慕容盛朝中领军。公元398年，与幽州刺史慕容豪、昌黎尹张顺等谋反，未遂，被杀。　　中领军：魏晋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晋代以后，中领军一职废置无常，后改为中军。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改称北军中候，寻复称领军，仍为禁军最高统帅，但不再统领护军，也无直属营兵。

【译文】

辛亥（二十一日），慕容盛到太庙祭告列祖列宗祸乱已经平定，然后下令：“我仰仗五位祖先的洪福保佑，以及文武大臣们的鼎力相助，使得濒临灭亡的宗庙和国家得以复兴。这不仅仅使我这个渺小的人，免除了不报不共戴天之仇的责难，而且所有的臣民，都得以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于是实行大赦，并改年号为建平。慕容盛谦虚而不敢称皇帝尊号，只是以长乐王的身份代理朝政，各位亲王都降级称呼为公。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左仆射，卫伦、阳璆、鲁恭、王腾为尚书，悦真为侍中，阳哲为中书监，张通为中领军，其他文武官员也都恢复了先前的官位。改慕容宝的谥号为惠闵皇帝，庙号为烈宗。群臣极力请求慕容盛称皇帝尊号，慕容盛不答应。

【原文】

八月，燕以河间公熙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中领军、司隶校尉，城阳公元为卫将军[1]。元，宝之子也。又以刘忠为左将军，张豪为后将军，并赐姓慕容氏。

【注文】

[1]城阳公：后燕爵位名。城阳：县名，治所在今山东菏泽东北。　　元：即慕容元（？—401年），字道光，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鲜卑人，慕容宝之子。初为城阳公，后改为平原公。公元398年，慕容盛即位，他被任命为辅国将军。次年迁任司徒。慕容盛死后，群臣都想立他为帝，但丁太后却主张拥立慕容垂小儿子慕容熙。公元401年，慕容熙登位，他被赐死。

【译文】

八月，后燕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中领军、司隶校尉，城阳公慕容元为卫将军。慕容元，是慕容宝的儿子。又任命刘忠为左将军，张豪为后将军，并赐他们改姓慕容。

【原文】

冬十月癸酉，燕群臣复上尊号，丙子，长乐王盛始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段氏曰皇太后，太妃丁氏曰献庄皇后[1]。

【注文】

[1]太妃：古代皇帝去世后，其遗孀（shuāng）可享受晋爵待遇，如妃则可受封为太妃。　　丁氏（？—402年）：十六国时期后燕慕容令的妻子，慕容盛的伯母。慕容令是慕容垂的嫡长子。公元370年，慕容令死在部下手中，慕容垂追封他为献庄太子。公元398年，慕容盛即皇帝位，追封伯父慕容令为“献庄皇帝”，她也被封为“献庄皇后”。次年，慕容盛的嫡母段太后病死，她被尊为皇太后。公元401年，慕容盛在兵变中被杀，她利用其国母威仪，将丈夫的弟弟河间公慕容熙扶上帝位。但慕容熙即位后便将她一脚踢开，公元402年，心怀怨恨的她，伙同侄子丁信谋废慕容熙，但事情败露，她被逼自杀，谥“献幽皇后”。

【译文】

冬季十月癸酉（十四日），后燕大臣们再次请求慕容盛称帝，丙子（十七日），长乐王慕容盛开始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尊奉皇后段氏为皇太后，太妃丁氏为献庄皇后。

【原文】

三年。初，秦主登之弟广帅众三千依南燕王德，德以为冠军将军，处之乞活堡[1]。会荧惑守东井，或言秦当复兴，广乃自称秦王，击南燕北地王钟，破之[2]。是时滑台孤弱，土无十城，众不过一万，钟既败，附德者多去德而附广。德乃留鲁阳王和守滑台，自帅众讨广，斩之。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乞活堡：西晋末并州地区流亡到太行山以东的流民群所筑城堡。

[2]荧惑：即火星。因火星荧荧似火、行踪捉摸不定而得名。火星常被认为是战争、死亡的代表。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参见前“东井”条注。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当初，前秦主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三千部众投靠了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此时正好遇上荧惑星紧紧守在井宿旁边，有人说这种星象预示前秦将会复兴，苻广便自称秦王，进攻南燕北地王慕容钟，把他打败。这时滑台势单力弱，管辖的土地不到十个城池，军队也不到一万人，慕容钟兵败以后，依附慕容德的人大多离开他而归附了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鲁阳王慕容和守卫滑台，自己率领部众讨伐苻广，把苻广杀了。

【原文】

燕主宝之至黎阳也，鲁阳王和长史李辩劝和纳之，和不从。辩惧，故潜引晋军至管城，欲因德出战而作乱。既而德不出，辩愈不自安。及德讨苻广，辩复劝和反，和不从，辩乃杀和以滑台降魏。魏行台尚书和跋在邺，帅轻骑自邺赴之[1]。既至，辩悔之，闭门拒守。跋使尚书郎邓晖说之，辩乃开门内跋。跋悉收德宫人、府库。德遣兵击跋，跋逆击，破之，又破德将桂阳王镇，俘获千余人。陈、颍之民多附于魏。

【注文】

[1]行台尚书：官名。北魏初期置，为行台长官。北魏末在未设行台尚书令、仆射时，仍主管行台事务，如已设立尚书令、仆射，则为行台属官，分曹理事。

【译文】

后燕主慕容宝来到黎阳时，鲁阳王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说慕容和接纳慕容宝，慕容和不同意。李辩心怀恐惧，于是暗中招引东晋军队来到管城，打算趁慕容德出城交战时，发动叛乱。后来慕容德没有出城，李辩心中更加恐惧不安。等到慕容德讨伐苻广，李辩再次劝说慕容和反叛，慕容和仍然不听，李辩于是杀掉慕容和，献出滑台，投降了北魏。北魏行台尚书和跋正在邺城，便率领轻骑兵赶赴滑台。北魏军队到达后，李辩又后悔了，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和跋派遣尚书郎邓晖前去劝说，李辩才打开城门让和跋进来。和跋把慕容德宫中的宫女，府库中的金银财宝，全部收走。慕容德派兵攻打和跋，和跋迎击，打败了慕容德，又击败了他的部将桂阳王慕容镇，俘虏一千多人。陈郡、颍川郡的百姓大多都归附了北魏。

【原文】

南燕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李辩，帅将士家属二万余口出滑台赴德[1]。德欲攻滑台，韩范曰：“向也魏为客，吾为主人；今也吾为客，魏为主人。人心危惧，不可复战，不如先据一方，自立基本，乃图进取。”张华曰：“彭城，楚之旧都，可攻而据之[2]。”北地王钟等皆劝德攻滑台。尚书潘聪曰：“滑台四通八达之地，北有魏，南有晋，西有秦，居之未尝一日安也。彭城土广人稀，平夷无崄，且晋之旧镇，未易可取[3]。又密迩江、淮，夏秋多水，乘舟而战者，吴之所长，我之所短也[4]。青州沃野二千里，精兵十余万，左有负海之饶，右有山河之固，广固城曹嶷所筑，地形阻峻，足为帝王之都[5]。三齐英杰，思得明主以立功于世久矣[6]。辟闾浑昔为燕臣，今宜遣辩士驰说于前，大兵继踵于后，若其不服，取之如拾芥耳[7]。既得其地，然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此乃陛下之关中、河内也[8]。”德犹豫未决。沙门竺朗素善占候，德使牙门苏抚问之[9]。朗曰：“敬览三策，潘尚书之议，兴邦之言也。且今岁之初，彗星起奎、娄，扫虚、危[10]。彗者除旧布新之象，奎、娄为鲁，虚、危为齐，宜先取兖州，巡抚琅邪，至秋乃北徇齐地，此天道也[11]。”抚又密问以年世，朗以《周易》筮之，曰：“燕衰庚戌，年则一纪，世则及子。[12]”抚还报德，德乃引师而南，兖州北鄙诸郡县皆降之[13]。德置守宰以抚之，禁军士无得虏掠，百姓大悦，牛酒属路。

【注文】

[1]慕容云（？—409年）：字子雨，又名高云，高丽族。因武艺高强，被慕容宝收为养子，赐姓慕容氏，并任命为侍御郎。后燕末年，慕容熙为政苛暴，民心怨怒。公元407年，他被将军冯跋等拥立为主。他自知无功而登大位，因此培养一批禁卫作为心腹保护自己，然而两年后（409年），他却被禁卫离班、桃仁杀死。

[2]楚：此指秦末项羽所建楚国。

[3]崄（xiǎn）：同“险”。

[4]密迩（ěr）：很近，多指地理上的距离。　　江：即长江。　　吴：位于今江苏长江以南及浙江杭嘉湖平原一带。

[5]广固城：城名。西晋怀帝司马炽永嘉末年筑，在今山东青州西北。南燕慕容德曾定都于此。　　曹嶷（yí）（？—323年）：山东东莱（今山东莱州）人，西晋末参加王弥暴动，因屡建战功，升为左长史。后归附后赵，担任征东大将军、青州刺史等。

[6]三齐：秦汉之际项羽以齐国故地封田都为齐王，都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田市为胶东王，都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北）；田安为济北王，都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合称三齐，相当于今山东大部地区。

[7]辟（pì）闾（lǘ）浑（？—399年）：初为前秦平原太守，前秦淝水之战失败后，归附东晋。公元394年，被后燕辽西王慕容农打败，向后燕称臣。后燕衰落，又归附东晋，任青州刺史。后被慕容德杀死。辟闾：复姓。　　继踵（zhǒng）：跟随。踵，脚后跟。　　芥：小草。比喻轻微纤细的事物。

[8]关中、河内：关中：今陕西，西汉开国皇帝刘邦曾以关中为根据地；河内：今河南北部，东汉开国皇帝刘秀曾以河内为根据地，统一全国。后世常把关中、河内作为创立统一大业基地的代名词。

[9]占候：指视天象变化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

[10]奎（kuí）：星名，二十八宿中西方白虎七宿之一，为西方第一宿，有天之府库的意思，故奎宿多吉。　　娄：星名，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之二，有三星，其星明，象征国泰民安，否则兵乱四起。　　虚：星名，二十八宿之一，为北方第四宿，古人称为“天节”。当半夜虚宿居于南中正是冬至节令。冬至一阳初生，为新的一年即将开始，如同子时一阳初生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一样，给人以美好的期待和希望，故虚宿多吉。　　危：星名，二十八宿之一，为北方第五宿，居龟蛇尾部之处，故此得名“危”。危宿多凶。

[11]鲁：即古鲁国地区，位于今山东西南部。　　齐：即古齐国地区，位于今山东北部、东北部。

[12]《周易》：中国古代的一部卜筮（shì）书，其内容分为“经”和“传”两部分。其中，“经”由卦、卦辞和爻（yáo）辞（即组成八卦中每一卦的长短横道）组成，“传”共计七种十篇，即《彖（tuàn）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又称“十翼”，是对《经》的解释和发挥。由于在内容上涉及古代的宇宙生成论、天人合一论，并具有丰富的朴素辩证法思想，所以一般认为它又是一部具有丰富内容的哲理书。

[13]鄙：边远的地方。

【译文】

南燕右卫将军慕容云斩了李辩，率领将士们的家属共二万多人，逃出滑台，去投奔慕容德。慕容德打算攻打滑台，韩范说：“过去魏是客人，我们是主人；现在我们成了客人，魏却成了主人。我们人人心怀恐惧，不能再去打仗了，不如先占据一个地方，建立自己的根基，再考虑进一步发展。”张华说：“彭城，是楚国的故都，可以攻下来占据它。”北地王慕容钟等人都劝慕容德进攻滑台。尚书潘聪说：“滑台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方，北有魏国，南有晋朝，西有秦国，待在那里没有一天会是安宁的。彭城地广人稀，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而且是晋朝的重镇，不容易攻取。另外，又距长江、淮河很近，夏秋两季雨水很多，乘船作战，那是吴地人的长处，却是我们的短处。青州拥有二千里的肥沃田野，又有十多万精锐士卒，左面背靠物产富饶的大海，右面连接固若金汤的山川，广固城是当年曹嶷兴建的，地势险峻，足可以作为帝王的都城。三齐地区的英雄豪杰，都盼望着一个英明的君主，使自己能够在世上建功立业，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辟闾浑以前是燕国的臣子，现在应当派遣一名能言善辩的人，赶到他那去游说，然后再派大军跟在后面，若是他不降服，击败他不过像捡起一根小草一样容易。得到青州以后，关闭城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建功立业，这里是陛下的关中和河内啊。”慕容德犹豫不决。一个叫竺朗的和尚平素善于占卜征候，慕容德派牙门苏抚向他询问，竺朗说：“我拜读过他们提出的三条计策，潘尚书的建议，才是兴邦立国的言论。而且今年年初，彗星起自奎宿、娄宿，彗尾横扫虚宿、危宿。彗星的出现，是辞旧迎新的象征，奎宿、娄宿代表的是鲁国地区，虚宿、危宿代表的是齐国地区，应该先夺取兖州，再巡行安抚琅邪，到秋天时再向北攻取齐地，这是天意啊。”苏抚又偷偷询问燕国的寿命如何，竺朗根据《周易》占卜后说：“燕国将在庚戌年（410年）衰亡，论年头，则为一纪；论世系，则传位到儿子。”苏抚回去向慕容德禀报，慕容德于是率领军队南下，兖州以北偏远地区的各个郡县都归降了他。慕容德设置地方官吏安抚百姓，严禁士卒抢夺掳掠，百姓非常欢喜，慰劳大军的牛肉和美酒一路不断。

【原文】

秋七月，南燕王德遣使说幽州刺史辟闾浑，欲下之。浑不从，德遣北地王钟帅步骑二万击之。德进据琅邪，徐、兖之民归附者十余万。德自琅邪引兵而北，以南海王法为兖州刺史，镇梁父[1]。进攻莒城，守将任安委城走，德以潘聪为徐州刺史，镇莒城[2]。兰汗之乱，燕吏部尚书封孚南奔辟闾浑，浑表为勃海太守。及德至，孚出降，德大喜曰：“孤得青州不为喜，喜得卿耳。”遂委以机密。北地王钟传檄青州诸郡，谕以祸福。辟闾浑徙八千余家入守广固，遣司马崔诞戍薄荀固，平原太守张豁戍柳泉，诞、豁承檄皆降于德[3]。浑惧，携妻子奔魏。德遣射声校尉刘纲追之，及于莒城，斩之[4]。浑子道秀自诣德，请与父俱死[5]。德曰“父虽不忠，而子能孝。”特赦之。浑参军张瑛为浑作檄，辞多不逊，德执而让之[6]。瑛神色自若，徐曰：“浑之有臣，犹韩信之有蒯通。通遇汉祖而生，臣遭陛下而死，比之古人，窃为不幸耳[7]。”德杀之。遂定都广固。

【注文】

[1]南海王：爵位名。　　法：即慕容法，生卒年不详，南燕大臣。慕容德时，任中军将军、兖州刺史，封为南海王；慕容超时，任征南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因与慕容超结怨，总疑心慕容超对自己不利，公元406年，他与慕容钟等谋反，但不久便被平定，他也逃奔至北魏。　　梁父：地名，今山东泰安东南。

[2]莒（jǔ）城：地名，今山东莒县。

[3]薄荀固：薄荀，人名；固，太行山以东对坞堡的称呼。薄荀固，即薄荀堡之意。　　柳泉：地名，今山东昌乐东南。

[4]射声校尉：官名，保卫京师的八校尉之一。

[5]道秀：即辟闾道秀（？—415年），辟闾浑之子。公元399年，慕容德攻占广固，辟闾浑被杀，他便请求慕容德让他与父亲一块赴死。慕容德念其孝心，特地赦免了他。公元415年，他与司马道赐、王猛子等谋刺东晋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虽成功刺杀了刘敬宣，但他也被刘敬宣手下杀死。

[6]张瑛（？—399年）：曾任辟闾浑参军。公元399年，被慕容德杀死。

[7]蒯（kuǎi）通：本名蒯彻，因避汉武帝之讳而改为通。秦末汉初辩士，曾建议韩信与刘邦、项羽三分天下。　　汉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西汉开国皇帝。字季，沛（治今江苏沛县）人，平民出身。秦朝时担任泗（sì）水亭长。公元前209年响应陈胜起义，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人称沛公。陈胜失败后，他领导的义军，成为反秦主力之一。秦亡后被封为汉王，占有巴蜀、汉中之地。后与项羽争夺天下达五年之久。公元前202年，垓（gāi）下（今安徽灵璧东南）一战击败楚军，项羽自杀，他遂即皇帝位，建立汉朝。他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加强中央集权；消灭异姓王割据势力；将各地豪强迁徙至关中；实行休养生息政策，减轻赋税，重农抑商，鼓励农业生产，为汉初政治安定、经济繁荣奠定了基础。

【译文】

秋季七月，南燕王慕容德派遣使者前去游说幽州刺史辟闾浑，打算拿下广固城。辟闾浑没有听从他们的劝告，慕容德派遣北地王慕容钟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进攻辟闾浑。慕容德进军占据了琅邪，徐州、兖州的百姓归附他的有十多万人。慕容德率兵从琅邪向北进发，任命南海王慕容法为兖州刺史，镇守梁父。进军攻打莒城，守将任安弃城逃走，慕容德任命潘聪为徐州刺史，镇守莒城。当年兰汗叛乱时，后燕吏部尚书封孚向南投奔了辟闾浑，辟闾浑奏请东晋朝廷任命他为勃海太守。等慕容德来到时，封孚出城投降，慕容德非常高兴地说：“我得到青州不觉得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了你。”于是把机密事务全部交给他处理。北地王慕容钟向青州各郡传布檄文，晓谕他们祸福、利害关系。辟闾浑把八千多家迁徙到广固去据守，又派遣司马崔诞戍守薄荀固，平原太守张豁戍守柳泉，崔诞、张豁接到檄文后，都归降了慕容德。辟闾浑非常害怕，便携带着妻子儿女投奔北魏。慕容德派遣射声校尉刘纲前去追击，在莒城追上，把他杀了。辟闾浑的儿子辟闾道秀自己来到慕容德这里，请求与父亲一同去死。慕容德说：“父亲虽然不忠，儿子却有孝道。”于是特地赦免了他。辟闾浑参军张瑛曾为辟闾浑撰写檄文，言辞大多无礼，慕容德把他抓住后谴责他。但张瑛神色自然，慢慢地说：“辟闾浑有了我，好像韩信有了蒯通。蒯通遇到汉高祖刘邦而能生存，我遇到陛下却要死，比起古人，我感到不幸啊。”慕容德把张瑛杀了。于是定都在广固。

【原文】

四年。南燕王德即皇帝位于广固，大赦，改元建平[1]。更名备德，欲使吏民易避。追谥燕主暐曰幽皇帝。以北地王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2]。立妃段氏为皇后[3]。

【注文】

[1]建平：十六国时期南燕慕容德所用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400年至405年。

[2]慕舆拔（生卒年不详）：慕容德称燕王时，被任命为左仆射；慕容德称帝后，进位为司空。

[3]段氏：即段季妃，后燕光禄大夫段仪之女，慕容垂成哀皇后段元妃之妹，南燕国主慕容德皇后。公元405年，慕容德突然病倒，一直未育的她拥立慕容德的侄子慕容超为太子。慕容超即位后，她被尊为皇太后。公元406年九月，她卷入北地王慕容钟、将军慕容法、徐州刺史段宏推翻慕容超的阴谋。但她因害怕，而向慕容超泄露了整个阴谋，使得这场未遂政变得以很快平定。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南燕王慕容德在广固登上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平。改名为慕容备德，以便让官吏民众容易避讳。追谥前燕主慕容暐为幽皇帝。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立妃子段氏为皇后。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元十六年二月甲辰朔，无甲戌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元二十年五月己卯朔，无甲戌日。

(3) 案：乙亥为初四日，前文已有八月己亥（二十八日），或时序错乱，或乙亥为己亥之误。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十月辛未朔，无己酉日。

附录：

前燕世系表

前秦世系表

后赵世系表

仇池世系表

后燕世系表

后秦世系表

翟魏世系表

西燕世系表

（汉）前赵世系表

南燕世系表

北魏、东魏、西魏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七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分册主编
贾发义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七/（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贾发义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②李…③王…④贾…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78号

目录

伪楚之乱

卢循之乱

谯纵之乱

吕光据姑臧

乞伏据金城

秃发据广武

蒙逊据张掖

秦灭后凉

附录：

东晋皇帝世系表

后秦世系表

后凉世系表

西秦世系表

南凉世系表

北凉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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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楚之乱

【内容提要】

《伪楚之乱》叙述了东晋末年围绕着争夺东晋皇权而引发的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这一斗争过程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反司马道子擅权的斗争。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执政时期，其胞弟司马道子及其亲信王国宝专权，遭到孝武帝的反感，孝武帝重用青兖（yǎn）二州刺史王恭和荆州刺史殷（yīn）仲堪（kān）对付司马道子。计划还未实施，孝武帝被张贵人所杀。孝武帝之子安帝司马德宗继位，安帝几乎是个白痴，大权仍握于司马道子之手。王恭入朝参与孝武帝葬礼，斥责了司马道子乱政，但司马道子没有收敛（liǎn）。397年，王恭与殷仲堪以清除王国宝为借口，起兵叛乱，司马道子只好无奈地答应了王恭退兵的要求，杀掉了王国宝。之后，司马道子为对付王恭、殷仲堪等强藩重用王愉，但因强割庾（yǔ）楷之地给王愉，引起庾楷不满，庾楷联合王恭、殷仲堪、桓（huán）玄再次叛乱。司马道子对叛乱无能为力，把朝廷大权交给长子司马元显，纵酒逃避。此时王恭大将刘牢之反戈（gē）杀王恭投降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听信桓修的建议，拉拢桓玄和殷仲堪的大将杨佺（quán）期，贬（biǎn）黜（chù）殷仲堪。殷仲堪得知这个阴谋，怕二人反戈，于是解散了他们的部队，桓玄和杨佺期为保存自己实力和相互利用，只好用交换人质为条件再次联合。桓玄趁荆州水灾之机进攻殷仲堪，杀杨佺期，殷仲堪兵败逃走后也被擒杀。荆州和襄州归入桓玄囊中。402年，司马元显采用谋士张法顺的建议，派刘牢之率兵讨伐桓玄，刘牢之担心消灭掉桓玄后司马元显无人能制，因此隐而不发，桓玄派人说服刘牢之倒戈，先后杀掉司马道子父子，执掌朝政。

第二阶段是桓玄专权并篡（cuàn）位建楚。首先，消灭了司马元显父子的势力后，为树立权威、独掌朝权，桓玄夺去刘牢之的兵权，刘牢之愤怒之极欲起兵讨伐桓玄，但因消息外泄而逃，在逃亡途中自缢（yì）而亡。接着，桓玄多方笼络朝臣，并制造符命，谋划篡位。先后任职大将军、相国，封楚王，加九锡等，一步步迈开称帝的步伐，终于在403年逼晋安帝禅（shàn）让退位，建立楚政权。

第三阶段是刘裕讨伐桓玄，消灭楚国，恢复东晋政权。刘裕听到桓玄篡位建楚，与刘毅、何无忌等在京口起兵，占领京口、广陵二城，发布讨伐桓玄檄（xí）文。刘裕杀掉桓玄的大将吴甫（fǔ）之、皇甫敷（fū），桓玄败逃被益州兵所杀，楚政权灭亡。此后，刘裕成为东晋政权的实际操纵者。

本篇通过细致的描述，生动地勾勒出了历史人物的性格，如司马道子的懦弱、司马元显的自负、王恭的义气、殷仲堪的多疑、杨佺期的粗犷、刘牢之的反复无常、桓玄的凶狠、刘裕的狡猾等。通过三个阶段的叙述，为读者再现了东晋末年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

【原文】

晋武帝太元十四年[1]。初，帝既亲政事，威权己出，有人主之量[2]。已而溺于酒色，委事于琅邪王道子[3]。道子亦嗜酒，日夕与帝以酣歌为事[4]。又崇尚浮屠，穷奢极费，所亲昵者皆姏姆、僧尼[5]。左右近习，争弄权柄，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滥杂，刑狱谬乱[6]。尚书令陆纳望宫阙叹曰：“好家居，纤儿欲撞坏之邪[7]！”左卫领营将军会稽许营上疏曰：“今台府局吏、直卫武官及仆隶婢儿取母之姓者，本无乡邑品第，皆得为郡守县令，或带职在内，及僧尼乳母，竞进亲党，又受货赂；辄临官领众，政教不均，暴滥无罪，禁令不明，劫盗公行[8]。昔年下书敕群下尽规，而众议兼集，无所采用[9]。臣闻佛者清远玄虚之神，今僧尼往往依傍法服，五诫粗法尚不能遵，况精妙乎[10]？而流惑之徒，竞加敬事，又侵渔百姓，取财为惠，亦未合布施之道也[11]。”疏奏，不省[12]。

【注文】

[1]晋：朝代名（266—420年），共历一百五十五年，分为西晋与东晋。公元266年初，司马炎取代曹魏政权自立为皇帝，国号“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史称西晋。公元280年，西晋灭吴，结束了三国鼎立的局面，晋武帝司马炎终于统一全国，结束了长达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晋怀、愍（mǐn）二帝被匈奴汉国所俘。次年琅（láng）邪（yá）王司马睿（ruì）在建业（今江苏南京）重建晋朝，史称东晋。　　武帝：即司马曜（yào）（362—396年），东晋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字昌明，简文帝司马昱（yù）第三子，初封会稽（Kuàijī）王，后被立为太子，十一岁继位，由太后摄（shè）政，376年始亲政，改革税收，任用谢安，加强皇权，淝（féi）水之战大败前秦，后任用司马道子，政治昏乱，导致政局再度混乱，被张贵人所杀。庙号烈宗，谥（shì）号孝武，葬隆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蒋山西南）。　　太元十四年：太元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二十一年，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太元十四年即389年。

[2]初：当初。　　既：已经。　　亲政事：亲自主持朝政。　　威权：威势和权力。　　人主：即人君，君主，古代专指一国之主，帝王。　　量（liàng）：器度，气度，风度。

[3]已而：不久，后来。　　溺（nì）：沉溺，迷恋。　　委：委托，托付。　　琅邪：郡国名。秦始皇始置，治琅琊（今山东胶南西北）。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约今山东半岛东南部。章帝改置琅邪国，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东晋后复为郡。北魏移治即丘（今山东临沂西）。东晋侨置，初无实土，咸康元年（335年）分江乘之地立郡，治金城（今江苏句容北）。南朝宋初年改称南琅邪郡。萧齐侨置，治朐（qú）山城（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海州镇），属青州。郡名。亦作琅琊、琅玡。秦置。晋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　　道子：即司马道子（364—402年），简文帝司马昱的幼子，孝武帝司马曜同母弟，封琅邪王，后代谢安把持朝政，广树党羽，宠信奸臣，卖官鬻（yù）爵，崇信佛教，致使政刑紊乱、兄弟失和。晋安帝司马德宗继位后改封其为会稽王。辅政期间，先后受到王恭、桓玄兵谏，元兴元年（402年）被桓玄贬至安成郡，后被毒死。

[4]嗜（shì）酒：喝酒成瘾。　　酣（hān）歌：尽兴歌唱。

[5]浮屠：又称浮图、佛陀。佛教为佛所创，故称佛教徒为浮图。又并称佛塔为佛屠。这里指司马道子佞佛。　　姏（gān）姆：又称姏母，指能说会道的婆子。　　僧尼：佛教徒的统称。僧指男性信徒，尼指女性信徒。

[6]近习：身边亲近的人。　　交通：结交、勾结。　　请托：以私事相托，走门路。　　贿赂：用财物买通别人。　　公行：公然进行。　　刑狱：即刑罚。　　谬（miù）乱：错乱，悖乱。

[7]尚书令：官职名。始于秦，西汉沿置，原为少府的属官，专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汉武帝时以宦官提任，汉成帝时改用士人。东汉政务归尚书，尚书令成为对君主负责、总揽政令的首脑。　　陆纳：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字祖言，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姑苏区）人，司空陆玩之子，少有清操，州举秀才，历任建威长史、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吴兴太守、左民尚书、太常、吏部尚书、尚书仆射、左仆射、尚书令。　　宫阙（què）：古代帝王所居住的宫殿，宫门外有双阙，称宫阙。这里泛指皇宫。　　家居：即家业。　　纤（xiān）儿：小儿，小孩子，此含鄙视之意。

[8]左卫领营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会稽：郡国名。治吴县（今江苏苏州姑苏区），汉初先后属韩信楚国、刘贾荆国、刘濞吴国。汉成帝时领二十六县，人口逾百万，隶属扬州刺史部。东汉分割北部十三县置吴郡。三国吴时分会稽郡置临海郡、建安郡、东阳郡。西晋初会稽郡领十县，仅辖今绍兴、宁波一带，至南朝末年，会稽郡辖境不变。唐肃宗时改为越州，会稽郡不复存在。　　许营：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东晋左卫领营将军。　　疏：朝臣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古代臣子向皇帝上奏政务有“疏”和“奏”两种方式，这两种方式略有区别。一般宋以前常称“疏”。疏是臣下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而奏是臣下向皇帝进言或上书，是一种公文程式，即奏本，根据官员言事内容及章疏形式不同，又有奏片、奏书、奏折等名称。　　台府：泛指古代中央政府机构。　　品第：指门第等级。　　郡守：官职名。郡的行政长官，始置于战国。战国各国在边地设郡，派官防守，官名为“守”。本系武职，后渐成为地方行政长官。秦统一后，实行郡、县两级地方行政区划制度，每郡置守，治理民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称太守。后世唯北周称郡守，余均以太守为正式官名，郡守为习称。明清则专称知府。　　县令：官职名。战国末年，郡县两级制形成，县属于郡，县的行政长官则成为郡守的下属。秦汉政府规定，人口万户以上的县，县官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隋唐以后，县官一律称令。　　辄（zhé）：副词。立即，就。　　临官：即任职。临：管理、统治、治理。

[9]昔年：往年，从前。　　敕（chì）：帝王的诏书、命令。　　群下：古代泛指僚属或群臣。　　尽规：竭力谋划。　　众议兼集：百官提出的建议和意见。

[10]清远：清明，高远。　　玄虚：原指道家玄妙虚无的道理，后引申为神秘莫测之意。　　依傍：依赖，依靠。　　五诫：即五戒，佛教的五条基本戒律或行为准则。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　　粗法：佛教基本的戒法，此指五戒。　　精妙：精致巧妙，指佛教精深的佛法。

[11]流惑：流于迷惑。　　侵渔：侵夺，从中侵吞牟（móu）利。　　布施：将金钱、实物布散施舍给别人。布施是大乘佛教六度中的一项，有法施、财施和无畏施三种。

[12]不省（xǐng）：不理会。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当初，孝武帝司马曜亲自处理国家政事，权力和威信都出于他的手中，很有君主的器度。但不久就沉迷于酒色，把朝廷的政事委托给其胞弟琅邪王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是个嗜酒之徒，从早到晚与孝武帝一起饮酒作乐和欣赏歌舞。孝武帝崇信佛教，极度奢侈浪费，他所亲昵的人都是三姑六婆、和尚尼姑，因此身边的亲贵乘机争权夺利，相互勾结，公开进行贿赂行为，封官加赏杂乱不堪，冤假错案层出不穷。尚书令陆纳望着皇宫叹息道：“好端端的一个家业，就要被这个毛头小儿毁掉了啊！”左卫领营将军会稽人许营上奏章说：“现在朝廷部属小官小吏、禁卫武官以及男女仆隶中姓母亲之姓的人，本来没有官品，但都做到郡守县令，有的甚至挂职继续留在朝廷里。至于和尚尼姑、皇帝的奶妈等人，更是争先恐后安置亲党，收受贿赂。以至于任用官吏、治理百姓、政治教化没有了规范，无罪之人受到暴行，朝廷禁令不明，抢劫、偷盗者公然而行。前些年，陛下诏敕要求群臣要积极进谏，但群臣的建议并没有被采纳。我听说佛是清净高远、玄妙虚幻的神祇，但现在这些僧尼虽然身披袈裟，但连佛教中最基本的五戒都不能遵守，更何况精妙的佛理呢！而流于世俗的信徒竞相崇敬佛事，侵害抢夺百姓的钱财，这些抢夺来的财物为自己带来了实惠，也不合乎佛教布施的教义。”奏章呈给朝廷后，没有了回音。

【原文】

道子势倾内外，远近奔凑，帝渐不平，然犹外加优崇[1]。侍中王国宝以谗佞有宠于道子，扇动朝众，讽八座启道子宜进位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加殊礼[2]。护军将军南平车胤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3]。今主上当阳，非成王之比；相王在位，岂得为周公乎[4]？”乃称疾不署[5]。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6]。

【注文】

[1]势倾内外：形容权势极大，压倒朝廷内外一切人。　　奔凑：会合，会聚，聚集。　　不平：愤慨，不满。　　优崇：优待而尊崇。

[2]侍中：官职名。秦始置，为丞相属官，因往来东厢奏事，故称侍中。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预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晋以后，曾相当于宰相。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机要，梁、陈相沿，往往成为事实上的宰相，晋朝开始也把侍中作为三公的加衔。北魏时地位尤其高。隋朝时称纳言，唐恢复为侍中，为门下省长官，位居正二品，与尚书仆射、中书令同居宰相之职。南宋后废。　　王国宝（？—397年）：东晋大臣。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父王坦之，曾与谢安制止了桓温篡位。谢安之婿，但被谢安轻视。当时受权臣会稽王司马道子所宠信。晋安帝即位后，任秘书丞、琅邪内史，后官至中书令、尚书左仆射，与司马道子共擅朝政。力主削弱方镇势力，贪婪纵欲，隆安元年（397年），在王恭、殷仲堪的武力逼迫下，被司马道子诛杀。　　谗（chán）佞（nìng）：说人坏话与用花言巧语谄媚。　　讽：用含蓄的话劝告。　　八座：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八种高级官员。东汉以六曹尚书并令、仆射为“八座”，三国至齐以五曹尚书、二仆射、一令为“八座”，隋唐以六尚书、左右仆射及令为“八座”。　　启：开导，启发，暗示。　　丞相：职官名。又称宰相、相国，春秋战国时已出现，齐置左、右相各一人。秦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汉因之。为皇帝下面的最高行政官，辅佐皇帝总理百政。　　扬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历阳（今安徽和县），后移治寿春（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国魏、吴各置扬州，魏治寿春，吴治建业（今江苏南京）。西晋灭吴后复合，治建邺（建业改名，后又改建康）。其后辖境渐小。　　牧：官职名。夏代已有，商周沿置。汉武帝设十三州部，每部设一刺史，汉成帝时改刺史为州牧。后废置无常。东汉灵帝时为镇压农民起义，再设州牧，并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以后历代设都督、总管、节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废。　　假黄钺（yuè）：魏晋南北朝当位高权重之大臣出征时，往往加以“假黄钺”的称号，即代表皇帝亲征的意思。假：借、授予、给予。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　　加殊礼：增加特别的礼遇。

[3]护军将军：武官名。始于汉代，盛行于南北朝，唐以后逐渐衰微。　　南平：郡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灭吴后建郡，治作唐县（故治在今湖南安乡县安全乡槐树村），属荆州，后迁江安（由公安改名）。东晋建武元年（317年）复以作唐为郡治，属湘州，太元二十年（395年）湘州并入荆州，属荆州，后有反复。隋开皇九年（589年）平陈后郡废。　　车胤（yìn）（约333—约401年）：东晋大臣。字武子，南平江安（今湖北公安曾埠头乡）人。自幼聪颖好学，家境贫寒，常无油点灯，夏夜就捕捉萤火虫，用以照明夜读，学识与日俱增。历任中书侍郎、侍中、国子监博学、骠骑长史、太常、护军将军、丹阳尹、吏部尚书。为人公正、不畏强权，后被会稽王司马道子等逼令自杀，死后追谥忠烈王。　　成王：即姬诵（前1055—前1021年），西周第二位君主（前1042—前1021年在位）。周武王之子，年幼继位，由其叔父周公（武王弟）辅政，平定三监之乱。亲政后，营造新都洛邑、大封诸侯，还命周公东征、编写礼乐，加强了西周王朝的统治。死后谥号成王。周成王与其子周康王姬钊统治期间，社会安定、百姓和睦，史称“成康之治”。　　周公：即姬旦，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或周公旦，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

[4]主上：指孝武帝司马曜。　　当阳：皇帝南面向阳而治。这里指孝武帝已经亲政。　　相王：指司马道子。

[5]称疾：称病，借口生病。　　署：署名，签字。

[6]嘉：夸奖，赞许。

【译文】

司马道子的权势在朝廷内外都达到顶点，朝野内外的人都想投靠于他。面对这种情景，孝武帝心中渐渐有点不高兴，但表面上却格外优待崇敬司马道子。侍中王国宝利用奸佞、谄媚的本事，得到司马道子的宠信。王国宝煽动朝臣，委婉劝说朝廷高官联名上书皇帝，请求提拔司马道子为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并加以特别尊崇的礼节等。护军将军南平人车胤反对说：“这是周成王姬诵尊崇其叔父周公旦的做法。而现在皇上亲理朝政，和年幼的周成王不同，司马道子作为辅臣又怎么能和周公旦相比呢！”于是，车胤以生病为由，没有在奏疏上签名。奏章呈上后，孝武帝勃然大怒，但夸奖了车胤品行高洁。

【原文】

中书侍郎范宁、徐邈为帝所亲信，数进忠言，补正阙失，指斥奸党[1]。王国宝，宁之甥也，宁尤疾其阿谀，劝帝黜之[2]。陈郡袁悦之有宠于道子，国宝使悦之因尼支妙音致书于太子母陈淑媛云：“国宝忠谨，宜见亲信[3]。”帝知之，发怒，托以他事斩悦之。国宝大惧，与道子共谮范宁，出为豫章太守[4]。宁临发，上疏言：“今边烽不举，而仓库空匮[5]。古者使民岁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之休，至有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嫁娶[6]。臣恐社稷之忧，厝火积薪，不足喻也[7]。”

【注文】

[1]中书侍郎：官职名。晋代始置，为中书省长官中书监、令的副手。隋代改称内史或内书侍郎。唐初曾改称西台侍郎、凤阁侍郎。唐宋时多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职衔。因中书令不轻易授人，故中书侍郎也等于中书省的长官。南宋废。　　范宁（339—401年）：东晋大臣、经学家。字武子，南阳顺阳（今河南淅川县）人，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之子，也是《后汉书》作者范晔的祖父。年少专心勤学，博览群书，后任余杭县令六年，兴办学校，培养学生，施行儒家礼教，历任临淮太守、中书侍郎、豫章太守，封阳遂县侯。因施行学校制度改革被弹劾免官。　　徐邈（miǎo）（343—397年）：东晋大臣。字仙民，莒北境人，永嘉之乱南渡，落户京口（今江苏镇江）。经太傅谢安的举荐补中书舍人，历任散骑常侍、祠部郎、中书侍郎，负责起草诏书。后任东宫前卫率，辅导年幼的太子，虽身在东宫，仍入朝参议朝政，安帝继位后升任骁骑将军，隆安元年（397年）病逝。著有《正五经音训》《谷梁传注》《五经同异评》等。　　阙（quē）失：缺漏遗失，失误错误。　　指斥：指责，斥责。　　奸党：指背叛国家或君主的人物或小集体。

[2]疾：憎恨。　　阿谀（yú）：说别人爱听的话迎合奉承。　　黜（chù）：降职或罢免。

[3]陈郡：郡名。秦始置，东晋咸和五年（330年）在合肥侨置，治汝阴，属豫州。　　袁悦之（？—389年）：东晋臣僚。字元礼，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善言谈，有精理，始为谢玄参军，推崇《战国策》，后受会稽王司马道子所宠爱，劝其专揽朝权，被晋安帝所诛。　　支妙音：尼姑法名。生卒年不详，幼年出家，博学善文，受到孝武帝、司马道子等敬信，立简静寺以其为寺主，权倾一朝，威行内外。　　陈淑媛（yuàn）：即陈归女（？—390年），孝武帝司马曜的妃子。松滋浔阳（今江西九江）人，父平昌太守陈广，晋安帝司马德宗和晋恭帝司马德文之母，原为教坊歌女，有美色，善弹唱，后应召入宫，受孝武帝宠幸，封淑媛。死后追赠为夫人。司马德宗即位后追谥为安德太后。淑媛：古代妃嫔称号之一。三国曹魏时始置。两晋时期的妃嫔等级由晋武帝司马炎依据汉魏制度稍加修改而成，设三夫人：贵嫔、夫人、贵人；九嫔：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

[4]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豫章：郡名。汉高帝初年（约前202）始设，治南昌，下辖十八县，地域范围与今江西省大致相当。莽新时易名九江郡。东汉、三国、晋、南北朝还名豫章，仍治南昌。隋开皇九年（589年）罢郡置洪州，唐至德元年（756年）改称章郡。

[5]边烽（fēng）不举：边烽：古代边防报警的烟火，比喻战争。举：发起，发动。　　空匮（kuì）：穷乏；财用不足。

[6]劳扰：劳苦烦扰。　　殆（dài）：相当于“大概”“几乎”，表示推测。　　鳏（guān）：无妻或丧妻的男人。　　寡：丈夫死去后未再嫁的女人。　　举养：同“鞠（jū）养”，抚养，养育。

[7]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常用为国家的代称。　　厝（cuò）火积薪：厝：放置。薪：柴草。意指把火放到柴堆下面，比喻潜伏着很大危险。语出西汉贾谊《新书·数宁》：“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偷安者也。”

【译文】

中书侍郎范宁、徐邈受到孝武帝的亲近和信任，多次进谏忠言，弥补朝政的缺失和漏洞，指责奸邪臣子。王国宝是范宁的外甥，范宁特别反感和讨厌王国宝阿谀奉承的行为，劝说孝武帝罢免他的官职。陈郡袁悦之受到司马道子的宠信，王国宝就让袁悦之请尼姑支妙音给太子司马德宗之母、孝武帝宠幸的妃子陈淑媛写信，说：“王国宝忠臣谨慎，可以作为亲信之臣。”孝武帝知道这件事，大发雷霆，找了个借口就把袁悦之杀了。王国宝知道后非常害怕，伙同司马道子诬陷范宁，范宁被贬为豫章太守。范宁离京前再次上疏说：“现在边防没有战争，而府库空乏。古时候人民服役一年内不超过三天，而如今民众辛苦烦扰，大概一年连三天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以至于百姓生儿养不起，独身男女不敢考虑嫁娶。我为国家的未来担忧，用把火放到柴堆下面来比喻这种危险也不过分啊！”

【原文】

十五年[1]。琅邪王道子恃宠骄恣，侍宴酣醉，或亏礼敬[2]。帝浸不能平，欲选时望为藩镇以潜制道子[3]。问于太子左卫率王雅曰：“吾欲用王恭、殷仲堪何如[4]？”雅曰：“王恭风神简贵，志气方严；仲堪谨于细行，以文义著称。然皆峻狭自是，且干略不长，若委以方面，天下无事足以守职，若其有事必为乱阶矣[5]。”帝不从。恭，蕴之子；仲堪，融之孙也[6]。二月，以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兖青二州刺史，镇京口[7]。九月，以侍中王国宝为中书令，俄兼中领军[8]。

【注文】

[1]十五年：即太元十五年，公元390年。

[2]骄恣（zī）：骄纵无度。　　酣（hān）醉：比喻大醉。　　亏：缺损，缺失。

[3]浸（jìn）：逐渐，渐渐。　　时望：当时有名望的人。　　藩镇：封建时代称属国属地或分封的土地，借指边防重镇。　　潜制：暗中制约。

[4]太子左卫率：官职名。分太子左卫率七人和太子右卫率二人。二率职如二卫。秦时直称卫率，汉因之。掌管门卫。西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增左、右、前、后、中卫率，合称五卫率。东晋初省前后二率。南朝宋时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王雅（？—400年）：东晋大臣。字茂达，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县）人。少知名，举秀才，初任永兴令，以干练有理事之才著称。历任尚书左右丞、廷尉、侍中、左卫将军、丹阳尹，领太子左卫率。深受孝武帝礼遇，朝廷大事多所参谋。后任尚书、散骑常侍、左仆射。卒后追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　　殷仲堪（kān）（？—399年）：东晋大将。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融之孙。先任谢玄参军、长史等职，后受到晋孝武帝的亲信，授其都督荆州、益州、宁今州三州军事、荆州刺史。晋安帝时，在与桓玄的战争中被俘，桓玄在柞溪（今湖北江陵北）逼其自杀。　　王恭（？—398年）：东晋权臣。字孝伯，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蕴之子，孝武帝皇后之兄。起家任著作郎，后历任吏部郎、建威将军等职。孝武帝时任兖州、青州二州刺史。多次严肃批评司马道子辅政的失误。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兵谏，逼使司马道子赐死宠臣王国宝、诛杀王绪。面对司马道子削弱方镇的措施，王恭联合庾楷、桓玄、殷仲堪共同起兵。由于王恭大将刘牢之阵前倒戈，致使王恭兵败被杀。

[5]风神简贵：风度神韵优雅高贵。　　志气方严：志向气质方正严肃。　　谨于细行：对细节特别谨慎。　　峻狭自是：心胸狭窄，自以为是。方面：地方军政要职。　　阶：缘由、根源。

[6]蕴（yùn）：即王蕴（？—478年），南朝宋大臣。字彦深，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历任宁朔将军，建安王刘休仁司徒参军、黄门郎，晋陵、义兴太守，东阳太守，在位贪婪放纵。曾参与平定桂阳王刘休范之乱，后任侍中、湘州刺史。后因参与沈攸之叛乱被萧道成所杀。　　融：即殷融，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字洪远，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晋成帝咸和初,为庾亮都督府司马，后历任丹阳尹、尚书、太常卿、吏部尚书等职。

[7]中书令：官职名。汉武帝时以宦者为之，掌传宣诏命。西汉后期改为中书谒者令。曹丕称帝后，以幕僚分任中书监及中书令，此后历代相沿，非君主亲信不居此职，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到南朝末，中书令权任更重。隋避讳改为内史令，成为三省长官之首。唐代曾改称右相。宋以后仅存其名无实职，明代废。　　都督青兖（yǎn）幽并冀五州诸军事：指挥青州、兖州、幽州、并州、冀州等地的最高军事长官。　　青：即青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等地。东汉治临淄（今山东临淄北），东晋移治东阳城（北齐置益都县）。东晋初于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置侨置州，南朝宋初并入南兖州。　　兖：即兖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省西南部，北至茌平、淄博，东至沂河流域，东南以莒县、平邑并泗水东岸为界，及河南东部的南乐、濮阳、延津、开封、尉氏以东、扶沟、淮阳、鹿邑等地。东汉治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其后屡有迁移，辖境逐渐缩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东晋时于京口（今江苏镇江）侨置兖州。义熙六年（410年），刘裕灭南燕，复兖州旧地，因南方已有兖州，改旧兖州为北兖州。治滑台（今河南滑县），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泗流域及鲁西平原，河南滑台、延津、杞县以东地区。南朝宋初复名兖州。　　幽：即幽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蓟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北部、辽宁大部分及朝鲜大同江流域。魏、晋以后渐缩小。东晋时曾于三阿侨置幽州。　　并：即并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和内蒙古、河北的一部分。东汉治晋阳（隋改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括今陕西北部与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东晋曾侨置，治所不详。　　冀：即冀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及河南北端。东汉治高邑（今河北柏乡北），末年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晋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辖境渐小。东晋时曾侨置，治所不详。刺史：官职名。西汉武帝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六条察问郡县，本为监察官性质，其官阶低于郡守。成帝时刺史为州牧。东汉初复称刺史，灵帝时再改称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的军政大权。三国至南北朝各州也多置刺史，一般以都督兼任，并加将军之号，权力很大。　　京口：地名。六朝时长江下游军事重镇。原属扬州丹阳郡丹徒县。东汉建安中，孙权治此称“京城”，后迁建业改名“京口”。西晋属扬州毗陵郡。东晋南渡，曾为徐州、东海等侨郡治所。今江苏镇江。

[8]俄：短时间，突然间。　　中领军：武官名。汉末曹操为丞相时设领军，为相府属官，后更名中领军。魏晋时有领军将军，均统率禁军。南朝沿设，北朝略同。与护军将军或中护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之一。隋代设左右领军府。唐代左右领军卫在十六卫之内，各设上将军、大将军及将军，宿卫宫禁。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琅邪王司马道子凭借孝武帝的宠信骄傲放纵，常常陪孝武帝饮酒喝得大醉，有时甚至对孝武帝缺少应有的礼节。孝武帝渐渐不满，因此打算选择几位当时有名望的人担任地方大员，以暗中牵制司马道子。孝武帝向太子左卫率王雅询问道：“我想重用王恭、殷仲堪，你看怎么样？”王雅答：“王恭气度神韵优雅高贵，志向气质方正严肃；殷仲堪对细节特别谨慎，因文章义气而著称。但是，这两个人都是心胸狭窄、自以为是的人，而且才干和谋略都不是他们的特长，如果任命他们做地方大员，国内没有动乱的话，是可以尽忠职守的，但如果国家发生动乱，他们一定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孝武帝没有听从王雅的分析。王恭是王蕴的儿子；殷仲堪是殷融的孙子。二月，孝武帝任命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兖州、青州二州刺史，镇守北府京口。九月，孝武帝任命侍中王国宝为中书令，不久又让其兼任中领军。

【原文】

十六年秋九月癸未，以尚书右仆射王珣为左仆射[1]。珣，桓温之故吏也[2]。

【注文】

[1]癸（guǐ）未：干支记日，即农历九月十四日。干支是天干、地支的总称，公元纪年出现之前，古人用干支纪年、纪月、纪日。天干有十，分别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有十二，分别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以一个天干和一个地支相配，排列起来，天干在前，地支在后，天干由甲起，地支由子起，共有六十个组合。这也就是俗语“六十甲子”。　　尚书右仆射（yè）：官职名。尚书仆射西汉置，为尚书令之副，定员一人。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尚书仆射始分左右，为二人。三国两晋时不常置。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则仅称尚书仆射；若尚书令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若左右仆射都缺则置尚书仆射执掌左仆射之事，祠部尚书掌右仆射之职。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右仆射与左仆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称。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　　王珣（xún）（349—400年）：东晋大臣。字元琳，琅玡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导之孙，王洽之子，王羲之之侄。与殷仲堪、徐邈（miǎo）、王恭、郗（xī）恢等均以才学文章受知于孝武帝，累官左仆射，加征虏将军，并领太子詹（zhān）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迁尚书令，加散骑常侍，谥“献穆”。

[2]桓（huán）温（312—373年）：东晋杰出军事家、权臣，谯国桓氏代表人物。字符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历任征西大将军、侍中、大司马、扬州牧、录尚书事等职，封南郡公。因剿灭“成汉”政权声名大振，又三次出兵北伐（伐前秦、姚襄、前燕），战功累累，威名赫赫。公元361年至373年独揽朝政，欲行篡位之事，后因病而死。谥宣武公。　　故吏：过去的属吏。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秋季九月癸未（十四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仆射王珣为左仆射。王珣是桓温的老部下。

【原文】

十七年冬十一月癸酉，以黄门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江陵[1]。仲堪虽有英誉，资望犹浅，议者不以为允[2]。到官，好行小惠，纲目不举[3]。

【注文】

[1]黄门郎：官职名。又称黄门侍郎，秦始置，汉因袭。东汉并给事中与黄门侍郎为一官，始设专职，故或称给事黄门侍郎，出入禁中，省尚书事，侍从皇帝，传达诏令。魏晋时为侍卫之官。南朝以来因掌管机密文件，备黄帝顾问，职位日渐重要。唐初曾改称东台侍郎、鸾台侍郎。天宝元年改名为门下侍郎。　　荆：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的一部分。东汉治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其后屡迁，东晋时定治江陵（今湖北江陵），晋以后辖境渐小。它是东晋、南朝时长江中游的政治军事重镇，其重要性仅次于首都所在地扬州。　　益：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折多山、云南怒山、哀牢山以东，甘肃武都、两当、陕西秦岭以南，湖北郧县、保康西北，贵州除东部以外地区。东汉治雒（今四川广汉北），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东北）、成都（今四川成都）。东汉以后辖境渐小。　　宁：州名。晋泰始七年（271年）分益州置，治味县（今云南曲靖），一说在滇池（今云南晋宁东）。辖境约相当于云南大部和贵州、广西一小部分，其后东部扩大至贵州大部。南朝齐时治所移至同乐（今云南陆良东北），梁大宝以后废。　　江陵：郡名。荆州治所，今湖北江陵。

[2]英誉：才能出众的美誉。　　资望：资历和声望。　　允：公平得当。

[3]小惠：小小的恩惠。　　纲目：大纲和细目。　　举：提出。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七年（392年）冬季十一月癸酉（初十日），朝廷任命黄门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守江陵。殷仲堪虽有英名美誉，但还是有很多人因他资历和威望不足，认为这个任命决定不太公平合理。殷仲堪到任后，喜欢对下属施以小恩小惠，提不出提纲挈领的方针政策。

【原文】

南郡公桓玄负其才地，以雄豪自处，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马[1]。玄尝诣琅邪王道子，值其酣醉，张目与众客曰：“桓温晚涂欲作贼，云何[2]？”玄伏地流汗，不能起，由是益不自安，常切齿于道子[3]。后出补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叹曰：“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4]。”遂弃官归国，上疏自讼曰：“先臣勤王匡复之勋，朝廷遗之，臣不复计[5]。至于先帝龙飞，陛下继眀，请问谈者，谁之由邪[6]？”疏寝不报[7]。

【注文】

[1]公：爵位名。周代有五等封爵制，即公、侯、伯、子、男。后代相沿，多以“公”作为“王”以下的最高爵号。汉代封爵仅有王、侯两级，其他均废。魏晋恢复五等封爵制，晋有上公（太宰、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郡公等爵。魏晋以后相沿。唐宋有开国公、郡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等爵。清代置公、侯、伯爵，为超品，一般以公爵为最高爵位（分一、二、三等），公前又加以美名，如嘉勇、忠勇等公。　　桓玄（369—404年）：东晋权臣。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温之子，袭南郡公之爵，因其父晚年有篡位之嫌，不受朝廷重用。隆安二年（398年），因平定司马休之、王愉之功升任江州刺史。后消灭劲敌殷仲堪、杨佺期，兼任荆、江二州刺史，尽占长江中游地区。元兴元年（402年），杀司马元显，自任太尉、扬州牧，控制朝政。次年，自任大将军，加授相国，封楚王，加九锡，准备篡位。十二月称帝，建国号楚，改元永始，后被刘裕所灭。本篇“伪楚之乱”就是以桓玄为中心展开的。　　拜：用一定的礼节授予某种名义或职位，或结成某种关系。　　太子洗马：官职名。秦称洗马，汉称先马，为太子太傅、太子少傅的属官。太子出行则为前导，为先驱、侍从、使者之意。晋时改掌图籍，隋唐于司经局置洗马，成为掌管书籍的官，历代沿置。

[2]诣（yì）：到，古代特指到尊长那里去拜访。　　张目：瞪大眼睛，愤怒之貌。　　晚涂：即“晚途”，晚年。

[3]益：更加。　　切齿：牙齿磨切，表示极端愤怒。

[4]义兴：郡名。晋永嘉四年（310年）分吴兴、丹阳二郡置，治阳羡（今江苏宜兴），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宜兴、溧阳等地。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太守：官职名。又称郡守，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嬴政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长官。　　九州伯：全国的盟主。　　五湖长：五湖指太湖流域附近的几个小湖。意指权力范围很小。

[5]自讼（sòng）：替自己申诉。　　勤王匡复之勋：指桓玄之父桓温消灭蜀地的“成汉”政权，三次北伐（讨伐前秦、姚襄、前燕）的功勋。

[6]先帝：指简文帝司马昱（320—372年），371—372年在位。晋元帝少子，先后封琅邪王、会稽王，桓温废司马奕后被拥立为帝，听命于桓温，形同傀儡。公元372年病死，庙号太宗，谥号“简文”。　　陛（bì）下：“陛”指帝王宫殿的台阶。“陛下”原来指的是站在台阶下的侍者。臣子向天子进言时，不能直呼天子，必须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后来就成为对帝王的敬称。　　龙飞：指发迹。　　谈：谈论、评议。此处专指对桓氏说三道四、评头论足的行为。

[7]寝（qǐn）：停止，搁置。

【译文】

南郡公桓玄因其才能和地位非常自负，以英雄豪杰自居，朝廷鉴于其父桓温晚年有篡权倾向，对他也不放心，所以一直没有重用他，直到二十三岁，他才做了太子洗马。桓玄曾经拜访司马道子，当时司马道子正大醉不醒，他张开眼睛对身边的宾客说：“桓温晚年想篡夺皇位，是不是？”桓玄吓得趴在地上，汗流浃背，几乎站不起来。于是桓玄越来越担心，经常对司马道子咬牙切齿怀恨在心。后来，朝廷补任桓玄做义兴太守，但他嫌官位太小，郁郁不得志，叹息道：“父亲做了全国的盟主，而我却只做了这么个小官！”于是弃官回到南郡国，并呈上奏章说：“我的父亲为朝廷平定祸乱、匡复晋室的功劳，恐怕朝廷已经忘掉了，我也不再计较。但是，请问那些非议的人，先帝登基、陛下承继帝位，是凭什么实现的呢？”奏章被搁置下来，并没有上报。

【原文】

玄在江陵，仲堪甚敬惮之。桓氏累世临荆州，玄复豪横，士民畏之，过于仲堪[1]。尝于仲堪厅事前戏马，以矟拟仲堪[2]。仲堪中兵参军彭城刘迈谓玄曰：“马矟有余，精理不足[3]。”玄不悦，仲堪为之失色。玄出，仲堪谓迈曰：“卿狂人也[4]。玄夜遣杀卿，我岂能相救邪？”使迈下都避之。玄使人追之，迈仅而获免。征虏参军豫章胡藩过江陵，见仲堪，说之曰：“桓玄志趣不常，每怏怏于失职，节下崇待太过，恐非将来之计也[5]。”仲堪不悦。藩内弟同郡罗企生为仲堪功曹，藩退谓企生曰：“殷侯倒戈以授人，必及于祸[6]。君不早图去就，后悔无及矣[7]。”

【注文】

[1]累世临荆州：桓氏在荆州的势力达数十年之久，桓氏历任荆州刺史的有桓温、桓豁、桓冲、桓石民、桓修、桓玄等。　　豪横：仗势欺人，强暴蛮横。

[2]厅事：官署视事问案的厅堂。　　戏马：驰马取乐。　　矟（shuò）：长矛。　　拟：比拟，比划，模仿。

[3]中兵参军：官职名。参军或参军事，本参谋军务之称。东汉末始设。南北朝随其职司，称谘议参军、中兵参军等，亦单称参军、参军事，从此为诸曹之长的官名。　　彭城：郡名。传说帝尧封彭祖于此地，为大彭氏国。秦时设县。西汉地节元年（前69年）改楚国为彭城郡，治彭城（今江苏徐州），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微山、江苏徐州、铜山、沛县东南部、邳县西北部及安徽濉溪东部。南朝宋仍为郡，隋初废。　　刘迈（？—404年）：东晋臣僚。彭城沛（今江苏徐州）人，字伯群。少有才干，历任殷仲堪中兵参军、桓玄刑狱参军、竟陵太守等职，因参与刘裕等讨伐桓玄时做内应，被桓玄所杀。

[4]卿：古代用为第二人称，表尊敬或爱意。

[5]征虏参军：即征虏将军的参军。征虏将军，武官名。汉代始置，魏晋南朝沿置，是重要的统兵将领之一，秩三品。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yuàn）、中兵参军、咨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　　胡藩（372—433年）：东晋南朝大臣。字道序，南昌（今江西南昌）人。为人重义气，性刚直，通武善射，足智多谋。初参郗恢、殷仲堪军事，转投桓玄。桓玄灭亡后归故里。南朝宋武帝刘裕召为员外散骑侍郎，参镇军军事，从征鲜卑，攻讨卢循，有战功，升为正员郎。复伐羌征魏，皆率先力战。以功封阳山县男，食邑五百户。官至太子左卫率。卒谥“壮侯”。说（shuì）：用话劝说别人，使其听从自己的意见。　　志趣：志向、兴趣。　　不常：不是常人，非常。　　　每：常常，经常。　　怏（yàng）怏：不高兴，不满意。　　失职：没有好职位。　　节下：对将领的敬称。古代授节予将帅以加重职权，故敬称将领为节下。后对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称节下。

[6]内弟：妻子的弟弟，相当于今之小舅子。古代男人谦称自己的妻子为贱内，后引申把妻子的弟弟称内弟。　　罗企生（362—399年）：东晋臣僚。字宗伯，一字孟子，豫章（今江西南昌）人。自幼多才多艺，历任著作郎、临汝县令、州别驾、殷仲堪功曹、咨议参军、武陵太守，后被桓玄所杀。　　功曹：吏职名。辅助郡守、县令，主管选署。东汉各州有功曹，而名称略有变更，属司隶校尉者称功曹从事，下设门功曹、书佐等协助处理选用人员等事。其他的功曹从事改称治中从事，属员仍称功曹书佐。历代沿置。两晋、南北朝多改称西曹，也有并设西曹、功曹的，官名有功曹从事、功曹史、西曹书佐、西曹参军等。　　倒戈以授人：把戈的手柄交结别人，倒持武器。

[7]图：考虑，思考。　　去就：去留。

【译文】

桓玄在江陵时，荆州刺史殷仲堪对他既恭敬又非常害怕。桓氏家族几代都做过荆州刺史，根基很深，而且桓玄本人也是个强横的人，所以当地官民都非常怕他，甚至超过怕殷仲堪。桓玄曾经在殷仲堪官署视事问案的厅堂外骑马玩乐，并且用长矛假装刺向殷仲堪。殷仲堪的中兵参军、彭城人刘迈对桓玄说：“马术精湛、长矛有力，但做人的道理还不太懂。”桓玄不高兴，殷仲堪听到这些话大惊失色。桓玄走后，殷仲堪对刘迈说：“你真是疯了啊！桓玄夜里派人来杀你，我哪能救得了你啊！”于是，殷仲堪让刘迈到京城避难，桓玄果然派人追杀他，刘迈九死一生躲过一劫。征虏参军、豫章人胡藩路过江陵，见到殷仲堪，劝说道：“桓玄志向兴趣不同常人，对他的职位常常表现出不满，您对他尊敬太过分了，这恐怕不是一个长久的解决办法啊！”殷仲堪听后不高兴。胡藩的妻弟罗企生是殷仲堪的功曹，胡藩见到罗企生后，对他说：“殷大人掉转长戈，授人以柄，将来一定会遭遇灾难。你不如早点考虑去留，以免后悔来不及啊！”

【原文】

庚寅,立皇子德文为琅邪王,徙琅邪王道子为会稽王[1]。

【注文】

[1]德文：即晋恭帝司马德文（386—421年），东晋末代皇帝（418—420年在位）。晋孝武帝之子，晋安帝之弟。最早封琅邪王，之后被封为中军将军、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领司徒、录尚书六条事等职。晋安帝被桓玄所废时，司马德文与晋安帝都居于浔阳；桓玄败死后被迁至江陵。刘裕当政后于义熙十四年（418年）立司马德文为皇帝，次年改年号为元熙。　　徙（xǐ）：调职。　　会稽：郡国名。治吴县（今江苏苏州姑苏区），汉初先后属韩信楚国、刘贾荆国、刘濞吴国。汉成帝时领二十六县，人口逾百万，隶属扬州刺史部。东汉分割北部十三县置吴郡。三国吴时分会稽郡置临海郡、建安郡、东阳郡。西晋初会稽郡领十县，仅辖今绍兴、宁波一带，至南朝末年，会稽郡辖境不变。唐肃宗时改为越州，会稽郡不复存在。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七年（392年）十一月庚寅（二十七日），孝武帝立其子司马德文为琅邪王，把原琅邪王司马道子改封为会稽王。

【原文】

二十年春三月，皇太子出就东宫，以丹杨尹王雅领少傅[1]。时会稽王道子专权奢纵，嬖人赵牙本出倡优，茹千秋本钱塘捕贼吏，皆以谄赂得进[2]。道子以牙为魏郡太守，千秋为骠骑谘议参军[3]。牙为道子开东第，筑山穿池，功用钜万。帝常幸其第，谓道子曰：“府内乃有山，甚善，然修饰太过。”道子无以对。帝去，道子谓牙曰：“上若知山是人力所为，尔必死矣。”牙曰：“公在，牙何敢死。”营作弥甚[4]。千秋卖官招权，聚货累亿。博平令吴兴闻人奭上疏言之，帝益恶道子，而逼于太后，不忍废黜[5]。乃擢时望及所亲幸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使居内外要任，以防道子[6]。道子亦引王国宝及国宝从弟琅琊内史绪以为腹心[7]。由是朋党竞起，无复向时友爱之欢矣[8]。太后每和解之。中书侍郎徐邈从容言于帝曰：“汉文明主，犹悔淮南；世祖聪达，负愧齐王[9]。兄弟之际，实为深慎[10]。会稽王虽有酣媟之累，宜加宏贷，消散群议，外为国家之计，内慰太后之心[11]。”帝纳之，复委任道子如故。

【注文】

[1]皇太子：又称皇储、储君或太子。这里指孝武帝司马曜长子司马德宗。　　东宫：这里指太子所居的宫殿。也常代指太子。　　丹杨：郡名。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41年）改秦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西晋太康二年（281年），移治建邺（今江苏南京）。领建邺、秣陵、丹杨（今安徽当涂）、江宁、永（今江苏溧阳）、溧阳、湖熟、句容、于湖（今属安徽当涂）、芜湖、江乘等县。相当于今安徽宣城、池州、铜陵、芜湖、马鞍山、黄山，江苏南京，浙江杭州、湖州等地。　　丹杨尹：官职名。东晋南朝皆定都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建康隶于原丹杨郡（晋治建康）。为提高京都地位，显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河南尹故事，晋元帝太兴元年（318年）改丹杨太守为丹杨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参与朝议。　　领：兼任，兼职。　　少傅：官名，太子少傅的省称，是负责教导太子道德文章的官职。

[2]嬖（bì）：宠信。　　赵牙：人名。生卒年不详。艺伎出身，东晋时因贿赂得到司马道子的宠信和提拔，任魏郡太守，是司马道子营建府第、寻欢作乐的帮凶。　　倡优：古代称以音乐歌舞或杂技戏谑娱人的艺人。娼妓及优伶的合称。倡，指乐人；优，指伎人。　　茹千秋：人名。生卒年不详。出身于捕贼小吏，东晋时因贿赂得到司马道子的赏识，提拔为骠骑谘议参军，在任贪赃弄权，为非作歹。　　钱塘：县名。又称钱唐。秦置，治今浙江杭州西灵隐山麓，隋移今杭州市，唐代讳“唐字”，改为钱塘。西汉时为会稽郡治所。南朝为钱唐郡治所。　　谄赂：奉承贿赂。　　得进：得以晋升。

[3]魏郡：郡名。西汉高祖始置，治邺，属冀州，汉末三国时，曹操以邺为据点，建安十七年（212年）分魏郡置东、西部都尉，建安十八年（213年）割河内、东郡、巨鹿郡、安平郡、赵郡等十四县入魏郡。曹丕建魏代汉后，魏郡北部被划归广平郡。西晋时统八县，仍治邺。最大范围包括今河北南部邯郸以南，及河南北部安阳一带，其中心在邺城。　　骠（piào）骑：即骠骑将军，武官名。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以霍去病为之，金印紫绶，位同三公，东汉各代沿置，有时称骠骑大将军。由汉至三国，军号泛滥，但始终以骠骑、四征、前后左右为最高。历代沿置，有时加大将军，虽位高望高，但多为褒赠性质，属虚衔加官。

[4]营作：建造，营造。　　弥：更加。

[5]博平：县名。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始置，治博陵（今山东茬平博陵镇），因县境广阔且平得名，属东郡。莽新时改名嘉睦。东汉建武元年（25年）复名。三国魏属平原郡，晋属平原国。南朝宋永初元年（420年）属魏郡。　　吴兴：郡名。三国吴甘露二年（266年），吴主孙皓取“吴国兴盛”之意改乌程为吴兴，并设吴兴郡，辖地相当于今浙江湖州、杭州、宜兴等地。隋代因地濒太湖而更名湖州。　　闻人奭（shì）：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博平令，上奏折弹劾司马道子。闻人：复姓。　　太后：即李陵容（351—400年），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的妃子，出身微贱，身体强壮，容貌丑陋，生孝武帝司马曜、会稽王司马道子、鄱阳长公主。司马曜继位先后封为淑妃、贵人、夫人、皇太妃、皇太后，司马德宗继位后封太皇太后，死后谥文皇太后，葬于修平陵。

[6]擢（zhuó）：提拔。　　郗（xī）恢（？—398年）：东晋将领。字道胤，郗昙之子，历任散骑侍郎、给事黄门侍郎，领太子右卫率、梁秦雍司荆扬并等州诸军事、建威将军、雍州刺史、征虏将军、秦州刺史、尚书，后被殷仲堪所杀，追赠镇军将军。

[7]内史：官职名。西周始置，原为中央官职。西汉诸侯王国掌民政之官亦称内史。晋沿置，为王国的地方行政长官。魏晋要郡亦有以内史代太守者，如东晋会稽郡、彭城郡即是其例。南北朝沿袭。　　绪：即王绪（？—397年），东晋臣僚。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仲业，王国宝的堂弟，曾任琅邪内史，深受会稽王司马道子宠爱，后与王国宝同时被杀。

[8]朋党：原指一些人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结，朋比为奸，后来泛指士大夫结党，即结成利益集团。　　向时：先前，从前。

[9]从容：斡旋，周旋。

[10]之际：之间。　　深慎：特别慎重。

[11]酣媟（xiè）：酣，醉酒；媟，轻慢，傲慢。　　累：连及、连带。　　宏贷：宽大对待。贷同“待”，担待，优待。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春季三月，皇太子司马德宗搬到太子的东宫居住，孝武帝任命丹阳尹王雅兼任太子少傅。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大权独揽，奢侈放纵，他的亲信赵牙出身优伶，茹千秋出身钱塘抓捕犯人的小吏，都是凭着谄媚贿赂得到提拔。司马道子任命赵牙为魏郡太守，茹千秋为骠骑府谘议参军。赵牙为司马道子建造东第，堆起了假山，挖掘了水池，耗费了巨大的人力和费用。孝武帝曾到过司马道子的东第，看到后对司马道子说：“你的府中竟然有山，很好，但是修筑和装饰得太过分了。”司马道子无法回答。孝武帝离开后，司马道子对赵牙说：“皇帝要是知道这座山是用人力堆积而成，你必死无疑啊！”赵牙说：“有您在，赵牙怎么能死了呢？”于是加紧为司马道子营建东第。茹千秋则卖官鬻爵，招揽权贵，收受贿赂，搜刮的钱财多达数亿。博平县令吴兴人闻人奭上奏章报告了这些事，孝武帝越发憎恨司马道子，但迫于李太后的面子，不忍心罢黜他。于是，孝武帝只好提拔当时有名望、自己所亲信的王恭、郄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人，派他们担任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以制约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把王国宝及王国宝的堂弟、琅邪内史王绪作为心腹。从此以后，东晋朝廷内外拉帮结派，不再像过去那样团结友爱。李太后也经常会调解孝武帝与司马道子的矛盾。中书侍郎徐邈从中斡旋说：“汉文帝刘恒可谓英明皇帝，还后悔杀掉了庶弟淮南王刘长；晋世祖司马炎聪明通达，对贬废胞弟齐王司马攸也后悔过。兄弟之间的关系，应该慎重考虑。会稽王虽然有嗜酒轻慢的坏毛病，您应该加以宽容和担待，消散大臣们议论。这样做对外是为了朝廷的长久之计，对内也可以安慰太后的爱子之心。”孝武帝采纳了徐邈的劝告，还是像原来一样信任司马道子。

【原文】

二十一年。帝嗜酒，流连内殿，醒治既少，外人罕得进见[1]。张贵人宠冠后宫，后宫皆畏之[2]。秋九月庚申，帝与后宫宴，妓乐尽侍。时贵人年近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亦当废矣，吾意更属少者[3]。”贵人潜怒，向夕，帝醉，寝于清暑殿[4]。贵人遍饮宦者酒，散遣之，使婢以被蒙帝面，弑之，重赂左右，云“因魇暴崩”[5]。时太子暗弱，会稽王道子昏荒，遂不复推问[6]。王国宝夜叩禁门，欲入为遗诏，侍中王爽拒之曰：“大行晏驾，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斩[7]。”国宝乃止。爽，恭之弟也。辛酉，太子即皇帝位，大赦[8]。

【注文】

[1]流连：留连，依恋而舍不得离去。

[2]张贵人：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宠妃。生卒年及出身皆不详，年十四入宫，年纪略小于司马曜，据说因千杯不醉而受宠日隆，后怕被废黜，趁司马曜酒醉熟睡将其闷死，事后重金贿赂及威胁左右侍从，谎称“因魇（yǎn）暴崩”，朝廷也无人追究，后不知所终。　　后宫：帝王妻妾所生活的地方，通常指代生活在后宫的女性，古人常用“后宫佳丽三千人”来形容古代皇帝嫔妃之众。

[3]意更属：意属即属意，指在意，归心。　　　少：年轻。

[4]潜怒：内心愤怒。　　向：临，近。　　清暑殿：宫殿名。东晋都城建康皇宫的宫殿，孝武帝司马曜被妃子张贵人暗杀于此殿。

[5]弑（shì）：中国古代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魇（yǎn）：梦中遇可怕的事而呻吟、惊叫。　　暴：又猛又急，突然而来。　　崩：古代指皇帝死亡。古时为避讳起见，人们对“死”有诸多别称。据《礼记》记载，古时各个等级的人去世时的称谓有所不同：天子曰崩；诸侯曰薨（hōng）；大夫曰卒；士（知识分子）曰不禄；庶人（百姓）曰死。这反映出古代社会严格的等级制度。皇帝地位至高无上，连“死”也有专称，除“崩”外，还有诸如驾崩、晏驾等。如果是一般官员和平民百姓的死亡，则称殁（mò）、殒（yǔn）命、终等。

[6]暗弱：懦弱无能。　　昏荒：昏乱荒谬。　　推问：审问，追究。

[7]遗诏：古代皇帝驾崩之后，为后人留下的遗书，遗言等。诏：中国古代帝王诏令文书的文体名称之一。战国以前，上下相告常用“诏”字；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规定“诏”字为皇帝发布命令的专用词，他人不得使用，诏书亦成为皇帝布告臣民的专用文书。汉承秦制，凡皇帝即位或去世，或颁布其他重要命令，都以诏书布告天下。魏晋以后直到唐初，诏书一直是皇帝发布政令的主要方式。　　王爽（？—398年）：东晋大臣。字季明，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蕴之子，王恭之弟，历任黄门侍郎、侍中。后参与王恭起兵，王恭兵败后被诛杀。　　大行：古代称刚死而尚未定谥号的皇帝﹑皇后。取一去不返之意。　　晏驾：是古时帝王死亡的讳称。

[8]大赦（shè）：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古代帝王常在登基、更换年号、册立皇后等情况下，以施恩为名，颁布赦令，赦免犯人。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孝武帝经常醉酒，留连内殿，头脑清醒的时候很少，宫外很少人能被允许觐见。张贵人是孝武帝最宠爱的妃子，后宫里的人们都很怕她。秋季九月庚申（二十日），孝武帝在后宫和嫔妃宴饮，伎女乐队侍候在侧。当时张贵人年近三十，孝武帝对张贵人开玩笑说：“以年龄来说，应当废掉你，我更喜欢年轻一点的女人。”张贵人心中暗暗发怒，临近晚上，孝武帝喝醉，在清暑殿中睡觉，张贵人把酒赏赐给孝武帝身边的宦官，把他们遣散，让贴身的侍女用被子蒙住孝武帝的脸，杀掉了他，并用重金贿赂身边的侍从，声称“睡梦中惊悸突然死亡”。当时太子司马德宗愚昧孱弱，会稽王司马道子昏庸迷乱，于是没有继续追究孝武帝的真实死因。王国宝夜间敲打宫门，想进入宫内替孝武帝撰写遗诏，侍中王爽拒绝了他的请求，说：“皇帝去世，皇太子还没有赶到，胆敢闯入者，格杀勿论！”王国宝才没有得逞。王爽是王恭的弟弟。辛酉（二十一日），太子司马德宗即皇位，宣布大赦。

【原文】

癸亥，有司奏会稽王道子宜进位太傅、扬州牧，假黄钺，诏内外众事动静咨之[1]。安帝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于寒暑饥饱亦不能辨，饮食寝兴皆非己出[2]。母弟琅邪王德文性恭谨，常侍左右，为之节适，始得其宜[3]。

【注文】

[1]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太傅：官名。起始于春秋时期的晋国，是君主的辅佐大臣，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国三公之一。秦朝废止。东汉长期设立该职，以后各代均有设置，但多为虚衔。

[2]安帝：即晋安帝司马德宗（382—418年），397—418年在位。孝武帝长子，继位后昏庸懦弱，先后由司马道子、司马德文揽权。在位期间，爆发孙恩、卢循起义。公元403年，楚王桓玄自称皇帝，被废为平固王（今江西赣州东），移居寻阳（今江西九江），东晋中绝。公元404年，大将刘裕消灭桓玄后复位。公元418年12月，被刘裕谋杀，伪称暴病而死，谥号安帝。　　寝：睡觉。　　兴：起床。

[3]母弟：同母兄弟，胞弟。　　节适：调节安排。　　宜：适当，恰当，合理。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九月癸亥（二十三日），有关部门上奏说：会稽王司马道子应当晋升为太傅、扬州牧，假黄钺，诏令朝廷内外一切事务都要请示司马道子。晋安帝司马德宗从小就是个白痴，有嘴不会说话，甚至天气冷热、肚子饥饱都不能分辨，他的饮食起居都不能自理。他的同母弟司马德文性情恭敬谨慎，经常在身边侍候他，调节安排恰到好处，这样才能使他正常生活。

【原文】

初，王国宝党附会稽王道子，骄纵不法，屡为御史中丞禇粲所纠[1]。国宝起斋，侔清暑殿，孝武帝甚恶之[2]。国宝惧，遂更求媚于帝而疏道子，帝复宠昵之[3]。道子大怒，尝于内省面责国宝，以剑掷之，旧好尽失[4]。及帝崩，国宝复事道子，与王绪共为邪谄，道子更惑之，倚为心腹，遂参管朝权，威震内外，并为时之所疾[5]。

【注文】

[1]党附：结党阿附。党：名词动用，结党。　　御史中丞：官职名。秦始置。汉为御史大夫之副，秩千石。汉哀帝废御史大夫，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官，后历代相沿，唯官名时有变动，掌纠弹百官朝仪之事。　　禇粲（Chǔ Càn）：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御史中丞。　　纠：纠察，纠正。

[2]起斋：修建府第。　　侔（móu）：相等，齐。　　清暑殿：宫殿名。东晋都城建康台城中的宫殿，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营建。殿前重楼复道通华林园，奇丽无比，虽暑月常有清风，故以为名。

[3]疏：疏远。

[4]内省：犹言禁省，指宫中。　　面责：当面指责。　　旧好：过去的交情。

[5]倚：靠，依仗。　　参管：参与管理。　　疾：痛恨。

【译文】

当初，王国宝作为司马道子的死党，依仗着司马道子的势力，骄横放纵，违法乱纪，多次被御史中丞褚粲所纠察。王国宝修建的房屋，可以与孝武帝清暑殿相媲美，孝武帝非常憎恶他。王国宝知道了非常害怕，于是便调转方向，向孝武帝大献谄媚而疏远了司马道子，孝武帝重新宠信了他。司马道子大发脾气，曾在中书省内当面指责王国宝，并把佩剑掷向他，他们两个的交情算是彻底结束。等到孝武帝去世后，王国宝再次投靠了司马道子，他和王绪一起谄媚巴结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受其迷惑，再次把他当作心腹倚重。于是，王国宝开始参与、掌管朝政，威风震动了朝野内外，与此同时，王国宝也遭到了当时人们的痛恨。

【原文】

王恭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深惮之[1]。恭罢朝叹曰：“榱栋虽新，便有黍离之叹[2]。”绪说国宝，因恭入朝，劝相王伏兵杀之，国宝不许[3]。道子欲辑和内外，乃深布腹心于恭，冀除旧恶，而恭每言及时政，辄厉声色[4]。道子知恭不可和协，遂有相图之志[5]。

【注文】

[1]入：入朝。　　山陵：皇帝陵墓。

[2]罢朝：帝王退朝或臣子朝罢退归。　　榱（cuī）栋：榱，房屋的椽子。栋，房屋的脊檩。　　黍（shǔ）离之叹：典故。出自《诗经》的《黍离》篇。周大夫行役路过镐京，目睹埋没在荒草中的旧时宗庙遗址，有感于周室灭亡，悲伤而作此诗。后泛指对国家残破，今不如昔的哀叹，也指国家破亡之痛。

[3]相王：即司马道子，因其任丞相和会稽王，故称。

[4]辑和：和睦。　　深：深入，彻底。　　布：宣布，对众陈述。　　冀：希望，期望。

[5]和协：同心协力。　　相图之志：谋划消灭王恭的想法。

【译文】

王恭从京口入朝参加孝武帝葬礼时，多次严肃直言告诫，司马道子为此很怕王恭。王恭退朝后，叹息着说：“宫殿的梁椽虽然都是新的，但我却有亡国的担忧啊！”王绪游说王国宝，乘王恭入朝之机，请司马道子埋伏军队杀了他，王国宝不同意。司马道子也想使朝廷内外和谐，于是对王恭推心置腹，希望能消除以往的仇怨，而王恭每次谈及朝政，经常声色俱厉。司马道子知道王恭不会妥协合作，于是产生了除掉他的念头。

【原文】

或劝恭因入朝以兵诛国宝，恭以豫州刺史庾楷士马甚盛，党于国宝，惮之，不敢发[1]。王珣谓恭曰：“国宝虽终为祸乱，要之罪逆未彰，今遽先事而发，必大失朝野之望[2]。况拥强兵窃发于京辇，谁谓非逆？国宝若遂不改，恶布天下，然后顺众心以除之，亦无忧不济也[3]。”恭乃止。既而谓珣曰：“比来视君一似胡广[4]。”珣曰：“王陵廷争，陈平慎黙，但问岁晏何如耳[5]。”

【注文】

[1]或：有人。　　因：乘着，顺着。　　豫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豫东、皖北地。东汉治谯（今安徽亳州），三国魏以后屡有移徙，辖境也伸缩不常。东晋、南朝时治所最北在悬瓠（hù）城（今河南汝南），最南在邾城（今湖北黄冈西北），辖境最大时相当于今江苏、安徽长江以西，安徽望江以北的淮河南北地区。　　庾楷（Yǔ Kǎi）（？—402年）：东晋将领。表字不详，颍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人，庾亮之孙，官至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庾楷曾依附辅政的司马道子，后转而支持王恭讨伐朝廷，事后欲转依桓玄，作为朝廷内应，遭到揭发被杀。　　盛：强大。

[2]要之：总的来说。　　彰：明显，显著。　　遽（jù）：急，仓猝。　　朝野：指朝廷和民间；中央和地方。

[3]窃发：私自发动。　　京辇（niǎn）：指国都。　　济：成功。

[4]既而：紧接着。　　彼来：近来，最近。　　胡广（91—172年）：东汉末大臣。字伯始，南郡华容（今湖南岳阳西）人。历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六朝，为官三十多年，清廉正直，明辨是非，主张无拘选才，反对外戚梁冀专权，博学多闻，学究五经，著有《百官箴》等。

[5]“王陵”句：王陵是汉高祖刘邦起事建国的元从，刚正不阿，不依附权贵，后代曹参为相辅政，因不满吕后封吕姓子弟为王，朝堂之上指斥吕后，被吕后罢相。陈平也是刘邦起事的元从，王陵罢相后，吕后以陈平代相，吕后封诸吕为王时，陈平默不作声，等吕后去世后，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诛杀诸吕，拥立文帝刘恒继位。　　岁晏（yàn）：原指一年中的岁末，引申为“最终”“结果”。　　何如：即“如何”。

【译文】

有人劝说王恭趁前去朝见皇帝之机，动用军队杀掉王国宝，王恭因为豫州刺史庾楷兵强马壮，且与王国宝结交，所以害怕不敢发兵。王珣对王恭说：“王国宝虽然最终会叛乱，但目前还没有明显的罪行，如果现在就仓猝起兵，必定会导致朝廷内外的失望。况且你私发京城之兵，哪个人会认为你不是反叛？王国宝如果还不思悔改，罪恶一定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你再顺应人心起兵诛杀他，就不用担心不会成功。”王恭听从王珣话，停止了行动。后来，王恭对王珣说：“最近以来，我看你越来越像胡广了。”王珣说：“王陵在皇帝面前争执，陈平却谨慎沉默，只管看最终结果如何就可以了。”

【原文】

冬十月甲申，葬孝武帝于隆平陵[1]。王恭还镇，将行，谓道子曰：“主上谅暗，冢宰之任，伊、周所难，愿大王亲万机，纳直言，放郑声，远佞人[2]。”国宝等愈惧。

【注文】

[1]隆平陵：帝陵名。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陵墓，在今江苏江宁蒋山西南。

[2]谅暗：借指居丧。多用于皇帝。　　冢（zhǒng）宰：官名，太宰的别称，原为掌管王家财务及宫内事务的官，《周礼》中作为天官，成为六卿之首，总管全国大事。　　尹：即伊尹（前1630—前1550年），商初大臣。名伊，一说名挚。一生对中国古代的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等都作出过卓越贡献，是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贤能相国、帝王之师、中华厨祖。　　周：即周公。　　郑声：又称郑音。原指春秋、战国时郑国的音乐。因与孔子等提倡的雅乐不同，故受儒家排斥。此后，凡与雅乐相背的音乐，甚至一般的民间音乐，均为崇“雅”黜“俗”者斥为“郑声”。　　佞（nìng）人：巧言令色、工于谄媚的人。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冬季十月甲申（十四日），埋葬孝武帝于隆平陵。王恭准备返回藩镇京口，出发前，对司马道子说：“新皇帝正在守丧期间，宰相的职责，就算是伊尹、周公也很难履行好，希望您亲理朝政，采纳忠言，放弃淫靡之音，远离身边的奸佞小人。”王国宝等人更加害怕王恭。

【原文】

安帝隆安元年春正月己亥朔，帝加元服，改元[1]。以左仆射王珣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左仆射，领选，仍加后将军、丹阳尹[2]。会稽王道子悉以东宫兵配国宝，使领之。

【注文】

[1]隆安元年：隆安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的年号，即公元397年至401年。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　　朔（shuò）：天文学名词。又称新月，月球与太阳的黄经相等的时刻，也指当时的月相。此时地面观测者看不到月面任何明亮的部分。古代农历指每月初一。　　元服：古代男子成年开始戴冠的仪式。内容是改变发型和服饰，加冠，废止幼名，起正式的名字。这里指司马德宗刚满十五岁，穿元服，行冠礼，表示成人。　　改元：指中国封建时期皇帝即位时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每个年号开始的第一年称元年。

[2]领军将军：武官名。三品资深将军。　　领选：兼管荐举官吏的职责。　　后将军：武官名。战国已出现，秦代因袭。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掌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名称之前增加前、后、左、右之类，逐渐废弃。但十六国的少数民族政权中仍袭用。地位高于杂号将军。　　尹（yǐn）：官职名。商、西周时为辅弼之官。春秋时楚国长官多称尹。汉代始以都城的行政长官称尹，有京兆尹、河南尹。元代州、县长官也称尹。

【译文】

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春季正月己亥朔（初一日），东晋安帝穿上元服，举行成人礼仪，改年号为隆安。任命左仆射王珣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左仆射，兼管官吏的选任，仍兼任后将军、丹阳尹。会稽王司马道子把东宫全部的兵马交给王国宝统领。

【原文】

夏四月，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依附会稽王道子，纳贿穷奢，不知纪极[1]。恶王恭、殷仲堪，劝道子裁损其兵权，中外汹汹不安[2]。恭等各缮甲勒兵，表请北伐[3]。道子疑之，诏以盛夏妨农，悉使解严[4]。

【注文】

[1]建威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始见于西汉。魏晋南北朝时诸政权多设此官，魏、晋、宋实际兵权，多为刺史或郡守兼职的方镇。　　不知纪极：纪极：终极，极限。形容贪得无厌。

[2]裁损：解除，减少。　　汹（xiōng）汹：形容动荡不安或骚乱不宁。

[3]缮甲：修补盔甲。　　勒（lè）兵：统率操练军队。　　表请：上奏请求。　　北伐：泛指中国历史上由南向北的大规模战略攻击。此指南方的东晋对北方十六国的进攻。

[4]疑之：对……怀疑。　　盛夏：时令节气名词。又称仲夏。古代按时间先后分夏季为孟夏、仲夏、季夏，仲夏最热。　　解严：解除戒严状态。

【译文】

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夏季四月，左仆射王国宝、建成将军王绪依附司马道子，收受贿赂、穷奢极欲，毫无极限。他们憎恨王恭、殷仲堪，于是游说司马道子裁掉二人兵权。朝廷内外，骚动不安。王恭等人各自修补盔甲，操练军队，上奏章请求出兵北伐。司马道子对他们的请求表示怀疑，下诏以夏季出兵有碍农事为由，命令解除集结。

【原文】

恭遣使与仲堪谋讨国宝等。桓玄以仕不得志，欲假仲堪兵势以作乱，乃说仲堪曰[1]：“国宝与君诸人素已为对，唯患相毙之不速耳[2]。今既执大权，与王绪相表里，其所回易，无不如志[3]。孝伯居元舅之地，必未敢害之[4]。君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皆以君为虽有思致，非方伯才[5]。彼若发诏征君为中书令，用殷觊为荆州，君何以处之[6]？”仲堪曰：“忧之久矣,计将安出[7]？”玄曰：“孝伯疾恶深至，君宜潜与之约，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东西齐举，玄虽不肖，愿帅荆、楚豪杰荷戈先驱，此桓、文之勋也[8]。”仲堪深然之[9]。乃外结雍州刺史郗恢，内与从兄南蛮校尉觊、南郡相陈留江绩谋之[10]。觊曰：“人臣当各守职分，朝廷是非，岂藩屏之所制也。晋阳之事，不敢预闻[11]。”仲堪固邀之，觊怒曰：“吾进不敢同，退不敢异[12]。”绩亦极言其不可[13]。觊恐绩及祸，于坐和解之。绩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胁邪！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获死所耳[14]。”仲堪惮其坚正，以杨佺期代之[15]。朝廷闻之，征绩为御史中丞。觊遂称疾散发，辞位[16]。仲堪往省之，谓觊曰：“兄病殊为可忧[17]。”觊曰：“我病不过身死，汝病乃当灭门[18]。宜深自爱，勿以我为念！”郗恢亦不肯从。仲堪疑未决，会王恭使至，仲堪许之。恭大喜。甲戌，恭上表罪状国宝，举兵讨之。

【注文】

[1]欲：想要。　　假（jiǎ）：凭借，依靠。

[2]素：平时。　　对：对手，敌人。　　速：疾，快。

[3]表里：外面和里面。　　回易：改变，更改，变换。　　志：意愿。

[4]孝伯：即王恭，字孝伯。　　元舅：长（zhǎng）舅。王恭是晋安帝司马德宗之母（非生母）孝武皇后王法慧的兄长。王法慧（360—380年）：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皇后。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蕴之女，母刘氏，王恭之妹，375年被立为皇后，嗜酒粗鲁，举止不端。380年因病去世，葬于隆平陵，谥号“孝武定皇后”。

[5]超居方任：超越常规提拔而且位掌一方大任。　　思致：指人的思想意趣或性情、才思。　　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谓一方之长。

[6]殷觊（jì）（？—398年）：东晋将领。字伯通，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融之孙。性通率有才气，与从弟殷仲堪俱知名。历任中书郎、南蛮校尉，莅政清明，政绩肃举。曾阻止殷仲堪兴兵作乱未果，忧愤而卒，追赠冠军将军，有文集十一卷传于世。

[7]安：疑问代词，如何。

[8]晋阳之甲：典故名。春秋时期，晋国内政混乱，争权夺利的杀戮时常出现。大夫赵鞅不满时政，兴晋阳之甲，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举兵反叛，杀入国都，驱逐了当年晋王身边的宠臣荀寅、士吉射等。典故出自《公羊传》定公十三年。后泛指地方官吏因不满朝廷而举兵对抗中央。　　不肖：谦词，不才，不贤。　　荷（hè）：用肩扛或担，背负。　　戈（gē）：古代的一种兵器，横刃，用青铜或铁制成，装有长柄。　　桓、文之勋：桓是指齐桓公，文是指晋文公。齐桓公和晋文公都曾经为周王朝的统治立下过功勋。齐桓公北伐戎狄，南攻楚国，尊王攘夷，受到周天子的赏赐；晋文公建立霸业后，率大军勤王，平定了周襄王胞弟叔带等人的叛乱，迎周襄王归都。齐桓公（前716—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前685—前643年在位），春秋五霸之首。姜姓，吕氏，名小白，僖公第三子，襄公之弟。在位时任用管仲改革，选贤任能，加强武备，发展生产，号召“尊王攘夷”，多次会盟诸侯，成为中原霸主。晚年昏庸，信用易牙、竖刁等小人，最终在内乱中饿死。晋文公：即重耳（前671—628年，或前697—628年），春秋晋国诸侯王，春秋五霸之一。汉族，姬姓，名重耳。初为公子，谦而好学，善交贤能，因受迫害逃至齐国十九年，后杀晋怀公称王。在位期间，对内以狐偃为相，先轸为帅，赵衰、胥臣辅政，栾枝、冀缺佐事；郤溱、霍伯将兵；贾佗、阳子制礼；魏犨、荀伯御戎，使晋国逐渐强盛。对外联合秦齐，尊王攘楚，在城濮大败楚军，会盟诸侯，开创晋国长达百年的霸业。

[9]深：副词，很，甚。　　然：认为对，同意。

[10]雍（yōng）州：州名。古九州之一。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分凉州置。三国魏治长安（今陕西西安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一部分。其后逐渐缩小。东晋孝武帝太元中（376—384年）在襄阳（今湖北襄阳）侨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荆州北部为境，治所不变。南朝梁以后逐渐缩小。东晋、南朝时控扼南北，为汉水上游重镇。　　从兄：堂兄。　　南蛮校尉：武官名。始置于西晋武帝年间，亦称护南蛮校尉，主持荆州少数民族事务，典统地方武装，立府置僚佐，治于襄阳（今湖北襄阳）。东晋初省，后复置，改治江陵（今湖北荆州）。晋、南宋皆四品。宋孝武帝孝建年间省。南齐高帝建元（479—482年）初复置，三年（481年）省。后置省不定。　　校尉：武官名。秦末已有。西汉略次于将军，随职务冠以名号，武帝初置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总称八校尉，为西汉掌管特种军队的将领。又有城门、司隶校尉等。东汉略同。汉以后掌管少数民族地区的长官，也有称校尉的，如护羌、乌桓校尉等。隋唐以后为武散官。　　觊（jì）：即郗（xī）觊，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郗恢堂兄，曾任南蛮校尉等职。　　南郡：郡名。秦朝始置，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唐代更名为江陵郡，后又改为江陵府。参见李步嘉《汉末魏晋南朝江陵城又称“荆州城”“南郡城”考释》，《武汉大学学报》1997年第3期。　　陈留：郡名。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治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陈留城），属兖州刺史部，领十七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民权、宁陵以西，开封、尉氏以东，延津、长垣以南，杞县、睢县以北之地。　　江绩：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字仲元，陈留圉（yǔ）（今河南杞县圉镇）人。江灌之子，有志气，历任秘书郎、骠骑主簿、谘议参军、南郡相、御史中丞，为官正直，不屈不挠，严辞拒绝与殷仲堪起兵。

[11]预闻：谓参与其事并得知内情。

[12]固：坚持，坚决。　　同：同意，答应。　　异：反对，接纳。

[13]极言：竭力陈说。

[14]行年：年龄，年岁。　　死所：值得死的地方。

[15]坚正：坚决、正派。　　杨佺（quán）期（？—399年）：东晋将领。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东汉太尉杨震八世孙，官至龙骧将军、雍州刺史，曾参与王恭举兵讨伐朝臣的行动，亦与荆州刺史殷仲堪一同对抗桓玄，但因殷仲堪对其畏惧而不信任，终被桓玄先发制人，杨佺期兵败被擒，后遇害。

[16]散发：魏晋南北朝以来上层社会流行的一种贵族病。当时，贵族多服食“寒食散”（又称“五石散”）。东晋葛洪认为它是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合成，隋代名医巢元方则认为是由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合成。尽管“五石”配方不同，但药性都燥热、有毒，人服食后全身发热、迷迷糊糊，实际上是慢性中毒。服用后伴随毒性发作，产生巨大的内热，因此需一整套极其细微而烦琐的程序，将药中的毒性和热力散发掉，即所谓“散发”。如果散发得当，体内疾病会随毒热一起发出。如果散发不当，则五毒攻心，后果不堪设想，即使不死，也将终身残废。因为服药，必须冷食、温酒、冷浴、散步、薄衣，故称寒食散。

[17]省（xǐng）：看望，探视。

[18]灭门：全家人都被杀尽。

【译文】

王恭派使者去和殷仲堪商议讨伐王国宝等的事情。桓玄因仕途不顺，想凭借殷仲堪的军势发动叛乱，于是劝谏殷仲堪说：“王国宝平时已经与诸位成为死对手，只嫌消灭你们速度太慢。现在既然王国宝执掌朝廷大权，与王绪里应外合，他们想要改变的事情，没有达不到的。王恭是安帝司马德宗的长舅，王国宝未必敢加害于他。您是先帝破格提拔起来的一方大员，人们都认为您虽然有才思，但并非具有封疆大吏之才。如果他们下诏召您回朝做中书令，而改任殷觊为荆州刺史，您怎么处理呢？”殷仲堪说：“这个问题我担忧了很久，你觉得怎么办才好？”桓玄说：“王恭对王国宝等人恨之入骨，您应该暗中与他约定，效仿当年赵鞅晋阳起兵，以‘清君侧’为名，出兵讨伐，东西夹击，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也愿意率领荆楚之地的勇士，手拿武器充当先锋，这是在建立像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伟业啊！”殷仲堪心里认同了桓玄的说法，于是对外结交雍州刺史郄恢，在内与堂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陈留人江绩谋划起事。殷觊说：“人臣应当各自遵守自己的职责和本分，朝廷的对错，地方官员怎么可以制约呢！效仿晋阳起兵之事，我不敢提前听到。”殷仲堪坚持邀请他参与，殷觊生气地说：“我既不敢同意，也不敢反对。”江绩也竭力劝说殷仲堪不可起兵。殷觊担心江绩的反对招致灾祸，便坐下来调解。江绩说：“大丈夫怎么可以用死来威胁？我江绩活了六十岁，还没有找到值得我去死的地方呢！”殷仲堪被他的坚决正派所吓住，于是任命杨佺期代替江绩的南郡相之职。朝廷听到这个消息，把江绩征诏回朝任命为御史中丞。于是，殷觊借口服寒食散后药性发作，辞去了官职。殷仲堪听说后去探视殷觊，问殷觊道：“兄长的病特别令人担忧。”殷觊说：“我的病不过是个人生死，您的病可能会招致灭门之祸的。您应该好好爱惜自己，不要再为我操心了！”郄恢也不愿意和殷仲堪起兵。殷仲堪犹豫不决之时，正好王恭派使者来到，殷仲堪答应王恭起兵之事，王恭非常高兴。隆安元年（397年）四月甲戌（初七日），王恭上奏章列举了王国宝的罪状，起兵讨伐。

【原文】

初，孝武帝倚任王珣，及帝暴崩，不及受顾命，珣一旦失势，循然而已[1]。丁丑，王恭表至，内外戒严。道子问珣曰：“二藩作逆，卿知之乎？”珣曰：“朝政得失，珣勿之预。王、殷作难，何由可知！”王国宝惶惧，不知所为，遣数百人戍竹里，夜遇风雨，各散归[2]。王绪说国宝矫相王之命召王珣、车胤杀之，以除时望，因挟君相发兵以讨二藩。国宝许之。珣、胤至，国宝不敢害，更问计于珣。珣曰：“王、殷与卿素无深怨，所竞不过势利之间耳。”国宝曰：“将曹爽我乎[3]？”珣曰：“是何言欤？卿宁有爽之罪，王孝伯岂宣帝之俦邪[4]？”又问计于胤，胤曰：“昔桓公围寿阳，弥时乃克[5]。今朝廷遣军，恭必城守。若京口未拔，而上流奄至，君将何以待之[6]？”国宝尤惧，遂上疏解职，诣阙待罪，既而悔之，诈称诏复其本官[7]。道子暗懦，欲求姑息，乃委罪国宝，遣骠骑谘议参军谯王尚之收国宝付廷尉[8]。尚之，恬之子也[9]。甲申,赐国宝死，斩绪于市，遣使诣恭深谢愆失[10]。恭乃罢兵还京口。国宝兄侍中恺、骠骑司马愉并请解职，道子以恺、愉与国宝异母，又素不协，皆释不问[11]。戊子，大赦。

【注文】

[1]顾命：临终遗命。　　循然：依照沿袭的样子。　　一旦：用于已然，表示“忽然有一天”。　　而已：罢了。

[2]竹里：地名。今江苏句容北，是京口通往京城建康的必经之路。

[3]曹爽（？—249）：三国曹魏宗室。字昭伯，明帝曹叡晚期任大将军，假节钺。齐王曹芳即位后，加任侍中，封武安侯。曹爽起初谦虚谨慎，后来任用亲信，独断专权。249年司马懿发动政变，将曹爽诛族。

[4]欤（yú）：文言助词。表示疑问、感叹、反诘等语气。　　宣帝：即司马懿（179—251年），三国曹魏大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字仲达，司州河内郡温县（今河南温县招贤镇）人，士族家庭出身，历任大都督、大将军、太尉、太傅，是魏国三代托孤重臣，后为掌控朝政的权臣，善谋奇策，最著名的战功是对抗诸葛亮北伐和远征平定辽东，在屯田、水利等方面也有贡献。其孙司马炎建晋称帝后，追尊为高祖宣皇帝。　　俦（chóu）：同类，同辈。　　邪：疑问词。古同“耶”。

[5]桓公围寿阳：此指桓温夺取寿阳，平定袁真、袁瑾父子反叛的典故。桓温第三次北伐失败后，把责任推到负责运粮草的将领袁真头上，袁真上疏申诉无果，于是投靠前秦和前燕，占据寿阳反叛，袁真死后，其子袁瑾继续割据，永和五年（349年）桓温从广陵率兵讨伐袁瑾，大败前秦与袁瑾联军，收复寿阳，生擒袁瑾。　　寿阳：县名。秦置，治今安徽寿县。东晋改名寿阳，南朝宋又改睢阳，北魏复原名。秦汉时为九江郡治所，隋唐为寿州治所。濒淮水南岸，又当南北交通要冲，为南北分裂时代淮南的重要军事重镇。　　弥（mí）时：历时很久。弥：满。

[6]奄（yǎn）：忽然，突然。

[7]上疏：臣下向朝廷进呈奏章。　　解职：解除职务；辞去职务。　　诣（yì）阙（quē）：到皇宫门外拜见皇帝。　　既而：副词。不久，表转折。　　诈称：谎称，谎说。　　本官：原来的官职。

[8]暗懦：愚昧懦弱。　　姑息：苟且求安，无原则地宽恕别人。　　尚之：即司马尚之（？—402年），东晋宗室、大臣。字伯道，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恬长子，历任秘书郎、散骑侍郎、振威将军、广陵相、骠骑将军、会稽王谘议参军、前将军、豫州刺史等职，袭封谯（qiáo）王。曾为朝廷对抗王恭等反叛和孙恩起事，协助守护建康。后因讨伐桓玄失败被杀。　　廷尉：官职名。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9]恬（tián）：即司马恬（？—390年），东晋宗室。字元愉，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袭父谯王爵，有勋望才略，受孝武帝重用，任命都督兖、青、冀、幽并扬州之晋陵、徐州之南北郡军事，领镇北将军、兖青二州刺史、假节。有四子：司马尚之、司马恢之、司马允之、司马休之，其四子在东晋晚期都是比较重要的人物。

[10]赐死：古代皇帝对有过错的罪人赐其物品，让其自行了断。常见有赐毒酒、赐剑、赐绫、赐绳等。　　谢：道歉，认罪。　　愆（qiān）失：罪过，过失。

[11]恺：即王恺，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字茂仁，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中书令王坦之之子，少践清阶，袭父爵，官至侍中、右卫将军，王恭等讨王国宝，自请解职。后任吴郡内史、丹阳尹，死后追赠“太常”。　　司马：官职名。西周始置，春秋战国沿置，掌军政和军赋。汉武帝时罢太尉设大司马，掌宫廷实权。东汉大司马改称太尉，大将军营各部均设司马一人。魏晋至宋代，司马均为军府之官，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事务，参与军事计划。　　愉：即王愉（？—404年），东晋大臣。字茂和，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坦之次子，历任骠骑将军、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司马、辅国将军，官至尚书左仆射，后被刘裕诛杀。　　不协：不一致，不和睦。　　问：审讯，追究。

【译文】

先前，晋孝武帝重用王珣，孝武驾崩后，他没有来得及接受顾命大臣之命，失势后循规因袭、默默不语。隆安元年（397年）四月丁丑（初十日），王恭的奏疏到达朝廷，京城内外戒严。司马道子问王珣说：“王恭、殷仲堪要发动叛乱，你知道吗？”王珣答：“朝政的得失，我不敢参与，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将发动叛乱呢？”王国宝异常恐惧，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派几百军士到竹里防守，因为夜间遇到大风雨，都跑回自己的家里。王绪劝说王国宝假借司马道子的命令召集王珣、车胤，先把他们杀掉，除去了那些有声望的人，然后可以胁迫安帝和司马道子讨伐王恭和殷仲堪这两个不臣之藩。王国宝同意王绪的建议。王珣、车胤到了以后，王国宝不敢杀害他们，而是向王珣咨询如何解决问题。王珣说：“王、殷二人与您平常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所要争夺的只是一些权力罢了。”王国宝说：“难道他们要把我当成三国时的曹爽杀掉吗？”王珣说：“这是什么话啊？您哪有曹爽那么重的罪，再说，王恭哪里会是司马懿那类人呢？”王国宝又问车胤，车胤说：“以前桓温兵围寿阳，用了很长时间才攻克。现在朝廷如果派兵攻打二藩，王恭一定死守。如果京口没有攻克，而上游荆州的殷仲堪又率兵而至，您将如何应付呢？”国宝更加害怕，于是上疏请求解除职务到宫门口待罪。不久又反悔了，欺骗人说朝廷让他官复原职。司马道子昏庸懦弱，只是一味姑息迁就，于是把罪责都推到王国宝身上，派遣骠骑府谘议参军、谯王司马尚之把王国宝拘捕入狱。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甲申（十七日），安帝司马德宗下诏赐死王国宝，并在建康街市中斩首，然后派遣使者前去拜访王恭，对自己的过失深深地表示歉意。王恭罢兵退回京口。王国宝之兄侍中王恺、骠骑司马王愉都请求解除职务，司马道子认为王恺和王愉同王国宝是异母兄弟，而且平时意气并不相投，所以没有继续追究。戊子（二十一日），宣布大赦。

【原文】

殷仲堪虽许王恭，犹豫不敢下，闻国宝等死，乃始抗表举兵，遣杨佺期屯巴陵[1]。道子以书止之，仲堪乃还[2]。

【注文】

[1]许：答应，同意。　　抗表：向皇帝上奏章。　　巴陵：郡县名。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设巴陵县。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巴陵郡，治巴陵（今湖南岳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地。后废。南朝宋元嘉十年（433年）重置巴陵郡。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郡，改为巴州。

[2]书：信件，信函。

【译文】

殷仲堪虽然答应与王恭一同起兵，但仍然犹豫不决，不敢率兵东下，此时听说王国宝已被朝廷处死，才开始上奏朝廷，准备发动大军，派遣杨佺期驻守巴陵。司马道子回信阻止发兵，殷仲堪才回师荆州。

【原文】

会稽世子元显，年十六，有隽才，为侍中，说道子以王、殷终必为患，请潜为之备[1]。道子乃拜元显征虏将军，以其卫府及徐州文武悉配之[2]。

【注文】

[1]世子：周代时，指天子、诸侯的嫡子；后世则是继承王爵、诸侯爵位者的正式封号，多由嫡长子充任。汉初，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后为与皇太子相区别，改为世子，后代沿袭不改。另外，对于贵族、高官之子，也习尊称为世子，但非正式称呼。　　元显：即司马元显（382—402年），东晋宗室、权臣。司马道子之子，历任中书令、尚书令。执政期间搜括百姓，富过帝室。隆安三年（399年），征调江南诸郡已免奴为客者，到建康服兵役，称为“乐属”，激起孙恩起义。又任用刘牢之为前锋讨桓玄，桓玄起兵东下，牢之倒戈，兵败被桓玄所杀。　　隽（jùn）才：亦作“隽材”，隽通“俊”，才智出众的人。　　潜：暗中，暗地。

[2]拜：用一定的礼节授予某种名义或职位，或结成某种关系。　　征虏将军：武官名。三品杂号将军。汉代始置，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中兵参军、咨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职。　　徐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北和山东东南部地区。东汉治郯（tán）（今山东郯城），三国魏移治彭城（今江苏徐州）。东晋失淮北，治所南迁，后得淮北，义熙七年（411年）乃分淮北为北徐州，治彭城，淮南仍为徐州，治京口（今江苏镇江）。刘宋永初二年（421年）又改徐州为南徐州，北徐州为徐州。东晋、北朝以后辖境缩小。

【译文】

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长子司马元显，当时十六岁，聪明有才略，担任侍中之职，劝说司马道子，认为王恭和殷仲堪终究会成为朝廷的祸患，请暗中做些准备。于是，司马道子任命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并把自己的卫队以及徐州文武官员都交给司马元显统领。

【原文】

司徒左长史王廞，导之孙也，以母丧居吴[1]。王恭之讨王国宝也，版廞行吴国内史，使起兵于东方[2]。廞使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入吴兴、义兴召募兵众，赴者万计[3]。未几，国宝死，恭罢兵，符廞去职，反丧服[4]。廞以起兵之际，诛异已者颇多，势不得止，遂大怒，不承恭命，使其子泰将兵伐恭，笺征于会稽王道子，称恭罪恶[5]。道子以其笺送恭。五月，恭遣司马刘牢之帅五千人击泰，斩之[6]。又与廞战于曲阿，众溃，廞单骑走，不知所在[7]。收虞啸父下廷尉，以其祖潭有功，免为庶人[8]。

【注文】

[1]司徒：官职名。西周以大司徒为地官之长，西汉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大司马，又置太尉，而与司徒、司空并为三公。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罢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复置司徒，魏晋之后所授多系虚衔，以示尊崇，南北朝时又主持“九品中正制”。　　左长（zhǎng）史：官职名。秦始置，西汉丞相下设两长史，将军幕府亦设。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亦设。三国、晋、南北朝沿置。魏、晋以后，州、郡刺史中带将军称号开府者亦设，多兼任首郡太守。十六国少数民族政权也有长史，掌兵马。长史又分为左、右，职重。　　王廞（xīn）：东晋臣僚、书法家。生卒年不详。字伯舆，王导之孙，官至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后因反对王恭，兵败逃亡。　　导：即王导（276—339年），东晋政权的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历晋元帝、晋明帝和晋成帝三代，历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侍中、司空、中书监、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等职，封武冈侯。曾参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为东晋的统一作出了重大贡献。谥“文献公”。　　吴：即吴郡（国），郡国名。楚汉之际分会稽郡置。汉武帝后废。东汉永建四年（129年）复置，治吴县（今苏州姑苏区），领吴县、海盐（今海盐一带）、乌程（今湖州市境内）、余杭（今杭州市市区内）、毗陵（今常州市市区内）、丹徒（今镇江市境内）、曲阿（今镇江丹阳市境内）、由拳（今嘉兴市境内）、安县（所在不明）、富春（今杭州富阳、桐庐境内）、阳羡（今宜兴境内）、无锡（今无锡市区内）、娄县（今昆山境内）等十三县。三国吴后辖境渐小。东晋咸和元年（326年），司马岳被封为吴王，曾改称吴国，后废。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2]版：授职，任命。　　行（xíng）：代理。在中国古代官制中，以官阶低的人担任较高职务的称“守某官”，以官阶高的人担任较低职务的称“行某官”。

[3]虞（yú）啸父：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历任吴国内史、尚书、侍中等职，后因反对王恭专兵被捕，废为庶人。

[4]反：通“返”，回，归。　　丧服：指服丧或服丧的期限。

[5]泰：即王泰（？—397年），生卒年不详，王廞之子，后因与其父讨伐王恭专兵，兵败被杀。　　笺（jiān）：一种古代文体，指写给尊贵者的书信。　　征：证明，验证。

[6]刘牢之（？—402年）：东晋北府名将。字道坚，因“淝水之战”立功任龙骧将军，后随谢玄北伐。东晋后期内争激烈，王恭﹑司马元显﹑桓玄等为争权夺利，都想拉拢手握强兵的刘牢之，刘牢之对他们反复无常，致使将佐逐渐离散，后兵权为桓玄所夺。元兴元年（402年）讨伐桓玄失败被逼自缢。

[7]曲阿：县名。战国始置，初为云阳邑。秦改云阳邑设云阳县，后更名曲阿县。新莽又改曲阿县为凤美县。东汉初复云阳县，后复曲阿县。即今江苏丹阳。　　单骑：一人一马，独自骑马。

[8]潭：即虞潭（约263—341年），东晋将领。字思奥，余姚（今浙江余姚）人，经学大师虞翻之孙，历任庐陵太守、屯骑校尉、右卫将军、冠军将军、会稽内史、吴兴太守、辅国将军、侍中、卫将军、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封武昌县侯。参与平定王敦之乱、苏竣之乱等战争，为维护东晋统一屡立战功，修筑“沪渎垒”，以防海盗。追赠左光禄大夫，谥号孝烈。　　庶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秦朝以后，除奴婢外，无官、爵及秩品者均泛称庶人。史籍中常见夺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为“庶人”的记载。魏晋南北朝时，门阀士族兴起，他们自恃清显，不仅歧视无官爵者，将一些位卑职微的小吏或门第不显的品官亦贬为“寒庶”“寒素”。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廞是王导的孙子，正在吴地为母亲守丧。王恭起兵讨伐王国宝时，任命王廞为吴国内史，并让其在东方起兵配合王恭。王廞派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进入吴兴、义兴征募士兵，征召了几万名士兵。不久，王国宝被杀，王恭罢兵，他写信告知王廞去职回家继续守丧。王廞因为在起兵之时杀掉了许多异己分子，已经无法停止，于是怒气冲冲，拒绝接受王恭之命，并派其子王泰率兵讨伐王恭，并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报告王恭的罪行。司马道子把王廞的信件送给王恭看。隆安元年（397年）五月，王恭派遣司马刘牢之率五千人回击，杀掉了王泰。又和王廞在曲阿大战，王廞兵败单独逃走，下落不明。刘牢之拘捕虞啸父入狱，因其祖父虞潭之功免死，贬为百姓。

【原文】

二年。会稽王道子忌王、殷之逼，以谯王尚之及弟休之有才略，引为腹心[1]。尚之说道子曰：“今方镇强盛，宰相权轻，宜密树腹心于外以自藩卫[2]。”道子从之，以其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之四郡军事，用为形援，日夜与尚之谋议，以伺四方之隙[3]。

【注文】

[1]休之：即司马休之（？—417年），东晋宗室、大臣。字季豫，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恬第四子，历任平西将军、荆州刺史。桓玄之乱时曾逃奔南燕慕容德，后还，复任荆州刺史。415年被刘裕所逐，投奔后秦姚兴，417年刘裕灭后秦后，又投奔北魏，卒于军中。　　腹心：心腹之人。

[2]方镇：指掌握兵权﹑镇守一方的军事长官。　　宰相：官职名。辅助皇帝、统领群僚、总揽政务的最高行政长官。历代宰相均另有正式官名，其职权广狭程度、行使权力的方式都不同。秦汉称相国或丞相，东汉称司徒，魏晋以后中书监、中书令、侍中、尚书令、仆射及重要的将军等官执政者均称宰相，无定名也无定员。隋唐定制，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中书令、侍中、尚书令、仆射）为宰相，唐中期以后，由君主选他官加以参知政事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衔者为宰相，后历代相沿。　　密树：秘密安排。　　藩卫：捍卫，保卫。

[3]江州：州名。西晋元康元年（291年），分荆、扬二州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其后或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或治半洲城（今江西九江西），或治湓口城（今江西九江），东晋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两省，湖北陆水以东、长江以南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东地区。其后渐小。　　形援：指军事布局上的声援、呼应。　　伺（sì）：观察，侦候。　　隙：机会。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会稽王司马道子痛恨王恭、殷仲堪对他的威逼，把有才略的司马尚之及其弟司马休之引为心腹。尚之对道子说：“现在外面方镇强大，宰辅权力变小，应该暗中在方镇安排心腹之人，用来防止藩镇。”道子听从了司马尚之的意见，派其司马王愉担任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四郡的军事，引为援手。司马道子昼夜与司马尚之谋划商议，等待藩镇出现可乘之机。

【原文】

秋七月，桓玄求为广州，会稽王道子忌玄，不欲使居荆州，因其所欲，以玄为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1]。玄受命而不行。豫州刺史庾楷以道子割其四郡使王愉督之，上疏言：“江州内地，而西府北带寇戎，不应使愉分督[2]。”朝廷不许。楷怒，遣其子鸿说王恭曰：“尚之兄弟复秉机权，过于国宝；欲假朝威削弱方镇，惩艾前事，为祸不测[3]。今及其谋议未成，宜早图之。”恭以为然，以告殷仲堪、桓玄。仲堪、玄许之，推恭为盟主，刻期同趣京师[4]。

【注文】

[1]广州：州名。三国吴永安七年（264年）分交州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两省区（除广东廉江以西）、海南岛、广西桂江中上游、容县、北流以南、宜山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区。南朝以后渐小。　　交：即交州，州名。东汉建安八年（203年）改交趾刺史部为交州，治广信（今广西梧州），旋移番禺，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的大部，越南承天以北诸省。三国吴分交州为交、广二州，交州治龙编（今越南河内东），辖境限于今越南部分及广西钦州地区、广东雷州半岛。

[2]西府：东晋咸和四年（329年）侨立豫州于历阳（今安徽和县）,置军府于此,蔚为重镇。以在建康之西,故称西府。东晋以京口为北府,历阳为西府。豫州治历阳,在江西,故云“北带寇戎”。戎：指戎人，泛指中国古代西部、北部少数民族，又称西戎。常用为非华夏民族泛称。春秋时期戎人相当活跃，其中以允姓、姜氏、犬戎最为著名。经春秋战国长时期的民族交往，逐渐与华夏民族融合。

[3]鸿：即庾鸿，人名。庾楷之子，生平事迹不详。　　惩艾（yì）：吸取过去教训，以前失为戒。

[4]刻期：又作克期，在严格规定的期限内。　　趣（cù）：古通“促”，督促，催促。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秋季七月，桓玄请求任广州刺史。会稽王司马道子憎恨桓玄，但也不想让他一直驻守荆州，于是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任命桓玄为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桓玄接到诏书后并没有出发赴任。豫州刺史庾楷对司马道子割其四郡给王愉不满，上奏章说：“江州地处内地，而西府历阳与北方贼寇相接，就不应该让王愉分统。”朝廷没采纳他的意见。庾楷大怒，派遣其子庾鸿游说王恭说：“司马尚之兄弟独揽朝政，已经超过了王国宝的程度，想借朝廷的威势来削弱我们方镇，回顾前面发生过的事情，他们一定会给我们带来灾难。现在乘他们的谋划还没有完成，应当早点想办法对付。”王恭同意，并把这些想法告诉了殷仲堪、桓玄。殷、桓二人答应，并推举王恭作为盟主，约定好时间，一起督军前往京师。

【原文】

时内外疑阻，津逻严急，仲堪以斜绢为书，内箭干中，合镝漆之，因庾楷以送恭[1]。恭发书，绢文角戾，不复能辨仲堪手书，疑楷诈为之，且谓仲堪去年已违期不赴，今必不动，乃先期举兵[2]。司马刘牢之谏曰：“将军，国之元舅，会稽王，天子叔父也。会稽王又当国秉政，向为将军戮其所爱王国宝、王绪，又送王廞书，其深伏将军已多矣[3]。顷所授任，虽未允惬，亦非大失[4]。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于将军何损？晋阳之甲，岂可数兴乎？”恭不从，上表请讨王愉、司马尚之兄弟。

【注文】

[1]疑阻：疑惑，惑乱。　　津逻（luó）：古代渡口上巡逻的士卒。　　内：名词动用，放在……内。　　干：同“杆”。　　镝（dí）：箭头。　　漆（qī）：名词动用，涂上漆。　　因：通过，特指通过某种关系。

[2]发书：打开信件。　　角戾（lì）：乖戾，古怪。

[3]谏（jiàn）：对君主、尊长或朋友进言规劝。言谏是中国古代规劝君主并促其改正过失的一种制度。进谏需要大智大勇，有胆有识。在古代，大臣向帝王进谏，往往被视为藐视朝廷，冒犯君威，常常要冒杀头危险。　　戮（lù）：杀死，斩杀。　　伏：通“服”。屈服，顺从。

[4]顷：不久之前。　　允惬（qiè）：妥帖，适当。

【译文】

当时，东晋朝野内外互相猜疑，长江各口岸派重兵守卫，殷仲堪用斜纹绢写好信，藏在箭杆中，装上箭头，涂上漆，委托庾楷送达王恭。王恭拆开书信，发现绢上纹理怪异，不能辨别出是否为殷仲堪的手书，怀疑庾楷欺骗了他。再联想到去年殷仲堪延误军期不赴战场，以为这次他也会这样，于是提前发兵起事。司马刘牢之劝谏说：“您是皇帝的长舅，会稽王司马道子是皇帝的叔叔。会稽王现在又执掌国政，以前为了您杀掉了他所宠信的王国宝、王绪，又把王廞背叛的书信给您看，他惧怕您的表现已经很多次了。不久之前的任命，虽然不能说非常公允合理，但也没有什么大错。割掉庾楷四郡给王愉，对您有什么损失？晋阳起兵这样的事，哪能一次又一次使用呢？”王恭不听从，上表请求讨伐王愉和司马尚之兄弟。

【原文】

道子使人说楷曰：“昔我与卿，恩如骨肉，帐中之饮，结带之言，可谓亲矣。卿今弃旧交，结新援，忘王恭畴昔陵侮之耻乎？若欲委体而臣之，使恭得志，必以卿为反覆之人，安肯深相亲信[1]。身首且不可保，况富贵乎？”楷怒曰：“王恭昔赴山陵，相王忧惧无计，我知事急，寻勒兵而至，恭不敢发。去年之事，我亦俟命而动[2]。我事相王，无相负者。相王不能拒恭，反杀国宝及绪，自尔以来，谁敢复为相王尽力者[3]？庾楷实不能以百口助人屠灭。”时楷已应恭檄，正征士马[4]。信返，朝廷忧惧，内外戒严[5]。

【注文】

[1]畴（chóu）昔：往昔，以前。　　陵侮：凌辱，欺压。

[2]俟（sì）命：等待命令。

[3]尔：那，其（指时间）。

[4]檄（xí）：檄文，古代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5]戒严：在战时或其他非常情况下所采取的严密防备措施。

【译文】

司马道子派人游说庾楷说：“以前我们的恩情像骨肉兄弟，在帷帐中痛饮美酒，结带谈论，可以说再亲近不过了。您现在抛弃往日的交情，结交新的帮手，难道忘记了王恭以前欺凌和污辱的羞耻了吗？如果您计划屈就而臣服于王恭，当他达到目的后，一定认为你是一个反复的小人，哪里会深信于你？性命恐怕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富贵呢！”庾楷大怒，回信说：“之前，王恭参加孝武帝的葬礼，您担心害怕无计可施，我知道了这个紧急情况后，马上率兵而去，致使王恭不敢发兵。去年桓玄等人起兵，我也一直原地待命。我侍奉您，没有对不起的地方。而您对抗不过王恭，反而杀掉自己的宠臣王国宝和王绪，从此以后，谁还敢为您卖命！庾楷实在不能把一家几百口人的性命拿来让别人屠杀。”当时，庾楷已响应了王恭的檄文，正在征召兵马。司马道子看到回信，更加忧虑害怕，下令京城内外戒严。

【原文】

会稽世子元显言于道子曰：“前不讨王恭，故有今日之难。今若复从其欲，则太宰之祸至矣[1]。”道子不知所为，悉以事委元显，日饮醇酒而已[2]。元显聪警，颇渉文义，志气果锐，以安危为己任[3]。附会之者，谓元显神武，有眀帝之风[4]。

【注文】

[1]太宰：官职名。不同朝代职责及地位不同。甲骨文中已出现“宰”的官名。西周始设太宰，又称大冢宰、大宰，掌国家六种典籍（治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辅佐国王，为百官之首，春秋地位下降，被排除于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之外。秦朝为负责皇帝饮食、祭祀食物的官员。汉朝为太常（主管宗庙礼仪的九卿之一）的辅官。晋朝改太师为太宰，地位才恢复。此指司马道子。

[2]醇（chún）酒：味浓香郁的纯正美酒。

[3]聪警：聪明机警。　　果锐：果断敏锐。

[4]神武：英明威武之意，多用以称颂帝王将相。语出《易经·系辞上》：“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明帝：即司马绍（shào）（299—325年），东晋第二任皇帝（322—325年在位）。字道畿，晋元帝司马睿长子，在位时平定王敦之叛，重用王导，与江东大族保持和谐的关系。325年病死，年仅27岁，葬于武平陵，谥号明帝，庙号肃祖。

【译文】

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长子司马元显对道子说：“以前不讨伐王恭，因此才有了今天的灾难。如果现在再次满足王恭的条件，那么您的杀身之祸就即将来临了。”道子不知道怎么办，把这个困难委托给了元显，整天饮酒。司马元显聪明机警，通晓文章道理，志向风度果敢敏锐，把朝廷的安危当成责任。依附他的人都说他英明威武，有明帝司马绍的气度。

【原文】

殷仲堪闻恭举兵，自以去岁后期，乃勒兵趣发[1]。仲堪素不习为将，悉以军事委南郡相杨佺期兄弟[2]。使佺期帅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次之，仲堪帅兵二万相继而下[3]。佺期自以其先汉太尉震至父亮，九世皆以才德著名，矜其门地，谓江左莫及[4]。有以比王珣者，佺期犹恚恨[5]。而时流以其晚过江，婚宦失类，佺期及兄广、弟思平、从弟孜敬皆粗犷，每排抑之[6]。佺期常慷慨切齿，欲因事际以逞其志，故亦赞成仲堪之谋[7]。八月，佺期、玄奄至湓口，王愉无备，惶遽奔临川，玄遣偏将军追获之[8]。

【注文】

[1]去岁：去年。　　后期：延误期限。

[2]相：官职名。郡守的辅官，品级不详。

[3]舟师：水军。春秋后期，相互争霸的楚、吴、越等国，为适应在江河水网地区作战的需要，各自建立了舟师。后代普遍沿置。

[4]震：即杨震（59—124年），东汉大臣。字伯起，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出身名门，年少好学，博览群书，时誉“关西孔子”。东汉初历任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太尉等职，刚正不阿，为官清廉，兴办教育，唯才是举，成为历代为官为学者的楷模。　　亮：即杨亮，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杨佺期之父，西晋灭亡后留在北方，曾仕于姚襄政权，永和十二年（356年）桓温北伐时投奔东晋，累任梁州刺史等职，是东晋重要的边防将领。　　矜（jīn）：自尊，自大，自夸。　　门地：即门第。古代指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等。　　江左：地理名词。一般指江东，即长江下游江南地区。古人习惯以东为左，以西为右。

[5]恚（huì）：恨，怒。

[6]婚宦：婚姻和仕途。　　失类：不伦不类。　　广：即杨广（？—399年），东晋臣僚。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杨佺期之兄，强犷粗暴，历任南蛮校尉，宜都、建平二郡太守，后与杨佺期皆被桓玄将领所擒并被杀。　　思平：即杨思平，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杨佺期之弟，强犷粗暴，杨佺期死后逃到北方，刘裕起兵讨伐桓玄时归国，后因罪被杀。　　孜（zī）敬（？—399年）：即杨孜敬，东晋臣僚。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杨佺期堂弟，原为江夏相，后被桓玄所擒，为其谘议参军。杨佺期死后逃到北方，刘裕起兵讨伐桓玄时归国。后因擅杀雍州刺史鲁宗之参军而被处死。　　粗犷（guǎng）：粗率豪放。　　排抑：排挤，抑制。

[7]慷慨：情绪激昂。　　切齿：齿相磨切，表示极端愤怒。　　事际：时会，情势。　　逞：炫耀，卖弄。

[8]奄（yǎn）：忽然，突然。　　湓（pén）口：地名。以地当湓水入长江口而得名。汉初灌婴始筑此城，后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浔阳，为沿江镇守要地。故址在今江西九江。　　惶遽（huángjù）：惊恐慌张。　　临川：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置，治临汝，今江西抚州临川区。

【译文】

殷仲堪听说王恭起兵，认为去年自己延误军期，于是也督兵出发。仲堪对带兵打仗并不熟悉，把军权委托给杨佺期兄弟二人，命杨佺期率领水军五千人作为先锋部队，桓玄继其后，自己也亲自帅兵二万，前后顺流而下。杨佺期认为自己的先祖，从汉朝的太尉杨震到父亲杨亮，九代都以才略和德行著称，以其门第而自傲，不是江南士族所能企及的。有的人把他与左仆射王珣相比，他还特别生气。当时东晋的名流都因为其先祖过江较晚，婚姻和仕途都不伦不类。杨佺期及其兄长杨广、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孜敬都是豪爽之人，常常受到别人的排挤和抑制。杨佺期经常对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咬牙切齿，想做出点大事以显示自己的远大志向，所以非常赞同殷仲堪的计划。隆安二年（398年）八月，杨佺期突然到达湓口，王愉没有防备，急忙仓惶逃奔临川，桓玄的偏军追击抓获了他。

【原文】

秋九月辛卯，加会稽王道子黄钺，以世子元显为征讨都督。遣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将兵讨王恭，谯王尚之将兵讨庾楷[1]。己亥，谯王尚之大破庾楷于牛渚，楷单骑奔桓玄[2]。会稽王道子以尚之为豫州刺史，弟恢之为骠骑司马、丹阳尹，允之为吴国内史，休之为襄城太守，各拥兵马，以为己援[3]。乙巳，桓玄大破官军于白石[4]。玄与杨佺期进至横江，尚之退走，恢之所领水军皆没[5]。丙午，道子屯中堂，元显守石头；己酉，王珣守北郊，谢琰屯宣阳门以备之[6]。

【注文】

[1]卫将军：汉高祖时就已出现，掌南北军。汉文帝时，设一员，总领京城各军，是防卫部队的统帅，二品。后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皆开府（即设将军府），置官属，掌握禁兵，预闻政务。　　右将军：武官名。战国已有，秦沿袭，汉代不常置，金印紫绶，位仅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逐渐废弃。　　谢琰（yǎn）（？—400年）：东晋将领。字瑗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宰相谢安次子。淝水之战时任辅国将军，与谢玄以精锐八千渡淝水，大败前秦苻（fú）坚，有功封望蔡公，镇守会稽，后参与平定王恭、孙恩的叛乱，讨伐孙恩中兵败遇害。有子谢肇、谢峻、谢混。

[2]牛渚（zhǔ）：地名。今安徽马鞍山西南采石矶。

[3]恢之：即司马恢之，东晋宗室、臣僚。生卒年不详。字季明，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恬次子，历官骠骑司马、丹阳尹。桓玄除掉司马尚之后，贬其于广州途中杀害。安帝反正，追赠抚军将军。　　允之：即司马允之，东晋宗室、臣僚。生卒年不详。字季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恬第三子，出继叔父司马愔（yīn），袭爵广晋伯，历任辅国将军，吴国、宣城、谯、梁内史。桓玄贬其于广州，途中被杀害。追赠太常卿。　　襄城：侨郡名。今安徽繁昌。

[4]白石：地名。今安徽安庆东北。

[5]横江：地名。今安徽和县东南长江入口。

[6]石头：地名。今南京西北清凉山后，地势险峻，为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重要军事重镇。　　宣阳门：宫门名。东晋都城建康城的南门，又名白门。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秋季九月辛卯（初二日），朝廷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加黄钺，任命其子司马元显为征讨都督，派遣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率兵讨伐王恭，谯王司马尚之率兵讨伐庾楷。己亥（初十日），司马尚之在牛渚大破庾楷军，庾楷骑马单独逃奔桓玄。司马道子任命司马尚之为豫州刺史，其弟司马恢之为骠骑司马、丹阳尹，其弟司马允之为吴国内史，其弟司马休之为襄城太守，各自率兵作为司马道子的外援。乙巳（十六日），桓玄在白石大败朝廷军队，并与杨佺期进驻横江，司马尚之退兵，司马恢之率领的水军全军覆没。丙午（十七日），司马道子驻屯中堂，司马元显驻防石头。己酉（二十日），王珣守卫京师北郊，谢琰在京师宣阳门重兵驻守。

【原文】

王恭素以才地陵物，既杀王国宝，自谓威无不行[1]。仗刘牢之为爪牙，而但以部曲将遇之，牢之负其才，深怀耻恨[2]。元显知之，遣庐江太守高素说牢之，使叛恭，许事成即以恭位号授之[3]。又以道子书遗牢之，为陈祸福。牢之谓其子敬宣曰：“王恭昔受先帝大恩，今为帝舅，不能翼戴王室，数举兵向京师[4]。吾不能审恭之志，事捷之日，必能为天子、相王之下乎？吾欲奉国威灵以顺讨逆，何如[5]？”敬宣曰：“朝廷虽无成、康之美，亦无幽、厉之恶，而恭恃其兵威，暴蔑王室[6]。大人亲非骨肉，义非君臣，虽共事少时，意好不协，今日讨之，于情义何有？”恭参军何澹之知其谋，以告恭[7]。

【注文】

[1]才地：才能和门第。　　陵物：藐视人，看不起人。

[2]爪（zhǎo）牙：本意指动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则用之比喻得力帮手，现多比喻为坏人效力的党羽、帮凶。　　部曲：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隋唐时期指介于奴婢与良人之间属于贱口的社会阶层。部曲在汉代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称，大将军营有五部，部下有曲。联称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以后，部曲地位卑微化。在南北朝前期，主人视部曲为贱口，但并未得到法律上的认可。　　负：仗恃，依靠。

[3]庐江：郡名。西汉始置，治舒城（今安徽庐江西南），汉末徙治今安徽潜山，三国至隋治所屡有迁变，唐代废。　　高素：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庐江太守、刘牢之司马，曾受司马道子之命劝降王恭大将刘牢之。

[4]敬宣：即刘敬宣（？—415年），东晋将领。字万寿，彭城（今江苏徐州）人，镇北将军刘牢之之子。先任王恭前军参军，后因平定王恭之乱封宁朔将军，破孙恩加临淮太守、辅国将军。桓玄之乱时投奔姚兴，又奔南燕慕容德。桓玄之乱平定后，回国任晋陵太守、建威将军、江州刺史等职。后因伐蜀无功被免官，后参与征讨慕容超、卢循有功，任淮西诸军郡事、北青州刺史、冀州刺史等职。后被其下属王猛之子所杀。　　翼戴：辅佐拥戴。

[5]审：知道，知悉。　　威灵：威望。

[6]成：即西周成王姬诵。　　康：即周康王，西周第三任君主（前1020—前996年在位）。生卒年不详。姬姓，名钊，周成王姬诵之子，当成王将崩之时，担心太子钊不胜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康王即位之初，在召公、毕公辅佐之下，遍告诸侯，申之以文武之业，继续推行成王的政策，进一步加强了统治，同时先后平定东夷大反，北征略地，西伐鬼方。天下安宁，国家富强，史称“成康之治”。　　幽：即周幽王姬宫湦（shēng）（前795—前771年），西周末代君王（前781—前771年在位）。周宣王姬静之子，为政昏庸，任用佞臣虢石父为卿，废申皇后和太子姬宜臼，宠幸妃子褒姒（sì），烽火戏诸侯，后被西夷犬戎杀死于骊山，谥号幽王。　　厉：即周厉王姬胡（？—前828年），西周第十任君王（前877—841年在位）。姬姓，名胡，周夷王姬燮之子，在位期间，重用奸佞荣夷公，不听贤臣周定公、召穆公等人劝阻，实行残暴的“专利”政策奴役百姓，民众没有丝毫的言论自由，行人来往只能以目光、眼神示意。国势衰落，朝政腐败，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前842年，“国人暴动”时逃跑，政权由共伯和执政（一说是周定公及召公代为执政），史称“共和行政”。前828年，厉王死，周定公及召公立厉王之子静，是为宣王。　　暴蔑：欺罔蔑视。

[7]大人：对父母叔伯等长辈的敬称。　　何澹（dàn）之：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王恭参军，后依附桓玄，历任游击将军、龙骧将军等职，刘裕平定桓玄之乱后逃往后秦。

【译文】

王恭平常恃才傲物，很轻视别人，逼杀王国宝后，认为自己声威已无人敢抗，所以任用刘牢之为党羽，但对他却又像私家奴隶一样。刘牢之以才略自负，认为王恭的做法侮辱了他，因此非常怨恨他。司马元显知道这个情况后，派庐江太守高素游说刘牢之，让他背叛王恭，答应事成之后把王恭的职位和封号授予他，又让刘牢之看了司马道子的亲笔信，向他陈述了祸福利害关系。刘牢之对其子刘敬宣说：“王恭以前受到先帝的恩宠，如今又是帝舅，不能拥戴王室，还多次起兵攻进京师，我猜测不出王恭的野心有多大，如果他的计划得以实现，还能屈就于皇帝和司马道子之下吗？我准备遵奉朝廷威力，以顺应民心的行为来讨伐叛逆，你看怎么样？”刘敬宣说：“现在朝廷虽然比不上周代的成康之治，但也没有周幽王、周厉王时那么昏庸，而王恭凭借其兵力强大，粗暴、蔑视朝廷。父亲您与王恭既没有骨肉之情，又不是君臣关系，虽然以前共事过一小段时间，但脾性爱好并不投机，现在你去讨伐他，就情理来说，有什么关系？”王恭的参军何澹之得知刘牢之的想法后，报告给了王恭。

【原文】

恭以澹之素与牢之有隙，不信，乃置酒请牢之，于众中拜之为兄，精兵坚甲，悉以配之，使帅帐下督顔延为前锋[1]。牢之至竹里，斩延以降。遣敬宣及其婿东莞太守高雅之还袭恭[2]。恭方出城曜兵，敬宣纵骑横击之，恭兵皆溃[3]。恭将入城，雅之已闭城门，恭单骑奔曲阿，素不习马，髀中生疮[4]。曲阿人殷确，恭故吏也，以船载恭，将奔桓玄[5]。至长塘湖，为人所告，获之，送京师，斩于倪塘[6]。恭临刑，犹理须鬓，神色自若，谓监刑者曰：“我暗于信人，所以至此[7]。原其本心，岂不忠于社稷邪！但令百世之下，知有王恭耳[8]。”并其子弟党与皆死。以刘牢之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以代恭[9]。

【注文】

[1]隙：感情上的裂痕。　　悉：全部，全都。　　帐下督：武官名。军队中的佐官。三国时将军开府者，其属官有帐下督一人，第七品。　　颜延：人名。生卒年不详。曾在王恭军中任帐下督之职。

[2]东莞（guān）：郡县名。春秋时的东郓改，西汉设县，东汉末设郡，治莒（今山东莒县），后世沿置。东晋侨置于晋陵（今江苏常州）东南，南齐末废。今山东莒县东莞镇。　　高雅之（？—404年）：东晋名将。刘牢之女婿，曾任东莞太守，参与刘牢之讨伐王恭和孙恩起事，后据守山阳抗击桓玄，失败后与刘敬宣北逃，投靠南燕慕容德。后欲谋杀南燕主慕容备德，事泄被南燕追杀。

[3]曜（yào）兵：炫耀武力。

[4]髀（bì）：大腿，亦指大腿骨。

[5]殷确：人名。生卒年不详。东晋时曾为王恭故吏。

[6]长塘湖：地名。今地不详。　　倪（ní）塘：地名。今江苏南京江宁区方山附近。

[7]临刑：即将受死刑。　　须鬓（bìn）：胡须和鬓发。　　神色自若：神情脸色毫无异样，形容态度镇静。自若：如常，像原来的样子。　　暗：糊涂，愚昧。

[8]原：推究，追究。　　但令：但愿。

[9]晋陵：郡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年），因避东海王越世子司马毘讳，由毘陵改名，治丹徒（今江苏镇江东南丹徒镇），东晋初移治京口，东晋义熙九年（413年）移治晋陵（今江苏常州），辖今江苏常州、无锡、镇江及丹阳、金坛、江阴、武进、无锡等地。南朝宋以后渐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王恭因何澹之平时与刘牢之有矛盾，不相信他的话。于是，王恭置办酒席宴请刘牢之，当众结拜为兄弟，并把精兵锐甲分配给刘牢之，让他率领自己的亲兵，以帐下督颜延作为前锋。刘牢之到达竹里，杀死了帐下督颜延，投降了朝廷军，并派其子刘敬宣及女婿东莞太守高雅之回军偷袭王恭。王恭正好出城检阅部队，刘敬宣命令骑兵横冲直撞地攻击，王恭部队溃散。王恭正要入城，高雅之已经关闭了城门。王恭单枪匹马逃奔曲阿，因为平时不熟悉骑马，大腿被磨破生了疮。曲阿人殷确是王恭以前的下属，准备用船搭载王恭投奔桓玄，行至长塘湖，被人告密，朝廷抓获后押送京师，在倪塘斩首。王恭即将被杀时，从容地梳理着胡须，神情自然地对监斩者说：“我昏了头相信别人，才落得今天的地步。究我的本心，哪有不忠于王室呢！但愿百代之后能有人知道我王恭。”朝廷把王恭的儿子、兄弟及其党羽全部杀掉。任命刘牢之代替王恭，担任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的职务。

【原文】

俄而杨佺期、桓玄至石头，殷仲堪至芜湖[1]。元显自竹里驰还京师，遣丹阳尹王恺等发京邑士民数万人据石头以拒之[2]。佺期、玄等上表理王恭，求诛刘牢之[3]。牢之帅北府之众驰赴京师，军于新亭，佺期、玄见之失色，回军蔡洲[4]。朝廷未知西军虚实，仲堪等拥众数万充斥郊畿，内外忧逼[5]。

【注文】

[1]芜湖：地名。今安徽芜湖。

[2]王恺（kǎi）：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字君夫，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名儒王肃之子，晋武帝司马炎的母舅，官至龙骧将军、骁骑将军、散骑长侍，生活极其奢侈，曾得武帝之助，与石崇斗富。

[3]理：对别人的言行作出反应，申辩。

[4]北府：东晋建都建康，军府设在建康之北的广陵（今江苏扬州），故称军府为北府。　　新亭：位于今南京市雨花台区。地名。三国吴筑。东晋时为朝士游宴之所，地位江滨，依山为城垒，为军事及交通重地。南朝宋孝武帝即位于此，因改名中兴亭，通常仍称新亭。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岳飞大破金兀术于此。后废。　　蔡洲：岛屿名。今江苏南京西南江中小岛。

[5]郊畿（jī）：京城郊外王畿之地。

【译文】

不久，杨佺期、桓玄到达石头，殷仲堪到达芜湖。司马元显从竹里飞奔回京师，派遣丹阳尹王恺等征发京城内外百姓几万人，在石头驻守以抵挡叛军的进攻。杨佺期、桓玄等上疏替王恭申辩，要求朝廷诛杀刘牢之。刘牢之率北府兵奔赴京师，驻扎于新亭，杨佺期、桓玄见到朝廷防守严密，大惊失色，退军蔡洲。朝廷军也不知道西部殷仲堪军队的虚实，看到殷仲堪等人拥军几万，布防于京郊，朝廷上下忧虑恐慌。

【原文】

左卫将军桓修，冲之子也，言于道子曰：“西军可说而解也[1]。修知其情矣。殷、桓之下，专恃王恭，恭既破灭，西军沮恐。今若以重利啖玄及佺期，二人必内喜，玄能制仲堪，佺期可使倒戈取仲堪矣[2]。”道子纳之，以玄为江州刺史，召郗恢为尚书，以佺期代恢为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3]。以修为荆州刺史，权领左卫文武之镇，又令刘牢之以千人送之[4]。黜仲堪为广州刺史，遣仲堪叔父太常茂宣诏，敕仲堪回军[5]。

【注文】

[1]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领军将军），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晋、南朝宋皆四品。　　桓修（？—404）：东晋将领。字承祖，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简文帝武昌公主的驸马，历任吏部郎、振武将军，桓玄篡位后任抚军大将军，封安成王，刘裕起兵后被杀。　　冲：即桓冲（328—384年），东晋将领。字幼子，小字买德郎，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温之弟。历征虏将军、振威将军、江州刺史，封丰城公。桓温死后，历中军将军、徐州刺史、车骑将军、荆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职。忠于晋室，以国家为重，牺牲宗族利益，与谢氏和谐相处。死后追赠太尉，谥号宣穆。桓玄称帝后追赠太傅、宣城王。

[2]啖（dàn）：拿利益引诱人。　　倒戈：掉转武器向己方攻击。

[3]纳：采纳。　　尚书：官职名。战国始置，或称掌书。秦代为少府属官，掌殿内文书，地位很低。汉武帝时设尚书五人，分曹治事，因侍从于皇帝身边，地位渐重。东汉时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魏晋以后事务繁杂。隋代设尚书省，下分六部，各部长官均称尚书，职权更重。　　梁：即梁州，州名。古九州之一。三国魏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阳（今陕西勉县东），晋太康中移治南郑（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青川、江油、中江、遂宁、璧山、綦江等以东，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贵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后逐渐缩小。　　秦：即秦州，州名。晋泰始五年（269年）分雍、凉、梁三州置。初治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后移上邽（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定西、静宁以南、清水县以西，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及青海黄河以南、贵德以东等地。其后渐小。

[4]权领：暂且代理。

[5]黜（chù）：降职或罢免。　　太常：官职名。秦置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礼乐社稷、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历代相沿，其职权则专为司祭礼乐之官。北魏称太常卿。北齐设太常寺，置太常寺卿和少卿各一人。北周称大宗伯，隋至清皆称太常寺卿，清末废。　　茂：即殷茂，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殷仲堪的叔父，曾任太常。

【译文】

左卫将军桓修是桓冲的儿子，他对司马道子说：“西军可以劝说而分化的，我知道他们的内情。殷、桓之下的人主要依靠王恭，既然王恭已经被杀，西军将会失望恐慌。现在如果用重赏去收买桓玄和杨佺期，他们两个内心一定高兴。桓玄能制约殷仲堪，杨佺期可能投降，并擒获殷仲堪。”司马道子采纳桓修的建议，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征诏郗恢回朝任尚书，任命杨佺期代替郗恢担任雍州刺史，都督梁、雍、秦三州军事，任命桓修为荆州刺史，暂领左卫将军下属的文武官员镇守江陵，又派刘牢之率一千人护送他。贬殷仲堪为广州刺史，派仲堪叔父、太常殷茂去宣读诏书，并下令让殷仲堪退军。

【原文】

冬十月，殷仲堪得诏书，大怒，趣桓玄、杨佺期进军。玄等喜于朝命，欲受之，犹豫未决。仲堪闻之，遽自芜湖南归，遣使告谕蔡洲军士曰[1]：“汝辈不各自散归，吾至江陵，尽诛汝余口。”佺期部将刘系帅二千人先归[2]。玄等大惧，狼狈西还，追仲堪至寻阳，及之[3]。仲堪既失职，倚玄等为援，玄等亦资仲堪兵，虽内相疑阻，势不得不合[4]。乃以子弟交质，壬午，盟于寻阳，俱不受朝命，连名上疏申理王恭，求诛刘牢之及谯王尚之，并诉仲堪无罪，独被降黜[5]。朝廷深惮之，内外骚然，乃复罢桓修，以荆州还仲堪，优诏慰谕，以求和解，仲堪等乃受诏[6]。御史中丞江绩劾奏桓修专为身计，疑误朝廷，诏免修官[7]。

【注文】

[1]遽（jù）：急，仓猝。　　谕（yù）：告诉，使人知道（一般用于上对下）。

[2]刘系：人名。生卒年不详，东晋时曾任殷仲堪部将。

[3]狼狈：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样子。　　寻阳：郡名。晋永兴元年（304年），划庐江之寻阳、武昌之柴桑二县置，治寻阳（今江西九江境内），隶江州。南朝梁武帝太清年间（547—549年），郡治迁湓城（今江西省九江市区），太平二年（557年），分江州为二，属西江州，陈天嘉六年（565年）复江州。隋开皇九年（589年），废寻阳郡。

[4]疑阻：疑惑隔阂。

[5]子弟：儿子和兄弟。　　交质：交换人质。　　盟：盟誓，结盟。　　申理：为受冤屈的人昭雪。

[6]优诏：褒美嘉奖的诏书。　　慰谕：解释宽慰。

[7]身计：为自身打算。　　劾（hé）：揭发罪状。　　疑误：迷惑贻（yí）误。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冬季十月，殷仲堪接到朝廷的诏书，怒火冲天，催促桓玄、杨佺期向京师进发。桓玄等对朝廷任命非常满意，正在犹豫着准备接受。仲堪听到近况，立即从芜湖南撤，派人告诉桓玄和杨佺期率领的驻守在蔡洲的军士说：“如果你们还不散伙回家的话，等我回到江陵，会把你们的家属全部杀死。”杨佺期的部将刘系首先率军二千撤离蔡洲。桓玄等人非常害怕，也只好匆匆忙忙向西撤退，追赶殷仲堪，一直到达寻阳时才追上。殷仲堪已经失去荆州刺史之职，只能依靠桓玄等人，桓玄等人也以殷仲堪的部队为资本，虽然说他们相互猜忌，但形势所逼又不得不联合。于是相互交换儿子兄弟做人质，壬午（二十三日），在寻阳结盟，宣称他们不接朝廷的诏命，联合上奏章为王恭申辩，要求诛杀刘牢之和谯王司马尚之，又质问朝廷为什么殷仲堪无罪而被降职。朝廷非常担心害怕，朝野内外骚动不安。于是朝廷宣布罢免桓玄荆州之职，把荆州归还给殷仲堪，并下诏安抚慰问，希望求得和平解决。殷仲堪等人这才接受诏命。御史中丞江绩弹劾桓修为了自己的利益，迷惑耽误朝政，下诏免去桓修荆州刺史之职。

【原文】

初，桓玄在荆州，所为豪纵，仲堪亲党皆劝仲堪杀之，仲堪不听[1]。及在寻阳，资其声地，推玄为盟主，玄愈自矜倨[2]。杨佺期为人骄悍，玄每以寒士裁之，佺期甚恨，密说仲堪以玄终为患，请于坛所袭之[3]。仲堪忌佺期兄弟勇健，恐既杀玄，不可复制，苦禁之[4]。于是各还所镇。玄亦知佺期之谋，阴有取佺期之志，乃屯于夏口，引始安太守济阳卞范之为长史，以为谋主[5]。是时诏书独不赦庾楷，玄以楷为武昌太守[6]。

【注文】

[1]豪纵：豪放不羁，跋扈而不守法纪。

[2]资：以……为资本。　　声地：名声和地位。　　矜（jīn）倨（jù）：矜夸倨傲。

[3]骄悍（hàn）：骄横凶悍。　　寒士：魏晋南北朝时称门第不高、出身低微之人，与门阀士族相对。　　裁：节制，抑制。　　坛（tán）：古代举行祭祀、誓师、结盟等大典用的土和石筑的高台。

[4]复制：重新控制。　　苦：有耐心地，尽力地。　　禁：制止。

[5]阴：暗中，暗地里。　　夏口：地名。位于汉水下游入长江处，由于汉水自沔阳以下古称夏水，故名。夏口在江北，三国吴置夏口督屯于江南，北筑城于黄鹄（hú）山上，与夏口隔江相对。今湖北武汉汉口区。　　始安：郡名。三国吴甘露元年（265年）分零陵郡南部都尉置，治始安城（今广西桂林）。晋咸和四年（329年）为始安公国。南朝宋仍为郡。隋开皇九年（589年）废，置桂州总管府。唐天宝元年（742年）改桂州为始安郡，乾元元年（758年）恢复桂州建制，后不复置。　　济阳：郡名。西晋分陈留郡置济阳国，后改为郡，治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兰考、民权一带。东晋郡废。　　卞（biàn）范之（？—405年）：东晋臣僚。字敬祖，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识悟聪敏，见美于当世。历任丹阳丞、始安太守、桓玄江州长史，桓玄篡位后任侍中、后将军，封临汝县公。桓玄兵败后被斩于江陵。著有文集五卷。

[6]是时：当时。　　赦（shè）：免除和减轻刑罚。　　武昌：郡名。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分江夏、豫章、庐陵三郡置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市区），属荆州。晋元康元年（291年），划属江州。东晋建武元年（317年），为江州治所。南朝宋时改属郢州，陈时隶属北新州。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当初，桓玄在荆州时，行为放纵蛮横，殷仲堪的党羽都劝殷仲堪杀死他，殷仲堪没有听从。等寻阳结盟时，因桓玄的声望和地位又被推选为盟主，于是更为傲慢。杨佺期为人也很傲慢骄悍，桓玄常常以其出身寒微而轻慢他，杨佺期非常怨恨，暗中劝说殷仲堪，认为桓玄终究会成为祸害，请求祭坛结盟时袭杀他。殷仲堪知道杨佺期兄弟英勇劲健，担心杀了桓玄后，再没有人能制约杨氏兄弟，就苦口婆心地劝阻。于是回到各自的领地。桓玄也得知了杨佺期的阴谋，暗中准备消灭杨氏势力。于是桓玄屯兵夏口，引进始安太守、济阴人卞范之担任长史，为其出谋划策。当时，诏命中唯独没有赦免庾楷，桓玄就任命庾楷为武昌太守。

【原文】

三年夏四月，以世子元显为扬州刺史。元显以庐江太守张法顺为谋主[1]。

【注文】

[1]张法顺（？—402年）：东晋臣僚。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曾任庐江太守，司马元显的重要谋士，后被桓玄所杀。

【译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夏季四月，司马道子任命长子司马元显为扬州刺史。司马元显任用卢江太守张法顺作为自己的谋士。

【原文】

冬十二月，殷仲堪恐桓玄跋扈，乃与杨佺期结婚为援[1]。佺期屡欲攻玄，仲堪毎抑止之。玄恐终为殷、杨所灭，乃告执政，求广其所统[2]。执政亦欲交构，使之乖离，乃加玄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又以玄兄伟代佺期兄广为南蛮校尉[3]。佺期忿惧[4]。杨广欲拒桓伟，仲堪不听，出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5]。杨孜敬先为江夏相，玄以兵袭而劫之，以为谘议参军[6]。

【注文】

[1]跋扈（hù）：专横暴戾（lì）。

[2]执政：掌握国家大权的人，此指司马道子。　　广：扩大。　　统：统治地盘。

[3]交构：离间，搬弄是非。　　乖离：分离，离散。　　伟：即桓伟（？—403），东晋将领。字幼道，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温之子，桓玄之兄，平厚笃实，居藩为士庶所怀，其弟桓玄欲篡晋，桓伟却被委以方镇重任，历任使持节、都督荆益宁秦梁五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封西昌侯。死后赠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4]忿（fèn）：生气，恨。

[5]宜都：郡名。东汉建安十五年（210年），刘备改临江郡为宜都郡，治宜都（今湖北枝城，一说宜都），三国时期属吴荆州，晋朝时属荆州，隋开皇七年（587年）废。　　建平：郡名。三国吴永安三年（260年）分宜都西部置，治巫县（今重庆巫山北）。

[6]江夏：郡名。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西汉时郡治不详，或云西陵（今湖北武汉新洲区一带），或云安陆（今湖北云梦）。东汉治西陵，属荆州刺史部。三国时分属魏、吴两国。晋太康元年（280年）灭吴后移治安陆，改吴国所置江夏郡为武昌郡。南朝宋时移治夏口，为郢州州治。隋开皇中废，置鄂州。大业年间，复改鄂州为江夏郡，治江夏。唐至德以后废。

【译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冬季十二月，殷仲堪担心桓玄专横，于是和杨佺期结为亲家，互相支援。杨佺期多次计划攻打桓玄，都被殷仲堪制止了。桓玄担心最终被殷、杨所消灭，于是向朝廷请求扩大统治地盘。朝廷也希望在他们内部之间制造矛盾，以瓦解他们的联盟体系，于是加封桓玄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又任命桓玄兄桓伟代替杨佺期之兄杨广为南蛮校尉。杨佺期又气又怕。杨广想武装抗拒桓伟赴任，但殷仲堪不同意这样做，而是调任杨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杨佺期的堂弟杨孜敬原任江夏相，桓玄出兵袭击并劫持了他，让他做了自己的谘议参军。

【原文】

佺期勒兵建牙，声云援洛，欲与仲堪共袭玄[1]。仲堪虽外结佺期，而内疑其心，苦止之，犹虑弗能禁，遣从弟遹屯于北境以遏佺期[2]。佺期既不能独举，又不测仲堪本意，乃解兵。

【注文】

[1]建牙：原为古代出师前树立的军旗，后引申为武臣出镇外省。

[2]弗（fú）：不。　　遹（yù）：即殷遹，人名。殷仲堪堂弟，生平事迹不详。　　遏（è）：抑制，阻止，制止。

【译文】

杨佺期操练军队，树起军旗，声称要去救援洛阳，实际上想和殷仲堪一起袭击桓玄。殷仲堪虽然表面上结盟于杨佺期，但内心却怀疑他的用心，于是苦苦劝阻其行动，但还是担心制止不了，又派其堂弟殷遹驻守北境，以阻止杨佺期的行动。杨佺期既无法独自起兵，又猜不出殷仲堪的真实意图，只好取消行动。

【原文】

仲堪多疑少决，谘议参军罗企生谓其弟遵生曰[1]：“殷侯仁而无断，必及于难。吾蒙知遇，义不可去，必将死之[2]。”

【注文】

[1]遵生：即罗遵生（365—？），东晋臣僚。字永伯，好学尚义，历任州祭酒、侍御史，与其兄罗企生以忠孝之举闻名后世。

[2]蒙（méng）：受到。　　知遇：因赏识他人的才华，认为相遇恨晚，从而提携重用。　　　义：道义。　　死之：为之而死。

【译文】

殷仲堪生性多疑，少决断，谘议参军罗企生对其弟罗遵生说：“殷侯为人仁慈，却少决断，祸患一定会波及到他。我承蒙殷侯的知遇之恩，从道义上讲，不能离他而去，必将因他而死。”

【原文】

是岁，荆州大水，平地三丈，仲堪竭仓廪以赈饥民[1]。桓玄欲乘其虚而伐之，乃发兵西上，亦声言救洛，与仲堪书曰：“佺期受国恩而弃山陵，宜共罪之。今当入沔讨除佺期，已顿兵江口[2]。若见与无贰，可收杨广杀之；如其不尔，便当帅兵入江[3]。”时巴陵有积谷，玄先遣兵袭取之。梁州刺史郭铨当之官，路经夏口，玄诈称朝廷遣铨为己前锋，乃授以江夏之众，使督诸军并进，密报兄伟令为内应[4]。伟遑遽不知所为，自赉疏示仲堪[5]。仲堪执伟为质，令与玄书，辞甚苦至。玄曰：“仲堪为人无决，常怀成败之计，为儿子作虑，我兄必无忧也。”

【注文】

[1]是岁：这一年。　　仓廪（lǐn）：储藏米谷之所，藏谷之所为仓，藏米之所为廪。

[2]沔（miǎn）：即沔水，又称汉水、汉江、襄河，初名漾（yàng）水，亦名漾川。发源于陕西汉中，在湖北武汉汉口汇入长江，是长江最长的支流。　　顿兵：驻屯军队。

[3]无贰：没有二心。　　尔：如此，这样。

[4]郭铨（quán）（？—406年）：东晋臣僚。历任益州刺史、鹰扬将军、前将军、梁州刺史等职，曾投降桓玄，以数千人守湓口。桓玄的“桓楚国”被平定后，郭铨占据蜀地反叛，被殷仲堪斩杀。　　当之官：正当到任的路上。之：到，往。

[5]遑遽（jù）：惊惧不安。　　赉（lài）疏：手持书信。

【译文】

当年，荆州发洪水，地面上水深三丈，殷仲堪竭尽仓库里的粮食以赈济灾民。桓玄想乘这个机会进攻殷仲堪，于是举兵向西进攻，也声称援救洛阳，并写信给殷仲堪说：“杨佺期蒙受朝廷恩宠而置先帝于不顾，我们应该一起向他问罪。您应该从沔水进发讨伐杨佺期，我已经屯兵江口了。如果您同意我的意见，可以先把杨广抓获杀掉；如果不这样做，我将率兵进攻您的江陵地区。”当时巴陵有积存的粮食，桓玄派兵偷袭获取。梁州刺史郭铨在赴任路上，正经过夏口，桓玄欺骗殷仲堪说郭铨是朝廷给他派来的前锋部队，于是把江夏的部队交给他，并命令其统领军队前进。同时，暗中又告知其兄桓伟作为内应。桓伟仓惶不知所措，把桓玄写给他的信送到殷仲堪的手里。殷仲堪拘押桓伟作为人质，命令他给桓玄写信，描述了他受到的苦处。桓玄说：“殷仲堪生性少决断，常常计划成败，又为自己的儿子考虑，我不会担心兄长的安全。”

【原文】

仲堪遣殷遹帅水军七千至西江口，玄使郭铨、苻宏击之，遹等败走[1]。玄顿巴陵，食其谷。仲堪遣杨广及弟子道护等拒之，皆为玄所败[2]。江陵震骇[3]。

【注文】

[1]西江口：地名。今湖北监利西南。　　苻（fú）宏（356—405年）：前秦宗室、东晋将领。氐族人，前秦帝苻坚太子。淝水之战大败，前秦分崩离析，投奔东晋，官至辅国将军。桓玄称楚帝后，任梁州刺史，桓玄败死后，继续对抗东晋朝廷，被晋将檀祗讨灭。

[2]道护：即殷道护（？—399年），人名。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殷仲堪侄子，曾参加对抗桓玄的战争，兵败被杀。

[3]震骇（hài）：震动，惊惧。

【译文】

殷仲堪派殷遹率水军七千人驻守西江口，桓玄派郭铨、苻宏攻击殷遹，殷遹战败逃走。桓玄屯驻巴陵，吃掉巴陵的粮食。殷仲堪派杨广及其侄子殷道护等抵挡，都被桓玄打败。江陵地区震惊恐惧。

【原文】

城中乏食，以胡麻廪军士[1]。玄乘胜至零口，去江陵二十里，仲堪急召杨佺期以自救[2]。佺期曰：“江陵无食，何以待敌？可来见就，共守襄阳[3]。”仲堪志在全军保境，不欲弃州逆走，乃绐之曰：“比来收集，已有储矣[4]。”佺期信之，帅步骑八千，精甲耀日，至江陵，仲堪唯以饭饷其军[5]。佺期大怒曰：“今兹败矣[6]。”不见仲堪，与其兄广共击玄。玄畏其锐，退军马头[7]。明日，佺期引兵急击郭铨，几获之，会玄兵至，佺期大败，单骑奔襄阳[8]。仲堪出奔酂城[9]。玄遣将军冯该追佺期及广，皆获而杀之，传首建康[10]。佺期弟思平、从弟尚保、孜敬逃入蛮中[11]。仲堪闻佺期死，将数百人将奔长安，至冠军城，该追获之，还至柞溪，逼令自杀，并杀殷道护[12]。仲堪奉天师道，祷请鬼神，不吝财贿，而啬于周急[13]。好为小惠以悦人，病者自为诊脉分药。用计倚伏烦密，而短于鉴略，故至于败[14]。

【注文】

[1]胡麻：植物名。汉时张骞通西域引进，可入药。　　廪（lǐn）：名词动用，供给食物。

[2]零口：地名。今湖北江陵境内。　　去：距离。

[3]见：会晤。　　就：屈就，降低身份。　　襄阳：郡县名。西汉初置县，以县治位于襄水（今南渠）之阳而得名。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置郡，治所在襄阳城内（今湖北襄阳）。东晋为雍州治所。隋开皇初废除。

[4]绐（dài）：古通“诒”，欺骗，欺诈。　　比来：近来。

[5]饷（xiǎng）：招待提供吃喝。

[6]兹（zī）：这个，此。

[7]马头：地名。即马头戍。今湖北公安北，与长江中的江津戍相对，为江防要地。

[8]几（jī）：将近，差一点。　　会：恰巧。

[9]酂（cuó）城：地名。今湖北光化。

[10]冯该（？—405年）：东晋将领。曾任洛阳城守将，抵抗前秦的进攻，后追随桓玄，桓玄死后，投靠割据江陵的桓振，在灵溪大败刘道规、刘毅军，后被刘怀肃讨斩于石城（今湖北钟祥）。　　建康：南京古称，曾做过三国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朝的都城，是六朝时期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是世界上第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城市。

[11]尚保：即杨尚保，人名。生卒年不详。杨佺期堂弟，后参与反抗桓玄的战争，兵败逃亡。

[12]冠军城：地名。今河南邓州西北。　　柞（zhà）溪：地名。今湖北江陵北。

[13]天师道：又称五斗米教，早期道教的重要流派。它的起源有两说，一说是张陵于公元126年至144年（东汉顺帝时）在四川鹤鸣山创立，一说是张修在184年（东汉灵帝中平元年）之前在汉中创立。该道以《老子》为经典，信徒多为贫苦农民，教主自称“天师”“师君”，各地分设“祭酒”领导徒众，并设有“义舍”救济贫苦教徒。魏晋南北朝时期，民众多次利用该教组织起义。　　啬（sè）：小气。　　周急：周济急需。

[14]倚：偏，歪。　　伏：起伏。　　鉴略：见识才略。

【译文】

江陵城中粮食短缺，只好让士兵用胡麻充饥。桓玄乘胜到达零口，距江陵只有二十里，殷仲堪紧急向杨佺期求援。杨佺期说：“江陵没有军粮，用什么抵抗敌人！请您屈尊到我这里，共守襄阳。”殷仲堪想保全自己的部队和地盘，不愿意放弃荆州逃走，于是欺骗杨佺期说：“最近收集粮食，已经有储备了。”杨佺期相信了，率步兵、骑兵八千人，崭新的铠甲金光闪闪，到达江陵后，殷仲堪仅能用米饭供给兵士。杨佺期非常生气地说：“这次必败无疑了！”杨佺期连与殷仲堪的面都不见，就与其兄杨广进攻桓玄，桓玄怕其锐气，退军驻守马头。第二天，杨佺期带兵急攻郭铨，差点抓获了他。此时正好桓玄大兵到达，杨佺期大败，独自骑马逃回襄阳。殷仲堪也逃奔酂城。桓玄派将军冯该追击杨佺期和杨广，抓获并杀掉二人，把他们的人头送至京城建康。杨佺期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逃跑到了蛮族地区。殷仲堪听到杨佺期被杀的消息，率领数百人计划奔走长安，到达冠军城，被冯该抓获，带到柞溪，被逼自杀，同时殷道护也被杀。殷仲堪信奉天师道，向鬼神祈祷祀奉，从不吝啬钱财，但对需要周济的人却很小气。喜欢用小恩小惠以取悦别人，亲自为病人诊治抓药。他运用计谋常有偏差、烦琐细密，但缺乏远见卓识和雄才大略，因此导致了他的失败。

【原文】

仲堪之走也，文武无送者，惟罗企生从之。路经家门，弟遵生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一执手！”企生旋马授手，遵生有力，因牵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将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之愈急，仲堪于路待之，见企生无脱理，策马而去。及玄至，荆州人士无不诣玄者，企生独不往，而营理仲堪家事[1]。或曰：“如此，祸必至矣。”企生曰：“殷侯遇我以国士，为弟所制，不得随之共殄丑逆，复何面目就桓求生乎[2]！”玄闻之怒，然待企生素厚，先遣人谓曰：“若谢我，当释汝[3]。”企生曰：“吾为殷荆州吏，荆州败不能救，尚何谢为[4]？”玄乃收之，复遣人问企生欲何言[5]。企生曰：“文帝杀嵇康，嵇绍为晋忠臣[6]。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玄乃杀企生而赦其弟。

【注文】

[1]诣（yì）：到，拜访。　　营理：料理。

[2]遇：对待。　　国士：本指一国中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后引申指一国中才能最优秀、最出众的人物。　　殄（tiǎn）：尽，绝。　　丑逆：指叛逆的人。　　就：靠近，凑近。

[3]谢：认错，道歉。

[4]为：语气词，用于句末，表示反诘，疑问，多与“何”配合使用。

[5]收：逮捕，拘押。

[6]“文帝”句：指三国曹魏时期，司马昭专权杀死嵇（jī）康。晋代曹魏，惠帝当政，八王之乱中，嵇康之子嵇绍以身守护惠帝，被乱箭射死，史称嵇绍是西晋忠臣。　　文帝：即司马昭（211—265年），三国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字子上，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司马懿次子，司马师之弟，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之父。司马昭继承父兄的权力，弑魏帝曹髦，彻底控制曹魏政权，派钟会、邓艾灭蜀。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为文皇帝。有著名的成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嵇（jī）康（224—263年）：魏晋名士。字叔夜，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临涣镇）人，正始末年与阮籍等竹林名士共倡玄学，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是“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之一。精通音律，其创作的《广陵散》是我国十大古琴曲之一。　　嵇绍（253—304年）：西晋大臣。字延祖，谯国铚县（今安徽宿州）人，嵇康之子，历任秘书丞、汝阴太守、豫章内史、徐州刺史、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国子祭酒、侍中，后在“八王之乱”中舍身保卫晋惠帝司马衷时被杀。司马睿即位后，追谥曰忠穆。为彰显其忠勇，位《晋书·忠义传》之首。

【译文】

殷仲堪逃走时，下属的文武官员除了罗企生跟从他之外没有送行者。罗企生经过家门口时，他的弟罗遵生说：“作这样的分别，怎么可以不握一下手呢！”罗企生转过马头把手伸出去，罗遵生气力很大，把罗企生拉下马来，说：“家里有年迈的母亲，你要跑到哪里去？”罗企生挥泪说：“今天的事，我一定会去死，你奉养母亲，不失去孝道。我们一家之中，有忠臣有孝子，还有什么遗憾！”罗遵生把他抱得更紧了，殷仲堪在路上等他，看到罗企生脱不了身，于是策马而走。等到桓玄到达荆州，当地的士人都去拜访桓玄，唯独罗企生没有去，而在处理殷仲堪家里的后事。有人说：“你这样的话，灾祸就会降临！”罗企生说：“殷侯用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我被弟弟所阻止，不能跟殷侯去诛杀叛逆，还有何脸面去桓玄那里求生呢？”桓玄听到后大怒，但对企生还算厚道，先是派人对他说：“如果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就释放你。”罗企生说：“我是殷侯的属下，殷侯战败，我救不了他，怎么会向桓玄你认错呢！”桓玄拘捕了他，再次派人问他有何话说。罗企生说：“虽然司马昭杀了嵇康，但嵇康之子嵇绍却是晋国的忠臣。我请求桓公留下我的弟弟，让他奉养老母！”于是，桓玄杀掉罗企生而赦免了其弟罗遵生。

【原文】

四年春三月，桓玄既克荆、雍，表求领荆、江二州。诏以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以中护军桓修为江州刺史[1]。玄上疏固求江州，于是进玄督八州及扬豫八部诸军事，复领江州刺史。玄辄以兄伟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违。又以从子振为淮南太守[2]。

【注文】

[1]司：即司州，州名。三国魏置司隶校尉部，通称为司州，西晋成为正式名称，治所洛阳县（今河南洛阳市东），辖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西晋、北朝以京师周围地区为司州，东晋曾在徐县（今江苏泗洪）、合肥（今安徽合肥）、襄阳侨置司州。此处指南朝侨置司州，始治悬瓠城（今河南汝南），再置治平阳县（今河南信阳），辖今河南淮河以南及湖北北部部分地区。　　中护军：官职名。古代高级军事长官的官名。秦代始置，两汉、魏晋发展到顶峰。唐末神策军亦置中护军，位次于护军中尉，由宦官充任。宋以后逐渐消失。

[2]从子：侄子。　　振：即桓振（？—405年），东晋将领。字道全，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豁之孙，桓石虔之子，桓玄之侄。历任扬武将军、淮南太守、江夏相，因凶横被黜免。桓玄败死后，桓振割据江陵，领导桓玄余部继续对抗东晋朝廷，兵败被杀。　　淮南：郡名。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袁术改九江郡为淮南郡。后代沿置，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译文】

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春季三月，桓玄攻克荆州、雍州后，上疏朝廷请求管辖荆州、江州二州。安帝司马德宗下诏任命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中护军桓修为江州刺史。桓玄上疏再次请求加领江州刺史，于是朝廷升桓玄为都督八州及扬州、豫州诸军事，再兼领江州刺史。桓玄便让其兄桓伟任雍州刺史，朝廷也不敢反对。桓玄又任命其侄子桓振为淮南太守。

【原文】

五年冬十二月，桓玄表其兄伟为江州刺史，镇夏口；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督八郡军事，镇襄阳[1]。遣其将皇甫敷、冯该戍湓口[2]。移沮、漳蛮二千户于江南，立武宁郡[3]。更招集流民，立绥安郡[4]。诏征广州刺史刁达、豫章太守郭昶之，玄皆留不遣[5]。

【注文】

[1]刁（diāo）畅（？—404年）：东晋臣僚。字仲远，渤海饶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刁彝之子。晋安帝时任始兴相，以货殖为务。桓玄篡位后任辅国将军、右卫将军，后被刘裕所杀。　　辅国将军：武官名。始见于汉末。南朝宋曾改为辅师将军，旋复旧称。北魏、北齐沿置。明、清时为爵名。三品杂号将军。

[2]皇甫敷（fū）（？—404年）：人名。东晋将领桓玄部下，曾任右卫将军，参与抗击刘裕、保卫桓楚政权的战争。

[3]沮（jǔ）漳（zhāng）：地区名。指陕西南部的沮水和湖北中部的漳水流域。　　蛮：先秦非华夏民族的泛称之一，秦汉至魏晋南北朝为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字面上有粗野、凶恶、不通情理的意思。　　武宁郡：郡名。东晋时设郡，治编县（今湖北荆门北）。

[4]流民：因受灾而流亡外地、生活没有着落的人。　　绥（suí）安：郡名。东晋时设郡。今地不详。

[5]刁达：人名。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曾任广州刺史。　　郭昶（chǎng）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历任豫章太守、江州刺史，曾匡助安帝复位。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冬季十二月，桓玄上表请求任命其兄桓伟为江州刺史，镇守夏口。任命其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都督八郡军事，镇守襄阳。派遣大将皇甫敷、冯该守卫湓口。把沮、漳一带的少数民族二千户迁到江南，设置了武宁郡。又把流浪的百姓召集在一起，增设了绥安郡。朝廷下诏书，征调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回京城任职，但桓玄截留了他们。

【原文】

玄自谓有晋国三分之二，数使人上己符瑞，欲以惑众[1]。又致笺于会稽王道子曰：“贼造近郊，以风不得进，以雨不致火，食尽故去耳，非力屈也[2]。昔国宝死后，王恭不乘此威入统朝政，足见其心非侮于眀公也，而谓之不忠。今之贵要腹心，有时流清望者谁乎[3]？岂可云无佳胜，直是不能信之耳[4]。尔来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祸[5]。在朝君子，皆畏祸不言，玄忝任在远，是以披写事实[6]。”元显见之，大惧。

【注文】

[1]符瑞：吉祥的征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征兆。

[2]贼：指孙恩。孙恩（？—402年）：东晋五斗米道道士和起义军首领。字灵秀，祖籍琅琊，家族世奉五斗米道，是永嘉南渡世族。东晋隆安二年（398年），爆发王恭之乱，孙泰欲乘乱起义被杀，孙恩逃，聚众百余名立志为孙泰复仇。元兴元年（402年）三月，孙恩进攻临海失败，跳海自杀。　　造：造访，到达。　　力屈：力竭。

[3]清望：美好的名望。

[4]佳胜：指有名望地位的人。　　直：通“只”，只是。

[5]尔来：从那以来。

[6]忝（tiǎn）：辱，有愧于，常用作谦辞。　　披写：倾吐，抒发，揭露。

【译文】

桓玄自以为拥有了晋国三分之二的地盘，多次派人向自己献上称帝的祥瑞征兆，希望可以迷惑百姓。他又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说：“孙恩等叛贼逼近京郊时，因逆风不能前进，因大雨不能用火攻，所以粮食吃完就撤退了，并不是他们的军队没有战斗力。过去，王国宝被诛后，王恭没有乘其军队的强大而统领朝政，完全可以说明他的内心并没有想辱慢您，而您却认为他不忠于朝廷。现在朝廷的心腹之臣，谁是有声望、威信的人呢？怎么能说没有忠臣呢？只是您不能信任罢了！从那以后的一天天积累，终于酿成了今天的祸患。朝中的臣子们因为害怕引来灾祸都不敢说话，我桓玄任职于外地，因此敢披露事实。”司马元显见到信后，非常害怕。

【原文】

张法顺谓元显曰：“桓玄承藉世资，素有豪气，既并殷、杨，专有荆、楚，第下之所控引，止三吴耳[1]。孙恩为乱，东土涂地，公私困竭，玄必乘此纵其奸凶，窃用忧之[2]。”元显曰：“为之奈何？”法顺曰：“玄始得荆州，人情未附，方务绥抚，未暇他图[3]。若乘此际使刘牢之为前锋，而第下以大军继进，玄可取也。”元显以为然。会武昌太守庾楷以玄与朝廷构怨，恐事不成，祸及于己，密使人自结于元显，云“玄大失人情，众不为用[4]。若朝廷遣军，己当为内应[5]”。元显大喜，遣张法顺至京口谋于刘牢之，牢之以为难。法顺还谓元显曰：“观牢之言色，必贰于我，不如召入杀之，不尔，败人大事。”元显不从。于是大治水军，征兵装舰，以谋讨玄。

【注文】

[1]承藉（jiè）：凭藉，凭借。　　世资：世代的资望，先代的功业。　　第下：尊称，指司马元显。　　控引：控制，统治。　　三吴：地域名。即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等三郡辖地，由于这三郡都是从同一个会稽郡中析置，因此三郡地区被合称为“三吴”。

[2]涂地：彻底败坏而不可收拾。　　窃：谦辞，指自己。　　用：连词。表示结果，相当于“因而”“于是”。

[3]附：归附，依从。　　绥抚：安抚。　　暇（xiá）：空闲。

[4]武昌：郡名。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分江夏、豫章、庐陵三郡置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属荆州。晋元康元年（291年）划属江州。东晋建武元年（317年），江州治所设于此郡。南朝宋时改属郢州，州治移夏口（今湖北武汉武昌区）。陈时属北新州，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构怨：结怨，结仇。

[5]内应：隐藏在内部起事策应。亦指为对方做策应工作的人。

【译文】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玄凭借家族的名望，向来就有一股霸气，现在已经吞并了殷仲堪和杨佺期，独占荆楚大地，您所控制的地盘不过仅有三吴之地。孙恩之乱又使东部地区遭受损失，朝野困苦枯竭，桓玄一定会乘此机会放纵自己的不法行径，我觉得这是值得忧虑的事。”司马元显说：“那该怎么办呢？”张法顺说：“桓玄刚刚占领荆州，人心还没有归附，他正在安抚当地的民众，没有时间去想扩大地盘的事情。如果乘此机会派刘牢之做前锋，您率大军跟进，桓玄就可以消灭掉了。”司马元显认为有道理。正好武昌太守庾楷担心桓玄与朝廷对立，恐怕事情越弄越僵，而使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暗中派人主动向司马元显投靠，说“桓玄大失人心，部下也不听他的话，如果朝廷派兵进攻桓玄，我可以作为内应”。司马元显非常高兴，派张法顺到京口，与刘牢之谋划此事，刘牢之认为有很大的困难。张法顺回来后对司马元显说：“我观察刘牢之的言谈表情，一定怀有二心，不如把他召来京师杀掉算了。不然的话，他会坏我们的大事。”司马元显没有听从。于是，司马元显开始大力操练水军，招收士兵，武装战舰，准备讨伐桓玄。

【原文】

元兴元年春正月庚午朔，下诏罪状桓玄[1]。以尚书令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2]。又以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前将军谯王尚之为后部[3]。因大赦，改元，内外戒严。加会稽王道子太傅。

【注文】

[1]元兴元年：元兴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元兴元年即公元402年。

[2]骠（piào）骑大将军：武散官名。西汉始置，历代沿置，品级不同，明废。　　大都督：武官名。古代军事统帅。曹魏置，第一品，不常置，属加官。魏晋南北朝时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即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

[3]镇北将军：武官名。为统兵将领，四镇（东、西、南、北）将军之一，位次四征（东、西、南、北）将军。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三国时期曹魏始置，位第二品，统领幽、冀、并三州，屯驻蓟州，资深者为大将军。十六国沿置。　　前将军：武官名。战国已出现，秦代因袭。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掌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名称之前增加前、后、左、右之类，遂渐废弃。但十六国的少数民族政权中仍袭用。地位高于杂号将军。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春季正月庚午朔（初一日），朝廷下诏宣布桓玄罪状，任命尚书令司马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又任命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前将军谯王司马尚之为后卫部队。下令全国大赦，更改年号，都城内外戒严。任命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太傅。

【原文】

元显欲尽诛诸桓。中护军桓修，骠骑长史王诞之甥也，诞有宠于元显，固陈修等与玄志趣不同，元显乃止[1]。诞，导之曾孙也。

【注文】

[1]王诞（［dàn］，375—413年）：东晋臣僚。字茂世，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曾祖王导，祖父王恬，早年曾依附司马元显势力，曾任琅琊内史，桓玄专权时遭流放。后返回建康投奔刘裕，历任谘议参军、长史、齐郡太守、吴国内史等职，随军征战，后封唐县五等侯。　　固陈：反复陈说。　　志趣：志向和兴趣。

【译文】

司马元显打算把桓姓家族全部杀死。中护军桓修是骠骑府长史王诞的外甥，王诞很受司马元显的宠信，所以，他向元显反复陈说，桓修等人与桓玄志向兴趣完全不同，元显才打消这个想法。王诞是王导的曾孙。

【原文】

张法顺言于元显曰：“桓谦兄弟每为上流耳目，宜斩之以杜奸谋[1]。且事之济不，系在前军，而牢之反覆，万一有变，则祸败立至[2]。可令牢之杀谦兄弟，以示无贰心，若不受命，当逆为之所[3]。”元显曰：“今非牢之无以敌玄，且始事而诛大将，人情不安。”再三不可。又以桓氏世为荆土所附，桓冲特有遗惠，而谦，冲之子也，乃自骠骑司马除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欲以结西人之心[4]。

【注文】

[1]桓谦（？—410年）：东晋将领。字敬祖，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车骑将军桓冲次子，官至西中郎将、荆州刺史；桓楚政权时任侍中、卫将军。桓玄败死后继续与东晋相抗，兵败投奔后秦。后又因支持西蜀王谯纵对抗东晋而入蜀，再度与东晋作战，被刘道规击杀。　　上流：原指河流的上游，此专指以桓玄为主的长江中游地方势力。

[2]济不：成功与否。不，古通“否”。　　系：与……有关系，关联。

[3]逆：提前，预先。　　为之所：替其作出安排。为：替，给。所：名词动用，安排。

[4]遗惠：留予后世的恩惠。　　除：这是古代擢（zhuó）用人才的一种制度，即由皇帝或高级官吏直接征聘人才。对特别有名望的人才，由皇帝派人去聘任。中央各部门主要官吏聘用属员称公府辟除，州、郡地方长官聘用属员称州郡辟除。

【译文】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谦常充当上游桓玄的耳目，应该先斩掉他以防止计谋泄露。况且这次出兵能否成功的关键是在先头部队，而刘牢之是个反复的人，万一他叛变了，就会立即战败，可以下令让刘牢之杀掉桓谦兄弟以表示他的忠心，如果刘牢之不执行命令，那我们就应当提前作出安排。”司马元显说：“现在除了刘牢之，没有人能对付得了桓玄；况且刚开始行动就诛杀大将，我怕军心动摇。”再三说明这个方案行不通。然后又因桓氏家族受到荆州士民的拥戴，桓冲执政时给荆州人留下过许多恩惠，而桓谦是桓冲的儿子，于是把桓谦由骠骑府司马升任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希望以此笼络荆州民心。

【原文】

东土遭孙恩之乱，因以饥馑，漕运不继[1]。桓玄禁断江路，商旅俱绝，公私匮乏，以粰、橡给士卒[2]。玄谓朝廷方多忧虞，必未暇讨己，可以蓄力观衅[3]。及大军将发，从兄太傅长史石生密以书报之[4]。玄大惊，欲完聚保江陵[5]。长史卞范之曰：“明公英威振于远近，元显口尚乳臭，刘牢之大失物情，若兵临近畿，示以祸福，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自取穷蹙者乎[6]？”玄从之，留桓伟守江陵，抗表传檄，罪状元显，举兵东下[7]。檄至，元显大惧。二月丙子(1)，帝饯元显于西池，元显下船而不发[8]。

【注文】

[1]饥馑（jǐn）：饥荒的书面用法。　　漕运：中国古代王朝将征自田赋的部分粮食经水路解往京师或其他指定地点的运输方式。粮称漕粮，运输方式称漕运，有河运、水陆递运和海运三种。狭义的漕运仅指通过运河并沟通天然河道转运漕粮的河运。

[2]粰（fū）：古同“稃”。谷壳,粗糠。　　橡：即橡树，又名栎（lì）树，产坚果。　　给（jǐ）：提供。

[3]忧虞（yú）：忧虑。　　蓄力：积蓄力量。　　观衅（xìn）：窥伺敌人的间隙以便行动。

[4]从兄：堂兄。　　石生：即桓石生，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豁之子，桓石虔、桓石秀之弟，曾任司徒左长史、侍中、长史。司马元显将讨伐桓玄时，桓石生致信通知桓玄，桓玄万分感激。桓玄篡晋建楚，封其为前将军、江州刺史。后卒于任上。

[5]完聚：修葺城郭，聚集粮食。

[6]明公：对地方割据长官的尊称，意为“贤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乳臭：奶腥气，多指人年少无知。　　物情：众情，民心。　　土崩：比喻崩溃破败，无法收拾。　　翘足：抬起脚，形容时间短暂。　　延：引进，请。　　穷蹙（cù）：窘迫,困厄。

[7]抗表：向皇帝上奏章。　　传檄（xí）：传布讨伐檄文。

[8]饯（jiàn）：饯行，设酒食送行。

【译文】

东晋东部地区由于孙恩之乱，造成了民众饥饿困苦，水陆不通。桓玄又禁断了长江航线，使得官民物资缺乏，部队军士也只能吃些稃皮和橡果。桓玄认为朝廷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一定没有工夫来讨伐自己，正好可以积蓄力量、寻找时机。等到朝廷大军就要出发之时，桓玄的堂兄、太傅长史桓石生才把消息暗中通报给了他。桓玄大惊失色，准备据守江陵。长史卞范之说：“您的英名威望震于四方，司马元显只是一个年少无知的小子，刘牢之已经失掉了军心。如果您率兵能攻到京郊，向朝廷表明祸福，官军土崩瓦解之势，我们踮起脚尖就可以等到，怎么可以引敌进入自己的地盘，自找窘迫和穷困呢？”桓玄听从了他的话，留下桓伟守卫江陵，上奏章揭发司马元显的罪行，然后挥军沿江东下。檄文传到京师，司马元显非常害怕。元兴元年（402年）二月丙子，安帝司马德宗在西池为司马元显饯行，元显登船后却没有出发。

【原文】

桓玄发江陵，虑事不捷，常为西还之计[1]。及过寻阳，不见官军，意甚喜，将士之气亦振。庾楷谋泄，玄囚之。

【注文】

[1]捷：战胜，胜利。

【译文】

桓玄从江陵出发，担心行动不能取胜，时常准备撤军西退的计划，等到大军过了寻阳，还没有看到朝廷的军队，心中非常高兴，将士们的士气和斗志也才激发出来。庾楷做朝廷内应的阴谋泄露后，桓玄拘禁了他。

【原文】

丁巳，诏遣齐王柔之以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使罢兵，玄前锋杀之[1]。柔之，宗之子也。丁卯，玄至姑孰，使其将冯该等攻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婴城固守[2]。玄军断洞浦，焚豫州舟舰[3]。豫州刺史谯王尚之帅步卒九千阵于浦上，遣武都太守杨秋屯于横江[4]。秋降于玄军。尚之众溃，逃于涂中，玄捕获之[5]。司马休之出战而败，弃城走。

【注文】

[1]柔之：即司马柔之（？—402年），东晋宗室。司马宗之子，封齐王，后被桓玄军所杀。　　驺（zōu）虞幡（fān）：一种绘有驺虞图形的旗帜，用以传旨解兵。驺虞：古代传说中的仁兽，非自死之兽不食。

[2]姑孰（shú）：地名。当涂县治所，今安徽当涂。　　历阳：郡名。西晋永兴元年（304年）分淮南郡的历阳、乌江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历阳镇），属扬州，后改属豫州，南朝宋时先后改属南豫州、豫州、东豫州，梁时改属扬州。　　襄城：郡名。西晋泰始二年（266年）置，治襄城（今河南襄城）。东晋建武元年（317年），在春谷城（今安徽繁昌）侨置。　　婴城：指环城而守。婴，环绕。

[3]洞浦：地名。今安徽和县南。

[4]武都：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设在武都县（今甘肃西和西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西和、武都、康县、成县、徽县、两当，陕西略阳、凤县等地。东汉移治下辨（今甘肃成县西）。三国两晋沿置，三国时属蜀汉，西晋末属仇（qiú）池国。　　杨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武都太守，后降桓玄。　　横江：地名。今安徽和县东南，采石对岸渡口。

[5]涂中：地区名。今安徽滁州一带。涂，涂水，东晋及以前称涂水，即今滁河。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二月丁巳（十八日），朝廷下诏派齐王司马柔之手持表示退兵的驺虞幡到达荆、江二州，下令让桓玄罢兵归镇。桓玄的前锋部队杀掉了司马柔之。司马柔之是司马宗的儿子。丁卯（二十八日），桓玄军到达姑孰，派大将冯该等进攻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环城坚守。桓玄军队切断通往洞浦的道路，焚毁豫州的船舰。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率步兵九千人驻守浦上，派武都太守杨秋驻屯横江，杨秋却投降了桓玄。司马尚之军队溃散，他在逃跑途中被桓玄抓获。司马休之迎战也失利了，弃城逃走。

【原文】

刘牢之素恶骠骑大将军元显，恐桓玄既灭，元显益骄恣，又恐己功名愈盛，不为元显所容[1]。且自恃材武，拥强兵，欲假玄以除执政，复伺玄之隙而自取之，故不肯讨玄[2]。元显日夜昏酣，以牢之为前锋，牢之骤诣门，不得见，及帝出饯元显，遇之公坐而已[3]。

【注文】

[1]骄恣（zī）：骄傲放纵。

[2]材武：有才能而且勇武。

[3]昏酣（hān）：沉醉，大醉。　　骤：急速，突然。　　公坐：公众场合。

【译文】

刘牢之平时痛恨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害怕攻灭桓玄后，司马元显会更加骄纵，又怕自己赢得战功后，元显不能容忍。再加上他自恃才能武功高强，拥有强大的军队，还希望借用桓玄的军队除掉司马元显，然后再等机会消灭桓玄，所以不愿意讨伐桓玄。司马元显整日整夜地喝酒，任命刘牢之作为前锋后，刘牢之贸然到达元显住所，也没有被他接见，一直等到安帝司马德宗为元显出征饯行时，才在公开场合看到了他。

【原文】

牢之军溧州，参军刘裕请击玄，牢之不许[1]。玄使牢之族舅何穆说牢之曰：“自古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谁邪？越之文种，秦之白起，汉之韩信，皆事明主，为之尽力，功成之日，犹不免诛夷，况为凶愚者之用乎？君如今日战胜则倾宗，战败则覆族，欲以此安归乎？不若翻然改图，则可以长保富贵矣[2]。古人射钩斩祛，犹不害为辅佐，况玄与君无夙昔之怨乎[3]。”时谯王尚之已败，人情愈恐，牢之颇纳穆言，与玄交通[4]。东海中尉东海何无忌，牢之之甥也，与刘裕极谏，不听[5]。其子骠骑从事中郎敬宣谏曰：“今国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与玄[6]。玄藉父、叔之资，据有全楚，割晋国三分之二，一朝纵之，使陵朝廷，玄威望既成，恐难图也，董卓之变，将在今矣[7]。”牢之怒曰：“吾岂不知，今日取玄如反覆手耳，但平玄之后，令我奈骠骑何[8]？”三月乙巳朔(2)，牢之遣敬宣诣玄请降。玄阴欲诛牢之，乃与敬宣宴饮，陈名书画共观之，以安悦其意。敬宣不知觉，玄佐吏莫不相视而笑[9]。玄板敬宣为谘议参军[10]。

【注文】

[1]溧（lì）州：地名。今江苏溧阳。　　刘裕（363—422年）：南朝宋王朝的开国皇帝（420—422年在位）。字德舆，小名寄奴，汉族，彭城绥舆里（今江苏徐州）人。东晋隆安三年（399年），参军起义，对内先后消灭刘毅、卢循、司马休之等分裂割据势力，对外致力于北伐，消灭桓楚、西蜀、南燕、后秦等国。执政期间，抑制豪强兼并，实施土断，整顿吏治，重用寒门，轻徭薄赋，废除苛法，改善了政治和社会状况，对江南经济的发展，汉文化的保护发扬有重大贡献，被誉为“南朝第一帝”。　　何穆：人名。刘牢之族舅，生平事迹不详。

[2]震主之威：震动君主的威势，形容臣子的威势极大。语出西汉司马迁《史记·淮阴侯列传》：“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　　文种（？—前472年）：春秋末期著名谋略家，越王勾践谋臣，和范蠡（lǐ）一起为最终打败吴国立下功劳。灭吴后，自觉功高，不听从范蠡劝告继续留下为臣，被勾践不容，赐剑自刎。　　白起（？—前257年）：战国秦国名将，战功卓著，长平之战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余万，后被秦昭王赐剑自刎。　　韩信（约前231—前196年）：字重言，淮阴（今江苏淮阴）人。西汉开国功臣、杰出的军事家。与萧何、张良并称为“汉初三杰”。曾先后被封为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为汉朝夺取全国立下赫赫功劳，但后来却遭到刘邦的猜忌，最后被安上谋反的罪名而遭处死。　　诛夷：杀戮，诛杀。　　凶愚：凶顽愚昧。　　翻然改图：迅速改变过来，另作打算。出自西晋陈寿《三国志·蜀志·吕凯传》：“将军若能翻然改图，易迹更步，古人不难追，鄙土何足宰哉！”

[3]射钩：齐襄公时期，齐国动乱，公子纠和小白都欲赶回继位，管仲为使纠当上国君，射杀小白，箭射在小白的衣带钩上，小白假死。在鲍叔牙的帮助下回国继位，史称齐桓公。桓公即位后杀死纠，又想杀死管仲，在鲍叔牙的劝阻下，重用管仲，终成霸业。　　斩祛（qū）：晋献公宠妃骊姬想改立其子为太子，杀害原太子申，公子夷吾与重耳被迫外逃。为不留后患，骊姬派杀手寺人披追杀重耳，但只斩断了重耳的袖子。重耳即位后，宽容了寺人披。　　不害：不影响，对……不利。　　夙（sù）昔：泛指昔日，往日。

[4]交通：交往，往来。引申为勾结、串通。

[5]东海：郡名。秦朝时置郯郡，后改称东海郡，治郯邑（今山东郯城），属徐州刺史部。东晋于海虞县（今江苏常熟）侨置，后移治所到京口，辖地即今山东费县、临沂、枣庄及江苏赣榆南部、邳州东部、宿迁、灌南北部一带。　　中尉：官职名。战国时赵国曾置，掌选贤任能之职。秦汉时为武职，掌京城巡察缉捕，汉武帝时更名执金吾。汉各诸侯王国亦置，维持治安。　　何无忌（？—410年）：东晋将领。东海郯县（今山东郯城城北）人。刘牢之之甥，酷似其舅。曾与刘裕等起兵讨伐篡位的桓玄，后官至江州刺史，在卢循之乱中与徐道覆作战时战死。

[6]从事中郎：官职名。郎官的一种，即省中之郎，为帝王近侍官。战国始设，汉代沿置，秩为比六百石，属光禄勋，习称中郎，负责管理车、骑、门户及担任皇帝侍卫和随从。初分为车郎、户郎、骑郎三类，长官则设有车、户、骑三将，后渐不加区分。东汉除三署外又分属虎贲、羽林中郎将。曹魏仍有中郎将。晋、南北朝又有从事中郎，为将帅之幕僚。

[7]董卓之变：历史事件。东汉中平六年（189年），董卓率兵进入洛阳，废少帝，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自为相国，独揽朝政。次年关东诸侯推袁绍为盟主讨伐董卓，董卓兵败，挟持献帝西走长安，并驱使洛阳数百万口西迁长安。临行前，董卓的士卒大肆烧掠，洛阳周围二百里内尽成瓦砾。192年董卓被王允、吕布所杀。

[8]反覆手：把手反过来覆下去，比喻事情容易办到。

[9]佐吏：指古代地方长官的僚属。　　相视而笑：双方互相看着，发出会心的微笑。形容二者情合意洽的情态。

[10]板：同“颁”，册封，任命。　　谘议参军：官职名。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谘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

【译文】

刘牢之驻军溧州，参军刘裕请求进击桓玄，刘牢之不同意。桓玄派刘牢之的族舅何穆劝说刘牢之：“从古至今，戴着震慑君主的威望，建立无法再赏赐的功劳而能够保全性命的人有谁呢？越国的文种，秦国的白起，汉朝的韩信，这些人侍奉的都是明智之主，为朝廷尽心尽力，但功成之后，仍逃不出被诛杀夷族的下场，况且你侍奉的是凶残、愚蠢的皇帝呢！您如果今天打了胜仗，全家都会被杀掉，如果战败了家族都会被诛灭，你还可能安全地归国吗？不如彻底改变，另作他图，那么就可以永远保持家族的富贵了。古人管仲为了公子纠去射杀齐桓公，射中了衣带钩，后来管仲仍然做了齐桓公的宰相，寺人披为晋献公去杀晋文公，砍下了一截衣袖，仍然不影响他们做到宰辅，况且我桓玄与您没有宿仇世怨呢！”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战败，人们情绪恐慌。刘牢之采纳了何穆的劝告，与桓玄相互来往。东海中尉、东海人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与刘裕一起劝阻他，但刘牢之根本不听。他的儿子骠骑府从事中郎将刘敬宣劝谏说：“现在国家面临衰亡的危险，决定天下人命运的关键在于您和桓玄。桓玄凭借父亲、叔父给他留下的资本，占据了荆楚之地，分割了晋国三分之二的国土，如果放纵他凌辱朝廷，那么桓玄威望形成之后，恐怕消灭他就更加困难了。像东汉末年董卓之变的灾难，即将重新上演了。”刘牢之生气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呢！今天我们消灭桓玄易如反掌，但平定桓玄之后，让我用什么去对付司马元显呢！”元兴元年（402年）三月己巳朔（初一日），刘牢之派儿子刘敬宣到桓玄的军营中投降。桓玄心里想杀刘牢之，于是为刘子敬宣摆酒设宴，把名字名画都拿出来让刘敬宣鉴赏，希望他能放下心来。刘敬宣并没有任何察觉，桓玄手下的属吏们见此情景相视暗笑。桓玄任命刘敬宣为谘议参军。

【原文】

元显将发，闻玄已至新亭，弃船退屯国子学[1]。辛未，陈于宣阳门外。军中相惊，言玄已至南桁，元显引兵欲还宫[2]。玄遣人拔刀随后大呼曰：“放仗！”军人皆崩溃，元显乘马走入东府，唯张法顺一骑随之[3]。元显问计于道子，道子但对之涕泣。玄遣太傅从事中郎毛泰收元显送新亭，缚于舫前而数之；元显曰：“为王诞、张法顺所误耳[4]。”

【注文】

[1]国子学：中国古代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西晋咸宁二年（276年）始设，与太学并立。南北朝或设国子学，或设太学，或同设。北齐更名国子寺。隋文帝以国子寺总辖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等，炀帝改国子寺为国子监。唐宋沿置。元代设国子学、蒙古国子学、回回国子学。明清仅设国子监。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废，改设学部。一般设博士五人，正五品上，掌教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为生者；助教五人，从六品上，掌佐博士分经教授；直讲四人，掌佐博士、助教以经术讲授。

[2]南桁（héng）：桥梁名。位于建康秦淮河上。三国孙吴时称南津桥，因在朱雀门南，也称朱雀桥。又因在台城南，也称南桁。

[3]东府：府第名。又名东城府。东晋义熙十年（414年）冬建，原为简文帝司马昱任会稽王时的旧府第，后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居宅，时人称东府。后刘裕重修并居此，东、南、西三面开门，城周三里九十步。东晋以宰相领扬州牧，东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扬州刺史治所。形势险要，为防卫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后改名为未央宫、齐王宫。梁敬帝时在兵火中焚毁。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属权臣独立的办事机构。

[4]毛泰（？—402年）：东晋僚属。曾任桓玄从事中郎，桓玄之乱时被杀。　　舫（fǎng）：船只。　　数（shǔ）：数落，责备。

【译文】

司马元显准备出发时，听到桓玄的军队已经到达新亭，马上放弃船只，退守到国子学。元兴元年（402年）三月辛未（初三日），又在宣阳门外列阵。军队中惊传桓玄已经到达南桁，司马元显率兵退回皇宫。这时，桓玄派人拔刀追击，大声叫喊：“放下武器！”朝廷军彻底崩溃，司马元显骑马逃入东府，当时只有张法顺一个人骑马跟从着他。司马元显让父亲司马道子想个办法，司马道子只是面对着他哭泣。桓玄派太傅从事中郎将毛泰拘捕司马元显送至新亭，绑在船头历数他的罪状。司马元显说：“我只不过被王诞、张法顺所迷惑和误导罢了。”

【原文】

壬申，复隆安年号[1]。帝遣侍中劳玄于安乐渚[2]。玄入京师，称诏解严，以玄总百揆，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3]。玄以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杨尹。

【注文】

[1]年号：帝王正统的标志。公元前113年，汉武帝以当年为元鼎四年，正式创立年号。此后，每位新皇帝登基的时候，均会改元纪年，并同时改变年号。古代分裂时期，一个政权使用另一个政权的年号，被认为是藩属、臣服的标志之一。年号的发明对日本、越南、朝鲜、蒙古等东亚国家产生直接的影响。

[2]劳：慰劳，慰问。　　安乐渚（zhǔ）：地名。在新亭之东，今江苏南京附近。渚，水中小块陆地。

[3]总百揆（kuí）：百揆是商周之前的官名，后世多引喻为丞相、相国等总揽朝政的官员，也代指百官及天下各种政务。　　都督中外诸军事：职官名。三国魏置，为最高军事长官，仅次于大都督。盛行于魏晋时期，南北朝时期达到顶峰。　　录尚书事：官职名。初称领尚书事，西汉置。东汉时始有录尚书事之名，位在三公以上。三国魏晋南北朝时，凡掌重权的大臣常加此名号。南齐始有单拜此职者。隋以后废。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三月壬申（初四日），东晋恢复了隆安的年号。安帝司马德宗派侍中到安乐渚去慰劳桓玄。桓玄进入京师，宣称皇帝下诏解除戒严，朝廷委任桓玄统领百官，任命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兼任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桓玄任命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

【原文】

初，玄之举兵，侍中王谧奉诏诣玄，玄亲礼之[1]。及玄辅政，以谧为中书令。谧，导之孙也。新安太守殷仲文，觊之弟也，玄姊为仲文妻[2]。仲文闻玄克京师，弃郡投玄，玄以为谘议参军。刘迈往见玄，玄曰：“汝不畏死，而敢来邪？”迈曰：“射钩斩祛，并迈为三。”玄悦，以为参军。

【注文】

[1]王谧（mì）（360—407年）：东晋大臣。字稚远，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导之孙。少有美誉，历任秘书郎、秘书丞、中军长史、黄门郎、中书令、侍中、司徒等职。桓玄篡位时奉玺册，封武昌县开国公。桓玄败亡后，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卒后谥“文恭”。有文集十卷。

[2]新安：郡名。西晋太康元年（280年）改新都郡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门及江西婺源等地，南朝梁渐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殷仲文（？—407年）：东晋臣僚。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融孙，殷康子，南蛮校尉殷觊弟，殷仲堪堂弟，少有才藻，容貌俊美。历任司马道子骠骑参军、新安太守等职，后为桓玄心腹并助其篡位，但桓玄败走时就投归东晋。殷仲文回东晋后自感不得志，无意间开罪了何无忌，终被指谋反而被杀。　　姊（zǐ）：姐姐。

【译文】

当初桓玄起兵，侍中王谧奉朝廷诏书到达桓玄那里，桓玄亲自以礼相待。等到了桓玄辅政，任命王谧为中书令。王谧是王导的孙子。新安太守殷仲文是殷觊的弟弟，桓玄的姐姐是殷仲文的妻子。殷仲文听说桓玄攻克京师，放弃新安郡投靠了桓玄，桓玄任命他做了谘议参军。刘迈前去拜访桓玄，桓玄说：“你还敢来，不怕我杀了你？”刘迈说：“管仲射中带钩，寺人披斩断晋文公衣袖，再加上我，正好三个。”桓玄很高兴，任命他为参军。

【原文】

癸酉，有司奏：“会稽王道子酣纵不孝，当弃市[1]。”诏徙安成郡[2]。斩元显及东海王彦璋、谯王尚之、庾楷、张法顺、毛泰等于建康市[3]。桓修为王诞固请，得流岭南[4]。

【注文】

[1]弃市：酷刑名。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街头。始于商、周，终于隋。

[2]徙（xǐ）：刑罚名。古代流放犯人到边远地区的一种刑罚。　　安成：郡名。三国吴宝鼎二年（267年）分豫章、庐陵、长沙等郡置，治平都（今江西安福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新余以西的袁水流域和永新、安福等地。隋开皇九年废。

[3]彦璋（zhāng）：即司马彦璋（？—402年），一作司马彦章，东晋宗室。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简文帝司马昱曾孙，司马道子之孙，司马元显第二子，隆安三年（399年），封东海王。后被桓玄所杀。

[4]流：即流放，刑罚名。古代把犯人流放到荒远地方的一种刑罚。　　岭南：地区名。指五岭之南，五岭由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五座山组成。大体分布在福建（含武夷山）、广西东部至广东东部和湖南、江西五省区交界处。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三月癸酉（初五日），有关部门上奏章说：“会稽王司马道子犯有纵酒不孝的罪行，应该斩首弃市。”朝廷下诏流徙安成郡。在京城建康诛杀了司马元显以及东海王司马彦璋、谯王司马尚之、庾楷、张法顺、毛泰等人。桓修为王诞尽力求情后，朝廷把他流放到了岭南的荒芜之地。

【原文】

玄以刘牢之为会稽内史。牢之曰：“始尔，便夺我兵，祸其至矣[1]。”刘敬宣请归谕牢之使受命，玄遣之。敬宣劝牢之袭玄，牢之犹豫不决，移屯班渎，私告刘裕曰：“今当北就高雅之于广陵，举兵以匡社稷，卿能从吾去乎[2]？”裕曰：“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彼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广陵岂可得至邪？裕当反服还京口耳[3]。”何无忌谓裕曰：“我将何之？”裕曰：“吾观镇北必不免，卿可随我还京口[4]。桓玄若守臣节，当与卿事之；不然，当与卿图之。”

【注文】

[1]尔：助词，相当于“然”。　　其：句中助词，无义，只增加一个音节。

[2]班渎（dú）：地名。今地不详。　　广陵：郡县侯国名。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设县，其地在今江苏扬州广陵区。西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设广陵国，治广陵县。王莽始建国元年（9年），改为江平郡。东汉光武帝建武（25—56年）初改为广陵郡。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匡（kuāng）：拯救，挽救。

[3]反服：脱戎装而穿常服。

[4]镇北：古代常用官职代指人名，此指镇北将军刘牢之。

【译文】

桓玄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说：“刚开始就夺取了我的兵权，大祸就要来临了。”刘敬宣请求回京口规劝父亲刘牢之接受朝廷的任命，桓玄同意了。刘敬宣回去后劝说刘牢之袭击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决，只把军队移驻到了班渎，私底下对刘裕说：“现在我们应该北上广陵投靠高雅之，再兴兵拯救朝廷，您能跟我一起去吗？”刘裕说：“将军您拥兵几万，听到风声就投降了桓玄，他刚刚实现自己的愿望，威名震动国内，朝廷内外的人心已经归附于他，你哪里能到达广陵呢？我打算脱去军装，回京口老家去了。”何无忌对刘裕说：“我该怎么办？”刘裕说：“据我观察，刘牢之一定不会被免死，您可以跟随我回京口。如果桓玄遵守臣子的礼节，我们一起侍奉他，否则的话，我们一起想办法对付他。”

【原文】

于是牢之大集僚佐，议据江北以讨玄。参军刘袭曰：“事之不可者莫大于反。将军往年反王兖州，近日反司马郎君，今复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1]？”语毕，趋出，佐吏多散走。牢之惧，使敬宣之京口迎家，失期不至[2]。牢之以为事已泄，为玄所杀，乃帅部曲北走，至新洲，缢而死[3]。敬宣至，不暇哭，即渡江奔广陵[4]。将吏共殡敛牢之，以其丧归丹徒[5]。玄令斫棺斩首，暴尸于市[6]。

【注文】

[1]刘袭（？—402年）：东晋将领。东平（今山东东平）人，曾任刘牢之参军、辅国将军，后被桓玄所杀。　　王兖州：古代常用官职代指人名，此指兖州刺史王恭。

[2]之：动词，到，去。　　失期：耽误规定的期限，没按照约定的日期。

[3]新洲：地名。今江苏南京北长江中的小岛。　　缢（yì）：吊死，用绳子勒死。

[4]不暇（xiá）：没有空闲；来不及。

[5]殡（bìn）敛（liǎn）：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敛：即葬礼中的入敛。“吊唁”完毕后，就要对死者进行入殓仪式。入殓有“小敛”和“大敛”之分。“小敛”指在亡后第二天早晨在卧室里为死者穿衣服；“大敛”则指收尸入棺，这就意味着死者从此与世隔绝，所以大殓仪式一般非常隆重。　　丹徒：县名。位于今江苏镇江丹徒。

[6]斫（zhuó）：大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暴尸：酷刑名。为惩罚死者生前的行为，将其尸体暴露在公共场所，未经许可不得收殓。

【译文】

此时，刘牢之动员将领僚属，商议凭靠江北讨伐桓玄。参军刘袭说：“不能做的最大事情就是谋反。您以前背叛王恭，最近又背叛了司马元显，现在又要背叛桓玄，一个人三次反叛，如何在朝中立脚！”说完话，急步离开，刘牢之的将吏们也都离开了他。刘牢之非常害怕，派儿子刘敬宣到京口去接家属，过了约定期限还没有回来，他以为谋反之事已经泄露，儿子刘敬宣等人已被桓玄所杀，于是率领自己的家兵向北面逃跑，到达新洲，上吊自杀。刘敬宣赶到后，顾不上哭泣，马上渡过长江逃奔广陵。刘牢之的下属把他装敛起来，然后把他的棺椁归葬丹徒。桓玄下令劈开棺椁，砍下刘牢之的头颅，扔到街头示众。

【原文】

桓玄让丞相、荆江徐三州，改授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领豫州刺史，总百揆[1]。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俱奔洛阳，求救于秦[2]。

【注文】

[1]让：退让，谦让。　　太尉：官职名。秦始置，汉代沿置，为辅佐皇帝实行统治的最高武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东汉复称太尉，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历代多沿置，但一般为加官，无实权。

[2]洛阳：中国古都之一。西周营建雒邑，战国改称雒阳，三国改称洛阳。秦置县，为三川郡置。汉以后为河南郡、司州等治所。东汉、三国魏、西晋、北魏、隋、武周、五代唐先后定都于此；新莽，唐，五代梁、晋、汉、周，北宋，金，皆以此为陪都。　　秦：即后秦（384—417年），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羌族姚苌（cháng）所建，都长安，极盛时辖有今陕西、甘肃、宁夏及山西、河南的一部分，占据关中绝大多数的重要政治、经济城镇和关东大片领土，威服陇右、河西诸国。历3主（姚苌、姚兴、姚泓），共三十四年。

【译文】

桓玄辞退了丞相和荆、江、徐三州刺史之职，改任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兼领豫州刺史，总领朝廷内外之事。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一起逃奔洛阳，向后秦求救。

【原文】

夏四月，太尉玄出屯姑孰，辞录尚书事，诏许之；而大政皆就谘焉，小事则决于尚书令桓谦及卞范之。自隆安以来，中外之人厌于祸乱。及玄初至，黜奸佞，擢隽贤，京师欣然，冀得少安[1]。既而玄奢豪纵逸，政令无常，朋党互起，陵侮朝廷，裁损乘舆供奉之具，帝几不免饥寒，由是众心失望[2]。三吴大饥，户口减半，会稽减什三四，临海、永嘉殆尽，富室皆衣罗纨，怀金玉，闭门相守饿死[3]。

【注文】

[1]擢（zhuó）：提拔。　　隽（jùn）贤：指才德杰出的人。　　冀：希望。

[2]裁损：裁汰，削减。　　乘舆（chéngyú）：泛指皇帝用的器物，如车马、衣服、器械、百物等。

[3]临海：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分会稽郡置，治临海（今浙江临海），不久移治章安（今浙江台州椒江），辖境相当于今浙江象山港以南，天台、缙云、丽水、龙泉以东地区。东晋以后南部辖境缩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永嘉：郡名。东晋太宁元年（323年）分临海郡置，治永宁（今浙江温州），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温州、永嘉、乐清、云飞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衣：名词动用。穿着。　　罗纨（wán）：泛指精美的丝织品。　　怀：胸口，怀抱，此处名词动用，抱在胸口。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夏季四月，太尉桓玄离开京城，驻屯姑孰，辞去录尚书事之职，安帝下诏同意。但是凡是朝廷大事还要向桓玄请示，小事就由尚书令桓谦和卞范之定夺。从隆安以来，朝野民众厌恶了战争、动乱。等桓玄执政之初，罢免奸凶佞臣，选拔贤臣君子，京城出现了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们都获得了希望中的安宁社会。但是，不久之后，桓玄就开始奢侈、横暴、纵情享乐，政令变化无常，党派纷争，欺凌侮辱朝廷，甚至裁减了皇帝的车马、供奉用品，连晋安帝司马德宗都不能避免饥饿寒冷，因此民众大失所望。三吴地区出现了大饥荒，户口减少了一半，会稽地区减少了百分之三四十，临海、永嘉两地人口则几乎全部死亡。富贵之家的人穿着绫罗绸缎、怀里抱着金玉珠宝，关上门饿死在一起。

【原文】

秋八月，太尉玄讽朝廷以玄平元显功，封豫章公，平殷、杨功，封桂阳公，并本封南郡如故[1]。玄以豫章封其子昇，桂阳封其兄子俊[2]。

【注文】

[1]讽：用含蓄的话劝告或讥刺。　　桂阳：郡名。汉高帝二年（前205年）置，一说五年立长沙国后分南部地区置，治郴（chēn）县（今湖南郴州），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桂东、郴州、嘉禾、宁远、道县以南，广东连县、乐昌及广西兴安等县地。其后屡有变化。后辖境渐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2]昇（shēng）（？—404年）：即桓昇，人名。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玄之子，桓玄专政时封豫章公（王），桓玄死后被捕，于江陵被杀。　　俊：即桓俊，人名。生卒年不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玄侄子，桓玄专政时封桂阳公，后被杀。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秋季八月，太尉桓玄向朝廷含蓄地表示，应该以其平司马元显之功封为豫章公，以其平殷仲堪、杨佺期之功封为桂阳公，并且应该保留原封的南郡公之爵。桓玄把豫章公封给了他的儿子桓昇，把桂阳公封给他的侄子桓俊。

【原文】

冬十月，太尉玄杀吴兴太守高素、将军竺谦之及谦之从兄朗之、刘袭并袭弟季武，皆刘牢之北府旧将也[1]。袭兄冀州刺史轨邀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等共据山阳，欲起兵攻玄，不克而走[2]。将军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等皆往从之，将奔魏[3]。至陈留南，分为二辈，轨、休之、敬宣奔南燕，虔之、寿、长庆、恭奔秦[4]。

【注文】

[1]高素（？—402年）：东晋将领。曾任吴兴太守，后被桓玄所杀。　　竺（zhú）谦之（？—402年）：东晋将领。曾任辅国将军，后被桓玄所杀。　　朗之：即竺朗之（？—402年），东晋将领。竺谦之堂兄，曾任高平相，后被桓玄所杀。　　季武：即刘季武（？—402年），东晋将领。刘袭之弟，曾任彭城内史，后被桓玄所杀。

[2]轨：即刘轨（？—404年），东晋、南燕将领。东平（今山东东平）人，刘袭之兄，曾任北府兵将领、冀州刺史。元兴元年（402年），与刘敬宣、高雅之等于山阳起兵反抗桓玄，兵败投靠南燕慕容备德，官至司空。后欲谋杀南燕主，事泄被杀。　　山阳：侨置郡名。东晋义熙中分广陵郡置，治山阳（今江苏淮安），辖境相当于今江苏清江、淮安、宝应、建湖、盐城等地。隋开皇初废。

[3]袁虔（qián）之：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辅国将军，反抗桓玄兵败后投奔后秦。　　刘寿：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反抗桓玄兵败后投奔后秦。　　高长庆：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反抗桓玄兵败后投奔后秦。　　郭恭：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反抗桓玄兵败后投奔后秦。　　魏：即北魏（386—534年），是南北朝时代位于北方的第一个王朝，又称后魏、拓跋魏、元魏。鲜卑族拓跋珪（Tuòbá Guī）建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公元439年统一北方，493年起迁都洛阳，改姓元。534年，分裂为东、西魏。共传十四帝，历一百四十九年。

[4]陈留：郡国名。西汉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治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至民权、宁陵，西至开封、尉氏，北至延津、长垣，南至杞县、睢县等地。西晋改为国，移治小黄（今河南开封东北）。南朝复为郡。北魏移治浚仪（今开封西北）。隋开皇初废。　　南燕（398—410年）：十六国政权之一。鲜卑慕容德所建，都广固（今山东益都）。397年，北魏攻后燕，慕容德从邺城（今河北临漳）逃至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后，建立南燕。北魏攻占滑台，慕容德迁都广固。慕容德病死后，其侄慕容超继位。慕容超喜好游猎，委政宠幸，诛杀功臣，赋役繁多。410年，慕容超被东晋大将刘裕俘斩，南燕灭亡。共传二主，历十三年。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冬季十月，太尉桓玄杀掉吴兴太守高素、将军竺谦之及竺谦之的堂兄竺朗之、刘袭及刘袭之弟刘季武，这几个人都是刘牢之北府兵中原来的将领。刘袭之兄冀州刺史刘轨和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等约定一起占据山阳，准备起兵进攻桓玄，兵败后逃走了。将军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等人都投奔他们，准备一起到北魏避难。到了陈留以南，分为两路：刘轨、司马休之、刘敬宣投奔南燕，而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投奔姚秦。

【原文】

冬十二月，太尉玄使御史杜林防卫会稽文孝王道子至安成，林承玄旨，酖道子，杀之[1]。

【注文】

[1]御史：官职名。秦代以前为本官，汉代以后多指侍御史，职权专主纠察。　　杜林：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御史，奉桓玄之命杀司马道子。　　酖（zhèn）：鸩的异体字，毒酒，用毒酒害人。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冬季十二月，太尉桓玄派御史杜林到安城郡，去监控会稽王司马道子。杜林接受桓玄的命令，用毒酒杀掉了司马道子。

【原文】

袁虔之等至长安，秦王兴问曰：“桓玄才略何如其父，卒能成功乎[1]？”虔之曰：“玄乘晋室衰乱，盗据宰衡，猜忌安忍，刑赏不公，以臣观之，不如其父远矣[2]。玄今已执大柄，其势必将簒逆，正可为他人驱除耳[3]。”兴善之，以虔之为广州刺史。

【注文】

[1]卒：最终，终了。　　兴：姚兴（366—416年），十六国时期后秦政权的第二任君主（394—416年在位）。姚苌长子，在位期间，勤于政事，治国安民，重视发展经济，兴修水利，关心农事；加强文化建设，尊崇佛教，广建寺院，翻译佛经，同时提倡儒学，发展儒家教育。

[2]宰衡：汉平帝时加给王莽的官名,莽因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太宰，故合二人称号以自尊。位上公，又改诸侯王上，后常用以指宰相。　　安忍：安于做残忍的事。

[3]势必：副词。表示事物发展的必然趋势。　　簒（cuàn）逆：篡夺叛逆。

【译文】

袁虔之等人到达长安后，秦王姚兴问道：“桓玄与他的父亲桓温相比，才能和谋略怎么样呢？最终能够成就相功伟业吗？”袁虔之说：“桓玄趁东晋皇室衰微动荡之机，盗取占据了宰辅高位，但他生性猜忌，安心做残忍的事情，刑罚和赏赐不公平，以我的观察，远远不如他的父亲。桓玄现在已经掌握朝廷大权，势态的发展是要篡夺东晋皇位，这也正好给了别人驱除他的借口。”姚兴赞同袁虔之的看法，任命他为广州刺史。

【原文】

二年二月乙卯，以太尉玄为大将军[1]。丁巳，玄杀冀州刺史孙无终[2]。

【注文】

[1]大将军：武官名。中国古代领兵统帅，是将军的最高封号，多为高级军事指挥甚至最高军事统帅。始于战国，汉代沿置，职掌统兵征战。多由贵戚担任，掌握政权，职位甚高。各朝经常设置。三国至南北朝大臣秉政，亦多兼此官号。从东汉以后，名号增多，如车骑、辅国、冠军等。

[2]孙无终（？—403年）：东晋名将。晋陵（今江苏常州）人，出身北府兵，曾参与桓玄、王恭、殷仲堪等反叛，历任冀州刺史等职，后被桓玄所杀。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二月乙卯（二十二日），朝廷封太尉桓玄为大将军。丁巳（二十四日），桓玄诛杀冀州刺史孙无终。

【原文】

玄上表请帅诸军扫平关、洛，既而讽朝廷下诏不许，乃云“奉诏故止”[1]。玄初欲饬装，先命作轻舸载服玩、书画，或问其故[2]。玄曰：“兵凶战危，脱有意外，当使轻而易运[3]。”众皆笑之。

【注文】

[1]关、洛：地区名。关中和洛阳一带。泛指北方地区。

[2]饬（chì）装：整理行装。　　轻舸（gě）：快船，小船。

[3]兵凶战危：成语。指战事凶险可怕。语出西汉晁错《言兵事疏》：“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故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昂之间耳。”　　脱：倘若，或许。

【译文】

桓玄上表请求率领大军北伐，扫平关中和洛阳地区，不久又暗示朝廷下诏书不允许北伐，于是称：“遵照诏书，停止北伐。”桓玄上表北伐后，开始整理行装，先下令制造一些小的快船，装上服饰、古玩、书画。有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桓玄说：“战争凶残危险，倘若出现意外，用这些快船可以轻轻松松地运走。”听到这话的人都讥笑他。

【原文】

秋八月，荆州刺史桓伟卒，大将军玄以桓修代之。从事中郎曹靖之说玄曰：“谦、修兄弟专据内外，权势太重[1]。”玄乃以南郡相桓石康为荆州刺史[2]。石康，豁之子也[3]。

【注文】

[1]曹靖（jìng）之：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东晋桓玄从事中郎、吏部郎。　　说（shuì）：用话劝说别人，使其听从自己的意见。

[2]桓石康（？—404年）：东晋将领。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豁之子，桓玄堂弟，历任振威将军、南郡相、荆州刺史、西中郎将、右将军，封武陵王。桓玄被刘裕击败后，与桓玄继续割据对抗东晋，后在枚回洲之战中被杀。

[3]桓豁（huò）：东晋名将。生卒年不详。字郎子，谯郡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彝之子，桓温之弟。曾击败西燕国大将慕容屈尘，进号右将军，历任荆扬雍三州军事、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征西将军、大将军，死后追赠司空，谥“敬”。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秋季八月，荆州刺史桓伟去世，大将军桓玄任命桓修代替。从事中郎曹靖之劝说桓玄：“桓谦、桓修兄弟在朝中和地方上都手握重权，权势太大了。”于是，桓玄任命南郡相桓石康为荆州刺史。桓石康是桓豁的儿子。

【原文】

九月，侍中殷仲文、散骑常侍卞范之劝大将军玄早受禅，阴撰九锡文及册命[1]。以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中书监、领司徒，桓胤为中书令，加桓修抚军大将军[2]。胤，冲之孙也。丙子，册命玄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楚王，加九锡，楚国置丞相以下官[3]。

【注文】

[1]受禅（shàn）：它是中国上古时期推举部落首领的一种方式，部落集体表决，以多数决定。但其真实性存在争议。后来中国古代王朝更替，也有以禅让之名，行夺权之实的。　　阴：暗地里，暗中。　　九锡（xī）文：古代帝王赐九锡予权臣时的诏书，内容皆谀颂权臣功德之词。九锡指九种礼器，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器用之物，是最高礼遇的表示。据《礼记》载，包括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bì）、虎贲（bēn）、（fū）钺（yuè）、弓矢（shǐ）、秬（jù）鬯（chàng）。魏晋六朝权臣夺取政权﹑建立新王朝率皆袭王莽谋汉先邀九锡故事，后以九锡为权臣篡位先声。　　册命：古代帝王封立继承人﹑后妃及诸王大臣的命令。

[2]开府：指有权建立府署并自选僚属的高级官职。　　中书监：官职名。魏晋时与中书令职务相当而位次略高，同掌机要，为事实上的宰相。因地位重要，接近皇帝，有凤凰池之称。隋唐以后，只存中书令，不再设监。　　桓胤（yìn）（？—407年）：东晋大臣。字茂远，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冲之孙。恬静谦退，历任秘书丞、中书郎、秘书监、中书令。桓玄称帝后任吏部尚书，桓玄败死后归降东晋，被流放。后因卷入殷仲文谋反事件被杀。　　抚军大将军：职官名。三国曹魏时设立，位在大将军之下。魏晋南北朝时期，与中军、镇军为三将军，地位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唐不置。

[3]相国：官职名。即宰相。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九月，侍中殷仲文、散骑常侍卞范之劝说大将军桓玄尽早举行受禅之礼，暗中撰写九锡文及让位文书。任命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任命王谧为中书监，兼任司徒，任命桓胤为中书令，另授桓修为抚军大将军。桓胤是桓冲的孙子。丙子（十六日），朝廷册封桓玄为相国，统辖文武百官，封地十郡，封为楚王，加授九锡，楚国内可以设置丞相以下的官吏。

【原文】

桓谦私问彭城内史刘裕曰：“楚王勋德隆重，朝廷之情，咸谓宜有揖让，卿以为何如[1]？”裕曰：“楚王，宣武之子，勋德盖世[2]。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谦喜曰：“卿谓之可即可耳。”

【注文】

[1]私问：私下请问或询问。　　咸谓：都认为，都以为。　　揖（yī）让：即禅让。

[2]宣武：即桓温，谥宣武公。

【译文】

桓谦私下里问彭城内史刘裕说：“楚王功勋德行卓著，朝廷的官员都认为应该举行禅让之礼，您觉得怎么样？”刘裕说：“楚王是宣武公桓温之子，功勋德行举世无双，东晋皇室衰微，民众的意愿早已转移了，乘着这个机会举行禅让大典，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桓谦高兴地说：“您说可以，那一定就可以的。”

【原文】

新野人庾仄，殷仲堪之党也，闻桓伟死，石康未至，乃起兵袭雍州刺史冯该于襄阳，走之[1]。仄有众七千，设坛祭七庙，云“欲讨桓玄”，江陵震动[2]。石康至州，发兵攻襄阳，仄败，奔秦。

【注文】

[1]新野：郡县名。西汉初置县，约在今河南新野。西晋惠帝元康八年（298年），置郡，治所棘阳（约在今河南新野东），辖新野、棘阳、穰、朝阳、安昌五县。南朝宋武帝永初年间（420—422年），徙治新野。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废；宋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复置。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庾仄（zè）：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任南阳太守，后为荆州刺史殷仲堪余党，曾引兵攻襄阳，被桓石康所败，投奔后秦。

[2]七庙：本指四亲（父、祖、曾祖、高祖）庙、二祧（tiāo）（高祖的父和祖父）庙和始祖庙。后泛指帝王的宗庙。

【译文】

新野人庾仄是殷仲堪的党羽，听说桓伟死了，继任者桓石康还没有到任，于是发兵到襄阳袭击雍州刺史冯该，并赶跑了他。庾仄有兵七千人，设祭坛祭祀司马皇族的七代祖先，宣称“准备讨伐桓玄”，消息震惊了江陵地区。桓石康到荆州上任后，出兵攻打襄阳，庾仄大败，逃奔到后秦。

【原文】

冬十月，楚王玄上表请归藩，使帝作手诏固留之[1]。又诈言钱塘临平湖开，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贺，用为己受命之符[2]。又以前世皆有隐士，耻于己时独无，求得西朝隐士安定皇甫谧六世孙希之，给其资用，使隐居山林，征为著作郎，使希之固辞不就，然后下诏旌礼，号曰“高士”，时人谓之“充隐”[3]。又欲废钱用谷帛及复肉刑，制作纷纭，志无一定，变更回复，卒无所施行[4]。性复贪鄙，人士有法书、好画及佳园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爱珠玉，未尝离手[5]。

【注文】

[1]归藩：指回到封地。

[2]受命：受上天之命。　　符：即符瑞，古代指祥瑞的征兆。

[3]西朝：指前朝西晋（265—316年）。　　隐士：隐居不仕之士。　　安定：郡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高平（今宁夏固原），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景泰、靖远、会宁、平凉、泾川、镇原及宁夏中宁、中卫、固原等地。东汉移治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东晋又称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隋开皇初废。　　皇甫谧（mì）（215—282年）：西晋学者、医学家。字士安，幼名静，自号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宁夏彭阳）人，曾祖东汉太尉皇甫嵩。少家贫，边耕边读，博览儒家经典，淡于名利，举孝廉、朝廷征辟固辞，终身不仕，潜心著述，编写了针灸学名著《黄帝三部针灸甲乙经》十卷，晚年因风痹而卒，另著《帝王世纪》《高士传》《列女传》《玄晏春秋》《年历》等。　　希之：即皇甫希之。生卒年不详。安定朝那（今甘肃灵台）人，皇甫谧六世孙。桓玄欲纂东晋时，曾利用其冒充隐士，以装点门面。　　征：召请，邀请。　　著作郎：官职名。三国魏始置，隶于中书省，主管编修国史，为专职史官。晋代改属秘书省，称为秘书著作郎。唐代主管著作局，曾改称司文郎中。其下属官有著作佐郎、校书郎、正字等。　　旌（jīng）礼：表彰，表扬。

[4]肉刑：广义的肉刑，古指墨（或黥qíng，刺面并着墨）、劓（yì，割鼻）、刖（yuè，斩足）、宫（破坏生殖器）、大辟（死刑）等五种刑罚。狭义上的则指死刑以外的其他刑罚。因其侵刻肌肤、残害人体，故名肉刑。

[5]贪鄙：贪婪卑鄙。　　蒲博：古代的一种博戏。亦泛指赌博。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冬季十月，楚王桓玄上奏章请求回到封地，然后又让安帝亲手下诏坚决挽留他。他又造谣说钱塘临平湖的湖水突然涨满，江州地区天降甘露，召集文武百官庆贺，以此作为承受天命接受禅让的吉兆。他又因为前代禅让之际都有隐士出世，而自己却没有，于是求访到西晋时的隐士、安定人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供给他一切费用，让他隐居山林，之后又征诏他为著作郎，又让皇甫希之坚决推辞职位，然后再下诏书，表彰他为“高士”。当时人们称他为冒充隐士的“充隐”。桓玄又计划废除钱币，使用谷帛作为流通工具，又准备恢复肉刑，各种法令制定了不少，没有一种具有可行性，而且经常变来变去，最终没有一种施行下去。桓玄还是个性情贪婪的人，别人有好的书法、绘画作品，或者别致的花园宅院，他一定要通过赌博的手段据为己有，尤其是珍珠美玉更是爱不释手。

【原文】

十一月，诏楚王玄行天子礼乐，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1]。丁丑，卞范之为禅诏，使临川王宝逼帝书之[2]。宝，晞之曾孙也[3]。庚辰，帝临轩，遣兼太保、领司徒王谧奉玺绶，禅位于楚[4]。壬午，帝出居永安宫[5]。癸未，迁太庙神主于琅邪国[6]。穆章何皇后及琅邪王德文皆徙居司徒府[7]。百官诣姑孰劝进[8]。十二月庚寅朔，玄筑坛于九井山北，壬辰，即皇帝位[9]。册文多非薄晋室，或谏之，玄曰：“揖让之文，正可陈之于下民耳，岂可欺上帝乎[10]！”大赦，改元永始[11]。以南康之平固县封帝为平固王，降何后为零陵县君，琅邪王德文为石阳县公，武陵王遵为彭泽侯[12]。追尊父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南康公主为宣皇后[13]。封子昇为豫章王。以会稽内史王愉为尚书仆射，愉子相国左长史绥为中书令[14]。绥，桓氏之甥也。戊戌，玄入建康宫，登御坐而床忽陷，群下失色。殷仲文曰：“将由圣德深厚，地不能载[15]。”玄大悦。梁王珍之国臣孔朴奉珍之奔寿阳[16]。珍之，晞之曾孙也。辛亥，桓玄迁帝于寻阳。癸丑，纳桓温神主于太庙。桓玄临听讼观阅囚徒，罪无轻重，多得原放，有干舆乞者，时或恤之[17]。其好行小惠如此。

【注文】

[1]天子：中国古代最高统治者的称呼之一，自周朝以来就是对最高君主的尊称。其意即君主是上天的儿子，其权力来源于上天。　　礼乐：礼就是指各种礼节规范，乐则包括音乐和舞蹈。礼乐制度是中国儒家文化的重要内容。　　王后：即皇后。古代皇帝拥有众多妻妾，其中，皇帝的正妻称为皇后，皇后在后宫的地位如同天子，是众妃之首。

[2]临川：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分豫章郡置，治南城（今江西临川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抚州以南的旴（xū）江及宜黄水流域，西至乐安境。西晋移治临汝（今江西抚州南）。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宝：即司马宝，东晋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详。字弘文，司马晞曾孙，历任秘书监、太常、左将军、散骑常侍、护军将军等职，封临川王。南朝宋时任金紫光禄大夫，降为西丰侯。

[3]晞（xī）：即司马晞（316—381年），字道叔，晋元帝司马睿第四子，母王才人，晋明帝司马绍异母弟，晋简文帝司马昱异母兄。司马晞过继给堂伯叔父武陵王司马喆（zhé）为嗣子，袭封武陵王。官至太宰，因桓温所忌，贬废新安郡，病死。孝武帝司马曜时追封武陵王，谥号威王。

[4]临轩（xuān）：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殿前堂陛之间近檐处两边有槛楯，如车之轩，故称。　　太保：官职名。古代三公之一，位次于太傅，与太师、太傅合称三公。置于西周，春秋后废，秦无此官。汉平帝元始元年（1年）复置，东汉废。西晋得置，与太傅同执朝政，共当宰相之任。此后多为勋戚、文武大臣的加衔赠官，无实职。自晋以后，太子官属有太子太保，辅导太子。　　玺绶（xǐ shòu）：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借指印玺。

[5]永安宫：宫殿名。东晋都城建康皇宫内的宫殿。

[6]太庙：封建皇帝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　　神主：古代为已死的君主、诸侯做的牌位，用木或石制成。

[7]何皇后（339—404年）：即何法倪，晋穆帝司马聃（dān）皇后。庐江灊（qián）（今安徽霍山北）人，何准之女。

[8]劝进：指劝说实际上已经掌握政权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9]九井山：山名。位于姑孰，因山上有九井而得名，今安徽当涂南。

[10]非薄：非难鄙薄。

[11]永始：永始（初作建始）是东晋晋安帝时桓玄篡立（桓楚）后所使用的年号，即403年至404年。

[12]南康：郡名。西晋太康三年（282年）置，治雩（yú）都（今江西于都东北），东晋移治赣县（今江西赣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西南康、赣县、兴国、宁都以南地。隋开皇九年废。　　平固：县名。三国吴嘉禾五年（236年）析赣县置平阳县，属庐陵郡南部都尉。晋太康元年（280年）,改平阳为平固，太康三年,罢庐陵南部都尉，置南康郡（治雩都），平固县属之。东晋、宋、齐、梁、陈因之。隋开皇九年（589年）并入赣县。今江西兴国县。　　零陵：县名。秦置，治今广西全州西南，为零陵郡治所。东汉因郡治移于泉陵，又称小零陵。隋初废入湘州。　　石阳：县名。东汉永元八年（96年）分新淦（gàn）县置，治今江西吉水东北。晋太康中移庐陵郡治此。隋开皇十年（590年）改名庐陵。　　遵：即司马遵（374—408年），晋朝宗室、将领。字茂远，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晋元帝司马睿之孙，封武陵王，历任散骑常侍、秘书监、太常、中领军，桓玄篡位后被贬。义熙元年（405年），安帝复位，任侍中、大将军、太保，追赠太傅，谥“忠敬”。　　彭泽：县名。今江西彭泽。

[13]庙号：专用名词，中国古代帝王死后在太庙里立室奉祀时追尊的名号。　　南康公主：即司马兴男，东晋公主。生卒年不详。晋明帝司马绍之女，母明穆皇后庾文君，下嫁桓温。　　皇后：在周朝以前，天子之妻皆称为“妃”，周朝开始则称为“后”。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改天子为皇帝，皇帝的正妻为皇后。

[14]绥（suí）：即王绥（？—404年），东晋臣僚。字彦猷（yóu），王坦之之孙，王愉之子，桓玄外甥，少有美称，桓玄篡位后任中书令，后历任冠军将军、荆州刺史等职，其父王愉谋叛事泄，与父同时被杀。擅长隶书和行书。

[15]将：副词。必，必定。

[16]珍之：即司马珍之，东晋宗室。生卒年不详。武陵王司马晞曾孙，嗣梁王。桓玄篡位时逃走，后历任直散骑郎、游击将军、左卫、太常、谘议参军，后被刘裕诬杀。　　孔朴：人名。东晋人，生平事迹不详。

[17]原：谅解，宽容。　　放：释放。　　干：触犯，冒犯。　　舆（yú）：此指皇帝的车马。　　恤（xù）：救济。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十一月，诏命楚王桓玄可以施行天子所用的礼乐，其妃可称王后，其嫡长子可称太子。丁丑（十八日），卞范之草拟禅让诏书，命临川王司马宝逼迫安帝抄录。司马宝是司马晞的曾孙。庚辰（二十一日），安帝司马德宗登临朝堂，派兼太保、领司徒王谧奉玉玺印绶交给桓玄，举行禅位之礼。壬午（二十三日），安帝搬出皇宫，移居永安宫。癸未（二十四日），东晋太庙先祖的牌位被迁移到琅邪国，穆章何皇后以及琅邪王司马德文都被移居到司徒府。朝廷的文武百官一起到姑孰劝桓玄尽快登基。十二月庚寅朔（初一日），桓玄在九井山北侧建祭坛，壬辰（初三日），正式承继皇位。在登基的册文中，桓玄对东晋政权非难鄙薄，有人劝谏不该这样，桓玄说：“禅让文书，正是要把这些东西陈述给百姓的，怎么可以欺骗上天呢！”桓玄下令天下大赦，改年号为永始。把南康的平固县封给安帝，称其为平固王，把穆章何皇后降为零陵县君，琅邪王司马德文降为石阳县公，武陵王司马遵降为彭泽县侯。追尊其父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其子桓昇为豫章王。任命会稽内史王愉为尚书仆射，王愉之子、相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王绥是桓氏家族的外甥。戊戌（初九日），桓玄进驻建康宫，登上皇帝宝座时，宝座忽然塌陷，文武百官大惊失色。殷仲文说：“一定是因为皇帝的恩德太重，连大地也承载不了。”桓玄听后非常高兴。梁王司马珍之在其属下孔朴护送下逃奔寿阳。司马珍之是司马晞的曾孙。辛亥（二十二日），桓玄把安帝迁往寻阳。癸丑（二十四日），桓玄把他父亲桓温的牌位迁移到太庙供奉。桓玄亲自观看审查犯人，不管罪行轻重，大多数都得到赦免。有冒犯皇帝乘舆乞讨之人，桓玄也会不时地救济。桓玄就是这样一个好行小恩小惠的人。

【原文】

三年春正月，桓玄立其妻刘氏为皇后[1]。刘氏，乔之曾孙也[2]。玄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显，不复追尊立庙[3]。散骑常侍徐广曰“‘敬其父则子悦[4]。’请依故事立七庙[5]。”玄曰：“礼，太祖东向，左昭右穆[6]。晋立七庙，宣帝不得正东向之位，何足法也。”秘书监卞承之谓广曰：“若宗庙之祭果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长矣[7]。”广，邈之弟也。

【注文】

[1]刘氏：桓玄妻。名字及生卒年不详。南阳（今河南南阳宛城）人，名士刘乔曾孙女，度支尚书刘耽之女。永始二年（404年）正月，桓玄废黜晋安帝，自称大楚皇帝，封为皇后。刘皇后认为北府军的将领刘裕是个威胁，建议桓玄把他除掉，桓玄没有听从。最后就是刘裕起兵反对桓玄，桓玄兵败被杀，晋朝光复，刘皇后不知所终。

[2]乔：即刘乔（249—311年），西晋初大臣。字仲彦，南阳（今河南南阳宛城）人。历任秘书郎、参军、荥阳令、太子洗马、尚书右丞、左将军、豫州刺史、镇东将军等职，曾参与平定杨骏之乱、贾后之乱及义阳张昌之乱，为维护西晋初期的统一作出了贡献。

[3]桓彝（yí）（276—328年）：东晋初名将。字茂伦，东晋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世族家庭出身，聪明好学，能文善武，历任主簿、骑都尉、中书郎、尚书吏部郎、散骑常侍、宣城内史。因平定王敦之乱战功，封万宁县男；治理宣城颇有政声，后在平定苏峻之乱时遇难。为维护西晋的统一作出了贡献，也为东晋一朝桓氏的崛起奠定了基础，其子桓温、孙桓玄都是东晋历史上重要的人物。

[4]散骑常侍：官职名。西汉有散骑、中常侍，作为皇帝侍从。东汉取消散骑，并让宦官任中常侍。魏文帝曹丕合并散骑、中常侍称散骑常侍，以士人任职。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魏、晋时期散骑常侍多为显职。　　徐广（351—425年，一说352—425年）：东晋大臣。字野民，东莞姑幕人（今山东莒［jǔ］县），徐邈之弟。家世好学，尤精百家、数术。谢玄任兖州刺史时辟为从事，孝武帝时，除秘书郎，典校秘书。后为散骑常侍。桓玄篡位，陪安帝出宫，悲感左右。刘裕受禅，恭帝逊位，再次哀感涕零。后辞官乞归。撰《车服仪注》及《晋纪》共四十六卷，《答礼问》百余条，有文集十五卷。　　敬其父则子悦：出自《孝经》第十二《广要道章》。

[5]故事：先例，旧时的典章制度。

[6]左昭右穆：帝王设七庙供奉祖先，太祖庙位居正中，其左右各为三昭三穆。晋宣帝司马懿庙号高祖，不能面向东方，那么左右三昭三穆也相应地排错了。意指司马氏政权不合礼制。

[7]秘书监：官职名。东汉延熹二年（159年）始置，属太常寺，典司图籍。后省。魏文帝复置，掌世文图籍，初属少府，晋初并入中书。西晋永平（291年）时复置，统著作局，掌三阁图书。南朝梁时为秘书省长官，北朝亦置。隋炀帝时曾称秘书省令。唐高宗时曾改称太史，旋复旧。西夏、金秘书监为官署秘书监长官。元、明不设，遂废。　　卞承之（？—407年）：东晋臣僚。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桓玄篡位后任秘书监、光禄勋。桓玄败死，卞承之复与殷仲文等潜相交结，欲反刘裕，反被刘裕所杀。　　有以：有因，有道理，有规律。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春季正月，桓玄立其妻刘氏为皇后。刘氏是刘乔的曾孙。桓玄因为他的祖父桓彝以上的先祖名声地位不显赫，不再追封给他们尊贵的庙号。散骑常侍徐广说：“‘尊敬他的父亲，那么儿子就会高兴’，请您按照常规设立七庙。”桓玄说：“礼制规定，太祖牌位朝东，然后按照左昭右穆的次序排列。晋朝设立的七庙，司马懿因庙号高祖不能排在正东的位置，这有什么可以效法的！”秘书监卞承之对徐广说：“如果宗庙的祭祀果真不能祭及先祖，按照规律，我们知道楚国的寿命不会长久的。”徐广是徐邈的弟弟。

【原文】

玄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二月己丑朔，夜，涛水入石头，流杀人甚多，哗震天[1]。玄闻之惧，曰：“奴辈作矣[2]！”

【注文】

[1]流：流水，洪水。　　（huān）哗：喧哗。

[2]作：南方方言，为造反之意。

【译文】

桓玄自从登基以来，心里常常觉得不安。元兴三年（404年）二月己丑朔（初一日），长江波汹浪巨，大水冲进石头城中，洪水卷走了很多人，喧哗声震天响。桓玄听到喧哗声非常害怕，说：“是老百姓造反啦！”

【原文】

玄性苛细，好自矜伐[1]。主者奏事，或一字不体，或片辞之谬，必加纠挞，以示聪眀[2]。尚书答诏误书“春蒐”为“春菟”，自左丞王纳之以下，凡所关署，皆被降黜[3]。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诏令纷纭，有司奉答不暇；而纲纪不治，奏案停积，不能知也[4]。又性好游畋，或一日数出[5]。迁居东宫，更缮宫室，土木并兴，督迫严促。朝野骚然，思乱者众。

【注文】

[1]苛细：要求严格且琐碎。　　矜（jīn）伐：矜，骄傲，傲慢。伐，自夸，自负。

[2]谬（miù）：错误。　　挞（tà）：用鞭棍等打人。

[3]蒐（sōu）：通“搜”。　　菟：音tù。　　左丞：即尚书左丞，官职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员五人，丞四人。汉光武帝时，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历代沿置，为尚书令及仆射的属官，品级逐渐提高，隋唐时至正四品。宋、辽、金亦置。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废。　　王纳：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桓玄建楚时曾任尚书左丞。　　关署：签署的人。

[4]直官：值宿皇宫的官员。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5]游畋（tián）：出游打猎。

【译文】

桓玄性情苛严细琐，喜欢自夸。官员的奏疏中，偶尔有一个字写得不合体，或者用词不当，他一定都会纠察，甚至用鞭棍处罚，以显示他的聪明。尚书答复诏书时误写“春蒐”为“春菟”，自左丞王纳以下凡签署过的人，全部被降级或免职。桓玄有时还亲自挑选入宫值班的官员，或不通过主管机构自己找人做事，所以各种诏令重复冲突，有关部门应答不过来。朝中法令混乱，奏疏无人管理，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桓玄生性喜欢出游打猎，有时一天出去好多次。他迁居东宫，修缮皇宫，大兴土木，而且监督工期严格，朝廷内外骚动不安，希望叛乱的人越来越多了。

【原文】

玄遣使加益州刺史毛璩散骑常侍、左将军[1]。璩执留玄使，不受其命。璩，宝之孙也[2]。玄以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命诸将戍三巴以备之[3]。璩传檄远近，列玄罪状，遣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击破希等，仍帅众进屯白帝[4]。

【注文】

[1]毛璩（qú）（？—405年）：东晋名将。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父毛穆之，担任过谢安父子和谯王司马恬的参军、幕僚，参加过淝水之战，就是负责追击，把苻坚赶得风声鹤唳的将领。后任益州刺史，与武陵王司马尊等共同起兵反对桓玄篡位，被谯纵叛军杀害。　　左将军：武官名。战国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仅次于上卿，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遂渐废弃。

[2]宝：即毛宝（？—359年），东晋将领。阳武（今河南原阳）人，因平定苏峻之乱战功封征西将军、州陵侯，擢升豫州刺史，在参与庾亮北伐后赵时兵败，投水而死。

[3]桓希（？—404年）：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东晋桓氏宗族成员，桓玄纂晋后任梁州刺史，桓玄兵败后，被毛璩所杀。　　三巴：蜀汉以后巴郡（今重庆）、巴东郡（今四川奉节）、巴西郡（今四川阆中）的合称。

[4]巴东：郡名。秦置巴郡，东汉建安六年（201年）益州牧刘璋改固陵郡置巴东郡，蜀汉政权依置，治永安（又称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东），辖境相当于今重庆开县、万州区以东，巫山西部以西的长江南北和大宁河中上游一带。晋朝改永安为鱼复，仍治巴东。南北朝期间，郡州多有变革，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郡。　　柳约之（？—404年）：东晋臣僚。曾任东晋巴东太守，参与平定桓玄之乱的战争，桓玄兵败后，欲袭击桓谦，事泄被杀。　　建平：郡名。今地不详。　　罗述：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建平太守，参与平定桓玄之乱的战争。　　征虏：即征虏将军，武官名。汉代始置，魏晋南朝沿置，是重要的统兵将领之一，秩三品。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yuàn）、中兵参军、咨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　　甄（zhēn）季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征虏司马，参与平定桓玄之乱的战争。　　白帝：地名。西汉末公孙述营建，今重庆奉节东。

【译文】

桓玄派遣使节加授益州刺史毛璩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捉住并扣留了桓玄的使节，不接受他的任命。毛璩是毛宝的孙子。桓玄任命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别命令几位大将戍卫三巴地区以防备毛璩。毛璩传布檄文，罗列桓玄的罪行，派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攻破桓希等人的防线，然后率军进屯白帝。

【原文】

玄以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广陵；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历阳[1]。弘，修之弟；逵，彝之子也[2]。

【注文】

[1]桓弘（？—404年）：东晋将领。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修之弟，桓玄称帝时曾任青州刺史，后被刘裕派兵所杀。　　刁逵（kuí）（？—404年）：东晋臣僚。字迫道，渤海饶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刁协之孙。任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与弟刁杨、刁弘等皆不重名节，喜殖财货，广置田产万顷，奴婢数千人。元兴三年（404年）桓玄叛晋称帝后，任西中郎将、豫州刺史，镇历阳（今安徽和县）。刘裕起兵时弃城出逃，为部下所执，斩于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

[2]刁彝（yí）：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字大伦，渤海饶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刁协之子，历任尚书吏部郎、吴国内史、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等职。

【译文】

桓玄任命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守广陵，任命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桓弘是桓修的弟弟，刁逵是刁彝的儿子。

【原文】

初，太原王元德及弟仲德为苻氏起兵攻燕主垂，不克，来奔，朝廷以元德为弘农太守[1]。仲德见桓玄称帝，谓人曰：“自古革命诚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2]。”

【注文】

[1]太原：郡国名。战国秦庄襄王四年（前246年）置，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秦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区。汉以后渐小。汉文帝改为国，不久复郡。晋又为国。北魏复为郡，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阳曲、交城、平遥、和顺间的晋中地区。隋初废，大业时又曾改并州为太原郡。　　王元德（？—404年）：东晋臣僚。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前秦将领，后投东晋，任弘农太守，因与刘裕起兵，被桓玄所杀。　　王仲德：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元德之弟，曾任中兵参军等职。　　苻氏：指前秦。前秦（351—394年）：又称苻秦，十六国时期氐族人苻健建立的少数民族政权之一。都长安（今陕西西安）。最盛时疆域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东南以淮河﹑汉水与东晋为界。历六主，共四十四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北方的非汉族政权。　　燕：即后燕（384—407年），十六国时期鲜卑慕容氏建立的国家，建立者为前燕文明帝慕容皝的第五子慕容垂，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后又迁往龙城（今辽宁朝阳）。盛时有今河北、山东及辽宁、山西、河南大部。384年，慕容垂在荥阳（今河南荥阳）自称燕王，建立后燕。395年参合陂之战后，后燕被一分为二，开始衰落。407年被北燕所取代。后燕历七主，共二十四年。　　垂：即慕容垂（326—396年），又名慕容霸，十六国时期后燕政权的建立者（384—396年在位）。字道明，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皝第五子，前燕封吴王。后被慕容评等排挤，投奔前秦。前秦淝水战败后，乘机复燕，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年号建兴，史称后燕。晚年出兵攻北魏，于军中病死。在位期间南征北战，把南疆推进至淮河，北方收复清河、渤海，征服贺兰部，击败高句丽占领辽东，使后燕成为北方第一大国。　　弘农：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农，故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2]诚：实在，的确。

【译文】

当初，太原人王元德和他的弟弟王仲德参加了前秦讨伐后燕王慕容垂的战斗，兵败之后逃到南方，投奔了东晋，朝廷任命王元德为弘农太守。王仲德看到桓玄篡位称帝后，对别人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的家族，确实有很多，并不只是一个，但是如今这个称帝的人，恐怕做不了大事。”

【原文】

平昌孟昶为青州主簿，桓弘使昶至建康，玄见而悦之，谓刘迈曰：“素士中得一尚书郎，卿与共州里，宁相识否[1]？”迈素与昶不善，对曰：“臣在京口，不闻昶有异能，唯闻父子纷纷更相赠诗耳[2]。”玄笑而止。昶闻而恨之。既还京口，裕谓昶曰：“草间当有英雄起，卿颇闻乎[3]？”昶曰：“今日英雄有谁，正当是卿耳。”

【注文】

[1]平昌：地名。今山东临邑东北。　　孟昶（chǎng）（？—410年）：东晋大臣。字彦远，平昌安丘（今山东潍坊）人，曾任吏部尚书，与刘裕一同起兵讨伐桓玄，后官至尚书左仆射。卢循之乱时因奉帝北渡长江的建议未被刘裕采纳而自杀。　　主簿（bù）：官职名。汉始置，汉代以后为中央和地方郡县官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开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历代或罢或设。分公府、寺监、州县、杂主簿四类。　　素士：指贫寒的读书人。　　尚书郎：官职名。东汉始置，选拔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从尚书台令史中选拔，后从孝廉中选取。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省分曹，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政务，通称为尚书郎。晋时为清要之职，号为大臣之副。　　宁（nìng）：岂，难道。

[2]异能：指常人不具备的特殊能力。

[3]草间：民间。　　颇：副词。略为，稍微。

【译文】

平昌人孟昶是青州刺史桓弘的主簿，桓弘派孟昶出使建康，桓玄见到他后非常欣赏，对刘迈说：“在贫寒的读书人中挑选到一个尚书郎，你与他是同州老乡，难道你不认识他？”刘迈之前与孟昶关系不好，于是回答说：“我在京口时，没有听说孟昶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只听说他家父子之间经常赠诗唱和罢了。”桓玄笑而不答。孟昶听到刘迈的话后，对他怀恨在心。回到京口后，刘裕对孟昶说：“民间应该有英雄崛起，你稍微听到了点风声吗？”孟昶说：“今天称为英雄的还能有谁呢，正应该是您呀！”

【原文】

于是裕、毅、无忌、元德、仲德、昶及裕弟道规、任城魏咏之、髙平檀凭之、琅邪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陇西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童厚之，相与合谋起兵[1]。道规为桓弘中兵参军，裕使毅就道规及昶于江北，共杀弘，据广陵[2]。长民为刁逵参军，使长民杀逵，据历阳。元德、扈兴、厚之在建康，使之聚众攻玄，为内应。刻期齐发[3]。

【注文】

[1]毅：即刘毅（？—412年），东晋末将领。字希乐，小字盘龙，沛国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刚强勇猛，深沉果断，曾与刘裕和何无忌等一同举义兵消灭桓玄，后又参与讨伐卢循的战事。在东晋官至卫将军、荆州刺史。因不服刘裕，被刘裕所攻，兵败自缢而亡。　　道规：即刘道规（370—412年），东晋、南朝大臣。字道则，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刘裕少弟。少有大志，历任征虏中兵参军、荆州刺史。武帝受禅，追封临川王，谥“烈武”。　　任城：郡国名。东汉元和元年（84年），分东平国置国，国都任城（今山东微山）。三国魏置郡。西晋复任城国。南朝宋省。北魏神龟元年（518年）分高平郡一部复置，治所移于今济宁市任城区，隶兖州。北齐天保七年（556年）移治鲁县（今山东曲阜）。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魏咏之（？—405年）：东晋末大臣。字长道，任城（今山东济宁东南）人。家世贫素，躬耕为事，好学不倦。历任州主簿、建威将军、豫州刺史、征虏将军、吴国内史、荆州刺史、持节都督六州，领南蛮校尉。不以贫贱为耻，不以富贵骄人。卒于官任，追封江陵县公，谥曰桓。　　高平：郡名。西晋泰始元年（265年）改山阳郡置，治昌邑（今山东巨野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独山湖、金乡、巨野、邹县之间。其后屡有变迁。南朝宋移治高平（今山东微山西北）。北齐移治任城（今山东济宁）。隋开皇初废。　　檀（tán）凭之（？—404年）：东晋将领。字庆子，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历任司马道子行参军、东莞太守、宁远将军，元兴三年（404年），在与刘裕讨伐桓玄的战争中兵败被杀，追赠散骑常侍，追封曲阿县公。　　诸葛长民（？—413年）：东晋将领。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曾与刘裕举兵讨伐篡位的桓玄，后来又在卢循之乱中参与防卫京师建康。先后迁任青州和豫州刺史，后意图谋反，被刘裕派人所杀。工于书法，尤其是行书和草书。　　河内：郡名。楚汉之际置，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广铁路线以西地区。西晋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辖境渐小。隋开皇初废。　　陇西：郡名。战国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前280年）置，因在陇山之西得名，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南）。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东乡以东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礼县以北的西汉水上游及天水东部地区。东汉以后屡有增缩。三国魏移治襄武（今甘肃陇西南）。北魏时辖境相当于今陇西附近地。隋开皇初废。　　辛扈（hù）兴（？—404年）：东晋臣僚。陇西（今甘肃陇西南）人，曾任河内太守，后被桓玄所杀。　　振威将军：武官名。为四品杂号将军。东汉始置。南北朝废置不常。　　童厚之（？—404年）：东晋将领。东莞（今江苏常州）人，曾任振威将军，因与刘裕起兵，被桓玄所杀。　　相与：共同，一起。

[2]就：到，到达。

[3]刻期：克期，在严格规定的期限内。

【译文】

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王元德、王仲德、孟昶以及刘裕之弟刘道规、任城人魏咏之、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陇西人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人童厚之，互相联系，共同谋划联合起兵讨伐桓玄。刘道规是桓弘的中兵参军，刘裕派刘毅到长江以北与刘道规及孟昶会合，一起杀掉桓弘，占据广陵。诸葛长民是刁逵的参军，刘裕让他杀掉刁逵，占据历阳。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此时正在都城建康，刘裕命令他们聚集民众进攻桓玄，作为内应，约好时间，准备一起发起进攻。

【原文】

孟昶妻周氏富于财，昶谓之曰：“刘迈毁我于桓公，使我一生沦陷，我决当作贼[1]。卿幸早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2]。”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谋，岂妇人所能谏[3]。事之不成，当于奚官中奉养大家，义无归志也[4]。”昶怆然，久之而起[5]。周氏追昶坐曰：“观君举措，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物耳。”因指怀中儿示之曰：“此而可卖，亦当不惜[6]。”遂倾赀以给之[7]。昶弟妻，周氏之从妹也，周氏绐之曰：“昨夜梦殊不祥，门内绛色物宜悉取以为厌胜[8]。”妹信而与之，遂尽缝以为军士袍。

【注文】

[1]沦陷：沦落，衰败。

[2]幸：副词。表敬，表明对方的行为使自己感到幸运。

[3]非常：异乎寻常。

[4]奚（xī）官：官署名。南朝﹑隋﹑唐皆置，属内侍省，掌守宫人疾病﹑罪罚﹑丧葬等事，多以犯罪者家属为之。　　大家：妇称夫之父母。　　归：返回，回到娘家。

[5]怆（chuàng）然：悲伤的样子。

[6]而：同“儿”，儿子。

[7]倾：用尽，竭尽。　　赀（zī）：同“资”，财货。

[8]（yǐ）：即孟，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平昌安丘（今山东潍坊）人，孟昶之弟，曾任会稽太守，精心崇佛。　　从妹：堂妹。　　绐（dài）：古同“诒”，欺骗，欺诈。　　厌（yā）胜：即“厌而胜之”，古代巫术，指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译文】

孟昶的妻子周氏有丰厚的家产，孟昶对她说：“刘迈在桓玄面前毁掉了我，使得我一生沉沦，我决心做一个叛逆之人。你尽早地跟我断绝夫妻关系，如果以后我富贵了，再把你迎接进家门也不晚啊。”周氏说：“夫君父母健在，您就算是有反叛之谋，这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劝阻了的！如果您的行动失败，我就算沦为奚官中的奴婢也会侍奉您的父母，决无离开您回到娘家的想法。”孟昶悲伤了很久才起身离开。周氏追上孟昶让他坐下，说：“我看到你现在的行为举止，并不是想与我这个妇人商量的，不过是想得到钱财罢了。”于是，指着怀里抱着的儿子说：“就算是连儿子卖掉，我也不会可惜的。”于是把所有财货都给了孟昶。孟昶的弟弟孟的妻子是周氏的堂妹。周氏骗她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你把你家里绛红色织物都拿出来，我用它来驱除邪恶。”堂妹相信了她的话，并把这些东西都给了她，于是周氏把这些织物全都做成了兵士的战袍。

【原文】

何无忌夜于屏风里草檄文，其母刘牢之姊也，登橙密窥之，泣曰：“吾不及东海吕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复何恨[1]！”问所与同谋者，曰：“刘裕。”母尤喜，因为言玄必败，举事必成之理以劝之[2]。

【注文】

[1]草：草拟，起稿。　　橙（dèng）：通“凳”，凳子。　　吕母（？—18年）：人名。山东日照（今山东日照）人，是西汉末年一位代子报仇、反抗王莽政权的女英雄。

[2]举事：指起兵，夺取政权。

【译文】

何无忌夜间在屏风里草拟檄文，他的母亲，即刘牢之的姐姐，站到凳子上偷偷地窥视他的行为后，哭泣着说：“我虽然赶不上东海吕母那样明事理，但是你既然能这样做，我还有什么遗憾！”又讯问同谋者是哪些人。何无忌说：“刘裕。”何母特别高兴，于是给他讲桓玄一定会失败，他们的讨伐必定成功的道理，以鼓励他们起兵讨伐。

【原文】

乙卯，裕托以游猎，与无忌收合徒众，得百余人。丙辰，诘旦，京口城开，无忌著传诏服，称敕使，居前，徒众随之齐入，即斩桓修以徇[1]。修司马刁弘帅文武佐吏来赴，裕登城谓之曰：“郭江州已奉乘舆返正于寻阳，我等并被密诏诛除逆党，今日贼玄之首已当枭于大航矣[2]。诸君非大晋之臣乎？今来欲何为？”弘等信之，收众而退。

【注文】

[1]诘（jí）旦：平明，清晨。　　徇（xùn）：当众宣示。

[2]刁弘（？—404年）：人名。渤海饶安（今河北孟村南），刁彝之子，东晋曾任桓修司马，与兄刁逵、刁畅等皆不重名节，喜殖财货，后被刘裕所杀。　　郭江州：指江州刺史郭昶之。　　返正：即反正，指复归于正统或正道。　　枭（xiāo）：酷刑名。即枭首，砍掉犯人首级并悬挂起来示众。　　大航：桥梁名。又名朱雀桥，今江苏南京南秦淮河上。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二月乙卯（二十七日），刘裕以外出打猎为借口，与何无忌召集同谋，率领部众，得到百余人。丙辰（二十八日）清晨，京口城门开后，何无忌身穿传诏使的服装，自称是使者，在队伍前面入城，手下的兵士随后一齐拥入城中，立即斩杀了徐、兖二州刺史桓修并当众宣示。桓修的司马刁弘率领文武百官、僚佐属吏前来参加战斗。刘裕登上城墙，对他们说：“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经在寻阳城拥立皇帝，恢复了晋朝的统治，我们都是接到皇帝的秘密诏书，来诛杀叛逆党羽，现在叛贼桓玄已经应该被枭首示众在大航桥上了。诸位君子难道不是晋朝的臣子吗？”刁弘等人相信了刘裕的话，率领手下的人退走。

【原文】

裕问无忌曰：“今急须一府主簿，何由得之[1]？”无忌曰：“无过刘道民。”道民者，东莞刘穆之也[2]。裕曰：“吾亦识之。”即驰信召焉[3]。时穆之闻京口噪声，晨起出陌头，属与信会[4]。穆之直视不言者久之，既而返室，坏布裳为袴，往见裕[5]。裕曰：“始举大义，方造艰难，须一军吏甚急，卿谓谁堪其选[6]？”穆之曰：“贵府始建，军吏实须其才，仓卒之际，略当无见逾者[7]。”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于坐署主簿。

【注文】

[1]何由：即由何，从何处，从什么途径。

[2]刘穆之（？—417）：东晋大臣。字道和，别名道民，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后为刘裕主簿和心腹之臣，东晋末官至左仆射，赠侍中、司徒，封南昌县侯。刘裕建宋后，追封南康郡公，谥号文宣。

[3]焉：兼有介词“于”加代词“此”的语法功能,相当于“于是”“于此”。

[4]陌头：路上，路旁。　　属（zhǔ）：恰好遇到。

[5]袴（kù）：同“裤”。

[6]方：正在，正当。　　造（cù）：通“猝”，忽然，仓猝。　　堪：能，可以，足以。

[7]略：副词。大约，大致。　　逾（yú）：超过，超越。

【译文】

刘裕问何无忌说：“现在急需一个主簿，从何处得到呢？”何无忌说：“没有比刘道民更为合适的人选了。”刘道民就是东莞人刘穆之。刘裕说：“我也认识这个人。”于是，立即派信使骑马前去召征。当时刘穆之听到京口喧噪之声，早晨起来，出来路口，正好遇到信使。刘穆之不言不语地直视前方了很久，然后返回家中，把布衣改为裤子，跟信使一起去见刘裕。刘裕说：“我们刚刚举起了义旗，正在仓猝困难的时候，急需一名负责文书的人才，您看谁足以担当此任？”刘穆之说：“您的军府刚刚建立，在这个仓猝的时刻，恐怕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刘裕笑着说：“您能屈尊担当此任，我的大事一定能够成功啊！”说罢，立即坐下签署了主簿任命书。

【原文】

孟昶劝桓弘其日出猎，天未眀，开门出猎人。昶与刘毅、刘道规帅壮士数十人直入，弘方噉粥，即斩之，因收众济江[1]。裕使毅诛刁弘。

【注文】

[1]噉（dàn）：同“啖”，吃喝。　　济：渡，渡过。

【译文】

那一天，孟昶劝说桓弘外出打猎，天还没有亮，便打开城门放打猎的人出城。孟昶和刘毅、刘道规率领数十个壮士直接冲进青州刺史府，桓弘正在喝粥，立即把他杀掉，然后召集部众渡过长江。刘裕派刘毅杀掉了刁弘。

【原文】

先是，裕遣同谋周安穆入建康报刘迈，迈虽酬许，意甚惶惧，安穆虑事泄，乃驰归[1]。玄以迈为竟陵太守，迈欲亟之郡，是夜，玄与迈书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见刘裕何所道？”迈谓玄已知其谋，晨起，白之[2]。玄大惊，封迈为重安侯[3]。既而嫌迈不执安穆，使得逃去，乃杀之，悉诛元德、扈兴、厚之等[4]。

【注文】

[1]周安穆：人名。生卒年不详。东晋时曾与刘裕同谋起兵反抗桓玄。　　酬许：答应，允许。

[2]竟陵：郡名。西晋元康九年（299年）分江夏郡置，治石城（南朝宋置苌寿，西魏改长寿，今湖北钟祥），南朝宋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天门、京山、潜江、沔阳等地，齐以后辖境渐小，治所屡迁，北周武帝改名石城。隋大业及唐天宝时又曾分别改郢州、复州为竟陵郡。　　亟（jí）：急切。　　之：到。　　白：动词。禀告，报告。

[3]重安：地名。三国时有重安侯国，治今湖南衡阳西渡镇。

[4]嫌：厌恶，不满意。　　执：捕捉，逮捕。

【译文】

在此之前，刘裕派同谋者周安穆潜入建康向刘迈告知，刘迈虽然答应了，但心中很害怕，周安穆担心此事泄露，于是骑马回来。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急切地想到郡任职。当夜，桓玄写信给刘迈说：“北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你最近见到刘裕说了点什么话？”刘迈以为桓玄已经知道他们的密谋，早晨起来，便把刘裕派人来联系他的事报告了桓玄。桓玄大惊失色，封刘迈为重安侯。随后又对刘迈没有捕捉周安穆而让他逃走的事极为不满，杀掉了刘迈，并诛杀了与刘裕同谋的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

【原文】

众推刘裕为盟主，总督徐州事。以孟昶为长史，守京口，檀凭之为司马。彭城人应募者，裕悉使郡主簿刘钟统之[1]。丁巳，裕帅二州之众千七百人，军于竹里，移檄远近，声言益州刺史毛璩已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返正于寻阳，镇北参军王元德等并帅部曲保据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民已据历阳[2]。

【注文】

[1]刘钟（377—419年）：东晋将领。字世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孤有志向，后为北府兵，历任参军、主簿、南齐国内史、振武将军、中兵参军、宁朔将军、下邳太守、给事中、龙骧将军、高阳内史、右卫将军，封安丘县五等侯。曾参与讨伐孙恩、卢循起事，平定谯纵、刘毅、司马休之、桓玄等内争以及北伐南燕等战争。

[2]移檄（xí）：发布文告，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声言：声称。　　保据：据守。　　扬武将军：武官名。东汉光武帝刘秀时始置，为杂号将军，统兵出征。三国魏晋时沿置，四品。

【译文】

大家推举刘裕做盟主，总督徐州事务，刘裕任命孟昶任长史，镇守京口，任命檀凭之任司马。彭城人中所有前来应募的人，刘裕都让郡主簿刘钟统领。元兴三年（404年）二月丁巳（二十九日），刘裕率领徐州和兖州两个州的兵力一千七百人，驻军于竹里，并把出师的告示宣传到远近各地，声称益州刺史毛璩已经平定了荆楚地区，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经在寻阳重新拥立安帝司马德宗复位，镇北将军参军王元德等人一起统率部下据守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民已经占据历阳。

【原文】

玄移还上宫，召侍官皆入止省中[1]。加扬州刺史新安王桓谦征讨都督，以殷仲文代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谦等请亟遣兵击裕，玄曰：“彼兵锐甚，计出万死，若有蹉跌，则彼气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众于覆舟山以待之[2]。彼空行二百里，无所得，锐气已挫，忽见大军，必惊愕[3]。我案兵坚阵，勿与交锋，彼求战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4]。”谦等固请击之，乃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北上[5]。

【注文】

[1]止：居住。　　省中：宫禁之中。东汉蔡邕《独断》载：“禁中者，门户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孝元皇后父大司马阳平侯名禁，当时避之，故曰省中。”

[2]计出万死：指谋划来自必死的决心。　　蹉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差错。　　去：失掉，失去。　　覆舟山：山名。即今小九华山，今南京城东北玄武湖畔。山形狭长，顶呈平行，两头渐低，因其像一只翻置的木船而得名。

[3]空：副词。徒然，白白地。

[4]案：通“按”，控制，抑制。

[5]顿丘：郡名。①西晋泰始二年（266年）置，治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清丰、濮阳、内黄、南乐、范县等地。北齐废。②东晋元帝在滁州（今安徽滁州）侨置。南朝宋废。　　吴甫之（？—404年）：东晋将领。桓玄部下，曾任顿丘太守，在参加桓玄与刘裕的战争中被杀。　　右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元帝曹奂（huàn）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为左、右卫将军。北齐时为右卫府长员，员一人，三品。隋初，为十二卫中右卫副长军，员二人，从三品，协助右卫大将军掌皇宫禁卫。

【译文】

桓玄从东宫转移回皇宫，把侍从官员全部召入宫中居住。加授扬州刺史、新安王桓谦为征讨都督，任命殷仲文代替桓修任徐州、兖州二州刺史。桓谦等人请求马上派兵讨伐刘裕，桓玄说：“他们的士气正锐，一定有必死的决心，万一战斗时我们有点失误，那么他们士气会更盛，而我们的江山也将会失去，倒不如我们把部队驻屯在覆舟山，等待他们的进攻。他们白白地跑了二百多里，没有任何收获，那时锐气将大受挫折，当看到我们的大军前来，必然惊奇震愕。我们按兵不动，坚守阵地，切切不可与他们交战，他们求战不得，自然会崩溃逃跑，这是上策。”桓谦等人再三请求出兵抗击刘裕大军，桓玄才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向北进发。

【原文】

玄忧惧特甚。或曰：“裕等乌合微弱，势必无成，陛下何虑之深[1]？”玄曰：“刘裕足为一世之雄[2]；刘毅家无担石之储，樗蒲一掷百万[3]；何无忌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4]？”

【注文】

[1]乌合：形容人群没有严密组织而临时凑合，如群乌暂时聚合。

[2]足：足够，足以。

[3]担石：一担一石的粮食。　　樗（chū）蒲：古代博戏。博戏中用于掷采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蒲。类似于今天的掷色（shǎi）子。

[4]酷似：极为相似。

【译文】

桓玄又担心又害怕。有人说：“刘裕等人是乌合之众，兵力微弱，一定没有成功的可能，您为什么担心得如此厉害？”桓玄说：“刘裕足以称为一世的英雄；刘毅家中贫困得连一担粮食都没有，而赌博时却敢一掷百万；何无忌与他的舅舅刘牢之极为相似。这些人集合在一起造反，哪能说不会成功呢！”

【原文】

初，袁真杀朱宪，宪弟绰逃奔桓温[1]。温克寿阳，绰辄发真棺，戮其尸[2]。温怒，将杀之，桓冲请而免之。绰事冲如父，冲薨，绰呕血而卒[3]。刘裕克京口，以绰子龄石为建武参军[4]。三月戊午朔，裕军与吴甫之遇于江乘[5]。将战，龄石言于裕曰：“龄石世受桓氏厚恩，不欲以兵刃相向，乞在军后。”裕义而许之。甫之，玄骁将也，其兵甚锐[6]。裕手执长刀大呼以冲之，众皆披靡，即斩甫之[7]。进至罗落桥，皇甫敷帅数千人逆战，宁远将军檀凭之败死[8]。裕进战弥厉，敷围之数重，裕倚大树挺战[9]。敷曰：“汝欲作何死？”拔戟将刺之，裕瞋目叱之，敷辟易[10]。裕党俄至，射敷中额而踣，裕援刀直进[11]。敷曰：“君有天命，以子孙为托。”裕斩之，厚抚其孤[12]。裕以檀凭之所领兵配参军檀祗[13]。祗，凭之从子也。

【注文】

[1]袁真（？—370）：东晋将领。历任寻阳太守、庐江太守、龙骧将军、豫州刺史。桓温北伐失败后归罪于袁真，袁真怨恨，据寿阳降前燕。不久去世。　　朱宪：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沛郡沛（今江苏沛县）人，曾任梁国内史。　　绰：即朱绰，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祖明，沛郡沛（今江苏沛县）人，朱宪之弟，朱龄石之父。随桓温平定据守寿阳的叛将袁真，随桓冲讨伐后秦，屡立战功。其子朱龄石、朱超石俱为晋末名将。

[2]辄（zhé）：副词。立即，就。　　发：打开，开启。　　戮（lù）：杀。

[3]薨（hōng）：古代称诸侯、君主或有爵位的大官之死为薨。　　呕（ǒu）：吐。

[4]龄石：即朱龄石（377—417年），东晋大将。字伯儿，沛郡沛（今江苏沛县）人，刘裕手下大将，自幼轻佻（tiāo）好武，后随刘裕平定桓玄、卢循之乱，受命为元帅讨伐占领四川的谯蜀，威名甚著，任右将军，封丰城侯。后以都督关中诸军事之职北伐后秦，功成后镇守要地。赫连夏南下掠地关中，刘宋势力全线崩溃，朱龄石因水道被断遭擒，押解至长安被杀。　　建武：即建武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曹魏置，第五品。管辖内地小县军权。

[5]江乘（shèng）：县名。秦置，治今江苏句容北。三国吴废。西晋复置，隋开皇初又废。为长江下游重要渡口，南北交通要冲。

[6]骁（xiāo）：勇健。

[7]披靡（mǐ）：草木倒伏，比喻军队溃败。

[8]罗落桥：地名。今江苏南京东北长江南岸。　　逆战：迎战。　　宁远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始设，正五品。两晋南北朝及隋时为杂号、散号将军之一。隋为从七品武官散号。唐、五代和宋时为武散官阶称号，正五品。

[9]弥：副词。更加，越发。　　厉：凶猛。　　挺：支撑。

[10]戟（jǐ）：兵器名。青铜制，将戈、矛合成一体，既能直刺，又能横击。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愤怒。　　叱（chì）：大声呵斥。　　辟（bì）易：退避。

[11]踣（bó）：跌倒，倒下。　　援：执，持。

[12]厚：优厚，优待。　　孤：幼年死去父亲或父母双亡。此指皇甫敷的子女。

[13]檀祗（zhī）（369—419年）：东晋、南朝宋将领。字恭叔，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檀歆之弟，檀凭之侄子，早年任将领孙无终、王诞参军。征孙恩，讨桓玄，平江陵，屡有战功。后历任振武将军、龙骧将军、秦郡太守、宁朔将军、竟陵太守、中书侍郎、辅国将军、右卫将军、宣城内史、青州刺史、广陵相、征虏将军、右将军，封西昌县侯。宋初任领军将军、散骑常侍。追赠散骑常侍、抚军将军，谥曰威侯。

【译文】

当初，袁真杀死朱宪，朱宪的弟弟朱绰逃到桓温那里。桓温攻克寿阳后，朱绰立即掘开袁真的坟墓，乱砍袁真的尸骨。桓温大怒，准备杀掉朱绰，桓冲为朱绰求情，朱绰才避免一死。于是朱绰便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桓冲，桓冲去世后，朱绰悲痛至极，吐血而死。刘裕攻克京口后，任命朱绰之子朱龄石为建武参军。元兴三年（404年）三月戊午朔（初一日），刘裕的军队与桓玄将领吴甫之的部队在江乘遭遇。开战前，朱龄石对刘裕说：“我累代受到桓氏深厚的恩情，不想用刀枪指向他们，乞求安排在军队的后部。”刘裕认为朱龄石有情有义，就答应了他。吴甫之是桓玄的勇将，他的部队战斗力很强。刘裕手持长刀，大声呼喊着冲向吴甫之的阵营，吴甫之队列溃散，于是刘裕斩杀吴甫之，进攻罗落桥。皇甫敷率几千人迎头和刘裕军大战，刘裕的宁远将军檀凭之战败被杀。之后，刘裕在战斗中冲击得更加凶猛，皇甫敷把刘裕层层围住，刘裕靠着大树坚持战斗。皇甫敷说：“你想怎么个死法！”说罢举着长戟刺向刘裕，刘裕怒目圆睁，大声呵斥，皇甫敷向后退避。不久，刘裕的同盟军到达，用箭射中了皇甫敷的前额，皇甫敷倒地，刘裕持刀冲向皇甫敷。皇甫敷说：“你是个有天子之命的人，我把子孙托付给你了。”刘裕斩杀了皇甫敷，但对其遗孤特别优待。檀凭之阵亡后，刘裕把檀凭之所率领的部队调配给檀祗，檀祗是檀凭之的侄子。

【原文】

玄闻二将死，大惧，召诸道术人推算及为厌胜[1]。问群臣曰：“朕其败乎[2]？”吏部郎曹靖之对曰：“民怨神怒，臣实惧焉[3]。”玄曰：“民或可怨，神何以怒？”对曰：“晋氏宗庙飘泊江滨，大楚之祭上不及祖，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不谏？”对曰：“辇上君子皆以为尧、舜之世，臣何敢言[4]。”玄黙然。使桓谦及游击将军何澹之屯东陵，侍中、后将军卞范之屯覆舟山西，众合二万[5]。

【注文】

[1]道术：道士的自身修行称为道术，包括内丹、外丹、服食、房中术等内容。道术修炼方法中以茅山道术流传最广。　　推算：对命运的测算。

[2]朕：皇帝的自称。秦朝统一六国前，意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其：通“岂”，难道，表示诘（jié）问。

[3]吏部郎：帝王侍从官的通称。“郎”即古“廊”字，指宫殿的廊。郎官原为护卫陪从，以备顾问及差遣。战国始置，秦汉相沿，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名。秦汉初属郎中令，后改属光禄勋，无定员。西汉时为入仕的重要途径。东汉时，以尚书台为政务中枢，分曹任事的人通称为尚书郎，作为正式朝官，以文士任之，职任渐重。后世遂以侍郎、郎中、员外郎为各部的要职。

[4]辇（niǎn）上：代指朝廷。辇，特指君后所乘的车。　　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传曾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咨询四岳，推选舜为其继承人，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后，命舜摄位行政。他死后，即由舜继位。一说尧到了晚年，德衰，为舜所囚，其位也为舜所夺。　　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相传因四岳推举，尧命他摄政。他巡行四方，除去鲧（gǔn）、共工、（huān）兜和三苗等四人。尧去世后继位，又咨询四岳，挑选贤人，治理民事，并选拔治水有功的禹为继承人。一说舜为禹所放逐，死在南方的苍梧。

[5]游击将军：武官名。西汉始置，统兵出征，为杂号将军。三国魏为禁军将领，领宿卫营中游击营兵，掌宫掖及京城宿卫。晋沿置，第四品。　　东陵：地名。今南京小九华山东北。

【译文】

桓玄听到二位大将战死的消息，非常恐惧，征召各种有道术的人推算福祸，并希望采用法术制服刘裕。桓玄向群臣询问说：“难道我真的要失败了吗？”吏部郎曹靖之回答说：“百姓怨声载道，上天也发怒了，我实在害怕啊！”桓玄说：“百姓或者可以说有怨气，可是上天为什么发怒呢？”曹靖之答说：“东晋皇室宗庙的先祖，还在长江边上漂泊；而楚国宗室的祭庙里，连祖父以上的牌位也没有，这就是为什么上天会发怒的原因。”桓玄说：“你为什么不早点上谏呢？”曹靖之答：“朝廷上下的官员都认为现在就像尧、舜的盛世一样，我哪敢再说别的！”桓玄默不作声。桓玄派桓谦以及游击将军何澹之屯驻东陵，侍中、后将军卞范之屯驻覆舟山西侧，部队兵力两万人。

【原文】

己未，裕军食毕，悉弃其余粮，进至覆舟山东，使羸弱登山，张旗帜为疑兵，数道并前，布满山谷[1]。玄侦候者还，云“裕军四塞，不知多少”[2]。玄益忧恐，遣武卫将军庾赜之帅精卒副援诸军[3]。谦等士卒多北府人，素畏伏裕，莫有斗志[4]。裕与刘毅等分为数队，进突谦陈[5]。裕以身先之，将士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呼声动天地。时东北风急，因纵火焚之，烟炎熛天，鼓噪之音，震动京邑，谦等诸军大溃[6]。

【注文】

[1]羸（léi）弱：瘦弱，衰弱。　　张：张开，展开。　　疑兵：虚张声势以迷惑敌人的军阵。

[2]侦候：侦察，侦探。　　四塞：到处充塞。

[3]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220—226年）年间置，掌宿卫禁军，权任颇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三年（267年）罢。晋惠帝司马衷永康（300—301年）年间复置，四品，但权任渐轻。东晋时省时置。　　庾赜（zé）之（？—404年）：东晋将领。桓玄部下，曾任武卫将军，后在作战中被刘裕所杀。

[4]畏伏：伏，通“服”，敬服。

[5]进突：进攻突击。　　陈：通“阵”，阵营。

[6]熛（biāo）：火焰。　　鼓噪（zào）：古代指战时擂鼓呐喊，以壮声势。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三月己未（初二日），刘裕部队吃完饭后，把剩下的军粮全部扔掉，向前行进到覆舟山东侧，派体弱者登上覆舟山，让他们展开旗帜作为疑兵，并且分兵几路行进，旗帜布满山谷。桓玄的侦探回来汇报，说“刘裕大军到处都是，不知道人数有多少”。桓玄更加害怕，派遣武卫将军庾赜之率领精兵去增援前线部队。桓谦等所率的士兵大多数原来隶属于北府，平时就害怕刘裕，没有多少斗志。刘裕与刘毅等人分兵几路，冲进桓谦的阵地。刘裕身先士卒，将士都是拼死而战，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呼喊声震天动地。当时东北风突起，于是刘裕乘风放火，焚烧了桓谦的阵营，烟焰直冲云天，响亮的战鼓声震惊了京城，桓谦等各路大军相继溃败。

【原文】

玄时虽遣军拒裕，而走意已决，潜使领军将军殷仲文具舟于石头[1]。闻谦等败，帅亲信数千人，声言赴战，遂将其子昇兄子濬出南掖门[2]。遇前相国参军胡藩，执马鞚谏曰：“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是义故[3]。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驱令一战，一旦舍此，欲安之乎？”玄不对，但举策指天，因鞭马而走，西趋石头，与殷仲文等浮江南走[4]。经日不食，左右进粗饭，玄咽不能下，昇抱其胸而抚之，玄悲不自胜[5]。

【注文】

[1]领军将军：武官名。领军中资重者之称。资轻者为中领军。掌禁兵。魏及南北朝末期，领军为高级将军，从一品。护军将军略低。　　具：准备，具备。

[2]将（jiàng）：带领。　　濬（jùn）：即桓濬（？—404年），东晋桓氏成员。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玄侄子，曾参与桓玄之乱，在枚回洲之战中兵败被杀。　　南掖门：宫门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的第一重门，是台城南门，在大司马门东侧，又先后称阊（chāng）阖（hé）门、天门、南掖门、端门，是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五年（461年）九月所修南驰道的北端起点，常为帝后灵柩出丧之城门。

[3]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　　羽林：皇帝禁卫军名。汉武帝时设置，初名建章营骑，后改羽林之名，意思是“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后代屡有因袭。　　义故：以恩义相结的故旧。

[4]但：只，只是。　　策：古代的一种马鞭子，头上有尖刺。

[5]经日：多日，多天。　　悲不自胜：胜：经受得住。悲伤得使自己经受不住了。形容伤感至极；情难自禁。

【译文】

桓玄虽然派出大军抵御刘裕，但逃走的主意已经拿定，他暗中派领军将军殷仲文在石头准备好逃跑的船只。听到桓谦等军大败的消息，率领亲信几千人，声称参加战斗，然后带着儿子桓昇、侄子桓濬从南掖门逃走。途中碰到前相国参军胡藩，胡藩握住桓玄马笼头劝谏说：“现在羽林军射手还有八百人，都是有恩义的荆州故旧，他们世世代代受到桓氏家族的恩惠，不命令他们去决一死战，一旦放弃他们，哪里还能找到安全呢？”桓玄没有回答，只是拿马鞭指了指天空，然后抽马而去，向西直奔石头，和殷仲文等渡江向南逃去。桓玄整天都没有吃饭，侍从把粗糙的米饭捧给他，他咽不下去，儿子桓昇抱着他，为他抚摸胸口，桓玄悲痛万分，无法克制。

【原文】

裕入建康，王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裕，裕于马上抱方回与仲德对哭，追赠元德给事中，以仲德为中兵参军[1]。裕止桓谦故营，遣刘钟据东府。庚申，裕屯石头城，立留台百官，焚桓温神主于宣阳门外，造晋新主纳于太庙[2]。遣诸将追玄，尚书王嘏帅百官奉迎乘舆[3]。诛玄宗族在建康者。裕使臧熹入宫收图书、器物，封闭府库[4]。有金饰乐器，裕问熹：“卿得无欲此乎？”熹正色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将军首建大义，劬劳王家，虽复不肖，实无情于乐[5]。”裕笑曰：“聊以戏卿耳[6]。”熹，焘之弟也[7]。

【注文】

[1]追赠：在人死后授予某种官职或称号。　　给事中：官职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名儒国亲充任。

[2]留台：原指古代帝王因故离京，奉命留守京师之官及其机构。此指刘裕入建康城后，为东晋朝廷设立的机构。　　神主：供奉祖先的牌位。　　纳：放进，供奉。

[3]王嘏（gǔ）：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伟世，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导曾孙，王混长子，王诞之兄，袭父爵为始兴郡公，娶鄱阳公主，历任左卫将军、尚书、中领军、侍中、左户尚书等职，曾参加平定桓玄之乱、孙恩之乱等战争。

[4]臧熹（365—413年）：东晋大臣。字义和，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好经学，东晋隆安初年跟随刘裕起兵始习骑射，志立功名。因平定桓玄之乱有功，封始兴县五等侯，后跟随刘裕征广固，平南燕，入蜀地，平谯纵之乱。死后追赠光禄勋。

[5]播越：流亡。　　劬（qú）劳：劳苦，受累。　　复：再，就算。　　实：副词。确实。

[6]聊：副词。姑且，暂且。

[7]臧焘（353—42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德仁，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武敬皇后（刘裕发妻臧爱亲）之兄，东晋时历任助教、临沂令、太学博士、参军、尚书度支郎、侍中等职，封高陵侯。南朝宋时任太常，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

【译文】

刘裕攻入建康城，王仲德抱着王元德的儿子王方回出来迎接。刘裕在马上抱着王方回与王仲德相对而泣。刘裕追赠王元德为给事中，任命王仲德为中兵参军。刘裕驻扎在原来桓谦的营地，派遣刘钟占领东府。元兴三年（404年）三月庚申（初三日），刘裕屯驻石头城，署置东晋留台的文武百官，在宣阳门外焚烧了桓温的牌位，又重新制作了东晋朝廷先祖的牌位，供奉于太庙中，同时，刘裕又派遣各路大将追击桓玄。尚书王嘏率领文武百官奉迎皇帝的车驾。诛杀了桓玄留在建康城里的家族成员。刘裕派臧熹进入皇宫，收检图书、器物，查封朝廷的仓库。其中有金银装饰的乐器，刘裕问臧熹：“你不想得到这些东西吗？”臧熹严肃地说：“皇上被逼迫被幽禁，流亡到他不该去的地方，将军您首先站出来维护正义，为东晋王室吃苦受累。我即使再不成器，确实也没有心情去享受音乐。”刘裕笑着说：“只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臧熹是臧焘的弟弟。

【原文】

壬戌，玄司徒王谧与众议推裕领扬州，裕固辞。乃以谧为侍中、领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谧推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杨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1]。

【注文】

[1]使持节：魏、晋时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职官名。“节”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规定持旌（jīng）节，使命完成后归还。东汉后期，根据“节”所加方式不同而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到晋朝时，则明确规定“使持节”最为尊贵，可以杀郡守级别的官员；其次为“持节”，能杀无官位的人，若战争时期，得与使持节同；然后是“假节”，只可杀违反军令的人。　　义昌：郡名。东晋太元八年（383年）侨置（今安徽寿县境内），属南梁郡（今安徽寿县）。南朝宋大明八年（464年），升置义昌郡。次年（465年）废。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三月壬戌（初五日），桓玄府司徒王谧与大臣商议推举刘裕统领扬州，刘裕坚决推辞。朝廷任命王谧为侍中，兼领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王谧又推举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推举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杨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

【原文】

裕始至建康，诸大处分皆委于刘穆之，仓猝立定，无不允惬[1]。裕遂托以腹心，动止谘焉[2]。穆之亦竭节尽诚，无所遗隐。时晋政宽弛，纲纪不立，豪族陵纵，小民穷蹙，重以司马元显政令违舛，桓玄虽欲厘整，而科条繁密，众莫之从[3]。穆之斟酌时宜，随方矫正，裕以身范物，先以威禁内外，百官皆肃然奉职，不盈旬日，风俗顿改[4]。

【注文】

[1]处分：处理，安排。　　允惬（qiè）：妥帖，恰当。

[2]托以腹心：状语后置，即以腹心相托。　　动止：行为举止。

[3]陵纵：放纵无忌，任意欺辱百姓。　　重：加上，加之。　　违舛（chuǎn）：错误，错乱。　　厘整：治理整顿。

[4]斟（zhēn）酌（zhuó）：思考，思量。　　时宜：当时的需要或风尚。　　随方：依据情势。　　范物：示范于人。　　威禁：法令，禁令。　　肃然：严肃认真。　　盈：满，充满。　　旬：计时单位，十日为一旬。

【译文】

刘裕刚入建康城，把那些需要处理的大事全部委托给主簿刘穆之，虽然都是仓猝之间确定下来的，但是政策措施都很恰当。于是，刘裕把刘穆之当作心腹之臣，有什么行动都向他咨询。刘穆之也竭尽全力忠心耿耿，不敢有任何遗漏或隐瞒的地方。当时东晋的政令松弛，大政方针不能确立，豪门大族放纵不逊，凌驾于朝廷之上，而平民百姓则贫穷困苦，再加上司马元显执政时政令错乱，桓玄虽然曾经进行过整顿，但出台的政令条例繁琐杂密，民众无所适从。刘穆之仔细研究了当时的实际情况，依据现状进行了合理纠正。刘裕本人也能以身作则，严守法纪，朝廷内外的官员也都能谨慎地奉行职守，不满十天，风气大有改观。

【原文】

初，诸葛长民至豫州，失期，不得发。刁逵执长民，槛车送桓玄[1]。至当利而玄败，送人共破槛出长民，还趣历阳[2]。逵弃城走，为其下所执，斩于石头。子侄无少长皆死，唯赦其季弟给事中骋[3]。逵故吏匿其弟子雍送洛阳，秦王兴以为太子中庶子[4]。裕以魏咏之为豫州刺史，镇历阳，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5]。

【注文】

[1]槛（jiàn）车：囚车，用栅栏封闭的车，用于囚禁犯人。

[2]当利：地名。今安徽和县东南。

[3]无：无论，不论。　　少长（zhǎng）：年少的和年长的。　　季弟：末弟，季指兄弟排行次序最小。　　骋（chěng）：即刁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渤海饶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刁逵末弟，曾任给事中。

[4]故吏：古代官僚旧时的属吏和由他们辟举为官者。　　匿（nì）：隐藏，躲藏。　　雍：即刁雍（390—484年），北魏大臣。字淑和，渤海饶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后迁京口（今江苏镇江），刁协曾孙，其伯父刁逵被刘裕所杀后，逃往后秦，任太子中庶子。后秦灭，逃往北魏，历任青州刺史、平南将军、徐州刺史、征南将军、徐豫二州刺史，封东安侯。卒后赠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谥曰简。笃信佛教，著《教诫》二十余篇。　　兴：即姚兴，后秦君主。　　太子中庶子：官职名。战国时为国君、太子、相国的侍从之臣。秦、汉为太子侍从官。历代沿置，北齐领门下坊，后唯元代有此官。

[5]宣城：郡名。东汉始置。汉顺帝永和四年（139年）至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在丹阳郡南部置宣城郡，治宣城（今安徽宣城），区域包括今安徽芜湖、铜陵、池州、宣城一带，不久废。晋太康元年（280年）复置。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当初，诸葛长民到达豫州时已超过了约定时间，不能按期发动起义。豫州刺史刁逵拘捕了诸葛长民，并用囚车把他送往桓玄那里。走到当利时，桓玄军队溃败，押送的人一起打破囚车把诸葛长民放出，重新返回历阳。刁逵弃城而逃，被他的部下所捕获，斩杀于石头，刁逵的儿子、侄儿无论年幼的还是年长的都被杀掉了，只赦免了他的幼弟、给事中刁骋。刁逵的老部下把他的侄子刁雍送到洛阳，后秦王姚兴任命他为太子中庶子。刘裕任命魏咏之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任命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

【原文】

初，裕名微位薄，轻狡无行，盛流皆不与相知，惟王谧独奇贵之[1]。谓裕曰：“卿当为一代英雄。”裕尝与刁逵樗蒲，不时输直，逵缚之马枊，谧见之，责逵而释之，代之还直[2]。由是裕深憾逵而德谧[3]。

【注文】

[1]轻狡（jiǎo）：轻佻而狡诈。　　盛流：即胜流，有名望地位的人士。

[2]不时：时常，经常。　　直：通“值”，钱财。　　枊（àng）：拴马的桩子。

[3]憾：怨恨。　　德：感激。

【译文】

当初，刘裕名声不扬官位不高，轻浮诡诈，没有德行，上流人士都不想和他交往，只有王谧特别看重他，王谧对刘裕说：“你应当成为一代英雄。”刘裕曾与刁逵玩博戏，常常输掉大量钱财还不起赌债，刁逵把他绑在马桩上。王谧看到后，斥责刁逵让他释放了刘裕，并且替刘裕还上了赌债。因此，刘裕非常憎恨刁逵而感激王谧。

【原文】

萧方等曰：夫蛟龙潜伏，鱼虾亵之，是以汉高赦雍齿，魏武免梁鹄，安可以布衣之嫌而成万乘之隙也[1]。今王谧为公，刁逵亡族，酬恩报怨，何其狭哉！

【注文】

[1]萧方等（528—549年）：南朝萧梁宗室、大臣。字实相，梁元帝萧绎长子，母为正妃徐昭佩。聪敏有俊才，善骑射长巧思。因其母失宠，父见其恶，乃著论以述其志。后来在征讨河东王萧誉时兵败，溺水而死，谥“忠壮”。著有《三十国春秋》《静住子》，又尝注范晔《后汉书》，未成。　　亵（xiè）：轻慢，亲近而不庄重。　　汉高：即西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西汉开国皇帝（前206—前195年在位）。字季，沛郡丰邑中阳里（今江苏徐州丰县）人，出身平民，参与秦末的推翻暴秦行动，公元前206年首先进入关中要地，灭亡秦朝。后灭项羽，统一中国，建立西汉王朝。在位期间，平定诸侯王叛乱，建章立制，休养生息，恢复发展经济。庙号太祖，谥号高皇帝。　　雍齿（？—前192年）：西汉初将领。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跟随刘邦起兵反秦，在此期间，多次背叛刘邦，最后归附刘邦，刘邦因其战功，赦免其死罪。　　魏武：即曹操（155—220年），东汉末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与书法家，三国曹魏奠基人和主要缔造者。字孟德，小字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历任大将军、丞相，后为魏王。一生以汉朝丞相的名义征讨四方，为统一中原作出重大贡献，同时在北方广泛屯田，对当时的农业生产恢复有一定作用。曹操文学作品的特色、创新对中国文学史的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汉献帝封其为魏王，其子曹丕称帝建立魏国，追谥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史称魏武帝。在后世的文学著作或史书中，常简称其为“魏武”。　　梁鹄（hú）：东汉书法家。生卒年不详。东汉灵帝时任选部尚书、幽州刺史。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梁鹄归附刘表。曹操平定荆州后，不因其归附荆州而轻慢他，反而委以洛阳令、假司马等职。　　安：疑问词，怎么。　　布衣：古代贫民的衣着。　　嫌：厌恶，仇怨。　　万乘：原指万辆兵车，后常用以代指皇帝、天子。　　隙：怨恨。

【译文】

史臣萧方等评论说：蛟龙潜伏在海底时，连鱼虾都要轻慢它。所以汉高祖赦免了雍齿，魏武帝赦免了梁鹄，怎么可以因为在当老百姓时候结下的怨恨，到当上了帝王之后还要报复呢！如今王谧做了公卿，而刁逵遭到灭族，这样明显的感恩报怨，可见刘裕是个心胸多么狭窄的人啊！

【原文】

丁卯，刘裕迁镇东府。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三月丁卯（初十日），刘裕回到东府镇守。

【原文】

桓玄至寻阳，郭昶之给其器用、兵力。辛未，玄逼帝西上，刘毅帅何无忌、刘道规等诸军追之。玄留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与郭昶之守湓口[1]。

【注文】

[1]龙骧（xiāng）将军：武官名。龙骧将军最早见于东汉末年，南北朝时开始广泛沿置，北魏、北齐均第三品。

【译文】

桓玄逃到寻阳，郭昶之向他提供了武器，补充了兵力。元兴三年（404年）三月辛未（十四日），桓玄逼迫安帝向长江上游西方逃去，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等几路大军追击。桓玄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与郭昶之一起据守湓口。

【原文】

丙戌，刘裕称受帝密诏，以武陵王遵承制总百官行事，因大赦，惟桓玄一族不宥[1]。

【注文】

[1]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宥（yòu）：赦免，饶恕。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三月丙戌（二十九日），刘裕宣称受到密诏，遵照安帝的旨意，任命武陵王司马遵总领朝廷文武百官，治理国家大事，然后宣布全国大赦，只对桓玄家族不宽恕。

【原文】

刘敬宣、高雅之谋杀南燕王备德，推司马休之为主[1]。雅之邀刘轨同谋，轨不从。谋颇泄，敬宣等南走，南燕人收轨杀之，追及雅之，又杀之[2]。敬宣、休之至淮、泗间，闻桓玄败，遂来归，刘裕以敬宣为晋陵太守[3]。

【注文】

[1]南燕（398—410年）：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鲜卑慕容德所建，都广固（今山东益都）。397年，北魏攻后燕，慕容德从邺城（今河北临漳）逃至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后，建立南燕。北魏攻占滑台，慕容德迁都广固。慕容德病死后，其侄慕容超继位。慕容超喜好游猎，委政宠幸，诛杀功臣，赋役繁多。410年，慕容超被东晋大将刘裕俘斩，南燕灭亡。共传二主，历十三年。　　备德：即慕容德（336—405年），又称慕容备德，十六国南燕的创建者（398—405年在位）。字玄明，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前燕主慕容皝（huàng）幼子。博观群书，儒雅有谋略，先后仕前燕、前秦、后燕，建立南燕，是一位比较成熟的政治家。在位期间，知人善任，重视教育，发展经济，使南燕成为乱世中相对安宁的政权。

[2]颇：略微，稍微。　　收：逮捕，拘押。

[3]淮、泗：地区名。淮河与泗水地区。淮水，水名。发源于今河南与湖北交界的桐柏山，大体自西向东流过河南南部、安徽北部、江苏北部，至江苏江都三江营注入长江，全长1000多公里。泗水，水名。又名淇（qí）水，发源于今山东蒙山南麓，流经山东、安徽，在泗口（又名清口，今淮安淮阴区）注入淮河。历史上长期是联系中原与江淮地区的交通孔道。

【译文】

逃到南燕的刘敬宣、高雅之谋划杀掉南燕王慕容备德，然后推选司马休之为南燕君主。高雅之邀请刘轨一起行动，刘轨不同意。他们的阴谋稍微泄露后，刘敬宣等人向南逃走，南燕人捉住刘轨并杀掉了他，又追上了高雅之，也把他杀掉。刘敬宣、司马休之到达淮水、泗水之间，听说桓玄军大败，于是返回东晋，刘裕任命刘敬宣为晋陵太守。

【原文】

夏四月己丑，武陵王遵入居东宫，内外毕敬。迁除百官称制书，教称令书[1]。以司马休之监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2]。

【注文】

[1]迁除：升降官职。迁：贬谪，放逐。除：任命官职。　　制书：用以颁布皇帝重要的法制命令的专用文书。

[2]监：督察、监察。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夏季四月己丑（初二日），东晋武陵王司马遵进入东宫居住，朝廷内外都对他毕恭毕敬。司马遵规定，把任免文武官员的文体称为制书，把传达政令的文体称为令书。任命司马休之为都督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兼领荆州刺史。

【原文】

庚寅，桓玄挟帝至江陵，桓石康纳之。玄更署置百官，以卞范之为尚书仆射[1]。自以奔败之后，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罚，众益离怨[2]。殷仲文谏，玄怒曰：“今以诸将失律，天文不利，故还都旧楚，而群小纷纷，妄兴异议[3]。方当纠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宽也。”荆江诸郡闻玄播越，有上表奔问起居者，玄皆不受，更令所在贺迁新都[4]。初，王谧为玄佐命元臣，玄之受禅，谧手解帝玺绶[5]。及玄败，众谓谧宜诛，刘裕特保全之。刘毅尝因朝会，问谧玺绶所在[6]。谧内不自安，逃奔曲阿。裕笺白武陵王，迎还复位。

【注文】

[1]署置：部署设置。

[2]奔败：溃败，覆败。　　威令：指政令、军令。

[3]失律：违反纪律。　　天文：天象。

[4]起居：指日常生活作息。　　更（gèng）：副词。表示跟上一层意思相反或出乎意料和常情之外,相当于“反而”“竟然”。　　所在：指桓玄所在的地方，即江陵。

[5]佐命：古代帝王得天下，自称是上应天命，故称辅佐帝王创业为“佐命”。也指辅助帝王创业的功臣。　　元臣：重臣，老臣。元，即首、头、始之意。

[6]因：趁着，就着。　　朝会：即百官朝见天子。因诸侯、百官朝见天子的时间是在早晨，故称之为“朝”。朝会既是一种礼制，也是天子对诸侯的一种约束。朝会时，百官身着朝服，依文武品阶班立。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四月庚寅（初三日），桓玄挟持安帝司马德宗到达江陵，桓石康收留了他们。桓玄重新设置了文武百官，任命卞范之为尚书仆射。自从失败逃跑以来，桓玄害怕政令施行不下去，于是又增加了严峻的刑罚，部下越发疏远、怨恨他。殷仲文劝谏不可以这样，桓玄大怒，说：“现在各部将领不守军队的纪律，天象对我们也不利，所以我们只好再回到江陵。但是这帮属下议论纷纷，狂妄地提出不同意见，正应该用强硬的手段来纠正他们，不能再像原来那样地宽容他们了。”荆州、江州等郡的长官听说桓玄逃亡，有些人上奏章关心地询问他生活情况，桓玄都不予接受，反而命令他们赶快来江陵庆贺乔迁新都。当初，王谧为桓玄开国元勋，桓玄受禅是王谧亲手解开安帝玉玺的绶带的。等桓玄败逃后，朝廷官员们都认为应该诛杀王谧，但刘裕特别保全了他的性命。刘毅曾经乘朝会之时，询问王谧玉玺在哪里。王谧内心非常不安，逃跑到曲阿。刘裕写信告诉武陵王司马遵，要他把王谧接回京城并官复原职。

【原文】

桓玄兄子歆引氐帅杨秋寇历阳，魏咏之帅诸葛长民、刘敬宣、刘钟共击破之，斩杨秋于练固[1]。

【注文】

[1]歆（xīn）：即桓歆，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书道，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祖父桓彝，父桓温，桓玄侄子，官至尚书。　　氐（dī）：即氐族，民族名。从先秦至南北朝时，分布在今陕西、甘肃、四川等地，从事畜牧和农业。魏晋时，大量接受汉族文化和生产技术，说汉话，穿汉服，从汉姓。两晋年间，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皆为氐人所建，对当时的历史有重大的影响。南北朝以后，逐渐融合于汉族等民族中。　　杨秋（？—404年）：氐族首领。曾应桓玄请求救援，兵败被刘裕军所杀。　　练固：地名。今地不详。

【译文】

桓玄的侄子桓歆引来氐族首领杨秋进犯历阳，魏咏之率诸葛长民、刘敬宣、刘钟一起还击，并大败桓歆军，在练固斩杀了杨秋。

【原文】

玄使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帅数千人就何澹之等共守湓口[1]。何无忌、刘道规至桑落洲，庚戌，澹之等引舟师逆战[2]。澹之常所乘舫，羽仪旗帜甚盛[3]。无忌曰：“贼帅必不居此，欲诈我耳，宜亟攻之。”众曰：“澹之不在其中，得之无益。”无忌曰：“今众寡不敌，战无全胜，澹之既不居此舫，战士必弱，我以劲兵攻之必得之，得之，则彼气沮而我气倍，因而薄之，破贼必矣[4]。”道规曰：“善。”遂往攻而得之，因传呼曰：“已得何澹之矣。”澹之军中惊扰，无忌之众亦以为然，乘胜进攻澹之等，大破之。无忌等克湓口，进据寻阳，遣使奉送宗庙主祏还京师[5]。加刘裕都督江州诸军事。

【注文】

[1]庾稚祖：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桓楚武卫将军。　　桓道恭：人名。生卒年不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玄族人，曾任桓楚江夏太守，善谏。

[2]桑落洲：地名。今江西九江北长江中的小岛。　　引：引领，招来。

[3]羽仪：仪仗中以羽毛装饰的旌旗之类。

[4]沮（jǔ）：丧失。　　薄：通“迫”，迫近，接近。

[5]祏（shí）：古代宗庙中藏宗庙神主牌位的石匣。

【译文】

桓玄派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率领几千人到何澹之等人那里去，与他们共同据守湓口。何无忌、刘道规到达桑落洲。元兴三年（404年）四月庚戌（二十三日），何澹之等各路大军率领水军抵御。何澹之平常所乘的战船装饰精美，布满旗帜。何无忌说：“敌军头目一定不在这条船上，这是想欺骗我们罢了，应该赶快攻击它。”下属问：“既然何澹之不在这条船上，攻击它没有什么用处。”何无忌说：“现在敌众我寡，我们能否胜利没有把握，何澹之既然不在此船，那此船上的武装力量必定比较虚弱，我们用精兵攻击它，一定会缴获它。缴获它之后，那么敌人的气势就会受到抑制，而我军的气势就会倍增，这样迫近他们，我们必定能打败他们。”刘道规说：“好！”于是前去进攻此船，并缴获了它，然后趁机大声呼叫：“已经抓住了何澹之！”何澹之的军队受到惊扰，何无忌的部众也以为真的抓住了何澹之，乘胜进攻何澹之的军队，终于打败他们。何无忌等人攻克湓口，进而占据寻阳，派使臣护送东晋宗室神主的牌位回到京城建康。朝廷加授刘裕都督江州诸军事。

【原文】

桑落之战，胡藩所乘舰为官军所烧，藩全铠入水，潜行三十许步，乃得登岸[1]。时江陵路已绝，乃还豫章。刘裕素闻藩为人忠直，引参领诸军事[2]。

【注文】

[1]许：大约，大概。　　步：中国古代的长度单位。一步约等于五尺，历代有变化。

[2]忠直：忠诚正直。

【译文】

桑落之战，胡藩所乘坐的战舰被何无忌等军烧毁，胡藩全身穿着铠甲跳入水中，潜水游了三十多步，才登上岸。当时返回江陵的道路已经被朝廷军截断，于是他只好又回到豫章郡。刘裕听说胡藩平时为人忠诚正直，把他征召来做了参领诸军事。

【原文】

桓玄收集荆州兵，曾未三旬，有众二万，楼船、器械甚盛。甲寅，玄复帅诸军挟帝东下，以苻宏领梁州刺史，为前锋。又使散骑常侍徐放先行，说刘裕等曰：“若能旋军散甲，当与之更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1]。”刘裕以诸葛长民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山阳；以刘敬宣为江州刺史。

【注文】

[1]徐放：人名。生卒年不详。桓楚时任散骑常侍。　　旋军：撤回军队。　　散甲：解散武装。　　更始：重新开始。　　令：使，使得。　　分（fèn）：名位、职责、权利的限度。

【译文】

桓玄在荆州招募士兵，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达二万人，并且高大的战舰和精良的武器也都很多。元兴三年（404年）四月甲寅（二十七日），桓玄再次率各路大军挟持着安帝司马德宗顺江东下，任命苻宏为梁州刺史作为前锋部队，又派散骑常侍徐放先行出发，去劝说刘裕等人，说：“如果你们能撤回部队，解散武装，恢复我们原来的样子，我将授予你们各自原来的职位，不会使你们丢失自己的身份。”刘裕任命诸葛长民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守山阳，任命刘敬宣为江州刺史。

【原文】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下邳太守平昌孟怀玉帅众自寻阳西上，五月癸酉，与桓玄遇于峥嵘洲[1]。毅等兵不满万人，而玄战士数万，众惮之，欲退还寻阳。道规曰：“不可。彼众我寡，强弱异势，今若畏懦不进，必为所乘，虽至寻阳，岂能自固？玄虽窃名雄豪，内实恇怯，加之已经奔败，众无固心[2]。决机两阵，将雄者克，不在众也[3]。”因麾众先进，毅等从之[4]。玄常漾舸于舫侧以备败走，由是众莫有斗心[5]。毅等乘风纵火，尽锐争先，玄众大溃，烧辎重夜遁[6]。郭铨诣毅降。

【注文】

[1]下邳（pī）：郡国名。战国时期，齐威王封邹忌于下邳，始称其地为“下邳”。秦设县。东汉永平十五年（72年）改临淮郡置国，治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辖境北至江苏新沂、邳州，南至盱眙和安徽嘉山，东至江苏涟水、淮安和清江。南朝宋改为郡。隋初废。故址在今江苏睢（suī）宁古邳镇。　　孟怀玉（386—415年）：东晋末将领。东莞安丘（今山东潍坊）人，出身官宦，世居京口，任刘裕建武司马，参与镇压孙恩、卢循起事和反抗桓玄的战争，封鄱阳县侯。后历任下邳太守、西阳太守、中书侍郎、辅国将军、南中郎将、江州刺史等。卒后追赠平南将军。　　峥（zhēng）嵘（róng）洲：地名。今湖北武汉的新洲双柳地。

[2]乘：乘机，利用。　　虽：连词。即使……也，纵使。　　窃（qiè）名：以不正当手段获得名声。　　恇（kuāng）怯（qiè）：惊恐害怕。

[3]决机：决通“抉”，依据时机作出适宜决策。

[4]麾（huī）：指挥。

[5]漾（yàng）：飘荡，晃动。

[6]辎（zī）重：指随军运载的军用器械、粮食等。　　遁（dùn）：逃避，逃脱。

【译文】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下邳太守平昌人孟怀玉率领部队从寻阳沿长江西上，元兴三年（404年）五月癸酉（十七日），与桓玄军在峥嵘洲相遇。刘毅等人所率的兵力不足一万人，而桓玄有士兵几万人，大家非常害怕，想撤回寻阳。刘道规说：“千万不行！敌众我寡，兵力强弱的对比造成了不同的士气，现在如果懦弱害怕不敢前进，必定被敌人抓住机会，即使回到了寻阳，难道我们能够固守住寻阳城？桓玄虽然窃取了英雄豪杰之名，但内心其实还是惊恐害怕的，再加上他是在兵败的逃亡中，军心一定不稳固。两军阵前决定胜败的关键是要勇敢，勇敢者一定会胜利，并不在于兵力的多少。”于是刘道规指挥军队率先前进，刘毅等各路大军也紧随其后。桓玄常常让小船漂荡在战舰旁，以防备失败时能快速逃跑，因此他的部下没有高昂的斗志。刘毅等利用大风放火，精兵强将争先恐后地冲锋，桓玄军被打得彻底崩溃，桓玄烧掉随船的军用物资后乘夜间逃跑。桓玄的前将军郭铨前往刘毅军营投降。

【原文】

玄故将刘统、冯稚等聚党四百人袭取寻阳城，毅遣建威将军刘怀肃讨平之[1]。怀肃，怀敬之弟也[2]。

【注文】

[1]刘统：东晋将领。桓玄部下，生平事迹不详。　　冯稚（zhì）：东晋将领。桓玄部下，生平事迹不详。　　刘怀肃（357—407年）：东晋末将领。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裕表兄，刘怀敬之弟，家世贫贱，躬耕好学。初任刘敬宣宁朔司马，因平孙恩之功，升任龙骧司马、费县令。因平定桓玄集团，升任辅国将军，淮南、历阳二郡太守，封东兴县侯。后因政见不一，被刘裕罢官。追赠左将军。

[2]刘怀敬：东晋、南朝宋大臣。生卒年不详。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裕从母弟，刘怀肃之兄，涩讷无才能，因其母乳养育刘裕之恩，累见刘裕优宠，位至会稽太守、尚书，赐金紫光禄大夫。

【译文】

桓玄过去的将领刘统、冯稚等聚集党羽四百人袭击并占据了寻阳城，刘毅派建威将军刘怀肃讨伐并平定了他们。刘怀肃是刘怀敬的弟弟。

【原文】

玄挟帝单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于巴陵[1]。殷仲文时在玄舰，求出别船收入散卒，因叛玄，奉二后奔夏口，遂还建康[2]。

【注文】

[1]单舸（gě）：乘驾一条船。舸：小船。

[2]因：连词。于是，就。　　遂：副词。终于，最终。

【译文】

桓玄挟持安帝司马德宗乘坐一条小船向西逃走，把永安何皇后以及王皇后留在巴陵。殷仲文当时坐在桓玄的船上，请求到别的船上收集逃散的兵士，于是乘机叛离了桓玄，护送二位皇后直奔夏口，最终辗转抵达建康。

【原文】

己卯，玄与帝入江陵。冯该劝使更下战，玄不从，欲奔汉中就桓希，而人情乖沮，号令不行[1]。庚辰夜中，处分欲发，城内已乱，乃与亲近腹心百余人乘马出城西走[2]。至城门，左右于暗中斫玄，不中，其徒更相杀害，前后交横。玄仅得至船，左右分散，惟卞范之在侧。

【注文】

[1]汉中：郡名。秦惠王时置，治南郑（今陕西汉中东），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留坝、勉县以东，乾祐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郧县、保康以西，粉青河、珍珠岭以北地。西汉移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东汉复还旧治，建安后辖境屡减。魏晋南北朝为军事重镇，并历为梁州、北梁州治所，东晋、南朝时，曾侨置秦州及其所属郡县于此。　　乖沮：背离沮丧。

[2]处分：安排，处理。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五月己卯（二十三日），桓玄挟持安帝司马德宗返回江陵。冯该劝说桓玄再次攻城，桓玄不同意。他想投奔在汉中的桓希，但人心背离、人情沮丧，号令没有人执行。庚辰（二十四日）深夜，桓玄安排出发时，城内已经大乱，于是，桓玄与亲近的百余名心腹骑马出城向西而行。走到城门口时，桓玄的侍从在暗处砍杀他，但没有砍中，之后侍从之间又发生了火并，自相残杀，尸横遍地。桓玄乘机得以跑到船上，手下的侍卫亲兵几乎都跑光了，只有卞范之一个人护卫在他的身旁。

【原文】

辛巳，荆州别驾王康产奉帝入南郡府舍，太守王腾之帅文武为侍卫[1]。

【注文】

[1]别驾：职官名。又称别驾从事史，汉代为州刺史出巡的佐吏，另乘一车，故称别驾。魏、晋时因州郡不甚分别，故于诸州置，总理众务，职权甚重。　　王康产（？—404年）：东晋臣僚。曾任荆州别驾，后被桓谦所杀。　　王腾之（？—404年）：东晋臣僚。曾任太守，后被桓谦所杀。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五月辛巳（二十五日），荆州别驾王康产把安帝司马德宗接到南郡府的官邸，太守王腾之率领文武百官做了安帝的侍卫。

【原文】

玄将之汉中，屯骑校尉毛修之，璩之弟子也，诱玄入蜀，玄从之[1]。宁州刺史毛璠，璩之弟也，卒于官[2]。璩使其兄孙祐之及参军费恬帅数百人送璠丧归江陵，壬午，遇玄于枚回洲[3]。祐之、恬迎击玄，矢下如雨，玄嬖人丁仙期、万盖等以身蔽玄，皆死[4]。益州督护汉嘉冯迁抽刀前欲击玄，玄拔头上玉导与之，曰：“汝何人，敢杀天子[5]！”迁曰：“我杀天子之贼耳。”遂斩之。又斩桓石康、桓濬、庾颐之，执桓昇送江陵，斩于市[6]。乘舆反正于江陵，以毛修之为骁骑将军[7]。甲申，大赦，诸以畏逼从逆者一无所问。戊寅，奉神主于太庙。刘毅等传送玄首，枭于大桁[8]。

【注文】

[1]之：动词。到，往。　　屯骑校尉：职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骑士，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东汉时属北军中候，校尉秩比二千石。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属领军将军，北齐时属左右卫府。隋不置。　　毛修之（375—446年）：东晋、北魏将领。字敬之，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毛璩侄子，出身将门，读史习乐，骑马射箭，文武双全，先任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宁远参军，后为桓玄相国参军，在平桓玄、卢循、谯纵之乱中均立功，刘裕北伐后秦任冠军将军戍守洛阳，因保护刘义真受伤而被夏国赫连勃勃所俘，夏灭后入仕北魏，随魏主拓跋焘伐柔然，征平凉、和龙立功，任散骑常侍、前将军、光禄大夫等职。

[2]毛璠（fán）（？—404年）：东晋臣僚。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毛璩之弟，曾任宁州刺史，病卒于任上。

[3]祐之：即毛祐之，东晋末将领。毛璩侄孙，曾参与平定桓玄之乱的战争。　　费恬（tián）：东晋末将领。曾任毛璩参军，参与平定桓玄之乱的战争。　　枚回洲：地名。今湖北江陵西南。

[4]丁仙期（？—404年）：人名。桓玄的宠臣，后因为桓玄挡刀被杀。　　万盖：（？—404年）：人名。桓玄的宠臣，后因为桓玄挡刀被杀。

[5]督护：晋朝设立的专职军事职务。名目众多，有前锋督护、义军督护、大督护等，军事官员和行政官员部下都设立督护，比如州刺史也有督护，有军事指挥权，统领部队，类似现代军队中的政委，与监军不同，有直接指挥作战的权力。　　汉嘉：郡名。三国蜀章武元年（221年）改蜀郡属国置，治汉嘉县（今四川芦山），属益州，辖境相当于今四川雅安、芦山、名山、天全、荣经、汉源等地。西晋永嘉后废。　　冯迁：东晋将领。汉嘉（今四川芦山）人，曾任益州督护，桓玄即死于此人之手。　　玉导：冠饰名。用以引发入冠帻（zé）之内。

[6]庾颐（yí）之（？—404年）：东晋臣僚。曾任桓玄征虏参军，参与桓玄之乱，在枚回洲之战中兵败被杀。

[7]骁（xiāo）骑将军：武官名。汉朝置，为杂号将军，负责统军出征。三国魏时置为中军，统营兵。两晋时为禁军主要将领，护卫宫廷，四品常设将军。

[8]枭（xiāo）：悬头示众。　　大桁（háng）：又称大航、朱雀航、朱雀桁、朱雀桥。六朝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城门朱雀门外的浮桥，横跨秦淮河上。三国吴时称南津桥，晋改名“朱雀桁”。桁为连船而成，长九十步，广六丈。因在台城南，又称“南航”。秦淮河上二十四航，此为最大，故称“大航”。

【译文】

桓玄准备逃至汉中。毛璩的侄子屯骑校尉毛修之引诱桓玄去蜀地，桓玄听从了他。宁州刺史毛璠是毛璩的弟弟，死在任上。毛璩派他兄长的孙子毛祐之及参军费恬率领几百人护送毛璠的灵柩归葬江陵。元兴三年（404年）五月壬午（二十六日），他们在枚回洲与桓玄相遇。毛祐之、费恬迎头袭击桓玄，箭如雨下，桓玄的宠臣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替桓玄挡箭，都被射死了。益州督护汉嘉人冯迁拔刀，向前冲去准备杀死桓玄，桓玄从头上拔下玉导给冯迁看，说：“你是什么人，竟敢来杀天子！”冯迁说：“我是杀天子的仇敌罢了！”于是斩杀了桓玄，又杀掉了桓石康、桓濬、庾颐之，收捕桓玄之子桓昇，送至江陵街市中斩杀。安帝司马德宗在江陵重新复位，任命毛修之为骁骑将军。甲申（二十八日），安帝下令大赦，对那些因害怕而被桓玄所逼而反叛的人，一律免予追究。戊寅（二十二日），安帝将司马氏祖先的牌位重新供奉到太庙。刘毅等人把桓玄的首级送到京城建康，悬挂到大桁桥头示众。

【原文】

毅等既战胜，以为大事已定，不急追蹑，又遇风，船未能进，玄死几一旬，诸军犹未至[1]。时桓谦匿于沮中，扬武将军桓振匿于华容浦[2]。玄故将王稚徽戍巴陵，遣人报振云：“桓歆已克京邑，冯稚复克寻阳，刘毅诸军并中路败退[3]。”振大喜，聚党得二百人，袭江陵，桓谦亦聚众应之。闰月己丑，复陷江陵，杀王康产、王腾之[4]。振见帝于行宫，跃马奋戈，直至阶下，问桓昇所在[5]。闻其已死，瞋目谓帝曰：“臣门户何负国家，而屠灭若是[6]！”琅邪王德文下床谓曰：“此岂我兄弟意邪[7]。”振欲杀帝，谦苦禁之，乃下马敛容，致拜而出[8]。壬辰，振为玄举哀，立丧庭，谥曰武悼皇帝[9]。

【注文】

[1]追蹑（niè）：跟踪追寻，追踪。　　几：副词。将近，差一点。

[2]沮中：地区名。沮水流域，今陕西南部。　　华容浦：地名。今湖北监利。

[3]王稚徽（？—404年）：东晋将领。桓玄部下，在桓玄之乱时镇守巴陵，后兵败被刘毅所杀。

[4]闰：即闰月。阴历是以月球绕地球而定的历法，它按照月亮的圆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个月的长度约是29.5日，这样一年共354天，与阳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规定制定历法，就会出现天时与历法不合、时序错乱颠倒的怪现象。对此，古人在天文观测的基础上，找出了“闰月”的办法，即每三年闰一个月，每五年闰两个月，每十九年闰七个月。这样每逢闰年所加的一个月，称为闰月。闰月加在某月之后，就叫闰某月。

[5]行宫：古代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室，也指帝王出京后临时寓居的官署或住宅。　　跃马奋戈：与“横戈跃马”同义，形容将士威风凛凛，准备冲杀作战的英勇姿态。奋：挥舞。戈：兵器名，横刃，用青铜或铁制成，装有长柄。

[6]门户：原意是指正门、房屋的出入口；后来引申为派别、宗派、门第、家族等。　　若是：如此，这样。

[7]床：古代床是供人坐卧的器具，与今天只用作睡卧不同。

[8]敛（liǎn）容：正容，显出端庄的脸色。

[9]举哀：丧礼用语，指高声号哭。　　丧庭：灵堂。　　谥（shì）：古代帝王或大官死后评给的称号。

【译文】

刘毅等人在峥嵘洲之战中大败桓玄军，认为大局已定，没有迫切地追击他们，正好又遇上江风，船只不能前进，一直到桓玄被杀死后将近十天，刘毅等军还没有赶到。当时桓谦藏在沮水地区，扬武将军桓振藏在华容浦。桓玄原来的将领王稚徽驻屯在巴陵，他派人告诉桓振说：“桓歆已经攻克京都，冯稚也攻克了寻阳，刘毅几路大军都在中途溃败撤退。”桓振非常高兴，召集兵士二百人，袭击江陵，桓谦也聚集徒众响应桓振。元兴三年（404年）闰五月己丑（初三日），桓振等再次攻占江陵，杀死王康产、王腾之。桓振去行宫中拜见安帝司马德宗，骑着战马挥舞着长戈，一直到宫门石阶下才停住，他问安帝桓昇在哪里。听到桓昇已死的消息后，桓振瞪着眼睛质问安帝：“我们桓氏家族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而你们却这样屠灭我们！”琅邪王司马德文从座上站起来说：“这哪里是我们兄弟二人的本意呢！”桓振打算杀掉安帝，桓谦苦苦劝说，桓振才下了马，改敛怒容对安帝礼拜之后退出宫门。壬辰（初六日），桓振为桓玄举办丧事，设立了灵堂，追谥为武悼皇帝。

【原文】

癸巳，谦等帅群臣奉玺绶于帝曰：“主上法尧禅舜，今楚祚不终，百姓之心复归于晋矣[1]。”以琅邪王德文领徐州刺史，振为都督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谦复为侍中、卫将军，加江豫二州刺史。帝侍御左右，皆振之腹心[2]。

【注文】

[1]楚祚（zuò）：即桓玄建立的桓楚政权。祚：皇位。

[2]侍御：侍奉。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闰五月癸巳（初七日），桓谦等人率领文武百官把玉玺和绶带归还于安帝司马德宗，说：“主上您效法尧舜禅让，现在楚国天命不终，老百姓的心重又回归于晋国了。”安帝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兼任徐州刺史，任命桓振为都督八郡诸军事、荆州刺史，桓谦恢复侍中、卫将军之职，加授江州、豫州二州刺史，安帝的左右侍卫，都是桓振的心腹之人。

【原文】

振少薄行，玄不以子侄齿之，至是叹曰：“公昔不早用我，遂致此败。若使公在，我为前锋，天下不足定也。今独作此，安归乎[1]？”遂纵意酒色，肆行诛杀。谦劝振引兵下战，己守江陵，振素轻谦，不从其言[2]。

【注文】

[1]薄行：品行不端，轻薄无行。　　齿：谈到，提及。　　安：疑问代词，哪里。　　归：归途，归处。

[2]轻：轻视，看不起。

【译文】

桓振小时候品行很差，桓玄从来也不愿谈起这个侄儿。到了这个时候，桓振叹息地说：“桓玄过去不早点重用我，终于导致这次的失败。假如您活在这个世上，我做您的先锋，足以平定天下。今天让我做这个官，哪里是我的归途呢？”于是纵情于酒色之中，放肆地实行杀戮。桓谦劝说桓振带兵征战下游，自己据守江陵，桓振平时看不起桓谦，没有听他的话。

【原文】

刘毅至巴陵，诛王稚徽。何无忌、刘道规进攻桓谦于马头，桓蔚于龙泉，皆破之[1]。蔚，秘之子也[2]。

【注文】

[1]桓蔚：人名。生卒年不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秘之子，桓温侄子，历任散骑常侍、游击将军，桓玄篡晋建楚后封醴陵王，桓玄败亡后，与桓振共同反抗东晋，兵败后逃亡后秦。　　龙泉：地名。今地不详。

[2]桓秘：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穆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彝第四子，桓温之弟。历任秘书郎、辅国将军、宣城内史、散骑常侍、中领军，后卷入桓温家族内争，无心政事，以山水田园为乐。

【译文】

刘毅军到达巴陵，杀掉王稚徽。何无忌、刘道规进攻驻守在马头的桓谦和驻守在龙泉的桓蔚，都取得了胜利。桓蔚是桓秘的儿子。

【原文】

无忌欲乘胜直趣江陵，道规曰：“兵法屈申有时，不可苟进[1]。诸桓世居西楚，群小皆为竭力，振勇冠三军，难与争锋[2]。且可息兵养锐，徐以计策縻之，不忧不克[3]。”无忌不从。振逆战于灵溪，冯该以兵会之，无忌等大败，死者千余人[4]。退还寻阳，与刘毅等上笺请罪。刘裕以毅节度诸军，免其青州刺史。桓振以桓蔚为雍州刺史，镇襄阳。

【注文】

[1]屈申：即屈伸。“申”通伸。　　苟（gǒu）：马虎，随便。

[2]勇冠三军：成语。冠：位居第一；三军：军队的统称。指勇敢或勇猛是全军第一。语出西汉李陵《答苏武书》：“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

[3]且：表示选择关系,相当于“抑或”“或者”。　　息：停止，歇息。　　养锐：保养锐气。　　徐：慢慢，缓慢。　　縻（mí）：通“靡”，消耗。

[4]灵溪：地名。今湖北江陵东。　　会：相会，遭遇。

【译文】

何无忌想乘胜进发江陵，刘道规说：“兵法中说，作战时进退都有时机，不可随便进攻。桓氏世代居住在西楚之地，那里的百姓也为他们竭尽全力，桓振又异常勇猛，与他们战场上交锋也很困难的。或许我们可以选择停止战斗，养兵蓄锐，慢慢用计谋消耗他们，不怕战胜不了他们。”何无忌不听从。桓振在灵溪迎战何无忌，冯该也率兵与桓振会合，一起作战，何无忌等军大败，一千多人战死，撤退回寻阳，与刘毅等人上疏请罪。刘裕因刘毅节度诸军不力之责，免去他青州刺史的职务。桓振任命桓蔚为雍州刺史，镇守襄阳。

【原文】

柳约之、罗述、甄季之闻桓玄死，自白帝进军至枝江，闻何无忌等败于灵溪，亦引兵退[1]。俄而述、季之皆病，约之诣桓振伪降，欲谋袭振，事泄，振杀之。约之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收其余众保涪陵[2]。

【注文】

[1]枝江：地名。今湖北枝江。

[2]时延祖（？—410年）：东晋臣僚。曾任柳约之司马，桓玄之乱后归降，后在平定谯纵之乱中被谯道福所杀。　　涪（fú）陵：郡名。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置，治所设在涪陵县（今重庆彭水），辖境约为今重庆彭水、酉阳、黔（qián）江等地。西晋时治所迁至汉复县（今贵州务川东北）。晋怀帝永嘉（307—313年）后废。东晋穆帝永和（345—356年）中复置，并移治枳（zhǐ）县（今重庆涪陵东北），辖境不详。隋初废。　　文处茂：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任涪陵太守、辅国将军等职，曾参加平定谯纵之乱的战争。

【译文】

柳约之、罗述、甄季之听说桓玄被杀，从白帝进军到达枝江，听说何无忌等人被桓振军在灵溪打败，也带兵撤退。不久，罗述、甄季之都得了病，柳约之到桓振那里假装投降，准备袭击他，计划泄露，桓振杀掉了柳约之。柳约之的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接收了他的余部，据守涪陵。

【原文】

六月，毛璩遣将攻汉中，斩桓希，璩自领梁州。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六月，毛璩派遣将领进攻汉中，杀掉刺史桓希，毛璩自己兼管梁州事务。

【原文】

刘敬宣在寻阳，聚粮缮船，未尝无备，故何无忌等虽败退，赖以复振[1]。［冬十月］，桓玄兄子亮自称江州刺史，寇豫章，敬宣击破之[2]。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复自寻阳西上，至夏口。桓振遣镇东将军冯该守东岸，扬武将军孟山图据鲁山城，辅国将军桓仙客守偃月垒，众合万人，水陆相援[3]。毅攻鲁山城，道规攻偃月垒，无忌遏中流，自辰至午，二城俱溃，生擒山图、仙客，该走石城[4]。

【注文】

[1]未尝：即未曾，用于否定词前，构成双重否定，使语气委婉。犹并非，未必。　　赖：依靠，依赖。

[2]亮：即桓亮（？—405年），桓氏宗族成员。字景真，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温之孙，桓玄之侄，桓济之子。东晋末年割据者之一，后被郭弥所杀死于益阳。　　寇：进犯，侵犯。

[3]孟山图：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桓振扬武将军，后被刘毅军所俘。　　鲁山城：地名。今湖北武汉龟山。　　桓仙客：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桓振辅国将军，后被刘道规所俘。　　偃（yǎn）月垒（lěi）：城戍名。又名却月城，东汉末所筑，形如却月，故名。故址在今湖北汉阳月湖附近，是武汉历史上第一座具有军事城堡功能的城池。

[4]辰：即辰时，7:00至9:00。　　午：即午时，11:00至13:00。　　石城：地名。今湖北钟祥。

【译文】

刘敬宣在寻阳，聚集粮食，修补船只，并不是没有防备，所以何无忌等军虽然溃败撤退，依靠刘敬宣的兵力和物资重新振作起来。元兴三年（404年）［冬季十月］，桓玄侄子桓亮自署为江州刺史，进犯豫章，刘敬宣打败了他们。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再次从寻阳沿江西上，到达夏口。桓振派镇东将军冯该在东岸防守，扬武将军孟山图据守鲁山城，辅国将军桓仙客驻守偃月垒，兵力合起来达一万人，并且水路和陆路相互支援。刘毅进攻鲁山城，刘道规进攻偃月垒，何无忌控制江面，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这两城全部崩溃，生擒了孟山图、桓仙客，冯该兵败后逃到了石城。

【原文】

冬十二月，刘毅等进克巴陵。毅号令严整，所过百姓安悦[1]。刘裕复以毅为兖州刺史。桓振以桓放之为益州刺史，屯西陵，文处茂击破之，放之走还江陵[2]。

【注文】

[1]严整：（队伍）严明整齐。　　安悦：安宁喜悦。

[2]桓放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鄱阳太守，后任桓振益州刺史。　　西陵：郡名。今湖北宜昌。

【译文】

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冬季十二月，刘毅等军进攻并攻克了巴陵。刘毅纪律严明，所经过的地方百姓都平安喜悦。刘裕重新任命刘毅为兖州刺史。桓振任命桓放之为益州刺史，屯驻西陵，文处茂进击并大败桓放之，桓放之逃回江陵。

【原文】

是岁，晋民避乱，襁负之淮北者道路相属[1]。

【注文】

[1]襁（qiǎng）：包婴儿的被、毯，此处动用，指用被子包着婴儿。　　负：驮着，背着，担着。　　之：动词。到，往。　　淮北：地区名。指淮河以北的地区。　　属（zhǔ）：相连接，相继。

【译文】

当年，东晋的老百姓到处躲避战乱，一路上，抱着婴儿、担着行李逃往淮北避难的人们相继不断。

【原文】

义熙元年春正月，南阳太守扶风鲁宗之起兵袭襄阳，桓蔚走江陵[1]。己丑，刘毅等诸军至马头。桓振挟帝出屯江津，遣使求割江、荆二州，奉送天子，毅等不许[2]。辛卯，宗之击破振将温楷于柞溪，进屯纪南[3]。振留桓谦、冯该守江陵，引兵与宗之战，大破之。刘毅等击破冯该于豫章口，桓谦弃城走。毅等入江陵，执卞范之等斩之。桓振还，望见火起，知城已陷，其众已溃，振逃于涢川[4]。

【注文】

[1]义熙元年：义熙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十四年，即公元405年至418年。义熙元年即405年。　　南阳：郡名。战国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县（今河南南阳）。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应山、郧县间地。其后渐小。隋初废。　　扶风：郡名。三国魏以右扶风改置，治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麟游、乾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西晋移治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其后屡有增减。北魏移治好畤（今陕西乾县东），西魏移治始平（今陕西兴平东北）。隋开皇初废。　　鲁宗之（？—416年）：东晋大臣。字彦仁，雍州扶风郿（今陕西眉县）人。先任南郡太守，因平桓玄之功升任雍州刺史，封霄城县侯。后因平江陵桓振之功，升为平北将军。后随刘裕平江陵刘毅之功，升为镇北将军，南阳郡公。后助司马休之，与刘裕对抗，被刘裕所败逃往后秦，率军攻打襄阳时中途病死。

[2]江津：地名。今湖北江陵东南。　　奉送：指把安帝归还给东晋朝廷。

[3]温楷：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桓振部将，桓氏失败后逃往后秦。　　柞（zhà）溪：地名。湖北江陵北。　　纪南：地名。今湖北江陵北。

[4]涢（yún）川：地名。今湖北安陆。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春季正月，南阳太守、扶风人鲁宗之发动起义，袭击襄阳，桓玄委任的雍州刺史桓蔚逃跑到江陵。己丑（初七日），刘毅等几路大军到达马头。桓振挟持安帝出兵屯据江津，派人以割据江州和荆州作为奉还安帝司马德宗的条件，刘毅等人不同意。辛卯（初九日），鲁宗之在柞溪打败了桓振的大将温楷，进兵屯驻纪南。桓振留下桓谦、冯该防守江陵，自己率军与鲁宗之交战，大败鲁宗之。刘毅等军在豫章口击败冯该，桓谦弃城而逃。刘毅等军进入江陵城，拘捕了卞范之等人，然后把他们全部杀掉。桓振回到江陵，看到城中火光冲天，知道江陵城已被朝廷军攻陷，将士们也都溃散逃跑，只好逃奔涢川。

【原文】

乙未，诏大处分悉委冠军将军刘毅[1]。戊戌，大赦，改元，惟桓氏不原。以桓冲忠于王室，特宥其孙胤。以鲁宗之为雍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都督益梁秦凉宁五州诸军事，璩弟瑾为梁秦二州刺史，瑗为宁州刺史，刘怀肃追斩冯该于石城[2]。桓谦、桓怡、桓蔚、桓谧、何澹之、温楷皆奔秦。怡，弘之弟也[3]。

【注文】

[1]冠军将军：武官名。东汉献帝刘协建安（196—220年）年间置，负责统兵。西晋时定为三品，有营兵。

[2]征西将军：武官名。为四征（东、南、西、北）将军之一。诸征将军之名最早出现于汉代，当时的地位与偏裨杂号将军相同。东汉末年丞相曹操因战乱经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将军，秩二千石。魏文帝时将官职定为九品，四征将军为第二品，地位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乃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南北朝时亦为次于大将军的高级将军。唐朝之后废除。　　凉：即凉州，州名。西汉置，为汉武帝时所设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和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旗、凤县、略阳等地。三国魏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渐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十六国时期前凉、后凉、北凉皆在此建国。　　瑾（jǐn）：即毛瑾，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梁秦二州刺史。　　瑗（yuàn）：即毛瑗，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宁州刺史。

[3]桓怡（yí）：生卒年不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弘之弟，桓氏败亡后逃往后秦。　　桓谧：生卒年不详。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桓氏家族成员，桓氏败亡后逃往后秦。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正月乙未（十三日），安帝司马德宗下诏把国家大事都委托于冠军将军刘毅处理。戊戌（十六日），全国大赦，改年号为义熙，只有桓氏家族不在赦免范围。因为桓冲忠于皇室，特殊宽宥了他的孙子桓胤。朝廷任命鲁宗之为雍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都督益、梁、秦、凉、宁五州诸军事，毛璩之弟毛瑾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瑗为宁州刺史。刘怀肃追上冯该后，在石城斩杀了他，桓谦、桓怡、桓谧、何澹之、温楷都逃奔后秦。桓怡是桓弘的弟弟。

【原文】

二月丁巳，留台备法驾迎帝于江陵，刘毅、刘道规留屯夏口，何无忌奉帝东还[1]。

【注文】

[1]法驾：天子车驾的一种。天子车驾分大驾、法驾、小驾三种，三种仪卫繁简各有不同。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二月丁巳（初五日），东晋留台准备了皇帝专用的仪仗车马，到江陵迎接安帝司马德宗，刘毅、刘道规留下来驻屯于夏口，何无忌护送安帝向东返回京城建康。

【原文】

三月，桓振自郧城袭江陵，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战败，奔襄阳，振自称荆州刺史[1]。建威将军刘怀肃自云杜引兵驰赴，与振战于沙桥，刘毅遣广武将军唐兴助之，临阵斩振，复取江陵[2]。

【注文】

[1]郧城：地名。今湖北安陆。

[2]云杜：地名。今湖北仙桃西。　　沙桥：地名。今湖北江陵西。　　广武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三国魏始置，为刺史、太守的加衔。所属有长史、司马、正行参军和主簿等。东晋南北朝沿置。　　唐兴：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广武将军。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三月，桓振从郧城前来袭击江陵，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战争失利，逃奔襄阳，桓振自命为荆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从云杜带兵奔赴江陵，与桓振军在沙桥大战，刘毅派广武将军唐兴前来助战，在交战中斩杀了桓振，再次收复江陵。

【原文】

甲午，帝至建康。乙未，百官诣阙请罪，诏令复职。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三月甲午（十三日），安帝司马德宗到达京城建康。乙未（十四日），文武百官前往皇宫门口请罪，安帝下诏命令他们官复原职。

【原文】

尚书殷仲文以朝廷音乐未备，言于刘裕，请治之。裕曰：“今日不暇给，且性所不解[1]。”仲文曰：“好之自解[2]。”裕曰：“正以解则好之，故不习耳。”

【注文】

[1]日不暇给（jǐ）：成语。暇：空闲。给：丰足，够。每天都没有一点空闲。形容非常繁忙。语出西汉司马迁《史记·封禅书》：“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　　且：连词。况且，并且。　　解：理解，懂得。

[2]好（hào）：喜爱，喜好。

【译文】

尚书殷仲文认为朝廷音乐不完备，把情况告诉了刘裕，请求整理礼乐。刘裕说：“现在没有时间做这些，况且我也不懂音乐。”殷仲文说：“如果你现在开始喜欢，自然也就懂了。”刘裕说：“正因为懂了它就会喜欢上，所以不想去弄懂它。”

【原文】

庚子，以琅邪王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遵为太保，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徐青二州刺史如故，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刘道规为辅国将军、督淮北诸军事、并州刺史，魏咏之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裕固让不受，加录尚书事，又不受，屡请归藩[1]。诏百僚敦劝，帝亲幸其第，裕惶惧，复诣阙陈请，乃听归藩[2]。以魏咏之为荆州刺史代司马休之。

【注文】

[1]大司马：官职名。《周礼·夏官》载，大司马掌邦政。秦汉置三公，即丞相、御史大夫、太尉。汉武帝时改太尉为大司马，东汉又改为太尉。东汉末年又别置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魏晋为上公之一，一品官。南北朝置否更替，北朝是“二大”（大将军、大司马）之一，典武事，位在三公之上。明清时为兵部尚书的别称。　　车骑将军：官职名。汉代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金印紫绶，地位相当于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师兵卫，掌宫卫。第二品，是战车部队的统帅。

[2]敦（dūn）劝：敦促劝勉。　　幸：指封建帝王到达某地。　　第：府第，封建社会官僚贵族的大宅子。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三月庚子（十九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司马遵为太保，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保留徐州、青州二州刺史之职，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都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刘道规为辅国将军、都督淮北诸军事、并州刺史，魏咏之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刘裕再三推辞不受，加授录尚书事，还是不接受，多次请求回到他的封地。安帝司马德宗下诏让文武百官劝说刘裕接受封职，安帝还亲自来到他的府第，刘裕惶恐害怕，再次前往宫门去拜见安帝，陈述理由请求回到封地，最终安帝同意了他的请求。朝廷任命魏咏之为荆州刺史代替司马休之。

【原文】

初，刘毅尝为刘敬宣宁朔参军，时人或以雄杰许之[1]。敬宣曰：“夫非常之才自有调度，岂得便谓此君为人豪邪[2]？此君之性，外宽而内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遇，亦当以陵上取祸耳[3]。”毅闻而恨之。及敬宣为江州，辞以无功，不宜授任先于毅等，裕不许。毅使人言于裕曰：“刘敬宣不豫建义[4]。猛将劳臣，方须叙报，如敬宣之比，宜令在后[5]。若使君不忘平生，正可为员外常侍耳[6]。闻已授郡，实为过优，寻复为江州，尤为骇惋[7]。”敬宣愈不自安，自表解职，乃召还为宣城内史。

【注文】

[1]或：有时，不时。　　许：称赞，赞许。

[2]调度：格调和气度。

[3]自伐：自夸。　　尚：矜夸，自负。　　遭遇：际遇，遇到好机会。　　陵上：凌驾于他人之上。

[4]豫：同“预”，参与，参加。

[5]须：同“需”，需要。　　叙报：根据功劳大小给予奖励提拔。　　比：类，同类。

[6]使君：汉代太守刺史的一种称呼，汉以后用作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员外：指正员以外的官员。

[7]骇（hài）惋（wǎn）：惊叹，惊异。

【译文】

原先刘毅曾经做过刘敬宣的宁朔参军，当时就有一些人常常把刘毅当作英雄豪杰，非常佩服他。刘敬宣说：“能成大事的人自有格调和气度，怎能称这个人为英雄豪杰呢！这个人的外表宽容，但内心狭隘、自负，总想在别人之上，如果有一天手握重权，也会因为犯上而招来灾难罢了。”刘毅听到后，心里非常恨他。等到刘敬宣被任命为江州刺史时，借口没有功勋坚决推辞，他认为不应该在刘毅等人之前接受此任，刘裕不同意他的辞职。刘毅派人对刘裕说：“刘敬宣没有勤王讨逆的义举。平叛中的勇将和忠臣正需要朝廷根据其功劳的大小来酬报，像刘敬宣之类的人，他们的酬报应该靠后点。如果您不能忘记往日的交情，给他一个员外常侍即可。听说您任命他为郡守，实在过于优宠了。时间不长又一次提拔为江州刺史，尤其让人们觉得吃惊。”刘敬宣心中越来越不安，亲自上奏章请求解除江州刺史之职，于是，朝廷把他征召回来，改任宣城内史。

【原文】

桓玄余党桓亮、苻宏等，拥众寇乱郡县者以十数，刘毅、刘道规、檀祗等分兵讨灭之，荆、湘、江、豫皆平。［夏五月］，诏以毅为都督淮南等五郡军事、豫州刺史，何无忌为都督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内史。

【译文】

桓玄的余党桓亮、苻宏等人，募集兵士对周边的郡县进行了十几次的侵扰，刘毅、刘道规、檀祗等人分几路出兵讨伐并消灭了他们，荆州、湘州、江州、豫州等地区的叛乱也全部被平定。义熙元年（405年）夏季五月，朝廷下诏任命刘毅为都督淮南等五郡军事、豫州刺史，何无忌为都督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内史。

【原文】

二年冬十月，尚书论建义功，奏封刘裕豫章郡公，刘毅南平郡公，何无忌安城郡公，自余封赏有差[1]。

【注文】

[1]安城：郡名。三国孙吴宝鼎二年（267年）设置，治安福（今江西安福）。　　自余：其余。　　有差：不一，有区别。

【译文】

晋安帝义熙二年（406年）冬季十月，东晋尚书评定勤王讨逆的功劳，奏请封刘裕为豫章郡公，何无忌为安城郡公，此外，其他的人也都获得了高低不同、数量不等的封赏。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安帝元兴元年二月庚子朔，无丙子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为晋安帝元兴元年三月己巳朔，非乙巳。

卢循之乱

【内容提要】

《卢循之乱》叙述了东晋末年东南沿海地区民众起义及东晋政权镇压起义的始末。内容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以孙恩为首，时间从399年至402年；第二阶段以卢循为首，时间从402年至411年。

孙恩世代信奉道教五斗米道，其叔父孙泰拜钱塘高道杜子恭为师学习道术。杜子恭死，孙泰继传，在东南沿海引诱民众信奉道术。398年，孙泰乘王恭之乱欲率领徒众起义，但事泄被司马道子诱杀，其六个儿子也全部被杀。侥幸逃到海岛上的孙恩，聚徒百余人，谋划为孙泰复仇。399年，孙恩借口司马元显辅政不力，引起三吴地区的动荡不安，从海岛登陆起事，先后攻占上虞（yú）、会稽（Kuàijī）诸郡，三吴八郡的民众也纷纷斩杀各郡长吏，响应孙恩。孙恩占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称其党徒为“长生人”，烧杀劫掠，诛杀异己。

东晋朝廷混乱不堪，听闻孙恩在东南沿海起兵反叛，立即派遣大将谢琰（yǎn）、刘牢之率兵清剿，孙恩虏掠江浙一带20多万人逃回海岛。400年，孙恩再攻余姚、上虞，谢琰兵败被杀，晋廷急派桓不才、高雅之继讨，孙恩再逃海岛。401年，孙恩进攻峡口，败高雅之，但被刘牢之追击，复逃入海。之后，孙恩又多次在东南沿海一带活动，最终在刘裕、刘敬宣的截杀下走投无路，于402年投海自杀。

孙恩死后，其妹夫卢循被推举为首领。此时，东晋政权被桓玄所垄断，桓玄还一度建立了“桓楚”政权。为了集中力量对付东晋的各强权藩镇，桓玄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以示安抚。卢循表面受命，但暗地却扩张势力，准备再度起兵。403年，卢循与其姐夫徐道覆等进攻东阳、永嘉等郡，被刘裕率军击败。卢循辗转向南，攻占番禺、始兴，自称平南将军，统治广州。405年，刘裕平定桓玄之乱执掌东晋政权后，为安定政局，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但就在406年刘裕北伐南燕时，卢循和徐道覆再度举兵向北，分东西二路进攻湘州与江州诸郡，擒斩镇南将军何无忌，大败荆州刺史刘道规、豫州刺史刘毅等。徐道覆力主东进，逼近兵力不过数千的都城建康，但卢循优柔寡断，停兵不前。听到卢循斩杀了其心腹大将何无忌，刘裕立即从北伐前线返回京城部署防卫，并派兵进攻。卢循军兵疲粮乏，在大雷、左里相继战败，被迫向南退据始兴、番禺。411年，东晋大将孟怀玉攻破始兴城，斩杀徐道覆。卢循率余部欲退守番禺，但番禺城已被晋军从海道袭取，只好再退交州，途中又遭晋军火攻，兵败投水自杀。

孙恩、卢循起义，是东晋末年政局极端不稳固的集中表现。从响应起义民众的积极性来看，反映了东晋政权不能体恤民生、赢得民心的事实；从孙恩、卢循的信仰来看，这次起义又具有利用宗教组织反对封建政权的意味。

孙恩、卢循起义示意图

【原文】

晋安帝隆安二年[1]。初，琅邪人孙泰学妖术于钱唐杜子恭，士民多奉之[2]。王珣恶之，流泰于广州[3]。王雅荐泰于孝武帝，云知养性之方，召还，累官至新安太守[4]。泰知晋祚将终，因王恭之乱，以讨恭为名，收合兵众，聚货巨亿，三吴之人多从之[5]。识者皆忧其为乱，以中领军元显与之善，无敢言者[6]。［冬十二月］，会稽内史谢发其谋，己酉，会稽王道子使元显诱而斩之，并其六子[7]。兄子恩逃入海，愚民犹以为泰蝉蜕不死，就海中资给恩[8]。恩乃聚合亡命，得百余人，以谋复雠[9]。

【注文】

[1]隆安二年：隆安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的年号，即公元397年至公元401年，共计五年。隆安二年即公元398年。

[2]孙泰（？—398年）：道教五斗米道教主。字敬远，祖籍琅琊（今山东临沂北），永嘉之乱时南渡，家族世奉五斗米道，为五斗米教主杜子恭之徒，受人敬信。东晋隆安二年（398年），爆发王恭之乱，孙泰以讨王恭为名，私合徒众数千人，准备起事，事泄，司马道子父子诱斩孙泰及其六子。其侄孙恩逃入海岛，聚众百余名立志为孙泰复仇。　　妖术：指道教神仙之术。此含贬义。　　杜子恭：道教人物。生卒年不详。名炅（jiǒng），以字行，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有秘术，善治病，传五斗米道，江南士庶为其徒者甚众，著名弟子有孙泰、孔灵产、沈警等。　　奉：信奉。

[3]广州：州名。三国吴永安七年（264年）分交州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两省区的大部分地区。南朝以后渐小。

[4]孝武帝：即司马曜（yào）（362—396年），东晋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　　养性之方：道家的养生术语。指精神情志调养与道德修养的方法。　　累官：指积功升官。　　新安：郡名。西晋太康元年（280年）改新都郡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门及江西婺（wù）源等地。南朝梁一度缩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5]祚（zuò）：皇位。

[6]识者：有见识的人。　　元显：即司马元显（382—402年），东晋宗室、大臣。

[7]谢（yóu）：东晋谢氏家族成员。生卒年不详。在任会稽内史时曾揭发孙泰谋叛之事。　　发：揭发。　　道子：即司马道子（364—402年），东晋权臣。

[8]恩：即孙恩（？—402年），东晋五斗米道道士和起义军首领。字灵秀，祖籍琅琊（今山东临沂北），永嘉南渡世族，孙泰侄子，家族世奉五斗米道。隆安二年（398年），王恭之乱爆发，孙泰欲乘乱起义被诱杀后，孙恩逃至海岛，聚众百余名立志为孙泰复仇。元兴元年（402年），兵败跳海自杀。　　蝉（chán）蜕（tuì）：原指蝉自幼虫变为成虫时脱下的壳。喻指脱胎换骨，多指修道成真或羽化仙去。　　就：到，到达。

[9]亡命：指铤而走险不顾性命的人。　　雠（chóu）：通“仇”，仇恨。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二年（398年）。当初，琅邪人孙泰向钱唐人杜子恭学习道教神仙之术，士族百姓都很信奉他。左仆射王珣却很讨厌孙泰，把他流放到广州。广州刺史王雅将孙泰推荐给孝武帝，说他懂得修身养性之术，孝武帝把他召回朝廷，并多次升官做到了新安太守之职。孙泰知道东晋王朝即将灭亡，于是借口讨伐王恭之乱，征募兵马，聚集财货，累积数亿，三吴地区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的民众大多数都依附于他。有见识的人都担心孙泰将会作乱，但因为他与中领军司马元显关系亲密，所以没有人敢说出这个想法。［冬季十二月］，会稽内史谢揭发了孙泰的阴谋，己酉（二十二日），会稽王司马道子指使其子司马元显诱杀了孙泰，并杀掉他的六个儿子。孙泰的侄子孙恩侥幸逃入海岛上，愚昧的百姓认为孙泰并没有死，而是羽化成仙，纷纷到海岛上给孙恩送粮送钱，资助孙恩。于是，孙恩聚集了百余名亡命之徒，图谋为孙泰复仇。

【原文】

三年。会稽世子元显，性苛刻，生杀任意，发东土诸郡免奴为客者，号曰“乐属”，移置京师，以充兵役，东土嚣然苦之[1]。

【注文】

[1]苛刻：过于严厉；刻薄。　　任意：随意，没有约束。　　乐属：东晋时对免除奴隶身份为佃客者的称呼。　　嚣（xiāo）然：扰攘不宁的样子。　　苦之：形容词动用。以之为苦。

【译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长子司马元显，生性过于严厉刻薄，随意屠杀民众。他还征发东部各郡的奴户，把他们释放为佃客，称为“乐属”，并把他们迁移到京师，以补充兵源的不足，东部诸郡扰攘不宁，人们都认为服兵役是个苦差事。

【原文】

［冬十月］，孙恩因民心骚动，自海岛帅其党杀上虞令，遂攻会稽[1]。会稽内史王凝之，羲之之子也，世奉天师道，不出兵亦不设备，日于道室稽颡跪咒[2]。官属请出兵讨恩，凝之曰：“我已请大道，借鬼兵守诸津要，各数万，贼不足忧也[3]。”及恩渐近，乃听出兵，恩已至郡下。甲寅(1)，恩陷会稽，凝之出走，恩执而杀之，并其诸子。凝之妻谢道韫，奕之女也，闻寇至，举措自若，命婢肩舆，抽刀出门，手杀数人乃被执[4]。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秦王崇、义兴太守魏隐皆弃郡走[5]。于是会稽谢鍼、吴郡陆环、吴兴丘尫、义兴许允之、临海周胄、永嘉张永等及东阳、新安凡八郡人，一时起兵，杀长吏以应恩，旬日之中，众数十万[6]。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等皆为恩党所杀[7]。邈、冲皆安之弟子也[8]。时三吴承平日久，民不习战，故郡县兵皆望风奔溃[9]。

【注文】

[1]上虞（yú）：县名。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年）置，属会稽郡。新莽始建国元年（9年），废上虞入会稽县，属会稽郡。东汉建武（25—56年）初恢复上虞县，属会稽郡。今浙江绍兴上虞区。

[2]王凝（níng）之（？—399年）：东晋臣僚。字叔平，祖籍琅琊（今山东临沂），王羲之次子，善草书、隶书。历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深信天师道，孙恩攻会稽，不设防备，祷告“鬼兵”助阵，因而与诸子并遇害。　　羲（xī）之：即王羲之（303—361年），东晋大臣、书法家。字逸少，号澹斋，琅琊（今山东临沂）人，历任秘书郞、宁远将军、江州刺史、会稽内史，领右将军，晚年隐居。擅长书法，博采众长，精研体势，一变汉魏以来波挑用笔，独创圆转流利之风格，隶、草、正、行各体皆精，有“书圣”之誉，行书《兰亭集序》、草书《初月帖》、正书《黄庭经》《乐毅论》最著名。作品真迹无存，传世者均为临摹本。　　天师道：道教流派。又称五斗米教，早期道教的重要流派。它的起源有两说，一说是张陵于公元126年至144年（东汉顺帝时）在四川鹤鸣山创立，一说是张修在184年（东汉灵帝中平元年）之前在汉中创立。该道以《老子》为经典，信徒多为贫苦农民，教主自称“天师”“师君”，各地分设“祭酒”领导徒众，并设有“义舍”救济贫苦教徒。魏晋南北朝时期，民众多次利用该教组织起义。　　设备：设置防备。　　道室：道教修行场所。　　稽（jī）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仪，屈膝下跪，以额触地。　　咒（zhòu）：旧时僧、道、方士等自称可以驱鬼降妖的口诀，某些宗教或巫术中的密语。此处作动词用。

[3]官属：官员的属吏。　　津要：水陆要冲，比喻显要的地理位置。

[4]谢道韫（349—409年）：东晋著名才女。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安西将军谢奕（yì）之女，王凝之之妻。聪明能干，长于诗文。孙恩起义杀王凝之后，其集合家丁武装，亲自出城冲杀孙恩军，勇而不敌被俘。孙恩服其行为，送返故居，后寡居于会稽。　　谢奕（？—358年）：东晋大臣。字无奕，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太常卿谢裒（póu）之子，太保谢安之兄，车骑将军谢玄之父。曾任桓温幕府司马，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　　自若：镇定自如。　　肩舆（yú）：即古轿子，用肩扛着。

[5]崇：即司马崇，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临海太守，封新秦王。　　魏隐：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义兴太守。

[6]谢鍼（zhēn）：人名。生卒年不详。东晋会稽（今浙江绍兴）人，生平事迹不详。　　吴郡：郡名。楚汉之际分会稽郡置。汉武帝后废。东汉永建四年（129年）复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陆环（？—399年）：东晋臣僚。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孙恩起事时任吴郡太守，后被东晋将领高素所杀。　　吴兴：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置，治乌程（今浙江吴兴南，晋义熙初移今吴兴），辖境相当于今浙江临安、余杭、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地，其后略有缩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丘尫（wāng）（？—399年）：东晋臣僚。吴兴（今浙江湖州吴兴区）人，孙恩起事时任吴兴太守，后被东晋将领高素所杀。　　许允之（？—399年）：人名。东晋义兴（今江苏宜兴）人，响应孙恩叛乱，后被谢琰所杀。　　周胄（zhòu）：人名。东晋临海（今浙江临海）人，生平事迹不详。　　张永：人名。东晋永嘉（今浙江温州）人，生平事迹不详。　　东阳：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分会稽郡置，治长山（今浙江金华），辖境相当于今浙江金华江、衢江流域各县地。南朝陈天嘉三年（562年）后改名金华。

[7]谢邈（miǎo）（？—399）：东晋大臣。字茂度，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安侄子，历任侍中、吴兴太守等职。孙恩起兵，攻占吴兴时被杀。　　司马逸（？—399年）：东晋臣僚。曾任永嘉太守，后被孙恩所杀。　　顾胤（yìn）（？—399年）：东晋臣僚。曾任嘉兴太守，后被孙恩所杀。　　谢明慧（？—399年）：东晋臣僚。封南康公，后被孙恩所杀。　　谢冲（？—399年）：东晋臣僚。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谢安侄子，曾任黄门郎，后被孙恩所杀。　　张琨（kūn）（？—399年）：东晋臣僚。曾任黄门郎，后被孙恩所杀。中书郎：官职名。三国魏始置，属中书省，为编修国史之任。晋惠帝时起，改属秘书监，称大著作郎。南朝末期为贵族子弟初任之官。至唐代，主管秘书省属下之著作局，高宗龙朔间一度改称司文郎中。其下设著作佐郎、校书郎、正字等官。宋代沿置，掌修纂“日历”。明代废。　　孔道（？—399年）：东晋臣僚。曾任中书郎，后被孙恩所杀。

[8]安：即谢安（320—385年），东晋宰相。字安石，汉族，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少以清谈知名，初仕仅月余便辞职隐居，其间常与王羲之、孙绰等游山玩水，教育谢家子弟，四十余岁复仕，官至宰相，挫败桓温篡位，指挥淝水之战大败前秦，因功名太盛被皇帝猜忌，逃往广陵避祸，后病死。

[9]承平：太平，平安。　　望风：听到风声；见到动静、气势。

【译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冬季十月］，孙恩乘着民心骚动不安，率领其部队从海岛出发，杀掉上虞县令，进攻会稽郡。会稽内史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世代信奉天师道，他不出兵迎战，也不设置防备，每天在道室中磕头跪拜，口念咒语。下属请求出兵讨伐孙恩，王凝之说：“我已经请来了大道人，借助鬼兵的力量守护了各个水陆要道，兵力达数万名，孙恩贼寇不值得担忧。”等到孙恩军队越来越近了，他才同意出兵迎战，此时孙恩已经进至会稽郡城下。甲寅，孙恩攻克会稽城，王凝之从城中逃出。孙恩捉住并杀掉了他，同时还杀掉了他的几个儿子。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是谢奕之女，听说贼兵已到，行为举止镇定自如，命令家丁用轿子把她抬出大门应战，抽出佩刀，亲手杀死多人后才被抓住。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秦王司马崇、义兴太守魏隐全都放弃郡城逃跑。此时，会稽人谢鍼、吴郡人陆环、吴兴人丘尫、义兴人许允之、临海人周胄、永嘉人张永等以及东阳、新安等八郡民众同时起兵，杀掉各自地方的长官以响应孙恩，不到十天的时间，参加的人数达到几十万。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等都被孙恩军杀死。谢邈、谢冲都是谢安的侄子。当时三吴之地已经太平很久了，民众不习惯战争，所以这些郡县的兵士听到风声，都逃奔溃散。

【原文】

恩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逼人士为官属，号其党曰“长生人”，民有不与之同者，戮及婴孩，死者什七八[1]。醢诸县令以食其妻子，不肯食者，辄支解之[2]。所过掠财物，烧邑屋，焚仓廪，刊木，堙井，相帅聚于会稽[3]。妇人有婴儿不能去者，投于水中，曰：“贺汝先登仙堂，我当寻后就汝[4]。”恩表会稽王道子及世子元显之罪，请诛之。

【注文】

[1]征东将军：武官名。汉代始设，二品四征（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之一。　　长生：指道家求长生的法术。　　同：随同，跟从。　　婴孩：婴儿和孩子。　　什：通“十”。

[2]醢（hǎi）：酷刑名。将人剁成肉酱。　　妻子：妻子和儿子。　　辄（zhé）：副词。立即，就。　　支解：即肢解，酷刑名。分解四肢。支，同“肢”。

[3]刊木：砍伐树木。刊，同“砍”。　　堙（yīn）：古同“湮”，埋没。

[4]去：离开，离去。　　仙堂：天堂。

【译文】

孙恩占据了会稽郡，自称征东大将军，强迫士人担任他的僚属，号称他的手下都是“长生人”，百姓中有不愿跟随他的，孙恩就把他们及其婴儿、孩子一起杀掉，这些被杀掉的人占会稽郡人口的十分之七八。孙恩下令把郡内几个县的县令剁成肉酱，让他们的妻子和儿子吃，如果不吃，就会被施以肢解的酷刑。孙恩军队所经过的地方，财物被抢劫一空，房屋、粮仓被烧毁无存，树木被砍，水井被填，孙恩军逼迫当地民众一起到会稽郡集合，有些妇女舍不得婴儿，不愿离开，孙恩就把婴儿扔到水里，并说：“祝贺你先行去了天堂，我随后跟你去天堂会合。”孙恩上奏东晋朝廷，罗列了司马道子和他儿子司马元显的种种罪行，请求朝廷诛杀他俩。

【原文】

自帝即位以来，内外乖异，石头以南皆为荆、江所据，以西皆豫州所专，京口及江北皆刘牢之及广陵相高雅之所制，朝政所行，惟三吴而已[1]。及孙恩作乱，八郡皆为恩有，畿内诸县，盗贼处处蜂起，恩党亦有潜伏在建康者，人情危惧，常虑窃发，于是内外戒严[2]。加道子黄钺，元显领中军将军，命徐州刺史谢琰兼督吴兴、义兴军事以讨恩[3]。刘牢之亦发兵讨恩，拜表辄行[4]。

【注文】

[1]乖异：不一致，背离。

[2]畿（jī）：古代称靠近国都的地方。　　蜂起：像蜂飞一样成群地起来。　　窃发：暗中发生，偷偷地发生。

[3]中军将军：武官名。亦称中将军，汉武帝时设。魏、晋、南北朝，中军、镇军、抚军三将军，地位常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隋避杨忠讳，改称内军将军。唐不置。

[4]拜表：上奏章。

【译文】

自从安帝司马德宗即位以来，朝廷内外离心离德，京城建康以南都被荆州、江州所割据，以西都被豫州所占领，京口以及长江以北都被刘牢之以及广陵相高雅之所占，东晋朝廷政令所达之地，仅有三吴地区而已。等到孙恩在东部作乱，三吴八郡又都被孙恩所占有，京畿地区的许多县内，盗贼像蜂群一样到处祸乱，孙恩的党羽也有人潜伏在京城建康的，所以民众内心恐惧，常常担心哪天动乱就会悄悄发生，朝廷宣布全城内外戒严。东晋朝廷加授司马道子黄钺，任命司马元显为中军将军，任命徐州刺史谢琰兼领都督吴兴、义兴的军事行动，讨伐孙恩；刘牢之也发江北大军讨伐孙恩，向朝廷上奏后立即出发。

【原文】

冬十二月，谢琰击斩许允之，迎魏隐还郡，进击丘尫，破之，与刘牢之转斗而前，所向辄克[1]。琰留屯乌程，遣司马高素助牢之，进临浙江[2]。诏以牢之都督吴（都）［郡］诸军事。

【注文】

[1]转斗：转战。　　克：攻克，胜利。

[2]乌程：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浙江吴兴南。晋义熙初移治今浙江吴兴。　　高素：东晋臣僚。

【译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冬季十二月，谢琰军进攻义兴，杀死许允之，迎回太守魏隐，归还本郡，随后进攻并打败占据吴兴的丘尫，与刘牢之转战向前，所到之处很快攻克。谢琰留下来屯驻乌程，派遣其司马高素前去为刘牢之助战，朝廷军前进至浙江。朝廷下诏任命刘牢之都督吴郡诸军事。

【原文】

牢之引刘裕为参军事，使将数十人觇贼[1]。遇贼数千人，即迎击之，从者皆死，裕坠岸下。贼临岸欲下，裕奋长刀仰斫杀数人，乃得登岸，仍大呼逐之，贼皆走，裕所杀伤甚众[2]。刘敬宣怪裕久不返，引兵寻之，见裕独驱数千人，咸共叹息[3]。因进击贼，大破之，斩获千余人。

【注文】

[1]引：荐举，提拔。　　参军事：官职名。简称参军。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沿至隋唐，如兼为郡官。元废。中兵参军是指掌京畿军队的参谋。　　将（jiàng）：统率，率领。　　觇（chān）：窥探，侦察。

[2]斫（zhuó）：本义指斧，此处动用，砍杀。

[3]怪：觉得奇怪，惊异。　　叹息：赞叹，惊叹。

【译文】

刘牢之提拔刘裕做自己的参军事，让他率领几十人去侦察敌情。中途遭遇到几千人的敌军，立即迎头还击，随从的士兵全都战死，刘裕也坠入河岸下面。叛军到河边准备跟着下去，刘裕手持长刀砍杀，杀死多人，才又重新登上河岸，上岸后大声呼喊追击叛军，叛军混乱溃逃，刘裕乘胜追杀了许多贼兵。刘牢之奇怪刘裕很长时间还没有返回军营，于是派兵去寻找，这些士兵亲眼看到刘裕一个人追杀数千人的场面，大家都非常惊叹。于是趁机进攻叛军，把他们打得大败，杀死和俘虏了一千多人。

【原文】

初，恩闻八郡响应，谓其属曰：“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至建康[1]。”既而闻牢之临江，曰：“我割浙江以东，不失作句践[2]。”戊申，牢之引兵济江，恩闻之曰：“孤不羞走[3]。”遂驱男女二十余万户东走，多弃宝物、子女于道，官军竞取之，恩由是得脱，复逃入海岛。高素破恩党于山阴，斩恩所署吴郡太守陆环、吴兴太守丘尫、余姚令吴兴沈穆夫[4]。

【注文】

[1]复：再，再次。　　朝服：即帝王、臣子朝会、祭祀等正式场合穿的礼服。尊卑异制，历代异制。魏晋时，朝服大抵承袭汉制，最大的区别体现在朝服颜色上，汉朝服用黑色，以绛饰边，而魏晋朝服则为红色，称绛纱袍。

[2]不失：还算得上，不愧。　　句（gōu）践（约前520—前465年）：春秋时期越国君主。在位期间，用范蠡之计向吴国称臣乞和，后卧薪尝胆，任用范蠡、文种等人，改革内政，休养生息。后来句践利用夫差北上争霸、国内空虚之机，一举攻灭吴国，吴王夫差自杀，后参与诸侯争霸，与齐、晋会盟，周元王正式承认越王为霸主。

[3]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羞：形容词动用。以……为羞。　　走：逃跑。

[4]山阴：县名。秦置，因在会稽山阴（北）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绍兴。隋改称会稽。　　余姚：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浙江余姚。　　沈穆夫（？—399年）：东晋臣僚。孙恩叛乱时委任为余姚令，后被东晋将领高素所杀。

【译文】

当初，孙恩听到三吴八郡都起来响应他时，对下属说：“天下再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我将与诸位穿着朝服到京城建康去。”不久，听说刘牢之将要攻到长江对岸，说：“我割据浙江以东的地区，也算能做个像句践一样的越王。”隆安三年（399年）十二月戊申（二十六日），刘牢之率军渡过浙江，孙恩听到消息说：“我不以为逃走是件羞耻的事。”于是驱赶着二十余万男女向东逃走，路上扔掉了许多宝物和孩子、妇女，官军竞相争抢，于是孙恩乘机逃脱，再次跑回海岛上。高素在山阴大破孙恩部队，斩杀孙恩所任命的吴郡太守陆环、吴兴太守丘尫、余姚县令吴兴人沈穆夫。

【原文】

东土遭乱，企望官军之至，既而牢之等纵军士暴掠，士民失望，郡县城中无复人迹，月余乃稍有还者[1]。朝廷忧恩复至，以谢琰为会稽太守，都督五郡军事，帅徐州文武戍海浦[2]。

【注文】

[1]企望：乞求，盼望。　　纵：放纵。　　暴掠：抢劫，掠夺。

[2]忧：担忧，担心。　　海浦：海湾，海滨。

【译文】

自东部地区遭遇叛乱以来，百姓都乞求盼望朝廷的军队能赶快到来，后来，刘牢之又放纵所率官军粗暴地抢掠百姓，当地士民都对朝廷军感到失望，郡县城中再没有人敢居住，一个多月后才有人陆续回到城中。朝廷担心孙恩再次进攻，任命谢琰为会稽太守，都督东部五郡的军事，率领徐州文武百官戍守海浦。

【原文】

四年夏五月，谢琰以资望镇会稽，不能绥怀，又不为武备[1]。诸将咸谏曰：“贼近在海浦，伺人形便，宜开其自新之路[2]。”琰不从，曰：“苻坚之众百万，尚送死淮南，孙恩小贼，败死入海，何能复出？若其果出，是天欲杀之也[3]。”既而恩寇浃口，入余姚，破上虞，进及邢浦，琰遣参军刘宣之击破之，恩退走[4]。少日，复寇邢浦，官军失利，恩乘胜径进[5]。己卯，至会稽，琰尚未食，曰：“要当先灭此贼而后食。”因跨马出战，兵败，为帐下都督张猛所杀[6]。吴兴太守庾桓恐郡民复应恩，杀男女数千人[7]。恩转寇临海。朝廷大震，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拒之[8]。

【注文】

[1]资望：资历和声望。　　绥怀：绥靖，安抚。　　武备：武装防备。

[2]伺（sì）：观察，侦探。　　形便：指形势发展的有利时机。　　自新：自己改正错误，重新做人。

[3]苻（fú）坚（338—385年）：十六国时期前秦皇帝（357—385年在位）。字永固，一名文玉，小名坚头，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苻雄之子，苻洪之孙，苻健之侄。初封东海王，后发动政变推翻堂兄苻生即位。在位期间重用汉人王猛，推行与民休息，加强生产措施，成功统一北方，与东晋南北对峙。383年淝水之战大败后，国内混乱，鲜卑、羌各民族纷纷叛变独立，苻坚也被羌人姚苌（cháng）杀害，谥号宣昭，庙号世祖。

[4]浃（jiá）口：即浃江口，今浙江省甬江古名浃江，源出四明山，东北流至镇海入海。东晋时为海防要地。　　邢浦：地名。今浙江绍兴东。　　刘宣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谢琰参军，参与平定孙恩之乱。

[5]径进：直接进攻。

[6]张猛：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谢琰帐下都督，手杀谢琰。

[7]庾桓：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吴兴太守。

[8]桓不才：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桓伊之弟，官至冠军将军。　　宁朔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译文】

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夏季五月，谢琰凭借自己的资历和声望，镇守会稽，但他既不能安抚百姓，又不着手武装防备。手下将领都劝谏说：“孙恩军队近在海滨，正在窥伺着有利的时机，应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谢琰根本不听，说：“当年苻坚率领百万大军，还是在淮南大败；孙恩这样的小贼，败后逃入海岛上，怎么可能再跑回来！如果果真跑出来，那就是上天将要灭他。”不久，孙恩登岸攻陷浃口，进入余杭，攻破上虞，向邢浦进攻，谢琰派参军刘宣之大败孙恩军，孙恩兵败逃走。过了几天，孙恩军再攻邢浦，这次谢琰大军失利，孙恩乘胜进发。己卯（三十日），到达会稽。谢琰还没有吃饭，说：“我要先消灭了他们再吃饭。”于是，谢琰骑马出战，兵败后被手下的都督张猛杀死。吴兴太守庾桓害怕郡内的百姓再次响应孙恩，于是杀掉了郡内百姓千余人。孙恩调转部队进攻临海。朝廷上下大震，派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前去抵御孙恩军。

【原文】

冬十一月，高雅之与孙恩战于余姚，雅之败，走山阴，死者什七八。诏以刘牢之都督会稽等五郡，帅众击恩，恩走入海。牢之东屯上虞，使刘裕戍句章，吴国内史袁崧筑沪渎垒以备恩[1]。

【注文】

[1]句章：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浙江余姚东南。东汉为会稽东部都尉治所。东晋移治宁波南，并改筑县城。唐武德八年（625年）废。　　袁崧（sōng）（？—401年）：东晋臣僚。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少有才名，博学能文，善音乐。曾任吴郡太守，与孙恩作战，城陷被杀。　　沪渎（dú）垒：古垒名。东晋虞潭﹑袁崧先后所筑。故址在今上海市旧青浦镇西，宋代已沦入江中。

【译文】

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冬季十一月，宁朔将军高雅之与孙恩在余姚大战，高雅之大败，退到山阴，兵士十分之七八都阵亡了。朝廷下诏任命刘牢之为都督会稽等五郡军事，率领将士进攻孙恩，孙恩再度逃回海岛上。刘牢之屯驻上虞，派刘裕戍守句章。吴国内史袁崧修建沪渎垒，以防备孙恩。

【原文】

五年春二月丙子，孙恩出浃口，攻句章，不能拔[1]。刘牢之击之，恩复走入海。

【注文】

[1]拔：夺取，攻占。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春季二月丙子（初一日），孙恩率军登岸，从浃口出发，进攻句章，没能夺取该城。刘牢之派军出击，孙恩再次逃入海岛中。

【原文】

三月，孙恩北趣海盐，刘裕随而拒之，筑城于海盐故治[1]。恩日来攻城，裕屡击破之，斩其将姚盛[2]。城中兵少不敌，裕夜偃旗匿众，明晨开门，使羸疾数人登城[3]。贼遥问刘裕所在，曰：“夜已走矣。”贼信之，争入城，裕奋击，大破之。恩知城不可拔，乃进伺沪渎，裕复弃城追之。

【注文】

[1]趣：通“趋”，趋向，奔向。　　海盐：县名。秦汉已置，治所在今上海金山境，晋移治今浙江海盐境内。　　故治：原来的治所。

[2]姚盛（？—400年）：人名。孙恩将领，后被刘裕所杀。

[3]偃（yǎn）旗：放倒军旗。偃：放倒。　　羸（léi）疾：瘦弱生病的人。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三月，孙恩登岸后直奔北方的海盐，刘裕随后派兵抵御，在海盐原来的治所筑城防御。孙恩每天攻城，刘裕多次击退他的进攻，并斩杀了他的大将姚盛。海盐城中兵力很少，难以抵挡孙恩军队的连续进攻，晚上，刘裕放倒军旗，藏匿了士兵，第二天早晨打开城门，派了几个体弱多病的士兵登上城楼。孙恩军在远处打听刘裕的下落。城上的人说：“昨天夜里已经逃走了。”敌军信以为真，争先恐后进城。刘裕突然向他们发起进攻，孙恩军被打得大败。孙恩知道无法攻下此城，于是转向进攻沪渎垒，刘裕放弃海盐城又继续追击孙恩军。

【原文】

海盐令鲍陋遣子嗣之帅吴兵一千，请为前驱[1]。裕曰：“贼兵甚精，吴人不习战，若前驱失利，必败我军，可在后为声势[2]。”嗣之不从。裕乃多伏旗鼓[3]。前驱既交，诸伏皆出，裕举旗鸣鼓，贼以为四面有军，乃退[4]。嗣之追之，战没[5]。裕且战且退，所领死伤且尽，至向战处，令左右脱取死人衣以示闲暇[6]。贼疑之，不敢逼[7]。裕大呼更战，贼惧而退，裕乃引归。

【注文】

[1]鲍（bào）陋（？—410年）：曾任东晋海盐令、益州刺史等职，曾参与平定谯纵之乱，后病卒。　　嗣之：即鲍嗣之（？—401年），人名。鲍陋之子，东晋时在平定孙恩之乱中阵亡。　　前驱：先头部队，先锋。

[2]声势：声援，后援。

[3]伏：埋伏。　　旗鼓：指旗手和鼓手。

[4]既交：开始交战。

[5]没（mò）：通“殁”，死。

[6]且战且退：一边作战，一边退却。　　向：原来，先前。　　闲暇：优闲从容。

[7]逼：进逼，进攻。

【译文】

海盐令鲍陋派他的儿子鲍嗣之率领吴兵一千人，请求作为先锋兵。刘裕说：“敌军非常精锐，而吴地的人又不习惯打仗，万一先锋部队失利，必定会使全军大败，可以在后面作为声援。”鲍嗣之没有听从刘裕的安排。刘裕只好在战场埋伏了许多旗手和鼓手。先前部队刚刚交战，伏兵全都出现，刘裕高举军旗，鸣响战鼓，敌军以为战场四周都是埋伏，所以赶忙后撤。鲍嗣之追击孙恩，战死。刘裕一边战斗，一边撤退，所率领的兵士几乎全部伤亡，退到先前交战的地方，刘裕命令手下的人脱取死人身上的衣服，以显示悠然从容的样子。敌军怀疑还有埋伏，不敢进逼。刘裕大声呼喊继续战斗，敌军恐惧退缩，刘裕才率领余下的兵士回到了军营。

【原文】

夏五月，孙恩陷沪渎，杀吴国内史袁崧，死者数千人。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季五月，孙恩攻陷了沪渎垒，杀死了吴国内史袁崧，朝廷军队在这次交战中有几千人阵亡。

【原文】

六月甲戌，孙恩浮海奄至丹徒，战士十余万，楼船千余艘，建康震骇[1]。乙亥，内外戒严，百官入居省内[2]。冠军将军高素等守石头，辅国将军刘袭栅断淮口，丹阳尹司马恢之戍南岸，冠军将军桓谦等备白石，左卫将军王嘏等屯中堂[3]。征豫州刺史谯王尚之入卫京师[4]。

【注文】

[1]奄（yǎn）：突然，忽然。　　震骇（hài）：震动，惊惧。

[2]省内：宫禁之中。

[3]栅（zhà）：用竹木铁条等做成的阻拦物，此处动用。

[4]谯：音qiáo。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六月甲戌（初一日），孙恩乘船从海上突然到达丹徒，有兵士十余万，战舰一千多艘，建康城为此震动惊惧。乙亥（初二日），建康城内外戒严，文武百官全部集中转移到台省机构内居住。冠军将军高素等人据守石头，辅国将军刘袭用栅栏截断淮河入口，丹阳尹司马恢之戍守长江南岸，冠军将军桓谦等人在白石防备，左卫将军王嘏屯驻中堂，征召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入朝保卫京师建康。

【原文】

刘牢之自山阴引兵邀击恩，未至而恩已过，乃使刘裕自海盐入援[1]。裕兵不满千人，倍道兼行，与恩俱至丹徒[2]。裕众既少，加以涉远疲劳，而丹徒守军莫有斗志，恩帅众鼓噪，登蒜山，居民皆荷担而立[3]。裕帅所领奔击，大破之，投崖赴水死者甚众，恩狼狈仅得还船。然恩犹恃其众，寻复整兵径向京师。后将军元显帅兵拒战，频不利[4]。会稽王道子无他谋略，唯日祷蒋侯庙[5]。恩来渐近，百姓忷惧，谯王尚之帅精锐驰至，径屯积弩堂[6]。恩楼船高大，溯风不得疾行，数日乃至白石[7]。恩本以诸军分散，欲掩不备，既而知尚之在建康，复闻刘牢之已还，至新洲，不敢进而去，浮海北走郁洲[8]。恩别将攻陷广陵，杀三千人[9]。宁朔将军高雅之击恩于郁洲，为恩所执。

【注文】

[1]邀击：拦击，截击。

[2]倍道兼行：成语。倍、兼：加倍；道：指行程。每天加倍行进，一天走两天的路程。形容加速急行。语出《孙子·军争》：“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

[3]蒜山：山名。因山上多野蒜而得名，民间也俗称云台山。今江苏镇江银台山。　　荷（hè）担（dān）：用肩负物，挑担。

[4]频：多次，连续。

[5]蒋侯庙：祭礼蒋子文的庙堂。蒋子文：生卒年不详。东汉广陵（今江苏扬州）人，东汉末秣（mò）陵尉，逐盗时战死于钟山。嗜酒好色，自认骨相清奇，死后会羽化成仙。东吴初年多次显灵，乘白马、执羽扇，孙权封为钟山之神，并改钟山为蒋山，立庙堂，据说曾现神迹，解救旱灾。南朝帝王对蒋屡屡封赠，南齐东昏侯时被封为帝。传说为十殿阎罗的第一殿秦广王。

[6]忷（xiōng）惧：惊恐。　　积弩（nǔ）堂：宫殿名。东晋都城建康（台城）训练射击的宫殿。

[7]溯（sù）风：逆风。　　疾：快速，急速。　　白石：山名。即白石山，今江苏南京白石山。参见刘宗意《东晋王氏墓志之“白石”考》，《江苏地方志》2002年第2期。

[8]建康：即六朝古都南京。　　郁洲：地名。本在海中，今已连于大陆，南朝宋时侨置青、冀二州于此。今江苏灌云西北。

[9]别将：秦、汉时，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将领称别将，如重将、厩将、城将、弩将、亚将。魏中期以后，与主帅都督别道辅翼而行的将领渐称别将，北魏、北齐、北周之别将，隶属总管，正六品，与都将、统军、军主、幢主并称五职。唐折冲府中有别将之职。别将一般用作偏将的代称。

【译文】

刘牢之从山阴率兵前来截击孙恩，但孙恩部队已过去，没能截住，于是邀请刘裕从海盐入援。刘裕兵力不足千人，日夜兼程，到丹徒才追上了孙恩的部队。刘裕兵力很少，再加上长途跋涉而疲劳，而且丹徒的守军又没有斗志，孙恩率军擂鼓而行，登上蒜山，当地的居民背负肩挑正准备逃离。刘裕率领部队向孙恩发起攻击，大败其军，摔下悬崖、落到水中的兵士很多，孙恩一个人仓惶逃回战船。但孙恩仍然凭借充足的兵力，不久再次整顿部队，直接向京师建康进发。后将军司马元显率兵抵御，但接连多次都失败了。会稽王司马道子也没有其他计谋，只是每天在蒋侯庙祈祷。孙恩军越来越近，百姓人心惶惧，谯王司马尚之率领精锐部队赶到，直接屯驻在积弩堂。孙恩战舰高大，逆风不能快速前进，几天后才到达了白石。孙恩本来以为东晋军队布置分散，准备乘其不备发动突然袭击。但得知司马尚之已驻扎在都城建康，又听说刘牢之也已经还军到新洲，因此不敢贸然进击，乘船从水上退走郁洲。孙恩的别将攻破了广陵城，杀掉朝廷军三千多人。宁朔将军高雅之进攻孙恩驻扎在郁洲的部队，被孙恩抓获。

【原文】

秋八月，诏以刘裕为下邳太守，讨孙恩于郁州，累战，大破之[1]。恩由是衰弱，复缘海南走，裕亦随而邀击之[2]。

【注文】

[1]累（lěi）：连续，多次。

[2]缘：沿着，顺着。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秋八月，朝廷下诏任命刘裕为下邳太守，派他前去郁州讨伐孙恩军，刘裕连续战斗，大败孙恩军。此后，孙恩兵力衰弱，再次沿海路向南逃走，刘裕也跟随其后，追击孙恩。

【原文】

冬十一月，刘裕追孙恩至沪渎、海盐，又破之，俘斩以万数[1]。恩遂自浃口远窜入海[2]。

【注文】

[1]数（shǔ）：一个一个的计算；查点数目。

[2]窜（cuàn）：乱逃，流窜。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冬季十一月，刘裕追击孙恩军到达沪渎、海盐一带，再一次大败孙恩，俘虏和斩杀的兵士数目以万来计算。于是，孙恩从浃口向大海深处逃窜。

【原文】

元兴元年春三月，孙恩寇临海，临海太守辛景击破之[1]。恩所虏三吴男女，死亡殆尽，恩恐为官军所获，乃赴海死，其党及妓妾从死者以百数，谓之“水仙”。余众数千人复推恩妹夫卢循为主[2]。循，谌之曾孙也，神采清秀，雅有材艺[3]。少时，沙门惠远尝谓之曰：“君虽体涉风素，而志存不轨，如何[4]？”太尉玄欲抚安东土，乃以循为永嘉太守。循虽受命，而寇暴不已[5]。

【注文】

[1]元兴元年：元兴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元兴元年即402年。　　辛景：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临海太守，参与平定孙恩之乱。

[2]卢循（？—411年）：东晋起义军首领。字于先，小名元龙，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出身门阀士族范阳卢氏，卢谌曾孙。东晋末年孙恩以五斗米道起事被平定后，卢循统孙恩余众继续反抗晋廷，后为交州刺史杜慧度所破，自杀而亡。

[3]卢谌（chén）（284—350年）：西晋、十六国大臣。字子谅，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世出高门大族，卢志之子。清敏有才思，好老庄之学。州举秀才，始任太尉掾。洛阳失陷后，先后投靠刘琨、刘粲、段匹（dī）、石虎等，历任主簿、从事中郎、幽州别驾、中书侍郎、国子祭酒、侍中、中书监等。后冉闵灭后赵时在襄国遇害。　　雅：素常，向来。　　材：通“才”。

[4]沙门：又称桑门、僧，是佛教信徒的称呼。　　惠远（334—416年）：亦作慧远，雁门（今山西代县）人，俗姓贾，东晋著名佛教大师。从小资质聪颖，勤思敏学，幼年随舅父游学许昌、洛阳等地，精通儒学，旁通老庄。二十一岁随从道安出家修行。后入庐山东林寺修道，精通般若、阿毗昙、戒律、禅法等佛理；首次倡导佛教净土结社实践，后世称为净土宗初祖。提出“沙门不敬王者”的主张，为佛教的中国化作出了重要贡献。　　风素：风采素养。　　志：志向，野心。

[5]寇暴：侵夺劫掠。　　已：停止。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春季三月，孙恩进犯临海，临海太守辛景还击并打败了他，孙恩所掳掠的三吴地区的男女，在战斗中几乎全部死光。孙恩害怕被朝廷军抓获，于是跳海自杀，他的党羽以及妓妾跟随着他自杀的人数达百人以上，他们把这种自杀称为“水仙”。余下的几千部众推选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卢循是卢谌的曾孙。卢循本人清新俊秀，向来多才多艺。小时候，高僧慧远曾经对他说：“你虽然表面上看有风采有素养，但是怀有不守法度的志向，对不对？”太尉桓玄打算用怀柔的办法稳定东部的局势，于是推荐卢循为永嘉太守。卢循虽然接受朝命，但是依然侵夺劫掠，并未停止。

【原文】

夏五月，卢循自临海入东阳，太尉桓玄遣抚军中兵参军刘裕将兵击之，循败走永嘉[1]。

【注文】

[1]抚军：即抚军将军，武官名。魏、晋、南北朝，中军、镇军、抚军三将军，地位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唐始不置。

【译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夏季五月，卢循从临海进入东阳，太尉桓玄派抚军府中兵参军刘裕率兵讨伐卢循，卢循战败逃向永嘉。

【原文】

二年春正月，卢循使司马徐道覆寇东阳[1]。二月辛丑，建武将军刘裕击破之。道覆，循之姊夫也[2]。

【注文】

[1]徐道覆（？—411年）：东晋起义军首领。卢循的姐夫，随孙恩、卢循举兵起义，义熙六年（410年），与卢循以十万之众北伐东晋，次年，被东晋将领刘藩、孟怀玉等军斩杀。

[2]建武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曹魏置，第五品。管辖内地小县军权。　　姊（zǐ）夫：姐夫。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春季正月，卢循派遣其司马徐道覆进犯东阳。二月辛丑（初八日），建武将军刘裕攻打并击败徐道覆。徐道覆是卢循的姐夫。

【原文】

秋八月，刘裕破卢循于永嘉，追至晋安，屡破之，循浮海南走[1]。

【注文】

[1]晋安：郡名。西晋太康三年（282年）分建安郡置，治侯官（今福建福州），辖境相当于今福建东部及南部，其后略有缩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秋季八月，刘裕在永嘉大败卢循军，一直向南追至晋安郡，多次把卢循军打得大败，卢循只好渡海向南逃走。

【原文】

三年。卢循寇南海，攻番禺[1]。广州刺史濮阳吴隐之拒守百余日，冬十月壬戌，循夜袭城而陷之，烧府舍、民室俱尽，执吴隐之[2]。循自称平南将军，摄广州事，聚烧骨为共冢，葬于洲上，得髑髅三万余枚[3]。又使徐道覆攻始兴，执始兴相阮腆之[4]。

【注文】

[1]南海：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秦汉之际入南越，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平定南越后复置，辖境相当于今广东滃（wēng）江、大罗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绥江流域以东。其后渐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番（pān）禺（yú）：县名。亦作蕃禺、蕃隅，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设县，汉时为南海郡郡治。后代沿置。故址在今广州老城区而非番禺区。

[2]濮（pú）阳：郡国名。晋咸宁三年（277年）改东郡置国，治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滑县、濮阳、范县，山东郓（yùn）城、鄄（juàn）城等地。西晋末改为郡。北魏移治鄄城。隋初废。今河南濮阳西。　　吴隐之（？—414）：东晋大臣。字处默，濮阳鄄城（今山东鄄城）人，历任中书侍郎、左卫将军、广州刺史、度支尚书，东晋著名廉吏。

[3]平南将军：武官名。东汉末置，三国沿置。为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摄：即代国君处理政事。古代国君年幼，或由于其他原因而不能亲自处理政事时，由其亲族暂代执政。摄政者可能是太后、皇后，或摄政王、外戚权臣、辅政大臣等。　　冢（zhǒng）：坟墓。　　髑（dú）髅（lóu）：又称骷（kū）髅，人体头骨。

[4]始兴：郡名。三国吴甘露元年（265年）分桂阳郡置，治曲江（今广东韶关南，晋末移今韶关，唐初复旧）。辖境相当于今广东连江、滃江流域以北地区。南朝宋末一度改名广兴，梁时辖境渐小。陈时有今北江上游地区。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阮腆（tiǎn）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始兴相。

【译文】

晋安帝兴元三年（404年），卢循侵犯南海郡，进攻郡治番禺城。广州刺史、濮阳人吴隐之抵抗百余天，冬季十月壬戌（初九日），卢循乘夜间袭击并攻陷了南海郡城，把郡内官府和百姓的房屋几乎焚烧干净，抓获了刺史吴隐之。卢循自任平南将军，代理广州刺史，把焚烧的尸骨聚集到小岛上堆起了一座大坟墓，光骷髅就有三万多个。卢循又派徐道覆进攻始兴郡，捕获始兴相阮腆之。

【原文】

义熙元年[1]。卢循遣使贡献[2]。时朝廷新定，未暇征讨[3]。夏四月壬申，以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循遗刘裕益智粽，裕报以续命汤[4]。

【注文】

[1]义熙元年：义熙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的年号，即公元405年至公元418年。义熙元年即公元405年。

[2]贡献：进奉或赠予他人，一般指下级向上级的贡献，多为无偿。

[3]新定：指刚刚平定了桓玄的伪楚政权。

[4]遗（wèi）：给予，馈赠。　　益智粽：益智拌米做成的粽子。胡三省注引顾微《交州记》：“益智叶如蘘荷，茎如竹箭。子从心出，一枝有十子。子肉白滑，四破去之，蜜煮为粽，味辛。”益智粽和续命汤的赠送是一种外交手段，表示势不两立的含意。　　续命汤：一种传统中药。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卢循派使节向东晋朝廷贡献特产。当时朝廷刚刚平定了桓玄之乱，暂时顾不上去征讨卢循。夏季四月壬申（二十一日），朝廷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卢循赠给刘裕益智粽，刘裕回赠给卢循续命汤。

【原文】

循以前琅邪内史王诞为平南长史[1]。诞说循曰：“诞本非戎旅，在此无用[2]。素为刘镇军所厚，若得北归，必蒙寄任，公私际会，仰答厚恩[3]。”循甚然之[4]。刘裕与循书，令遣吴隐之还，循不从。诞复说循曰：“将军今留吴公，公私非计。孙伯符岂不欲留华子鱼邪？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5]。”于是循遣隐之与诞俱还。

【注文】

[1]王诞（dàn）（375—413年）：东晋臣僚。

[2]戎（róng）旅：军旅，这里动用，指出身军旅。

[3]刘镇军：古代常以姓加在职务前的称呼，表示尊敬。此指镇军将军刘裕。　　厚：重视，推崇。　　寄任：寄托重任，委任重要职位。　　际会：机遇，时机。　　仰答：旧时公文用语。上行文中用在“请、祈、恳、答”等字之前，表示恭敬。

[4]然：认为……对。

[5]“孙伯符”句：孙伯符指孙策，华子鱼指华歆。东汉末年，国内大乱，孙策经略江东，知华歆名声显赫，才气出众，想留他做谋士，但华歆劝说东汉朝廷征召之命不可违，后孙策同意华歆回到北方。孙策（175—200年）：汉末群雄之一，三国时期吴国的奠基者之一。字伯符，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孙坚长子，孙权长兄。为继承父亲孙坚的遗业而屈事袁术，后脱离袁术，统一江东。后在狩猎时被刺杀身亡，年仅26岁，其弟孙权称帝建吴后，追谥长沙桓王。华歆（xīn）（157—232年）：汉末魏初名士、曹魏重臣。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山东德州禹城）人，汉灵帝时被举为孝廉，历任郎中、尚书郎、豫章太守、尚书、侍中、尚书令。后为曹操的军师，曹丕代汉建魏后，历任司徒、太尉，死后谥曰敬侯。有文集三十卷，今佚失，散见《全三国文》。

【译文】

卢循任命前琅邪内史王诞为平南长史。王诞劝说卢循说：“我本来不是军旅出身，在您这里我没有多大用处。我平时被刘裕所推重，如果能够回到北方，必定能被托以重任，从公私两方面来说都是个好机会，我一定报答您的深情厚意。”卢循认为王诞说得对。刘裕写信给卢循，要求把吴隐之也放回来，卢循不答应。王诞又规劝卢循说：“将军您今天留着吴隐之，对公对私都不是个好主意。孙策当年难道不想留住华歆吗？只是一个州不能容下两个刺史罢了。”因此，卢循释放了吴隐之，并让他同王诞一起北返建康。

【原文】

六年。初，徐道覆闻刘裕北伐，劝卢循乘虚袭建康，循不从[1]。道覆自至番禺说循曰：“本住岭外，岂以理极于此，传之子孙邪？正以刘裕难与为敌故也[2]。今裕顿兵坚城之下，未有还期，我以此思归死士，掩击何、刘之徒，如反掌耳[3]。不乘此机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为腹心之疾，若裕平齐之后，息甲岁余，以玺书征君，裕自将屯豫章，遣诸将帅锐师过岭，虽复以将军之神武，恐必不能当也[4]。今日之机，万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倾其根蒂，裕虽南还，无能为也[5]。君若不同，便当帅始兴之众直指寻阳。”循甚不乐此举，而无以夺其计，乃从之[6]。

【注文】

[1]刘裕北伐：指刘裕在公元409年至417年间，先后平定北方的南燕、后秦政权之事。刘裕北伐与桓温北伐一样，具有利用北伐扩大自己在东晋政权中实力和影响的意味。此次北伐对象是南燕。

[2]岭外：又称岭南，指五岭以南地区。五岭由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五座山组成，地处今广东、广西、湖南、江西、福建五省区交界处。　　理极：最符合道理。

[3]死士：敢死的勇士。古代大多死士是江湖侠客，基本从事突击和暗杀两种任务。　　反掌：反过手掌来，比喻事情容易办到。

[4]苟（gǒu）：姑且，暂且。　　疾：仇恨。　　齐：指古“齐国”之地，即南燕政权，南燕建都广固，今山东青州，故称平南燕为“平齐”。　　息：停止，停息。　　甲：原指士兵铠甲，这里代指战争。　　玺（xǐ）书：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书。古代长途递送的文书易于破损，所以书于竹简木牍，两片合一，缚以绳，在绳结上用泥封固，钤（qián）以玺，故称玺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　　当：通“挡”，阻挡，抵抗。

[5]倾（qīng）：使动用法，使倒塌。　　　根蒂（dì）：根基，根本，基地。

[6]夺：夺志，改变。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当初，徐道覆听说刘裕北伐南燕，劝说卢循乘朝廷空虚袭击都城建康，卢循没有听从。徐道覆亲自来到番禺劝说卢循：“我们住在五岭以外，难道你以为理应如此，将来就这样传给子孙后代吗？这些都是因为刘裕难以力敌的缘故。现在刘裕大军顿守坚固的城下，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如果我们利用思念北归的死士袭击何无忌、刘牢之之流，那将会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您不乘这个机会进攻，而是得过且过以求平安，但朝廷又时时刻刻把您当成他们的心腹之患。如果刘裕平定南燕归来后，停息战事一两年时间，再用诏书征召您回朝，而刘裕率兵驻屯豫章，派遣几路大军率领精锐部队越过五岭进攻我们，将军您就是有再大的本领，恐怕也无法抵挡得住。所以说，今天的机会万万不可失去。如果能攻下都城建康，使朝廷根基倒塌，刘裕即使撤军回师，也无能为力了。如果您不同意的话，我就要率领始兴郡的兵士直接进攻寻阳。”卢循虽然并不乐意徐道覆的举事，但又不能说服他改变计划，只好听从了他。

【原文】

初，道覆使人伐船材于南康山，至始兴，贱卖之，居人争市之，船材大积而人不疑[1]。至是，悉取以装舰，旬日而办。循自始兴寇长沙，道覆寇南康、庐陵、豫章，诸守相皆委任奔走[2]。道覆顺流而下，舟楫甚盛。时克燕之问未至，朝廷急征刘裕[3]。裕方议留镇下邳，经营司、雍，会得诏书，乃以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封融为勃海太守，檀韶为琅邪太守，戊申，引兵还[4]。韶，祗之兄也。久之，刘穆之称范、融谋反，皆杀之。

【注文】

[1]市：动词。购买。

[2]长沙：郡名。秦始置，治临湘（今湖南长沙），辖境相当于今湖南东部、南部和广西全州，广东连县、阳山等地。西汉改郡为国。东汉仍改为郡。辖境渐小。隋初废。　　庐陵：郡名。东汉兴平二年（195年），孙策分豫章郡置，治石阳（今江西吉水东北），三国吴移治高昌（今江西泰和西北），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永新、峡江、乐安、石城以南地区。晋复移治石阳，南部辖境渐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委任：弃职，弃官。

[3]问：信息，消息。

[4]韩范（？—410年）：南燕、东晋臣僚。十六国时任南燕中书令、尚书令、中书侍郎，敢于言事。409年，刘裕进攻南燕，韩范至后秦求援，在求援无望后投降于东晋，任燕郡太守，后被刘穆之以谋反罪而杀。　　燕（yān）郡：郡国名。楚汉之际为燕国。汉初为异姓七国之一，又为同姓九国之一，辖有战国时燕全部领土，都于蓟（jì）（今北京西南隅）。吴楚之乱后但领秦广阳一郡之地。元凤初改广阳郡。三国魏太和末又改燕国。十六国后赵改为郡。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封融（？—410年）：南燕、东晋大臣。勃海（治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原来南燕中郎将，公孙五楼擅政，大杀朝臣时逃奔北魏。刘裕北伐南燕时投降东晋，任勃海太守，后被刘穆之以谋反罪所杀。　　勃海：郡名。一作渤海。汉高帝五年（前202年）分巨鹿、济北郡置，以地滨勃海得名，治浮阳（今河北沧县东南东关），辖境相当于今天津、河北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宁津以东，山东乐陵、无棣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其后渐缩小。隋开皇初废。　　檀韶（366—421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令孙，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世居京口，从征讨桓玄，历任参军、东海太守、建武将军、龙骧将军、秦郡太守，封巴丘县侯，从征南燕、讨卢循，进封宁朔将军、江州刺史。嗜酒贪横，政无业绩，因其弟檀道济有大功而受优宠。死后追赠安南将军，加散骑常侍。

【译文】

当初，徐道覆派人到南康郡的山里砍伐造船的木材，到始兴后把它们低价卖掉，当地百姓争先恐后地购买，造船的木材堆积了很多却没人怀疑，到了这时候，徐道覆把这些木材聚集到一起制造战舰，十天左右就完成了。卢循从始兴进攻长沙，徐道覆进攻南康、庐陵、豫章，当地的文武百官都弃郡而逃。徐道覆顺赣江而下，船舰精良，士气旺盛。当时刘裕攻灭南燕的消息还没有到达朝廷，面对卢循、徐道覆的进攻，朝廷紧急征诏刘裕回朝。刘裕正在商议留人驻守下邳，经营司州和雍州的事务，此时接到朝廷的诏书，于是任命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任命封融为勃海太守，任命檀韶为琅邪太守。义熙六年（410年）二月戊申（二十六日），回兵建康。檀韶是檀祗的哥哥。后来，刘穆之借口韩范、封融谋反，把他们两个杀掉了。

【原文】

安成忠肃公何无忌自寻阳引兵拒卢循[1]。长史邓潜之谏曰：“国家安危，在此一举[2]。闻循兵舰大盛，势居上流，宜决南塘，守［二］城以待之，彼必不敢舍我远下[3]。蓄力养锐，俟其疲老，然后击之，此万全之策也[4]。今决成败于一战，万一失利，悔将无及[5]。”参军殷阐曰：“循所将之众，皆三吴旧贼，百战余勇，始兴溪子，拳捷善斗，未易轻也[6]。将军宜留屯豫章，征兵属城，兵至合战，未为晚也[7]。若以此众轻进，殆必有悔[8]。”无忌不听。三月壬申，与徐道覆遇于豫章，贼令强弩数百登西岸小山邀射之[9]。会西风暴急，飘无忌所乘小舰向东岸，贼乘风以大舰逼之，众遂奔溃。无忌厉声曰：“取我苏武节来[10]！”节至，执以督战。贼众云集，无忌辞色无挠，握节而死[11]。于是中外震骇。朝议欲奉乘舆北走就刘裕，既而知贼未至，乃止[12]。

【注文】

[1]安成公：何无忌的封爵号。　　　忠肃：何无忌死后的谥号。

[2]邓潜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何无忌长史，参加平定卢循叛乱的战争。

[3]南塘：河塘名。温州城南至瑞安城的古海塘，即今浙江瑞安温瑞塘河的东塘岸。

[4]俟（sì）：等待，等候。　　万全之策：成语。策：计策、办法。极其周到的计谋、办法。语出《韩非子·饰邪》：“而道法万全，智能多失。夫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万全之道也。”

[5]无及：来不及。

[6]殷阐：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何无忌参军，参加平定卢循叛乱的战争。　　溪子：指居住于始兴的五溪蛮人。　　未易：不易，难于。　　轻：轻视。

[7]属城：郡下所属的县邑。

[8]轻进：轻率冒进。　　殆（dài）：副词，表示推测，大概。

[9]弩（nǔ）：兵器名。一种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泛指弓箭。

[10]苏武节：朝廷颁发的符节，因苏武忠贞而得名。苏武（前140—前60年）：西汉大臣。字子卿，汉族，杜陵（今陕西西安）人，武帝时为郎，天汉元年（前100年）奉命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匈奴贵族多次威胁利诱，欲使其投降；后将他迁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边牧羊，扬言要公羊生子方可释放他回国。苏武历尽艰辛，留居匈奴十九年持节不屈。至始元六年（前81年），方被释返回。苏武去世后，汉宣帝将其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彰显其节操。

[11]辞色：指神态壮烈。　　挠（náo）：屈服。

[12]乘舆（chéngyú）：泛指皇帝用的器物，如车马、衣服、器械、百物等。此处代指东晋安帝司马德宗。

【译文】

安成忠肃公何无忌从寻阳率兵抵御卢循军。何无忌的长史邓潜之劝谏说：“国家的安危存亡，就在此次行动。听说卢循兵力强盛，战舰精良，而且占据上游的优势，我们应该决开南塘之水，紧守豫章、寻阳两城静待其军，敌军一定不敢放弃我们继续进攻更远的地方。我军养精蓄锐，等待他们疲惫不堪之时再还击他们，这是万全之策。现在以一战决定胜败，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参军殷阐说：“卢循所率领的兵士都是三吴一带的盗贼，身经百战，勇气不竭，始兴一带的溪族蛮人，拳脚敏捷，善于战斗，不宜轻视。将军您应该留下屯驻豫章，向下属的县邑征召兵士，等各路兵士到齐后再会合作战那也不迟。如果以现在的兵力轻易冒进，恐怕将来必定后悔。”何无忌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义熙六年（410年）三月壬申（二十日），何无忌军与徐道覆军在豫章遭遇，徐道覆下令几百名弓弩手登到西岸的小山上射箭，以拦击何无忌军队。恰好西风狂起，把何无忌所乘坐的小船吹到东岸。徐道覆乘风用大战舰逼近，何无忌的部队溃散而逃。何无忌厉声大叫道：“拿来我的苏武节！”他手持苏武节亲自督战。敌兵聚集得越来越多，何无忌神情壮烈，不屈不挠，最终持节战死。这个消息传到建康后，朝廷内外震动惊惧，朝臣中有人提议护送安帝司马德宗往北逃走，去投奔北方的刘裕。后来知道叛军并没有打到建康才作罢。

【原文】

刘裕至下邳，以船载辎重，自帅精锐步归。至山阳，闻何无忌败死，虑京邑失守，卷甲兼行，与数十人至淮上，问行人以朝廷消息[1]。行人曰：“贼尚未至，刘公若还，便无所忧。”裕大喜。将济江，风急，众咸难之[2]。裕曰：“若天命助国，风当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3]？”即命登舟，舟移而风止。过江至京口，众乃大安。夏四月癸未，裕至建康。以江州覆没，表送章绶，诏不许[4]。

【注文】

[1]虑：担心，担忧。　　卷甲：卷起铠甲。形容轻装疾进。　　以：介词。目的在于。

[2]难：以动用法。以为……很难。

[3]覆溺：指翻船淹死的情况。　　害：害怕。

[4]章绶（shòu）：旌旗绶带。

【译文】

刘裕到达下邳，用船运载军用物资，自己亲率精锐部队从陆路往回赶。到了山阳，听说何无忌战败而亡，非常担忧京城建康失守，于是卷起铠甲日夜兼行，他与几十个人首先赶到淮北，向行人打听朝廷的消息。行人说：“叛军还没有打到京城，如果刘裕将军能及时赶回来，便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刘裕非常高兴。刘裕计划渡江，江风太大，下属都认为现在渡江很困难。刘裕说：“如果上天帮助我们的国家，江风就会自己平息。如果江风不平息，那船翻淹死了又怕什么！”说完命令立刻登船渡江，船刚刚启动，江风果然停止。渡过长江，到达京口后，大家才放下心来。义熙六年（410年）夏季四月癸未（初二日），刘裕到达京城建康。因为江州陷落，刘裕上奏章交回了江州的印绶，请求朝廷惩罚其罪责，朝廷下诏不许。

【原文】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各将兵入卫建康[1]。藩，豫州刺史毅之从弟也。毅闻卢循入寇，将拒之而疾作[2]。既瘳，将行，刘裕遗毅书曰：“吾往习击妖贼，晓其变态[3]。贼新获奸利，其锋不可轻。今修船垂毕，当与弟同举[4]。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刘藩往谕止之[5]。毅怒，谓藩曰：“往以一时之功相推耳，汝便谓我真不及刘裕邪！”投书于地，帅舟师二万发姑孰[6]。

【注文】

[1]刘藩（？—412）：东晋将领。彭城沛（今江苏沛县）人，荆州刺史刘毅堂弟。早年随刘裕在京口起兵，击灭桓玄。南燕灭亡后，刘藩出任兖州刺史。412年，刘毅病重，刘藩前往荆州继任，临行前入朝时被刘裕逼迫自杀。　　刘道怜（368—422）：东晋、南朝宋大臣。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刘裕之弟。初为国子监学生，谢琰命为徐州从事史，东晋义熙初任堂邑太守，江陵平定后任荆州刺史。刘裕代晋建宋后，封长沙王。

[2]疾作：疾病发作。

[3]瘳（chōu）：病愈。　　习：熟悉，通晓。　　变态：不正常的状态。

[4]垂毕：将要完毕，将近完毕。　　举：发动进攻。

[5]谕：通知，告知。

[6]投：扔，掷。　　姑孰：地名。当涂县治所，今安徽马鞍山当涂。

【译文】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分别率领自己的部队到达京城建康。刘藩是豫州刺史刘毅的堂弟。刘毅听说卢循率兵反叛，准备带兵抵御，但因为疾病发作而作罢。等到病愈后正计划出发。此时收到刘裕写给他的信，说：“我有以往作战经验，熟悉攻击卢循这些妖贼的办法，通晓他们的不正常状态。他们刚刚侥幸获得胜利，气势不容轻视。如今我的战舰都将修缮完毕，应当与老弟一起进攻。平定敌军之后，建康上游的全部防守大任就交给你了。”刘裕又派遣刘毅堂弟刘藩亲自前往，告谕并劝阻刘毅不要单独出兵。刘毅大怒，对刘藩说：“以前我是因为刘裕有一些军功而推重他，你真的以为我不如他吗？”说罢，把书信扔到地上，然后亲率水军二万从姑孰出发。

【原文】

循之初入寇也，使徐道覆向寻阳，循自将攻湘中诸郡[1]。荆州刺史刘道规遣军逆战，败于长沙。循进至巴陵，将向江陵。徐道覆闻毅将至，驰使报循曰：“毅兵甚盛，成败之事，系之于此。宜并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忧也[2]。”循即日发巴陵，与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毅与循战于桑落洲，毅兵大败，弃船以数百，人步走，余众皆为循所虏，所弃辎重山积[3]。

【注文】

[1]湘：州名。晋永嘉元年（307年）分荆、广两州置，治临湘（今湖南长沙），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湘、资二水流域，广西桂江、广东北江流域大部分及湖北陆水流域。南朝宋以后逐渐缩小。隋开皇九年（589年）改为潭州。

[2]摧：挫败，打败。

[3]山积：堆积如山，指数量很多。

【译文】

卢循起初反叛时，派徐道覆向寻阳方向进发，卢循亲自率兵进攻湘中各郡。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兵抵抗，在长沙被卢循击败。卢循前进到巴陵，正计划向江陵进发。徐道覆听说刘毅率大军将至，派使者快马送信给卢循说：“刘毅兵势很盛，我们胜利和失败的关键就在这一场战役，我们应该会合部队一起挫败刘毅。如果这场战役胜利了，攻陷江陵地区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卢循当天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的部队汇合，一起顺流而下，进攻刘毅。义熙六年（410年）五月戊午（初七日），刘毅和卢循两军在桑落洲大战，刘毅兵败，放弃了数百条船，人从陆路逃走，没有逃走的士兵都成为了卢循的俘虏，刘毅丢弃的军用物资堆积如山。

【原文】

初，循至寻阳，闻裕已还，犹不信；既破毅,乃得审问，与其党相视失色[1]。循欲退还寻阳，攻取江陵，据二州以抗朝廷。道覆谓宜乘胜径进，固争之[2]。循犹豫累日，乃从之[3]。

【注文】

[1]犹：迟疑。　　相视失色：成语。彼此相看，变了脸色。形容惊慌、惊诧的情状。

[2]固：坚决，坚持。

[3]累日：连续多天。

【译文】

当初，卢循到达寻阳时，听说刘裕已经率领大军回来了，还迟疑不信。打败刘毅军后，在审问俘虏中证实了此事，卢循和他的下属相互看着，吓得脸色都变了。卢循准备撤退回到寻阳城，再攻打江陵城，然后据守这两城与东晋朝廷抗衡。徐道覆认为应该乘胜直接进攻，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卢循犹豫不决了好多天，最终才听从了他的意见。

【原文】

己未，大赦。裕募人为兵，赏之同京口赴义之科[1]。发民治石头城[2]。议者谓宜分守诸津要，裕曰：“贼众我寡，若分兵屯守，则测人虚实，且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3]。今聚众石头，随宜应赴，既令彼无以测多少，又于众力不分[4]。若徒旅转集，徐更论之耳[5]。”

【注文】

[1]科：规定，规则。

[2]治：整治，修治。

[3]测：使动用法。使……探测。　　沮（jǔ）：使动用法。使……丧气。

[4]宜：适合，适当。　　　应：应变，应付。　　令：使，让。　　　无以：没有（办法）。

[5]徒旅：徒众，士兵。　　转集：辗转集合。　　徐：缓慢，随后。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五月己未（初八日），东晋朝廷大赦全国。刘裕招募百姓当兵，报酬和当年刘裕在京口招募平定桓玄之乱时的待遇一样。刘裕发动百姓整治石头城。有人认为应该分散兵力防守各个水道关口，刘裕说：“敌众我寡，如果分散兵力屯驻防守，则容易使敌人探知我方的虚实，况且一个地方失守，会使全体将士的意志颓丧。现在我们聚集兵力在石头城，随着实际情况应变行动，这样做，既使敌军无法探测到我们兵力的多少，又使军队力量不分散。如果随后有更多的兵力能够辗转集结起来，再讨论改变防守策略吧。”

【原文】

朝廷闻刘毅败，人情恟惧。时北师始还，将士多创病，建康战士不盈数千[1]。循既克二镇，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十二丈，败还者争言其强盛。孟昶、诸葛长民欲奉乘舆过江，裕不听。初，何无忌、刘毅之南讨也，昶策其必败，已而果然[2]。至是，又谓裕必不能抗循，众颇信之，（为）［惟］龙骧将军东海虞丘进廷折昶等，以为不然[3]。中兵参军王仲德言于裕曰：“明公命世作辅，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贼乘虚入寇，既闻凯还，自当奔溃[4]。若先自遁逃，则势同匹夫，号令何以威物[5]？此谋若立，请从此辞。”裕甚悦。昶固请不已，裕曰：“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莫有固志。若一旦迁动，便自土崩瓦解，江北岂可得至？设令得至，不过延日月耳[6]。今兵士虽少，自足一战。若其克济，则臣主同休；苟厄运必至，我当横尸庙门，遂其由来以身许国之志，不能窜伏草间苟求存活也[7]。我计决矣，卿勿复言。”昶恚其言不行，且以为必败，因请死[8]。裕怒曰：“卿且申一战，死复何晚[9]？”昶知裕终不用其言，乃抗表自陈曰：“臣裕北讨，众并不同，唯臣赞裕行计，致使强贼乘间，社稷危逼，臣之罪也[10]。谨引咎以谢天下[11]。”封表毕，仰药而死[12]。

【注文】

[1]创：受伤，刀伤。　　盈：满，足。

[2]策：同“测”，预测。　　已而：后来。　　果然：确实如此。

[3]虞丘进（363—422年）：东晋、南朝将领。字豫之，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早年因随谢玄讨伐苻坚之功，封关内侯，后跟随刘裕征讨孙恩、卢循，北伐南燕，讨代刘毅、司马休之，连续作战，立下战功，历任燕国内史、龙骧将军、鄱阳太守、宁蛮护军、寻阳太守、振威将军、辅国将军、山阳太守，封龙川县五等侯等爵。南朝宋时任太子右卫率，任职期间去世。　　廷折（zhé）：在朝廷上当众折辱。

[4]明公：古代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命世：典故名。典出《汉书》卷三十六《楚元王列传》：“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后用“命世”称著名于当世。多用以称誉有治国之才者。　　六合：上下及东南西北四方为六合。泛指天地或宇宙。　　凯还：即凯旋，胜利归来。

[5]遁（dùn）：逃避，躲避。　　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6]迁动：迁移，移动。此指北逃江北。　　设令：假使，即使。　　延：延缓。　　日月：时光，时间。

[7]休：吉庆，福禄。　　厄（è）运：灾难。　　横尸：陈尸。　　窜伏：逃匿，隐藏。

[8]恚（huì）：怨恨。　　请死：请求赐死。

[9]申：施行，采用。

[10]抗表：上疏表示抗争。　　自陈：自我陈述。

[11]谨：恭敬。　　引咎（jiù）：把过失归于自己。　　谢：谢罪，认罪。

[12]封：密封，封闭。　　仰药：服毒药。

【译文】

朝廷听说刘毅战败，人心恐惧。当时北伐的军队刚刚回来，而且将军士兵有不少受伤和生病的，京城建康的士兵还不超过几千人。卢循已经攻陷了江州和豫州二镇，士兵达十多万人，战车战舰延绵一百里还不到尽头，战船高达十二丈，战败后回来的将士你争我抢地讲述叛军的强盛。孟昶、诸葛长民打算护卫着安帝司马德宗北渡长江，刘裕不同意。当初，何无忌、刘毅去南方讨伐叛军，孟昶就预测他必定失败，后来果然失败了。此时，又认为刘裕也一定无法抵抗住卢循的进攻，大家都很相信他说的话，只有龙骧将军东海人虞丘进在朝廷上指责孟昶等人，他认为孟昶等人的观点不对。中兵参军王仲德对刘裕说：“明公您上承天命担任辅政大臣，又刚刚建立了战功，威信声震全国，叛军乘着您北伐之机进犯，听到您率兵回来了，自己就会崩溃而散。如果您自己首先想到逃避，那与老百姓的见识有何不同，对老百姓的号令，有什么威信可言！如果一定要实施北渡避难的计划，我请求辞官。”刘裕听后很高兴。孟昶坚持自己的观点，刘裕说：“现在京城之外强藩战败，叛军又向京城逼近，人心恐慌，没有斗志。此时如果渡江北逃，军心民心立刻就会崩溃瓦解，又怎么可能到达江北！即使侥幸到达江北，也不过是延缓时日罢了。现在兵士虽然人数不多，但也足以最后一搏。如果胜利了，我们君臣同庆，万一失败了，我会在东晋太庙门前自杀，以实现我多年以来以身报国的志向，决不能逃窜蛰伏于荒野之中苟延残喘。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您再不用多说了！”孟昶怨恨刘裕所说的话，而且认为必然会失败，因而请求赐死。刘裕大怒说：“您让我们打完这一仗再死也不晚！”孟昶知道刘裕最终不会听取自己的意见，于是上奏章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他说：“刘裕北伐时，大家都不同意，只有我一个人支持刘裕北伐的计划，这造成了今天叛贼乘机进攻，国家安全受到威胁的局面，这是我的罪过。我恭敬地向天下人认罪。”把奏疏封好后，服毒自杀。

【原文】

乙丑，卢循至淮口，中外戒严。琅邪王德文都督宫城诸军事，屯中堂皇，刘裕屯石头，诸将各有屯守[1]。裕子义隆始四岁，裕使谘议参军刘粹辅之，镇京口[2]。粹，毅之族弟也。

【注文】

[1]德文：即晋恭帝司马德文（386—421年），东晋末代皇帝（419—420年在位）。

[2]义隆：即刘义隆（407—453年），南朝宋第三任皇帝（424—453年在位）。刘裕第三子，在位三十年间，清理户籍、免除赋役，实行劝学、兴农、招贤等一系列措施，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社会生产有所发展，经济文化日趋繁荣，是东晋南北朝国力最为强盛的历史时期，因年号为元嘉，故史称“元嘉之治”。　　刘粹：东晋、南朝宋大将。生卒年不详。字道冲，沛郡萧（今安徽萧县）人，刘毅之弟。少有志向，曾任刘裕征参军事、建武将军、下邳太守。因征广固、讨卢循之功，升任建威将军、江夏相。宋永初元年封建安县侯。后任豫州刺史、雍州刺史等职。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五月乙丑（十四日），卢循抵达淮河口，东晋朝廷内外戒严。安帝司马德宗委任琅邪王司马德文都督宫城诸军事，屯守皇宫的中堂，刘裕屯驻石头，其余大将都被安排到各处屯守。刘裕的儿子刘义隆当年只有四岁，刘裕派谘议参军刘粹辅佐他，镇守京口。刘粹是刘毅的族弟。

【原文】

裕见民临水望贼，怪之，以问参军张劭[1]。劭曰：“若节钺未反，民奔散之不暇，亦何能观望？今当复无恐耳[2]。”裕谓将佐曰：“贼若于新亭直进，其锋不可当，宜且回避，胜负之事，未可量也[3]。若回泊西岸，此成禽耳[4]。”

【注文】

[1]张劭（shào）：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字茂宗，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历任府功曹、刘裕参军、雍州刺史，精于政事，有善政，因贪贿被免官，后复为吴兴太守，逝于任上。

[2]节钺（yuè）：此指刘裕，刘裕加黄钺。　　反：通“返”，指北伐返回。

[3]当：通“挡”，阻挡。

[4]禽：通“擒”，擒获。

【译文】

刘裕行军途中看到老百姓在江边观望叛军，非常奇怪，问参军张劭，张劭说：“如果将军您没有返回来的话，老百姓连逃奔都来不及，又哪有工夫观望？现在当然是不再恐慌了。”刘裕对手下的将佐们说：“如果叛军从新亭直接进攻，那么锋芒不可阻挡，我们应该回避，胜负还不能估量出来。如果敌军撤回停泊西岸的话，我们就可以擒获他了。”

【原文】

徐道覆请于新亭至白石焚舟而上，数道攻裕。循欲以万全为计，谓道覆曰：“大军未至，孟昶便望风自裁；以大势言之，自当计日溃乱[1]。今决胜负于一朝，干没求利，既非必克之道，且杀伤士卒，不如案兵待之[2]。”道覆以循多疑少决，乃叹曰：“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得为英雄驰驱，天下不足定也[3]。”

【注文】

[1]万全：万无一失，绝对安全。　　自裁：自杀。　　计日：数着日子，指时间不长。

[2]干（gān）没（mò）：冒险侥幸。　　案：通“按”，停止，搁下。

[3]使：假使，假如。　　驰驱：奔走，效力。

【译文】

徐道覆请求从新亭进军白石，焚毁战船登岸，几路大军同时攻击刘裕。卢循想万无一失，对徐道覆说：“我们的大部队还没有到达这里，孟昶听到我们进攻就已经吓得自杀身亡了，从大趋势来看，朝廷不会坚持几天就会混乱崩溃。现在把决定胜负限定在短时间内，是冒险侥幸求胜的做法，既不是必胜之法，又会使兵士杀伤太多，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徐道覆认为卢循犹豫不决，于是叹息道：“我最终会被卢公所耽误，大事将会失败。如果我是为英雄卖命效力的话，天下大事早就平定了。”

【原文】

裕登石头城望循军，初见引向新亭，顾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洲，乃悦[1]。于是众军转集。裕恐循侵轶，用虞丘进计，伐树栅石头淮口，修治越城，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垒，皆以兵守之[2]。

【注文】

[1]顾：回头看，泛指看。

[2]侵轶（yì）：突然袭击。　　栅：栅栏，此处动用，围成栅栏。　　越城：城名。南京建造最早的一座城，公元前472年越王句践派范蠡修筑，因而得名。又因范蠡主持建造，又称范蠡城。它是南京地区有确切年代可考的最早古城。　　查浦、药园、廷尉：军垒名。在今江苏南京附近。

【译文】

刘裕登上石头城观望卢循军队的情况，刚开始看见部队向新亭方向移动，刘裕回头与下属相视，大惊失色。不久，又看到他们的船只撤回停靠在蔡洲，于是非常高兴。这个时候，刘裕调动军队集结。刘裕害怕卢循发动突然袭击，于是采用虞丘进的计谋，砍伐树木在石头和淮河口围成栅栏，同时修理整治古越城，加固查浦、药园、廷尉三座防御堡垒，并全部派重兵防守。

【原文】

刘毅经涉蛮、晋，仅能自免，从者饥疲，死亡什七八[1]。丙寅，至建康，待罪。裕慰勉之，使知中外留事[2]。毅乞自贬，诏降为后将军。

【注文】

[1]经涉：经历，涉历。　　自免：求得脱身。

[2]慰勉：安慰鼓励。　　知：主持，管理。　　留事：指留守、留后一类的官职。

【译文】

刘毅兵败后逃经蛮族和东晋地区，仅仅保住了一条命，随从的兵士饥饿疲惫，十个中有七八个都死了。义熙六年（410年）五月丙寅（十五日），刘毅回到京城建康，等着朝廷定罪。刘裕安慰鼓励了他一番，并让他担任中外留守之职。刘毅主动请求贬官认罪，朝廷下诏把他贬为后将军。

【原文】

卢循伏兵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声言悉众自白石步上[1]。刘裕留参军沈林子、徐赤特戍南岸，断查浦，戒令坚守勿动[2]。裕及刘毅、诸葛长民北出拒之。林子曰：“妖贼此言，未必有实，宜深为之防[3]。”裕曰：“石头城险，且淮栅甚固，留卿在后，足以守之。”林子，穆夫之子也。

【注文】

[1]声言：声称，扬言。　　悉：全、尽。

[2]沈林子（387—422年）：东晋、南朝宋大将。字敬士，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穆夫之子，沈田子之弟，南朝史学家、文学家沈约（著《宋书》）的祖父。因才智而受到刘裕重用，参与了讨伐南燕、卢循、司马休之及后秦等战役，威名甚盛。历任建熙令、建威将军、河南太守、辅国将军等职，累封资中县五等侯、汉寿县伯等爵。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去世，追赠征虏将军，谥“怀伯”。　　徐赤特（？—410年）：东晋将领。曾任刘裕参军，后因在讨伐卢循叛乱的战争中失误被刘裕斩杀。

[3]深：副词。细致地，彻底地。

【译文】

卢循在长江南岸布置伏兵，同时派老弱病残乘战船向白石进发，扬言率领全部的兵力从白石登岸进攻。刘裕派遣参军沈林子、徐赤特留下来在南岸防守，切断通往查浦的道路，而且严令坚守而不要轻举妄动。刘裕和刘毅、诸葛长民向北出发抵御卢循军。沈林子说：“卢循放出的信息，不一定是真实意图，应该细致地防备。”刘裕说：“石头城地形险峻，并且淮河口栅栏坚固，留下你守后方，足可以守得住了。”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儿子。

【原文】

庚辰，卢循焚查浦，进至张侯桥[1]。徐赤特将击之，林子曰：“贼声往白石而屡来挑战，其情可知。吾众寡不敌，不如守险，以待大军。”赤特不从，遂出战，伏兵发，赤特大败，单舸奔淮北。林子及将军刘钟据栅力战，朱龄石救之，贼乃退[2]。循引精兵大上，至丹阳郡。裕帅诸军驰还石头，斩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陈于南塘[3]。

【注文】

[1]张侯桥：桥梁名。建于东晋都城建康城外。故址不详。

[2]力战：努力奋战。

[3]陈：通“阵”，排兵布阵。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五月庚辰（二十九日），卢循焚烧查浦，率军进至张侯桥。徐赤特准备迎击卢循军，沈林子说：“卢循军声称从白石登岸进攻，但不断在这里挑起战事，我们可以知道他的真正用心。我们与敌军兵力悬殊，无法抵挡，不如坚守险要之地等待大军回来。”徐赤特不听从，于是出兵交战。敌人的伏兵突然出现，徐赤特军战败，他本人坐着小船逃向淮北。沈林子与将军刘钟据守栅栏，奋力战斗，朱石龄派兵援救，卢循军才撤退回去。卢循率领精兵强将着陆进攻，到达丹阳郡。刘裕率各路大军急驰返回石头城，斩杀了徐赤特，解甲休战了很长时间后，才在南塘排兵布阵，准备战斗。

【原文】

卢循寇掠诸县无所得，谓徐道覆曰：“师老矣，不如还寻阳，并力取荆州，据天下三分之二，徐更与建康争衡耳[1]。”秋七月庚申，循自蔡洲南还寻阳，留其党范崇民将兵五千人据南陵[2]。甲子，裕使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蒯（思）［恩］、中军谘议参军孟怀玉等帅众追循[3]。

【注文】

[1]师老：指军队征战时间太长。　　争衡：争强斗胜，比试高低。

[2]范崇民：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卢循将领。　　南陵：县名。秦始置，今安徽南陵。

[3]广川：郡国名。汉景帝二年（前155年）改信都国置国，治信都（今河北冀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武邑、景县以南，南宫、故城以北，滏阳河西岸以东，以及山东德州地。　　河间：郡国名。汉高帝置，文帝改国，其后或为郡，或为国，治乐城（今河北献县东南）。东汉初并入信都，永元初复置国，辖境扩大至今河北雄县及大清河以南，南运河以西，高阳、肃宁以东，交河、阜城以北地。三国魏改为郡。西晋复为国。北魏初复改为郡，隋开皇初废。　　兰陵：郡名。①西晋元康元年（291年）分东海郡置，治丞县（今山东枣庄峄城镇），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枣庄及滕县东部、东南部。隋开皇三年（583年）废。②东晋初侨置，治兰陵。南朝宋改名南兰陵。　　蒯（kuǎi）恩：东晋、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道恩，兰陵（今山东枣庄峄城镇）人，勇敢忠诚，曾参与讨孙恩、平北燕、灭后秦等战争，迁龙骧将军、兰陵太守、谘议参军、辅国将军、淮陵太守等职。为人谦虚谨慎，抚待士卒，纪纲严明，民众亲附，后在保护刘义真返回江南的战斗中被赫连勃勃俘杀。

【译文】

卢循在各县侵扰掠夺一无所获，对徐道覆说：“军队征战时间太长了，不如撤回寻阳，休整后全力夺取荆州，占领天下三分之二的地盘，慢慢再与东晋争夺天下。”义熙六年（410年）秋季七月庚申（初十日），卢循从蔡洲南撤退回寻阳，留下部将范崇民率领五千人据守南陵。甲子（十四日），刘裕派遣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人蒯恩、中军府谘议参军孟怀玉等率兵追击卢循。

【原文】

八月，刘裕还东府，大治水军，遣建威将军会稽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帅众三千，自海道袭番禺[1]。田子，林子之兄也。众皆以为“海道艰远，必至为难，且分撤见力，非目前之急[2]”。裕不从，敕处曰：“大军十二月之交必破妖虏，卿至时，先倾其巢窟，使彼走无所归也[3]。”

【注文】

[1]孙处（359—411年）：东晋将领。字季高，会稽永兴（今浙江萧山）人。曾随刘裕平定孙恩、卢循之变，北伐南燕，升任振武将军，封新夷县五等侯。死后追赠龙骧将军、南海太守，封侯官县侯。　　振武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沈田子（383—418年）：东晋大将。字敬光，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穆之之子，沈林子之兄，从刘裕克京城，平建邺，封营道县五等侯。后随刘裕讨北燕、破广州，因功升太尉参军、淮陵内史，赐爵都乡侯。从刘裕伐刘毅、司马休之，因功进振武将军、扶风太守。416年以奇兵大败后秦姚泓，授咸阳、始平二郡太守，历任安西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始平太守。418年被其长史王修所杀。　　海道：海路。

[2]见力：指现有兵力。

[3]敕（chì）：下令。　　巢窟：敌人或盗贼盘踞之地。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八月，刘裕撤回东府，大规模治理水军，派遣建威将军会稽人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率领三千人从海路出发，袭击番禺。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大家都认为“海路艰难路途遥远，一定难以到达，况且分散现在的兵力进攻，也不是目前我们最紧急的事”。刘裕没有听从，向孙处下命令说：“官军在十一、十二月之间必定打败叛军，到那个时候，你们要先倾覆了他们的盘踞之地，让他们战败后无家可归。”

【原文】

江州刺史庾悦以鄱阳太守虞丘进为前驱，屡破卢循兵，进据豫章，绝循粮道[1]。

【注文】

[1]庾悦：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仲豫，颍川焉陵（今河南鄢陵）人，晋太尉庚亮曾孙，历任参军、司马、主簿、右长史、别驾从事史、骁骑将军。桓楚时任中书侍郎，桓楚被灭后任宁远将军、安远护军、武陵内史、建威将军、江州刺史。曾参与刘裕北伐广固、平定卢循之乱等战争，后因不得志而死，追封征虏将军、新阳县五等男。　　鄱（pó）阳：郡名。东汉建安十五年（210年）孙权分豫章郡置，治鄱阳（今江西鄱阳），辖境相当于今江西鄱阳湖东岸、进贤以东及信江、乐安江流域（婺源除外）。晋移治广晋（今江西鄱阳北），南朝齐复治鄱阳。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江州刺史庾悦命令鄱阳太守虞丘进任前锋，多次打败卢循军，把部队推进到豫章，切断了卢循的运粮通道。

【原文】

九月，刘毅固求追讨卢循，长史王诞密言于刘裕曰：“毅既丧败，不宜复使立功[1]。”裕从之。冬十月，裕帅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冠军将军刘敬宣等南击卢循，以刘毅监太尉留府，后事皆委焉[2]。癸巳，裕发建康。

【注文】

[1]密言：暗中劝说。　　丧败：因失败而受损失。

[2]留府：即留守处理府中事务。　　后事：指后方的事情。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九月，刘毅坚决请求去追讨卢循军，长史王诞暗中劝说刘裕：“刘毅已经丧师战败，不应该再给他立功的机会。”刘裕听从了他的话。冬季十月，刘裕率领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冠军将军刘敬宣等向南进攻卢循，任命刘毅担任太尉府留守，后方的事情都委任给他。癸巳（十四日），刘裕大军从京城建康出发。

【原文】

徐道覆帅众三万趣江陵，奄至破冢[1]。时鲁宗之已还襄阳，追召不及，人情大震[2]。或传循已平京邑，遣道覆来为刺史，江、汉士民感刘道规焚书之恩，无复贰志[3]。道规使刘遵别为游军，自拒道覆于豫章口，前驱失利[4]。遵自外横击，大破之，斩首万余级，赴水死者殆尽，道覆单舸走还湓口。初，道规使遵为游军，众咸以为强敌在前，唯患众少，不应分割见力，置无用之地。及破道覆，卒得游军之力，众心乃服。

【注文】

[1]奄（yǎn）：突然，忽然。　　破冢（zhǒng）：地名。今湖北江陵东南，长江东岸一带。

[2]鲁宗之（？—416年）：东晋大臣。

[3]或：有人。　　焚书之恩：桓玄败死后，同党桓谦逃至后秦。在后秦主姚兴支持下，与蜀地谯纵联合攻江陵。因桓氏久任荆州刺史，受到士民的支持，江陵城中士民多写信欢迎桓谦，并承做内应。刘道规打败桓谦后，看到这些交通信件，用火烧掉，而没有惩罚江陵士民，因此赢得了江陵民心。　　贰志：异志，二心。

[4]刘遵：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临淮（今江苏灌南境内）人，曾任刘道规谘议参军，在平定卢循、徐道覆、谯纵之乱中立有战功。　　别：特别，另外。　　游军：流动作战的军队。

【译文】

徐道覆率兵三万向江陵进发，突然到达破冢。当时鲁宗之已经回到襄阳，来不及召回，江陵百姓大为震动。有人传言卢循已经攻陷了京城建康，派徐道覆做荆州刺史，长江、汉水地区的士民感激刘道规焚烧信件的恩情，没有人再有外心。刘道规派刘遵别立流动作战军，自己在豫章口抵挡徐道覆的军队，但前锋部队失利。此时刘遵从侧面攻击徐道覆军，打败了他们，杀死敌军万余人，其他落水淹死的士兵也很多，徐道覆几乎全军覆灭，他本人也仅仅乘坐小船逃到了湓口。当初，刘道规派刘遵别立流动部队，大家都认为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只怕兵力太少，不应该分散兵力，把他们安置在没有用的地方。等到打败了徐道覆，大家终于认识到了流动部队的作用和贡献，心中很是佩服刘道规。

【原文】

王仲德等闻刘裕大军且至，进攻范崇民于南陵[1]。崇民战舰夹屯两岸。十一月，刘钟自行觇贼，大雾，贼钩得其舸[2]。钟因帅左右攻舰户，贼遽闭户拒之，钟乃徐还，与仲德共攻崇民，崇民走[3]。

【注文】

[1]且：将要，将近。

[2]自行：亲自前往。　　觇（chān）：侦察，侦探。

[3]徐：缓慢，缓缓，从容状。

【译文】

王仲德等人听说刘裕大军将要到达，于是进攻防守南陵的范崇民。范崇民战舰分布于长江两岸，呈夹峙状态。义熙六年（410年）十一月，刘钟亲自去侦察敌情，天空大雾弥漫，敌军用钩子钩住了刘钟的小船。于是，刘钟率领左右大军攻击敌船的舱门，敌军仓猝关上舱门应战，刘钟率军从容而归，他与王仲德联合起来进攻范崇民，范崇民逃走。

【原文】

卢循兵守广州者不以海道为虞[1]。庚戌，孙处乘海奄至，会大雾，四面攻之，即日拔其城[2]。处抚其旧民，戮循亲党，勒兵谨守，分遣沈田子等击岭表诸郡[3]。

【注文】

[1]虞（yú）：忧虑，忧患。

[2]会：恰好，正好。

[3]勒兵：统率军队。　　谨守：谨慎防守。　　岭表：即岭外。

【译文】

卢循派去防守广州的军队，认为海路方面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义熙六年（410年）十一月庚戌（初二日），孙处等人率军乘船从海路突然到达，当时正好大雾满天，便从四面围攻广州，当天就攻陷了广州城。孙处安抚当地的民众，杀死卢循的亲信党羽，统率部队小心防守，同时派遣沈田子等人北击岭外各郡。

【原文】

刘裕军雷池，卢循扬声不攻雷池，当乘流径下[1]。裕知其欲战，十二月己卯，进军大雷[2]。庚辰，卢循、徐道覆帅众数万塞江而下，前后莫见舳舻之际[3]。裕悉出轻舰，帅众军齐力击之，又分步骑屯于西岸，先备火具。裕以劲弩射循军，因风水之势以蹙之[4]。循舰悉泊西岸，岸上军投火焚之，烟炎张天；循兵大败，走还寻阳[5]。将趣豫章，乃悉力栅断左里[6]。丙申，裕军至左里，不得进。裕麾兵将战，所执麾竿折，幡沈于水，众并怪惧[7]。裕笑曰：“往年覆舟之战，幡竿亦折，今者复然，贼必破矣。”即攻栅而进，循兵虽殊死战，弗能禁[8]。循单舸走，所杀及投水死者凡万余人。纳其降附，宥其逼略，遣刘藩、孟怀玉轻军追之[9]。循收散卒，尚有数千人，径还番禺，道覆走保始兴。裕版建威将军褚裕之行广州刺史[10]。裕之，裒之曾孙也[11]。裕还建康。刘毅恶刘穆之，每从容与裕言穆之权太重，裕益亲任之[12]。

【注文】

[1]雷池：地名。今安徽望江南，池水源自大雷水，东入长江。　　扬声：扬言。

[2]大雷：地名。今安徽望江。

[3]塞：充满，填塞。　　舳（zhú）舻（lú）：指船头尾相接。舳指船尾，舻指船头。

[4]蹙（cù）：逼迫，追逼。

[5]张：布满，充满。

[6]悉力：全力，尽力。　　左里：地名。今江西九江都昌左里镇。

[7]麾（huī）：指挥。　　幡（fān）：旗帜。　　沈：通“沉”，落入，沉入。

[8]殊死：决死，拼命。　　弗（fú）：不。　　禁：阻止，阻挡。

[9]纳：接收。　　宥（yòu）：宽恕，赦免。　　逼略：逼迫和掠抢的士兵。略，通“掠”。

[10]版：授职，任命。　　褚（chǔ）裕之（381—424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叔度，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褚裒（póu）曾孙。历任太宰参军、车骑参军、司徒左西属、中军咨议参军、建威将军、广州刺史。曾随刘裕北伐南燕，平定卢循之乱。刘裕称帝建宋，历任右卫将军、散骑常侍、征虏将军、雍州刺史、宁蛮校尉、襄阳义成太守，封番禺县男。历任以清简著称。　　行：暂理，代理。

[11]裒：即褚裒（303—350年），东晋外戚、将领。字季野，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官至征北大将军、徐兖二州刺史。曾经组织北伐，因失败而归，忧愤而卒。唐朝中书令褚遂良是其九世孙。

[12]从容：同“怂恿”。劝说和鼓动别人去做事。

【译文】

刘裕在雷池驻扎下来。卢循扬言不从雷池进攻，而是要顺流直接东下。刘裕知道他想进行决战，义熙六年（410年）十二月己卯（初一日），刘裕率大军进至大雷。庚辰（初二日），卢循、徐道覆率领数万名将士顺江而下，战船把长江的江面都塞得满满的，船头船尾连在一起，看不到船队的尽头。刘裕出动自己全部的轻型战舰，率领水军齐心协力战斗。同时又分出步兵和骑兵部队屯驻在长江西岸，事先准备好了火攻的工具。刘裕用强弩射击卢循军，借着风向和水流方向逼迫敌军。卢循只好把战舰停泊在长江西岸，西岸上的刘裕将士把火把投向卢循的战舰，烟火弥漫于天际。卢循水军大败，退至寻阳。他们准备逃至豫章，于是让全部兵士用栅栏截断通往左里的道路。丙申（十八日），刘裕大军到达左里，因栅栏阻挡而无法继续前进。刘裕指挥军队准备战斗，他手持的旗杆突然折断，旗帜落入水中，将士们见此情景都感到怪异和恐惧。刘裕笑着说：“当年在覆舟山之战中，旗杆也折断了，今天又出现这种情况，看来必定能平定叛军。”于是，立即火烧栅栏，向前挺进，卢循军队虽然拼死战斗，也阻挡不了刘裕大军的进攻。卢循乘坐小船逃走，被刘裕杀死和落水而死的卢循兵士达一万多人，刘裕接纳了俘虏和投降者，赦免了那些被卢循胁迫叛乱的人，派刘藩、孟怀玉率精兵轻装追击卢循。卢循收拾逃散的士兵，还有几千人，率领他们直接撤退回番禺。徐道覆逃据始兴。刘裕任命建威将军禇裕之代理广州刺史。禇裕之是禇裒的曾孙。刘裕回到建康。刘毅讨厌刘穆之，常常怂恿刘裕说刘穆之的权力太大，刘裕却更加亲任刘穆之。

【原文】

七年春正月，刘藩帅孟怀玉等诸将追卢循至岭表。二月壬午，怀玉克始兴，斩徐道覆。

【译文】

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春季正月，刘藩率领孟怀玉等几路大军追击卢循到岭外。二月壬午（初五日），孟怀玉攻陷了始兴城，斩杀了徐道覆。

【原文】

三月，卢循行收兵至番禺，遂围之，孙处拒守二十余日。沈田子言于刘藩曰：“番禺城虽险固，本贼之巢穴，今循围之，或有内变[1]。且孙季高众力寡弱，不能持久，若使贼还据广州，凶势复振矣[2]。”夏四月，田子引兵救番禺，击循破之，所杀万余人。循走，田子与处共追之，又破循于苍梧、郁林、宁浦[3]。会处病，不能走，循奔交州。

【注文】

[1]险固：险阻坚固。　　内变：内部变乱。

[2]孙季高：即孙处，孙处字季高。　　凶势：凶恶势力。　　振：崛起。

[3]苍梧：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广信（今广西梧州），辖境相当于今广西都庞岭、大瑶山以东，广东肇庆、罗定以西，湖南江永、江华以南，广西藤县、广东信宜以北。南朝时辖境减缩，相当于今广西梧州、苍梧及蒙江下游地区。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郁林：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布山（今广西桂平西故城），辖境相当于今广西除桂林、梧州及一部分玉林地区以外的广大地区。三国以后逐渐缩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宁浦：郡名。西晋太康七年（286年）改合浦北部都尉置，一说东汉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吴分郁林郡置，治宁浦县（今广西横县南），一说治平山县（今广西横县东北），属广州，辖境相当于今广西横县地。南朝宋移治涧阳县（今横县西南）。齐移治安广县（今广西横县西北）。后复移治宁浦县。隋开皇十一年（591年）废。

【译文】

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三月，卢循边撤退边收拾散兵游勇，到达番禺，然后包围了番禺城，孙处在城中抵抗了二十多天。沈田子对刘藩说：“番禺城虽然险阻坚固，但它是原来卢循的老巢。现在卢循包围了番禺城，或许城内会发生变乱。况且孙处兵力不足，也不可能坚持太久，如果让叛军再次占据广州，那他们的凶恶势力将会再次崛起。”夏季四月，沈田子率兵援救番禺，进攻卢循军并打败了他们，杀掉了一万多名士兵。卢循逃走，沈田子和孙处一起追击卢循，又在苍梧郡、郁林郡、宁浦郡多次击败卢循。此时正好孙处病倒，不能继续追击，卢循乘机逃奔到了交州。

【原文】

初，九真太守李逊作乱，交州刺史交趾杜瑗讨斩之[1]。瑗卒，朝廷以其子慧度为交州刺史[2]。诏书未至，循袭破合浦，径向交州，慧度帅州府文武拒循于石碕，破之[3]。循余众犹三千人，李逊余党李脱等结集俚獠（三）［五］千余人以应循[4]。庚子，循晨至龙编南津，慧度悉散家财以赏军士，与循合战，掷雉尾炬焚其舰，以步兵夹岸射之，循众舰俱然，兵众大溃[5]。循知不免，先鸩妻子，召妓妾问曰：“谁能从我死者[6]？”多云：“雀鼠贪生，就死实难。”或云：“官尚当死，某岂愿生。”乃悉杀诸辞死者，因自投于水[7]。慧度取其尸斩之，并其父子及李脱等，函七首送建康[8]。

【注文】

[1]九真：郡名。公元前3世纪末，南越赵佗（tuō）所置。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入汉。辖境相当于今越南清化、河静两省及义安省东部地区。三国吴末以后辖境逐渐缩小。隋平陈后废。　　李逊（？—405年）：东晋臣僚。曾任九真太守，属交趾地方豪强势力，暗使其子率地方势力阻止晋安帝派来的交州刺吏赴任,后被杜瑗讨杀。　　交趾：地区名。①泛指五岭以南。②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东汉末改为交州。③公元前2世纪初，南越赵佗置。公元前111年归汉。辖境相当于今越南北部。西汉治羸娄（今越南河内西北）。东汉移治龙编。后辖境渐小，限于红河三角洲一带。隋平陈废。　　杜瑗（yuàn）（327—？年）：东晋臣僚。祖籍京兆（今陕西西安），杜元之子，聪明好学，才学著名，历任交趾太守、日南太守、九德太守、交州刺史、龙骧将军、冠军将军，封龙编县侯。曾平定李逊、林邑王范胡达之叛，为保卫东晋南部边防作出了贡献。

[2]慧度：即杜慧度（374—423年），东晋、南朝将领。祖籍京兆（今陕西西安），其曾祖移居交阯。初为交州主簿、流民督护。义熙七年（411年）迁交州刺史。卢循率军围交州城，他以宗族私财赏军，率水军、步军与卢循合战，临阵杀卢循，以功封龙编县侯。南朝宋时率军讨伐林邑。景平元年卒，追赠左将军。

[3]合浦：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合浦（今广西合浦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广东新兴、开平以西以南（海南岛除外），广西容县、横县以南地区。三国吴后逐渐缩小。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石碕（qí）：地名。今越南河内境内。

[4]李脱（？—405年）：人名。李逊之子，曾据交趾反叛东晋朝廷，后被晋将杜慧度斩杀。　　狸（lí）獠（liáo）：古代中原王朝对南方土著民族的贬称。

[5]龙编：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越南河内东天德江北岸。东汉至南朝曾为交州及交趾郡治所。　　雉（zhì）尾炬：古时一种能发火燃烧的箭。射出后因摩擦作用而使燃料燃烧，形成火炬，状如雉尾，故称。　　然：通“燃”，燃烧。

[6]鸩（zhèn）：用毒酒、毒药杀人。

[7]辞：躲避，推托。

[8]函（hán）首：用匣子或封套装首级。函：名词动用，用匣子或封套装盛。

【译文】

当初，九真太守李逊起兵反叛，交州刺史、交趾人杜瑗讨伐并杀掉了他。杜瑗死后，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杜慧度继任交州刺史。朝廷任命诏书还没有到达，卢循已经袭击并攻陷了合浦郡，直接向交州奔来。杜慧度率领州府的文武百官在石碕抵抗卢循，打败了他。卢循还余下残兵三千人，李逊的余党李脱等人勾结俚獠等少数民族五千多人响应卢循。义熙七年（411年）四月庚子（二十四日）早晨，卢循到达龙编以南渡口。杜慧度把全部的家财分发给兵士作为犒赏，与卢循大战，杜慧度投掷雉尾炬焚毁了卢循的战船，并派步兵在两岸夹击射击卢循，卢循的战船都被大火所焚，军队溃散。卢循知道难免一死，于是先用毒酒毒杀了妻子，又召集妓妾问道：“谁愿意随我去死？”多数妓妾说：“连麻雀和老鼠都会贪生，我们随您去死太难了。”有的人说：“连您都要死了，我们哪里愿意活呢！”于是，卢循把刚才那些不愿意去死的女人全部杀掉，然后跳水自杀。杜慧度把卢循的头割下来，又把他父亲、儿子以及李脱等人的头割下来，把七个首级装在匣子里送到了京城建康。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安帝隆安三年十月甲申朔，无甲寅日。

谯纵之乱

【内容提要】

《谯（qiáo）纵之乱》叙述了东晋末年西南地区以谯纵为首的地方势力对抗中央政府的一次叛乱以及平定叛乱的整个过程。尽管这次反叛属于地方势力对抗中央政权的性质，但其中也牵涉到其他割据势力甚至国外的势力，因此时间跨度比较长，从405年一直延续到413年，历时九年。叛乱及平叛的过程大致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反叛到称成都王。义熙元年（405年），益州刺史毛璩（qú）起兵攻击盘踞江陵的桓振，派其弟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领兵从岷江出发，另派参军谯纵、将军侯晖顺涪（fú）江东下。至五城水口，将军侯晖发动兵变，用武力逼迫谯纵称梁、秦二州刺史，反戈回攻。毛瑾闻变回守成都，并派参军王琼及其弟毛瑗率兵讨伐谯纵。谯纵之弟谯明子于广汉大败王琼、毛瑗，进兵成都，杀毛璩、王琼、毛瑗等人，自称成都王，并派遣亲军防守各要道。

第二阶段，晋蜀对抗。谯纵自称成都王后，东晋朝廷多次派兵进攻蜀地。406年，东晋派益州刺史司马荣期、龙骧（xiāng）将军毛修之及文处茂、时延祖等联合讨伐，官军到达宕（dàng）渠时，内部发生变乱，参军杨承祖杀司马荣期自立，毛修之等人退走。407年，毛修之与汉嘉太守冯迁击杀杨承祖后，欲再度进兵讨伐谯纵，因益州刺史鲍陋反对而终止。408年，刘裕派刘敬宣率军征蜀，谯纵一面派辅国将军谯道福拒险死守，一面向后秦求得外援，黄虎之战，两军相持六十余日，东晋军队因疫疾流行、军粮不济、死亡太多，只好退兵。

第三阶段，谯纵建蜀，联军攻晋。409年，谯纵向后秦称藩，后秦封谯纵为蜀王。410年，谯纵向后秦索回桓玄之乱中逃入后秦的桓谦，并任命他为荆州刺史，提拔谯道福为梁州刺史，率兵进攻东晋的荆州。与此同时，谯纵向后秦请来前将军苟林，还联合了反叛东晋政权的卢循等外援势力，配合进攻，企图一举灭亡东晋。起初，谯道福攻占巴东，桓谦进占枝江，苟林占领江津，形势对谯纵非常有利，但不久形势发生变化，在东晋雍州刺史鲁宗之和荆州刺史刘道规的鼎力配合下，迅速击败桓谦、苟林，取得战争的初步胜利。

第四阶段，晋平蜀地，谯纵败亡。蜀军进攻荆州失败后，义熙八年（412年），刘裕破格提拔朱龄石为益州刺史，率领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kuǎi）恩、下邳（pī）太守刘钟，再次派重兵征讨蜀地。刘裕与朱龄石总结前几次失败的教训，制订了诱蜀防内水，主力从外水进攻的速战取胜计划。为了防止计策提前泄露，刘裕使用“锦函之计”，在周密的策划下，朱龄石一鼓作气攻陷成都。谯纵狼狈逃跑，朱龄石屠其亲属。走投无路之时谯纵欲投靠谯道福，却被其羞辱，自杀身亡。谯道福重金赏赐将士，想与东晋决战，但将士领赏后都纷纷逃走，谯道福无奈逃亡被抓获。至此谯纵叛乱彻底平定。

谯纵叛乱是东晋政权内部动荡不安历史史实的反映，也体现了东晋十六国南北对抗的尖锐性。谯纵能够挑起长达九年的叛乱，既有东晋政权内部中央集权衰弱的因素，又有后秦、桓氏、孙恩等东晋敌对势力支持的原因。

【原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1]。初，毛璩闻桓振陷江陵，帅众三万顺流东下，将讨之，使其弟西夷校尉瑾、蜀郡太守瑗出外水，参军巴西谯纵、侯晖出涪水[2]。蜀人不乐远征，晖至五城水口，与巴西阳昧谋作乱[3]。纵为人和谨，蜀人爱之，晖、昧共逼纵为主。纵不可，走投于水，引出，以兵逼纵登舆。纵又投地，叩头固辞，晖缚纵于舆。还，袭毛瑾于涪城，杀之，推纵为梁、秦二州刺史[4]。［春二月］，璩至略城，闻变，奔还成都，遣参军王琼将兵讨之，为纵弟明子所败，死者什八九[5]。益州营户李腾开城纳纵兵，杀璩及弟瑗，灭其家[6]。纵称成都王，以从弟洪为益州刺史，以明子为巴州刺史，屯白帝[7]。于是蜀大乱，汉中空虚，氐王杨盛遣其兄子平南将军抚据之[8]。

【注文】

[1]义熙元年：义熙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的年号，即公元405年至公元418年。义熙元年即公元405年。

[2]西夷校尉：官职名。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三年（282年）置，持节，统兵，并负责管理宁州（治今云南晋宁东北）少数民族事务。宁州并入益州后，以益州刺史兼领，掌管益州境内少数民族事务，第四品。　　蜀郡：郡名。①古蜀国地。战国秦置，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西汉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松潘以南，北川、彭县、洪雅以西，峨边、石棉以北，邛崃山、大渡河以东，以及大渡河与雅砻江之间康定以南、冕宁以北地。其后渐小。隋开皇初废。②东汉延光元年（122年）改蜀郡西部都尉置蜀郡国都尉，治汉嘉（今四川名山北），辖境相当于今四川小金川以南，名山以西的原西汉蜀郡南境地。三国蜀汉章武元年（221年）改汉嘉郡。　　外水：指岷江。　　巴西：郡名。①东汉建安六年（201年）刘璋改巴郡置，治阆（làng）中（今四川阆中），辖境相当于今四川阆中、武胜以东，广安、渠县以北，万源、开江以西地区。其后缩小。东晋末改北巴西郡。②西晋永嘉后侨置，与梓潼郡同治涪县（今四川绵阳东），合称巴西梓潼二郡。　　谯纵（？—413年）：东晋十六国时期西蜀王（405—413年在位）。巴西充国（今四川南充北）人，出身世家大族，初为东晋西安府参军，义熙元年反叛，自称梁、秦二州刺史，自称成都王。后多次打败东晋军，并向后秦姚兴称臣，被封蜀王。义熙九年（413年），被朱龄石所败，自缢而亡，西蜀灭亡。　　侯晖（？—413年）：东晋臣僚。曾任毛璩参军、秦州刺史，后参加谯纵叛乱，兵败后被朱龄石所杀。　　涪水：即涪江，嘉陵江的支流，长江的二级支流，流域宽广。发源于四川松潘与九寨沟之间的岷山主峰雪宝顶。

[3]五城水：地名。今四川中江。　　阳昧：人名。生卒年不详。东晋巴西（今四川阆中）人，生平事迹不详。

[4]涪城：即涪县城。涪县，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四川绵阳东、涪江东岸。西魏时改名巴西。地当成都东北要冲，东晋、南朝时皆为巴西、梓潼二郡治所。

[5]略城：地名。今四川盐亭。　　王琼（？—405年）：东晋臣僚。曾任毛璩参军，后在讨伐谯纵叛乱中被杀。　　明子：即谯明子，人名。生卒年不详。谯纵之弟，曾参与谯纵之乱。

[6]营户：两晋南北朝时期，各族统治者出于生产和战争的需要，把掳掠和投募来的民户配置各地，隶属于军府，称为营户。主要从事耕田、畜牧、匠作等生产劳动，以供养军队。其身份低于平民，高于奴隶，须世代服役。　　李腾：人名。生卒年不详。益州营户，曾参与谯纵之乱。

[7]洪：即谯洪，人名。生卒年不详。谯纵堂弟，曾参加谯纵叛乱。　　巴州：州名。东汉永元三年（91年），分宕渠北境置汉昌县。北魏正始二年（505年），于汉昌县治置大谷郡。延昌三年（514年），于大谷郡北置巴州。其后州郡更迭。　　白帝：城名。今重庆奉节东瞿塘峡口。

[8]氐：民族名。　　杨盛（364—425年）：十六国时期仇池王（396—425年在位）。氐族，先监国，守仇池，396年自称持节、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分诸氐、羌二十部护军，镇戍各地，不置郡县，称藩于晋，399年起东晋任命其为仇池公、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后称藩于南朝宋，任车骑大将军，封武都王。425年去世，其子杨玄继位。　　抚：即杨抚，人名。生卒年不详。杨盛之弟，曾任平南将军，乘蜀地谯纵之乱，占领汉中。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当初，毛璩听说桓振攻陷江陵，率兵三万顺长江东下，讨伐桓振，同时一面派其弟弟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从外水出兵，一面派参军巴西人谯纵、侯晖从涪水出兵，几路进攻桓振。蜀地的人都不愿意到远方征战，侯晖军到达五城水口时，与巴西人阳昧谋划叛乱。谯纵为人谦和谨慎，受到蜀地人的爱戴，侯晖、阳昧一起强逼谯纵做盟主。谯纵不答应，逃走跳入河里自杀，但被打捞上来，自杀没有成功，侯晖等又用兵器胁迫谯纵登车。谯纵叩头再次拒绝，侯晖绑住谯纵押到车上。然后回军涪城，袭杀了西夷校尉毛瑾，推举谯纵为梁州、秦州二州刺史。春季二月，毛璩率军到达略城，听说发生了叛乱，赶紧奔回成都，派参军王琼率兵讨伐叛军，但王琼被谯纵之弟谯明子打败，王琼军士战死者达十分之八九。益州营户李腾打开城门迎接谯纵叛军，杀掉毛璩和他的弟弟毛瑗，并屠灭了毛氏家族。谯纵号称成都王，任命他的弟弟谯洪为益州刺史，又任命他的另一个弟弟谯明子为巴州刺史，驻屯白帝城。从此以后，蜀地动乱，汉中兵力空虚，氐王杨盛派遣他的侄子平南将军杨抚占据了汉中地区。

【原文】

二年春正月，益州刺史司马荣期击谯明子于白帝，破之[1]。秋九月，刘裕闻谯纵反，遣龙骧将军毛修之将兵与司马荣期、文处茂、时延祖共讨之[2]。修之至宕渠，荣期为其参军杨承祖所杀，承祖自称巴州刺史，修之退还白帝[3]。

【注文】

[1]司马荣期（？—406年）：东晋臣僚。曾任梁、益二州刺史，在平定谯纵之乱时被其参军杨承祖所杀。

[2]毛修之（375—446年）：东晋、北魏将领。　　文处茂：东晋臣僚。　　时延祖（？—410年）：东晋臣僚。

[3]宕渠：郡县名。①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四川渠县东北。南朝宋废。东汉以后，屡为宕渠郡治所。②郡名。东汉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刘备分巴西郡置，治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四川南江、营山、渠县以东，城口、开江、大竹以西，邻水以北地区。其后屡有废置，南朝宋废。　　杨承祖（？—407年）：东晋臣僚。曾任司马荣期参军，在讨伐谯纵叛乱时杀司马荣期反叛，自称巴州刺史，后被毛修之和冯迁合击斩杀。

【译文】

晋安帝义熙二年（406年）春季正月，东晋益州刺史司马荣期攻打屯据白帝城的谯明子并打败了他。秋季九月，刘裕听说谯纵反叛的消息，派遣龙骧将军毛修之率兵与司马荣期、文处茂、时延祖等共同讨伐谯纵。毛修之进军至宕渠，司马荣期被其参军杨承祖杀死，杨承祖自称巴州刺史，毛修之退还白帝城。

【原文】

三年秋八月，毛修之与汉嘉太守冯迁合兵击杨承祖，斩之[1]。修之欲进讨谯纵，益州刺史鲍陋不可。修之上表言：“人之所以重生，实有生理可保[2]。臣之情地，生涂已竭，所以借命朝露者，庶凭天威诛夷雠逆[3]。今屡有可乘之机，而陋每违期不赴，臣虽效死寇庭，而救援理绝，将何以济[4]？”刘裕乃表襄城太守刘敬宣帅众五千伐蜀，以刘道规为征蜀都督[5]。九月，谯纵称藩于秦[6]。

【注文】

[1]汉嘉：郡名。三国蜀章武元年（221年）改蜀郡属国置，治汉嘉（今四川芦山），属益州，辖境相当于今四川雅安、芦山、名山、天全、汉源等地。西晋永嘉后废。　　冯迁：东晋将领。

[2]重生：重视生命。　　生理：生存的理由。　　保：保证，保障。

[3]涂：通“途”，道路，途径。　　借命：偷生之意。　　朝露：像早晨的露水一样。　　者：助词，作为定语后置的标志。　　庶（shù）：副词。也许，或许。　　诛夷：杀戮，诛杀。夷：铲除，诛灭，消灭。　　雠（chóu）：通“仇”。

[4]理：使者，此指救援部队。　　济：成功，胜利。

[5]襄城：郡名。西晋泰始二年（266年）置，治襄城（今河南襄城）。东晋建武元年（317年），在春谷城（今安徽繁昌）侨置。　　刘敬宣（？—415年）：东晋将领。　　刘道规（370—412年）：东晋、南朝大臣。

[6]称藩：自称藩属。向大国或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秦：此指后秦。

【译文】

晋安帝义熙三年（407年）秋季八月，毛修之联合汉嘉太守冯迁共同进攻杨承祖并斩杀了他。毛修之计划继续讨伐谯纵，益州刺史鲍陋不同意。毛修之向朝廷上奏章说：“我之所以重视自己的生命，实在是因为有生存的理由。照现在的情况看，我的生存之路已经断绝，之所以还像朝露一样苟且偷生，也许是想要凭借上天的威力来诛杀仇敌和叛逆之徒。现在我们面临多次可乘之机，但鲍陋却每次都不按约定的时间出兵，即使是我战死在叛军的地盘上，但是没有后继部队的支援，怎么能够打胜仗呢？”于是，刘裕上奏章推荐襄城太守刘敬宣率领五千人讨伐蜀地，任命刘道规为征蜀都督。九月，谯纵向后秦称臣。

【原文】

四年夏五月，谯纵遣使称藩于秦，又与卢循潜通[1]。纵上表请桓谦于秦，欲与之共击刘裕。秦王兴以问谦，谦曰：“臣之累世著恩荆、楚，若得因巴、蜀之资，顺流东下，士民必翕然响应[2]。”兴曰：“小水不容巨鱼，若纵之才力自足办事，亦不假君以为鳞翼[3]。宜自求多福[4]。”遂遣之。谦至成都，虚怀引士，纵疑之，置于龙格，使人守之[5]。谦泣谓诸弟曰：“姚主之言神矣。”

【注文】

[1]潜通：暗地里往来，私通。

[2]著：建立，施行。　　荆、楚：地区名。特指湖北，湖北古代称为荆楚，包括荆门、荆州、宜昌等地区。　　因：依靠，凭借。　　巴、蜀：地区名。在今重庆和四川境内。东部为巴国（今重庆），西部为蜀国（今四川成都）。　　资：物资，物质。　　翕（xī）然：一致的样子。翕：原指鸟类躯部背面和两翼表面的总称，引申为像鸟一样聚集。

[3]假（jiǎ）：借用，利用。　　鳞翼：鱼的鳞甲和鸟的翅膀，此处借指外援。

[4] 自求多福：成语。求助自己比求助他人会得到更多的幸福。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5]虚怀：胸襟宽大，虚心谦退。　　引：延请，援引。　　龙格：地名。今四川双流。

【译文】

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夏季五月，谯纵派使节向后秦称臣，又与叛军首领卢循暗地里往来。谯纵上疏后秦朝廷请求派桓谦到蜀地，与谯纵联合抗击刘裕。秦王姚兴就这个事情询问桓谦，桓谦说：“臣下我祖孙几代在荆楚之地施行恩惠，如果凭借巴蜀地区的物资，沿着长江向东进攻，当地的士民必然会像群鸟聚集一样地响应我。”姚兴说：“小河里容不下大鱼，如果谯纵的才能和力量足够办成大事，也不会借用你作为外援。请你自己多多保重。”于是同意桓谦前去蜀地援助谯纵。桓谦到达成都，虚怀若谷地援引士人。谯纵对他非常不信任，把他软禁在龙格，并派专人看守。桓谦哭泣着对几个弟弟说：“后秦王姚兴的话真是灵验啊！”

【原文】

秋七月，刘敬宣既入峡，遣巴东太守温祚以二千人出外水，自帅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龙骧将军时延祖由垫江转战而前[1]。谯纵求救于秦，秦王兴遣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将兵二万赴之[2]。敬宣军至黄虎，去成都五百里[3]。纵辅国将军谯道福悉众拒险，相持六十余日，敬宣不得进，食尽，军中疾疫，死者太半，乃引军还[4]。敬宣坐免官，削封三分之一，荆州刺史刘道规，以督统降号建威将军[5]。九月，刘裕以敬宣失利，请逊位[6]。诏降为中军将军，开府如故。刘毅欲以重法绳敬宣，裕保护之[7]。何无忌谓毅曰：“奈何以私憾伤至公？”毅乃止[8]。

【注文】

[1]巴东：郡名。　　温祚（zuò）（？—410年）：东晋臣僚。曾任巴东太守，参加平定谯纵叛乱，后兵败被谯道福所杀。　　辅国将军：武官名。　　垫（diàn）江：地名。今重庆合川。

[2]平西将军：武官名号，东汉末始置，与平东、平北、平南合称为“四平将军”。负责统兵征伐，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掌管所在州的军政大权，位在“四安将军”之下。　　姚赏：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平西将军，参与援助谯纵对抗东晋的战争。　　南梁州：州名。后秦所置，治武兴，今陕西略阳。　　王敏：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历任南梁州刺史、尚书等职，曾参与援助谯纵对抗东晋的战争。

[3]黄虎：地名。今四川射洪。

[4]谯道福（？—413年）：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405年，谯纵据四川称成都王后，任辅国将军、梁州刺史，曾率军阻止刘敬宣入蜀，并与桓谦合兵进攻东晋江陵，对东晋政权造成了一定的威胁，后兵败被杀。　　太：同“大”，超过，过于。

[5]坐免：因事或因罪免职。　　削封：剥夺封地。

[6]逊（xùn）位：退位，辞掉官职。

[7]重法：严酷的刑法。　　绳：制裁，约束。

[8]私憾：私人间的怨恨。　　至公：公道，公理。

【译文】

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秋季七月，刘敬宣进入三峡，派遣巴东太守温祚率领二千人从外水进发，自己亲率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龙骧将军时延祖从垫江辗转前行。谯纵向后秦求救，秦王姚兴派遣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率兵二万援救谯纵。刘敬宣军到达黄虎，离成都五百里左右。谯纵的辅国将军谯道福率领全部的兵力拒守黄虎险关，两军相持六十多天，刘敬宣不能向前推进。军粮吃完了，再加上士兵中发生疫情，一多半的将士都死掉了，刘敬宣只好率军撤退而归。东晋朝廷因刘敬宣指挥不力，免去了他的官职，削去了他的三分之一封地，荆州刺史刘道规也因此免去了都统的职务，降为建威将军。九月，刘裕因刘敬宣讨伐谯纵失利请求辞官，朝廷下诏降为中军将军，但开府的特权不变。刘毅打算用严刑重法来制裁刘敬宣，刘裕却尽力保护他。何无忌对刘毅说：“怎么能用私人的恩怨来践踏天下的公正呢！”刘毅听后才停了下来。

【原文】

五年春正月，秦王兴遣使册拜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九锡，承制封拜，悉如王者之仪[1]。

【注文】

[1]九锡：古代“锡”通“赐”，九锡是中国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九种特赐用物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钺、弓矢、秬（jù）鬯（chàng）。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赏赐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　　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封：帝王把土地或爵位给予亲属或臣僚。　　拜：任命官职，授予职务。

【译文】

晋安帝义熙五年（409年）春季正月，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节册封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授九锡，可以秉承姚兴的旨意封爵授官，允许谯纵使用与君主同样的礼仪。

【原文】

六年秋八月，谯纵遣侍中谯良等入见于秦，请兵以伐晋[1]。纵以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帅众二万寇荆州，秦王兴遣前将军苟林帅骑兵会之[2]。

【注文】

[1]谯良：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谯纵称王时任侍中，能言善辩，知识渊博，公元408年，谯良被派往后秦国，游说姚兴派军共同讨伐东晋。　　入见：入朝会见。　　请兵：请求出兵。

[2]苟林（？—410年）：后秦将领。曾任前将军、南蛮校尉等职。公元410年秋，应谯纵的请求，后秦国主姚兴派苟林率骑兵南下，与谯纵所部会师，以讨伐东晋，兵败被刘遵所杀。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秋季八月，谯纵派遣侍中谯良等使者到后秦朝见，请求出兵讨伐东晋。谯纵任命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率领军队两万人进攻荆州。后秦王姚兴派遣前将军苟林率领骑兵与他们会合。

【原文】

江陵自卢循东下，不得建康之问，群盗互起[1]。荆州刺史刘道规遣司马王镇之帅天门太守檀道济、广武将军彭城到彦之入援建康[2]。道济，祗之弟也。镇之至寻阳，为苟林所破。卢循闻之，以林为南蛮校尉，分兵配之，使乘胜伐江陵，声言徐道覆已克建康。桓谦于道召募义旧，民投之者二万人[3]。谦屯枝江，林屯江津，二寇交逼，江陵士民多怀异心[4]。道规乃会将士告之曰：“桓谦今在近道，闻诸长者颇有去就之计[5]。吾东来文武足以济事，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开城门，达晓不闭[6]。众咸惮服，莫有去者[7]。

【注文】

[1]问：消息，信息。

[2]王镇之（357—42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伯重，曾祖王廙（yì）。历任行参军、上虞令、宁朔将军、录事参军、征西将军、南平太守、建威将军、御史中丞、广州刺史等职，封华容县五等男。刘裕建宋称帝，任辅国将军、琅邪太守，卒于任上。为官清廉，公正不阿，著有《童子传》二卷。　　天门：郡名。治澧（li）阳，今湖南石门。　　檀道济（？—436年）：东晋、南朝宋将领。祖籍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生于京口（今江苏镇江），檀祗之弟，出身寒门，从军20余年，由士兵升至大将军。从刘裕攻后秦，屡立战功，官至征南大将军，封武陵郡公。南朝宋元嘉八年（431年）攻魏，粮尽退兵，敌不敢追。文帝刘义隆以其前朝重臣，诸子皆善战，忌而杀之。檀道济戎马倥（kǒng）偬（zǒng），一生战绩卓著。　　到彦之（？—433年）：东晋、南朝宋大将。字道豫，彭城武原（今江苏邳州）人，义熙初年任刘裕参军，封佷（hěn）山县子之爵，骠骑将军刘道怜谘议参军、司马、南郡太守等职。刘裕建宋，晋爵为侯。文帝时任中领军，因平谢晦之功改封建昌县公、南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因滑台之败，下狱免官。谥曰“忠”。

[3]道：道路。　　义旧：故旧，在此指原来的老部下。　　投：投靠，投身。

[4]枝江：地名。今湖北枝江。　　江津：地名。今湖北江陵东南。　　异心：二心，叛离的意图。

[5]会：集合，聚集。　　长者：尊称，指德高望重的人。　　去就：离去，离开。

[6]晓：拂晓，天亮。

[7]莫（mò）：表示否定，相当于“不”“没有”。

【译文】

从卢循东下以后，江陵再没有收到京城建康的消息，成群的强盗到处可见。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其司马王镇之率领天门太守檀道济、广武将军彭城人到彦之到建康救援。檀道济是檀祗的弟弟。王镇之到达寻阳，被苟林的军队击败。卢循听到这个消息后，任命苟林为南蛮校尉，把自己的一部分军队分配给他，命令他乘胜追击，进攻江陵，声称徐道覆已经攻陷建康。桓谦在路上招募了一些原来的老部下，老百姓投靠桓谦的也有二万人。桓谦屯驻枝江，苟林屯驻江津，这两支部队交相逼近，江陵地区的士民有的也做好了叛晋的准备。此时，刘道规召集将士们，并对他们说：“桓谦现在就在附近，听说你们中不少人有到他那里去的想法，我们从东面到这里来的文武官员足够成就大事。如果有愿意离开的人，我不会阻拦。”于是，夜里大开城门，一直到天亮也没有关闭。大家都畏惧和佩服刘道规，没有一个人离开。

【原文】

雍州刺史鲁宗之帅众数千自襄阳赴江陵。或谓宗之情未可测，道规单马迎之，宗之感悦[1]。道规使宗之居守，委以腹心，自帅诸军攻谦[2]。诸将佐皆曰：“今远出讨谦，其胜难必。苟林近在江津，伺人动静，若来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脱有蹉跌，大事去矣[3]。”道规曰：“苟林愚懦，无他奇计，以吾去未远，必不敢向城[4]。吾今取谦，往至便克，沈疑之间，已自还返[5]。谦败则林破胆，岂暇得来？且宗之独守，何为不支数日。”乃驰往攻谦，水陆齐进。谦等大陈舟师，兼以步骑，战于枝江。檀道济先进陷陈，谦等大败。谦单舸奔苟林，道规追斩之。还，至涌口讨林，林走，道规遣谘议参军临淮刘遵帅众追之[6]。初，谦至枝江，江陵士民皆与谦书，言城内虚实，欲为内应。至是检得之，道规悉焚不视，众于是大安[7]。九月，刘遵斩苟林于巴陵。冬十一月癸丑，益州刺史鲍陋卒。谯道福陷巴东，杀守将温祚、时延祖。

【注文】

[1]单马：指一个人去，不带随从护卫。　　感悦：感动喜悦。

[2]居守：留置守护。

[3]伺（sì）：观察，侦候。　　人：此意指“我们”。　　脱：倘若，或许。　　蹉（cuō）跌（diē）：失误，比喻受挫、失势。

[4]愚懦：愚昧怯懦。　　奇计：高明的计策。　　以：以为，认为。　　向：临，近。

[5]往至：到了，一到。　　沈疑：犹豫。沈通“沉”，思考，思索。

[6]涌口：地名。今湖北监利。涌水是连接长江与夏水的小河。　　临淮：郡国名。西汉元狩六年（前117年）置，治徐县（今江苏泗洪南）。莽新时改名淮平郡。东汉初并入东海郡，曾改郡为国，后复郡，仍治徐县，永平十五年（72年），废，置下邳国，治下邳（今江苏邳州）。晋太康元年（280年），分下邳国复置，治盱眙（今江苏盱眙北），义熙七年（411年），更名盱眙郡。南朝宋初复置，治海西（今江苏灌南境内）。南齐建武二年（495年）省。东魏武定六年（548年）亦置，治所在今安徽固镇。北齐废郡置县。隋大业初，并入谷阳县。

[7]至是：这时，此时。

【译文】

雍州刺史鲁宗之率领数千士兵从襄阳出发援救江陵。有人对刘道规说，鲁宗之出兵的意图无法预测，但刘道规却单人匹马出城迎接，鲁宗之感动喜悦。刘道规派鲁宗之据守江陵，以心腹相委托，自己亲率几路大军进攻桓谦。手下的将领都劝说：“现在到远处去征讨桓谦，很难取得胜利。苟林就在附近的江津，正在侦察我们的举动，如果他率军进攻江陵，鲁宗之不一定能守得住。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可就真的不行了。”刘道规说：“苟林愚蠢懦弱，没有什么高明的计谋，他一定会以为我不敢走远，根本不敢进攻江陵城。我这次进攻桓谦，一到那里就可以打败他。在苟林思考犹豫的时候，我已经返回江陵了。桓谦战败，那么苟林一定会吓破胆，哪里还有时间进攻！况且鲁宗之独守江陵，怎么也能支撑几天！”于是火速进攻桓谦，水军陆军一齐进发。桓谦等人用战舰排兵布阵，辅以陆军、骑兵，与刘道规大战于枝江。檀道济作为前锋，冲锋陷阵，打败了桓谦。桓谦想乘着小船逃奔到苟林那里，刘道规追击并斩杀了他。刘道规率军还师，到达涌口，进攻苟林，苟林逃走，刘道规派谘议参军、临淮人刘遵率军追击。当初，桓谦在枝江时，江陵城的士民都写信给桓谦，报告给他江陵城内的情况，答应作为内应。此时，在桓谦的军营中搜查到这些信件，刘道规下令不许看信，全部烧毁，江陵士民因此安下心来。义熙六年（410年）九月，刘遵在巴陵斩杀了苟林。冬季十一月癸丑（初五日），益州刺史鲍陋去世。谯道福攻陷巴东，杀死守将温祚、时延祖。

【原文】

八年冬十一月，太尉裕谋伐蜀，择元帅而难其人[1]。以西阳太守朱龄石既有武干，又练吏职，欲用之[2]。众皆以为“龄石资名尚轻，难当重任”，裕不从[3]。十二月，以龄石为益州刺史，帅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伐蜀，分大军之半二万人以配之。熹，裕之妻弟，位居龄石之右，亦隶焉[4]。

【注文】

[1]元帅：官职名。源自《左传·僖公二十七年》（前633年）所载晋文公的“谋元帅”，当时只是对“将帅之长”的称呼，非官职名称。从南北朝起，元帅逐渐成为战时统军征战的官职名称。后代沿置。

[2]西阳：郡国名。西晋元康初分弋（yì）阳郡置国，治西阳（今湖北黄冈东）。东晋改为郡。南朝宋辖境相当于今湖北倒水以东、长江以北和蕲（qí）水以西地区。北周辖境缩小，相当于今湖北黄冈之地。隋开皇初废。　　龄石：即朱龄石（377—417年），东晋大将。　　干：才能，才干。　　练：精熟。

[3]资名：资历和声望。　　尚：还，仍然。

[4]右：古代指官品等级高。　　隶：隶属。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冬季十一月，东晋太尉刘裕谋划讨伐蜀地，选择元帅时遇到困难。他认为西阳太守朱龄石既有武功才能，又清楚官吏的职责，打算起用他。大家都认为朱龄石资历和声望还比较浅，很难担当重任。刘裕没有听从。十二月，刘裕任命朱龄石为益州刺史，统率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讨伐蜀地，把他的军队分出一半二万人让朱龄石统辖。臧熹是刘裕的内弟，官位也在朱龄石之上，也得隶属于朱龄石的统帅。

【原文】

裕与龄石密谋进取，曰：“刘敬宣往年出黄虎，无功而退。贼谓我今应从外水往，而料我当出其不意犹从内水来也[1]。如此，必以重兵守涪城，以备内道[2]。若向黄虎，正堕其计[3]。今以大众自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内水，此制敌之奇也。”而虑此声先驰，贼审虚实，别有函书封付龄石，署函边曰：“至白帝乃开[4]。”诸军虽进，未知处分所由[5]。

【注文】

[1]外水：指岷江。　　料：估计，猜想。　　内水：指涪（fú）江。

[2]如此：这样的话。

[3]堕：落入，陷入。

[4]虑：担心，担忧。　　此声：此计策。　　先驰：预先泄露。

[5]处分：调度，安排。　　所由：所自，出自哪里。

【译文】

刘裕与朱龄石密谋讨伐取胜的策略，说：“刘敬宣之前从黄虎进军，没有胜利而退了回来。敌人认为我们这次会从外水进攻，但估计我们也会出其不意再次从内水进攻。这样，必定派重兵防守涪城，以防备我们从内道进攻。如果我们从黄虎进攻，正好落入他们的计划中。现在，我们率领大部队从外水直攻成都，再派出一支疑兵从内水进攻，这是克敌制胜的奇计。”刘裕担心这个计策会提前泄露，使叛军弄清出兵的真假，于是另外写了一封信放在盒子里，在盒子外面写道：“到了白帝城再打开。”几路大军虽然出发了，却不知道这次讨伐的安排出自哪里。

【原文】

毛修之固请行，裕恐修之至蜀必多所诛杀，土人与毛氏有嫌，亦当以死自固，不许[1]。

【注文】

[1]所：助词。无实义。　　土人：土著人，当地人。　　嫌：仇怨。

【译文】

毛修之坚决请求参加讨伐，刘裕担心毛修之到了蜀地后会大肆诛杀，当地人与毛修之有仇怨，也会拼死抵抗，因此，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原文】

九年夏六月，朱龄石等至白帝，发函书，曰：“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臧熹从中水取广汉，老弱乘高舰十余，从内水向黄虎[1]。”于是诸军倍道兼行。谯纵果命谯道福将重兵镇涪城以备内水。

【注文】

[1]发：打开、拆开。　　广汉：郡名。①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治乘乡（一作“绳乡”，今四川金堂东）。东汉移治雒县（今四川广汉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文县、陕西宁强以南，四川旺苍、剑阁、蓬溪以西，潼南、遂宁、新都以北，什邡、北川以东地区。其后渐小。隋开皇初废。②东汉永初三年（109年）改文汉北部都尉置广汉属国都尉，治阴平道（今甘肃文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川甘两省交界的白水江流域及四川涪江上游地区。三国魏改阴平郡。

【译文】

晋安帝义熙九年（413年）夏季六月，朱龄石等人到达白帝城，打开盒子里的书信，信中说：“大部队都从外水直攻成都，臧熹从中水进攻广汉，老弱的兵士乘高大战舰十几艘，从内水进攻黄虎。”于是，几路大军加快速度，日夜兼行。谯纵果然任命谯道福率领重兵镇守涪城，以防备刘裕大军从内水进攻。

【原文】

龄石至平模，去成都二百里，纵遣秦州刺史侯晖、尚书仆射谯诜帅众万余屯平模，夹岸筑城以拒之[1]。龄石与刘钟曰：“今天时盛热，而贼严兵固险，攻之未必可拔，只增疲困。且欲养锐息兵，以伺其隙，何如？”钟曰：“不然。前扬声言大众向内水，谯道福不敢舍涪城，今重军猝至，出其不意，侯晖之徒已破胆矣[2]。贼阻兵守险者，是其惧不敢战也。因其凶惧，尽锐攻之，其势必克[3]。克平模之后，自可鼓行而进，成都必不能守矣[4]。若缓兵相守，彼将知人虚实，涪军忽来，并力拒我，人情既安，良将又集，此求战不获，军食无资，二万余人悉为蜀子虏矣。”龄石从之。

【注文】

[1]平模：地名。今四川彭山东南，岷江东岸。　　谯诜（shēn）（？—413年）：东晋臣僚。谯纵叛乱称蜀王，曾任尚书仆射、蜀郡太守等职，后兵败被朱龄石所杀。

[2]扬声：扬言，宣称。　　猝（cù）：突然，出乎意料。　　出其不意：成语。其：代词。对方。不意：没有意料到。原指作战时，在对方料想不到或没有准备时，进行突然袭击。现泛指出乎人的意料。语出《孙子·计篇》：“兵者，诡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3]凶惧：纷扰惊惧。凶，同“汹”，骚乱不宁。

[4]鼓行：击鼓行军。中国古代军队前进击鼓，鸣金则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战斗队形，减少伤亡。击鼓是冲锋，所谓一鼓作气，就是交战时听到第一声鼓响，会士气大增。

【译文】

朱龄石大军到达平模，离成都只有二百里。谯纵派遣秦州刺史侯晖、尚书仆射谯诜率兵一万多人屯驻平模，在长江两岸筑起城墙来抵御朱龄石的军队。朱龄石对刘钟说：“现在天气太热，而叛军又在险要之处严密防守，进攻不一定能够攻克，只是增加了军队的疲劳和困难。我想暂且停止进攻，养精蓄锐，等待机会来临，怎么样？”刘钟说：“不行。以前我们扬言大部队要从内水进攻，因此，谯道福才不敢放弃涪城的防守。现在我们的大军已经出其不意地到达这里，侯晖这群懦夫早已吓破了胆子。敌人阻挡我们，防守险要之地，是因为他们害怕，不敢战斗。我们正好乘着他们骚乱不宁、万分恐惧之时，出动全部的精锐部队进攻，这种气势必然攻克平模。攻克平模之后，自然可以击鼓行军向前进攻，成都必定防守不住。如果暂缓进攻，造成相持之势，敌人就会知道我们的布防虚实。如果防守涪城的叛军忽然到达，合军而战，此时，他们人心安定，名将聚集，而我们却求战不得，加上军粮供应不上，二万多名士兵就会全部成为蜀人的俘虏。”朱龄石听从了刘钟的建议。

【原文】

诸将以水北城地险兵多，欲先攻其南城。龄石曰：“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尽锐以拔北城，则南城不麾自散矣[1]。”秋七月，龄石帅诸军急攻北城，克之，斩侯晖、谯诜；引兵回趣南城，南城自溃[2]。龄石舍船步进，谯纵大将谯抚之屯牛脾，谯小苟塞打鼻[3]。臧熹击抚之，斩之，小苟闻之，亦溃。于是纵诸营屯望风相次奔溃[4]。

【注文】

[1]麾（huī）：指挥，引申为进攻。

[2]急：迅速，又快又猛。　　趣：通“趋”，趋向，奔向。

[3]舍（shě）：舍弃，放弃。　　谯抚之（？—413年）：人名。曾任谯纵将领，后兵败被臧熹所杀。　　牛脾：即牛鞞（bēi），古渡名。今四川简阳西。　　谯小苟：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谯纵将领，参加叛乱。　　塞（sè）：阻塞，堵塞。　　打鼻：即鼎鼻，山名。今四川彭山东北。

[4]相次：相继。

【译文】

诸位将领都认为江北的城池地形险要，守军众多，计划先进攻江南的城池，朱龄石说：“现在就算把南城守军屠灭了，也不能够攻破北城，如果用我们全部的精锐部队来夺取北城，那么南城不用进攻就会自行溃散。”义熙九年（413年）秋季七月，朱龄石率领几路大军迅速进攻北城，攻陷北城，斩杀了侯晖、谯诜。然后带兵奔向南城，南城自行崩溃。朱龄石放弃战船，步行向成都进发。谯纵的大将谯抚之屯驻牛脾，谯小苟阻塞于打鼻。臧熹攻击谯抚之，斩杀了他，谯小苟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全部溃散。于是谯纵几个营屯听到风声相继逃奔溃散。

【原文】

戊辰，纵弃成都出走，尚书令马耽封府库以待晋师[1]。壬申，龄石入成都，诛纵同祖之亲，余皆按堵，使复其业[2]。纵出成都，先辞墓，其女曰：“走必不免，只取辱焉[3]。等死，死于先人之墓可也[4]。”纵不从。谯道福闻平模不守，自涪引兵入赴，纵往投之。道福见纵怒曰：“大丈夫有如此功业而弃之，将安归乎？人谁不死，何怯之甚也[5]！”因投纵以剑，中其马鞍。纵乃去，自缢死。巴西人王志斩其首以送龄石[6]。道福谓其众曰：“蜀之存亡，实系于我，不在谯王。今我在，犹足一战。”众皆许诺。道福尽散金帛以赐众，众受之而走。道福逃于獠中，巴民杜瑾执送之，斩于军门[7]。

【注文】

[1]马耽（dān）（？—413年）：人名。谯纵称王后任尚书令，谯纵逃出成都后，封存府库，投降东晋军，后自缢而死。

[2]按堵：安居，安定。按：通“安”。堵：指古代墙壁的面积单位,古代用版筑法筑土墙,五板为一堵,板的长度就是堵的长度,五层板的高度就是堵的高度。此指房屋、居所。

[3]辞：告别，告辞。　　墓：祖坟。　　取辱：即“自取其辱”，自己做了过分的事情而招致侮辱。取：招致、惹来。

[4]等：同样，同等。

[5]怯（qiè）：胆小，懦弱。

[6]王志：人名。生卒年不详。巴西（今四川绵阳东）人，谯纵自缢后砍下其首级送到朱龄石军营。

[7]獠（liáo）中：地区名。獠，即獠族，古族名，分布在今广东、广西、湖南、四川、云南、贵州等地区。亦泛指南方各少数民族。　　杜瑾（jǐn）：人名。生卒年不详。巴人，曾活捉谯纵将领谯道福。

【译文】

晋安帝义熙九年（413年）七月戊辰（初五日），谯纵放弃成都出逃，尚书令马耽封闭了官府的仓库，等候东晋军队。壬申（初九日），朱龄石部队进入成都，诛杀了谯纵同祖父的亲属，其余的人都照常安居，命令他们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谯纵逃离成都后，想先去辞别祖坟，他的女儿说：“逃走也不能免死，只是自取其辱，同样是死，不如死在祖先的坟墓旁边。”谯纵没有听从。谯道福听说平模失守，从涪城率兵救援，谯纵就去投奔了他。谯道福见到谯纵，愤怒地说：“大丈夫成就了这样的伟业，却又放弃了它，哪里是你的归途呢！每个人都会死去，为什么你就这么怕死呢！”于是把宝剑掷向谯纵，剑掷中了谯纵的马鞍。于是谯纵只好离开，上吊自尽，巴西人王志砍掉了他的首级送到朱龄石那里。谯道福对他的部下们说：“蜀国的生死存亡，其实掌握在我的手上，而不在谯王的手上，现在我还活着，还可以决一死战。”手下的将士都称赞响应。谯道福把金银布帛全部赏赐给将士们，将士们拿到赏赐却纷纷逃走。谯道福无奈地逃到了獠族地区，巴地百姓杜瑾捉住他，送到朝廷军那里，谯道福被斩杀于军门之外。

【原文】

龄石徙马耽于越巂，耽谓其徒曰：“朱侯不送我京师，欲灭口也，吾必不免[1]。”乃盥洗而卧，引绳而死[2]。须臾，龄石使至，戮其尸[3]。诏以龄石进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爵丰城县侯[4]。

【注文】

[1]越巂（xī）：郡名。治邛（qióng）都，今四川西昌东南。

[2]盥（guàn）洗：冲洗，沐浴。

[3]须臾：片刻，一会儿。　　戮（lù）尸：酷刑名。为惩罚死者生前的行为，挖坟开棺，将尸体枭首示众。戮尸不是正刑，而是一种逞威泄愤行动。

[4]爵：古代汉族贵族阶层饮酒的一种青铜容器，用于结盟、会盟、出师、凯旋、庆功、宴会。同时还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一种封赐，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

【译文】

朱龄石把马耽流放到越巂郡，马耽对其部下说：“朱龄石不把我送到京师，是想要杀人灭口，我一定不能免于一死。”于是洗涮身体躺下，用绳子把自己勒死。片刻之后，朱龄石使者到达，砍掉了他的首级。东晋朝廷下诏，提拔朱龄石任都督梁州、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给丰城县侯的爵位。

吕光据姑臧

【内容提要】

《吕光据姑臧》叙述了北方十六国时期前秦将领吕光建立后凉政权的过程。分为两个阶段：从382年到386年是吕光征讨、平定西域诸国以及占据凉州的时期；从387年到396年是吕光对凉州地区各种反对势力的镇压，使用严刑峻法施政方针的统治以及最终建立后凉政权的时期。

东晋太元七年（382年），西域车师前部王弥寘（zhì）、鄯（shàn）善王休密驮（tuó）朝拜前秦，游说前秦王苻坚出兵攻打西域诸国。次年正月，苻坚任命骁（xiāo）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带领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将领，率军十万征讨西域。吕光到达西域后，焉（yān）耆（qí）等国闻风而降；龟（qiū）兹（cí）王帛纯联合狯（gǔ）胡、温宿、尉头等多国军队七十万人迎战前秦军，兵败逃跑，西域三十余国纷纷投降。

吕光虽迷恋龟兹的富饶安乐，欲割据龟兹，但在高僧鸠摩罗什的劝说下东返。前秦凉州刺史梁熙不听从谋臣杨翰、张统消灭吕光的劝谏，杨翰举城投降吕光，梁熙移檄征讨，并派其子梁胤、大将姚皓、卫翰在酒泉阻击吕光，两军大战于安弥，吕光击杀梁胤，进据姑臧，自任凉州刺史，杀掉抵抗的酒泉太守宋皓（hào）、西郡太守索泮（pàn）。吕光主簿尉祐叛变，先后割据允吾、兴城。辗转凉州的前凉王张天锡之子张大豫，在王穆、焦松、齐肃、张济及鲜卑秃发部落等的支持下，自称凉州牧，讨伐吕光，得到建康太守李隰（xí）、祁连都尉严纯等的响应，吕光大败张大豫。386年10月，前秦王苻坚去世，吕光为苻坚举行丧礼，并更换年号，接着自任中外都督、凉州牧、酒泉公。此为第一阶段。

387年，吕光派大将彭晃、徐炅（jiǒng）击杀张大豫。王穆逃跑占据酒泉，自称凉州牧。吕光的西平太守康宁、张掖太守彭晃叛变，与王穆联合对付吕光。吕光乘这三股势力没有形成默契之前，迅速消灭了彭晃，王穆不听从谋士郭瑀（yǔ）的劝说，引起内讧（hòng），吕光乘机攻杀了王穆，三股反对势力很快消灭。吕光执政凉州期间，听信外甥忌杀功臣杜进，施行严峻刑法，这些措施引起凉州百姓的不满。389年，吕光自称三河王，改年号，置百官，396年，吕光称天王，国号大凉，史称后凉，改年号飞龙，按照君主的规格配置文武百官，册封儿子、兄弟二十人为公侯。

吕光据姑臧建后凉是十六国时期北方少数民族称雄称霸的事件之一，反映了这个时期西北地区战乱纷争、动荡不安的历史现实。从吕光自任州牧、公、王，到天王名号演变的过程，体现了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模仿汉族的统治模式，反映多民族政治、文化交流的史实。

【原文】

晋孝武帝太元七年秋九月，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入朝于秦，请为乡导，以伐西域之不服者，因如汉法置都护以统理之[1]。秦王坚以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总兵十万，铁骑五千，以伐西域[2]。光，略阳羌酋婆楼之子也[3]。阳平公融谏曰：“西域荒远，得其民不可使，得其地不可食，汉武征之，得不补失[4]。今劳师万里之外，以踵汉氏之过举，臣窃惜之[5]。”不听。

【注文】

[1]太元七年：太元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共计二十一年。太元七年即382年。　　车（gū）师：西域古国名。原名姑师，约在初元元年（前48年），汉分其地为车师前后两部等，后来皆属西域都护。车师前部治交河（今新疆吐鲁番交河古城遗址），后部治务涂谷（今新疆吉木萨尔南山中）。汉设戊己校尉屯田车师前王庭。东汉班勇任西域长史，屯前部柳中（今新疆鄯善西南鲁克沁）。三国魏西域戊己校尉居前部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南高昌古城遗址）；后部王治于赖城，受魏封，号“大都尉”。晋代皆属西域戊己校尉。南北朝时车师前部属北魏，因遭北凉攻击，公元450年西迁至焉耆东部地区。　　弥寘（zhì）：车师前部王。生平事迹不详。　　鄯（shàn）善：西域古国名。本名楼兰，王治扦（qiān）泥城（今新疆若羌卡克里克），在西域南道上。产驴、马、骆驼等，居民游牧，能制兵器。西汉元封三年（前108年）内附。元凤四年（前77年），汉立尉屠耆为王，改楼兰为鄯善。东汉时其王几次遣子入侍。三国时属魏。西晋封其王为“归义侯”。东晋时先属前凉，后其王朝前秦，受加封。南北朝时屡朝献于北魏。太平真君九年（448年），北魏任韩拔为西戎校尉、鄯善王，镇守其地，比之郡县。隋大业五年（609年）设鄯善郡。20世纪初，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遗址，震惊了整个世界。　　休密驮（tuó）：鄯善国王。生平事迹不详。　　秦：即前秦（351—394年），又称苻秦，十六国时期少数民族政权之一。351年氐族人苻健建立，都城长安（今陕西西安），最盛时疆域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东南以淮河﹑汉水与东晋为界。历六主，共计44年。前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北方的非汉民族政权。　　乡导：即向导。　　西域：地名。狭义上是指玉门关、阳关以西，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以东，巴尔喀什湖以南及新疆广大地区。而广义的西域则是指凡是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中亚、西亚、南亚以及欧洲等地区。以后各代，中原与狭义西域也在政治、经济、文化上有着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　　都护：官职名。西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置西域都护，为驻守西域地区的最高长官，控制西域各国。“都”为全部，“护”为带兵监护，“都护”即为“总监护”之意。　　统理：统辖治理。

[2]坚：即苻坚（338—385年），十六国时期前秦皇帝（357—385年在位）。　　骁骑将军：武官名。　　吕光（338—399年）：十六国后凉建立者（386—399年在位）。字世明，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氐族，首领吕婆楼之子，本为前秦将领，淝水之战前，受苻坚之命征讨西域，降焉耆，破龟兹，威震西域，诸国归附，后占凉州称酒泉公。苻坚死后自立为王，建后凉政权，年号龙飞。在位末年疏于内政，各族叛离。谥号懿武皇帝，庙号太祖。　　使持节：魏晋南北朝时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官职。　　凌江将军：武官名。三国魏置，品级不详。　　姜飞：前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凌江将军，随吕光征战西域。　　轻车将军：武官名。三品杂号将军。　　彭晃（？—387年）：前秦、后凉将领。曾任前秦轻车将军，随吕光征战西域，前秦灭亡后投降后凉吕光，后因谋叛被吕光诛杀。　　杜进（？—388年）：前秦、后凉将领。先任前秦将军，前秦亡后投靠吕光，任武威太守、辅国将军，为后凉政权屡立战功，后因遭到吕光的妒忌而被杀。　　康盛：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将军，随吕光征战西域。　　铁骑：古代军事战争中骑兵的一种，属重型兵种，又称重骑兵，是古代战争中威力巨大的力量之一。

[3]略阳：郡名。西晋泰始年间（265—274年）改广魏郡置，治临渭（今甘肃天水东），属秦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静宁、庄浪、清水、张家川、通渭等地及秦安、天水等部分地区。北魏时移治陇城（后改名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陇城），属秦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秦安、清水以北，通渭以西，会宁以南，静宁及宁夏回族自治区隆德等地。隋朝开皇二年（582年）废。　　羌（qiāng）：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肃、青海、四川一带，最早见于甲骨卜辞。殷周时，部分曾杂居中原。秦汉时，部落众多，有先零、烧当、婼（ruò）、广汉、武都、越巂等部。魏晋南北朝唐宋间，又有宕昌、邓至、白兰、党项等部。部落分散，以游牧为主。与汉人杂处的部分羌人逐渐从事农耕。两汉魏晋唐宋时，不断反抗历朝封建统治。东汉末内附，部分被迫东迁内地。东晋至北宋间，烧当、党项羌先后建立后秦、西夏等政权。其首领多受历朝册封，并助魏、唐破氐及吐谷浑，往来联系密切。　　酋（qiú）：部落首领。　　婆楼：即吕婆楼，前秦大臣。生卒年不详。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氐族，吕光之父，辅助苻坚杀苻生夺位，历任前秦司隶校尉、尚书、太尉。后向苻坚推荐王猛，并邀其出山。在王猛的辅佐下，前秦统一了北方。淝水之战后，其子吕光割据凉州建立后凉，追尊为景昭帝。

[4]融：即苻融（？—383年），前秦宗室、大臣。字博休，氐族，苻坚之弟，封阳平公。苻坚南伐东晋前，曾多次劝谏无效，出兵时任前锋，攻陷寿阳（今安徽寿县），隔淝水与晋军对峙，后在决战中坠马被杀。　　汉武：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西汉第六任皇帝（前140—前87年在位）。景帝刘启之子，在位期间，采用“独尊儒术”的治国方针，采用法术、刑名加强统治，颁行“推恩令”削弱地方势力，设置十三部刺史，加强控制地方，征收商税，打击富商大贾，施行盐铁等官营和平准制度，兴修水利，发展屯田，派张骞出使西域，多次进击匈奴。晚年封禅求仙，穷兵黩武，挥霍无度。谥号“孝武”，庙号世宗，葬于茂陵。

[5]劳师：使军队疲劳。　　踵（zhǒng）：跟随。　　过举：错误行为。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七年（382年）秋季九月，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到前秦朝见，请求作为向导，去讨伐西域不愿臣服的国家，因循汉代设置都护的手段来管理西域地区。前秦王苻坚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率兵十万，骑兵五千，讨伐西域诸国。吕光是略阳羌族首领吕婆楼的儿子。阳平公苻融劝苻坚说：“西域蛮荒遥远，得到那里的百姓无法役使，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汉武帝征讨西域，就是得不偿失。现在您又劳师动众再次讨伐，是重蹈汉武帝的错误，我私下里感到痛惜。”苻坚没有听从苻融的劝说。

【原文】

八年春正月，秦吕光发长安，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寘为乡导。冬十二月，秦吕光行越流沙三百余里，焉耆等诸国皆降，惟龟兹王帛纯拒之，婴城固守，光进军攻之[1]。

【注文】

[1]流沙：沙漠。　　焉耆（qí）：西域古国名。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附近。居民从事农业、渔业、畜牧。有文字。初属匈奴，西汉归属西域都护府，汉末复归匈奴，东汉时内附。北魏时，一度属北魏与北周往来。唐初依附西突厥，后归唐羁縻都督府，属安西都护府管辖。　　惟：同“唯”，只有。　　龟（qiū）兹（cí）：西域古国名。都城库车，辖地包括今新疆轮台、库车、沙雅、拜城、阿克苏、新和一带，为古代丝绸之路和中西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孔道。居民原属印欧人种，后人种和语言逐渐回鹘化，擅长音乐、舞蹈，出产铁器。魏晋南北朝以降，先后臣属于前凉、前秦、北凉、北魏、柔然、嚈哒、西突厥，后归属于唐。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归入清朝版图，更名库车。　　帛（bó）纯：又名白纯，龟兹国王（349—383年在位）。生卒年不详。帛山的后裔，383年，前秦将领吕光攻打龟兹（今新疆库车），他举兵抵抗，以全国财宝向狯（gǔ）胡求援，狯胡王派其弟呐龙、侯将旭兵和温宿、尉头等国军队援战，后在与吕光作战时兵败逃亡，吕光立其弟帛震为王。　　婴城：环城据守。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春季正月，前秦骁骑将军吕光从长安出发，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寘为向导。冬季十二月，吕光率军穿越三百多里的沙漠地区到达西域，焉耆等国全部投降。只有龟兹国王帛纯抵抗不降，环城据守，吕光率军进攻龟兹。

【原文】

九年秋七月，龟兹王帛纯窘急，重赂狯胡以求救，狯胡王遣其弟呐龙、侯将馗帅骑二十余万，并引温宿、尉头等诸国兵合七十余万以救龟兹[1]。秦吕光与战于城西，大破之，帛纯出走，王侯降者三十余国。光入其城，城如长安市邑，宫室甚盛。光抚宁西域，威恩甚著，远方诸国，前世所不能服者，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传；光皆表而易之[2]。立帛纯弟震为龟兹王[3]。八月，秦王坚闻吕光平西域，以光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4]。道绝，不通。

【注文】

[1]窘急：困迫危急，困难紧急。　　重（zhòng）赂（lù）：以丰厚的财物赠人或行贿。　　狯（gǔ）胡：古族名。其名初见于晋朝太康年间，其人大约游牧于伊塞克湖（今属吉尔吉斯斯坦）周围。“狯”字与“滑”（音gǔ）字同音，滑国即为嚈哒的自称，因此，狯胡应是嚈哒西迁时，在伊塞克湖一带建立的国家。　　呐（nà或nè）龙：人名。生卒年不详。狯胡王之弟。384年，前秦吕光所部在西域龟兹城南集中，设营筑垒，攻城激战，龟兹王渐渐不支，急忙向狯胡请求援兵，狯胡王星夜派遣其弟呐龙、大将侯将馗率骑兵20余万，联合温宿和尉头等国军队共达70多万人，救援龟兹，双方在龟兹都城屈茨（今新疆库车东）西展开决战，吕光军大胜，斩杀万余，声威甚猛，降者计30余国。　　侯将馗（kuí）：狯胡将领。生卒年不详。　　温宿：西域古国名。今新疆温宿一带。　　尉头：西域古国名。今新疆阿合奇西哈拉奇一带，从事游牧，兼营农业，服饰类乌孙，汉朝时属于西域都护、西域长史。公元76年，与疏勒起兵反汉，被班超击败。三国到北魏，附属于龟兹，被龟兹吞并。

[2]抚宁：安抚，安宁。　　前世：前代。　　上：进献，呈上。　　节传：符节和凭信。　　表：上疏。　　易：更换。

[3]震：即帛震，或白震，龟兹国王（382—437年在位）。

[4]玉门：①郡县名。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始置县，隶酒泉郡。西凉置会稽郡，北魏置玉门郡，后屡有变更。今甘肃玉门。②关名。始置于汉武帝开通西域道路、设置河西四郡之时，因西域输入玉石时取道于此而得名。汉时为通往西域各地的门户，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此处指玉门县。　　西域校尉：官职名。西域戊己校尉的省称。西汉在西域各国中设置的最高长官，东汉不常置。魏、晋亦置，东晋废。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九年（384年）秋季七月，龟兹王帛纯窘迫危急，重金贿赂狯胡，请求救兵。狯胡王派遣他的弟弟呐龙、侯将馗率领二十多万骑兵，同时带着温宿、尉头等各国军队共计七十多万人救援龟兹。吕光与龟兹联军在城西大战，打败了联军。帛纯出城逃跑，西域三十多国的王侯都投降了吕光。吕光进入龟兹城内，城里如同长安城一样，宫室非常豪华。吕光安抚西域各国，威信和恩惠远播西域诸国，前代不愿臣服的小国，全都前来归附，并且献上汉代所赐的符节凭信，吕光都上疏请求给他们更换，并且册立帛纯的弟弟帛震为龟兹王。八月，前秦王苻坚得到吕光平定西域的消息后，任命他为都督玉门关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因道路阻断，任命文件无法到达。

【原文】

十年春三月，吕光以龟兹饶乐，欲留居之[1]。天竺沙门鸠摩罗什谓光曰：“此凶亡之地，不足留也[2]。将军但东归，中道自有福地可居[3]。”光乃大飨将士，议进止，众皆欲还[4]。乃以驼二万余头载外国珍宝、奇玩，驱骏马万余匹而还。

【注文】

[1]饶乐：富足快乐。

[2]天竺：中国古代对印度的称呼。《后汉书·西域传·天竺》载：“天竺国，一名‘身毒’，在‘月氏’之东南数千里。”玄奘《大唐西域记·印度总述》载：“详夫‘天竺’之称，异议纠纷，旧云‘身毒’，或曰‘贤豆’。今从正音，宜云‘印度’。”　　沙门：佛教僧人的称呼。　　鸠摩罗什（344—413年）：佛教高僧、翻译家。原籍天竺，生于龟兹，幼年出家，通识小乘、大乘佛教，尤善般若学，精通汉语，曾游学天竺诸国，遍访名师大德，深究妙义。后秦弘始三年（401年），姚兴派人迎至长安译经，翻译佛经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因译文简洁流畅，深合原义而广为流传。著名弟子有竺道生、僧肇等人。　　凶亡：意指不吉祥。

[3]中道：途中，中途。　　福地：意指吉祥之地。

[4]飨（xiǎng）：用酒食慰劳。　　进止：去留。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春季三月，吕光因为龟兹富饶安乐，准备留下来居住。天竺僧人鸠摩罗什对吕光说：“这里是不祥之地，不值得留恋。将军您尽管东返，中途会有吉祥之地可以居住。”因此，吕光用酒食慰劳将士，与他们讨论去留之事，将士们都想返回长安。于是，吕光用二万多头骆驼装载着外国的珍宝奇玩，驱赶着一万多匹骏马向东返回。

【原文】

秋九月，吕光自龟兹还至宜禾，秦凉州刺史梁熙谋闭境拒之[1]。高昌太守杨翰言于熙曰：“吕光新破西域，兵强气锐，闻中原丧乱，必有异图[2]。河西地方万里，带甲十万，足以自保[3]。若光出流沙，其势难敌。高梧谷口险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夺其水，彼既穷渴，可以坐制[4]。如以为远，伊吾关亦可拒也[5]。度此二阨，虽有子房之策，无所施矣[6]。”熙弗听。美水令犍为张统谓熙曰：“今关中大乱，京师存亡不可知，吕光之来，其志难测，将军何以抗之[7]？”熙曰：“忧之未知所出。”统曰：“光智略过人，今拥思归之士，乘战胜之气，其锋未易当也[8]。将军世受大恩，忠诚夙著，立勋王室，宜在今日[9]。行唐公洛，上之从弟，勇冠一时，为将军计，（岂）［莫］若奉为盟主，以收众望，推忠义以帅群豪，则光虽至，不敢有异心也[10]。资其精锐，东兼毛兴，连王统、杨壁，合四州之众，扫凶逆，宁帝室，此桓、文之举也[11]。”熙又弗听，杀洛于西海[12]。

【注文】

[1]宜禾：地名。今新疆哈密拉布楚克附近。　　梁熙（？—385年）：前秦大臣。梁谠（dǎng）之弟，任凉州刺史，385年，前秦征伐西域得胜班师而还的大将吕光军抵宜禾时，梁熙关闭通道，不准吕光入境，并责其未接诏书，擅自撤军，同时急命其子梁胤等率军截击吕光，战于安弥，兵败后被吕光擒杀。

[2]高昌：疑为“晋昌”之误。参见王黎晖、吴震《高梧（桐）谷口、伊吾关方位考——兼论杨翰非高昌太守》，《新疆社会科学》1984年第3期。晋昌：郡名。西晋元康五年（295年）分敦煌、酒泉二郡置，治冥安（今甘肃瓜州东南），辖境相当今甘肃瓜州至玉门一带地区。北魏初曾废为戍，末年复置，辖境缩小。北周武帝时改为永兴郡。　　杨翰（hàn）：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晋昌太守，前秦将领吕光平定西域返回途中，他建议凉州刺史梁熙设防，未被采纳，遂以晋昌郡降吕光。　　中原：地名。狭义“中原”指河南，广义“中原”则是以河南四大古都（洛阳、开封、安阳、郑州）为中心以及河南六大历史文化名城（洛阳、开封、郑州、南阳、商丘、濮阳）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一带。中原是中国历史上绝大部分时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　　丧乱：死亡祸乱。后多以形容时势或政局动乱。

[3]河西：地区名。汉、唐时多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的地区。

[4]高梧谷口：古关隘。今天山、马鬃山之间的谷地南口。　　坐制：指轻易制敌。

[5]伊吾关：古关隘。今甘肃安西境内。

[6]阨（ài）：通“隘”，险要的地方。　　子房：即张良（约前250—前186年），秦末汉初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字子房，汉族，城父（今安徽亳州城父镇，一说河南宝丰）人。以出色的智谋协助汉高祖刘邦在楚汉之争中最终夺得天下。功成身退，避免了韩信、彭越等鸟尽弓藏的下场。死后谥文成侯，后世尊称为谋圣。　　无所施：没有地方施展。

[7]美水：县名。约在今甘肃境内。　　犍（qián）为：郡名。西汉建元六年（前135年）置，治鄨（bì）县（今贵州遵义西），旋移治广南（今四川筠连境），又移治僰（bó）道（今四川宜宾西南），再移治武阳（今四川彭山东），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简阳和新津以南，大足、合江、贵州绥阳以西，岷江下游、大渡河下游和金沙江下游以东，云南会泽、贵州水城、金沙以北地区。东汉以后辖境渐小。南朝齐复治僰道。梁废。　　张统：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犍为（今四川彭山东）人，曾任美水令，曾劝谏凉州刺史梁熙拥立前秦宗室苻洛独立，未被采纳。　　关中：地区名。即今渭河平原，又称关中平原或渭河盆地。位于今陕西省中部。介于秦岭和渭北北山（老龙山、嵯峨山、药王山、尧山等）之间。西起宝鸡，东至潼关，海拔325—800米，东西长约300公里。面积约3.4万平方公里，号称“八百里秦川”。因在函谷关和大散关之间（一说在函谷关、大散关、武关和萧关之间），故称“关中”。春秋战国时为秦国故地。包括西安、宝鸡、咸阳、渭南、铜川五市及杨凌区。

[8]智略：才智与谋略。　　拥：统率。　　当：同“挡”，阻挡。

[9]夙（sù）：旧，平素。　　王室：指帝王的家族，在古代也代指朝廷。

[10]洛：即苻洛（？—385年），前秦名将。苻健侄子，苻坚堂弟，历任北讨大都督、安北将军、幽州刺史、大司马，封行唐公。曾率军灭取代国，后因割据幽州反叛，被徙于凉州，后被凉州刺史梁熙所杀。

[11]资：凭借。　　毛兴（？—386年）：前秦臣僚。氐族豪强，曾任河州刺史，淝水之战后，为保卫前秦国土，与姚苌、慕容垂等对抗，后被氐族主和派所杀。　　王统：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益州刺史，多次征战陇西、凉州。　　杨壁：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历任秦州刺史、护军将军、司空、梁州牧、益州牧、都督陇右诸军事等职。　　桓、文之举：指齐桓公和晋文公的功勋。

[12]西海：郡名。西汉哀帝元始四年（4年）设，治龙夷（又名龙耆，在今青海海晏三角城），并在环湖地区设置修远、监羌、兴武、军虏、顺砾五县归其管辖。新莽时，被西羌占领。东汉末年，改张掖居延属国为西海郡，治所在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辖境约相当于今居延海附近一带。北魏废。隋大业五年（609年），在今青海湖西古伏俟城（青海共和县石尕亥乡铁卜加村西南）复置。辖境约相当于青海湖附近一带。隋末废。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秋季九月，吕光从龟兹返回到宜禾，前秦凉州刺史梁熙谋划封闭全境抵抗吕光。高［晋］昌太守杨翰对梁熙说：“吕光刚刚攻破西域诸国，兵力强盛，气势锐利，听闻中原地区混乱，必定有叛逆之志。河西地域方圆万里，拥有十万大军，足以能够自保。如果吕光走出沙漠地区，那么他的势力将难以匹敌。高梧谷口是险要之地，应该先在那里设防，并且切断水源。等到吕光军队疲惫饥渴时，我们坐着就可以制服他们。如果您觉得高梧谷口远的话，在伊吾关拒守也可以。守住这两处关隘，就算是有张良那样的谋士，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梁熙没有听从。美水令、犍为人张统对梁熙说：“现在关中地区大乱，前秦的京城长安能否保住还无法预测。吕光率兵前来，他的意图我们难以推测，将军您将如何抵抗他呢？”梁熙说：“正在为此事忧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张统说：“吕光智谋胆略都超过一般人，现在统率着盼望归乡的士兵，乘着战争胜利的气势，其锋芒不易阻挡。将军您世代受朝廷恩泽，早就以忠诚著称，为朝廷建立功勋，应该就在现在。行唐公苻洛，是秦王的堂弟，如今以勇敢著称，为将军考虑，不如尊奉苻洛为盟主，以获得众人的期望，推举忠诚正义之士率领众多豪强，那么即使吕光来到，也不敢怀有反叛之心。我们凭借吕光的精锐之师，兼并东方的毛兴，联合王统、杨壁，集四州之力，扫除叛逆，安宁朝廷，这样就可以成就像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伟业。”梁熙又没有听从，反而在西海杀掉了苻洛。

【原文】

光闻杨翰之谋，惧不敢进。杜进曰：“梁熙文雅有余，机鉴不足，终不能用翰之谋，不足忧也[1]。宜及其上下离心，速进以取之。”光从之，进至高昌，杨翰以郡迎降。至玉门，熙移檄责光擅命还师，以子胤为鹰扬将军，与振威将军南安姚皓、别驾卫翰帅众五万拒光于酒泉[2]。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以郡降光[3]。光报檄凉州，责熙无赴难之志，而遏归国之众[4]。遣彭晃、杜进、姜飞为前锋，与胤战于安弥，大破，擒之[5]。于是四山胡夷皆附于光[6]。武威太守彭济执熙以降，光杀之[7]。

【注文】

[1]文雅：（言谈、举止）温和有礼貌，不粗俗。　　机鉴：明察，见识。

[2]移檄（xí）：古代官方文书移和檄的并称，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擅命：擅自发号施令。　　胤（yìn）（？—385年）：即梁胤，前秦将领。梁熙之子，曾任鹰扬将军，率军截击吕光，在安弥大战中兵败被擒斩。　　鹰扬将军：武官名，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刘协建安（196—220年）年间曹操置，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两晋南北朝时多设此官，居五品。此官在晋朝为加官、散官性质的将军，多为兼领刺史的方镇，地位较高。　　南安：郡名。东汉中平五年（188年）分汉阳郡置，治豲（huán）道（今甘肃陇西东南渭水东岸），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东部及定西、武山地。　　姚皓（hào）（？—385年）：前秦臣僚。曾任凉州刺史、振威将军，后被吕光所杀。　　卫翰：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凉州刺史梁熙别驾，参与对抗吕光的战争。　　酒泉：郡名。汉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原匈奴昆邪王地置，因“城下有金泉，其水若酒”而得名。治禄福（晋改为福禄，隋改酒泉，今甘肃酒泉），元鼎后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东，高台以西地区。十六国时西凉李暠（hào）曾迁都于此。隋开皇初废。

[3]敦煌：郡名。一作炖煌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西部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属凉州刺史部。领敦煌、冥安、效谷、渊泉、广至、龙勒六县。前凉时曾改为沙州。北魏置镇。隋置瓜州，大业中改为炖煌郡。唐武德二年（619年）置瓜州，武德五年改为西沙州，贞观七年（633年）改为沙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炖煌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沙州。　　姚静：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敦煌太守，后降吕光。　　李纯：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晋昌太守，后降吕光。

[4]报檄：回复檄文。　　遏：阻止，阻挡。

[5]安弥：地名。今甘肃酒泉东。

[6]四山：指山的四周。　　附：归附，依附。

[7]武威：郡名。汉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年）置，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属凉州。十六国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均都于此。隋开皇三年（583年）废，改为凉州。大业三年（607年）、唐武德二年（619年）、天宝元年（742年）复为郡。　　彭济：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武威太守，后降吕光。

【译文】

吕光听说杨翰的计谋后，害怕不敢前进。杜进说：“梁熙文采雅致有余，而见识不足，最终不会采用杨翰的计谋，不值得担忧。应该趁着他们上下离心之时，快速前进攻取他们。”吕光听从了杜进的意见。于是继续前进，到达高昌，杨翰出城投降。吕光到达玉门时，梁熙发布檄文指责吕光擅自发令班师回朝，任命他的儿子梁胤为鹰扬将军，与振威将军、南安人姚皓、别驾卫翰率军五万人在酒泉拦截吕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举郡投降吕光。吕光向凉州回复檄文，责备梁熙没有拯救国家的志向，而是阻止归国的将士，派遣彭晃、杜进、姜飞为前锋，与梁胤在安弥大战，吕光军打败梁胤并抓获了他。于是，山里居住的胡人、夷人都归附于吕光。武威太守彭济抓获了梁熙举郡投降，吕光杀掉了梁熙。

【原文】

光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表杜进为武威太守，自余将佐各受职位[1]。凉州郡县皆降于光，独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索泮城守不下[2]。光攻而执之，让泮曰：“吾受诏平西域，而梁熙绝我归路，此朝廷之罪人，卿何为附之[3]？”泮曰：“将军受诏平西域，不受诏乱凉州。梁公何罪，而将军杀之？泮但苦力不足，不能报君父之雠耳，岂肯如逆氐彭济之所为乎[4]！主灭臣死，固其常也。”光杀泮及皓。

【注文】

[1]姑臧（zāng）：地名。少数民族用语，也称“盖臧”，又名凉州，有“五凉古都”之称。西汉建县﹐隶武威郡。东汉时为郡治所。三国曹魏时置凉州，十六国时先后为前凉、后凉、南凉和北凉的首都。今甘肃武威。　　受：通“授”，授予。

[2]宋皓（？—385年）：前秦臣僚。曾任酒泉太守，因吕光称王时不降被杀。　　西郡：郡名。汉献帝时分张掖郡置，治日勒县（北魏改名永宁县，今甘肃永昌县西北），属凉州，辖境约相当于今甘肃永昌西部及山丹一带。西魏废。十六国时北凉沮渠蒙逊攻南凉数战于此。　　索泮（pàn）（？—385年）：前凉、后秦臣僚。字德林，敦煌（今甘肃敦煌）人，世为冠族，前凉时任记室参军、司兵、禁中录事、羽林左监、中垒将军、西郡太守、典戎校尉，后降前秦，任西郡太守，有勤干之称，因吕光称王时不降被杀。

[3]让：责备，谴责。

[4]苦：动词。苦于，困于。　　肯：愿意，情愿。

【译文】

吕光进入姑臧城，自称凉州刺史，向后秦朝廷上奏章请求任命杜进为武威太守，其余的各位将领都授予了不同的职位。凉州郡县几乎全部投降了吕光，唯独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索泮据守城池不降。吕光进攻并抓获了他们，斥责索泮说：“我受诏命平定西域，而梁熙在我回军的路上阻挡，他是朝廷的罪人，你为什么要依附于他？”索泮说：“将军您受诏命平定西域，但是没有受诏命作乱凉州，梁公有什么罪过，您要杀了他？索泮只是苦于兵力不足，不能为梁刺史报仇雪恨，但也不愿做像氐人叛徒彭济那样的事情！主子灭亡臣子应杀身成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吕光杀死了索泮和宋皓。

【原文】

主簿尉祐奸佞倾险，与彭济同执梁熙，光宠信之[1]。祐谮杀名士姚皓等十余人，凉州人由是不悦[2]。光以祐为金城太守，祐至允吾，袭据其城以叛，姜飞击破之，祐奔，据兴城[3]。

【注文】

[1]尉祐：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秦凉州刺史梁熙主簿，后降吕光，任金城太守，再叛吕光，兵败后逃亡。　　奸佞（nìng）：奸猾谄媚。　　倾险：指用心邪僻险恶。

[2]谮（zèn）：诬陷。　　由是：由此，因此。

[3]金城：郡名。西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置，辖今甘肃兰州以西和青海部分地区，治允吾（今甘肃永靖）。其后建制多有变迁。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7年）并入陇西郡，明帝复置。三国魏晋时期移治榆中。十六国前秦属河州，后秦属雍州，后凉、南凉、北凉属凉州，北魏、西魏复属河州。隋开皇三年（583）废。大业三年（607年）复置，治金城县（今甘肃兰州）。大业十三年（617年），金城校尉薛举起兵反隋，自称西秦霸王，建都于此。不久迁都于天水，后为唐所灭。武德二年（619年），改为兰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郡。乾元二年（759年）又改为兰州。　　允吾：地名。今甘肃永靖西北。　　兴城：地名。今甘肃永靖以西。

【译文】

凉州刺史梁熙的主簿尉祐，奸猾谄媚，用心险恶，因与彭济一起抓获了梁熙，受到吕光的宠信。尉祐诬陷杀害了姚皓等十多个名士，因此凉州人非常不高兴。吕光任命尉祐为金城太守，尉祐到达允吾后，袭击并占据该城，背叛吕光。姜飞率军进攻打败了他，尉祐逃跑后，又占据了兴城。

【原文】

十一年。初，张天锡之南奔也，秦长水校尉王穆匿其世子大豫，与俱奔河西，依秃发思复鞬，思复鞬送于魏安[1]。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聚兵数千人迎大豫为主，攻吕光昌松郡，拔之，执太守王世强[2]。光使辅国将军杜进击之，进兵败，大豫进逼姑臧。王穆谏曰：“光粮丰城固，甲兵精锐，逼之非利。不如席卷岭西，砺兵积粟，然后东向与之争，不及期年，光可取也[3]。”大豫不从，自号抚军将军、凉州牧，改元凤凰，以王穆为长史，传檄郡县，使穆说谕岭西诸郡，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皆起兵应之，有众三万，保据杨坞[4]。

【注文】

[1]张天锡：十六国时期前凉末代君主（363—376年在位）。生卒年不详。字纯嘏（gǔ），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前凉王张骏少子，张重华之弟。荒于酒色，不恤政事，后被前秦所俘，前凉灭亡。淝水之战苻坚败亡后投靠东晋，历任左员外郎、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后意图复国，被后凉王吕光击败。追赠镇西将军，谥号“悼公”。　　长水校尉：官职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于长水与宣曲的乌桓人、胡人骑兵，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骑兵七百三十六人。长水，关中河名；宣曲亦河名。东汉时属北军中侯，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属领军将军；北齐时属左、右卫府。诸朝都城不在关中，仍称“长水”仅为沿袭旧名。隋不置。　　王穆（？—387年）：前秦将领。历任长史、长水校尉，前秦末年于酒泉起兵，败于吕光后逃走，在骍（xīng）马（今甘肃玉门东北骟马镇）被斩杀。　　大豫：即张大豫（？—386年），凤凰王朝建立者。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前凉末帝张天锡之子，前凉灭亡后，割据河西，自称凉州牧、凉王，年号凤凰。后被吕光打败，逃往广武被杀。　　秃发思复鞬（jiān）（？—394年）：十六国时期秃发鲜卑的首领。秃发推斤之子，东晋兴宁三年（365年）继位，在位期间，使秃发鲜卑部众转盛，据有凉州一带的地盘。其子秃发乌孤继位后，建立南凉政权。　　魏安：地名。今甘肃古浪东。

[2]焦松：人名。生卒年不详。魏安（今甘肃古浪东）人，曾支持前凉残余势力张大豫为首领，并联合秃发鲜卑，进攻凉州，图谋复国。　　齐肃：人名。生卒年不详。河西人，曾支持前凉残余势力张大豫，图谋复国。　　张济：人名。生卒年不详。曾支持前凉残余势力张大豫，图谋复国。　　昌松：郡名。今甘肃武威南。　　王世强：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昌松太守，后被张大豫所俘。

[3]席卷：如卷席一般。形容全部占有。　　砺（lì）兵：磨快兵器，比喻做好准备。　　期（jī）年：一整年。

[4]抚军将军：官职名。三国蜀、吴始置，权任颇重。晋朝置为重号将军，授予朝中大臣，第三品。　　建康：郡名。西晋灭亡后，割据河西的前凉张氏政权为安置关内来投的难民，于335年在骆驼城（故址在今甘肃高台西南）建郡，并以东晋王朝都城“建康”来命名，借此标榜效忠晋王室来争取北方汉人的支持。397年，段业在此建北凉政权。　　李隰（xí）：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建康太守，支持前凉残余势力张大豫，保据杨坞。　　祁连：地名。今青海祁连。　　都尉：官职名。战国始置，比将军略低的武官。西汉景帝时改郡尉为都尉，辅佐郡守并掌全部的军事。武帝时又置关都尉、农都尉、属国都尉于各要地。又中央官职中也有称都尉者，如水衡都尉。东汉光武帝时废，后临时或邻接少数民族地区设。　　严纯：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祁连都尉，支持前凉残余势力张大豫。　　杨坞：地名。今甘肃武威西。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当年，前凉王张天锡向南逃跑时，前秦长水校尉王穆把他的儿子张大豫藏匿起来，后来与张大豫一起逃到河西，投靠了鲜卑首领秃发思复鞬，秃发思复鞬又把张大豫送到魏安。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人聚集了数千兵士，奉迎张大豫为盟主，进攻吕光的昌松郡，并攻占了昌松，抓获昌松郡太守王世强。吕光派辅国将军杜进率军讨伐，杜进兵败，张大豫进逼姑臧。王穆劝张大豫说：“吕光粮食丰厚，城池坚固，武器精锐，向他威逼恐怕对我们不利。不如席卷岭西地区，磨快兵器，积蓄粮食，然后再向东与吕光较量，不用一年时间，就可以击败吕光。”张大豫不听，自称抚军将军、凉州牧，改年号凤凰，任命王穆为长史，向凉州各郡县宣告讨伐吕光的檄文，派王穆到岭西各郡县劝谕，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都起兵响应，随后张大豫率兵三万，据守杨坞。

【原文】

夏四月，张大豫自杨坞进屯姑臧城西，王穆及秃发思复鞬子奚于帅众三万屯于城南[1]。吕光出击，大破之，斩奚于等二万余级。秋九月，吕光得秦王坚凶问，举军缟素，谥曰文昭皇帝[2]。冬十月，大赦，改元太安[3]。十一月，张大豫自西郡入临洮，掠民五千余户，保据俱城[4]。十二月，吕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5]。

【注文】

[1]奚（xī）于：即秃发奚于（？—386年），人名。秃发思复鞬之子，后在与后凉王吕光作战时兵败被杀。

[2]凶问：死讯、噩耗。　　缟（gǎo）素：缟与素均为白色的生绢，引申为丧服。

[3]太安：十六国后凉王吕光的第一个年号，太安元年（386年）十月至太安四年（389年）一月。

[4]临洮（táo）：地名。今甘肃岷县。　　俱城：地名。今甘肃岷县西。

[5]中外大都督：职官名。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大都督，曹魏置，第一品，不常置，属加官。　　陇右：地区名。也称陇西。陕西、甘肃的界山六盘山古称陇山。古人以西为右，故称陇山以西为陇右。陇右地区位处黄土高原西部，界于青藏、内蒙古、黄土三大高原的接合部。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夏季四月，张大豫从杨坞出发屯驻姑臧城西，王穆和秃发思复鞬的儿子秃发奚于率兵三万屯守于姑臧城南。吕光出城攻打，并把他们打败，斩杀秃发奚于等二万多人。秋季九月，吕光得到前秦王苻坚的死讯，全军穿着白色的丧服表示哀悼，给苻坚评定谥号为文昭皇帝。冬季十月，吕光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太安。十一月，张大豫从西郡攻入临洮，掳掠走那里的五千多户百姓，据守俱城。十二月，吕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

【原文】

十二年秋七月，吕光将彭晃、徐炅攻张大豫于临洮，破之[1]。大豫奔广武，王穆奔建康[2]。八月，广武人执大豫送姑臧，斩之。穆袭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

【注文】

[1]徐炅：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太安二年（387年），徐炅和张掖太守彭晃等人谋叛，杀河湟太守强禧等，掀起了后凉内乱的战争。

[2]广武：郡名。治永登，今甘肃永登东南。十六国时期曾做过南凉都城。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秋季七月，吕光率领大将彭晃、徐炅进攻临洮的张大豫，并打败了他。张大豫逃奔广武郡，王穆逃奔建康郡。八月，广武人抓获张大豫送到姑臧，吕光斩杀了他。王穆袭击并占据了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

【原文】

冬十二月，吕光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杀河湟太守强禧以叛[1]。张掖太守彭晃亦叛，东结康宁，西通王穆[2]。光欲自击晃，诸将皆曰：“今康宁在南，伺衅而动，若晃、穆未诛，康宁复至，进退狼狈，势必大危[3]。”光曰：“实如卿言，然我今不往，是坐待其来也。若三寇连兵，东西交至，则城外皆非吾有，大事去矣。今晃初叛，与宁、穆情契未密，出其仓猝，取之差易耳[4]。”乃自帅骑三万，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拔其城，诛晃[5]。

【注文】

[1]康宁：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西平太守，后与徐炅、彭晃等谋乱。　　河湟（huáng）：郡名。今青海乐都碾伯东南。　　强禧（？—387年）：后凉臣僚。曾任河湟太守，太安二年（387年），吕光部下徐炅、彭晃、康宁叛乱时被杀。

[2]张掖：郡名。原为匈奴昆邪王地，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东部置。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治觻得县（今甘肃张掖甘州区西北），属凉州刺史部。领觻得、昭武、删丹、氐池、屋兰、日勒、骊靬、番和、居延、显美十县。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甘肃永登以西、高台以东，以及内蒙古额济纳旗。其后辖境渐小。是通往西域及漠北道路要冲，水草丰美，有畜牲之饶。

[3]伺衅（xìn）：寻找可乘之机。

[4]情契：交情，友谊。　　密：亲密，密切。　　差（chā）：副词。略微，比较。

[5]二旬：二十天左右，古代一旬为十日。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冬季十二月，吕光的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杀死河湟太守强禧叛变。张掖太守彭晃也叛变了，东面与康宁交结，西面与王穆通好。吕光计划亲自进攻彭晃，几位大将都说：“现在康宁在南面，正想乘我们内部争斗的机会进攻，如果彭晃、王穆没有被诛杀掉，而康宁又率兵进攻，我们进退两难，形势一定非常危险。”吕光说：“确实像你们说的那样。但是，如果我今天不进攻，是坐着等待他们打过来。如果三股力量联合进攻，东西夹攻，那么我们就会丢掉姑臧城之外的所有地盘，大势已去就不好挽回了。现在彭晃刚刚叛变，与康宁、王穆感情还不默契，关系还不亲密，我们出其不意地打击他，恐怕胜利还比较容易点。”于是，吕光亲自率三万骑兵，日夜兼行到达张掖，之后进攻了二十天左右，就攻破了张掖城，诛杀了彭晃。

【原文】

初，王穆起兵，遣使招敦煌处士郭瑀[1]。瑀叹曰：“今民将左衽，吾忍不救之邪[2]？”乃与同郡索嘏起兵应穆，运粟三万石以饷之[3]。穆以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嘏为敦煌太守[4]。既而穆听谗言，引兵攻嘏，瑀谏不听，出城大哭，举手谢城曰：“吾不复见汝矣[5]！”还而引被覆面，不与人言，不食而卒。吕光闻之曰：“二虏相攻，此成擒也，不可以惮屡战之劳，而失永逸之机也[6]。”遂帅步骑二万攻酒泉，克之。进屯凉兴，穆引兵东还，未至，众溃，穆单骑走，骍马令郭文斩其首送之[7]。

【注文】

[1]处士：古代称有德才而隐居不愿做官的人。　　郭瑀（yǔ）：十六国时期名士。生卒年不详。字元瑜，敦煌（今甘肃敦煌）人，好学有节操，精通经义，曾拒绝前凉王张天锡、前秦皇帝苻坚的邀请，开凿石窟，讲学著书，弟子多达千余人。王穆酒泉起兵反抗前秦时任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后因劝谏王穆杀大臣索嘏遭到反对，绝食而死。

[2]左衽（rèn）：衽：衣襟。中国古代少数民族服装样式，前襟向左，不同于汉族服装的右衽。此指少数民族入侵汉地。

[3]索嘏（gǔ）（？—387年）：前秦臣僚。曾参与王穆起兵反抗前秦，任敦煌太守，后因与王穆关系不和被杀。　　石（dàn）：中国市制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一石约六十公斤。　　饷（xiǎng）：军粮，此处动用，供给军粮。

[4]军师将军：武官名。杂号将军之一。两汉之际淮阳王刘玄更始年间（23—25年）置，负责参议国政军务。东汉沿置，为杂号将军，不常设。蜀国曾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十六国前凉、前秦亦置。

[5]谗（chán）言：毁谤别人的话。　　谢：谢罪，道歉。

[6]永逸：永远安乐，长久安闲。

[7]凉兴：郡县名。今甘肃安西东。　　骍（xīng）马：县名。今甘肃玉门清泉乡骟（shàn）马城一带。　　郭文：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骍马令，手杀王穆。

【译文】

当初，王穆起兵反叛吕光时，派遣使节招请敦煌处士郭瑀，郭瑀叹息说：“现在百姓将要穿着少数民族左衽的服装，我哪能忍心不救呢！”于是，与同郡人索嘏起兵响应王穆，并运去三万石粟米作为军粮。王穆任命郭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索嘏为敦煌太守。不久之后，王穆听信谗言，出兵进攻索嘏，郭瑀的劝谏他也不听，郭瑀跑出城去，举手向城内百姓谢罪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回到家里拉过被子盖住脸，也不跟家人说话，绝食而亡。吕光听说郭瑀死后说：“这两个叛徒互相攻击，这就是被擒之势，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多次战斗的劳顿，而失去一劳永逸的机会。”于是，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进攻酒泉，攻占酒泉后，进屯凉兴，王穆率兵东撤，还没有回到军营，部队就溃散了，王穆只骑着一匹马独自逃走，骍马令郭文砍掉王穆的首级送到吕光那里。

【原文】

十三年。吕光之定凉州也，杜进功居多，光以为武威太守，贵宠用事，群僚莫及[1]。光甥石聪自关中来，光问之曰：“中州人言我为政何如[2]？”聪曰：“但闻有杜进耳，不闻有舅。”光由是忌进而杀之。

【注文】

[1]用事：当权，专权。

[2]石聪：人名。生卒年不详。吕光外甥，生平事迹不详。　　中州：指中原，与边地相对。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吕光平定凉州时，杜进功劳最多，吕光任命杜进为武威太守，杜进因受宠信而专横跋扈，其他同僚望尘莫及。吕光的外甥石聪从关中到达凉州，吕光问他说：“中原人说我的朝政治理得怎么样？”石聪说：“只听说有杜进罢了，没人知道有舅舅您。”吕光因此忌恨杜进，把他杀掉了。

【原文】

光与群僚宴，语及政事，参军京兆段业曰：“明公用法太峻[1]。”光曰：“吴起无恩而楚强，商鞅严刑而秦兴[2]。”业曰：“起丧其身，鞅亡其家，皆残酷之致也。明公方开建大业，景行尧、舜，犹惧不济，乃慕起、鞅之为治，岂此州士女所望哉[3]！”光改容谢之[4]。

【注文】

[1]语及：谈及，谈到。　　京兆：郡名。曹魏、晋朝、十六国、隋朝在长安及其附近地区设置的郡。　　段业（？—401年）：十六国时期北凉政权的建立者。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初为后凉吕光部将杜进僚属，因功任建康太守，公元397年，宿卫沮渠蒙逊、沮渠男成兄弟为报家仇，拥立其为使持节大都督、凉州牧，脱离后凉独立，称建康公，建立政权，定都张掖，年号神玺，史称北凉。公元399年，改称凉王，改年号天玺，在位五年，后被沮渠蒙逊发动兵变俘杀。　　峻：严厉苛刻。

[2]“吴起”句：战国时期，楚悼王任用严法酷刑的吴起为相，使楚国强盛起来。楚悼王死后，楚贵族射杀吴起。秦孝公任用重法治轻德政的商鞅为相，终使秦国成为七国中的强国，秦孝公死后，商鞅被秦国贵族车裂。吴起（前440—前381年）：战国初期政治家、军事家、兵家代表人物。卫国左氏（今山东定陶，一说山东曹县东北）人，历仕鲁、魏、楚三国，通晓兵家、法家、儒家思想，在内政、军事上都有极高的成就。尤其是在楚悼王的支持下，进行大刀阔斧的变法，触动了楚国贵族的利益，被乱箭射死。著有《吴子兵法》。吴起的军事才能受到历代的崇仰，唐肃宗时位列武成王庙“十哲”之一，宋徽宗时位列宋武庙七十二将之一。商鞅（约前395—前338年）：战国时期政治家、法家代表人物。卫国（今河南内黄梁庄镇）人，卫国国君后裔，姬姓公孙氏，故称卫鞅、公孙鞅，因功获封商邑，又号商君、商鞅。其最突出的贡献是在秦孝公时的变法，改革户籍、军功爵位、土地制度、行政区划、税收、度量衡、民风民俗，制定严酷的法律，主张重农抑商、奖励耕织，史称“商鞅变法”。但因改革触及秦国贵族的利益，被诬陷谋反，以车裂酷刑处死。法家学派后人将商鞅的言行与思想及其后学著作汇编成《商君书》，司马迁著《史记》时独立《商君列传》。

[3]景行：景仰，敬仰。

[4]改容：改变仪容，动容。

【译文】

吕光宴请臣僚，谈及朝政之事，参军京兆人段业说：“明公您施用的刑法太严峻。”吕光说：“吴起不施恩德但楚国强大，商鞅用严刑酷法也使秦国兴盛。”段业说：“吴起因此丢掉了性命，商鞅因此遭到灭族，都是因为用刑残酷所导致的。明公您刚刚开始创建大业，景仰尧、舜，还怕不能成就大业，竟然仰慕吴起和商鞅的治理方法，难道这是凉州百姓所期望的吗！”吕光肃然动容，感谢段业的规劝。

【原文】

十四年春二月，吕光自称三河王，大赦，改元麟嘉，置百官[1]。光妻石氏、子绍、弟德世自仇池来至姑臧，光立石氏为妃，绍为世子[2]。

【注文】

[1]麟嘉：十六国后凉主吕光的第二个年号，麟嘉元年（389年）二月至麟嘉八年（396年）五月。

[2]石氏：吕光之妻。生平事迹不详。　　绍：即吕绍（？—399年），十六国后凉国第二任君主。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氐族，吕光之子，龙飞元年（396年）被立为太子，继位不久，其兄弟吕纂、吕弘发动政变，兵败自杀，谥“隐王”。　　德世：即吕德世，人名。吕光之弟，生平事迹不详。　　仇池：地名。因山上有仇池而得名，又因山上有平地百顷，也称百顷山，在今甘肃成县西汉水北岸，山形如复壶，四面陡绝，魏晋南北朝时氐族杨氏累世居此。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春季二月，吕光自称三河王，大赦全国，改年号为麟嘉，设置百官。吕光妻子石氏、儿子吕绍、弟弟吕德世从仇池到达姑臧，吕光册立石氏为王妃，吕绍为世子。

【原文】

十九年秋七月，三河王光以子覆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高昌，命大臣子弟随之[1]。

【注文】

[1]覆：即吕覆，后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后凉王吕光之子，394年，任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守高昌。吕覆是后凉管理西域地区的最高长官。　　高昌：古城名。故址在今新疆吐鲁番东，汉称高昌壁、高昌垒，自公元前48年至公元327年，两汉魏晋的戊己校尉屯驻于此，此后历为高昌郡郡治、高昌国国都、西州州治。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394年）秋季七月，三河王吕光任命其子吕覆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守高昌，并且命令大臣的子弟随同吕覆前往高昌。

【原文】

二十一年夏六月，三河王吕光即天王位，国号大凉，大赦，改元龙飞，备置百官[1]。以世子绍为太子，封子弟为公侯者二十人。以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著作郎段业等五人为尚书[2]。

【注文】

[1]天王：最高统治者的尊称，与天子同义，后来在十六国时代广泛为五胡首领用作名号。　　大凉：即后凉。为与西晋汉人张轨所建凉政权相区别，以时间顺序，称张轨政权为前凉，吕光政权为后凉。　　龙飞：十六国后凉主吕光的第三个年号，龙飞元年（396年）六月至龙飞三年（399年），共计四年。

[2]王详：后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中书令、尚书左仆射等职。　　著作郎：官职名。三国魏始置，隶于中书省，主管编修国史，为专职史官。晋代改属秘书省，称为秘书著作郎。唐代主管著作局，曾改称司文郎中。属官有著作佐郎、校书郎、正字等。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夏季六月，三河王吕光登上天王之位，建国号为大凉，大赦全国，改年号为龙飞。配置文武百官，册立世子吕绍为太子，儿子、兄弟封为公侯的达二十人。任命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著作郎段业等五人为尚书。

乞伏据金城

【内容提要】

《乞伏据金城》叙述了十六国时期鲜卑乞伏氏建立西秦政权的历史过程。乞伏氏是西部鲜卑中最强大的一支，乞伏氏西秦政权的建立，反映了前秦统一政权崩溃后陇西地区各种势力伙拼和争斗的史实。

乞伏氏初居蒙古高原阴山地区，后迁至今宁夏、甘肃一带，经过乞伏祁埿（ní）、乞伏述延、乞伏傉（nù）大寒、乞伏司繁几代人的努力，在陇西地区兼并诸部，势力渐盛。前秦进攻凉州时，乞伏司繁兵败投降，被苻坚封为南单于、镇西将军。乞伏司繁去世后，其子乞伏国仁继位。

383年，淝水之战前夕，乞伏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tuí）在陇西反叛，苻坚派乞伏国仁征讨，乞伏国仁武力胁迫陇西诸部落归附。太元十年（385年），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署置官属，彻底脱离前秦独立。之后，乞伏国仁先后平定了羌胡的秘宜、莫侯悌（tì）眷（juàn）等部，鲜卑族的密贵、裕苟、提伦三部、金熙三部以及越质叱（chì）黎等部落的叛乱，为西秦建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乞伏国仁去世后，因其子乞伏公府年幼，群臣推选其弟乞伏乾归继位。乞伏乾归效仿中原汉族政权的统治模式，迁都金城。389年至396年间，乞伏乾归南征北战，先后平定了侯年部落、羌族彭奚部落、鲜卑越质诘归部落等的叛乱，使陇西地区的少数民族全部归附；同时，乞伏乾归接受前秦王苻登的金城王、河南王、梁王等封号。394年，乞伏乾归杀苻崇，灭前秦，建立西秦。后凉王吕光担心乞伏乾归势力膨胀，向其发动猛烈进攻，乞伏乾归计诱后凉军出击，大败凉军。后来乞伏乾归被后秦军所败，投降武威王秃发利鹿孤，不久阴谋叛逃，消息走漏，只身逃跑，复降后秦。后秦王姚兴封乞伏乾归为归义侯，滞留京城长安，委任其子乞伏炽（chì）磐（pán）监管陇西，乞伏炽磐招募兵士，培植势力。

409年，乞伏乾归随从姚兴平定陇西叛乱时，乘机逃走，重登秦王之位。此后，乞伏乾归攻打后秦的金城、略阳、南安等郡，讨平越质屈机十多个部落，势力大增。姚兴无能为力，只好封乞伏乾归为都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河南王。乞伏乾归乘势又降服了鲜卑仆浑部、羌族句岂部、西羌彭利发部，并侵掠后秦的略阳、南平等郡。412年，乞伏乾归被其侄子乞伏公府所杀，乞伏乾归之子乞伏炽磐又杀乞伏公府，继秦王之位。

西秦在陇西地区的建国和生存并不容易，东南西北四方一直都存在强敌的威胁，甚至有国灭再建的历史，但经过乞伏氏几代人的卓绝努力，终于使西秦在十六国纷争的历史时期占有了一席之地。顺便提一下，西秦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就是乞伏炽磐执政时，乞伏炽磐趁南凉秃发傉檀西征之时灭掉南凉。乞伏炽磐之子乞伏慕末继任后，与北凉连年征战，国势渐衰，为了摆脱窘境，不得不向北魏乞降，在途中遭到大夏国赫连定的截击，投降大夏，西秦灭亡。西秦传四主，历四十七年。

【原文】

晋成帝咸和四年[1]。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于苑川，侵并邻部，士马强盛[2]。及赵亡，述延惧，迁于麦田[3]。述延卒，子傉大寒立[4]。傉大寒卒，子司繁立[5]。

【注文】

[1]成帝：即司马衍（321—342年），东晋第三任皇帝（325—342年在位）。字世根，河南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明帝司马绍长子，年幼继位，先后由其母庾太后、王导、庾亮等辅政。亲政后任用外戚庾亮，排斥王导，但因庾亮疑忌逐杀重臣，引起内争，爆发了苏峻、祖约之乱。对内诏举贤良，劝课农桑，禁止山川大泽私有化，施行土断，力倡节俭；对外曾下令庾亮北伐，但并未成功。年仅21岁病逝，庙号显宗，谥号“成帝”。　　咸和四年：咸和是东晋第三任皇帝晋成帝司马衍在位时期的年号，公元326年至334年，共计九年。咸和四年即公元329年。

[2]陇西：地区名。古代指称陇山（六盘山）以西的地方，又称陇右（古人以西为右），陇右在很多情况下也指甘肃。战国秦穆公称霸西戎，今甘肃天水、岷县、陇西、临洮等地被纳入秦国版图，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前280年）设陇西郡，后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　　鲜卑：古代东胡系民族。因居于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地区）而得名。先秦时已活动于大兴安岭中部与北部，其语言、习俗与乌桓较为接近。秦汉之际，匈奴灭东胡，乌桓、鲜卑于是对匈奴称臣。汉武帝大败匈奴之后，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鲜卑人随之南迁至乌桓故地饶乐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流域，拓（tuò）跋（bá）部则南迁至大泽（今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魏晋南北朝时期，内迁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秃发氏曾建立南凉；拓跋氏先建代，后改魏，最终统一北方地区。　　乞伏述延：陇西鲜卑首领。生卒年不详。承袭乞伏祁埿（ní）首领之位，在位时间不详。　　苑川：郡名，西秦都城。385年，鲜卑乞伏国仁在苑川筑勇士城，建立西秦，后即为郡城。在今甘肃榆中大营川。汉代在川内置牧师苑。东晋时鲜卑乞伏部居此。

[3]赵：指汉赵或前赵（304—329年），十六国时期的第一个政权。公元304年匈奴贵族刘渊在左国城（今山西离石北）称汉王，308年称帝，309年徙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北），310年刘聪即位，316年灭西晋。三年后刘渊侄子刘曜迁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有今陕西渭水流域及山西、河南、甘肃一部分，329年为后赵所灭。　　麦田：地名。今甘肃靖远北。

[4]傉（nù）大寒：即乞伏傉大寒，陇西鲜卑首领。生卒年不详。承袭其父乞伏述延首领之位，在位时间不详。

[5]司繁：即乞伏司繁（？—376年），陇西鲜卑首领。乞伏傉大寒之子，前秦王苻坚时封为南单于，在位时间不详，其子为西秦国建立者乞伏国仁。

【译文】

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四年（329年）。当初，陇西鲜卑部落首领乞伏述延居住在苑川，侵掠吞并邻近的部落，兵马强盛。等到汉赵灭亡，乞伏述延恐惧，迁移到麦田。乞伏述延死后，他的儿子乞伏傉大寒继立。乞伏傉大寒死后，他的儿子乞伏司繁继立。

【原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1]。秦益州刺史王统攻陇西鲜卑乞伏司繁于度坚山，司繁帅骑三万拒统于苑川[2]。统潜袭度坚山，司繁部落五万余皆降于统，其众闻妻子已降秦，不战而溃。司繁无所归，亦诣统降[3]。秦王坚以司繁为南单于，留之长安，以司繁从叔吐雷为勇士护军，抚其部众[4]。

【注文】

[1]简文帝：即司马昱（320—372年），东晋第八任皇帝（371—372年在位）。　　咸安元年：咸安是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371年至372年，共计二年。咸安元年即公元371年。

[2]秦：指前秦。　　王统：前秦将领。　　度坚山：地名。今甘肃靖远西。409年曾为西秦国都。

[3]无所：没有地方，没有处所。

[4]单（chán）于：匈奴人对其部落联盟首领的专称。意为广大之貌，单于之号始创于匈奴冒顿单于的父亲头曼单于，之后这个称号一直继承下去，直到匈奴灭亡为止。东汉三国之际，乌丸、鲜卑等部落首领也使用此称号，两晋十六国时，改称大单于，但地位已不如以前。　　吐雷：即乞伏吐雷，人名。生卒年不详。乞伏司繁堂叔，曾任前秦勇士护军。　　勇士：城名。故址在今甘肃榆中清水驿乡东古城村。　　护军：官职名。秦汉时设护军都尉或中尉，以调节各将领的关系。魏晋以后设护军将军或中护军，掌军职的选用，亦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的军事长官之一。

【译文】

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咸安元年（371年）。前秦的益州刺史王统进攻陇西度坚山的鲜卑首领乞伏司繁，乞伏司繁率领骑兵三万人在苑川抵抗王统。王统暗中袭击度坚山，乞伏司繁部落的五万多人都投降了王统。乞伏司繁的士兵听说他们的妻子儿女已经投降，不战而溃。乞伏司繁无家可归，也到王统那里投降了。前秦王苻坚任命乞伏司繁为南单于，把他留在都城长安。然后，任命乞伏司繁的堂叔乞伏吐雷为勇士护军，去陇西安抚鲜卑乞伏部落的民众。

【原文】

［孝］武帝宁康元年[1]。鲜卑勃寒寇掠陇右，秦王坚使乞伏司繁讨之[2]。勃寒请降，遂使司繁镇勇士川[3]。

【注文】

[1]武帝：即司马曜（362—396年），东晋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　　宁康元年：宁康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373年至375年，共计三年。宁康元年即公元373年。

[2]勃寒：部族名。鲜卑族部落名之一。

[3]勇士川：地名。即今甘肃榆中大营川，因在汉勇士县境内而得名。

【译文】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宁康元年（373年）。鲜卑人勃寒侵掠陇右，前秦王苻坚派遣乞伏司繁前去征讨。勃寒请求投降，苻坚就任命乞伏司繁留下来为前秦镇守勇士川。

【原文】

太元元年[1]。乞伏司繁卒，子国仁立[2]。

【注文】

[1]太元元年：太元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时期的年号，共计二十一年，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太元元年即公元376年。

[2]国仁：即乞伏国仁（？—388年），十六国时期西秦开国君主（385—388年在位）。陇西鲜卑人，乞伏司繁之子，后承继其父南单于之位，淝水之战前，苻坚派其前往讨伐于陇西反叛的叔父乞伏步颓，乞伏国仁借机返回故地，吞并其他部族。苻坚被杀后，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建立西秦政权，都勇士城。死后谥宣烈王，庙号烈祖。

【译文】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元年（376年）。乞伏司繁去世，他的儿子乞伏国仁继位。

【原文】

八年。秦王坚之入寇也，以乞伏国仁为前将军，领先锋骑[1]。会国仁叔父步颓反于陇西，坚遣国仁还讨之[2]。步颓闻之大喜，迎国仁于路。国仁置酒大言曰：“苻氏疲民逞兵，殆将亡矣，吾当与诸君共建一方之业[3]。”及坚败，国仁遂迫胁诸部，有不从者，击而并之，众至十余万[4]。

【注文】

[1]入寇：此指公元383年苻坚率百万大军南下攻东晋之事，即著名的“淝水之战”。

[2]会：恰好，恰巧。　　步颓：即乞伏步颓，前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陇西鲜卑人，乞伏国仁叔父，曾起兵反叛前秦，后与乞伏国仁联合建立西秦。

[3]大言：高声地说。　　逞（chěng）：炫耀，卖弄。

[4]迫胁：即胁迫，威胁强迫。　　从：听从，顺从。　　并：兼并，吞并。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前秦王苻坚南侵东晋，任命乞伏国仁为前将军，率领骑兵作为先锋。恰好在这个时候，乞伏国仁的叔叔乞伏步颓在陇西反叛，苻坚就派乞伏国仁回去讨伐他。乞伏步颓听到苻坚的安排，非常高兴，到路上接迎乞伏国仁的归来。乞伏国仁摆酒设宴，对手下的人高声说：“前秦苻氏用疲劳百姓为代价来炫耀他的武力，大概是要灭亡了，我将与诸位共同建立一方大业。”等到苻坚淝水之战兵败之后，乞伏国仁就威胁逼迫各个部落，有不听从的，就攻打后吞并，部众达到十多万人。

【原文】

十年秋九月，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单于、领秦河二州牧，改元建义[1]。以乙旃童渥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弟乾归为上将军[2]。分其地置武城等十二郡，筑勇士城而都之[3]。

【注文】

[1]河：即河州，州名。十六国时期前凉张骏太元二十一年（344年），分凉州地置河州。治枹（fú）罕（hǎn）（今甘肃临夏东北），辖境屡变，前秦时相当于今甘肃黄河、大营川以西，乌鞘岭以南，西顷山以北，及青海民和地。西秦末地入吐谷浑。北魏太和中复改枹罕（治今甘肃临夏东北）为河州。隋后辖境缩小。　　建义：西秦王乞伏国仁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385年至388年，共计四年。

[2]乙旃（zhān）童渥（wò）：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西秦国左相。　　左相：官职名。左丞相的省称。　　屋引出支：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西秦国右相。　　独孤匹蹄：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西秦国左辅。　　左辅：官职名。即单于左辅的省称，大单于的主要辅政大臣之一。十六国汉置，一般由少数民族担任该职，与单于右辅一起负责治理北方诸少数民族事务。　　武群勇士：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西秦国右辅。　　右辅：官职名。参见“左辅”条注。　　乾归：即乞伏乾归（？—412年），十六国时期西秦第二任君主（388—400年和409—412年在位）。陇西鲜卑人，西秦烈祖乞伏国仁之弟。国仁死后，被推举继位，改年号为太初，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前秦苻登先后封他为河南王、金城王、西秦王。后投降南凉康王秃发利鹿孤，又归降后秦。409年复称王，改年号为更始。在位期间与各割据势力相抗衡，占据了陇西全境。后被其侄乞伏公府所杀。谥号武元王，庙号高祖，葬元平陵。　　上将军：武官名。各个时代品级不同。

[3]武城：郡名。今甘肃临夏东。勇士城：城名。今甘肃榆中清水驿乡。　　都：都城，此处动用，作为都城。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九月，乞伏国仁自任大都督、大将军、单于，兼领秦、河二州牧，改年号为建义，任命乙旃童渥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弟弟乞伏乾归为上将军。划分区域设置武城等十二个郡，并建筑勇士城作为都城。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南安秘宜帅羌胡五万余人攻乞伏国仁，国仁将兵五千逆击，大破之[1]。宜奔还南安。秋七月，秘宜与莫侯悌眷帅其众三万余户降于乞伏国仁，国仁拜宜东秦州刺史，悌眷梁州刺史[2]。

【注文】

[1]秘宜：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东秦州刺史、右长史、右仆射。

[2]莫侯悌（tì）眷（juàn）：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梁州刺史。　　拜：用一定的礼节授予某种名义或职位。　　东秦州：州名。治安南，今甘肃陇西东南。　　梁州：州名。今地不详。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春季正月，南安人秘宜率领着五万多羌族人攻打乞伏国仁，乞伏国仁率兵五千迎击秘宜，并打败了他。秘宜逃回安南郡。秋季七月，秘宜与莫侯悌眷带领他们的三万多户民众向乞伏国仁投降，乞伏国仁任命秘宜为东秦州刺史，莫侯悌眷为梁州刺史。

【原文】

十二年春三月，秦主登以乞伏国仁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1]。夏六月，苑川王国仁帅骑三万袭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三部于六泉[2]。秋七月，与没弈干、金熙战于渴浑川，没弈干、金熙大败，三部皆降[3]。

【注文】

[1]登：即苻登（343—394年），十六国时期前秦末代君主（386—394年在位）。苻坚族孙，苻丕被杀后继位，随后与姚苌连年大战。394年被姚苌之子姚兴所败，不久被杀。其子苻崇逃奔于湟中嗣位后，追封为太宗高皇帝。同年，苻崇被西秦乞伏乾归逐杀。前秦灭亡。　　大单于：西晋末、南北朝时对少数民族首领的一种虚衔，一般有大单于封号就有权力号令少数民族。

[2]大人：北方部落首领名。乌桓、鲜卑、契丹各族部落与部落联盟首领皆称大人，选举产生，处理部落或部落联盟事务。　　密贵、裕苟、提伦：均为鲜卑部落名称。具体情况不详。　　六泉：地名。今宁夏固原境内。

[3]没弈干（？—407年）：鲜卑族部落首领。后降于后秦，封高平公，被其婿赫连勃勃袭杀。　　金熙：平凉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渴浑川：地名。今甘肃榆中东北。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春季三月，前秦王苻登任命乞伏国仁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夏季六月，苑川王乞伏国仁率领着骑兵三万人到六泉袭击鲜卑部领密贵、裕苟、提伦三部。秋季七月，乞伏国仁又与没弈干、金熙大战于渴浑川，没弈干、金熙均战败，鲜卑的三个部落也都归降了乞伏国仁。

【原文】

十三年夏四月，苑川王国仁破鲜卑越质叱黎于平襄，获其子诘归[1]。六月，苑川王乞伏国仁卒，谥曰宣烈，庙号烈祖。其子公府尚幼，群下推国仁弟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2]。大赦，改元太初[3]。

【注文】

[1]越质叱（chì）黎：鲜卑部落首领。生平事迹不详。　　平襄：地名。今甘肃通渭西北。　　诘（jié）归：即越质诘归。生卒年不详。鲜卑人，越质叱黎之子，兵败后投降西秦，封立义将军。

[2]公府：即乞伏公府（？—412年），西秦宗室。乞伏国仁之子，乞伏乾归之侄，曾任振威将军，屡立军功。乞伏国仁去世后因年幼不能继位，由大臣推举其叔父乞伏乾归代替。412年杀西秦王乞伏乾归及其十多个儿子后，后悔并害怕其子乞伏炽磐的报复，投奔赫连勃勃的夏国，在逃跑途中被乞伏智达追获，车裂而死。

[3]太初：西秦王乞伏乾归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388年至400年，共计十三年。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夏季四月，苑川王乞伏国仁在平襄打败了鲜卑人越质叱黎，抓住了他的儿子越质诘归。六月，苑川王乞伏国仁去世，谥号宣烈，庙号烈祖。乞伏国仁的儿子乞伏公府尚且年幼，群臣推举乞伏国仁的弟弟乞伏乾归即位，继任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全国大赦，改年号为太初。

【原文】

秋七月，河南王乾归立其妻边氏为王后[1]。置百官，仿汉制，以南川侯出连乞都为丞相，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夫，金城边芮为左长史，东秦州刺史秘宜为右长史，武始翟勍为左司马，略阳王松寿为主簿，从弟轲弹为梁州牧，弟益州为秦州牧，屈眷为河州牧[2]。九月，河南王迁都金城。

【注文】

[1]边氏：西秦王乞伏乾归的王后。生卒年不详。边姓为陇西的大姓族。

[2]汉制：指中原地区汉族政权的政治制度。　　出连乞都（？—399年）：十六国时期西秦丞相。自乞伏乾归即位（388年）即任此职，连任达十二年之久，封南川公，死后谥曰“宣公”。　　御史大夫：官职名。秦代始置，负责监察百官，管理国家重要图册、典籍，代朝廷起草诏命文书等。西汉沿置，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类似后代的尚书令。晋以后多不置。唐复置，专掌监察执法。　　金城：地名。即今甘肃兰州。金城之名有两种说法，一是因在此筑城时挖出金子；二是依据“金城汤池”典故，比喻其坚固。　　边芮（ruì）：十六国时期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金城（今甘肃兰州）人，历任左长史、左仆射等职。　　武始：郡名。今甘肃临洮北。　　翟（zhái）勍（qíng）：十六国时期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历任左司马、尚书令等职。　　王松寿：西晋大臣。生卒年不详。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历任主簿、民部尚书、平东将军、光禄勋、秦州刺史、益州刺史、尚书左仆射等职。　　轲（kē）弹：即乞伏轲弹，西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堂弟，曾任梁州牧，后投降北凉。　　益州：即乞伏益州，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弟，曾任秦州牧、前军将军。　　屈眷：即乞伏屈眷，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弟，曾任河州牧。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秋季七月，河南王乞伏乾归册立他的妻子边氏为王后。设置百官，效仿汉族地区的官制，任命南川侯出连乞都为丞相，梁州刺史莫侯悌眷为御史大夫，金城人边芮为左长史，东秦州刺史秘宜为右长史，武始人翟勍为左司马，略阳人王松寿为主簿，又任命他的堂弟乞伏轲弹为梁州牧，他的两个亲弟弟乞伏益州和乞伏屈眷分别为秦州牧和河州牧。九月，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金城。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秦主登以河南王乾归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夏五月，金城王乾归击侯年部，大破之，于是秦、凉鲜卑、羌胡多附乾归[1]。冬十一月，枹罕羌彭奚念附于乾归，以奚念为北河州刺史[2]。

【注文】

[1]侯年：部落名。部落族属不详。

[2]枹（fú）罕（hǎn）：郡县名。秦置县，故治在今甘肃临夏东北。十六国前凉以后为河州置所。西秦乞伏炽磐曾迁都于此。北周置郡，治所即枹罕，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临夏县附近地区。隋文帝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时又曾改河州为枹罕郡。　　彭奚（xī）念：羌族部落首领。生卒年不详。历任西秦河州刺史、镇卫将军，一度盘踞在河湟重镇枹罕。　　北河州：州名。西秦太初二年（389年），乞伏乾归改河州设北河州，治枹罕。后秦弘始二年（400年），姚兴攻西秦取枹罕，仍名河州。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春季正月，前秦王苻登任命河南王乞伏乾归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夏季五月，金城王乞伏乾归袭击侯年部落，并打败了他们。从此秦州、凉州的鲜卑族、羌族、匈奴族等大部分的部落都归附于乞伏乾归。冬季十一月，枹罕地区的羌族首领彭奚念也依附于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彭奚念为北河州刺史。

【原文】

十五年冬十二月，越质诘归据平襄，叛金城王乾归。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冬季十二月，鲜卑部族首领越质诘归在平襄割据，反叛金城王乞伏乾归。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金城王乾归击越质诘归，诘归降，乾归以宗女妻之[1]。

【注文】

[1]宗女：君主同宗的女儿，即宗室之女。　　妻（qì）：以女嫁人。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春季正月，金城王乞伏乾归进击越质诘归，越质诘归兵败再度投降，乞伏乾归把宗室之女嫁给了他。

【原文】

十八年。金城王乾归立其子炽磐为太子[1]。炽磐勇略明决，过于其父[2]。

【注文】

[1]炽（chì）磐（pán）：乞伏炽磐（？—428年），十六国时期西秦第三任君主（412—428年在位），乞伏乾归长子。勇略过人，能随机应变。400年西凉被后秦姚兴所亡后被送往南凉为人质，409年逃回。西秦复国后被立为太子。412年，杀篡逆者乞伏公府后继位。414年，灭南凉，其后主要与北凉争战。谥“文昭王”，庙号太祖。

[2]勇略：勇敢有谋略。　　明决：明智的决断。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年）。金城王乞伏乾归册立他的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乞伏炽磐勇敢有谋略，善于明智的决断，这些素质超越了他的父亲乞伏乾归。

【原文】

十九年春正月，秦主登遣使拜金城王乾归为左丞相、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九锡[1]。夏六月，秦主登进封乾归梁王，纳其妹为梁王后[2]。冬十月，秦主崇为梁王乾归所逐，奔陇西王杨定[3]。定与崇共攻乾归，乾归遣凉州牧轲弹、秦州牧益州、立义将军诘归帅骑三万拒之[4]。大败定兵，杀定及崇，斩首万七千级。乾归于是尽有陇西之地。十一月，梁王乾归自称秦王，大赦。

【注文】

[1]沙：即沙州，州名。①十六国前凉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不久废。②十六国西秦置，治乐都（今青海乐都），后移置西平（今青海西宁），不久废。③十六国北凉置，治酒泉（今甘肃酒泉），不久废。此处为十六国西秦所设。　　九锡：指古代的九种礼器。

[2]纳：娶妻。

[3]崇：即苻崇（370—394年），十六国时期前秦末代君主。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高帝苻登之子。387年，任尚书左仆射，封东平王。388年，被立为皇太子。394年，苻登东征后秦战败被杀，苻崇逃奔于湟中（今青海西宁西）嗣位，改年号为延初。不久，被西秦王乞伏乾归驱逐，逃奔仇池杨定，后被杀。　　杨定（？—394年）：十六国时期仇池政权首领。仇池杨氏名门之后，前秦王苻坚之婿。曾在长安附近大破西燕慕容冲军，但意外被俘，西燕尚书令高盖收为养子，高盖军败降后秦之后，杨定逃到陇右，重振仇池祖业。394年，前秦末主苻崇被西秦乞伏乾归驱逐，逃归杨定，杨定与其率军攻西秦，先胜终败，二人皆被西秦所杀。

[4]立义将军：武官名。属于杂号将军的一种，由三国时期曹操首先使用，后西晋、五胡十六国时期被广泛使用。品秩不详。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394年）春季正月，前秦王苻登派遣使者前去册封金城王乞伏乾归为左丞相、河南王，兼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授九锡。夏季六月，苻登再次加封乞伏乾归为梁王，并娶乞伏乾归的妹妹作为王后。冬季十月，前秦末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归驱逐，投奔了陇西的杨定。杨定和苻崇一起攻打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派遣凉州牧轲弹、秦州牧乞伏益州、立义将军越质诘归率领三万骑兵抵抗。打败了杨定的进攻，杀死了杨定和苻崇，并杀掉敌军一万七千多人。至此，陇西之地全都并入乞伏乾归的地盘。十一月，梁王乞伏乾归自称秦王，大赦全国。

【原文】

二十年春正月，西秦王乾归以太子炽磐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置官皆如魏武、晋文故事，然犹称大单于、大将军，边芮等领府佐如故[1]。夏六月，西秦王乾归迁于西城[2]。

【注文】

[1]领：兼任。　　魏武：即曹操（155—220年）。　　晋文：即司马昭（211—265年），司马懿次子，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之父。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其父为晋文帝。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犹：仍然，还。　　如故：跟原来一样。

[2]西城：地名。今甘肃靖远。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春季正月，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太子乞伏炽磐兼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任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任右仆射，依据魏武帝曹操、晋文帝司马昭时的先例设置文武百官，但是仍称大单于、大将军，边芮等人还像原来一样继续兼任大单于、大将军府的僚佐。夏季六月，西秦主乞伏乾归把都城迁到苑川的西城。

【原文】

二十一年。越质诘归帅户二万叛西秦降于秦[1]。

【注文】

[1]秦：即后秦（384—417年），十六国时期政权之一。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鲜卑人越质诘归背叛西秦，率领着自己部落的二万人投降了后秦。

【原文】

安帝隆安元年春正月，凉王光以西秦王乾归数反复，举兵伐之[1]。乾归群下请东奔成纪以避之，乾归曰：“军之胜败，在于巧拙，不在众寡[2]。光兵虽众而无法，其弟延勇而无谋，不足惮也[3]。且其精兵尽在延所，延败，光自走矣[4]。”光军于长最，遣太原公纂等帅步骑三万攻金城，乾归帅众二万救之，未至，纂等拔金城[5]。光又遣其将梁恭等以甲卒万余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弈干攻其东，天水公延以枹罕之众攻临洮、武始、河关，皆克之[6]。乾归使人绐延云：“乾归众溃，奔成纪[7]。”延欲引轻骑追之，司马耿稚谏，延不从[8]。进，与乾归遇，延战死。稚与将军姜显收散卒还屯枹罕，光亦引兵还姑臧[9]。

【注文】

[1]安帝：即晋安帝司马德宗（382—418年），东晋第十任皇帝（396—418年在位）。　　隆安元年：隆安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397年至401年，共计五年。隆安二年即公元397年。　　光：即吕光（338—399年），十六国时期后凉建立者（386—399年在位）。

[2]成纪：地名。今甘肃秦安。

[3]无法：没有严格的军法、军纪。　　延：即吕延（？—397年），后凉宗室、将领。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光之弟，封天水公。隆安元年（397年），西秦国君主乞伏乾归进攻后凉，吕延与秦州刺史没弈干还击，乞伏乾归故意示弱，并派人传播溃败的流言以迷惑后凉军，吕延不听劝阻轻骑追击，战败被杀。

[4]所：用于地点、位置，相当于“处”。

[5]长最：地名。今甘肃天祝。　　纂：即吕纂（？—401年），十六国时期后凉第二任君主（399—401年在位）。字永绪，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光庶长子，吕绍之兄。曾任秦州刺史，封太原公，屡立战功。吕光死后反叛，杀吕绍继位，年号咸宁。荒淫无度，不听劝阻，后被堂弟吕隆、吕超所杀。

[6]梁恭：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多次征战陇右，屡立战功。　　阳武下峡：地名。今甘肃靖远境内。　　临洮：地名。今甘肃岷县。　　河关：地名。今甘肃临夏西。

[7]绐（dài）：古同“诒”，欺骗，欺诈。

[8]耿稚：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吕延司马。

[9]姜显：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事迹不详。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春季正月，后凉王吕光因西秦王乞伏乾归多次降叛反复，率兵讨伐他。乞伏乾归属下请求向东逃奔成纪，以回避吕光的进攻，乞伏乾归说：“战争的胜败，在于谋略的巧妙还是笨拙，而不在于军队人数的多少。虽然吕光军队人数众多，但无严明的军法军纪，他的弟弟吕延有勇而无谋，不足以让我们害怕。况且吕光的精锐兵力全部在他的弟弟吕延那里，如果吕延战败，吕光自然就会逃走。”吕光军屯驻长最，派遣太原公吕纂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进攻金城；乞伏乾归率军二万前去救援，还没有赶到，吕纂已经攻陷了金城。吕光又派大将梁恭等率领精甲部队一万多人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弈干一起进攻东边的乞伏乾归，后凉天水公吕延率领枹罕的军队进攻临洮、武始、河关等处，并全部攻占了这些地方。乞伏乾归派人给吕延谎报军情，说：“乞伏乾归的军队已经溃散了，他们正逃奔成纪。”吕延准备率领骑兵轻装追击乞伏乾归，司马耿稚劝谏不可追击，吕延没有听从，指挥军队继续前进，与乞伏乾归的军队遭遇，吕延在交战中阵亡。司马耿稚与将军姜显收集逃散的士卒回撤，屯驻枹罕。吕光也领兵退回姑臧。

【原文】

夏六月，西秦王乾归征北河州刺史彭奚念为镇卫将军，以镇西将军屋弘破光为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瑥为晋兴太守，镇枹罕[1]。

【注文】

[1]征：征召，招请。　　镇卫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镇西将军：武官名。二品四镇（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将军之一。　　屋弘破光：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西将军、河州牧。　　定州：州名。今地不详。　　翟瑥（wēn）：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定州刺史、晋兴太守。　　晋兴：郡名。311年，凉州刺史张轨置，治晋兴县（今青海民和川口镇史纳一带），领晋兴、左南二县。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民和县一带。北魏时废。

【译文】

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夏季六月，西秦王乞伏乾归征召北河州刺史彭奚念，任命他为镇卫将军，任命镇西将军屋弘破光为河州牧，任命定州刺史翟瑥为晋兴太守，镇守枹罕。

【原文】

三年［秋七月］，西秦丞相出连乞都卒。冬十月，以金城太守辛静为右丞相[1]。

【注文】

[1]辛静：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金城太守、右丞相。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秋季七月，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去世。冬季十月，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金城太守辛静为右丞相。

【原文】

四年春正月，西秦王乾归迁都苑川。夏五月，秦征西大将军陇西公硕德将兵五千伐西秦，入自南安峡，西秦王乾归帅诸将拒之，军于陇西[1]。

【注文】

[1]征西大将军：武官名。东汉置。三国时魏、蜀以征西将军中资深者为征西大将军。吴亦置。此职多为虚职，常常没有什么实权。　　硕德：即姚硕德，后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姚苌之弟，姚苌时任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将军、秦州刺史、领护东羌校尉。姚兴时任陇西王。治军严明，深受民众拥护，辅佐后秦，屡建大功，故在后秦朝廷中受到殊重礼待，后任太宰，封陇西公。　　西秦（385—431年）：十六国时期政权之一。淝水之战后，陇西鲜卑贵族乞伏国仁于公元385年称大单于。其弟乞伏乾归称河南王，又改称秦王，都苑川（今甘肃榆中北），史称西秦。盛时有今甘肃西南部和青海一部分。400年降后秦，409年复国，431年为夏所灭。历四主，共四十七年。　　南安峡：地名。今甘肃秦安县南。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春季正月，西秦王乞伏乾归把都城又迁回到苑川。夏季五月，后秦征西大将军、陇西公姚硕德率领五千人讨伐西秦，从南安峡口进入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率领几路大军抵抗，军队驻扎在陇西。

【原文】

秋七月，西秦王乾归使武卫将军慕兀等屯守，秦军樵采路绝，秦王兴潜引兵救之[1]。乾归闻之，使慕兀帅中军二万屯柏杨[2]。镇军将军罗敦帅外军四万屯侯辰谷[3]。乾归自将轻骑数千前候秦兵，会大风昏雾，与中军相失，为追骑所逼，入于外军，旦，与秦战，大败，走归苑川，其部众三万六千皆降于秦[4]。兴进军枹罕。

【注文】

[1]慕兀（wù）：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武卫将军。　　樵（qiáo）采：打柴、割草。　　绝：被切断，被断绝。此处为被动用法。　　潜：暗中，偷偷地。

[2]中军：魏晋南北朝军事编制。汉代中央军称南北军，魏晋改称中军，掌管宿卫宫殿、保护都城，兼掌四方征伐事，为国家重兵所在。魏晋中军总数十万人左右，主帅为皇帝心腹武将。此外，西晋各王国皆置军，分为上、中、下军，置有军将统领。　　柏杨：地名。今甘肃清水西南。

[3]镇军将军：武官名。三国魏置，魏文帝曹丕以陈群为镇军大将军，镇军之号始此。其地位仅低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罗敦：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军将军。　　外军：与中央军相对，指中央之外的部队。　　侯辰谷：地名。今甘肃清水附近。

[4]相失：失去联系。　　为：被。　　旦：天亮，早晨。

【译文】

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秋季七月，西秦王乞伏乾归派遣武卫将军慕兀等人屯守要道，后秦军队砍柴、割草的道路被西秦人切断，后秦王姚兴暗中带领军队前去救援。乞伏乾归听到这个消息，派慕兀率领中军二万人屯守柏杨，派镇军将军罗敦率领外军四万人屯守侯辰谷，乞伏乾归亲自率领轻骑兵几千人前去侦察后秦军队的动向。恰好风刮得很大，天空昏暗，大雾弥漫，乞伏乾归的军队与中军失去了联系，又被姚兴的追兵所逼迫，跑进了外军的驻地。第二天早晨，乞伏乾归军与后秦军展开了战斗，被后秦打败，逃走后撤回苑川，他的部众三万六千人全部投降了后秦。姚兴乘胜进军，到达枹罕。

【原文】

乾归奔金城，谓诸豪帅曰：“吾不才，叨窃名号，已逾一纪[1]。今败散如此，无以待敌，欲西保允吾[2]。若举国而去，必不得免。卿等留此，各以其众降秦，以全宗族，勿吾随也[3]。”皆曰：“死生愿从陛下。”乾归曰：“吾今将寄食于人，若天未亡我，庶几异日克复旧业，复与卿等相见，今相随而死，无益也[4]。”乃大哭而别。乾归独引数百骑奔允吾，乞降于武威王利鹿孤[5]。利鹿孤遣广武公傉檀迎之，寘于晋兴，待以上宾之礼[6]。镇北将军秃发俱延言于利鹿孤曰：“乾归本吾之属国，因乱自尊，今势穷归命，非其诚款，若逃归姚氏，必为国患，不如徙置乙弗之间，使不得去[7]。”利鹿孤曰：“彼穷来归我，而逆疑其心，何以劝来者[8]？”俱延，利鹿孤之弟也。

【注文】

[1]叨（dāo）窃：自谦无才而据有其位。　　纪：古代纪年的一种方式，一纪为十二年。

[2]允吾：地名，今青海民和境内（一说在今甘肃永靖西北）。

[3]全：使保全。此处为使动用法。　　吾随：宾语前置，即随吾。

[4]寄食：依赖别人过日子。　　庶几：或许可以。　　异日：以后的一天或一段时间。　　克复旧业：用武力收复失地。

[5]利鹿孤：即秃发利鹿孤（？—402年），十六国时期南凉第二任君主（399—402年在位）。鲜卑族，秃发乌孤之弟，秃发乌孤在位时封为骠骑大将军、西平公。399年，秃发乌孤去世，遗言宜立长君，因此秃发利鹿孤继立，并迁都西平（今青海西宁）。公元401年，称河西王。次年死，谥康王，传位于其弟秃发傉檀。

[6]傉檀：即秃发傉檀（365—415年），十六国时期南凉末代君主（402—414年在位）。鲜卑族，秃发乌孤、秃发利鹿孤之弟，历任车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封广武公，继位后迁都乐都（今青海乐都），地小民贫，屡次被胡夏、北凉击败。后被西秦军所败投降，南凉亡。次年，被其婿乞伏炽磐毒死，谥景王。　　寘（zhì）：通“置”，安置。

[7]秃发俱延：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秃发利鹿孤之弟，曾任镇北将军、太尉，封昌松侯，后作为北凉退兵的人质。　　势穷：大势已去。　　归命：归顺，投诚。　　诚款：真诚，忠诚。　　乙弗：鲜卑族部落之一。东晋十六国时期居住于今青海、甘肃一带。

[8]劝：勉励，劝勉。

【译文】

乞伏乾归逃奔金城，对诸位豪族统帅说：“我没有才能，勉强窃取了西秦王的名号，已经超过十二年了，现在我战败溃散成这个样子，没有办法抗击敌军，计划到西部的允吾据守。如果把整个国家都迁移到那里，必定不能幸免灾难。诸位就留在金城吧，各自率部众投降了后秦，就可以保全自己的宗族，不要再跟随我了。”大家都说：“不管是死是活，我们都要跟随您。”乞伏乾归说：“我现在将要寄人篱下，靠别人生活，如果老天不让我们亡国，有朝一日或许可以用武力收复失地，那时再与诸位见面，现在跟随我是死路一条，没有任何好处。”于是，乞伏乾归与将士们大哭一场，挥泪告别。乞伏乾归独自率领几百名骑兵逃奔允吾，向武威王秃发利鹿孤乞求投降，秃发利鹿孤派遣广武公秃发傉檀前去迎接，并把他安置在晋兴郡，用贵宾的礼节招待他。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对秃发利鹿孤说：“乞伏乾归部落本来就是我们的隶属之国，乘乱自称王侯，现在局势窘迫又来归顺我们，并非出于诚意，如果他逃跑了投降后秦姚氏，必定会成为我们国家的祸患，不如把他迁置到乙弗部落中间，使他不能逃走。”秃发利鹿孤说：“他窘迫之时归顺我国，而我们却怀疑他的不良用心，那以后如何劝勉那些再来归降的人呢？”秃发俱延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原文】

秦兵既退，南羌梁戈等密招乾归，乾归将应之[1]。其臣屋引阿洛以告晋兴太守阴畅，畅驰白利鹿孤，利鹿孤遣其弟吐雷帅骑三千屯扪天岭[2]。乾归惧为利鹿孤所杀，谓其太子炽磐曰：“吾父子居此，必不为利鹿孤所容。今姚氏方强，吾将归之，若尽室俱行，必为追骑所及，吾以汝兄弟及汝母为质，彼必不疑，吾在长安，彼终不敢害汝也。”乃送炽磐等于西平[3]。八月，乾归南奔枹罕，遂降于秦。冬十一月，乞伏乾归至长安，秦王兴以为都督河南诸军事、河州刺史、归义侯。久之，乞伏炽磐欲逃诣乾归[4]，武威王利鹿孤追获之。利鹿孤将杀炽磐，广武公傉檀曰：“子而归父，无足深贵（责），宜宥之以示大度[5]。”利鹿孤从之。

【注文】

[1]南羌：即湟中诸羌。活动于祁连南山及其南部以河湟为中心的羌人，因处河西四郡之南而得名。　　梁戈：南羌部落首领。生平事迹不详。

[2]屋引阿洛：西秦臣僚。生平事迹不详。　　阴畅：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晋兴太守。　　白：禀告，报告。　　吐雷：即秃发吐雷，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秃发利鹿孤之弟。　　扪（mén）天岭：地名。今甘肃兰州西。

[3]西平：郡名。东汉献帝建安中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今青海西宁），辖境约相当于今青海湟源、乐都间湟水流域地。东晋十六国时沿置。

[4]诣（yì）：前往，到。

[5]无足：不值得。　　宥（yòu）：宽恕，饶恕。

【译文】

后秦军队撤退后，南羌部族的首领梁戈等人秘密召唤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准备答应他们。他的大臣屋引阿洛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晋兴太守阴畅，阴畅派使者飞驰去禀告给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派遣他的弟弟秃发吐雷率领骑兵三千人屯驻扪天岭。乞伏乾归害怕被秃发利鹿孤杀害，对他的太子乞伏炽磐说：“我们父子居住在这里，一定不会被秃发利鹿孤所容纳。现在姚氏正强，我将归附于他，如果我们整个宗室都离开这里，必定会被秃发利鹿孤的骑兵追到，我把你们兄弟及你们的母亲作为人质留在这里，他们一定不会怀疑我，我到了长安后，他们最终也不敢杀害你们。”于是把乞伏炽磐等人送到南凉的国都西平。隆安四年（400年）八月，乞伏乾归向南逃奔到达枹罕，投降了后秦。冬季十一月，乞伏乾归到达长安，后秦王姚兴任命乞伏乾归为都督河南诸军事、河州刺史，封归义侯。很长时间后，乞伏炽磐计划逃走，去找他的父亲乞伏乾归，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追上并抓获了他。秃发利鹿孤准备杀了乞伏炽磐，广武公秃发傉檀说：“儿子要去归附他的父亲，不应该受到严酷的责罚，应该宽恕他以表示我们南凉国的宽容和大度。”秃发利鹿孤听从了秃发傉檀的意见。

【原文】

五年春二月，秦王兴使乞伏乾归还镇苑川，尽以其故部众配之[1]。夏四月，乞伏乾归至苑川，以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公卿将帅皆降为僚佐、偏裨[2]。

【注文】

[1]故：原来的。

[2]偏裨（pí）：即偏将，副将。裨：副，偏，小。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春季二月，后秦王姚兴派乞伏乾归回到凉州去镇守苑川，把他原来的部众全部又分配给他。夏季四月，乞伏乾归回到苑川，任命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原来的公卿、将帅都降格为臣僚、偏将。

【原文】

元兴元年夏四月，乞伏炽磐自西平逃归苑川，南凉王傉檀归其妻子[1]。乞伏乾归使炽磐入朝于秦，秦主兴以炽磐为兴晋太守[2]。

【注文】

[1]元兴元年：元兴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年号，即402年至404年，共计三年。元兴元年即402年。

[2]入朝：到朝廷觐见皇帝。　　兴晋：郡名。治枹罕，今甘肃临夏。

【译文】

东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夏季四月，乞伏炽磐从南凉都城西平逃跑回到苑川，南凉王秃发傉檀把乞伏炽磐的妻子、儿子归还给他。乞伏乾归又派他的儿子乞伏炽磐到长安去觐见后秦王姚兴，姚兴任命乞伏炽磐为兴晋太守。

【原文】

义熙二年十一月，乞伏乾归入朝于秦[1]。

【注文】

[1]义熙二年：义熙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公元405年至418年，共计十四年。义熙二年即406年。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二年（406年）十一月，归义侯乞伏乾归前往后秦都城长安去朝见后秦王姚兴。

【原文】

三年春正月，秦主兴以乞伏乾归浸强难制，留为主客尚书，以其世子炽磐行西夷校尉，监其部众[1]。

【注文】

[1]浸（jìn）：逐渐，渐渐。　　主客尚书：官职名。西汉武帝时设，主管外国四夷之事。　　行：代理。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三年（407年）春季正月，后秦王姚兴因为乞伏乾归逐渐强大难以控制，把他留在京城长安，任命他为主客尚书，任命他的嫡长子乞伏炽磐代理西夷校尉之职，监管他的部众。

【原文】

四年。乞伏炽磐以秦政浸衰，且畏秦之攻袭，冬十月，招结诸部二万余人，筑城于嵻峎山而据之[1]。冬十二月，乞伏炽磐攻彭奚念于枹罕，为奚念所败而还。

【注文】

[1]招结：征招勾结。　　嵻（kāng）峎（lǎng）山：山名，在今甘肃榆中境内。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乞伏炽磐认为后秦国力渐渐衰弱，但又害怕后秦的偷袭，冬季十月，征召勾结各部落二十多万人在嵻崀山修筑城池据守。冬季十二月，乞伏炽磐进攻枹罕的彭奚念，被彭奚念打败，率兵撤回。

【原文】

五年春二月，乞伏炽磐入见秦太原公懿于上邽，彭奚念乘虚伐之[1]。炽磐闻之，怒，不告懿而归，击奚念，破之，遂围枹罕。乞伏乾归从秦王兴如平凉，炽磐克枹罕，遣人告乾归，乾归逃还苑川[2]。

【注文】

[1]懿（yì）：即姚懿（？—416年），后秦宗室、大臣。姚兴之子，曾任并州牧，封太原公。公元416年起兵反叛，欲废新帝姚泓并取而代之，后在蒲坂兵败被杀。　　上邽（guī）：县名。秦置县，属陇西郡。汉武帝时置天水郡，为郡治。今甘肃天水。

[2]从：随从，跟从。　　如：到，往。　　平凉：郡名。十六国时期前秦置，取平定凉国之意。治高平镇（今宁夏固原），辖境约相当今甘肃平凉西北一带。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五年（409年）春季二月，乞伏炽磐前往上邽拜见后秦太原公姚懿，彭奚念乘其城池空虚发动进攻。乞伏炽磐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气愤，顾不上与姚懿告别就跑了回去，迎击彭奚念并打败了他，然后乞伏炽磐围攻枹罕城。乞伏乾归跟随后秦王姚兴到达平凉。乞伏炽磐攻克枹罕后，派人告诉了乞伏乾归，乞伏乾归逃回到苑川。

【原文】

夏四月，乞伏乾归如枹罕，留世子炽磐镇之，收其众得二万，徙都度坚山。秋七月，乞伏乾归复即秦王位，大赦，改元更始，公卿以下皆复本位[1]。冬十月，西秦王乾归立夫人边氏为王后，世子炽磐为太子，仍命炽磐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2]。以屋引破光为河州刺史，镇枹罕；以南安焦遗为太子太师，与参军国大谋[3]。

【注文】

[1]复：恢复。　　更始：西秦王乞伏乾归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409年至412年，共计四年。　　本位：指未降后秦前的官位。

[2]夫人：帝王嫔妃之一。《礼记·曲礼下》载：“天子有后，有夫人。”秦与汉初依此例。《汉书·外戚传序》：“汉兴，因秦之称号……妾皆称夫人。”汉武帝增加婕妤等号，其后称号益繁。曹魏始以夫人为妃嫔称号之一。王后以下，妃嫔分五等，以夫人为最高。魏明帝增为十二等，贵嫔与夫人位次王后，晋以夫人为三夫人之一。南朝宋省。又诸侯之妻也称夫人。《礼记·曲礼下》载：“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汉也指列侯之妻。十六国时各政权仿效汉制亦有此称。

[3]焦遗（？—431年）：西秦将领。南安（今甘肃陇西渭水东岸）人，历任太子太师、安南将军、都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参与军国大谋。西秦末年，南安诸羌族人共推其为主代秦，被其拒绝。

【译文】

晋安帝义熙五年（409年）夏季四月，乞伏乾归到达枹罕，把嫡长子乞伏炽磐留在那里镇守，聚集自己的部众，共得两万人，并把都城迁移到度坚山。秋季七月，乞伏乾归重新恢复了秦王之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更始，公卿以下的官员全都恢复了原来的职位。冬季十月，西秦王乞伏乾归册立夫人边氏为王后，嫡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并仍旧任命他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任命屋引破光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南安人焦遗为太子太师，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

【原文】

六年春三月，西秦王乾归攻秦金城郡，拔之。秋七月乙丑，西秦王乾归讨越质屈机等十余部，降其众二万五千，徙于苑川[1]。八月，乾归复都苑川[2]。九月，西秦王乾归攻秦略阳、南安、陇西诸郡，皆克之，徙民二万五千户于苑川及枹罕。

【注文】

[1]越质屈机：鲜卑越质部首领。生卒年不详。后降西秦。　　降（xiáng）：降服，驯服。

[2]复都：再次迁回原来的都城。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春季三月，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金城郡，并攻陷此城。秋季七月乙丑（十五日），西秦王乞伏乾归讨伐越质屈机等十多个部落，降服这些部落的民众二万五千人，并把他们迁到苑川。八月，乞伏乾归再次迁回原来的都城苑川。九月，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略阳、南安、陇西等郡，而且全部攻克了它们，他把这些地方的民众二万五千户迁到苑川和枹罕。

【原文】

七年春正月，秦王兴以太常索稜招抚西秦[1]。西秦王乾归遣使送所掠守宰，谢罪请降[2]。兴遣鸿胪拜乾归都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单于、河南王，太子炽磐为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3]。二月，河南王乾归徙鲜卑仆浑部于度坚城，以子敕勃为秦兴太守以镇之[4]。夏四月，河南王乾归徙羌句岂等部众于叠兰城，以兄子阿柴为兴国太守以镇之[5]。五月，复以子木弈干为武威太守，镇嵻良城[6]。秋八月，河南王乾归攻秦略阳太守姚龙于柏杨堡，克之[7]。冬十一月，进攻南平太守王憬于水洛城，又克之，徙民三千余户于谭郊，遣乞伏审虔帅众二万城谭郊[8]。十二月，西羌彭利发袭据枹罕，乾归讨之，不克[9]。

【注文】

[1]太常：官职名。　　索稜（léng）：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太常之职。索姓为陇西大姓。

[2]守宰：地方长官的通称。

[3]鸿胪（lú）：官职名。周代称大行人，秦汉初称典客，汉武帝太初年间改名为鸿胪，专管朝廷庆贺、吊丧、赞导之礼的官员。　　匈奴：民族名。战国时活动于燕、赵、秦以北地区，秦汉之际，冒顿单于统一各部，势力强盛。汉初不断南侵，汉朝基本采取防御政策。汉武帝派大军北击后，势力渐衰。东汉初分裂为南北两部，北匈奴游牧于漠北，后多次被汉和南匈奴攻击，部分西迁；南匈奴附汉，屯居朔方、五原、云中等地，汉末分为五部。西晋时曾建立赵、夏、北凉等政权。　　杂胡：胡人的泛称。

[4]仆浑：鲜卑族的部落名称之一。　　敕（chì）勃：即乞伏敕勃，西秦宗室、臣僚。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子，曾任秦兴太守。　　秦兴：郡名。西秦乞伏乾归迁都度坚城后，于411年置此郡。

[5]句岂：羌族的部落名称之一。　　叠兰城：古城名。今甘肃临夏东南。　　阿柴（？—412）：即乞伏阿柴，南凉宗室、臣僚。乞伏乾归侄子，乞伏公府之弟，曾任兴国太守。后西秦内乱时被乞伏智达斩杀。　　兴国：郡名。今甘肃秦安兴国镇。

[6]木弈干：即乞伏木弈干，西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子，曾任武威太守、扬武将军。

[7]姚龙：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略阳太守。　　柏杨堡：地名。今地不详。

[8]王憬（jǐng）：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南平太守。　　水洛城：城名。今甘肃庄浪。　　谭郊：地名。乞伏乾归执政时曾做过西秦短期的都城，今甘肃积石刘集乡崔家村。　　乞伏审虔（qián）：西秦宗室。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子，曾任中军将军、河州刺史。　　城：名词动用。修筑城池。

[9]彭利发（？—412年）：西羌部落首领。多次进攻后秦枹罕城，后被乞伏乾归所杀。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春季正月，后秦王姚兴任命太常索稜去招安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派遣使节把战争中俘虏的后秦地方官员送了回去，并承认自己的罪责，请求投降。姚兴派鸿胪前去册封乞伏乾归为都督陇西、岭北、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单于，河南王，册封他的儿子乞伏炽磐为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二月，河南王乞伏乾归把鲜卑仆浑部落三千多户迁移到度坚城，任命他的儿子乞伏敕勃为秦兴太守，镇守秦兴郡。夏季四月，河南王乞伏乾归把羌族句岂等部落民众迁到叠兰城居住，任命他的侄子乞伏阿柴为兴国太守，镇守兴国郡。五月，又任命他的儿子乞伏木弈干为武威太守，镇守嵻崀城。秋季八月，河南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略阳太守姚龙，大战于柏杨堡，并攻克了略阳城。冬季十一月，乞伏乾归进攻南平太守王憬，战于水洛城，又攻下了南平郡，把三千多户民众迁到谭郊，并派遣乞伏审虔率军二万筑谭郊城防守。十二月，西羌部落首领彭利发袭击并占据了枹罕，乞伏乾归率军讨伐，没有攻克。

【原文】

八年春正月，河南王乾归复讨彭利发，利发南走，追斩之。以乞伏审虔为河州刺史，镇枹罕，而还。二月，乾归徙都谭郊，命平昌公炽磐镇苑川。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春季正月，河南王乞伏乾归再次讨伐西羌首领彭利发，彭利发向南逃跑后被追杀。乞伏乾归任命乞伏审虔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然后率军回师。二月，乞伏乾归把都城迁到谭郊城，下令让平昌公乞伏炽磐镇守苑川。

【原文】

夏六月，乞伏公府弑河南王乾归，并杀其诸子十余人，走保大夏[1]。平昌公炽磐遣其弟广武将军智达、扬武将军木弈干帅骑三千讨之，以其弟昙达为镇京将军，镇谭郊，骁骑将军娄机镇苑川[2]。炽磐帅文武及民二万余户迁于枹罕。

【注文】

[1]大夏（407—431年）：即赫连夏，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407年，后秦将领、匈奴铁弗部赫连（刘）勃勃反叛，袭杀岳父、后秦高平公没弈干吞并其部，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建立大夏政权。赫连勃勃为政残暴，筑都统万城（今陕西靖边）。418年，乘东晋灭后秦之机轻取长安，在霸上（今陕西西安东）称帝。425年，赫连勃勃卒，子赫连昌继位，428年赫连昌被北魏所俘，其弟赫连定在平凉称帝，431年被北魏生俘，夏亡。传三主，共历二十五年。

[2]智达：即乞伏智达，西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子，曾任广武将军。　　昙（tán）达：即乞伏昙达，西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子，历任镇京将军、左丞相、征东大将军，封襄武侯。　　镇京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娄（lóu）机：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骁骑将军。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夏季六月，西秦振威将军乞伏公府杀死了河南王乞伏乾归，同时杀死了他的十几个儿子，准备逃到大夏国坚守自保。平昌公乞伏炽磐派他的弟弟广武将军乞伏智达、扬武将军乞伏木弈干率领三千骑兵讨伐。同时，任命他的弟弟乞伏昙达为镇京将军，镇守谭郊，任命骁骑将军乞伏娄机镇守苑川。乞伏炽磐带领文武百官以及二万多户部众迁移到枹罕。

【原文】

秋七月，乞伏智达等击破乞伏公府于大夏。公府奔叠兰城，就其弟阿柴[1]。智达等攻拔之，斩阿柴父子五人。公府奔嵻崀南山，追获之，并其四子，之于谭郊[2]。八月，乞伏炽磐自称大将军、河南王，大赦，改元永康[3]。葬乾归于枹罕，谥曰武元王，庙号高祖。九月，河南王炽磐以尚书令武始翟勍为相国，侍中、太子詹事赵景为御史大夫，罢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等官[4]。

【注文】

[1]就：靠近，走近，引申为投靠。

[2]（huàn）：古代一种用车分裂人体的酷刑。

[3]永康：西秦乞伏炽磐的年号，永康元年（412年）八月至永康八年（419年）十二月，共计八年。

[4]相国：官职名。春秋即有，秦统一后废，西汉曾用此称，东汉不设，三国曹魏重设，两晋南北朝时由权臣担任。　　太子詹事：官职名。秦汉有詹事，掌皇后太子家事。太子家令、丞皆属詹事。北魏设太子左右詹事。唐置詹事府，有太子詹事、少詹事，掌统三寺十率府之政，宋、辽、金沿置。　　赵景：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侍中、太子詹事、御史大夫等职。　　尚书六卿：周代执事官分为六卿或六官，后世发展为尚书所属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秋季七月，乞伏智达等人进攻乞伏公府，在大夏国地盘上击败了他。乞伏公府逃奔叠兰城，投靠了他的弟弟乞伏阿柴；乞伏智达等人攻占夺取了叠兰城，杀死了阿柴父子五人。乞伏公府逃到嵻崀山南面的山里，乞伏智达等人追击抓获了他及他的四个儿子，在谭郊把他们用车裂的酷刑处死。八月，乞伏炽磐自称大将军、河南王，大赦全国，改年号为永康。接着，又把他的父亲乞伏乾归安葬在枹罕，追谥为武元王，庙号高祖。九月，河南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令、武始人翟勍为相国，任命侍中、太子詹事赵景为御史大夫，撤销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等官职。

【原文】

十年冬十月，河南王炽磐复称秦王，置百官。

【译文】

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冬季十月，河南王乞伏炽磐恢复了秦王的称号，设置了文武百官。

秃发据广武

【内容提要】

《秃发据广武》叙述了鲜卑秃发氏经略河西地区并最终建立南凉政权的历史过程。这一过程跨越了从东晋哀帝兴宁三年（365年）到东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四十多年的时间，秃发氏的首领经过了秃发椎（zhuī）斤、秃发思复鞬（jiān）、秃发乌孤、秃发利鹿孤、秃发傉（nù）檀等几代人才完成了这一使命。

秃发即“拓跋”的异译。汉魏之际，拓跋氏的一支由酋长统率，从塞北迁到河西，被称为河西鲜卑。在河西地区居住了约两个世纪，部众渐盛。除畜牧业外，兼事农业。至秃发乌孤继位后，击败了鲜卑的乙弗、折掘等部落，以廉川堡（今青海民和西北）为中心，势力不断发展。最初秃发乌孤归附于后凉吕光政权，吕光先后封他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左贤王等职及广武郡公的爵位。397年，秃发乌孤与后凉决裂，自称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建立南凉政权，并出兵援助后凉内乱势力，导致后凉国内混乱。次年秃发乌孤改称武威王。399年，迁都乐都（今青海乐都），并谋划对吕氏、乞伏氏、段氏的进攻，统一河西，但因酒醉骑马摔伤，不治而亡。其弟秃发利鹿孤继位后，徙都西平（今青海西宁），在臣僚的建议下，安抚民众，劝课农桑，操练军队，改称河西王，为统一河西继续做积极的准备。但利鹿孤于402年病死，统一事业再度搁浅。其弟秃发傉檀继位后，改称凉王，又把都城迁回乐都。404年，被强盛的后秦所逼，秃发傉檀向后秦姚兴称臣。姚兴灭掉后凉吕氏以后，因凉州（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地处偏远不便控制，于是撤回凉州刺史王尚，册封秃发傉檀为凉州刺史，镇守姑臧。407年，秃发傉檀与后秦姚兴决裂，恢复凉王称号。从此秃发傉檀的南凉政权与邻国展开了争夺河西走廊的连年征战。先后与北凉的沮渠蒙逊、大夏的赫连勃勃交战，都大败而归。408年，后秦王姚兴不听从臣僚的劝谏，准备乘秃发傉檀内忧外患之机消灭南凉，先后派大将姚弼、敛成、姚显等进攻南凉，但没有成功。经过与后秦的连年战争，南凉国力大衰。顺便提一下，后来秃发傉檀为改变这一窘境铤而走险，于414年率骑兵西掠乙弗部落，被西秦乞伏氏偷袭，秃发傉檀投降西秦，南凉灭亡。南凉传三主，历十八年。

南凉统治者穷兵黩武，不断与四周诸国作战，借以掳掠人口和财富，并将被征服地区的各族人民强制迁徙到其统治中心和军事要镇，客观上造成了河西地区的混乱，引起民众的强烈反感。这是南凉政权存在时间不长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文】

晋哀帝兴宁三年冬十月，鲜卑秃发椎斤卒，年一百一十，子思复鞬代统其众[1]。椎斤，树机能从弟务丸之孙也[2]。

【注文】

[1]哀帝：即司马丕（341—365年），东晋第六任皇帝（361—365年在位）。字千龄，成帝司马衍之子。司马丕本应绍继成帝皇位，因权臣庾冰反对推迟了两任（即康帝司马岳及其子穆帝司马聃），即位后又因权臣桓温专权，形同傀儡，醉心于道教的辟谷、丹药等长生之术，由褚太后临朝听政，后因药物中毒而死。　　兴宁三年：兴宁是东晋哀帝司马丕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公元363年至365年，共计三年。兴宁三年即365年。　　秃发椎（zhuī）斤（？—365年）：又名秃发推斤，十六国时期秃发鲜卑的首领。前任首领秃发务丸之孙，继承秃发务丸为首领。　　思复鞬（jiān）：即秃发思复鞬（？—394年），十六国时期秃发鲜卑的首领。秃发椎斤之子，东晋兴宁三年（365年）继位，在位期间，使秃发鲜卑部众转盛，据有凉州一带的地盘。其子秃发乌孤继位后，建立南凉政权。

[2]树机能：即秃发树机能（？—279年），西晋鲜卑族首领。河西鲜卑秃发部首领秃发匹孤四世孙，继祖父秃发寿阗（tián）任部落首领。居住于河西（今宁夏、甘肃武威、青海一带）。晋武帝泰始年间，起兵反晋，杀死秦州刺史胡烈，击败凉州刺史苏愉，占据凉州之地，西晋朝廷遣武威太守马隆前去征讨，在交战中被部下杀死。

【译文】

东晋哀帝司马丕兴宁三年（365年）冬季十月，河西鲜卑族领袖秃发椎斤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岁，他的儿子秃发思复鞬接替统帅鲜卑部众。秃发椎斤是秃发树机能堂弟秃发务丸的孙子。

【原文】

［孝］武帝太元十九年[1]。初，秃发思复鞬卒，子乌孤立[2]。乌孤雄勇有大志，与大将纷陁谋取凉州[3]。纷陁曰：“公必欲得凉州，宜先务农讲武，礼俊贤，修政刑，然后可也。”乌孤从之。三河王光遣使拜乌孤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4]。乌孤与其群下谋之曰：“可受乎？”皆曰：“吾士马众多，何为属人？”石真若留不对，乌孤曰：“卿畏吕光邪[5]？”石真若留曰：“吾本根未固，小大非敌，若光致死于我，何以待之[6]？不如受以骄之，俟衅而动，蔑不克矣[7]。”乌孤乃受之。

【注文】

[1]孝武帝：即司马曜（362—396年），东晋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　　太元十九年：太元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共计二十一年。太元十九年即394年。

[2]乌孤：即秃发乌孤（？—399年），十六国时期南凉建立者（397—399年在位）。鲜卑族，秃发思复鞬之子，394年父死继位，任后凉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封广武郡公。隆安元年（397年）叛后凉，自称大单于、西平王，年号太初，建立南凉，后夺得吕氏所属乐都等郡，羌胡归附，后因酒后坠马受伤而亡。谥号“武王”，庙号烈祖。

[3]雄勇：勇猛威武。　　纷陁（tuó）：人名。生卒年不详。秃发乌孤部将，为南凉建国立有大功。　　凉州：州名。西汉置，为汉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和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旗、凤县、略阳等地。三国魏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渐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十六国时期前凉、后凉、北凉皆在此建国。

[4]大都统：武官名。五人为一伍长，二十人为什长，百人为百夫长，五百人为小都统，一千人为大都统，三千人为正偏将，五千人为正偏牙将，一万人设正副将军。

[5]石真若留：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南凉秃发乌孤时期的重要将领、谋臣。　　对：答，回答。

[6]小大：指实力的大小。　　敌：抵挡，抵抗。

[7]骄：使动用法。使骄傲，使骄纵。　　俟（sì）：等待，等候。　　衅（xìn）：缝隙，机会。　　蔑（miè）：副词。无，没有。

【译文】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十九年（394年）。当初，秃发思复鞬去世，儿子秃发乌孤继位。秃发乌孤勇敢有大志向，曾与大将纷陁谋划夺取凉州。纷陁说：“如果您一定要夺取凉州，应该先推广农耕，训练军队，礼贤下士，治理朝政，减轻刑罚，然后才可以。”秃发乌孤听从了他的话。三河王吕光派遣使节册封秃发乌孤为冠军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秃发乌孤与他的臣属商议说：“可以接受吗？”大家都说：“我们兵马众多，为什么要隶属于别人！”只有石真若留没有回答。秃发乌孤说：“你害怕吕光吗？”石真若留说：“我们的根基还不稳固，实力对比太大也无法相对抗，如果吕光非要消灭我们，我们拿什么来抵抗呢？不如接受他的封号，使他骄纵自满，等待时机再采取行动，就没有不胜的道理了。”秃发乌孤就接受了石真若留的建议。

【原文】

二十年秋七月，秃发乌孤击乙弗、折掘等诸部，皆破降之，筑廉川堡而都之[1]。广武赵振少好奇略，闻乌孤在廉川，弃家从之[2]。乌孤喜曰：“吾得赵生，大事济矣[3]。”拜左司马。三河王光封乌孤为广武郡公。

【注文】

[1]乙弗、折掘：均是西部鲜卑的部落名称。　　廉川堡：地名。今青海民和西北。

[2]广武：郡名。十六国时期前凉置，治今甘肃永登东南。南凉秃发乌孤曾在这里建都。　　赵振：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广武（今甘肃永登东南）人，有谋略，曾任秃发乌孤的左司马。

[3]济：成功。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秋季七月，秃发乌孤攻击鲜卑乙弗、折掘等几个部落，全都攻破并使他们投降，秃发乌孤又修筑廉川堡作为首都。广武人赵振，从小就喜欢奇谋异略，听说秃发乌孤据守廉川堡，便抛弃家庭投奔于他。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得到赵生，大事就可成功了！”于是，秃发乌孤任命赵振为左司马。三河王吕光册封秃发乌孤为广武郡公。

【原文】

二十一年夏六月，三河王吕光遣使拜秃发乌孤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左贤王。乌孤谓使者曰：“吕王诸子贪淫，三甥暴虐，远近愁怨，吾安可违百姓之心，受不义之爵乎[1]！吾当为帝王之事耳。”乃留其鼓吹、羽仪，谢而遣之[2]。

【注文】

[1]愁怨：忧愁怨恨。　　安：疑问代词，怎么。　　不义：不合乎道义，不正当。

[2]鼓吹：原指汉魏以后流行的演奏方式，源自北方少数民族地区，主要演奏乐器为打击乐器和吹奏乐曲，如鼓、茄、箫等，所以称为“鼓吹”。以后鼓吹逐步由演出的形式转化为对乐队的称谓，再引申为宣扬、宣传等意思，现在使用鼓吹多带有贬义。　　羽仪：仪仗中以羽毛装饰的旌旗之类。　　谢：告辞，辞别。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夏季六月，三河王吕光派遣使节册封秃发乌孤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左贤王。秃发乌孤对吕光的使者说：“吕光诸子贪婪邪淫，三个外甥又凶狠残暴，远近的百姓忧愁怨恨，我怎么可以违背民心，接受这个不正统的官爵呢！我要做一些帝王应该做的事情。”于是把乐队和仪仗留下后，遣返了吕光的使者。

【原文】

安帝隆安元年春正月，秃发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大赦，改元太初[1]。治兵广武，攻凉金城，克之[2]。凉王光遣将军窦苟伐之，战于街亭，凉兵大败[3]。

【注文】

[1]隆安元年：隆安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397年至401年，共计五年。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　　太初：十六国南凉王秃发乌孤在位时的年号，公元397年至399年，共计三年。

[2]治兵：操练士兵。　　金城：地名。即今甘肃兰州。金城之名有两种说法，一是因在此筑城时挖出金子；二是依据“金城汤池”典故，比喻其坚固。两汉、魏晋时在此设置金城县。十六国前凉时又移金城郡治于此。隋开皇三年（583年），隋文帝废郡置州，在此设立兰州总管府，“兰州”之名始见于史册。后来虽然州、郡数次易名，但兰州的建置沿革基本固定下来，相沿至今。

[3]窦苟（？—397年）：后凉将领。在与南凉秃发乌孤作战时，战死于街亭。　　街亭：地名。又名街泉亭，简称街亭，相传由当地一口年代久远的泉而得名。今甘肃秦安境内。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元年（397年）春季正月，秃发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太初。在广武操练士兵，进攻后凉的金城，并攻陷了金城。后凉王吕光派将军窦苟率兵讨伐，与秃发乌孤的军队大战于街亭，后凉军大败。

【原文】

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郭黁，善天文数术，国人信重之[1]。会荧惑守东井，黁谓仆射王详曰：“凉之分野，将有大兵[2]。主上老病，太子暗弱，太原公凶悍，一旦不讳，祸乱必起[3]。吾二人久居内要，彼常切齿，将为诛首矣。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强，二苑之人，多其旧众[4]。吾欲与公举大事，推乞基为主，二苑之众，尽我有也。得城之后，徐更议之。”详从之。黁夜以二苑之众烧洪范门，使详为内应[5]。事泄，详被诛，黁遂据东苑以叛。民间皆言圣人起兵，事无不成，从之者甚众。

【注文】

[1]郭黁（nún）：十六国时期术数家。生卒年不详。西平（今青海西宁）人，精通《老子》《易经》，擅长卜筮（shì）。先仕前秦苻坚，前秦灭，仕后凉吕光，后与后凉仆射王详反叛，失败后先后投靠西秦王乞伏乾归、后秦王姚兴，后欲携妻儿南投东晋，途中被后秦军追杀。一生卜筮多所应验。　　数术：又称术数，是古代道教五术中的重要内容，以阴阳五行的生克制化的理论，来推测自然、社会、人事的吉凶。　　信重：相信，崇重。

[2]会：恰好，恰巧。　　荧（yíng）惑：即火星，太阳系九大行星之一。因火星上的岩石、砂土和天空是红色或粉红色的，故中国古代称此星为“荧惑”。　　守：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因在玉井之东，故称。　　王详（？—397年）：后凉大臣。曾任尚书仆射，后与大臣郭黁（nún）谋叛，作为内应，事泄被杀。　　分野：与星次相对应的地域。古人依据星纪、玄枵（xiāo）、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chún）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等十二星次的位置划分地面上州、国的位置与之相对应。就天文说，称作分星；就地面说，称作分野。我国古代占星家为了用天象变化来占卜人间的吉凶祸福，将天上星空区域与地上的国州互相对应，称作分野。我国古代占星术认为，地上各州郡邦国和天上一定的区域相对应，在该天区发生的天象预兆着各对应地方的吉凶。　　大兵：大战。

[3]太原公：指吕纂。　　不讳：死亡的婉称。

[4]田胡：古族名。两晋时居于陇西凉州之地。　　王乞基：田胡部落首领。生卒年不详。后归附南凉。

[5]洪范门：城门名。凉州姑臧中城的北门，前凉张氏营建。

【译文】

后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人郭黁，善于观测天文数术，后凉的官民都对他非常相信和崇拜。恰好天象显示火星待在井宿的位置，郭黁对仆射王详说：“凉州地区将要发生大的战争。现在后凉王吕光年老多病，太子吕绍愚昧懦弱，太原公吕纂凶暴强悍，一旦吕光去世，祸乱一定会发生。我们两个长期担任朝内要职，吕纂对我们有切齿之恨，我们将会成为诛杀的首选。田胡部落首领王乞基势力最强，东、西两苑的百姓，大都是他原来的属下。我计划与您共同起义，推选王乞基为盟主，两苑内的百姓，都会归属于我们。攻占了池城之后，慢慢再商议以后的事情。”王详听从了他的话。郭黁派两苑的百姓连夜烧掉洪范门，并让王详作为内应。但消息泄露，王详被杀死，于是，郭黁独自据守东苑起兵反叛。当地百姓中流传着圣人起兵，没有不成功的谶言，所以投靠他的人越来越多。

【原文】

凉王光召太原公纂使讨黁。纂司马杨统谓其从兄桓曰：“郭黁举事，必不虚发[1]。吾欲杀纂，推兄为主，西袭吕弘，据张掖，号令诸郡，此千载一时也[2]。”桓怒曰：“吾为吕氏臣，安享其禄，危不能救，岂可复增其难乎？吕氏若亡，吾为弘演矣[3]。”统至番禾，遂叛归黁[4]。弘，纂之弟也。

【注文】

[1]杨统：人名。生卒年不详。后凉太原公吕纂的司马，后参与郭黁谋反，兵败投降南凉。　　桓：即杨桓，人名。生卒年不详。杨统的堂兄，曾拒绝参与郭黁反叛。

[2]吕弘（？—400年）：后凉宗室、大将。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后凉懿武帝吕光之子，隐王吕绍之兄，灵帝吕纂之弟。历任司徒、侍中、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等职，先后封常山公、番禾郡公。曾煽动庶兄吕纂发动政变推翻吕绍，助其登位。后因吕纂猜忌，再行起兵反叛吕纂，兵败逃走，中途被吕方所擒，送至吕纂处杀死。

[3]弘演：春秋时期卫国大夫。生卒年不详。狄人进攻卫国，杀死懿公，尽食其肉，独留其肝。弘演出使回来，自剖其腹，拿出自己的五脏，把懿公的肝放入自己腹内而死。后来成为封建社会忠君的典范。

[4]番禾：郡名。北凉沮渠蒙逊置，北魏太武帝罢郡置军，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为县。今甘肃永昌。

【译文】

后凉王吕光征召太原公吕纂讨伐郭黁。吕纂的司马杨统对他的堂兄杨桓说：“郭黁起兵反叛，必定有把握。我计划杀死吕纂，推举您做盟主，向西面袭击吕弘，据守张掖，向诸郡发号施令，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杨桓大怒，说：“我是吕氏政权的大臣，平安时享受着朝廷的俸禄，危急时也不能去解救，难道还要再增加他们的困难吗！吕氏王朝如果灭亡，我会做像春秋时期弘演那样的人！”杨统到达番禾，就叛变投降了郭黁。吕弘是吕纂的弟弟。

【原文】

纂与西安太守石元良共击黁，大破之[1]。黁得光孙八人于东苑，及败而恚，悉投于锋上，枝分节解，饮其血以盟众，众皆掩目[2]。

【注文】

[1]西安：郡名。今甘肃张掖东南。　　石元良：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凉西安太守，参与平定郭黁反叛。

[2]悉：副词。全部，全都。　　锋：刀锋，刀尖。　　枝分节解：支，同“肢”，指分解分肢，古代酷刑。　　盟：盟誓。　　掩目：闭上眼睛（不忍看）。

【译文】

吕纂会同西安太守石元良一起进攻郭黁，打败了他。郭黁在东苑抓获了吕光的八个孙子，等到被吕纂击败后心生恼恨，把这八个孩子扔到刀尖上，再把他们一一肢解，然后喝他们的血盟誓，大家都闭上眼睛，不忍看这个残酷的场面。

【原文】

凉人张捷、宋生等招集戎夏三千人反于休屠城，与黁共推凉后将军杨轨为盟主[1]。轨，略阳氐也。将军程肇谏曰：“卿弃龙头而从蛇尾，非计也[2]。”轨不从，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注文】

[1]张捷：人名。生卒年不详。曾参与郭黁之乱。　　宋生：人名。生卒年不详。曾参与郭黁之乱。　　戎（róng）：古族名。殷周有鬼戎、西戎等。春秋时有己氏之戎、北戎、允姓之戎、伊洛之戎、犬戎、骊戎、戎蛮七种。秦国西北有狄豲（huán）邽冀之戎、义渠之戎、大荔之戎等。战国时，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山戎，各分居山谷，均有头目。一说“戎”在殷代为（xiǎn）狁（yǔn）、绲（gǔn）戎等，后因移动而加地名为之区别。古代“戎”或“西戎”是中原人对西北各族的泛称之一。　　夏：指汉族。　　休屠城：城名。今甘肃民勤三岔堡。　　杨轨（？—400年）：后凉将领。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曾任后将军，郭黁叛乱时被推为谋主，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兵败投降南凉，任建忠将军、散骑常侍，后因谋杀南凉王秃发利鹿孤被杀。

[2]程肇（zhào）：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谏阻杨轨反叛，未被接纳。　　龙头：比喻杰出领袖人物。　　蛇尾：比喻能力低下的人。

【译文】

后凉人张捷、宋生等人召集少数民族和汉族三千人，在休屠城反叛后凉。他们与郭黁共同推举后凉的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是略阳的氐族人。杨轨的将军程肇劝谏他说：“您放弃杰出领袖而跟从郭黁这样能力低下的人，不是什么好主意。”杨轨没有听从。杨轨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原文】

纂击破黁将王斐于城西，黁兵势渐衰，遣使请救于秃发乌孤[1]。九月，乌孤使其弟骠骑将军利鹿孤帅骑五千赴之[2]。

【注文】

[1]王斐（fěi）：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郭黁部将。　　请救：求救。

[2]骠（piào）骑将军：武官名。汉武帝把将军按等级高低分为十多种，依次为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以及前、后、左、右和杂号将军等。骠骑将军职位很高，往往由亲近武人担任。　　利鹿孤：即秃发利鹿孤（？—402年），十六国时期南凉第二任君主（399—402年在位）。

【译文】

吕纂在城西打败了郭黁的大将王斐，郭黁的军势渐渐衰落，郭黁派遣使节向秃发乌孤请求援救。隆安元年（397年）九月，秃发乌孤派他的弟弟、骠骑将军秃发利鹿孤率领骑兵五千人赶去救援郭黁。

【原文】

二年春正月，杨轨以其司马郭纬为平西相，帅步骑二万北赴郭黁[1]。秃发乌孤遣其弟车骑将军傉檀帅骑一万助轨，轨至姑臧，营于城北[2]。夏四月，凉太原公纂将兵击杨轨，郭黁救之，纂败还。六月，杨轨自恃其众，欲与凉王光决战，郭黁每以天道抑止之[3]。凉常山公弘镇张掖，段业使沮渠男成及王德攻之，光使太原公纂将兵迎之[4]。杨轨曰：“吕弘精兵一万，若与光合，则姑臧益强，不可取矣。”乃与秃发利鹿孤共邀击纂。纂与战，大破之，轨奔王乞基。黁性褊急残忍，不为士民所附，闻轨败走，降西秦，西秦王乾归以为建忠将军、散骑常侍[5]。弘引兵弃张掖东走。

【注文】

[1]郭纬：人名。生卒年不详。杨轨僚属，曾任司马、西平相等职。　　相：官职名。秦汉设，王国、侯国的行政长官，七国之乱后，王、侯只享食邑无实权，相实际相当于郡守（太守）、县令（县长）等地方首长。

[2]傉檀：即秃发傉檀（365—415年），十六国时期南凉末代君主（402—414年在位）。　　营：动词。安营。

[3]恃（shì）：依赖。　　天道：此指天意，上天的旨意。　　抑止：抑制，制止。

[4]段业（？—401年）：十六国时期北凉政权的建立者。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初为后凉吕光部将杜进僚属，因功任建康太守，公元397年，宿卫沮渠蒙逊、沮渠男成兄弟为报家仇，拥立其为使持节大都督，凉州牧，脱离后凉独立，称建康公，建立政权，定都张掖，年号神玺，史称北凉。公元399年，改称凉王，改年号天玺，在位五年，后被沮渠蒙逊发动兵变俘杀。　　沮渠男成（？—401年）：北凉将领。匈奴族，临城卢水（今甘肃张掖）人，沮渠蒙逊堂兄，北凉时任辅国将军，负责军国大事。后被沮渠蒙逊所诬，为北凉王段业所杀，成为沮渠蒙逊篡权的牺牲者。　　王德：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后叛归西凉。

[5]褊（biǎn）急：气量狭小，性情急躁。　　西秦（385—431年）：十六国时期鲜卑族政权之一。淝水之战后，陇西鲜卑贵族乞伏国仁于385年称大单于，建都勇士川（今甘肃榆中东北）。其弟乞伏乾归称河南王，又改称秦王，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再迁苑川（今甘肃榆中西北）。史称西秦。统治区域主要在今甘肃西南部。400年，降后秦。409年，复国。431年，为赫连夏所灭。　　乾归：即乞伏乾归（？—412年），十六国时期西秦第二任君主（388—400年和409—412年在位）。　　建忠将军：武官名。杂号将军之一。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已见有，三国魏沿置，秩第五品，掌征伐。北朝沿置，用于授予功臣。北魏、北齐位正四品下，北周时位正六命。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春季正月，杨轨任命司马郭纬为平西相，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向北支援郭黁。秃发乌孤派遣他的弟弟、车骑将军秃发傉檀率领骑兵一万人助援杨轨。杨轨到达姑臧，在城北驻扎。夏季四月，后凉的太原公吕篡率兵进攻杨轨，郭黁前来相救，吕纂战败撤走。六月，杨轨自己依仗兵力强盛，计划与后凉王吕光决战，郭黁常常以上天的旨意来制止他。后凉的常山公吕弘镇守张掖，段业派沮渠男成和王德进攻他，吕光派太原公吕纂带兵迎接吕弘。杨轨说：“吕弘精锐部队一万人，如果与吕光合兵，那么姑臧的兵力就更强，不可能攻克。”于是与秃发利鹿孤一起进攻吕纂，吕纂与他们战斗，打败了他们。杨轨逃奔到王乞基那里。郭黁心胸狭窄、性格急躁，而且又生性残忍，无法笼络住士人和民众之心，他听说杨轨战败逃走，于是投降了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他为建忠将军、散骑常侍。吕弘放弃张掖，带兵向东面撤退。

【原文】

秋九月，杨轨屯廉川，收集夷夏众至万余。王乞基谓轨曰：“秃发氏才高而兵盛，且乞基之主也，不如归之[1]。”轨乃遣使降于西平王乌孤。轨寻为羌酋梁饥所败，西奔伶海，袭乙弗鲜卑而据其地[2]。乌孤谓群臣曰：“杨轨、王乞基归诚于我，卿等不速救，使为羌人所覆，孤甚愧之[3]。”平西将军浑屯曰：“梁饥无经远大略，可一战禽也[4]。”

【注文】

[1]归：归降，投降。

[2]寻：顷刻，不久。　　梁饥：羌族部落首领。生平事迹不详。　　伶（líng）海：地名。今地不详。　　乙弗：鲜卑部落名。

[3]归诚：归顺，投诚。　　使：假使，假如。　　覆：颠覆，灭亡。　　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愧：羞愧，惭愧。

[4]平西将军：武官名。三国所置平东、平西、平南、平北等“四平”将军之一，职掌征战讨伐。魏晋时，多持节都督某一地区的军事，亦可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三品。　　浑屯：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平西将军。　　经远：远谋。　　禽：通“擒”，抓获，捉住。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秋季九月，杨轨驻屯于廉川堡，招募集结少数民族与汉族兵士，人数达到一万人。王乞基对杨轨说：“秃发氏才能高超而且兵力强盛，况且是我王乞基原来的主人，我们不如归附了秃发氏。”于是，杨轨派遣使节向西平王秃发乌孤投降。不久，杨轨被羌族头目梁饥打败，向西逃奔伶海，袭击乙弗鲜卑并占据了他们的地盘。秃发乌孤对臣属们说：“杨轨、王乞基向我们投降，你们还不赶紧去援救，假如他们被羌族人所灭，我会感到非常羞愧的。”平西将军浑屯说：“梁饥没有远谋大略，打一仗就可以捉住他。”

【原文】

饥进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执太守郭幸而代之，以拒饥，遣子为质于乌孤[1]。乌孤欲救之，群臣惮饥兵强，多以为疑。左司马赵振曰：“杨轨新败，吕氏方强，洪池以北，未可冀也，岭南五郡，庶几可取[2]。大王若无开拓之志，振不敢言，若欲经营四方，此机不可失也。使羌得西平，华夷震动，非我之利也。”乌孤喜曰：“吾亦欲乘时立功，安能坐守穷谷乎[3]！”乃谓群臣曰：“梁饥若得西平，保据山河，不可复制[4]。饥虽骁猛，军令不整，易破也[5]。”遂进击饥，大破之。饥退屯龙支堡，乌孤进攻，拔之，饥单骑奔浇河，俘斩数万[6]。以田玄明为西平内史。乐都太守田瑶、湟河太守张禂、浇河太守王稚皆以郡降，岭南羌胡数万落皆附于乌孤[7]。

【注文】

[1]田玄明（？—400年）：人名。西平（今青海西宁）人，曾反抗羌族首领梁饥，后投靠南凉，任西平内史，后因与杨轨谋杀南凉王秃发利鹿孤被杀。　　执：捉住，抓获。　　郭幸：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凉西平太守、南凉右长史、右仆射等职。　　质：动词，作为人质。

[2]洪池：地名。今地不详。　　岭南：即洪池岭，又称分水岭、乌梢岭、乌鞘岭、乌沙岭。今甘肃天祝藏族自治州。　　五郡：指广武、西平、乐都、浇河、湟河五郡。　　冀：希冀，期望。

[3]穷谷：偏远人迹罕至的山谷。

[4]复制：重新控制。

[5]不整：没有秩序，混乱。

[6]龙支堡：地名。即允吾城，今甘肃永靖西北。　　浇河：郡名。今青海贵德境内。

[7]乐都：郡名。十六国时期后凉（389—399年）置，治所在今青海乐都县城西。北魏太平真君初（440—443年）郡废，改设县，隶西平郡。　　田瑶：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凉乐都太守，后降南凉。　　湟（huáng）河：郡名。治白土，今青海化隆日兰古城。　　张禂（dǎo）：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凉湟河太守，后降南凉。　　王稚：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凉浇河太守，后降南凉。

【译文】

梁饥进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抓获西平太守郭幸而接替了他，然后率领西平军队抵抗梁饥，并派遣他的儿子为人质，求救于秃发乌孤。秃发乌孤计划救援田玄明，但臣僚大多数人因畏惧梁饥兵力强盛，犹豫不决。左司马赵振说：“杨轨刚刚战败，后凉吕氏兵力正强盛，洪池以北的地区，我们没有什么希望占领，而洪池岭以南的五个郡，或许我们可以夺取。大王如果没有开疆拓土的志向，我就不敢说什么了；如果有治理天下的打算，我认为这个机会不可失去。假使让羌族人梁饥占领西平，汉族和各民族的百姓就会大为震动，这对于我们来说，不是有利的情况。”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也想乘机建功立业，哪能坐着据守这个偏远、人迹罕至的山谷！”于是对群臣说：“梁饥如果占领西平，以山河之隘据守，我们不能重新控制。梁饥虽然骁勇，但他的军队没有秩序、混乱不堪，是很容易攻破的。”于是，率军进攻梁饥，打败了他。梁饥撤退，屯驻龙支堡。秃发乌孤继续进攻，占领了龙支堡，梁饥单人匹马逃奔浇河郡。秃发乌孤俘虏、斩杀了数万人。秃发乌孤任命田玄明为西平内史。乐都太守田瑶、湟河太守张禂、浇河太守王稚都献郡投降秃发乌孤，洪池岭以南的羌族、胡族几万个部落也都归附于秃发乌孤。

【原文】

冬十一月，杨轨、王乞基帅户数千自归于西平王乌孤。十二月，西平王秃发乌孤更称武威王[1]。

【注文】

[1]更：改，换。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冬季十一月，杨轨、王乞基率领几千户百姓归附了西平王秃发乌孤。十二月，西平王秃发乌孤改称武威王。

【原文】

三年春正月，武威王乌孤徙治乐都，以其弟西平公利鹿孤镇安夷，广武公傉檀镇西平，叔父素渥镇湟河，若留镇浇河，从弟替引镇岭南，洛回镇廉川，从叔吐若留镇浩亹[1]。夷夏俊杰，随才授任，内居显位，外典郡县，咸得其宜[2]。

【注文】

[1]徙治：迁移王都或地方官署所在地。　　安夷：地名。今青海平安。　　素渥（wò）：即秃发素渥，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秃发乌孤的叔父。　　若留：即秃发若留，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秃发乌孤的叔父。替引：即秃发替引，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秃发乌孤的堂弟。　　洛回：即秃发洛回，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秃发乌孤的堂弟。　　吐若：即秃发吐若，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秃发乌孤的堂叔。　　浩亹（mén）：河名。又名阁门河，今名大通河。源出祁连山脉东段托来南山和大通山之间，东南流经今甘肃﹑青海边境，在民和县享堂入湟河。亹：山峡中两岸相对如门之处。

[2]俊杰：才智杰出之人。　　随才：根据特长，依据优点。　　典：主持，主管。　　咸得其宜：全都安排恰当。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春季正月，武威王秃发乌孤把都城迁移到乐都，派遣他的弟弟西平公秃发利鹿孤镇守安夷，广武公秃发傉檀镇守西平，叔父秃发素渥镇守湟河，叔父秃发若留镇守浇河，堂弟秃发替引镇守洪池岭以南地区，堂弟秃发洛回镇守廉川，堂叔秃发吐若留镇守浩亹。各民族与汉族的杰出人物，根据他们的特长授以职务，或任朝廷要职，或掌郡县事务，都得到恰当的安排。

【原文】

乌孤谓群臣曰：“陇右、河西本数郡之地，遭乱分裂，至十余国。吕氏、乞伏氏、段氏最强，今欲取之，三者何先[1]？”杨统曰：“乞伏氏本吾之部落，终当服从。段氏书生，无能为患，且结好于我，攻之不义[2]。吕光衰髦，嗣子微弱，纂、弘虽有才，而内相猜忌，若使浩亹、廉川乘虚迭出，彼必疲于奔命，不过二年，兵劳民困，则姑臧可图也[3]。姑臧举，则二寇不待攻而服矣[4]。”乌孤曰：“善。”

【注文】

[1]取：攻取，夺取。

[2]书生：读书人，比喻只重书本知识不重实践，脱离实际的知识分子。

[3]衰髦（máo）：毛发稀疏，此指（吕光）年老。　　若使：如果，假使。迭（dié）：轮流，交换。　　不过：不超过。　　图：谋取，夺取。

[4]举：攻克，占领。

【译文】

秃发乌孤对臣僚说：“陇右、河西本来就是几个郡的地盘，遭受动乱，分裂为十多个小国，吕氏、乞伏氏、段氏最强，现在我计划攻取他们，三个中先攻哪个好呢？”杨统说：“乞伏氏本来就是我们鲜卑的部落，最终应当归服于我们。段氏是个念书人，没有什么作乱的军事才能，况且他跟我们的关系很好，进攻他不合乎道义。吕光已经年老，他的继承者吕绍又非常懦弱，吕纂、吕弘虽然有才能但受到朝廷的猜忌和防范，假使我们让浩亹、廉川的军队乘机轮流进攻，吕氏必定会疲于奔命，不超过两年，军队劳累，百姓困苦，那么这个时候就可以进攻夺取姑臧了。姑臧夺取后，乞伏氏和段氏不等我们进攻就会投降。”秃发乌孤说：“好！”

【原文】

夏六月，乌孤以利鹿孤为凉州牧，镇西平，召车骑大将军傉檀入录府国事[1]。

【注文】

[1]牧：即州牧，官职名。夏代已有，商周沿置。汉武帝设十三州部，每部设一刺史，汉成帝时改刺史为州牧。后废置无常。东汉灵帝时为镇压农民起义，再设州牧，并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以后历代设都督、总管、节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废。　　录：总领，总管。

【译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夏季六月，秃发乌孤任命秃发利鹿孤为凉州牧，镇守西平，把车骑大将军秃发傉檀召回朝廷，让他处理国家大事。

【原文】

秋八月，武威王秃发乌孤醉，走马伤胁而卒，遗令立长君[1]。国人立其弟利鹿孤，谥乌孤曰武王，庙号烈祖。利鹿孤大赦，徙治西平。

【注文】

[1]走马：骑着马跑。　　胁（xié）：人体部位。指从腋下到肋骨尽处的部分。　　遗令：临终前的告诫和嘱托。

【译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秋季八月，武威王秃发乌孤醉酒之后，骑马奔跑，伤了胁部而死，留下遗嘱，下令立年龄大的人做君主。国人推举他的弟弟秃发利鹿孤继位。朝廷给秃发乌孤加谥号为武王，庙号为烈祖。秃发利鹿孤继位后大赦全国，把都城迁移到西平。

【原文】

四年春正月，秃发利鹿孤大赦，改元建和[1]。夏五月，杨轨、田玄明谋杀武威王利鹿孤，利鹿孤杀之。

【注文】

[1]建和：南凉王秃发利鹿孤在位时期的年号，公元400年至402年。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春季正月，秃发利鹿孤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建和。夏季五月，杨轨、田玄明阴谋杀害武威王秃发利鹿孤失败，两人都被秃发利鹿孤斩杀。

【原文】

五年春正月，武威王利鹿孤欲称帝，群臣皆劝之。安国将军鍮勿曰：“吾国自上世以来，被发左衽，无冠带之饰，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室庐，故能雄视沙漠，抗衡中夏[1]。今举大号，诚顺民心[2]。然建都立邑，难以避患，储畜仓库，启敌人心[3]。不如处晋民于城郭，劝课农桑，以供资储，帅国人以习战射，邻国弱则乘之，强则避之，此久长之良策也[4]。且虚名无实，徒足为世之质的，将安用之[5]。”利鹿孤曰：“安国之言是也。”乃更称河西王，以广武公傉檀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注文】

[1]安国将军：武官名。设置及品级不详。　　鍮（tōu）勿：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安国将军，劝阻秃发利鹿孤暂缓称帝。　　被：通“披”，披散。

[2]诚：副词。实在，的确。

[3]启：开启，启示。

[4]劝课：鼓励和督责。

[5]徒：只，仅仅。　　质：箭靶。　　的：靶心。　　将：助词，无实义。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春季正月，武威王利鹿孤计划称帝，属下的臣僚们也都怂恿他。安国将军鍮勿说：“我们国家从祖先开始到现在，披散头发，穿着左衽的衣服，没有帽子腰带等饰物，追逐有水、草的地方而迁移生活，没有城郭房屋，所以才能在沙漠中称雄，才能与中原的汉人相抗衡。现在提出称帝王之号，的确是顺乎民心的好事。但是，施行营建都城、修筑房屋的政策，很难避免灾难。仓库中储存的粮食，会开启敌人的贪心。因此，我们应该把汉族百姓安置在城郭中，鼓励监督他们从事农业，以供给我们储备；同时，带领我们部族的人学习战争和骑射。邻近的国家弱小时，我们可以乘机吞并他们；邻国强大时，我们可以随时躲避，这才是我们国家长治久安的好办法。况且帝王的虚名，没有实质的东西，仅仅足以成为世人所攻击的箭靶和靶心，哪里能够用得上它呢！”秃发利鹿孤说：“安国将军说得对。”于是改称河西王，任命广武公秃发傉檀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原文】

夏六月，河西王利鹿孤命群臣极言得失[1]。西曹从事史暠曰：“陛下命将出征，往无不捷[2]。然不以绥宁为先，唯以徙民为务，民安土重迁，故多离叛，此所以斩将拔城而地不加广也[3]。”利鹿孤善之。

【注文】

[1]极言：直言规劝。

[2]西曹：官职名。晋、南北朝称功曹为西曹，掌管人事。　　从事：官职名。亦称从吏史、从事掾，汉代刺史的佐吏。汉武帝初设刺史时为属吏，分为别驾从事史、治中从事史等，主管文书，察举非法。汉末刺史权重，从事名目增多，文有文学从事、劝学从事等，武有武猛从事、都督从事等，均由刺史自行辟任。隋开皇十二年（592年），改称参军。　　史暠（hào）：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西曹从事史，多次提出中肯的意见。

[3]绥（suí）宁：安抚，抚慰。　　安土重（zhòng）迁：成语。安于本乡本土，不愿轻易迁移。形容留恋故土。安，安心，习惯，安于。土，本乡本土。重迁，把搬迁看得重，不随便。语出班固《汉书·元帝纪》：“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季六月，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命令臣僚直言规劝朝政的治理得失。西曹从事史暠说：“陛下派将领出征，往往没有不胜利的。但是打仗不以安抚为目的，只以迁移民众为要务。百姓不愿轻易迁移，所以许多人逃离背叛，这就是为什么斩杀敌将、攻城拔地而地盘却没有扩大的原因。”秃发利鹿孤认为史暠说得对。

【原文】

元兴元年春三月，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寝疾，遗令以国事授弟傉檀[1]。初，秃发思复鞬爱重傉檀，谓诸子曰：“傉檀器识，非汝曹所及也[2]。”故诸兄不以传子而传于弟。利鹿孤在位，垂拱而已，军国大事皆委于傉檀[3]。利鹿孤卒，傉檀袭位，更称凉王，改元弘昌，迁于乐都，谥利鹿孤曰康王[4]。是岁，秦王兴遣使拜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

【注文】

[1]元兴元年：元兴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共计三年。元兴元年即402年。　　寝（qǐn）疾：卧病。

[2]爱重：喜爱器重。　　器识：器量与见识。此处动用。　　汝曹：汝：你。曹：辈，们，类。

[3]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毫不费力。　　委：托付，委托。

[4]弘昌：南凉王秃发傉檀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公元402年至404年。

【译文】

东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春季三月，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卧病在床，临终嘱托把国家大事交给弟弟秃发傉檀监管。当初，他的父亲秃发思复鞬就喜爱和重视秃发傉檀，对他的儿子们说：“秃发傉檀有器量和见识，不是你们兄弟能够比得上的。”因此，几个兄长都没有把王位传给他们的儿子而是传给了他们的弟弟。秃发利鹿孤在位时，只是垂衣拱手而治，军国大事都托付给秃发傉檀处理。秃发利鹿孤死后，秃发傉檀继承王位，改称凉王，改年号为弘昌，并迁都于乐都。追加秃发利鹿孤谥号为康王。这一年，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节册封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

【原文】

三年春二月，南凉王傉檀畏秦之强，乃去年号，罢尚书丞郎官，遣参军关尚使于秦[1]。秦王兴曰：“车骑献款称藩，而擅兴兵造大城，岂为臣之道乎[2]？”尚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先王之制也。车骑僻在遐藩，密迩勍寇，盖为国家重门之防，不图陛下忽以为嫌[3]。”兴善之。傉檀求领凉州，兴不许[4]。

【注文】

[1]去：取消。　　罢：废除。　　丞：官职名。多作为辅佐官名。汉代除中央各官署如卫尉、太仆等本身有丞以外，所属各署都有令有丞。县令之下也有丞。　　郎：帝王侍从官的通称。战国始置，秦汉相沿，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名。秦汉初属郎中令，后改属光禄勋，无定员。出身由任子、资选，或由文学、技艺，为汉代重要的出仕途径之一。　　关尚：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参军，出使后秦。　　使：出使。

[2]车骑：古代常以人的官职代指本人。此处指车骑将军秃发傉檀。　　献款：归顺，投诚。　　称藩：向大国或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擅：超越权限，自作主张。

[3]遐（xiá）：远，偏远。　　密迩（ěr）：紧紧相接。迩，接近，靠近。　　勍（qíng）：强大。　　不图：不料，想不到。　　嫌：可疑，怀疑。

[4]领：管辖，统领。

【译文】

东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春季二月，南凉王秃发傉檀畏惧后秦的强大，随即取消了年号，废除了尚书丞、郎等官职，派遣关尚出使后秦。后秦王姚兴说：“车骑将军既然已经向秦国投诚归顺，自称藩属，又怎么擅自动用部队、建造庞大的城池，难道这是做臣属的道理吗？”关尚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自己的国家，是前代早有的制度。车骑将军远在偏僻遥远的封地，与周围强大的敌国紧紧相接，车骑将军这样做正是重视国家的边防安全，没有想到陛下突然会因此怀疑车骑将军。”姚兴认为关尚说得对。秃发傉檀上奏章请求统领凉州，姚兴没有答应。

【原文】

义熙二年夏六月，秃发傉檀伐沮渠蒙逊，蒙逊婴城固守[1]。傉檀至赤泉而还，献马三千匹、羊三万口于秦[2]。秦王兴以为忠，以傉檀为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刺史，镇姑臧。征王尚还长安[3]。凉州人申屠英等遣主簿胡威诣长安请留尚，兴弗许[4]。威见兴，流涕言曰：“臣州奉戴王化，于兹五年，土宇僻远，威灵不接，士民尝胆抆血，共守孤城[5]。仰恃陛下圣德，俯仗良牧仁政，克自保全，以至今日。陛下奈何乃以臣等贸马三千匹、羊三万口，贱人贵畜，无乃不可[6]？若军国须马，直烦尚书一符，臣州三千余户，各输一马，朝下夕办，何难之有[7]？昔汉武倾天下之资力，开拓河西，以断匈奴右臂。今陛下无故弃五郡之地，忠良华族，以资暴虏，岂惟臣州士民坠于涂炭，恐方为圣朝旰食之忧[8]。”兴悔之，使西平人车普驰止王尚，又遣使谕傉檀[9]。会傉檀已帅步骑三万军于五涧，普先以状告之，傉檀遽逼遣王尚[10]。尚出自清阳门，傉檀入自凉风门[11]。

【注文】

[1]义熙二年：义熙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公元405年至418年，共计十四年。义熙二年即406年。　　沮渠蒙逊（368—433年）：十六国时期北凉王（401—433年在位）。原系匈奴支系卢水胡族首领，博览史书，勇略善权变，先依附后凉，后反叛，归附凉州牧段业，公元401年，用计策攻灭段业，建立北凉，改元永安。412年，迁都姑臧，称河西王，改元玄始。在位期间，使北凉在强敌环绕之下扩张为河西一带最强大的势力。病逝后谥武宣王，庙号太祖。其子沮渠牧犍继位。　　婴城：环城而守。

[2]赤泉：地名。今甘肃民乐北、洪水河一带。　　献：贡献，下对上、卑对尊的进献。

[3]王尚：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秦凉州刺史。

[4]申屠英：人名。凉州人，生平事迹不详。　　胡威：人名。生卒年不详。任后秦凉州刺史王尚主簿，曾力劝姚兴留王尚为凉州刺史，防守凉州。

[5]奉戴：奉事，拥戴。　　王化：天子的教化。　　于兹：至此，到现在。　　威灵：威望。　　抆（wěn）：揩拭，擦去。

[6]无乃：比较委婉地表示对某一事情或问题的估计或看法，相当“恐怕”“只怕”。

[7]直：通“只”。　　符：符信。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

[8]旰（gàn）食之忧：为国家大事而吃不下饭。旰，天色晚。同“旰食之劳”，出自《晋书·郭璞传》：“不然，恐将来必有愆阳苦雨之灾，崩震薄蚀之变，狂狡蠹戾之妖，以益陛下旰食之劳也。”

[9]车普：人名。生卒年不详。西平（今青海西宁）人，后秦主姚兴曾派其出使陇西，前往阻止调任回朝的凉州刺史王尚，并劝谕秃发傉檀放弃凉州刺史之职。但车普却投靠了秃发氏，逼令王尚离开凉州。

[10]五涧：地名。今甘肃天祝南。

[11]清阳门：城门名。亦称“青阳门”，凉州姑臧中城的东门，前凉张氏营建。　　凉风门：城门名。凉州姑臧中城的南门，前凉张氏营建。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二年（406年）夏季六月，秃发傉檀讨伐沮渠蒙逊，沮渠蒙逊环城坚守。秃发傉檀到达赤泉就回去了，向后秦贡献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后秦王姚兴认为秃发傉檀很忠诚，任命他为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刺史，镇守姑臧，同时，征召原凉州刺史王尚回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派遣主簿胡威到长安请求让王尚留在凉州，姚兴不许。胡威拜见姚兴，流着泪说：“我们凉州拥戴您的教化，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凉州地处偏远之地，接受不到朝廷的威望，但凉州的士人、百姓卧薪尝胆、擦干鲜血，同心协力守卫孤城。上面依靠陛下您的恩德，下面凭着优秀的地方官员的仁政，才能够一直到现在还保全着地盘。陛下您为什么用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就把我们的地方官换掉了呢？这是轻贱人才而重视牲畜，恐怕说不通啊！如果国家的部队需要马匹，只需要尚书的一封符信，我们凉州三千多户，一户捐献一匹马，命令早上到，我们晚上就可以办好，这有什么困难！以前汉武帝尽天下的财力，打通河西，以切断匈奴的右臂。现在陛下您无缘无故地放弃凉州五郡的忠臣和高门大族，来帮助残暴的匈奴胡人，难道仅仅是陷凉州的百姓于泥潭和水火之中吗？恐怕也正是国家的忧患啊！”姚兴听完胡威的话，非常后悔自己作出的决定，立即派西平人车普骑快马前去阻止王尚回朝，又派人去告知秃发傉檀情况。恰好秃发傉檀已经率领步兵和骑兵三万人驻扎在五涧，车普就先把诏书内容告诉了秃发傉檀。秃发傉檀急忙逼迫王尚回朝。王尚刚从清阳门出去，秃发傉檀就从凉风门进入姑臧城。

【原文】

别驾宗敞送尚还长安，傉檀谓敞曰：“吾得凉州三千余家，情之所寄，唯卿一人，奈何舍我去乎[1]？”敞曰：“今送旧君，所以忠于殿下也[2]。”傉檀曰：“吾新牧贵州，怀远安迩之略如何[3]？”敞曰：“凉土虽弊，形胜之地[4]。殿下惠抚其民，收其贤俊，以建功名，其何求不获。”因荐本州文武名士十余人，傉檀嘉纳之[5]。王尚至长安，兴以为尚书。

【注文】

[1]宗敞：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秦凉州刺史王尚别驾、尚书等职。　　寄：寄托，依靠。

[2]殿下：原指殿阶之下，后来成为对皇族成员的尊称，次于代表君主的陛下。汉朝开始称呼太子、诸王为殿下，三国开始皇太后、皇后也称殿下。唐代以后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称为殿下。

[3]迩（ěr）：近，近处，与“遐”相对。

[4]弊：贫困，贫瘠。　　形胜：地理位置优越，地形险要。

[5]嘉：称赞，赞许。

【译文】

别驾宗敞护送凉州刺史王尚回都城长安，秃发傉檀对他说：“我得到凉州三千多家，但情感所寄托的却只有你一人，为什么要离我而去呢？”宗敞说：“现在护送原来的上司，正是对您的忠诚啊！”秃发傉檀说：“我刚刚掌管凉州，你能告诉我如何安抚远近百姓的策略吗？”宗敞说：“凉州虽然土地贫瘠，但位置优越，地形险要。殿下您只要对百姓报以恩惠、施以抚慰，接纳俊杰之士，树立功业和声望，还有什么得不到呢？”于是，宗敞为秃发傉檀推荐了十几个有名气的文武名士，秃发傉檀赞赏地接纳了他们。王尚回到长安后，姚兴任命他做了尚书。

【原文】

傉檀燕群僚于宣德堂，仰视叹曰：“古人有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1]。”武威孟祎曰：“昔张文王始为此堂，于今百年，十有二主矣，惟履信思顺者可以久处[2]。”傉檀善之。

【注文】

[1]燕：通“宴”，宴请，宴饮。　　宣德堂：宫殿名。凉州姑臧城中的宫殿，举行大典、宴请宾客之所。前凉王张骏营建。

[2]孟祎（yī）：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武威（今甘肃武威）人，曾任昌松太守，战败被南凉所俘，拒不投降受职，秃发傉檀感其忠义释放回国。　　张文王：即张骏（307—346年），十六国时期前凉第三任君主（324—346年在位）。字公庭，前凉王张寔之子，前凉成王张茂之侄，幼而奇伟，封霸城侯，继位期间，极度扩大版图，死后谥号“文王”。　　履信思顺：笃守信用，思念和顺。出自《周易·系辞》：“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译文】

秃发傉檀在姑臧城的宣德堂宴请臣僚，抬头看了看这间大堂，叹息说：“古人说‘建造者不住，住着的人不建造’，说得对啊。”武威人孟祎说：“以前，前凉文王张骏时就开始建造这间大堂，到今天已经近一百年了，住过它的人也已经十二个了，只有施行信义、顺乎民心的人才能够长久地居住在这里。”秃发傉檀认为孟祎说得对。

【原文】

秋八月，秃发傉檀以兴城侯文支镇姑臧，自还乐都[1]。虽受秦爵命，然其车服、礼仪皆如王者[2]。冬十一月，秃发傉檀迁于姑臧。

【注文】

[1]文支：即秃发文支，南凉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详。秃发傉檀之弟，曾任湟河太守，封兴城侯。后降北凉，任广武太守。

[2]车服：又称舆服，指古代车舆冠服与各种仪仗，古代车舆与冠服都有定式，以表尊卑等级。

【译文】

晋安帝义熙二年（406年）秋季八月，秃发傉檀下令派兴城侯秃发文支镇守姑臧，自己回到了都城乐都。秃发傉檀虽然接受了后秦的爵位和官职，但他的车辇、服饰、各种礼仪都像帝王的级别一样。冬季十一月，秃发傉檀把都城从乐都迁到姑臧。

【原文】

三年秋七月，秃发傉檀复贰于秦，遣使邀乞伏炽磐，炽磐斩其使送长安[1]。九月，秃发傉檀将五万余人伐沮渠蒙逊，蒙逊与战于均石，大破之[2]。十一月，夏王勃勃帅骑二万击傉檀于支阳，杀伤万余人而还[3]。傉檀帅众追之，勃勃逆击于武阳下，大破之，杀伤万计[4]。勃勃积尸而封之，号曰“髑髅台”。

【注文】

[1]贰：动词。变节，背叛。　　乞伏炽磐（？—428年）：十六国时期西秦第三任君主（412—428年在位）。

[2]将：率领，带领。　　均石：地名。今甘肃张掖东。

[3]夏：即大夏、赫连夏，十六国时期政权之一。　　勃勃：即赫连勃勃（？—425年），十六国时期夏国创建者（407—425年在位）。字屈孑（jié），匈奴族铁弗部人，骁勇剽（piāo）悍，善骑射，多智谋，称雄漠北，早年归附后秦姚兴，深得姚兴信任，任骁骑将军等，封为五原公。东晋义熙二年（406年）出镇朔方，杀岳父没弈干，次年，起兵反叛自立，称大单于，大夏天王，年号龙升，并改刘姓为赫连。公元425年病死，谥武烈皇帝，庙号世祖，葬嘉平陵。　　支阳：地名。今甘肃永登南。

[4]武阳：地名。今地不详。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三年（407年）秋季七月，秃发傉檀再次背叛后秦，派遣使节邀请乞伏炽磐进攻后秦，乞伏炽磐斩杀使节后把首级送到后秦都城长安。九月，秃发傉檀率领军队五万人讨伐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与他在均石激战，打败了秃发傉檀。十一月，夏王赫连勃勃率领骑兵二万人在支阳攻打秃发傉檀，杀死打伤一万多人后返回。秃发傉檀率部追击赫连勃勃，赫连勃勃在武阳城下迎战，又一次打败秃发傉檀的军队，杀伤的士兵多达万人。赫连勃勃把阵亡者的尸首堆积在一起埋葬，称作“髑髅台”。

【原文】

四年夏五月，秦王兴以秃发傉檀外内多难，欲因而取之，使尚书郎韦宗往觇之[1]。傉檀与宗论当世大略，纵横无穷[2]。宗退，叹曰：“奇才英器，不必华夏，明智敏识，不必读书，吾乃今知九州之外，五经之表，复自有人也[3]。”归言于兴曰：“凉州虽弊，傉檀权谲过人，未可图也[4]。”兴曰：“刘勃勃以乌合之众犹能破之，况我举天下之兵以加之乎[5]？”宗曰：“不然。形移势变，返覆万端，陵人者易败，戒惧者难攻[6]。傉檀之所以败于勃勃者，轻之也。今我以大军临之，彼必惧而求全。臣窃观群臣才略，无傉檀之比者，虽以天威临之，亦未敢保其必胜也[7]。”兴不听，使其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弼、后军将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帅步骑三万袭傉檀，左仆射齐难帅骑二万讨勃勃[8]。吏部尚书尹昭谏曰：“傉檀恃其险远，故敢违慢[9]。不若诏沮渠蒙逊及李暠讨之，使自相困毙，不必烦中国之兵也[10]。”亦不听。

【注文】

[1]尚书郎：官职名。东汉时取孝廉中有才能的人进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入尚书台称为守尚书郎中，满一年后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各曹曹务，通称为尚书郎。　　韦宗：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出使并侦察南凉国情况，规劝姚兴切勿轻易出兵。　　觇（chān）：侦察，侦探。

[2]纵横：肆意，无所顾忌。

[3]九州：九州是中国古代典籍中所记载的夏、商、周时代的地域区划，后成为中国的代称。古代中国人将全国划分为九个区域，即所谓的“九州”。根据《尚书·禹贡》的记载，九州分别是：冀州、徐州、兖州、青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和豫州。　　五经：指儒家五部经典，即《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　　表：外，之外。　　人：人才。

[4]权谲（jué）：权谋、诡诈。

[5]刘勃勃：即赫连勃勃。　　乌合之众：像暂时聚合的一群乌鸦。比喻临时杂凑的、毫无组织纪律的一群人。语出范晔《后汉书·耿弇（yǎn）传》：“归发突骑以辚（lín）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　　加：施加，强加。

[6]返覆：返：通“反”。返覆：变化无常。　　端：事务的一头或一个方面。　　陵：通“凌”，侵犯、欺侮。　　戒惧：因恐惧而警惕。

[7]窃：私下，暗中。

[8]中军将军：武官名。亦称中将军，汉武帝时设。魏、晋、南北朝，中军、镇军、抚军三将军，地位常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隋避杨忠讳，改称内军将军。唐不置。　　弼（bì）：即姚弼（？—416年），后秦宗室、将领。姚兴之子，历任雍州刺史、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封广平公。义熙十二年（416年）为争夺皇位，乘姚兴病重，带兵入宫作乱，后被其父姚兴所杀。　　后军将军：武官名。三国已有，品级不详。　　敛（liǎn）成：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军将军。　　镇远将军：武官名。汉代已设，历代沿置，品级不详。　　齐难：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左仆射，后在与赫连勃勃的木城（今甘肃环县）之战中被活捉。

[9]吏部尚书：官职名。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是吏部的最高长官，为中央六部尚书之首。唐宋是正三品，明代是正二品，清代为从一品。通常称为天官、冢宰、太宰。　　尹昭：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吏部尚书，劝谏姚兴勿轻易出兵攻打南凉，未被采纳。　　违慢：违抗、怠慢。

[10]李暠（hào）（351—417年）：十六国时期西凉政权的建立者（400—417年在位）。字玄盛，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自称西汉名将李广之后，段业建北凉后，先后任效谷县令、敦煌太守。400年，李暠叛段业自立，以敦煌为都，建立西凉。405年向东晋称臣，并迁都酒泉，与北凉长期争战。李暠喜好读书，在位时注重发展文化教育事业，境内文风颇盛。死后，谥武昭王，庙号太祖。唐朝李氏以其为先祖，追尊兴圣皇帝。　　困毙：无路可走，坐以待毙。　　中国：本意为居中之国，得天地之正。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含义。“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诗经》中，如《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但《诗经》中的“中国”实为“京城”，在当时人的眼里，京师以外非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概念逐渐形成，这时“中国”指华夏民族居住区，大致相当于今陕西大部、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一带。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开始，中国开始指中原地区，广义的“中原”是以河南为中心，向河南临近省份的部分地区渗透的一个广阔区域。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夏季五月，后秦王姚兴认为秃发傉檀内忧外患，处于多难之秋，计划乘机消灭他，派遣尚书郎韦宗前去侦探。秃发傉檀与韦宗谈论当今大势，无所顾忌，滔滔不绝。韦宗离开后惊叹地说：“奇异之才，英雄之气，不一定只是在中原地区才有。明智之人，敏锐之识，不一定读书很多才能获得，我现在知道九州之外还有高人，儒家五经之外还有妙论。”回到长安后，韦宗对姚兴说：“凉州虽然土地贫瘠，但秃发傉檀这个人权谋诡诈超过常人，不可图谋。”姚兴说：“刘勃勃带着一群乌合之众还能打败秃发傉檀，况且我是发动天下的兵马来施加于他呢！”韦宗说：“不对。形势变了，现在的情况反复无常、变化多端，欺凌他人者容易失败，因恐惧而戒备严密者难以攻克。秃发傉檀被刘勃勃打败的原因，是因为他轻敌了。现在我们大军压境，他必定恐惧，想办法保全自己。我暗中观察我们臣僚的才干和谋略，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秃发傉檀的，尽管您以天子的威严前去征讨，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够胜利。”姚兴没有听从，命令儿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姚弼，后军将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袭击秃发傉檀，命令左仆射齐难率领骑兵二万人征讨赫连勃勃。吏部尚书尹昭劝谏说：“秃发傉檀依仗着位置遥远、地形险要，所以才敢违抗和怠慢朝廷。不如下诏命令沮渠蒙逊和李暠前去讨伐他，使他们自相残杀，不必劳顿中原地区的兵士。”姚兴也没有听从。

【原文】

兴遗傉檀书曰：“今遣齐难讨勃勃，恐其西逸，故令弼等于河西邀之[1]。”傉檀以为然，遂不设备[2]。弼济自金城，姜纪言于弼曰：“今王帅声言讨勃勃，傉檀犹豫，守备未严，愿给轻骑五千掩其城门，则山泽之民皆为吾有，孤城无援，可坐克也[3]。”弼不从。进至漠口，昌松太守苏霸闭城拒之[4]。弼遣人谕之使降，霸曰：“汝弃信誓而伐与国，吾有死而已，何降之有[5]！”弼进攻，斩之，长驱至姑臧。傉檀婴城固守，出奇兵击弼，破之，弼退据西苑。城中人王钟等谋为内应，事泄，傉檀欲追首谋者而赦其余[6]。前军将军伊力延侯曰：“今强寇在外，而奸人窃发于内，危孰甚焉，不悉阬之，何以惩后[7]？”傉檀从之，杀五千余人。命郡县悉散牛羊于野，敛成纵兵钞掠，傉檀遣镇北大将军俱延、镇军将军敬归等击之，秦兵大败，斩首七千余级[8]。姚弼固垒不出，傉檀攻之，未克[9]。

【注文】

[1]逸（yì）：逃，逃跑。　　邀：阻拦，阻挡。

[2]然：这样，如此。　　设备：设防，防备。

[3]济：渡，渡河。　　姜纪：十六国时期后凉、南凉、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先后任后凉尚书，南凉尚书、大将军，后秦武威太守。自幼苦读兵书，有用兵方略，但其才能没有被历任统治者所认识，终生怀才不遇。　　掩：袭击。

[4]漠口：地名。今甘肃古浪黑松驿镇。　　苏霸（？—408年）：人名。曾任南凉昌松太守，在抵抗后秦姚弼的战争中城破被杀。

[5]与国：相互交好的国家。

[6]王钟（？—408年）：人名。南凉人，后秦攻南凉都城姑臧时，王钟在城中谋为内应，事泄被秃发傉檀所杀。　　首谋：主犯。

[7]前军将军：武官名。晋武帝泰始初年置，领营兵千人，掌宿卫，为皇帝宫廷主要将领之一。与左军、右军、后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后改属中领军。东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年），因其不领营兵而罢。　　伊力延侯：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前军将军，后秦攻南凉都城姑臧时，活埋城内叛徒五千余人。　　阬（kēng）：同“坑”，活埋。

[8]镇北大将军：武官名。以镇北将军中资深者为大将军。多为褒奖勋庸，无实职。　　敬归：即秃发敬归，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司隶校尉、镇国将军等职。

[9]固垒：加固营垒。指坚守。

【译文】

姚兴写信给秃发傉檀说：“现在我派遣齐难前去讨伐赫连勃勃，我怕他向西逃跑，所以命令姚弼等人在河西一带阻击他。”秃发傉檀以为真是这样，于是并没有设防。姚弼从金城渡河，姜纪对姚弼说：“现在我们的军队声称是在讨伐赫连勃勃，秃发傉檀犹豫不决，守卫防备都不严密，我愿意率领轻装骑兵五千人，突然袭击秃发傉檀的城门，那么山泽里的百姓就会归我们所有。没有救援的孤城，我们坐着就可以攻克。”姚弼没有听从。姚弼进军到达漠口，昌松太守苏霸关闭城门抵抗。姚弼派人前去劝导，让苏霸投降，苏霸说：“你背信弃义，讨伐相互交好的国家，我只有一死罢了，谈什么投降！”姚弼攻城，斩杀了苏霸，长驱直入来到姑臧城下。秃发傉檀环城据守，并出奇兵袭击姚弼，打败了他，姚弼军撤退，据守西苑。姑臧城里的王钟等人答应做姚弼的内应，消息泄露，秃发傉檀想只杀死主谋，赦免其他参与者。前军将军伊力延侯说：“现在强大的敌人就在城外，而奸邪的人却暗中在城内做内应，哪有比这更危险的？不活埋了全部的内应者，怎么能够防止后患！”秃发傉檀听从了他的话，杀死了五千人。命令各郡县把所有牛羊都驱散到野外，敛成纵容部下大肆抢掠。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大将军秃发俱延、镇军将军秃发敬归等攻击他，后秦军大败，七千余人的首级被砍掉。姚弼据守堡垒不出来交战，秃发傉檀进攻，没能攻克。

【原文】

秋七月，兴遣卫大将军常山公显帅骑二万为诸军后继，至高平，闻弼败，倍道赴之[1]。显遣善射者孟钦等五人挑战于凉风，弦未及发，傉檀材官将军宋益等迎击，斩之[2]。显乃委罪敛成，遣使谢傉檀，慰抚河外，引兵还[3]。傉檀遣使者徐宿诣秦谢罪[4]。

【注文】

[1]卫大将军：武官名。二品将军。　　显：即姚显，后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姚苌之子，姚兴之弟，任卫大将军，封长山公。　　高平：地名。今宁夏固原。

[2]孟钦（qīn）（？—408年）：后秦将领。擅长射箭，后在与南凉军作战中被杀。　　凉风：即凉风门。　　材官将军：武官名。始见于西汉，掌兵事。曹魏、西晋置材官校尉，东晋复置材官将军，南朝沿置，掌土木工程之事，战时亦领军，为中低级武官。　　宋益：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南凉材官将军。

[3]委罪：推托罪责。　　谢：认罪，道歉。

[4]徐宿：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出使后秦。

【译文】

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秋季七月，姚兴派遣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率领骑兵二万人为后继部队支援前线，姚显军到达高平，听说姚弼战败，于是日夜兼程而行。姚显派遣精通射击的孟钦等五人到姑臧城外的凉风门挑战，箭没有射出去，秃发傉檀的材官将军宋益等人就赶到迎战，斩杀了孟钦等人。于是，姚显把罪责推到敛成身上，派遣使节向秃发傉檀认罪，安抚了黄河以北的百姓，带领部队撤回。秃发傉檀派遣使节徐宿到后秦谢罪。

【原文】

冬十一月，秃发傉檀复称凉王，大赦，改元嘉平，置百官[1]。立夫人折掘氏为皇后，世子武台为太子，录尚书事[2]。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幸为尚书左、右仆射，昌松侯俱延为太尉[3]。

【注文】

[1]嘉平：十六国南凉王秃发傉檀在位期间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408年至414年，共计七年。

[2]折掘氏：十六国南凉王秃发傉檀的皇后（王后），也是史书唯一明确记载的南凉皇后（王后）。嘉平元年（408年）十一月被立。　　武台：即秃发武（虎）台，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傉檀嫡长子，生母折掘氏。

[3]左长（zhǎng）史：官职名。秦置。西汉丞相下设两长史，将军慕府亦设。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亦设。三国、晋、南北朝沿置。魏、晋以后，州、郡刺史中带将军称号开府者亦设，多兼任首郡太守。　　赵晁（cháo）：南凉大臣。生卒年不详。历任左长史、尚书左仆射。

【译文】

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冬季十一月，秃发傉檀恢复了凉王的称号，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嘉平，设置文武百官。册立夫人折掘氏为皇后，嫡长子秃发武台为太子、录尚书事。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幸为尚书左、右仆射，昌松侯秃发俱延为太尉。

蒙逊据张掖

【内容提要】

《蒙逊据张掖》叙述了匈奴族首领沮渠蒙逊起兵反叛后凉、推举段业建立北凉、弑段业篡立的历史过程。这一过程历经东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到义熙十四年（418年）共计二十二年的时间。

沮渠蒙逊的先祖是匈奴部落的左沮渠之官（后即以沮渠为姓）。沮渠蒙逊虽为北方蛮族，却博览史书，颇晓天文，雄杰英略，善于权变，赢得邻近部落的归附。后凉王吕光杀掉尚书沮渠罗仇后，蒙逊借口为其伯父复仇，号召部众反叛后凉，屯据金山。后凉王吕光派兵讨伐，蒙逊战败逃入山中。蒙逊堂兄沮渠男成于乐涫（guàn）（今甘肃酒泉东南）起兵响应，推举建康太守段业为盟主，建立政权，沮渠男成任辅国将军，掌管军权。

沮渠蒙逊闻讯率众投奔段业，被任命为镇西将军。后凉王吕光进讨段业，沮渠兄弟联手大败吕光军，并攻占后凉重镇西郡（今甘肃永昌），迫使晋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孟敏投降，沮渠蒙逊也因功封临池侯。不久，段业把都城由乐涫迁至张掖。399年，段业即凉王位，改元天玺，史称北凉。段业即位不久，后凉再次派大将吕绍、吕纂讨伐北凉。段业听从沮渠蒙逊的劝说，按兵不动，吕绍知难而归；同时，北凉平定了酒泉太守王德的反叛，度过了建国以来最为艰难的时期。

随着国内外的安定，北凉君臣之间猜忌日益严重。沮渠蒙逊因威名而遭到段业的疏远，段业起用亲信马权替代蒙逊任张掖太守，蒙逊采用离间计使段业杀掉了马权。沮渠蒙逊和堂兄沮渠男成商议欲谋杀段业夺位，但沮渠男成不配合，于是沮渠蒙逊再次设计，让段业以谋反罪杀掉沮渠男成，又以段业枉杀沮渠男成为由，鼓动部众为其复仇，不明真相的部众纷纷响应，连镇军将军臧莫孩、右将军田昂、武卫将军梁中庸等也都归附于他。401年5月，沮渠蒙逊率军攻入都城，杀死段业，梁中庸等共推沮渠蒙逊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赦其境内，改元永安。

沮渠蒙逊尽管夺得北凉政权，但内外形势并不容乐观。外部，强敌后秦攻灭后凉，其势力已触及凉州，另外周边的南凉、西秦、西凉等政权也逐渐强大，威胁北凉；内部，酒泉、凉宁二郡反叛，国内动荡不安。内外情势的变化，迫使沮渠蒙逊派其弟沮渠挐（rú）、张潜等人去姑臧（今甘肃武威）拜见后秦姚硕德，并请求率众东迁，归顺后秦。同时，沮渠蒙逊接受沮渠挐坚守凉州乘机发展农业生产以加强国力的建议。从元兴元年（402年）开始，沮渠蒙逊与南凉、西秦、西凉等国攻伐不息。411年，沮渠蒙逊终于攻克姑臧，次年迁都姑臧，并改称河西王，改年号为玄始。为防备后秦的进攻，沮渠蒙逊向后秦朝贡。

本篇以沮渠蒙逊建立和巩固北凉政权的始末为主线，真实再现了东晋十六国时期北部中国，特别是西北的凉州地区纷繁复杂的历史面貌，描绘出凉州地区后凉、北凉、南凉、西凉、西秦等各个政权之间的利益之争、君臣关系、恩怨情仇、阴谋谍战以及社会生活动荡不安的生动场景。

【原文】

晋安帝隆安元年[1]。初，张掖卢水胡沮渠罗仇，匈奴沮渠之后也，世为部帅[2]。凉王光以罗仇为尚书，从光伐西秦。及吕延败死，罗仇弟三河太守麹粥谓罗仇曰：“主上荒耄信谗，今军败将死，正其猜忌智勇之时也[3]。吾兄弟必不见容，与其死之无名，不若勒兵向西平，出苕藋，奋臂一呼，凉州不足定也[4]。”罗仇曰：“诚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孝著于西土，宁使人负我，我不忍负人也。”光果听谗，以败军之罪杀罗仇及麹粥。罗仇弟子蒙逊，雄杰有策略，涉猎书史，以罗仇、麹粥之丧归葬，诸部多其族姻，会葬者凡万余人。蒙逊哭谓众曰：“吕王昏荒无道，多杀不辜[5]。吾之上世，虎视河西，今欲与诸部雪二父之耻，复上世之业，何如[6]？”众咸称万岁[7]。遂结盟起兵，攻凉临松郡，拔之，屯据金山[8]。

【注文】

[1]安帝：即晋安帝司马德宗（382—418年），东晋第十任皇帝（396—418年在位）。　　隆安元年：隆安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公元397年至401年，共计五年。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

[2]卢水胡：民族名。汉代至南北朝时期活跃于中国西北的少数民族，族源复杂，既有匈奴、月氏的成分，又在民族演进中吸收了华夏、西戎、赀虏、杂胡、秦胡、羯族、氐羌乃至汉族等部族，故兼具白种人和黄种人的特征，一般认为源自商代的卢方。　　沮渠罗仇（？—397年）：十六国时期卢水胡首领、后凉将领。沮渠蒙逊伯父，曾任西平太守、尚书，与其弟沮渠麴粥跟随吕光征伐西秦，前军败绩，麴粥惧祸，劝罗仇勒众向西平，罗仇不听，后因战败两人均被吕光所杀。　　沮渠：复姓。原为匈奴官名，后为姓氏。　　部帅：部落首领。

[3]吕延（？—397年）：后凉宗室、将领。　　三河：郡名。治土城，今青海民和南。　　麹（qū）粥（zhōu）：即沮渠麹粥（？—397年），十六国时期卢水胡首领、后凉将领。沮渠蒙逊伯父，曾任三河太守，与其兄沮渠罗仇跟随吕光征伐西秦，前军败绩，麴粥惧祸，劝罗仇勒众向西平，罗仇不听，后因战败两人均被吕光所杀。　　荒耄（mào）：昏乱，糊涂。　　谗（chán）：谗言，陷害别人的话。　　智勇：智谋与勇敢。

[4]见容：被宽容，接受。　　苕（tiáo）藋（diào）：地名。今甘肃张掖东。　　奋臂：振臂而起，常指举大事。

[5]不辜（gū）：无辜，无罪之人。辜：罪，犯罪。

[6]上世：指先代，前代。　　雪：洗刷，昭雪。

[7]咸：副词。全部，都。　　万岁：本意为永远存在，为臣下对君主的祝贺之辞。在中国封建社会里，“万岁”一词是最高统治者的代名词。

[8]临松：郡名。始置于前凉张天锡，北魏时撤为县。故址在今甘肃民乐县南古城，以郡西南有临松山而得名。临松山一名青松山，又名马蹄山，当地乡民俗称平顶山。临松郡因是北凉王朝沮渠蒙逊的故乡而著称于世。　　金山：郡名。今甘肃山丹西南。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元年（397年）。最初，居于张掖地区的卢水胡沮渠罗仇是匈奴族沮渠王的后代，世世代代为部落首领。后凉王吕光任命沮渠罗仇为尚书，随从吕光讨伐西秦。等到吕延战败被杀后，沮渠罗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麹粥对他说：“后凉王吕光昏乱糊涂，听信谗言，如今军队战败，大将战死，正好是他猜忌有智勇的部下的时候。我们兄弟一定不会被他容得下，与其平庸地死去，不如带领军队进攻西平，闯过苕藋关口，振臂而起，一呼百应，足以平定凉州地区。”沮渠罗仇说：“确实如你所说。但是，我们沮渠氏世世代代以忠、孝称名于河西之地，宁可别人背叛于我，我不忍心去背叛别人。”吕光果然听信谗言，以战争失败之罪斩杀了沮渠罗仇、沮渠麹粥兄弟。沮渠罗仇的侄子沮渠蒙逊英勇善战，且有谋略，平时涉猎过大量经书和史书，他护送沮渠罗仇和沮渠麹粥的灵柩回家乡安葬。家乡周边的许多部落都与沮渠氏有家族或姻族的关系，参加葬礼者达万余人。沮渠蒙逊哭着对他们说：“吕光昏乱糊涂，治国无方，杀死了很多无罪之人。我们的先祖，雄风威震河西之地，今天准备与诸位为我的两位伯父报仇雪恨，复兴我们祖先的伟业，你们觉得怎么样？”各部落首领都高喊万岁。于是他们结成联盟，起兵反叛后凉，进攻并占领了后凉的临松郡，把军队驻扎在金山郡。

【原文】

夏五月，凉王光遣太原公纂将兵击沮渠蒙逊于忽谷，破之，蒙逊逃入山中[1]。蒙逊从兄男成为凉将军，闻蒙逊起兵，亦合众数千屯乐涫[2]。酒泉太守垒澄讨男成，兵败，澄死[3]。男成进攻建康，遣使说建康太守段业曰：“吕氏政衰，权臣擅命，刑杀无常，人无容处[4]。一州之地，叛者相望，瓦解之形，昭然在目，百姓嗷然，无所依附[5]。府君奈何以盖世之才，欲立忠于垂亡之国[6]。男成等既唱大义，欲屈府君抚临鄙州，使涂炭之余，蒙来苏之惠，何如[7]？”业不从。相持二旬，外救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劝业从男成之请[8]。业素与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平，惧不自安，乃许之[9]。男成等推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元神玺[10]。以男成为辅国将军，委以军国之任。蒙逊帅众归业，业以蒙逊为镇西将军。光命太原公纂将兵讨业，不克。

【注文】

[1]忽谷：地名。今甘肃山丹西南。

[2]男成：即沮渠男成（？—401年），北凉将领。　　乐涫：县名。西汉文帝时置。今甘肃高台西南、酒泉东南。

[3]酒泉：郡名。　　垒澄（？—397年）：后凉臣僚。曾任酒泉太守，隆安元年（397年）五月，吕光派垒澄率步骑万人攻讨沮渠男成，战败被杀。沮渠男成顺势进攻建康（今甘肃高台西南），并且说服了建康太守段业反叛后凉。

[4]建康：郡名。西晋灭亡后，割据河西的前凉张氏政权为安置关内来投的难民，于335年在骆驼城（故址今甘肃高台西南）建郡，并以东晋王朝都城“建康”来命名，借此标榜效忠晋王室来争取北方汉人的支持。397年，段业在此建北凉政权。　　擅命：擅自发号施令。

[5]相望：连绵不断。　　瓦解：瓦片碎裂。比喻崩溃或分裂。　　昭然：明明白白，显而易见。　　嗷（áo）然：哀号的样子。

[6]府君：对郡相、太守的尊称。　　盖世：才能、功勋等压倒当代，无人能比。　　垂：接近，快要。

[7]唱：通“倡”，倡导，带头。　　屈：委曲，屈尊。　　抚临：光临安抚。　　鄙：谦辞，用于自称。　　涂炭：陷入泥沼，坠入炭火。比喻极其艰难困苦。　　余：余下的人。　　来苏之惠：形容百姓盼望明君来解脱其苦难，带来恩惠。语出《尚书·仲虺（huǐ）之诰（gào）》：“倏（shū）俎（zǔ）之民，室家相庆，曰：‘徯（xī）予后，后来其苏。’”

[8]高逵（kuí）：后凉人。生卒年不详。曾劝段业起兵反叛后凉。　　史惠：后凉人。生卒年不详。曾劝段业起兵反叛后凉。

[9]房晷（guǐ）：后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侍中，后投降北凉，任左长史。　　王祥（？—397年）：后凉大臣。曾任尚书仆射，后参加郭黁（nún）反叛，作为内应，事情泄露被杀。　　不平：不和，关系不好。

[10]龙骧大将军：武官名。　　神玺（xǐ）：十六国时期北凉王段业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397年至399年，共计二年。

【译文】

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夏季五月，后凉王吕光派遣太原公吕纂率兵在忽谷袭击沮渠蒙逊，打败了他。沮渠蒙逊逃进山中。沮渠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为后凉的将军，听说沮渠蒙逊起兵反叛，也集合了几千人屯驻于乐涫。后凉酒泉太守垒澄讨伐沮渠男成，战败而死。沮渠男成进攻后凉的建康郡，派遣使者游说建康太守段业说：“吕氏政权衰弱，权臣擅自发号施令，刑罚没有法度，百姓没有容身之处。一州地盘上的反叛者连绵不绝，后凉政权崩溃的形势显而易见，百姓饥饿哀号，没有依靠。您的才能举世无双，为什么要孝忠一个将要灭亡的国家！沮渠男成等人已经带头倡导起义，想让您屈尊安抚本州的百姓，使遭到不幸和痛苦之后的人们能够蒙受到重生的恩惠，你看怎么样？”段业没有听从。两军相持二十天左右，段业外援还没有赶来，建康郡的高逵、史惠等人劝导段业接受沮渠男成的请求。段业平时与后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和，心中害怕，于是就答应了沮渠男成的请求。沮渠男成等人推举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年号神玺。段业任命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把军国大事全部委托给他。沮渠蒙逊也率领部队归附了段业，段业任命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后凉王吕光下令太原公吕纂率军讨伐段业，没有攻下来。

【原文】

二年夏四月，段业使沮渠蒙逊攻西郡，执太守吕纯以归[1]。纯，光之弟子也。于是晋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赵郡孟敏皆以郡降业[2]。业封蒙逊为临池侯，以德为酒泉太守，敏为沙州刺史[3]。

【注文】

[1]西郡：郡名。今甘肃永昌。　　吕纯：后凉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详。后凉王吕光侄子，曾任西郡太守，后被沮渠蒙逊所俘。

[2]王德：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晋昌太守，后降北凉。　　赵郡：郡国名。汉高帝四年（前203年）改邯郸郡置赵国，治邯郸（今河北邯郸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邯郸、邢台、沙河等地和隆尧、永年西部地区。东汉建安中改郡。三国魏太和中复为国，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晋末复为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赵县、元氏、高邑、内丘、临城、柏乡、赞皇全部及平乡、隆尧等部分地区。北魏移治平棘（今河北赵县），辖境渐小。隋初废。　　孟敏：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敦煌太守，后降北凉。

[3]沙州：州名。①十六国前凉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不久废。②十六国西秦置，治乐都（今青海乐都），后移置西平（今青海西宁），不久废。③十六国北凉置，治酒泉（今甘肃酒泉），不久废。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夏季四月，段业派沮渠蒙逊进攻后凉的西郡，抓获西郡太守吕纯。吕纯是吕光弟弟的儿子。此后，后凉的晋昌郡太守王德、敦煌郡太守赵郡人孟敏都献郡投降段业。段业册封沮渠蒙逊为临池侯，任命王德为酒泉太守，孟敏为沙州刺史。

【原文】

六月，凉常山公弘镇张掖，段业使沮渠男成及王德攻之，光使太原公纂将兵迎之。弘引兵弃张掖东走，段业徙治张掖，将追击弘。沮渠蒙逊谏曰：“归师勿遏，穷寇勿追，此兵家之戒也[1]。”业不从，大败而还，赖蒙逊以免[2]。业城安西，以其将臧莫孩为太守[3]。蒙逊曰：“莫孩勇而无谋，知进不知退，此乃为之筑冢，非筑城也。”业不从，莫孩寻为吕纂所破[4]。

【注文】

[1]归师勿遏，穷寇勿追：成语。意思是思归心切的军队不要去阻止，无路可退的敌人不要再追击。语出《孙子》第七篇《军争篇》“饵兵勿食，归师勿遏，穷寇勿迫”。

[2]赖：倚靠，仗恃。

[3]城：筑城，建城。　　安西：地名。今甘肃敦煌东北。　　臧莫孩：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安西太守、辅国将军等职。

[4]寻：副词。顷刻，不久。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六月，后凉的常山公吕弘镇守张掖，段业派遣沮渠男成和王德进攻吕弘。吕光派遣太原公吕纂率兵援救。吕弘带兵放弃张掖向东逃跑，段业把都城迁移到张掖，准备去追击吕弘。沮渠蒙逊劝谏说：“思归心切的军队不要阻挡，无路可走的军队不要追击，这是用兵的大忌。”段业没有听从，打了败仗撤退回来，倚仗着沮渠蒙逊救援才幸免一死。段业营建安西城，让他的大将臧莫孩任安西太守。沮渠蒙逊说：“臧莫孩有勇无谋，知道前进，不知道撤退。您这是给他建造坟墓而不是构筑城池啊！”段业也没有听从，臧莫孩不久就被吕纂打败了。

【原文】

三年春二月，段业即凉王位，改元天玺[1]。以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右丞[2]。

【注文】

[1]天玺：十六国时期北凉王段业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399年至401年。

[2]尚书左丞：官职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员五人，丞四人。汉光武帝时，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　　梁中庸：北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敦煌（今甘肃敦煌）人，初仕北凉，段业时任尚书右丞，沮渠蒙逊时任西郡太守，后投奔西凉李嵩，任主簿。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春季二月，段业登上北凉王之位，改年号为天玺。任命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任命梁中庸为尚书右丞。

【原文】

五年夏四月，北凉王业惮沮渠蒙逊勇略，欲远之，蒙逊亦深自晦匿[1]。业以门下侍郎马权代蒙逊为张掖太守[2]。权素豪隽，为业所亲重，常轻侮蒙逊[3]。蒙逊谮之于业曰：“天下不足虑，惟当忧马权耳[4]。”业遂杀权。

【注文】

[1]远：疏远，不亲近。　　晦（huì）匿（nì）：隐蔽不露，韬光养晦。

[2]门下侍郎：官职名。秦、汉有黄门侍郎，与侍中俱管门下众事，为帝王近侍。南北朝时地位逐渐提高，参与朝廷大政。唐天宝元年（742年）改称门下侍郎。　　马权（？—401年）：北凉臣僚。凉州地方豪族，为段业亲信，曾任北凉门下侍郎、张掖太守等职，后因沮渠蒙逊诬陷，被段业所杀。

[3]豪隽（jùn）：有势力的地方才俊。隽：通“俊”。　　轻侮：轻慢，欺辱。

[4]谮（zèn）：诬陷，中伤，说坏话。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季四月，北凉王段业畏惧沮渠蒙逊的勇敢和谋略，准备疏远他，沮渠蒙逊也为避免灾难把自己隐藏起来，不再外露才干。段业任命门下侍郎马权代替沮渠蒙逊任张掖太守。马权是一个很有势力的地方才俊，段业非常亲信和重用，但他常常轻慢和欺辱沮渠蒙逊。于是，沮渠蒙逊诬陷马权，对段业说：“天下没有可忧虑的事情，您只要提防马权就可以了。”于是，段业杀掉了马权。

【原文】

蒙逊谓沮渠男成曰：“段公无鉴断之才，非拨乱之主[1]。向所惮者惟索嗣、马权，今皆已死[2]。蒙逊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曰：“业本孤客，为吾家所立，恃吾兄弟，犹鱼之有水[3]。夫人亲信我而图之，不祥[4]。”蒙逊乃求为西安太守，业喜其出外，许之[5]。

【注文】

[1]鉴断：鉴识，决断。　　拨乱：消除混乱局面。拨：治理，消除。

[2]向：以前，以往。　　索嗣（？—400年）：北凉将领。敦煌（今甘肃敦煌）人，曾任右卫将军，后欲与李暠争夺敦煌太守之位发生战争，兵败后被段业所杀。索姓是敦煌地区的豪族。

[3]孤客：单身旅居外地的人，此指段业不是凉州本地人。

[4]夫（fú）：文言文的发语词，无实义。　　祥：吉利，吉祥。

[5]西安：郡名。今甘肃山丹西。

【译文】

沮渠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业没有鉴识决断的才能，不是个能平定混乱局面的君主。以前我所畏惧的人索嗣、马权，现在全部都已经死去，我计划除掉段业拥戴兄长您，怎么样？”沮渠男成说：“段业本来就是一个旅居凉州的外乡人，是我们沮渠家族拥立他登上王位，他依靠我们就像鱼儿离不开水一样。人家亲信于我们，而我们却图谋于他，不吉利啊！”于是，沮渠蒙逊请求到外地，做西安郡的太守，段业喜出望外地答应了他。

【原文】

蒙逊与男成约同祭兰门山，而阴使司马许咸告业曰：“男成欲以取假日为乱，若求祭兰门山，臣言验矣[1]。”至期，果然。业收男成，赐死[2]。男成曰：“蒙逊先与臣谋反，臣以兄弟之故，隐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众不从，故约臣祭山而反诬臣，其意欲王之杀臣也。乞诈言臣死，暴臣罪恶，蒙逊必反，臣然后奉王命而讨之，无不克矣[3]。”业不听，杀之。蒙逊泣告众曰：“男成忠于段王，而段王无故枉杀之，诸君能为报仇乎？且始者共立段王，欲以安众耳，今州土纷乱，非段王所能济也[4]。”男成素得众心，众皆愤泣争奋，比至氐池，众逾一万，镇军将军臧莫孩帅所部降之，羌胡多起兵应蒙逊者[5]。蒙逊进壁侯坞[6]。

【注文】

[1]兰门山：山名。今甘肃山丹西南。　　许咸：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沮渠蒙逊司马。

[2]收：收捕，逮捕。

[3]诈言：谎称。　　暴：暴露，揭露。

[4]者：助词。用在表时间的名词后面，表示停顿。

[5]愤泣：悲愤流泪。　　氐池：县名。今甘肃民乐。　　逾（yú）：超过，越过。

[6]壁：驻扎，驻屯。　　侯坞：地名。今甘肃张掖东。

【译文】

沮渠蒙逊与沮渠男成相约一起去兰门山祭祀，但暗地里又派司马许咸告诉段业说：“沮渠男成准备利用假期发动叛乱，如果他请求去兰门山祭祀的话，就证明了我说对了。”到了那天，沮渠男成果然请假。段业逮捕并赐死了沮渠男成。沮渠男成临终前说：“沮渠蒙逊之前与我商讨谋反之事，我因兄弟之情，隐瞒了这件事。现在因为我还活着，沮渠蒙逊害怕我的部下不听从他的命令，因此约我同去祭祀，但同时又诬陷我，他的意思是想让您杀了我。我请求您假装宣布我已经死了，揭露我的罪恶行为，沮渠蒙逊必然会反叛，然后我奉您的命令去讨伐他，一定能够打败他。”段业没有听从，杀掉了沮渠男成。沮渠蒙逊哭泣着告诉部众说：“沮渠男成忠诚于段王，但段王无缘无故地冤杀了他，你们大家能为他报仇吗？而且刚开始我们拥立段王，是希望他可以安抚百姓罢了，但是现在凉州祸乱纷纷，不是段王能够平定得了的。”沮渠男成平时深得部下之心，部众听后泪流满面、悲愤不已，个个奋勇争先，等到了氐池县，部众超过了一万人。北凉的镇军将军臧莫孩率领部队投降了沮渠蒙逊，羌族、胡族的许多人也响应沮渠蒙逊。沮渠蒙逊率军前进，驻扎在侯坞。

【原文】

业先疑右军将军田昂，囚之，至是召昂谢而赦之，使与武卫将军梁中庸共讨蒙逊[1]。别将王丰孙言于业曰：“西平诸田，世有反者，昂貌恭而心险，不可信也[2]。”业曰：“吾疑之久矣，但非昂无可讨蒙逊者。”昂至侯坞，帅骑五百降于蒙逊，业军遂溃。中庸亦诣蒙逊降。

【注文】

[1]先：起先，先前。　　右军将军：武官名。晋武帝泰始初年置，领营兵千人，宿卫宫禁，为禁军主要将领之一，与前军、后军、左军将军合成四军将军。　　至是：这时。　　昂：即田昂，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西平（今青海西宁）人，曾任右军将军，被段业所疑忌囚禁。沮渠蒙逊反叛时，段业赦免并派其出兵讨伐，田昂临阵倒戈，投降沮渠蒙逊，任西郡太守。

[2]王丰孙：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别将，劝阻段业勿起用田昂讨伐沮渠蒙逊，未被采纳。

【译文】

段业起先猜疑右将军田昂，把他囚禁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又放出田昂，向他道歉并赦免了他，派遣他与武卫将军梁中庸一起讨伐沮渠蒙逊。别将王丰孙对段业说：“西平郡的田氏，世世代代都有反叛者，田昂貌似恭敬但用心险恶，不可相信他。”段业说：“我猜疑他已经很久了，但除了田昂没有可以去讨伐沮渠蒙逊的人。”田昂到达侯坞，率领骑兵五百人投降了沮渠蒙逊。段业的讨伐大军溃散，梁中庸也赶到沮渠蒙逊那里请降。

【原文】

五月，蒙逊至张掖，田昂兄子承爱斩关内之，业左右皆散[1]。蒙逊至，业谓蒙逊曰：“孤孑然一已，为君家所推，愿匄余命，使得东还与妻子相见[2]。”蒙逊斩之。

【注文】

[1]承爱：即田承爱，人名。生卒年不详。田昂侄子，曾于沮渠蒙逊反叛段业进攻张掖城时做内应。　　斩关：砍断门闩（shuān），攻破城门。　　内：动词。放人入城内。

[2]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孑（jié）然：孤孤单单。　　匄（gài）：通“丐”，乞求。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五月，沮渠蒙逊率军到了北凉都城张掖，田昂的侄子田承爱砍开门闩，把他们放入城中，段业的侍卫和侍从都逃散了。沮渠蒙逊见到段业，段业对沮渠蒙逊说：“我孤孤单单一个人，被你们沮渠家族推上王位。我乞求你们不要杀我，让我回到家乡与我的妻子和儿子相见，度过余生。”沮渠蒙逊斩杀了段业。

【原文】

业儒素长者，无他权略，威禁不行，群下擅命，尤信卜筮、巫觋，故至于败[1]。

【注文】

[1]儒素：符合儒家思想的品格德行。　　无他：没有别的。　　卜（bǔ）筮（shì）：指用龟甲、筮草等工具预测某些事项，不同的时代使用的方法有不同，历代有创新。它是利用一些无生命的自然物呈现出来的形状来预卜吉凶。　　巫（wū）觋（xí）：古代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后亦泛指以装神弄鬼替人祈祷为职业的巫师。

【译文】

段业是一位遵行儒家德行的君子，没有其他权术和谋略，因此，威信和禁令没有人执行，臣僚专权，发号施令，尤其是段业信奉卜筮、巫觋的行为，才最终导致了失败。

【原文】

沮渠男成之弟富占、将军俱傫，帅户五百降于河西王利鹿孤[1]。傫，石子之子也[2]。

【注文】

[1]富占：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沮渠男成之弟，沮渠蒙逊诬杀其兄，叛杀段业后，逃奔南凉。　　俱傫（lěi）：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沮渠男成之弟，沮渠蒙逊诬杀其兄，叛杀段业后，逃奔南凉。　　利鹿孤：即秃发利鹿孤（？—402年），十六国时期南凉第二任君主（399—402年在位）。

[2]石子：即沮渠石子，前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沮渠男成之父，曾任右将军。

【译文】

沮渠男成的弟弟沮渠富占、将军沮渠俱傫，率领着五百户投降了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沮渠俱傫是沮渠石子的儿子。

【原文】

夏六月，梁中庸等共推沮渠蒙逊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赦其境内，改元永安[1]。蒙逊署从兄伏奴为张掖太守、和平侯，弟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司马，擢任贤才，文武咸悦[2]。

【注文】

[1]永安：十六国时期北凉王沮渠蒙逊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401年至412年，共计十二年。

[2]伏奴：即沮渠伏奴，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的堂兄，任张掖太守，封和平侯。　　挐（rú）：即沮渠挐，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之弟，曾任建忠将军、建康太守，封都谷侯。　　建忠将军：武官名。杂号将军之一。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已见有，三国魏沿置，秩第五品，掌征伐。北朝沿置，用于授予功臣。北魏、北齐位正四品下，北周时位正六命。　　张骘（zhì）：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左司马。　　谢正礼：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右司马。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六月，梁中庸等人共同推举沮渠蒙逊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赦免全境，改年号为永安。沮渠蒙逊任命堂兄沮渠伏奴为张掖太守、和平侯，弟弟沮渠拏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司马。提拔任用贤良有才干的人，文武官员都非常愉快。

【原文】

秋九月，沮渠蒙逊所部酒泉、凉宁二郡叛降于西凉，又闻吕隆降秦，大惧，遣其弟建忠将军挐、牧府长史张潜见秦陇西公硕德于姑臧，请帅其众东迁[1]。硕德喜，拜潜张掖太守，挐建康太守。潜劝蒙逊东迁。挐私谓蒙逊曰：“姑臧未拔，吕氏犹存，硕德粮尽将还，不能久也；何为自弃土宇，受制于人乎[2]！”臧莫孩亦以为然。

【注文】

[1]所部：管辖的部门或管领的部属。　　凉宁：郡名。西晋置，治今甘肃玉门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玉门西部。北周废。　　西凉（400—421年）：十六国时期政权之一。由汉族人李暠建立，都敦煌（今甘肃敦煌）。最盛时占有今甘肃西部酒泉、敦煌一带，西抵新疆葱岭。公元421年为北凉所灭亡。历三主，共二十二年。　　吕隆（？—416年）：十六国时期后凉末代君主（401—403年在位）。字永基，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光侄子，401年，吕隆弟吕超杀后凉主吕纂，拥立吕隆继位。在位时多杀豪望，不得人心，又不断受到北凉及南凉攻击，国势日衰。403年，北凉、南凉围后凉都城姑臧，吕隆投降后秦，并随之东迁，后凉亡。416年，受姚弼谋反案的牵连被杀。　　牧府：官署名。十六国时期前凉、西凉、北凉州牧府的省称。前凉时亦称少府。前凉、西凉、北凉政权统治者皆兼凉州牧，故州牧府成为仅次于都督府的行政机构，设长史（有时分置左、右）、司马（有时分置左、右）等官属，分执政务，其地位远高于一般作为大臣僚佐的长史、司马。　　张潜：北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北凉牧府长史、张掖太守。　　硕德：即姚硕德，十六国时期后秦宗室、将领。

[2]拔：夺取，占领。　　受制：受到别人控制。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秋季九月，沮渠蒙逊所辖的酒泉、凉宁二郡反叛，向西凉投降，又听说后凉的吕隆也投降了后秦，沮渠蒙逊非常害怕，于是派遣他的弟弟建忠将军沮渠挐、牧府长史张潜到姑臧拜见后秦守将姚硕德，请求把部众向东迁移。姚硕德很高兴，于是任命张潜为张掖太守，沮渠挐为建康太守。张潜劝说沮渠蒙逊向东迁移。沮渠挐暗地里对沮渠蒙逊说：“姑臧城没有占领，吕氏还存在，姚硕德军粮耗尽就会撤退，不会待很长时间，您为什么要自己放弃领土，而受到别人的节制呢！”臧莫孩也认为沮渠挐说得对。

【原文】

蒙逊遣子奚念为质于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不受，曰：“奚念年小，可遣挐也[1]。”冬十月，蒙逊复遣使上疏于利鹿孤曰：“臣前遣奚念，具披诚款，而圣旨未昭，复征弟挐[2]。臣窃以为苟有诚信则子不为轻，若其不信则弟不为重[3]。今寇难未夷，不获奉诏，愿陛下亮之[4]。”利鹿孤怒，遣张松侯俱延、兴城侯文支将骑一万袭蒙逊，至万岁临松，执蒙逊从弟鄯善苟子，虏其民六千余户[5]。蒙逊从叔孔遮入朝于利鹿孤，许以挐为质，利鹿孤乃归其所掠，召俱延等还[6]。文支，利鹿孤之弟也。

【注文】

[1]奚念：即沮渠奚念，人名。沮渠蒙逊之子，生平事迹不详。

[2]具：通“俱”，全部。　　披：打开，敞开。　　诚款：忠诚，真诚。　　圣旨：帝王的意旨和命令。此指秃发利鹿孤的回信。　　昭：明白，明了。

[3]苟（gǒu）：如果，假使。

[4]夷（yí）：平定，消灭。　　不获：不能，不得。　　亮：通“谅”，体谅。

[5]万岁：地名。今地不详。　　鄯（shàn）善苟子：即沮渠鄯善苟子，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的堂弟，后被南凉所俘。

[6]孔遮：即沮渠孔遮，人名。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的堂叔，曾出使南凉谈判。

【译文】

沮渠蒙逊派儿子沮渠奚念去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请求救援。秃发利鹿孤不接受，说：“沮渠奚念年纪太小，可以把沮渠挐派过来做人质。”隆安五年（401年）冬季十月，沮渠蒙逊再次派遣使节向秃发利鹿孤说：“臣先前派儿子沮渠奚念为人质，是敞开了全部的诚意，但是您的答复并没有明了我的诚意，所以再次征召我的弟弟沮渠挐。我私下里认为，如果有诚意的话，儿子分量并不轻，如果没有诚意，那弟弟的分量也不一定重。现在我大难当头，敌人还没有消灭，所以不能派弟弟沮渠挐做人质，以奉行您的诏令，希望陛下能体谅我。”秃发利鹿孤大怒，派遣张松侯秃发俱延、兴城侯秃发文支率领骑兵一万人袭击沮渠蒙逊，军队到达万岁、临松地区，抓获了沮渠蒙逊的堂弟沮渠鄯善苟子，掳掠当地百姓六千多户。沮渠蒙逊派堂叔沮渠孔遮去南凉拜见秃发利鹿孤，答应派遣沮渠挐去做人质的要求，秃发利鹿孤才把所掳掠的人口等，全部归还给沮渠蒙逊，并召回了秃发俱延等人。秃发文支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原文】

元兴元年[1]。秦王兴遣使拜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

【注文】

[1]元兴元年：元兴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元兴元年即402年。

【译文】

东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秦王姚兴派遣使节册封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

【原文】

二年秋八月，秦遣使者梁构至张掖，蒙逊问曰：“秃发傉檀为公，而身为侯，何也[1]？”构曰：“傉檀凶狡，款诚未著，故朝廷以重爵虚名羁縻之[2]。将军忠贯白日，当入赞帝室，岂可以不信相待也[3]。圣朝爵必称功，如尹纬、姚晃，佐命之臣，齐难、徐洛，一时猛将，爵皆不过侯伯，将军何以先之乎[4]？昔窦融殷勤固让，不欲居旧臣之右，不意将军忽有此问[5]。”蒙逊曰：“朝廷何不即封张掖，而更远封西海邪？”构曰：“张掖，将军已自有之，所以远授西海者，欲广大将军之国耳。”蒙逊悦，乃受命。

【注文】

[1]梁构：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出使北凉，安抚沮渠蒙逊并取得成功。

[2]凶狡：凶狠，狡诈。　　著：明显。　　羁（jī）縻（mí）：笼络，怀柔。

[3]忠贯白日：成语。贯：贯通。忠诚之心可以贯通白日。形容忠诚无比。亦作“忠心贯日”。语出《宣和书谱·颜真卿》：“惟其忠贯白日，识高天下，故精神见于翰墨之表者，特立而兼括。”　　赞：帮助，辅佐。

[4]尹纬：十六国前秦、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字景亮，祖籍陇右天水（今甘肃天水），仕苻坚为尚书令史，坚败亡，拥立姚苌，历任右司马、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尚书左右仆射。姚兴嗣位，封清河侯，卒赠司徒，谥曰忠成侯。　　姚晃：后秦宰相。生卒年不详。羌族，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姚苌称帝后任右仆射。姚兴即位后升尚书令。　　徐洛：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冠军将军，屡立战功。

[5]窦融（前16—62年）：东汉初大将。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新莽末随从王匡镇压绿林、赤眉军，任波水将军。后归附刘玄，任张掖属国都尉。刘玄败，被推举为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光武即位后归附东汉，多次推辞所授的高官。历任凉州牧、安丰侯、大司空、将作大将等职。　　殷勤：频繁，反复。　　意：料想，料到。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秋季八月，后秦派使者梁构到达张掖，沮渠蒙逊问道：“秃发傉檀被封为公而我只封为侯，这是为什么？”梁构答：“秃发傉檀凶狠狡诈，看不出他明显的忠诚，所以朝廷用尊崇的爵位和虚名来笼络他。将军您的忠诚可以穿透白日，应该让您入朝辅佐王室，哪能用不信任的方式来对待您呢！朝廷的封爵必须得有功劳，例如，尹纬、姚晃都是辅佐称命的忠臣，齐难、徐洛都是当时的勇猛之将，他们的爵位都不超过侯爵和伯爵，将军您凭什么爵位在他们之上呢！以前汉代的窦融屡次辞让高级官爵，是不愿意自己的职位居于老臣之上，不知道将军您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沮渠蒙逊问：“朝廷为什么不立即封我做张掖侯，而是要远封我西海侯呢？”梁构答：“将军已经占有了张掖，朝廷给您册封更远的西海侯，是想扩大将军您封国的地盘罢了。”沮渠蒙逊听后非常高兴，于是接受这个封号。

【原文】

义熙八年冬十月，沮渠蒙逊迁于姑臧[1]。

【注文】

[1]义熙八年：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即公元405年至418年，共计十四年。义熙八年即公元412年。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八年（412年）冬季十月，沮渠蒙逊把都城迁到姑臧。

【原文】

十一月，沮渠蒙逊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玄始[1]。置百官，如凉王光为三河王故事[2]。

【注文】

[1]玄始：十六国时期北凉王沮渠蒙逊在位期间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412年至428年，共计十七年。

[2]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十一月，沮渠蒙逊登上河西王之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玄始。设置文武百官，就像后凉王吕光为三河王时的设置一样。

【原文】

［十四年］。河西王蒙逊奉表称藩，拜凉州刺史[1]。

【注文】

[1]奉表：上表、上奏。　　称藩：自称藩属。向大国或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译文】

晋安帝义熙十四年（418年）。河西王沮渠蒙逊向东晋朝廷上奏章，自称藩属之国，东晋朝廷册封他为凉州刺史。

秦灭后凉

【内容提要】

《秦灭后凉》叙述了十六国时期后凉末年的国内外状况以及后秦灭亡后凉的历史过程。时间跨度从东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到元兴二年（403年），共计五年。

399年，后凉国君吕光执政十四年后因病去世，在弥留之际，他有两件事情一直放不下：一件是王位顺利承继的问题，另一件是处理国外强敌后秦的问题。对于第一个问题，他做过明确的解释：由嫡子吕绍继位，请求吕纂、吕弘二位兄长辅政。但吕光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吕光去世不久，吕纂就发动兵变逼吕绍自杀，篡夺皇位。后来又猜忌其弟吕弘，逼迫他起兵反叛，借机杀害，并把其女眷赏赐给军士为妾。吕纂即位后，不理朝政，嗜酒游猎，不听朝臣劝谏。吕光的侄子吕超对吕纂的夺位行为非常不满，秘密结交朝臣杜尚图谋政变。此时恰好吕超因擅自出兵被召回朝，担心凶多吉少，在受到吕纂严厉责备后，吕超乘吕纂醉酒之机于宫中刺杀了他。之后，吕超推举其兄吕隆继位。吕隆即位后，为树立自己的威信，屠杀当地豪门望族，引起国内形势的再次混乱。

与此同时，吕光最担心的第二个问题也出现在这个最混乱的时期。后凉人焦朗游说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讨伐后凉王吕隆。姚硕德率大军围攻后凉都城姑臧（今甘肃武威），虽未攻陷，但震慑了凉州地区各种势力，后凉巴西公吕佗（tuó）、西凉王李暠（gǎo）、南凉王秃发利鹿孤、北凉王沮渠蒙逊全都归附于后秦。姑臧城被后秦军围困三个多月后，城中叛逃者络绎不绝，401年，吕隆被迫向后秦投降，继续为后秦镇守姑臧。不久，吕隆复叛后秦，并与南凉的秃发傉（nù）檀和北凉的沮渠蒙逊互相攻杀。后终无力再战，又怕被他们消灭，于403年，吕隆再次投降后秦。后秦王姚兴把吕隆及其百官迁往都城长安，吕隆被封为散骑常侍、建康公，后凉灭亡。后凉自386年吕光称王到403年吕隆投降后秦，传四主，共历十八年。

这篇历史故事让我们认识到两点：第一，只有内部的安定团结，才能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对付外敌；第二，作为君主，最为重要的品质是要有宽广的胸怀和可贵的诚信，施用德政，慎用刑罚。

【原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冬十二月，凉王光疾甚，立太子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以太原公纂为太尉，常山公弘为司徒[1]。谓绍曰：“今国家多难，三邻伺隙，吾殁之后，使纂统六军，弘管朝政，汝恭己无为，委重二兄，庶几可济[2]。若内相猜忌，则萧墙之变，旦夕至矣[3]。”又谓纂、弘曰：“永业才非拨乱，直以立嫡有常，偎居元首[4]。今外有强寇，人心未宁，汝兄弟辑睦，则祚流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矣[5]。”纂、弘泣曰：“不敢。”又执纂手戒之曰：“汝性粗暴，深为吾忧，善辅永业，勿听谗言。”是日，光卒。绍秘不发丧，纂排入哭，尽哀而出[6]。绍惧，以位让之，曰：“兄功高年长，宜承大统。”纂曰：“陛下国之冢嫡，臣敢奸之[7]！”绍固让，纂不许。骠骑将军吕超谓绍曰：“纂为将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视远，必有异志，宜早除之[8]。”绍曰：“先帝言犹在耳，奈何弃之！吾以弱年负荷大任，方赖二兄以宁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有此意也[9]。卿勿复言。”纂见绍于湛露堂，超执刀侍侧，目纂请收之，绍弗许[10]。超，光弟宝之子也[11]。

【注文】

[1]安帝：即晋安帝司马德宗（382—418年），东晋第十任皇帝（396—418年在位）。　　隆安三年：隆安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397年至401年，共计五年。隆安三年即公元399年。　　天王：最高统治者的尊称，与天子同义，在十六国时期广泛为五胡首领用作名号。　　太上皇帝：简称太上皇或上皇，是中国封建君主专制时期一种给予退位皇帝或当朝皇帝在世父亲的头衔，通常给予的对象是在世但已内禅的皇帝，且退位皇帝和现任皇帝系同一政权的元首。

[2]三邻：指同居于凉州的三种势力，南凉秃发氏、西秦乞伏氏和北凉段氏。　　殁（mò）：死，去世。　　六军：又称六师，指天子所统领的部队。历代六军名称不同。晋代称领军、护军、左右二卫、骁骑、游击为六军。　　无为：无所作为。　　可济：可以渡过。

[3]萧（xiāo）墙之变：指产生于家中的祸乱，比喻由内部原因所致的灾祸、变乱。萧墙：指古代宫室内当门的小墙。典故出自《论语·季氏》：“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Zhuān）臾（yú），而在萧墙之内也。”　　旦夕：即早、晚。比喻时间很短。

[4]永业：指吕绍，吕绍字永业。　　直：通“只”，只是，仅仅。　　嫡（dí）：正妻所生的。　　偎：紧依次序。　　元首：君主。

[5]辑睦：团结和睦。　　旋踵（zhǒng）：掉转脚跟，比喻时间极短。踵：脚后跟。

[6]秘不发丧：暂时不向外宣布死讯，是中国古代的一种政治策略。　　排：推门。

[7]冢（zhǒng）嫡：嫡长子。　　奸：干犯，扰乱。

[8]吕超：后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绍堂弟，曾任骠骑将军、番禾太守，因擅自出兵攻西秦，遭到吕纂的责骂，吕超害怕，刺杀了吕纂，并拥立其兄吕隆继位，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兼录尚书事，并加辅国大将军之号，封安定公。后秦灭后凉后，被迁至都城长安，任安定太守。　　积年：多年，累年。　　步高视远：高视阔步，形容态度傲慢。

[9]弱年：年龄幼小。　　负荷：继承，担负。　　视死如归：成语。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平常。形容不怕牺牲生命。语出《管子·小匡》：“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

[10]湛（zhàn）露堂：宫殿名。后凉都城姑臧皇宫内的宫殿。用于举行大典、宴请宾客等。　　目：递眼色，使眼，示意。

[11]宝：即吕宝（？—392年），十六国时期后凉宗室、将领。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婆楼之子，吕光之弟。吕光割据凉州建立后凉，封为右将军。公元392年率军进攻西秦，遭乞伏乾归反击兵败被杀。其子吕隆继位后，追尊为文帝。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三年（399年）冬季十二月，后凉王吕光病得很厉害，册立太子吕绍为天王，自己号称“太上皇帝”，任命太原公吕纂为太尉，常山公吕弘为司徒。吕光对吕绍说：“现在国家正处在多灾多难的时刻，秃发氏、乞伏氏和段氏三个强邻，正在等待时机，我去世之后，让吕纂统帅六军，让吕弘掌管朝政，你只要恭顺无为即可，把国家重任委托于二位兄长，或许可以渡过这个难关。如果你们之间相互猜忌，那么萧墙之变不久就会到来！”吕光又对吕纂和吕弘说：“吕绍没有拨乱反正的才能，仅仅是因为让嫡子继位更符合常理，所以才让他居于君主之位。现在外面有强大的敌人，人心不稳，你们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就可以把皇位流传于万世；如果你们兄弟之间互相图谋，那么祸乱很快就会来到啊！”吕纂、吕弘哭泣着说：“我们不敢这样做。”吕光又握着吕纂的手劝诫道：“你的性格粗暴，这是我最担心的。你要好好辅佐吕绍，千万不要听信谗言！”当天，吕光去世。吕绍封闭消息，不办理丧事，吕纂推开宫门进入宫中痛哭流涕，排解了悲哀之情才出来。吕绍害怕，要把皇位让给吕纂，说：“兄长功劳高、年纪长，应该继承皇位。”吕纂说：“陛下您是国家的嫡长子，臣不敢干犯扰乱！”吕绍坚持让位，吕纂不答应。骠骑将军吕超对吕绍说：“吕纂做将军已经多年，声威震慑四方，面对父亲之丧没有哀伤的表情，而是态度傲慢，必定有反叛的志向，应该及早除掉他。”吕绍说：“先帝说的话还在我的耳边回响，我怎么可以不听他的话呢！我以年少之人承担国家大任，正是得依靠二位兄长才可以使国家和百姓安宁，纵然他真的要图谋于我，我也会视死如归，但最终也不忍心有除掉他的念头。你不要再说了！”吕纂到湛露堂拜见吕绍，吕超手执钢刀侍立在吕纂身旁，用眼睛示意请求吕绍拘押吕纂，但吕绍不允许。吕超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

【原文】

弘密遣尚书姜纪谓纂曰：“主上暗弱，未堪多难[1]。兄威恩素著，宜为社稷计，不可徇小节也[2]。”纂于是夜帅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弘帅东苑之众斧洪范门[3]。左卫将军齐从守融明观，逆问之曰：“谁也[4]？”众曰：“太原公。”从曰：“国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为乱邪[5]？”因抽剑直前，斫纂中额，纂左右禽之[6]。纂曰：“义士也，勿杀。”绍遣虎贲中郎将吕开帅禁兵拒战于端门，吕超帅卒二千赴之，众素惮纂，皆不战而溃[7]。纂入自青角门，升谦光殿[8]。绍登紫自杀，吕超奔广武[9]。

【注文】

[1]暗弱：懦弱而不明事理。　　堪（kān）：忍受，承受。

[2]计：谋划，打算。　　徇（xùn）：依从，曲从。　　小节：琐细微末的操守。

[3]广夏门：城门名。凉州姑臧中城的西门，前凉张氏营建。　　斧：名词动用。用斧子劈、砍或破开。

[4]左卫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齐从：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任左卫将军，曾因阻止吕纂政变被擒。　　融明观（guàn）：宫殿名。凉州姑臧城内的道教宫观，前凉时修建。观：道教的庙宇。　　逆问：呵斥地问。

[5]大故：重大事故，如战争、灾祸等。　　行不由道：成语。又称行不由径，指不走邪道。比喻为人正直，行动正大光明。语出《论语·雍也》：“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6]斫（zhuó）：用刀、斧等砍劈。　　禽：通“擒”，抓获，捉住。

[7]虎贲（bēn）中郎将：西汉元始年间置，统领虎贲禁兵，主宿卫，秩比二千石，隶属光禄勋。东汉时常以侍中兼领，后多以贵戚充任。三国沿置。东晋兴宁二年（364年）废。南朝宋永初元年（420年）复置，齐、梁、陈及北魏、北齐沿置。　　吕开：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虎贲中郎将，率禁军抵抗吕纂政变。　　端门：城门名。凉州姑臧城宫城的南门，前凉张氏营建。

[8]青角门：城门名。凉州姑臧城宫城的东门，前凉张氏营建。　　谦光殿：宫殿名。凉州姑臧城内的宫殿，是国王和王后等处理政务与居住的地方，由前凉张骏所建。

[9]紫：宫殿名。凉州姑臧城内的宫殿，供皇室祈求平安、游览观赏。广武：郡名。十六国时期前凉置，治今甘肃永登东南。南凉秃发乌孤曾在这里建都。

【译文】

吕弘秘密派尚书姜纪对吕纂说：“主上懦弱又不明事理，承受不了灾难。兄长您的声威恩德向来都名震凉州，应该为国家考虑，千万不可以拘泥于细琐的小节。”吕纂于当天夜里率领壮士几百人越过北城，进攻广夏门，吕弘也率东苑的士兵用斧头劈砍洪范门。左卫将军齐从防守融明观，呵问他们：“是谁？”众兵说：“是太原公。”齐从说：“国家有大变故，新君刚刚继位，太原公不从正道上走，而深夜进入禁城，是要叛乱吗？”于是抽出刀剑径直冲向前面，砍中吕纂的额头，吕纂的部下抓获了他。吕纂说：“他是个忠勇仁义的好汉，不要杀他！”吕绍派遣虎贲中郎将吕开率领禁军到端门抵抗，吕超也率领士卒二千人赶赴，禁军们平常就对吕纂非常害怕，所以都不战而逃。吕纂从青角门进入皇城，登上谦光殿。吕绍登上紫自杀。吕超逃奔广武城。

【原文】

纂惮弘兵强，以位让弘。弘曰：“弘以绍弟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是以违先帝遗命而废之，惭负黄泉[1]。今复逾兄而立，岂弘之本志乎？”纂乃使弘出告众曰：“先帝临终受诏如此。”群臣皆曰：“苟社稷有主，谁敢违者。”纂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咸宁[2]。谥光曰懿武皇帝，庙号太祖；谥绍曰隐王[3]。以弘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

【注文】

[1]惭负：惭愧辜负。　　黄泉：在中国文化中是指人死后所居住的地方。打泉井至深时水呈黄色，又人死后埋于地下，故古人以地极深处黄泉地带为人死后居住的地下世界，也就是阴曹地府。

[2]咸宁：十六国时期后凉王吕纂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咸宁元年（399年）十二月至咸宁三年（401年）一月。

[3]懿：音yì。

【译文】

吕纂害怕吕弘的兵力强盛，要把皇位让给吕弘。吕弘说：“我是因为吕绍是弟弟而继承了皇位，造成了众心不服的局面，于是才违抗了先帝的遗命而废黜了他，愧对和辜负了黄泉之下的父亲！现在再次越过兄长而继位，这哪里是我吕弘的本来愿望啊！”听到此话，吕纂于是派吕弘出门向众人宣告说：“我们这样做，是接受了先帝临终时候的诏命。”文武百官都说：“如果国家有君主，我们谁也不敢违命！”于是，吕纂登上天王之位，大赦全国，改年号咸宁。给吕光上谥号为懿武皇帝，庙号为太祖。给吕绍上谥号为隐王。任命吕弘为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并改封为番禾郡公。

【原文】

纂谓齐从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1]？”从泣曰：“隐王先帝所立。陛下虽应天顺人，而微心未达，唯恐陛下不死，何谓甚也[2]！”纂赏其忠，善遇之。

【注文】

[1]一何：副词。多么，何其。　　甚：厉害，过分。

[2]微：卑微，低下。　　达：通晓，通达。　　何谓：怎么说，说什么。

【译文】

吕纂对齐从说：“你不久前砍我，多么地过分啊！”齐从说：“隐王吕绍是先帝所立的君主。陛下您虽然应合天理、顺乎众心，但是我卑微之心还不能够通晓，当时只恐怕杀不死陛下您，怎么能说是过分了呢？”吕纂赏识齐从的忠贞，于是对他很好。

【原文】

纂叔父征东将军方镇广武，纂遣使谓方曰：“超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国家大体，权变之宜[1]。方赖其用，以济世难，可以此意谕之[2]。”超上疏陈谢，纂复其爵位。

【注文】

[1]方：即吕方，后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纂叔父，曾任征东将军。　　大体：有关大局的重要道理。　　权变之宜：灵活应付随时变化的情况。

[2]其：宾语前置，即“用其”。

【译文】

吕纂的叔父征东将军吕方镇守广武，吕纂派遣使节对吕方说：“吕超确实是个忠臣，他的仁义和勇气是值得嘉奖的，只是他不能识察国家大局的道理，缺乏灵活变化的能力。我正要依赖和重用他，共同渡过难关，你可以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吕超上奏章表达了谢意，吕纂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官位。

【原文】

四年春三月，凉王纂以大司马弘功高地逼，忌之[1]。弘亦自疑，遂以东苑之兵作乱，攻纂。纂遣其将焦辨击之，弘众溃，出走[2]。纂纵兵大掠，悉以东苑妇女赏军，弘之妻子亦在中。纂笑谓群臣曰：“今日之战何如？”侍中房晷对曰：“天祸凉室，忧患仍臻[3]。先帝始崩，隐王废黜。山陵甫讫，大司马称兵[4]。京师流血，昆弟接刃，虽弘自取夷灭，亦由陛下无常棣之恩，当省已责躬，以谢百姓[5]。乃更纵兵大掠，囚辱士女，衅自弘起，百姓何罪[6]？且弘妻，陛下之弟妇，弘女，陛下之侄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7]？”遂欷歔流涕[8]。纂改容谢之，召弘妻子寘于东宫，厚抚之[9]。

【注文】

[1]功高地逼：功劳太大，地位逼人。

[2]焦辨：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参与讨伐吕弘的叛乱。

[3]仍：频繁、重复。　　臻（zhēn）：到，来到。

[4]山陵：皇帝陵墓。此指吕光刚刚去世。　　甫（fǔ）：副词。刚刚，才。　　讫（qì）：完结，终了。　　称兵：兴兵，指采取军事行动。

[5]昆：哥哥，胞兄。　　接刃：刀刃相接。　　夷灭：灭亡。　　常棣（dì）之恩：典故。比喻兄弟之情。出自《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花，鄂不（wě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省已责躬：同“责躬省过”。躬：自身。责问自身的所作所为，反省过错。

[6]衅（xìn）：争端，祸乱。

[7]弟妇：弟弟的妻子。　　神明：神灵。

[8]欷（xī）歔（xū）：哭泣后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抽搭。

[9]寘（zhì）：同“置”，安置。

【译文】

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春季三月，后凉王吕纂因大司马吕弘功勋太高、地位逼人，非常忌恨他。吕弘自己也怀疑被猜忌，内心非常不安，于是率领东苑之兵反叛，进攻吕纂。吕纂派遣大将焦辨回击，吕弘兵溃逃走。吕纂纵容兵士肆意抢掠，把抢来的东苑妇女赏赐给他们，吕弘的妻子和女儿也在其中。吕纂笑着对文武百官说：“今天的战斗怎么样？”侍中房晷回答说：“上天降临灾祸给我们后凉，令人忧虑的祸患频繁到来。先帝刚刚去世，隐王吕绍就被废掉；先帝的坟陵刚刚安葬好，大司马就兴兵叛乱。京城血流遍地，兄弟之间兵刃相接。虽然是吕弘自取灭亡，但也因为陛下您不珍惜兄弟之情，应当好好反省和自责，以向天下的百姓谢罪；但您竟反而纵容士兵大肆抢掠，囚禁侮辱士人和妇女，挑起祸乱的是吕弘，老百姓有什么罪？况且吕弘的妻子是陛下您的弟媳，吕弘的女儿是您的侄女，为什么要让无赖之徒把他们当作婢妾来侮辱？如果天地有神灵的话，哪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房晷说得抽抽搭搭，泪流满面。吕纂为他的话动容道歉，把吕弘的妻子、女儿安置在东宫，优厚地抚慰她们。

【原文】

弘将奔秃发利鹿孤，道过广武，诣吕方，方见之，大哭曰：“天下甚宽，汝何为至此[1]！”乃执弘送狱，纂遣力士康龙就拉杀之[2]。

【注文】

[1]道过：中途经过。　　何为：为何，为什么。

[2]力士：官职名。由力气很大的人充任，主管金鼓旗帜，随皇帝车驾出入及守卫四门。　　康龙：后凉将领。曾任力士，杀死吕弘。　　拉杀：用杖击杀。

【译文】

吕弘准备投奔秃发利鹿孤，途中经过广武，去拜见吕方，吕方见到他，大声哭泣地说：“天下这么宽阔，你为什么要来到广武！”于是抓获吕弘送进监狱，吕纂派遣力士康龙用杖击杀了他。

【原文】

纂立妃杨氏为后，以后父桓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1]。

【注文】

[1]杨氏（？—400年）：十六国时期后凉王吕纂的皇后。后凉大臣杨桓之女，貌美。公元400年，吕超杀吕纂，拥立吕隆继位后，自杀身亡。谥号穆皇后。　　桓：即杨桓，后凉外戚、大臣。生卒年不详。吕纂杨皇后之父，曾任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吕隆即位后被吕超所逼逃往南凉，任左司马，后被征召到后秦。

【译文】

吕纂册立妃子杨氏为皇后，任命皇后之父杨桓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

【原文】

五年。凉王纂嗜酒好猎，太常杨颖谏曰：“陛下应天受命，当以道守之[1]。今疆宇日蹙，崎岖二岭之间，陛下不兢兢夕惕以恢弘先业，而沈湎游畋，不以国家为事，臣窃危之[2]。”纂逊辞谢之，然犹不悛[3]。

【注文】

[1]杨颖：后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太常，规谏后凉王吕纂以国家为重。　　应天受命：顺应天道，承受天命。多指帝王登基。

[2]蹙（cù）：紧迫，窘迫。　　崎岖（qíqū）：形容山路不平。比喻处境艰难。　　兢（jīng）兢夕惕：同“朝警夕惕”，形容一天到晚勤奋谨慎，不敢疏忽懈怠。兢兢：小心谨慎的样子。　　恢弘：发展，发扬。　　沈缅：沉溺、沉迷。沈，同“沉”。　　游畋（tián）：出游打猎。　　危：以动用法。以为危险。

[3]逊辞：言语恭谦。亦指谦恭的言辞。　　悛（quān）：悔改。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后凉王吕纂生性好酒，经常外出打猎，太常杨颖劝谏道：“陛下顺应天意，承受天命，就当遵守天道。现在疆域日渐窘迫，局限于两个山岭之间，陛下不是日夜小心谨慎以发扬先祖的伟业为己任，而是沉迷于出游打猎，不把国家大事当作正事，我自己认为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吕纂以谦逊的语气向杨颖表示歉意，但是仍然没有悔改。

【原文】

番禾太守吕超擅击鲜卑思盘，思盘遣其弟乞珍诉于纂，纂命超及思盘皆入朝[1]。超惧，至姑臧，深自结于殿中监杜尚[2]。纂见超，责之曰：“卿恃兄弟桓桓，乃敢欺吾，要当斩卿，天下乃定[3]。”超顿首谢[4]。纂本以恐愒超，实无意杀之[5]。因引超、思盘及群臣同宴于内殿。超兄中领军隆数劝纂酒，纂醉，乘步挽车，将超等游禁中[6]。至琨华堂东阁，车不得过，纂亲将窦川、骆腾倚剑于壁，推车过[7]。超取剑击纂，纂下车禽超，超刺纂洞胸[8]。川、腾与超格战，超杀之[9]。纂后杨氏命禁兵讨超，杜尚止之，皆舍仗不战[10]。将军魏益多入，取纂首，杨氏曰：“人已死，如土石，无所复知，何忍复残其形骸乎[11]！”益多骂之，遂取纂首以徇曰：“纂违先帝之命，杀太子而自立，荒淫暴虐[12]。番禾太守超顺人心而除之，以安宗庙，凡我士庶，同兹休庆。”

【注文】

[1]思盘：即乞伏思盘，西秦将领。鲜卑族，生平事迹不详。　　乞珍：即乞伏乞珍，西秦将领。鲜卑族，乞伏思盘之弟，生平事迹不详。

[2]殿中监：官职名。掌朝集礼仪之事，兼管皇帝起居。三国曹魏始置，晋、南北朝沿置，七品。北齐以殿中局为官署名，设监四人。隋称殿内局，设监二人。炀帝升局为省，主官称殿内监。唐改为殿中省，主官为殿中监，为从三品。北宋殿中监仅存虚名。　　杜尚：后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殿中监，参与吕超宫廷政变。

[3]桓桓：勇武、威武的样子。　　要当：应当。

[4]顿首：九拜之一，跪而头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势和跪差不多，行顿首拜时，取跪姿，先拱手下至于地，然后引头至地，便立即举起。因为头触地时间很短，只是略作停顿，所以叫顿首。古时人们在有重大的事情请求时也用“顿首”。　　谢：道歉。

[5]愒（hè）：吓唬。

[6]中领军：武官名。始置于秦，汉末曹操为丞相时设领军，为相府属官，后更名中领军。由亲信将领担任，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中领军可以开府，下设长史、司马。魏晋时有领军将军，均统率禁军。南朝沿设，北朝略同。与护军将军或中护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之一。隋代设左、右领军府。唐代左、右领军卫为十六卫之两位，设上将军、大将军及将军，宿卫宫禁。　　步挽车：又称步挽，是古代一种供乘坐的、用人力拉的车子。　　将：带领，领着。　　禁中：指帝王所居的宫内。

[7]琨（kūn）华堂：宫殿名。凉州姑臧城中的宫殿，用于举行大典、宴请宾客。前凉张氏所建。　　窦川（？—401年）：后凉将领。后凉王吕纂贴身侍卫，在护卫吕纂时被吕超所杀。　　骆腾（？—401年）：后凉将领。后凉王吕纂贴身侍卫，在护卫吕纂时被吕超所杀。

[8]洞胸：穿透胸部。

[9]格战：格斗，搏斗。

[10]舍（shě）仗：放下武器。

[11]魏益多（？—401）：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在吕超宫廷政变中亲自砍下吕纂首级。后秦攻后凉，围姑臧城数月，魏益多煽动叛乱，被后凉王吕隆所杀，株连三百余人。　　形骸（hái）：指人的躯体。

[12]徇（xùn）：对众宣示。　　兹（zī）：这，此事。　　休庆：喜庆。

【译文】

番禾太守吕超擅自进攻西秦国的鲜卑将领乞伏思盘，乞伏思盘派他的弟弟乞伏乞珍向吕纂控诉，吕纂命令吕超和乞伏思盘都回到朝中。吕超害怕，到了都城姑臧，全力结交殿中监杜尚。吕纂见到吕超，指责他说：“你倚仗着兄弟勇武，竟敢欺侮我，应当斩杀了你才能安定天下！”吕超磕头认罪。吕纂本来只是吓唬吕超，实际并不是想真正杀他。然后，带领吕超、乞伏思盘以及文武百官一起在内殿里聚餐。吕超的哥哥中领军吕隆不断地向吕纂劝酒，把吕纂灌醉了，吕纂坐着步挽车，带着吕超等人游览皇宫。到了琨华堂东，车子过不去，吕纂的侍卫亲将窦川、骆腾把剑靠在墙壁上，准备把车推过东。吕超突然拔剑刺向吕纂，吕纂下车捉拿吕超，吕超把吕纂胸口刺穿了一个血洞。窦川、骆腾与吕超格斗，都被吕超所杀。吕纂的皇后杨氏命令禁军讨伐吕超，但受到杜尚的阻止，士兵都放下武器不战。将军魏益多进入宫中，要砍下吕纂的首级，皇后杨氏说：“人死了，像土石一样再没有知觉了，怎么忍心再摧残他的尸体呢！”魏益多大骂杨后，然后砍下吕纂的首级出门向众人宣布说：“吕纂违抗先帝的遗嘱，杀死太子篡夺皇位，荒淫残暴。番禾太守吕超顺应人心除掉了他，安定了国家的宗庙，凡是我们后凉的官员和百姓，都应该为这件大事庆祝！”

【原文】

纂叔父巴西公佗、弟陇西公纬皆在北城[1]。或说纬曰[2]：“超为逆乱，公以介弟之亲，仗大义而讨之，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皆吾党也，何患不济[3]？”纬严兵欲与佗共击超，佗妻梁氏止之曰：“纬、超俱兄弟之子，何为舍超助纬，自为祸首乎[4]？”佗乃谓纬曰：“超举事已成，据武库，拥精兵，图之甚难。且吾老矣，无能为也。”超弟邈有宠于纬，说纬曰：“纂贼杀兄弟，隆、超顺人心而讨之，正欲尊立明公耳[5]。方今明公先帝之长子，当主社稷，人无异望，夫复何疑[6]。”纬信之，乃与隆、超结盟，单马入城，超执而杀之。让位于隆，隆有难色[7]。超曰：“今如乘龙上天，岂可中下[8]！”隆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神鼎[9]。尊母卫氏为太后，妻杨氏为后。以超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10]。谥纂曰灵帝。

【注文】

[1]佗（tuó）：即吕佗，后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纂叔父，封巴西公，后战败投降后秦。　　纬：即吕纬（？—401年），后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光之子，吕纂之弟，封陇西公，后被吕超所杀。

[2]或：有的人，某人。　　说（shuì）：劝说，游说。

[3]介弟：对他人之弟的敬称，或对自己弟弟的爱称。　　田诚：后凉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4]严兵：陈兵，部署军队。

[5]邈（miǎo）：即吕邈，后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吕超之弟，欺骗吕纬，说其兄将拥立他为帝，吕纬入宫后被吕超所杀，后任龙骧将军，在与后秦军的战斗中被姚硕德所擒。　　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此指吕纬。

[6]异望：谋叛的意图。

[7]难色：为难的表情。

[8]中下：中途下来。

[9]神鼎：十六国时期后凉王吕隆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公元401年至403年，共计三年。

[10]辅国大将军：职官名。东汉时期设立的高级将军职位，为三品杂号将军。唐、宋时期为武散官名，正二品，为武官的第二级。

【译文】

吕纂的叔父巴西公吕佗、弟弟陇西公吕纬都在北城。有的人游说吕纬说：“吕超挑起叛乱，您以兄弟之情、伸张正义为名征伐吕超，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死党，有什么担心会不成功！”吕纬部署军队准备与吕佗一起进攻吕超。吕佗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吕超都是兄弟之子，为何要抛弃吕超而帮助吕纬，你这是要做祸乱之首吧！”于是，吕佗对吕纬说：“吕超发动兵变已经成功，占据武器库，拥有强兵，现在进攻太难了；况且我年事已高，无所作为了。”吕超的弟弟吕邈受到吕纬的宠信，他对吕纬说：“吕纂贼人杀害兄弟，吕隆、吕超顺应人心讨伐他，正是想拥立明公您啊。而今明公您是先帝的长子，应当入朝主持国家，人们都没有认为您有图谋的想法，您又有什么疑惑！”吕纬听信了他的话，于是与吕隆、吕超结盟，单人匹马进入都城姑臧；吕超捉住并杀掉了他。吕超让位给吕隆，吕隆非常为难。吕超说：“如今您是骑着龙在天上飞，哪能中途下来！”于是，吕隆即天王之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神鼎。尊册母亲卫氏为太后，妻子杨氏为皇后。任命吕超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之爵。追谥吕纂为灵帝。

【原文】

纂后杨氏将出宫，超恐其挟珍宝，命索之[1]。杨氏曰：“尔兄弟不义，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安用宝为[2]！”超又问玉玺所在，杨氏曰：“已毁之矣[3]。”后有美色，超将纳之，谓其父右仆射桓曰：“后若自杀，祸及卿宗。”桓以告杨氏。杨氏曰：“大人卖女与氐以图富贵，一之谓甚，其可再乎[4]！”遂自杀。谥曰穆后。桓奔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以为左司马。

【注文】

[1]挟（xié）：携带。　　索（suǒ）：搜寻，搜查。

[2]尔（ěr）：你，你们。　　手刃：亲手杀死。　　为（wéi）：助词。表示反诘或感叹的语气。

[3]玉玺（xǐ）：指皇帝用的玉印。

[4]大人：古代社会对他人或本人父母的敬称。　　氐（dī）：古族名。

【译文】

吕纂的皇后杨氏准备出宫去，吕超害怕她携带珍宝，派人去搜查她。杨氏说：“你们兄弟之间不讲道义，亲手互相屠杀，我是早晚要死的人，哪里能用得上珍宝！”吕超又追问玉玺的下落。杨氏说：“已经毁坏了。”杨后长得漂亮，吕超打算娶她，对她的父亲、右仆射杨桓说：“要是杨后自杀了，你全家族都将大祸临头。”杨桓把此话告诉了女儿杨氏。杨氏说：“父亲把女儿出卖给氐人以谋求富贵，一次就已经过分了，难道还要再出卖我一次吗？”说完杨氏自杀身亡，追谥为穆后。杨桓投奔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任命他为左司马。

【原文】

夏五月，凉王隆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然，人不自保[1]。魏安人焦朗遣使说秦陇西公硕德曰：“吕氏自武皇弃世，兄弟相攻，政纲不立，竞为威虐，百姓饥馑，死者过半[2]。今乘其篡夺之际，取之易于反掌，不可失也。”硕德言于秦王兴，帅步骑六万伐凉，乞伏乾归帅骑七千从之。

【注文】

[1]豪望：豪门望族。　　立：树立。　　嚣（xiāo）然：扰攘不宁的样子。

[2]魏安：郡名。今甘肃古浪东。　　焦朗：人名。生卒年不详。魏安（今甘肃古浪东）人，后凉主吕隆大杀豪族，造成恐慌，焦朗劝说后秦姚硕德乘机击灭后凉，归南凉。南凉末年又叛，归西秦。　　武皇：即吕光，谥号武皇帝。　　威虐：凶恶残酷。　　饥馑（jǐn）：饥荒。指因为粮食歉收等引起的食物严重缺乏的状况。馑：荒年。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季五月，后凉王吕隆大肆杀戮凉州的豪门望族，以树立自己的威信和声名，朝廷内外扰攘不宁，人人恐惧，不能自保。魏安人焦朗派使节游说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说：“吕氏自从武皇吕光去世后，兄弟之间互相攻伐，朝廷纲纪无人遵守，像是比赛着虐待民众，百姓连年饥荒，死亡超过一半。现在乘着他们互相争权夺位之机，消灭他们易如反掌，这样的机会不可失去。”姚硕德向后秦王姚兴汇报后，率领步兵、骑兵六万人征讨后凉，乞伏乾归也率领七千人随从出征。

【原文】

秋七月，秦陇西公硕德自金城济河，直趣广武，河西王利鹿孤摄广武守军以避之[1]。秦军至姑臧，凉王隆遣辅国大将军超、龙骧将军邈等逆战，硕德大破之，生擒邈，俘斩万计。隆婴城固守。巴西公佗帅东苑之众二万五千降于秦。西凉公暠、河西王利鹿孤、沮渠蒙逊各遣使奉表入贡于秦[2]。

【注文】

[1]趣：通“趋”，趋向，奔向。　　摄：统领，率领。

[2]暠（hào）（351—417年）：即李暠，十六国时期西凉政权的建立者（400—417年在位）。参见前注。　　入贡：向朝廷进献财物土产。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秋季七月，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金城渡过黄河，径直奔向广武郡，河西王利鹿孤统领广武郡的守军撤退，以避开后秦征伐后凉的部队。后秦军到达姑臧，后凉王吕隆派遣辅国大将军吕超、龙骧将军吕邈等人迎战，姚硕德打败了后凉军队，生擒了吕邈，俘虏和斩杀后凉军万人。吕隆派军环城坚守，巴西公吕佗率领东苑的部众二万五千人向后秦军投降。西凉公李暠、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北凉王沮渠蒙逊等凉州各个势力都派出使节，向后秦朝廷上奏章和入朝贡献。

【原文】

初，凉将姜纪降于河西王利鹿孤，广武公傉檀与论兵略，甚爱重之，坐则连席，出则同车，每谈论，以夜继昼[1]。利鹿孤谓傉檀曰：“姜纪信有美才，然视候非常，必不久留于此，不如杀之[2]。纪若入秦，必为人患。”傉檀曰：“臣以布衣之交待纪，纪必不相负也[3]。”八月，纪将数十骑奔秦军，说硕德曰：“吕隆孤城无援，明公以大军临之，其势必请降。然彼徒文降而已，未肯遂服也[4]。请给纪步骑三千，与王松匆因焦朗、华纯之众，伺其衅隙，隆不足取也[5]。不然，今秃发在南，兵强国富，若兼姑臧而据之，威势益盛，沮渠蒙逊、李暠不能抗也，必将归之，如此则为国家之大敌矣。”硕德乃表纪为武威太守，配兵二千，屯据晏然[6]。秦王兴闻杨桓之贤而征之，利鹿孤不敢留。

【注文】

[1]连席：席位相连，同席，形容关系密切。

[2]信：确信。　　美才：理想之才。　　视候：观察，察看。

[3]布衣之交：典故。平民之间的交往、友谊，也指显贵与低级官僚或普通人相交往。布衣：古代贫民的衣着。语出西汉刘向《战国策·齐策三》：“卫君与文布衣交，请具车马皮币，愿君以此从卫君游。”

[4]徒：只是，仅仅。　　文降：以虚文归降，即表面投降。　　而已：用在陈述句末，表示限止语气，相当于“罢了”，常跟“只”“不过”“仅仅”等连用，对句意起冲淡作用。　　遂：表示最后的结果，终于，到底。

[5]王松匆：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因：依靠，凭借。　　华纯：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衅（xìn）隙：裂缝。引申为意见不合，感情有裂痕。

[6]武威：郡名。今甘肃武威。十六国时期前凉、后凉、南凉、北凉皆曾建都于此。隋开皇初废。　　晏然：县名。今甘肃武威西北。

【译文】

当初，后凉的将军姜纪投降了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广武公秃发傉檀与他谈论用兵策略，非常喜爱并重用，同席而坐，同车而出，每次谈论，夜以继日。秃发利鹿孤对秃发傉檀说：“姜纪确实是个理想之才，但是我观察他不是普通人，一定不会长时间留在我们这里，不如杀掉他算了。如果让姜纪跑到后秦，必定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秃发傉檀说：“我以布衣之交的身份对待他，姜纪一定不会辜负我的。”隆安五年（401年）八月，姜纪率领几十名骑兵逃奔后秦，游说姚硕德说：“吕隆现在据守孤城，而又没有外援到来，明公您率领大军兵临城下，吕隆必定会请求投降；但是他只是书面上的投降，而不是最终的臣服。我请求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与王松匆一起凭借焦朗、华纯等人的部众，等待他们出现分歧和矛盾的时候，消灭吕隆就没有问题了。不然的话，如今秃发氏在南方，军队强大，国家富裕，如果再兼并和占据姑臧，他们的势力将更加强盛，凉州的沮渠蒙逊、李暠都会抵抗不住秃发氏，必然归附于他。如果这样的话，那秃发氏将会成为后秦最可怕的敌人。”于是，姚硕德上奏章请求任命姜纪为武威太守，分配给他二千人，让他屯驻晏然。后秦王姚兴听说杨桓是贤明之才，便征召他到京城长安，秃发利鹿孤也不敢留下杨桓。

【原文】

闰月，秦陇西公硕德围姑臧累月，东方之人在城中者多谋外叛，魏益多复诱扇之，欲杀凉王隆及安定公超，事发，坐死者三百余家[1]。硕德抚纳夷夏，分置守宰，节食聚粟，为持久之计[2]。凉之群臣请与秦连和，隆不许[3]。安定公超曰：“今资储内竭，上下嗷嗷，虽使张、陈复生，亦无以为策[4]。陛下当思权变屈伸，何爱尺书、单使为卑辞以退敌？敌去之后，修德政以息民，若卜世未穷，何忧旧业之不复[5]。若天命去矣，亦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穷困，终将何如？”隆乃从之。九月，遣使请降于秦。硕德表隆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6]。隆遣子弟及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等五十余家入质于长安[7]。硕德军令严整，秋毫不犯，祭先贤，礼名士，西土悦之[8]。

【注文】

[1]扇（shān）：通“煽”，煽动，鼓动。　　坐死：因株连被处死。

[2]守宰：地方长官的通称。

[3]连和：联合，交好。

[4]嗷嗷（áo）：象声词。哀鸣声；哀号声。　　张：即张良（约前250—前186年），秦末汉初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　　陈：即陈平（？—前178年），汉初大臣。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少时家贫，好黄老之术。陈胜起义，投魏王咎，为太仆。后从项羽入关，任都尉。旋归刘邦，任护军中尉，建议用反间计使项羽去谋士范增，并以爵位笼络大将韩信，为刘邦所采纳。汉朝建立，封曲逆侯。惠帝、吕后时任丞相，以吕氏专权，不治事。吕后死，他与周勃设计，诛杀吕产、吕禄等，迎立文帝，任丞相。　　复生：再生，重生。

[5]权变：灵活应付随时变化的情况。　　爱：爱惜，爱护。　　尺书：书信。　　单使：一个使臣。　　卑辞：言辞谦恭。　　卜（bǔ）世：占卜预测传国的世数，亦泛指国运。　　未穷：没有到尽头。

[6]镇西大将军：武官名。以镇西将军中资深者为大将军。多为褒奖勋庸，无实职。　　凉州：即凉州，州名。

[7]慕容筑：十六国时期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前燕洛州刺史、荆州刺史、征虏将军、左中郎将，封武威王，镇守洛阳时兵败被前秦所俘，后跟从吕光经略凉州。后凉被后秦所灭后，被迁至都城长安为人质。　　杨颖：后凉大臣。生卒年不详。后凉被后秦所灭后，被迁至都城长安为人质。

[8]秋毫不犯：成语。指军纪严明，丝毫不侵犯人民的利益。秋毫，鸟兽秋天新换的绒毛，比喻极细微的东西。犯，侵犯。语出西汉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闰八月，后秦的陇西公姚硕德已经围困姑臧几个月了，籍贯在东部的姑臧城里的人纷纷谋划向城外的后秦军投降，后凉将军魏益多又加以引诱和煽动，准备杀死后凉王吕隆和安定公吕超，消息泄露，因这件事连坐的达三百多家。姚硕德招抚接纳汉族和少数民族的百姓，并分别设置了地方官管理他们，节省粮食，聚集粟米，准备打持久战。后凉的文武百官请求与后秦联系交好，吕隆不同意。安定公吕超说：“现在我们国家物资和储备已经枯竭，上层和下层的人都饿得嗷嗷直叫，即使汉代的谋臣张良和陈平现在再活过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陛下应该考虑权宜之变才能屈伸自如，何必爱惜一封书信和一个使臣，您让使臣前去说一些谦恭的话就能使敌人撤退！敌人撤退后，您再修治德政，让百姓休养生息，如果我们的国运没有到达尽头的话，何必忧虑我们的大业不能恢复呢！如果天命真的已经到了尽头，我们也可以保全宗族。不然的话，我们只能坐在城中穷困地等待，最终将会怎么样呢？”吕隆听从了吕超的话。九月，吕隆派遣使节前往后秦请求投降。姚硕德上奏章请求任命吕隆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封建康公。吕隆派遣儿子、弟弟以及慕容筑、杨颖等文武百官五十多家到长安为人质。姚硕德军令严明，丝毫不侵犯百姓的利益，祭拜当地逝去的先贤，礼待当时的名士，凉州百姓非常喜悦。

【原文】

冬十二月，吕超攻姜纪不克，遂攻焦朗。朗遣其弟子嵩为质于河西王利鹿孤以请迎，利鹿孤遣车骑将军傉檀赴之[1]。比至，超已退，朗闭门拒之。傉檀怒，将攻之。镇北将军俱延谏曰：“安土重迁，人之常情[2]。朗孤城无食，今年不降，后年自服，何必多杀士卒以攻之？若其不捷，彼必去从他国，弃州境士民以资邻敌，非计也，不如以善言谕之[3]。”傉檀乃与朗连和，遂曜兵于姑臧，壁于胡阬[4]。傉檀知吕超必来斫营，畜火以待之[5]。超夜遣中垒将军王集帅精兵二千斫傉檀营，傉檀徐严不起[6]。集入垒中，内外皆举火，光照如昼，纵兵击之[7]。斩集及甲首三百余级。吕隆惧，伪与傉檀通好，请于苑内结盟。傉檀遣俱延入盟，俱延疑其有伏，毁苑墙而入。超伏兵击之，俱延失马步走，凌江将军郭祖力战拒之，俱延乃得免[8]。傉檀怒，攻其昌松太守孟祎于显美[9]。隆遣广武将军荀安国、宁远将军石可帅骑五百救之，安国等惮傉檀之强，遁还[10]。

【注文】

[1]嵩：即焦嵩，人名。焦朗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请迎：请求救援。

[2]人之常情：成语。一般人通常有的感情。

[3]后年：过后一年，一年之后。与现代汉语“后年”之意不同。

[4]曜：炫耀，显示。　　壁：驻扎。　　胡阬（kēng）：地名。今甘肃武威西。

[5]斫（zhuó）营：砍杀攻击敌人的营垒。　　畜：通“蓄”。积，积聚。　　火：火把。

[6]中垒将军：武官名。晋及十六国时期后赵置，初领营兵，担任宫禁宿卫。四品杂号将军。　　王集（？—401年）：后秦将领。曾任中垒将军，后在与南凉秃发傉檀争夺姑臧的战斗中被杀。　　徐严：防守不严。　　不起：不起床，睡觉。

[7]纵兵：发兵，出兵。

[8]凌江将军：武官名。　　郭祖：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凌江将军。

[9]显美：地名。今甘肃武威西北。

[10]荀安国：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广武将军。　　石可：后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宁远将军。

【译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冬季十二月，后凉的安定公吕超进攻后秦武威太守姜纪的驻地晏然，没有成功，于是转而进攻驻守魏安的焦朗。焦朗派遣他的侄子焦嵩到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请求发兵援救，秃发利鹿孤派车骑将军秃发傉檀前去营救。等秃发傉檀到达时，吕超已经撤退，焦朗关闭城门拒绝秃发傉檀的军队入城。秃发傉檀发怒，准备攻城。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劝说道：“安于故土不愿迁移是人之常情。焦朗据守孤城，又无粮食，就算今年不投降，明年也会主动投降，何必现在要牺牲那么多兵士来进攻他们！如果他们战败，一定会逃离去依附别的国家。我们放弃魏安境内的士人和百姓而把他们送给邻国的敌人，不是个好办法，不如用好话来劝导他们。”于是，秃发傉檀与焦朗和好，又到姑臧城外炫耀了一番，然后驻扎在胡阬一带。秃发傉檀知道吕超必定会来进攻他们的军营，于是聚集了许多火把等候他的进攻。果然，吕超夜里派遣中垒将军王集率领精兵二千人袭击秃发傉檀的军营，秃发傉檀装出戒备不严、兵士熟睡的样子。等王集到了军营后，军营内外突然火把齐明，火光照耀如白昼，秃发傉檀发兵进攻，斩杀了王集和戴着盔甲的精兵三百多人。吕隆很害怕，假装与秃发傉檀和好，请他到宫中结盟，秃发傉檀派秃发俱延前去结盟，秃发俱延怀疑他们有伏兵，于是拆毁宫墙进入宫中。吕超的伏兵果然袭击了他，秃发俱延失掉了战马，步行逃跑，在凌江将军郭祖的顽强抵抗下，秃发俱延才侥幸逃脱，免去一死。秃发傉檀大怒，派兵进攻后凉的昌松郡，与后凉昌松太守孟祎大战于显美。吕隆派遣广武将军荀安国、宁远将军石可率领五百名骑兵前去救援。荀安国等人害怕秃发傉檀的强兵，都逃走退回。

【原文】

元兴元年春正月，秃发傉檀克显美，执孟祎而责之，以其不早降[1]。祎曰：“祎受吕氏厚恩，分符守土[2]。若明公大军甫至，望旗归附，恐获罪于执事矣[3]。”傉檀释而礼之[4]。徙二千余户而归，以祎为左司马。祎辞曰：“吕氏将亡，圣朝必取河右，人无愚智皆知之[5]。但祎为人守城不能全，复忝显任，于心窃所未安[6]。若蒙明公之惠，使得就戮姑臧，死且不朽[7]。”傉檀义而归之。

【注文】

[1]元兴元年：元兴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共计三年。元兴元年即402年。　　以：因为，由于。

[2]分符：又称剖符，指帝王封官授爵，分与符节的一半作为信物。

[3]甫（fǔ）：刚刚，才。　　执事：对对方的敬称，此指秃发傉檀。

[4]礼：以礼相待，此处为以动用法。

[5]辞：推托，婉拒。　　无：无论，不管。

[6]忝（tiǎn）：辱，有愧于，常用作谦辞。　　所：助词。与后面的动词结合，构成名词性结构。

[7]就戮（lù）：受戮，被杀。　　且：尚，还，表示进一层。　　不朽：不磨灭，永存。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元年（402年）春季正月，秃发傉檀攻陷显美，捉住后凉昌松郡太守孟祎，并因其投降太晚而加以斥责。孟祎说：“我受到了吕氏皇室的深厚恩情，剖符为后凉镇守一方。如果明公您的大军刚刚到达，我看到旗帜就投降了，恐怕得罪于您哪。”秃发傉檀释放了他，并以礼相待，把当地的二千多户人口迁回国内，任命孟祎为左司马。孟祎推辞说：“吕氏将要灭亡，您的政权必将占领黄河以西，这是无论聪明与否的人都知道的事实。但我孟祎为人镇守城池不能保全，如果再接受您显要的职务，自己心里实在不安。如果承蒙明公您的恩惠，派我到姑臧去战斗，即使战死也会不朽的。”秃发傉檀认为他很有气节，于是把他释放了回去。

【原文】

姑臧大饥，米斗直钱五千，人相食，饥死者十余万口[1]。城门昼闭，樵采路绝，民请出城为胡虏奴婢者，日有数百[2]。吕隆恶其沮动众心，尽阬之，积尸盈路[3]。

【注文】

[1]直：通“值”，价格，价值。　　人相食：人类历史上的残酷现象。指人们互相残杀啃食。

[2]樵采：砍柴，割草。　　胡虏：秦汉时匈奴为胡虏，后世用为与中原敌对的北方部族之通称。　　奴婢：指丧失自由、为主人无偿服劳役的人。其来源有罪人、俘虏及其家属，亦有从贫民家购得者。通常男称奴，女称婢。后亦用为男女仆人的泛称。

[3]沮（jǔ）动：破坏动摇。　　阬：同“坑”，活埋。　　盈：充满，填满。

【译文】

姑臧城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一斗米价格要五千钱，出现了人吃人的可怕现象，饿死的人有十几万口。城门白天也关闭着，人们砍柴割草的道路也被断绝，百姓请求出城去做胡人奴隶者，每天就有几百人。吕隆痛恨他们这样的行为会动摇人心，于是把他们全部活埋，尸体堆积填满了道路。

【原文】

沮渠蒙逊引兵攻姑臧，隆遣使求救于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遣广武公傉檀帅骑一万救之，未至，隆击破蒙逊军。蒙逊请与隆盟，留谷万余斛遗之而还[1]。傉檀至昌松，闻蒙逊已退，乃徙凉泽、段冢民五百余户而还[2]。中散骑常侍张融言于利鹿孤曰：“焦朗兄弟据魏安，潜通姚氏，数为反复，今不取，后必为朝廷忧[3]。”利鹿孤遣傉檀讨之，朗面缚出降，傉檀送于西平，徙其民于乐都[4]。

【注文】

[1]斛（hú）：古代量器、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遗（wèi）：留下，遗留。

[2]凉泽：地名。今地不详，约今甘肃境内。　　段冢：地名。今地不详，约今甘肃境内。

[3]中散骑常侍：官职名。品级不详。　　张融：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中散骑常侍。　　潜通：私通。

[4]面缚：双手反绑于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

【译文】

沮渠蒙逊率兵进攻后凉都城姑臧，吕隆派遣使节向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求救。秃发利鹿孤派广武公秃发傉檀率领骑兵一万人救援吕隆。秃发傉檀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吕隆就击败了沮渠蒙逊。沮渠蒙逊请求与吕隆结盟，留下一万余斛谷物后，撤军回去。秃发傉檀到达昌松郡时，听说沮渠蒙逊已经退兵，于是强迁凉泽、段冢等地的百姓五百余户回去。中散骑常侍张融对秃发利鹿孤说：“焦朗兄弟据守魏安郡，与后秦姚氏私通，而且多次反复，如果现在不消灭他们，将来必定会成为朝廷的忧患。”秃发利鹿孤派遣秃发傉檀率兵征讨他们，焦朗反绑双手前来投降，秃发傉檀把他押送到西平郡，把魏安郡内的百姓迁移到乐都。

【原文】

冬十月，南凉王傉檀攻吕隆于姑臧。

【译文】

东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冬季十月，南凉王秃发傉檀进攻后凉吕隆的都城姑臧。

【原文】

二年秋七月，南凉王傉檀及沮渠蒙逊互出兵攻吕隆，隆患之[1]。秦之谋臣言于秦王兴曰：“隆藉先世之资，专制河外，今虽饥窘，尚能自支，若将来丰赡，终不为吾有[2]。凉州险绝，土田饶沃，不如因其危而取之[3]。”兴乃遣使征吕超入侍。隆念姑臧终无以自存，乃因超请迎于秦[4]。兴遣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贤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帅步骑四万迎隆于河西，南凉王傉檀摄昌松、魏安二戍以避之[5]。八月，齐难等至姑臧，隆素车白马迎于道旁[6]。隆劝难击沮渠蒙逊，蒙逊使臧莫孩拒之，败其前军。难乃与蒙逊结盟。蒙逊遣弟挐入贡于秦。难以司马王尚行凉州刺史，配兵三千，镇姑臧[7]。以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郭将为番禾太守，分戍二城[8]。徙隆宗族、僚属及民万户于长安。兴以隆为散骑常侍，超为安定太守，自余文武，随才擢叙[9]。

【注文】

[1]互：彼此，分别。

[2]藉：凭借，依仗。　　饥窘（jiǒng）：饥饿困窘。　　自支：独立支撑。　　丰赡（shàn）：丰富，充足。

[3]险绝：地势险要。　　饶沃：丰饶肥沃。　　因：乘着，乘机。　　危：危机，危亡。

[4]自存：保全自己，独立生存。　　因：通过，特指通过某种关系。

[5]姚诘（jié）：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西将军。　　赵曜：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远将军。

[6]素车白马：成语。也作白马素车。原指古代凶、丧之事所用的白车白马。后用于政权的投降仪式中，表示亡国之丧。据《后汉书·范武传》记载，山阳人范式跟汝南人张劭友好，劭去世后将埋葬，范式“素车白马，号哭而来”。

[7]行：暂行，代理。

[8]阎松：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仓松太守。　　仓松：即昌松，郡名。今甘肃武威东南。　　郭将：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番禾太守。

[9]擢（zhuó）叙：提拔叙用。叙：评议等级次第。

【译文】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秋季七月，南凉王秃发傉檀和北凉王沮渠蒙逊分别出兵进攻后凉王吕隆，吕隆害怕。谋臣对后秦王姚兴说：“吕隆凭借他的先祖遗留下来的基业，霸占了黄河之外的地盘，现在虽然饥饿窘迫，尚且还能独自支撑，如果将来富足了，最终还是不会臣属于我们。凉州地形险要，土地肥沃富饶，依我之见，不如乘着吕氏正处于危亡的时刻消灭了他。”于是，姚兴派遣使节征召后凉大将吕超到后秦都城长安任职。吕隆考虑到姑臧最终不能独立存在，于是通过吕超，请求后秦前来迎接。姚兴派遣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贤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率领步兵和骑兵四万人前去河西迎接吕隆，南凉王秃发傉檀率领着戍守昌松、魏安二郡的兵士避开后秦军队。八月，齐难等人到达姑臧，吕隆乘着白马、拉着白车站在道路边上迎接。吕隆劝说齐难进攻沮渠蒙逊，沮渠蒙逊派臧莫孩抵抗他，打败了齐难的前军。于是，齐难和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遣他的弟弟沮渠挐向后秦朝贡。齐难让他的司马王尚暂行凉州刺史之职，并分配给他三千兵力，让他镇守姑臧。任命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郭将为番禾太守，分别戍守二城。把吕隆的宗族亲属、下属官僚以及一万多户百姓迁移到后秦都城长安。姚兴任命吕隆为散骑常侍，吕超为安定太守，其他的文武百官都按他们的才能提拔任用。

【原文】

初，郭黁常言“代吕者王”，故其起兵，先推王详，后推王乞基，及隆东迁，王尚卒代之。黁从乞伏乾归降秦，以为“灭秦者晋也”，遂来奔，秦人追得，杀之。

【译文】

当初，后凉的散骑常侍郭黁经常说“代替吕氏的人姓王”，所以郭黁起兵反叛后凉时，先推举王详，后来又推举王乞基，等到吕隆东迁长安，王尚最终代替了吕氏。郭黁随从乞伏乾归投降后秦后，认为“灭亡后秦者是东晋”，于是向南逃跑准备投奔东晋，被后秦军队追获杀死。

附录：

东晋皇帝世系表

后秦世系表

后凉世系表

西秦世系表

南凉世系表

北凉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八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贾发义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八/（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贾发义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王… ④贾…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79号

目录

冯跋灭后燕

蒙逊灭西凉

乞伏灭南凉

蒙逊伐西秦

刘裕灭南燕

刘裕灭后秦

赫连据朔方

魏灭北燕

魏灭夏

魏灭北凉

魏平仇池

附录：

东晋皇帝世系表

后燕世系表

北燕世系表

北凉世系表

西凉世系表

西秦世系表

南凉世系表

南燕世系表

夏世系表

后秦世系表

南朝宋世系表

北魏世系表

仇池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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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跋灭后燕

【内容提要】

《冯跋（bá）灭后燕》叙述了十六国时期后燕发生内乱，冯跋兄弟乘机灭亡后燕，建立北燕的历史过程。

后燕（384—407年）是十六国时期鲜卑慕容氏所建立的国家，建立者为前燕文明帝慕容皝的第五子慕容垂，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后又迁往龙城（今辽宁朝阳）。盛时有今河北、山东及辽宁、山西、河南大部。384年，慕容垂在荥阳（今河南荥阳）自称燕王，建立后燕。395年参合陂之战后，后燕被一分为二，开始衰落。

后燕自慕容盛即位以来，为了改变其父慕容宝执政不力的状况，大力施行严刑峻法，再加上其性格多疑，导致了人人自危的局面。401年，前将军段玑（jī）等人发动兵变，杀死慕容盛。太后丁氏不顾朝臣的反对，废掉年幼的太子慕容定，改立其宠幸的河间王慕容熙。慕容熙继位后，宠爱漂亮的苻娀（sōng）娥和苻训英姐妹俩，冷落了丁太后。丁太后非常恼怒，与亲信谋划废掉慕容熙，不料消息泄露，反被赐死。慕容熙为了博取美人的欢心，对她们的要求百依百顺，立妹妹训英为皇后，立姐姐娀娥为昭仪，不惜民力，建筑宫苑、挖凿池沼（zhǎo）、建造假山，耗费了巨额资金。慕容熙的乱政，引起了尚方兵的叛乱。但是他没有接受教训，照样大兴土木，与苻皇后寻欢作乐，游猎无度，又导致了五千多名侍卫或被虎狼咬死，或被冻死的惨状。在皇后苻氏的唆使下，慕容熙不听朝臣劝阻，还悍然发兵攻打高句丽、契丹等部，但都无功而返。他没有总结失败的原因，执行发展生产、富国强兵的政策，而是继续纵容苻皇后，征发民力，为她建造承华殿，致使建筑用土的价格涨到与谷子一样。典军杜静抬着棺材以死劝谏，却被无情地杀害。皇后苻训英死后，慕容熙如丧父母，哭至晕倒，耗资巨万为她建造规模宏大的陵墓，命令百官为她哭丧，官员为哭出眼泪只好口嚼辣椒；又杀死他年轻貌美的嫂子为苻皇后殉葬。在苻皇后出殡时，慕容熙服“斩衰（cuī）”重孝，披发赤脚跟在灵车后步行送葬。正是因为他的荒唐举动，最终导致他失去了皇帝宝座。

当时后燕的原中卫将军冯跋自慕容熙称帝后逃到山中，乘他送葬之机，与其弟冯素弗一起逃回龙城。冯跋说服慕容宝的养子慕容云据城反叛自立，慕容熙闻讯急驰返回，在城外遭到冯跋的拦击，后来被抓获处死。后燕灭亡。后燕历七主，共二十四年。

407年，慕容云在冯跋的支持下，恢复本姓高姓，登上皇位，建立北燕。冯跋及其亲族都被封以要职，北燕实权掌握在冯跋手中。

高云本无军功，全凭冯跋拥立。为了防止冯跋擅权，高云豢养了许多心腹和爪牙，给予优厚的待遇，但这些心腹贪得无厌，阴谋夺权，刺杀了高云。408年，冯跋处死了叛乱者，被拥立为北燕王。

冯跋灭亡后燕、建立北燕，结束了长达十余年的混乱局面。他即位以后，对内整顿朝政，肃清吏治，劝课农桑，省徭薄赋，设立太学，重视教育，平定内乱；对外与柔然、契丹、东晋发展友好关系，逐渐巩固了自己的统治，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偏安局面。

【原文】

晋安帝隆安五年[1]。燕王盛惩其父宝以懦弱失国，务峻威刑，又自矜聪察，多所猜忌，群臣有纤介之嫌，皆先事诛之，由是宗亲、勋旧，人不自保[2]。八月丁亥，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上将军秦舆、段赞谋帅禁兵袭盛，事发，死者五百余人[3]。壬辰夜，前将军段玑与秦舆之子兴、段赞之子泰潜于禁中鼓噪大呼[4]。盛闻变，帅左右出战，贼众逃溃。玑被创，匿厢屋间[5]。俄有一贼从闇中击盛，盛被伤，辇升前殿，申约禁卫，事定而卒[6]。

【注文】

[1]晋：朝代名（266—420年），共历一五五年，分为西晋与东晋。公元266年初，司马炎取代曹魏政权自立为皇帝，国号“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史称西晋。公元280年，西晋灭吴，结束了三国鼎立的局面，晋武帝司马炎终于统一全国，结束了长达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晋怀、愍（mǐn）二帝被匈奴汉国刘聪所俘。次年琅（láng）邪（yá）王司马睿（ruì）在建业（今江苏南京）重建晋朝，史称东晋。　　安帝：即司马德宗（382—418年），东晋第十任皇帝（397—418年在位）。孝武帝司马曜（yào）长子，继位后昏庸懦弱，先后由司马道子、司马德文揽权。在位期间，爆发孙恩、卢循起义。公元403年，楚王桓玄自称皇帝，被废为平固王（今江西赣州东），移居寻阳（今江西九江），东晋中绝。公元404年，大将刘裕消灭桓玄后复位。公元418年底，被刘裕谋杀，伪称暴病而死，谥（shì）号安帝。　　隆安：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第二个年号，即隆安元年（397年）一月至隆安五年（401年）十二月，共计五年。

[2]燕：即后燕（384—407年），是十六国时期由鲜卑慕容氏所建立的政权，都中山（今河北定州），最盛时据有今河北、山东及辽宁、山西、河南大部，历七主，共二十四年。它是十六国后期中原地区最强盛的一个政权。　　盛：即慕容盛（373—401年），后燕第三任国君（398—401年在位）。字道运，慕容宝长子。敏锐有谋略，其父后燕主慕容宝被兰汗（慕容垂舅父、慕容盛岳父）杀死后，被任命为侍中，后来他又用计杀兰汗而即位，在位4年，讨伐高丽、库莫奚，治军严苛，刑罚残忍，引起部将反叛，在平叛过程中受伤，不治而死，庙号中宗，谥号昭武帝，葬于兴平陵。　　惩（chéng）：戒止，鉴戒。　　宝：即慕容宝（355—398年），后燕第二任君主（396—398年在位）。字道佑，慕容垂第四子，年少无大志，曾为苻坚太子洗马。慕容垂死后继位，年号永康，后被慕容垂舅父、后燕尚书兰汗谋杀，庙号烈宗，谥号惠愍帝。　　以：因为，由于。　　懦（nuò）弱：软弱无能，柔弱。　　失国：指后燕被兰汗篡位，自立为昌黎王。　　务：致力于，专注于。　　峻（jùn）：严厉，苛刻。　　威刑：权威和刑罚。　　自矜（jīn）：自我夸耀，高傲自大。　　聪察：明察之意。　　所：助词，与后面的动词结合，构成名词性结构，无实义。　　猜忌：猜疑忌妒。　　纤（xiān）介（jiè）：细微，细小。　　嫌（xián）：可疑之点，嫌疑之处。　　先事：先行其事。　　由是：因此，由此。　　宗亲：指同宗的亲属。语出《吕氏春秋·大乐》：“故能以一听政者，乐君臣，和远近，说黔首，合宗亲。”它是我国古代亲属分类之一，另外是外亲、妻亲。　　勋旧：有功勋的旧臣。　　自保：自我保全。

[3]左将军：武官名。战国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仅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向来朴素的左将军、右将军之类的官职渐渐不合时势，遂渐废弃。　　慕容国（？—401年）：后燕将领。鲜卑族，历任骁骑将军、左将军，屡立战功，后密谋暗杀慕容盛失败被杀。　　殿上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秦舆（yú）（？—401年）：后燕将领。曾任殿上将军，因谋杀慕容盛失败被杀。　　段赞（zàn）（？—401年）：后燕将领。段思之子，段勤之侄，仕后燕，曾任殿上将军，因谋杀慕容盛失败被杀。　　谋：阴谋，谋划。　　禁兵：中国古代皇帝的亲兵，即侍卫宫中及扈从的部队。汉京师兵，北魏中兵，五代牙军、义儿军，元代怯（qiè）薛（xuē）军，明代三大营和清代三旅儿旗等，均属于禁兵性质。　　事发：阴谋败露。

[4]前将军：武官名。战国已出现，秦代因袭。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掌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逐渐废弃。但十六国的少数民族政权中仍袭用。地位高于杂号将军。　　段玑（jī）（？—401年）：后燕将领。皇太后段氏的侄儿，娶后燕公主。曾任前将军，因谋杀慕容盛失败被杀。　　兴：即秦兴（？—401年），后燕将领。其父秦舆被杀后继续谋杀慕容盛，后被捕杀。　　泰：即段泰（？—401年），其父段赞被杀后继续谋杀慕容盛，后被捕杀。　　潜：潜伏，隐藏。　　禁中：又称省中，指皇帝所居的宫殿。　　鼓噪（zào）：古代指战时擂鼓呐喊，以壮声势。

[5]被创：受伤。　　匿（nì）：隐藏，躲藏。　　厢屋：古代住宅建筑形式封闭式院落四合院中的一部分。坐北朝南的房间为“正屋”，坐南朝北的为“倒屋”，东西两侧为“厢屋”，分别叫“东厢屋”、“西厢屋”。

[6]俄（é）：一会儿，不久。　　闇（àn）：通“暗”，黑暗。　　辇（niǎn）：古代用人拉着走的车子，后多指天子或王室坐的车子。　　升：登，上。　　前殿：指宫城的正殿。　　申约：重新发布命令。　　事定：情况稳定。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五年（401年）。后燕王慕容盛鉴于他的父亲慕容宝因为懦弱而丢失了政权的教训，致力于严刑峻法，树立自己的威信，加上高傲自大地认为自己能够明察秋毫，所以常常猜疑妒忌大臣，对文武百官中有细微嫌疑的人，他都要先杀掉再说，因此宗族、亲戚、元勋、老部下，都害怕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八月丁亥（十五日），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上将军秦舆、段赞谋划率领禁军偷袭慕容盛，但是阴谋败露，牵连此事的五百多人都被杀死。壬辰（二十日）深夜，前将军段玑与秦舆之子秦兴、段赞之子段泰潜伏于皇宫中擂鼓呐喊，大声呼叫。慕容盛听到兵变的消息，率领身边的亲兵出门迎战，变兵逃跑溃散。段玑受伤，躲藏在厢房内。不一会儿，一个变兵从黑暗中袭击慕容盛，慕容盛受伤，但他还是带伤乘着车子来到前殿，重新发布命令，严格宫廷的禁卫制度，等把宫内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才倒地身亡。

【原文】

中垒将军慕容拔、冗从仆射郭仲白太后丁氏，以为国家多难，宜立长君[1]。时众望在盛弟司徒、尚书令平原公元，而河间公熙素得幸于丁氏，丁氏乃废太子定，密迎熙入宫[2]。明旦，群臣入朝，始知有变，因上表劝进于熙[3]。熙以让元，元不敢当[4]。癸巳，熙即天王位，捕获段玑等，皆夷三族[5]。甲午，大赦[6]。丙申，平原公元以嫌赐死[7]。闰月辛酉，葬盛于兴平陵，谥曰昭武皇帝，庙号中宗[8]。丁氏送葬未还，中领军慕容提、步军校尉张佛等谋立故太子定，事觉，伏诛，定亦赐死[9]。丙寅，大赦，改元光始[10]。

【注文】

[1]中垒将军：武官名。晋及十六国后赵置，初领营兵，担任宫禁宿卫。四品杂号将军。　　慕容拔（？—407年）：后燕宗室、将领。鲜卑人，慕容垂堂弟，后燕主慕容盛被刺身亡后，他建议立长君，但丁太后却立年幼的慕容熙为帝。历任中垒将军、幽州刺史，后在平定高云和冯跋的政变中被乱军杀死。　　冗从仆（pú）射（yè）：官职名，宫中侍卫的主官。　　郭仲：后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燕冗从仆射、中常侍。　　白：禀（bǐng）告，报告。　　太后：古代对帝王母亲的尊称。始于秦昭王时，以后历代皆然。　　丁氏（？—407年）：十六国时期后燕成武帝慕容垂嫡长子献庄帝慕容令（一作慕容全）的妻子，昭武帝慕容盛的伯母。慕容盛即位后被封为太后，后拥立宠信的慕容熙即位，又因对他不满欲废，事情泄露被杀。　　长君：年龄较大的君主。

[2]众望：众人的希望。　　司徒：官职名。西周以大司徒为地官之长，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大司马，又置太尉，而与司徒、司空并称为三公。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罢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复置司徒，魏晋之后所授多系虚衔，以示尊崇。　　尚书令：官职名。始于秦，西汉沿置，原为少府的属官，专掌文书及群臣奏章。汉武帝刘彻时提任宦官担任，汉成帝时改用士人。东汉政务归尚书，尚书令成为对君主负责、总揽政令的首脑。　　平原：郡国名。汉高祖刘邦分齐郡置，晋朝改为平原国，南朝宋、北魏、北周复为郡，隋初废。今山东德州。　　元：即慕容元（？—401年），后燕宗室、大臣。慕容宝之子，慕容盛之弟。历任卫将军、司徒、尚书令，先后封城阳公、平原公。慕容熙即位后遭猜忌被杀。　　河间：郡名。今河北河间。　　太子：又称皇储、储君或皇太子。古代君主预定的皇位继承人。周时天子及诸侯的嫡长子，或称太子，或称世子。秦汉时期，天子号称皇帝，故其嫡子称皇太子。地位仅次于皇帝本人，并且拥有类似朝廷的东宫。　　定：即慕容定（？—401年），后燕宗室。慕容盛长子，先封辽西公，后封为太子，慕容盛被刺死后，慕容熙继位，将领慕容提、张佛等欲重新拥立慕容定，谋泄后被慕容熙逼迫自杀。　　熙（xī）：即慕容熙（385—407年），十六国时期后燕第四任君主（401—407年在位）。字道文，小名长生，鲜卑族，后燕武成帝慕容垂幼子，惠愍帝慕容宝之弟。原封河间王，兰汗之乱时降为辽东公，慕容盛即位后封河间公。慕容盛被杀后，群臣欲拥立其弟慕容元，但丁太后却拥立慕容熙。慕容熙后被慕容云所杀，时年二十三岁，谥号昭文皇帝。　　素：平常，平时。　　得幸：得到皇上或权贵的宠幸。

[3]明旦：第二天早上。　　始：副词，才，刚刚。　　上表：呈上奏章。表，古代奏章的一种。　　劝进：劝说实际上已经掌握政权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4]让：推让，辞让。

[5]天王：中国历史上最高统治者的尊称，与天子同义，后来在十六国时代广泛为五胡首领用做名号。　　夷（yí）三族：刑法名。指对古代犯有特殊重罪人的惩罚。但关于“三族”说法不一，一为父、子、孙；二为父族、母族、妻族；三为父母、兄弟、妻子。

[6]大赦（shè）：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古代帝王常在登基、更换年号、册立皇后等情况下，以施恩为名，颁布赦令，赦免犯人。

[7]嫌：嫌疑，猜疑。　　赐死：古代皇帝对有过错的罪人赐其物品，让其自行了断。常见的有毒酒、赐剑、赐绫、赐绳等物，令其自尽。

[8]闰：即闰月。阴历是以月球绕地球而定的历法，它按照月亮的圆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个月的长度约是29.5日，这样一年共354天，与阳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规定制定历法，就会出现天时与历法不合、时序错乱颠倒的怪现象。对此，古人在天文观测的基础上，找出了“闰月”的办法，即每三年闰一个月，每五年闰两个月，每十九年闰七个月。这样每逢闰年所加的一个月，称为闰月。闰月加在某月之后，就叫闰某月。　　谥（shì）：即谥号。古代帝王或大官死后评给的称号。　　庙号：皇帝死后，在太庙立室奉祀时特起的名号。

[9]中领军：武官名。汉末曹操为丞相时设领军，为相府属官，后更名中领军。魏晋时有领军将军，均统率禁军。南朝沿设，北朝略同。与护军将军或中护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之一。隋代设左右领军府。唐代左右领军卫有十六卫之一，设上将军、大将军及将军，宿卫宫禁。　　慕容提（？—401年）：后燕宗室、将领。曾任中领军，慕容熙继位后，欲拥立慕容定继位，谋泄被杀。　　步军校尉：武官名，又称步兵校尉。校，军事编制单位。尉，军官。校尉为部队长之意。战国末当已有此官。秦朝为中级军官。汉朝时达到鼎盛时期，其地位仅次于各将军。校尉有八：中垒校尉、屯骑校尉、步军校尉、越骑校尉、长水校尉、胡骑校尉、射身校尉、虎贲（bēn）校尉。其中步军（兵）校尉掌管宫苑门屯兵。　　张佛（？—401年）：后燕将领。曾任步军校尉，慕容熙继位后，欲拥立慕容定继位，谋泄被杀。　　故：原来的。　　事觉：阴谋被发现。　　伏诛：指坏人受到法律惩罚而被处死。

[10]改元：指中国封建时期皇帝即位时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每个年号开始的第一年称元年。　　光始：十六国时期后燕王慕容熙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年号，光始元年（401年）八月至光始六年（406年）十二月，共计六年。

【译文】

中垒将军慕容拔、冗从仆射郭仲禀告太后丁氏，他认为现在国家正处在多灾多难的时期，应该拥立一个年龄较大的君主。当时众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慕容盛的弟弟司徒、尚书令、平原公慕容元身上，但是河间公慕容熙平常就得到太后丁氏的宠爱，于是丁氏便废掉了太子慕容定，秘密迎慕容熙入宫。第二天早上，文武百官上朝，才知道情况有了变化，于是，只能上奏章请求慕容熙登上皇位。慕容熙想把皇位让给慕容元，但慕容元却不敢接受。癸巳（二十一日），慕容熙登上天王之位，抓获了段玑等叛逆之徒，把他们的三族全都诛杀掉。甲午（二十二日），大赦全国。丙申（二十四日），平原公慕容元因受猜疑被赐死。闰八月辛酉（十九日），安葬慕容盛于兴平陵，谥号为昭武皇帝，庙号为中宗。太后丁氏出城为儿子送葬还没有回来，中领军慕容提、步军校尉张佛等人阴谋拥立原太子慕容定称帝，事情被发现后，被处以死刑，慕容定也被赐死。丙寅（二十四日），全国大赦，改年号为光始。

【原文】

元兴元年[1]。燕王熙纳故中山尹苻谟二女，长曰娀娥，为贵人，幼曰训英，为贵嫔，贵嫔尤有宠[2]。丁太后怨恚，与兄子尚书信谋废熙立章武公渊[3]。事觉，熙逼丁太后令自杀，葬以后礼，谥曰献幽皇后。十一月戊辰，杀渊及信。

【注文】

[1]元兴：元兴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元兴元年（402年）一月至元兴三年（404年）十二月，共计三年。

[2]中山：郡国名。西汉景帝前三年（前154年），分常山郡东部置中山国，治卢奴（今河北定州），辖境约为今河北保定、满城、新乐、无极等地。汉代郡国并行，时有兴废，魏晋沿置。十六国时期后燕定都于此。北魏置中山郡，为定州州治。隋开皇中废。大业中，以其地置博陵郡。　　尹：官名。西周时为辅弼官员的泛称。春秋时楚国长官多称尹。汉代始以都城的行政长官称尹，有京兆尹、河南尹。元代州、县长官也称尹。此处中山尹即是都城的行政长官的名称。　　苻谟（mó）（？—397年）：前秦、后燕将领。前秦天王苻坚堂弟，任征西将军、幽州牧，封重合侯，兵败降后燕，任中山尹，后被慕容详攻杀。他的长女苻娀（sōng）娥为慕容熙的昭仪，幼女苻训英为慕容熙的皇后。　　纳：娶。　　贵人：皇帝妃嫔封号之一。东汉光武帝时始置，其位仅次于皇后。　　贵嫔（pín）：皇帝妃嫔封号之一。三国魏文帝曹丕始置，位次皇后，与夫人并列，历代多沿用其名。晋武帝时，置贵嫔、夫人、贵人为三夫人，位视三公。南朝宋孝武帝孝建时（454—456年），以贵妃、贵嫔、贵人为三夫人。　　尤：尤其，特别。　　宠：被宠爱，被动用法。

[3]怨恚（huì）：怨恨。　　尚书：官职名。战国始置，或称掌书。秦代为少府属官，掌殿内文书，地位很低。汉武帝时设尚书五人，分曹治事，因侍从于皇帝身边，地位渐重。东汉时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魏晋以后事务繁杂。隋代设尚书省，下分六部，各部长官均称尚书，职权更重。　　信：即丁信（？—402年），后燕外戚、大臣。丁太后侄子，因参与谋废慕容熙被杀。　　章武：郡名。治平舒，今河北大城。　　渊：即慕容渊（？—402年），后燕宗室、大臣。慕容宝之子，慕容盛之弟，封章武公，任尚书左仆射，后因受丁太后和丁信拥立之罪被杀。

【译文】

东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后燕王慕容熙娶了原中山尹苻谟的两个女儿，长女叫娀娥，封为贵人，小女儿叫训英，封为贵嫔，贵嫔特别受到宠爱。丁太后为此怨恨慕容熙，她与侄子尚书丁信谋划废除慕容熙，拥立章武公慕容渊。事情败露，慕容熙逼迫丁太后自杀，但仍以皇后的礼仪安葬，并追谥为献幽皇后。十一月戊辰（初三日），又杀死了慕容渊和丁信。

【原文】

辛未，熙畋于北原，石城令高和与尚方兵于后作乱，杀司隶校尉张显，入掠官殿，取库兵，胁营署，闭门乘城[1]。熙驰还，城上人皆投仗开门，尽诛反者，唯和走免[2]。甲戌，大赦。

【注文】

[1]畋（tián）：打猎。　　石城：县名。今属河北霸州。　　令：即县令，官职名。战国末年，郡县两级制形成，县属于郡，县的行政长官则成为郡守的下属。秦汉政府规定，人口万户以上的县，县官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隋唐以后，县官一律称令。　　高和（？—402年）：后燕大臣。任石城县令，曾起兵反叛，兵败被杀。　　尚方：官署名。古代制办和掌管宫廷饮食器物的官署。秦置，属少府。汉末分中、左、右三尚方。秦、汉少府所属有尚方令及丞，令秩六百石，掌制造供御刀剑等珍贵器物。　　司隶校尉：官职名。旧称“卧虎”，是汉至魏晋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汉武帝时始置，始为纠察缉捕重大案件而设，后掌察举京城官民及附近各郡一切犯法者。其权势颇重，秩二千石，属官有从事、假佐等。因配有由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隶所组成的武装队伍而得名。专道而行，专席而坐，除三公外皆可纠弹，与尚书令号称三独坐。自东汉始，渐变为郡以上督察官，统河南等七郡，治河南洛阳。魏晋以其所统为一州，称司州，后称司州牧。隋唐不设。　　张显（？—402年）：后燕臣僚，曾任司隶校尉，后在高和兵变中被杀。　　兵：兵器，武器。　　胁：胁迫。　　营署：军营和官署。　　乘：骑，坐，比喻占领都城。

[2]投仗：放下武器。　　走免：逃脱。

【译文】

辛未（初六日），慕容熙出城到北郊平原打猎，石城令高和与尚方署的士兵在后方一起作乱，杀死司隶校尉张显，进入城中抢掠宫殿，夺取府库中的兵器，胁迫军营的士兵和官署中的官员，关闭城门，据守都城。慕容熙骑马飞奔回城，城头上的士兵都扔掉手中的武器，打开城门，把反叛的士兵全部杀死，只有高和一个人逃脱了。甲戌（初九日），全国大赦。

【原文】

二年夏五月，燕王熙作龙腾苑，方十余里，役徒二万人[1]。筑景云山于苑内，基广五百步，峰高十七丈[2]。冬十二月己酉，立苻贵嫔为皇后，大赦。

【注文】

[1]龙腾苑：后燕王慕容熙在都城修建的皇家宫苑。方圆十余里，建有景云山、逍遥宫、甘露殿等建筑。又开天河渠，引水入宫，挖曲光海、清凉池。役使民工二万人，工程规模非常浩大。故址位于今辽宁朝阳市区北部大凌河北岸。参阅朱子方《记后燕龙腾苑遗址的发现》，《东北地方史研究》1984年创刊号。　　作：建造，建筑。　　方：方圆，区域。　　役徒：服劳役的人。

[2]基：地基。　　广：宽度。　　步：古代长度单位，一步等于五尺。　　峰：山峰，此指景云山的高度。　　丈：旧制长度单位，一丈等于十尺。

【译文】

东晋元兴二年（403年）夏季五月，后燕王慕容熙建造龙腾苑，方圆十几里，服役建筑的工徒达二万之多。又在苑中营造假山景云山，假山的地基宽度就达五百步，假山高度为十七丈。冬季十二月己酉（二十日），慕容熙又册立苻贵嫔训英为皇后，大赦全国。

【原文】

三年夏四月，燕王熙于龙腾苑起逍遥宫，连房数百，凿曲光海，盛夏，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太半[1]。秋七月，燕苻昭仪有疾，龙城人王荣自言能疗之[2]。昭仪卒，燕王熙立荣于公车门，支解而焚之[3]。冬十一月，燕王熙与苻后游畋，北登白鹿山，东逾青岭，南临沧海而还，士卒为虎狼所杀及冻死者五千余人[4]。

【注文】

[1]起：建造，建立。　　逍（xiāo）遥宫：后燕王慕容熙于都城龙城龙腾苑内修建的宫殿。　　连房：连延的房屋。　　凿（záo）：穿凿，穿孔，挖掘。　　曲光海：后燕王慕容熙于都城龙城龙腾苑内挖掘的人工湖。　　盛夏：时令节气名词，又称仲夏，古代夏季分为孟夏、仲夏、季夏，仲夏是夏季最热的一个月。　　暍（yē）：伤暑，中暑。　　太半：大半，多半。太，通“大”。

[2]昭仪：皇帝妃嫔封号之一。汉元帝刘奭（shì）时始置，原为妃嫔中的第一级。自魏晋至明均曾设置，但地位已经下降。　　龙城：地名。亦称“和龙城”、“黄龙城”、“龙都”。故址在今辽宁朝阳。十六国前燕慕容皝（huàng）八年（341年）在此筑城，营建宗庙、宫阙，置龙城县；次年自棘城迁都于此，号新宫为和龙宫。慕容儁迁都蓟后，建留台于此。后燕慕容宝永康三年（397年）复以此为都。冯跋太平二年（410年）在此建立北燕。北燕太兴六年（436年）北魏攻取此城，置镇，后置营州。　　王荣：龙城人，后燕国的医生，因未治愈昭仪之病而被处以肢解焚尸的酷刑。

[3]立：站立，此指绑立。　　公车门：后燕皇宫城门之一。　　支解：支同“肢”，即肢解，古代酷刑之一，分解四肢。

[4]游畋（tián）：出游打猪。　　白鹿山：山名。在今黑龙江逊克，属小兴安岭山脉。　　青岭：山岭名。今地不详。疑即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双城区青岭乡一带。　　沧海：指渤海。　　杀：咬死。

【译文】

东晋元兴三年（403）夏季四月，后燕王慕容熙又在龙腾苑内建造逍遥宫，房屋延绵几百间，挖凿游池称曲光海，仲夏最热的时间里，服役的兵士都不能得到休息，中暑而死的人有一半以上。秋季七月，后燕苻昭仪患病，龙城人王荣自称可以治疗。等苻昭仪病死后，后燕王慕容熙把王荣绑立在宫城的公车门外，先分解了四肢，再用大火焚尸。冬季十一月，后燕王慕容熙与苻皇后出游打猎，向北登上白鹿山，向东越过青岭，向南到达沧海之后才回去，一路上护从的侍卫被虎狼等野兽咬死以及受冻而死者达五千多人。

【原文】

义熙元年冬十二月，燕王熙袭契丹[1]。

【注文】

[1]义熙：义熙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年号，即义熙元年（405年）一月至义熙十四年（418年）十二月，共计十四年。　　契（qì）丹：古代族名。北魏时活动于辽河上游一带，唐末建立地方政权。公元907年建立契丹国，后改称辽，统治中国北方，先与北宋交战，1004年“澶渊之盟”后，双方长期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局面。1125年被金所灭，余部建立西辽王国，又延续了九十三年。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冬季十二月，后燕王慕容熙袭击契丹。

【原文】

二年春正月，燕王熙至陉北，畏契丹之众，欲还，苻后不听[1]。戊申(1)，遂弃辎重，轻兵袭高句丽[2]。二月，燕军行三千余里，士马疲冻，死者属路[3]。攻高句丽木底城，不克而还[4]。夕阳公云伤于矢，且畏燕王熙之虐，遂以疾去官[5]。

【注文】

[1]陉（xíng）北：地域名。今山西代县西北句（gōu）注山之北，句注又名西陉山、陉岭，山南谓之陉南，山北谓之陉北，今代县西北之地及山西大同、朔州地区。

[2]辎（zī）重：古代军事用语，表示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轻兵：轻装的部队。　　高句（gōu）丽（lí）（前37—668年）：古国名。又称“高句骊”，简称“句丽”，是公元前1世纪至7世纪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存在的一个民族政权,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民众主要由濊（huì）貊（mò）和扶馀人（包括沃沮和东濊），后又吸收些靺（mò）鞨（hé）人、古朝鲜遗民及三韩人组成。地理位置特殊，横跨今中国东北及朝鲜、韩国。

[3]属（zhǔ）路：沿途，相续于路。属，继续，连接。

[4]木底城：地名。今辽宁新宾西木奇镇。

[5]云：即慕容云（？—409年），十六国时期北燕第一任皇帝（407—409年在位）。字子雨，原名高云，因屡立战功，被慕容宝收为养子，赐慕容姓，后燕时封夕阳公。公元407年，后燕将领冯跋反叛，杀燕主慕容熙后即位，建立北燕，恢复原姓。后被禁卫离班、桃仁所杀，谥惠懿皇帝。　　矢（shǐ）：箭，弓箭。　　虐（nüè）：残暴，凶狠。　　去官：辞掉官职，离职。

【译文】

东晋义熙二年（406年）春季正月，后燕王慕容熙行军到达陉北，害怕契丹人数众多，准备退军返回，苻皇后不同意。戊申，慕容熙只好放弃笨重的军用物资，率领轻装部队袭击高句丽。二月，后燕部队行军三千多里，士兵和马匹既疲惫又寒冷，死去的士兵沿途相续。后燕军进攻高句丽的木底城，没有攻下来，只好撤军回去。夕阳公慕容云在战争中受了箭伤，而且又害怕后燕王慕容熙的凶狠残暴，于是以生病为由辞去了官职。

【原文】

三年春二月，燕王熙为其后苻氏起承华殿，负土于北门，土与谷同价[1]。宿卫典军杜静载棺诣阙极谏，熙斩之[2]。苻氏尝季夏思冻鱼，仲冬须生地黄，熙下有司，切责不得而斩之[3]。夏四月癸丑(2)，苻氏卒，熙哭之懑绝，久而复苏[4]。丧之如父母，服斩衰，食粥[5]。命百官宫内设位而哭，使人案检哭者，无泪则罪之，群臣皆含辛以为泪[6]。高阳王妃张氏，熙之嫂也，美而有巧思，熙欲以为殉，乃毁其襚鞾中得弊毡，遂赐死[7]。右仆射韦璆等皆恐为殉，沐浴俟命[8]。公卿以下至兵民，户率营陵，费殚府藏[9]。陵周围数里，熙谓监作者曰：“善为之，朕将继往[10]。”丁酉，燕太后段氏去尊号，出居外宫[11]。

【注文】

[1]起：建造，修建。　　承华殿：后燕王慕容熙为宠后苻氏在都城龙城建造的一座宫殿。其规模比正殿承光殿还高出一倍。　　负：背，驮。　　同价：同样的价格。

[2]宿卫典军：武官名。东汉灵帝时西园八校尉中有典军校尉，由曹操担任。三国时期，蜀国有中典军和后典军，吴国有中、左、右典军，典军，典军中郎等，典军成为正式军官名称。唐代亦置，亲王亲事府和亲事帐内府各设典军二人，副典军二人，为正、从五品上的武官，掌统本府校尉以下亲王亲事和帐内守卫陪从之事。元代在内史府设有典军司，以典军二人、副使二人为主官，统领控鹤士120余人。　　杜静（？—407年）：后燕将领。曾任宿卫典军，因向慕容熙死谏被斩杀。　　载棺：抬着棺材，指死谏。　　诣阙（quē）：到皇宫门外拜见皇帝。　　极谏（jiàn）：尽力规劝。谏：对君主、尊长或朋友进言规劝。言谏是中国古代规劝君主并促其改正过失的一种制度。进谏需要大智大勇，有胆有识。在古代，大臣向帝王进谏，往往被视为藐视朝廷，冒犯君威，常常要冒杀头危险。

[3]季夏：夏季的最末一个月，即农历六月。　　　冻鱼：冰冻的鱼。　　仲冬：指十一月。冬季的第二个月，处冬季之中，故称。　　生地黄：中药名。又名干地黄，性味甘、苦、寒，具有清热凉血、养阴生津之功效，为清热凉血药。　　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切（qiè）责：严厉的斥责。　　不得：不能找到。

[4]懑（mèn）绝：晕倒，晕死过去。

[5]斩衰（cuī）：衰通“缞”，古代丧服名。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作，断处外露不缉边，丧服上衣叫“衰”，因称“斩衰”。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服期三年。斩衰的丧服主要用于：诸侯为天子，臣为君，男子及未嫁女为父，长孙为祖父，妻妾为夫。

[6]位：此指死者的牌位、灵位。　　案检：检查，核查。　　含辛：含着辣椒。

[7]高阳王：即慕容隆（？—397），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十六国时期后燕名将。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之子，慕容熙之兄。慕容垂建立后燕后，封为高阳王。后在内讧中被杀。　　张氏（？—407年）：高阳王慕容隆妃，后燕王慕容熙嫂嫂。因美丽聪慧，而被慕容熙赐死，陪葬苻皇后。　　殉（xùn）：殉葬，古代用人或物随葬、陪葬。　　襚（suì）鞾（xuē）：古代吊丧之礼。指赠送给死者的靴子。鞾同“靴”。　　弊（bì）毡：劣质的毛毡。

[8]右仆射：职官名。西汉置尚书仆射，为尚书令之副，定员一人。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尚书仆射始分左右，为二人。三国两晋时不常置。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则仅称尚书仆射；若尚书令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若左右仆射都缺，则置尚书仆射执掌左仆射之事，祠部尚书掌右仆射之职。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右仆射与左仆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称。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　　韦璆（qiú）：后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右仆射。　　俟（sì）命：等待命令。

[9]户率（lǜ）：每户按比例征收。　　营陵：营造陵墓。　　殚（dān）：竭尽，用尽。

[10]监作：监工的官员。　　朕：皇帝的自称。秦朝统一六国前，意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继往：跟着去那里。

[11]燕太后段氏：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后燕的皇太后。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的贵嫔，慕容熙的母亲。公元401年，后燕王慕容盛被刺身亡。皇太后丁氏因为与年轻英俊的皇叔慕容熙通奸，就立他为皇帝。因此慕容熙没有立即尊段贵嫔为太后，而继续以帮助他继位的丁太后（实为他的嫂嫂）为皇太后。402年，慕容熙逼丁太后自杀，404年，慕容熙尊母亲段氏为太后。407年夏，后燕皇后苻训英去世，段太后被废去尊号，迁居到宫外安置。此后，下落不明。　　尊号：古代皇帝在世时的称号。由群臣讨论后，经皇帝批准并向臣民公布。一般用于外交、礼仪、祭祀等。尊号起于秦汉时期，如汉哀帝称“陈圣刘太平皇帝”。魏晋以后，尊号成为在某种特定的政治环境下所采取的改朝换代措施。

【译文】

东晋义熙三年（407年）春季二月，后燕王慕容熙为他的皇后苻氏建造承华殿，命工人从北门外背土，导致土的价格与谷物的价格相同。宿卫典军杜静抬着棺材到皇宫门前以死劝谏，慕容熙真的就把他杀了。皇后苻氏曾经在夏天时期想吃冻鱼，在隆冬时想要生地黄，慕容熙下令有关人员去找，没有找到，就要受到严厉的斥责并被杀掉。夏季四月癸丑，皇后苻氏去世，慕容熙哭得晕死过去，很久才苏醒过来。皇后的丧礼办得像死去父母一样的规格，服斩衰重礼，每天只喝稀粥。在皇宫中为皇后设立灵位，命令文武百官前去哭丧，并且还派人检查哭丧的人有没有眼泪，没有流泪的人就被认为是犯罪，百官全都在口中含着辣椒以使眼泪能够流出。高阳王的妃子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子，美丽并且聪明灵动，慕容熙打算让她殉葬，于是拆毁了他为皇后送葬用的靴子，找出靴中使用了劣质的毛毡，因此借故把她赐死。右仆射韦璆等人都害怕被定为殉葬者，每天洗澡，等待皇帝的命令。从公卿重臣以下到平民百姓，每户都要按比例摊派修建陵墓的费用，建造费用几乎竭尽了皇宫的府库。陵墓周长达几里，慕容熙对监造者说：“好好修建，将来我也要跟着去那里。”丁酉（二十八日），后燕太后段氏被废除尊号，逐出宫外居住。

【原文】

秋七月癸亥，燕王熙葬其后苻氏于徽平陵，丧车高大，毁北门而出[1]。熙被发徒跣，步从二十余里[2]。甲子，大赦。初，中卫将军冯跋及弟侍御郎素弗，皆得罪于熙，熙欲杀之，跋兄弟亡命山泽[3]。熙赋役繁数，民不堪命[4]；跋、素弗与其从弟万泥谋曰：“吾辈还首无路，不若因民之怨，共举大事，可以建公侯之业，事之不捷，死未晚也[5]。”遂相与乘车，使妇人御，潜入龙城，匿于北部司马孙护之家[6]。及熙出送葬，跋等与左卫将军张兴及苻进余党作乱[7]。跋素与慕容云善，乃推云为主。云以疾辞，跋曰：“河间淫虐，人神共怒，此天亡之时也[8]。公高氏名家，何能为人养子，而弃难得之运乎？”扶之而出。跋弟乳陈等帅众攻弘光门，鼓噪而进，禁卫皆散走，遂入宫授甲，闭门拒守[9]。中黄门赵洛生走告于熙，熙曰：“鼠盗何能为，朕当还诛之[10]。”乃置后柩于南苑，收发贯甲，驰还赴难[11]。夜至龙城，攻北门，不克，宿于门外。乙丑，云即天王位，大赦，改元正始[12]。

【注文】

[1]徽平陵：皇陵名。后燕慕容熙的陵墓，位于今辽宁朝阳一带。　　　丧车：运载灵柩的车子。

[2]被（pī）发徒跣（xiǎn）：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走路。形容悲痛到极点。“被”通“披”。徒跣，赤脚行走。步从，步行送葬。

[3]初：当初。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习惯用语。　　中卫将军：武官名。三品将军。　　冯跋（bá）：（？—430年）：十六国时期北燕君主（409—430年在位）。字文起，鲜卑化汉人，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县）人，任中卫将军，后杀后燕王慕容熙拥立慕容云（高云），建立北燕，任征北大将军、录尚书事，封武邑公。高云被叛军所杀后，自立为天王。在位期间，整顿朝政，劝课农桑，省徭薄赋，重视教育，平定内乱，与柔然、契丹、东晋交好，巩固统治，维持了20多年的偏安局面。死后，谥号文成，庙号太祖。　　侍御郎：武官名。品级不详。　　素弗（fú）：即冯素弗（？—415年），后燕大臣。冯跋之弟，后助其兄建立北燕政权，任昌黎尹。　　亡命：逃亡，逃命。　　山泽：山林和川泽。

[4]赋役：赋税和徭役的合称。赋税指历代政权向人民征收的实物、银钱等；徭役即历代政权征发人民从事的无偿劳役，包括军役、力役、杂役等。　　繁数（shù）：频繁，屡次。　　民不堪（kān）命：民众负担沉重，痛苦得活不下去。堪，忍受。

[5]从弟：堂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弟。具体又分为二种：同曾祖父，不同祖父，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祖弟；同祖父，不同父亲，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父弟，即现在所谓的堂弟。二者统称为从弟。　　还首：自首之意。　　万泥：即冯万泥，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冯跋堂弟，曾助冯跋建立北燕，任尚书令。　　因：乘，凭借，利用。　　举：发动，发起。　　大事：指起义，起事。　　公侯：公爵和侯爵。这里泛指有爵位和高官。　　捷（jié）：胜利，成功。

[6]相与：共同，一起。　　北部司马：武官名。品级不详。　　御（yù）：驾驭，驾驶。　　孙护：后燕、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北部司马，辅助冯跋建立北燕，任尚书左仆射。

[7]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元帝曹奂（huàn）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领军将军），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晋、南朝宋皆四品。　　张兴：后燕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左卫将军，曾助冯跋建立北燕，任辅国大将军。　　苻进（？—407年）：后燕大臣。任尚书郎，后因谋反被杀。

[8]河间：指慕容熙，其登皇位前被封为河间王。　　淫虐：淫乱暴虐。　　人神共怒：人和神都很愤怒。形容民愤极大。

[9]养子：系收养而非亲生的儿子；养子与抚养人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　　乳陈：即冯乳陈。生卒年不详，冯跋之弟，曾率兵助其兄建立北燕政权。　　弘光门：十六国时期后燕王慕容熙在都城龙城，模仿邺城的凤阳门建造的一座宫城门。　　授甲：授予盔甲。

[10]中黄门：官职名。《汉书·百官公卿表》颜师古注：“中黄门，奄（阉）人居禁中，在黄门之内给事者也。”秩比百石，后增至比三百石。又有中黄门冗从，平常担任宿卫，直守门户，皇帝出行时，骑马随从。其长官称中黄门冗从仆射，秩六百石。中黄门、中黄门冗从仆射之官，北魏、北齐尚置，此前各朝亦或置。　　赵洛生：后燕臣僚。生卒年不详，任中黄门，曾向慕容熙告发冯跋叛乱。　　鼠盗：对盗贼的蔑称。

[11]柩（jiù）：装着尸体的棺材。　　收发：束发，系好头发。　　贯（guàn）甲：穿上盔甲。　　赴难：前往拯救国家的危亡。

[12]正始：十六国北燕王高云在位期间的年号，从正始元年（407年）七月至正始三年（409年）十月，共计三年。

【译文】

秋季七月癸亥（二十六日），后燕王慕容熙安葬他的皇后苻氏于徽平陵，丧车又高又大，拆毁了都城的北门才运出去。慕容熙披头散发、赤脚而行，一直跟着送葬的队伍走了二十多里。甲子（二十七日），大赦全国。当初，中卫将军冯跋以及其弟侍御郎冯素弗都曾经得罪过慕容熙，慕容熙准备杀掉他们，冯跋兄弟二人逃亡到山林川泽。慕容熙屡次加重百姓的赋税和劳役，导致民不聊生。冯跋、冯素弗与他们的堂弟冯万泥密谋道：“我们现在自首的路是行不通的，不如乘着百姓怨恨，共同发动起义，可以建立公侯那样的大业。如果事情没有成功，再去死也不晚。”于是，他们共同乘车，让妇女驾车，悄悄潜伏进龙城，藏匿于北部司马孙护的家中。等到慕容熙出城送葬，冯跋等人与左卫将军张兴以及苻进的余党，一起发动叛乱。冯跋平常与慕容云关系友善，于是推举慕容云为盟主。慕容云以患病为借口推辞，冯跋说：“慕容熙淫乱残暴，百姓和上天都生气了，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您是高氏名族之子，怎么能再做别人的养子，而放弃这个难得的机运呢？”冯跋扶着慕容云一起出了门。冯跋的弟弟冯乳陈等人率领士兵攻击弘光门，击鼓呐喊着进攻皇宫，守宫城的禁军都溃散逃跑了。于是冯跋等人进入皇宫穿上盔甲，关闭城门据守。中黄门赵洛生逃出城去把消息报告了慕容熙，慕容熙说：“这帮像老鼠一样的叛贼能做成什么事情！我现在就回去诛杀他们。”于是慕容熙把皇后的灵柩放置在南苑，束紧头发，穿上铠甲，飞马奔回解救都城。夜间，慕容熙到达了龙城，进攻北门，没有攻下，露宿城外。乙丑（二十八日），慕容云登上天王之位，建立北燕，大赦全国，改年号为正始。

【原文】

熙退入龙腾苑，尚方兵褚头逾城从熙，称营兵同心效顺，唯俟军至[1]。熙闻之，惊走而出，左右莫敢迫[2]。熙从沟下潜遁，良久，左右怪其不还，相与寻之，唯得衣冠，不知所适[3]。中领军慕容拔谓中常侍张仲曰：“大事垂捷，而帝无故自惊，深可怪也[4]。然城内企迟，至必成功，不可稽留[5]。吾当先往趣城，卿留待帝，得帝速来；若帝未还，吾得如意安抚城中，徐迎未晚[6]。”乃分将壮士二千余人登北城。将士谓熙至，皆投仗请降。既而熙久不至，拔兵无后继，众心疑惧，复下城赴苑，遂皆溃去[7]。拔为城中人所杀。丙寅，熙微服匿于林中，为人所执，送于云，云数而杀之[8]，并其诸子。云复姓高氏。

【注文】

[1]褚（chǔ）头：人名。尚书署的士兵，生平事迹不详。　　逾（yú）：越过，跳过。　　从：投奔，跟从。

[2]迫：接近，跟近，追近。

[3]潜遁（dùn）：悄悄逃跑。　　良久：很久，好久。　　怪：以动用法，以为奇怪。　　衣冠：衣服和帽子。　　所适：到了哪里。适：往，归向。

[4]中常侍：西汉时皇帝近臣，服侍左右，职掌顾问应对，是仅有虚衔的加官。西汉前期只有常侍之名，获此号者多为皇帝爱幸之臣。中常侍之名出现于西汉晚期到东汉时，此时中常侍已非加官，而成为有具体职掌的官职，多以宦者担任此职。居此位的宦官有时竟可权倾朝野。　　张仲：人名。曾任后燕中常侍，生平事迹不详。　　垂：副词，接近，快要。　　深：很，非常。　　可：值得，堪。

[5]企迟：急切等待。　　稽（jī）留：停留，迁延，耽误。

[6]趣：通“趋”，趋向，奔向。　　卿：古代用为第二人称，表尊敬或爱意。　　如意：符合心意。　　徐：副词，慢慢地。

[7]既而：不久,一会儿，副词，表转折。指上件事情发生后不久。

[8]微服：改变常服以避人耳目。通常指帝王或高官为隐蔽身份而改穿平民便服。　　执：捉住，抓获。　　数（shǔ）：一一列举，历数。

【译文】

慕容熙撤退到龙腾苑，尚方署的士兵褚头跳出城外投奔了慕容熙，声称尚方营的士兵一心效忠，只在等候官军的到来。慕容熙听到这些话，受到惊吓从龙腾苑逃出而走，他的下属没有人敢跟随得太近。慕容熙从河沟下面悄悄逃走，过了很久，下属们奇怪他还没有回来，于是一起去寻找，但是只找到了他的衣服和帽子，慕容熙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中领军慕容拔对中常侍郭仲说：“大事将要告捷，而皇上却无缘无故地受到惊吓，实在是非常奇怪。但是城中的将士们都在急切地等待，我们到达后一定会成功，不能在这里停留。我现在应该先去攻城，你留下来等待皇上，找到皇上后，迅速赶来。如果皇上没有到达，我就先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抚城中的百姓，然后慢慢地等待皇上到来也不晚。”于是从军队中挑选出两千多名勇壮的士兵，登上北城墙。将士们以为慕容熙回来了，于是都扔下了武器请求投降。但是，很长时间慕容熙都没有出现，慕容拔的军队又没有后援，心存怀疑和恐惧的攻城士兵跑下城墙退回到龙腾苑，于是军心涣散，全部溃散而逃。慕容拔也被城中的乱兵所杀。丙寅（二十九日），慕容熙穿着百姓的衣服躲藏在树林中，被人抓获，押送到慕容云那里，慕容云历数他的罪行后杀掉了他，并杀了他的儿子们。慕容云重新恢复了他原来的高姓。

【原文】

幽州刺史上庸公懿以令支降魏，魏以懿为平州牧、昌黎王[1]。懿，评之孙也[2]。

【注文】

[1]幽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蓟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北部、辽宁大部分及朝鲜大同江流域。魏、晋以后渐缩小。东晋时曾于三阿侨置幽州。　　刺史：官职名。西汉武帝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六条察问郡县，本为监察官性质，其官阶低于郡守。成帝时刺史为州牧。东汉初复称刺史，灵帝时再改称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的军政大权。东汉三国至南北朝各州也多置刺史，一般以都督兼任，并加将军之号，权力很大。　　懿（yì）：即慕容懿（？—409年），后燕宗室、大臣。原前燕上庸王慕容评之孙，为人平和，不肆声张。他在后燕立国后，继承祖父爵位，受封为上庸公，位高言重，居功而不言勇。后投降北魏。　　令支：地名。今河北迁安、迁西和滦县北部地域，古称“令支”。春秋时为令支国，曾一度为山戎族统治，秦时为离枝县，属辽西郡，汉朝改离枝县为令支县，属幽州辽西郡。　　魏：即北魏（386—534年），是南北朝时代位于北方的第一个王朝，又称后魏、拓跋魏、元魏。鲜卑族拓跋珪（guī）建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公元439年统一北方，493年起迁都洛阳，改姓元。534年，分裂为东、西魏。历一百四十九年。　　平州：三国魏分幽州东部地区置，治所设在襄平（今辽宁辽阳），辖境相当于今铁岭以南的辽宁大部分地区。不久仍废入幽州。晋武帝泰始十年（274年）复置。晋怀帝永嘉后移治昌黎（今辽宁义县）。　　牧：官名。古代以九州之长为“牧”，“牧”是管理人民之意。汉武帝时设十三州部，每部设一刺史，汉成帝时，改刺史为州牧。后废置无常。东汉灵帝时，为镇压各地叛乱，再设州牧，并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

[2]评：即慕容评，前燕大臣。生卒年不详，前燕奠基人慕容廆（wěi）幼子，历任前燕前军帅、上庸王、司徒、辅弼将军、太宰、太傅。与慕容恪（kè）、阳鹜（wù）、慕舆（yú）根同为托孤重臣，一度把持朝政，领袖群臣。

【译文】

幽州刺史上庸公慕容懿把令支之地献给北魏，向北魏投降，北魏任命慕容懿为平州牧、昌黎王。慕容懿是慕容评的孙子。

【原文】

秋八月，北燕王云以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冯万泥为尚书令，冯素弗为昌黎尹，冯弘为征东大将军，孙护为尚书左仆射，张兴为辅国大将军[1]。弘，跋之弟也。

【注文】

[1]都督中外诸军事：职官名。三国魏置，为最高军事长官，仅次于大都督。盛行于魏晋时期，南北朝时期达到顶峰。　　开府仪同三司：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种高级官位；隋唐至元为文散官的最高官阶。三司即三公（司空﹑司马、司徒），因均冠司字，故又称三司。汉三公名号屡有变更，且不全冠以司字，但三司一词已约定俗成。　　录尚书事：官职名。初称领尚书事，西汉置。东汉时始有录尚书事之名，位在三公以上。三国魏晋南北朝时，凡掌重权的大臣常加此名号。南齐始有单拜此职者。隋以后废。　　弘：即冯弘（？—438年），十六国时期北燕第三任君主（430—436年），字文通，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州）人。冯跋之弟，封中山公，任司徒、录尚书事。冯跋死后，杀冯跋之子冯翼自立，年号太兴。437年，北魏攻打北燕，兵临城下，冯弘被迫逃往高丽（今朝鲜），两年后被高丽王所杀。　　征东大将军：职官名。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三国时征东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东大将军。　　辅国大将军：职官名。东汉时期设立的高级将军职位，为三品杂号将军。唐、宋时期为武散官名，正二品，为武官的第二级。

【译文】

秋季八月，北燕王高云任命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冯万泥为尚书令，冯素弗为昌黎尹，冯弘为征东大将军，孙护为尚书左仆射，张兴为辅国大将军。冯弘是冯跋的弟弟。

【原文】

四年春正月，北燕王云立妻李氏为皇后，子彭城为太子[1]。夏五月，北燕以尚书令冯万泥为幽冀二州牧，镇肥如[2]；中军将军冯乳陈为并州牧，镇白狼[3]；抚军大将军冯素弗为司隶校尉，务银提为尚书令[4]。秋七月，北燕王云封慕容归为辽东公，使主燕祀[5]。

【注文】

[1]李氏（？—409年）：北燕开国君主高云的皇后。408年立为皇后，死于离班、桃仁之乱。　　彭城：即高彭城（？—409年），高云之子。高云即位后，立为太子。死于离班、桃仁之乱。

[2]肥如：县名。西汉初置，为辽西郡治所，北魏为平州治所，在今河北卢龙北。

[3]中军将军：武官名。汉武帝时有中将军。魏晋南北朝时设中军、镇军、抚军三将军，地位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隋避杨忠讳，改称内军将军。唐不置。　　白狼：地名。今河北凌源南。

[4]抚军大将军：职官名。三国曹魏时设立，位在大将军之下、三公之上。魏晋南北朝时期，与中军、镇军为三将军，地位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唐不置。　　务银提：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令。

[5]慕容归：后燕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平州刺史，封辽东公。　　主燕祀（sì）：主持后燕慕容氏宗庙的祭祀。

【译文】

东晋义熙四年（408年）春季正月，北燕王高云册立妻子李氏为皇后，册立儿子高彭城为太子。夏季五月，北燕王高云任命尚书令冯万泥为幽、冀二州牧，镇守肥如；中军将军冯乳陈为并州牧，镇守白狼；抚军大将军冯素弗为司隶校尉，务银提为尚书令。秋季七月，北燕王高云册封慕容归为辽东公，让他主持后燕慕容氏宗庙的祭祀。

【原文】

五年冬十月，北燕王云自以无功德而居大位，内怀危惧，常畜养壮士以为腹心、爪牙[1]。宠臣离班、桃仁专典禁卫，赏赐以巨万计，衣食起居皆与之同，而班、仁志愿无厌，犹有怨憾[2]。戊辰，云临东堂，班、仁怀剑执纸而入，称有所启[3]。班抽剑击云，云以几扞之，仁从旁击云，弑之[4]。

【注文】

[1]功德：功劳和恩德。　　居：当，占有，处于。　　大位：帝位，皇位。　　内：内心，心里，心中。　　怀：怀藏，存有。　　危惧：忧虑和恐惧。　　畜（xù）养：收罗豢（huàn）养。　　腹心：即心腹，比喻极亲近的人。　　爪（zhǎo）牙：本意指动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则用之比喻得力帮手，现多比喻为坏人效力的党羽、帮凶，是贬义词。

[2]离班（？—409年）、桃仁（？—409年）：均为北燕主高云的宠臣，后发动政变，杀死高云，后被冯跋所杀。　　专典：专门掌管。典，掌管，主管。　　禁卫：指京城或宫廷的保卫，又指保卫帝王或京城的卫兵，即禁卫军。　　巨万：指数目或数量巨大。　　起居：指饮食寝兴等一切日常生活状况。　　之：指北燕王高云。　　志愿：期望，愿望。　　无厌：不满足，没有限止。　　犹有：仍然有，还有。　　怨憾：怨恨，不满。

[3]启：启奏，禀告。

[4]几：低矮的案几，小桌子。　　扞（hàn）：通“捍”，抵挡。　　弑（shì）：古代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译文】

东晋义熙五年（409年）冬季十月，北燕王高云自认为没有什么功劳和恩德而登上皇位，内心怀有忧虑和恐惧，所以经常豢养一些身强力壮的武士作为自己的心腹和党羽。他所宠幸的心腹离班、桃仁等人专门掌管皇帝的禁卫军，平时高云给他们赏赐极多，而且衣食住行都与高云相同，但尽管这样，离班和桃仁的欲望仍然得不到满足，所以怀有不满之情。戊辰（十三日），高云到皇宫东堂，离班、桃仁怀中藏剑，手中拿着纸张进入东堂，声称有事禀告。离班突然抽出刀剑向高云刺去，高云慌忙用案几去抵挡，此时桃仁从侧面向高云刺去，杀死了高云。

【原文】

冯跋升洪光门以观变，帐下督张泰、李桑言于跋曰：“此竖势何所至，请为公斩之[1]。”乃奋剑而下[2]。桑斩班于西门，泰杀仁于庭中。众推跋为主，跋以让其弟范阳公素弗，素弗不可[3]。跋乃即天王位于昌黎，大赦，诏曰：“陈氏代姜，不改齐国，宜即国号曰燕[4]。”改元太平，谥云曰惠懿皇帝[5]。跋尊母张氏为太后，立妻孙氏为王后，子永为太子[6]。以范阳公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为尚书令，张兴为左仆射，汲郡公弘为右仆射，广川公万泥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乳陈为并青二州牧[7]。素弗少豪侠放荡，尝请婚于尚书左丞韩业，业拒之[8]。及为宰辅，待业尤厚[9]。好申拔旧门，谦恭俭约，以身帅下，百僚惮之，论者美其有宰相之度[10]。

【注文】

[1]洪光门：即弘光门。　　观变：观察变化。　　帐下督：军中官佐的一种。　　张泰、李桑：均为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帐下督之职，参与平定离班、桃仁之乱。　　竖（shù）：古时对人的蔑称、贱称。　　何所：表疑问的固定结构。是“所……者为何”的倒装和压缩。　　至：到达，达到。

[2]奋：挥动，举起，舞动。

[3]不可：不答应，不准许。

[4]昌黎：郡名。西汉时，在今辽宁义县境内设交黎县，为辽西郡东部都尉治所所在地。东汉安帝刘祜（hù）元初二年（115年），改交黎县为昌黎县，为辽东属国治所。三国曹魏齐王曹芳正始五年（244年），恢复东汉辽东属国建制，不久后改称昌黎郡，范围大致包括今辽宁锦州、阜新、朝阳等地。魏晋时昌黎郡先后属幽州、平州，郡治在昌黎县（今辽宁义县）。　　诏：中国古代帝王诏令文书的文体名称之一。战国以前，上下相告常用“诏”字；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规定“诏”字为皇帝发布命令的专用词，他人不得使用，诏书亦成为皇帝布告臣民的专用文书。汉承秦制，凡皇帝即位或去世，或颁布其他重要命令，都以诏书布告天下。魏晋以后直到唐初，诏书一直是皇帝发布政令的主要方式。　　“陈氏”句：因古音“陈”与“田”相近，故又称“田氏代姜”、“田氏代齐”。指战国初年齐国田氏取代姜姓成为齐侯的事件。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正式册命田和为齐侯，公元前379年齐康公死，姜姓绝祀，姜姓齐国完全为田氏齐国取代。

[5]太平：十六国时期北燕王冯跋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太平元年（409年）十月至太平二十二年（430年）九月，共计二十二年。

[6]张氏：生卒年不详。北燕王冯跋之母，被尊为太后。　　孙氏：生卒年不详。北燕王冯跋之妻，被立为王后。　　永：即冯永（？—426年），北燕宗室。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县）人，文成帝冯跋长子。409年，北燕主高云被杀后，冯跋平定变乱，即天王位，追尊祖父冯和为元皇帝，父冯安为宣皇帝，母亲张氏为皇太后，立妻孙氏为王后，长子冯永为太子。411年兼任大单于，后病逝，其弟冯翼继太子位。

[7]车骑大将军：将军中地位较高者。魏晋时以车骑将军中资深者为车骑大将军。金印紫绶，地位相当于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师兵卫，掌宫卫。　　汲（jí）郡：郡名。治汲县，今河南汲县西南。　　广川：郡名。治武强，今山东邹平长山镇。　　上谷：郡名。治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

[8]豪侠：表示讲义气，豪迈好义。　　放荡：放纵，不受约束，或行为不检点，任由自己怎么做。　　尚书左丞：官职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员五人，丞四人。汉光武帝时，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历代沿置，为尚书令及仆射的属官，品级逐渐提高，隋唐时至正四品。宋、辽、金亦置。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废。　　韩业：北燕大臣。生平事迹不详。曾任尚书右丞。

[9]宰辅：辅政的大臣。一般指宰相。

[10]申拔：提拔，提携。　　旧门：原来的豪门望族。

【译文】

冯跋登上洪光门以观察皇宫内事态的变化，他的帐下督张泰、李桑对他说：“这些小人势力要达到什么程度，让我们去杀了他们！”于是挥舞刀剑跳下城墙，李桑在西门杀掉离班，张泰在院子中杀掉桃仁。大家推举冯跋为主，冯跋想把大位让给他的弟弟范阳公冯素弗，冯素弗没有答应。于是，冯跋就在昌黎即天王之位，大赦全国，下诏说：“战国时期陈氏代替姜氏执政齐国，却没有改换齐国之名，我们应当继续以燕为国号。”改年号为太平，给高云上谥号为惠懿皇帝。冯跋尊封其母张氏为太后，册立妻子孙氏为王后，儿子冯永为太子，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为尚书令，张兴为左仆射，汲郡公冯弘为右仆射，广川公冯万泥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冯乳陈为并、青二州牧。冯素弗少年豪放侠义、放荡不羁（jī），曾经向尚书左丞韩业求婚，被韩业拒绝。等他做了宰辅后，更加优待韩业。冯素弗还喜欢提拔旧的豪门望族，谦虚恭顺，勤俭节约，以身作则，北燕的文武百官都很害怕他，好议论的人都认为他有宰相的胸怀和风度。

【原文】

七年秋七月，燕王跋以太子永领大单于，置四辅[1]。柔然可汗斛律遣使献马三千匹于跋，求娶跋女乐浪公主，跋命群臣议之[2]。辽西公素弗曰：“前世皆以宗女妻六夷，宜许以妃嫔之女，乐浪公主不宜下降非类[3]。”跋曰：“朕方崇信殊俗，奈何欺之[4]。”乃以乐浪公主妻之。跋勤于政事，劝课农桑，省徭役，薄赋敛[5]。每遣守宰，必亲引见，问为政之要，以观其能。燕人悦之。

【注文】

[1]大单（chán）于：本为匈奴人对其部落联盟首领的专称。意为广大之貌，始创于匈奴著名的冒顿单于的父亲头曼单于，后此称号继承下去，直到匈奴灭亡为止。东汉三国之际，乌丸、鲜卑部落首领也使用此称号，至两晋十六国，皆改称为大单于，但地位已不如以前。　　四辅：辅佐官员合称。四辅名称历代有变化，西汉把太师、太傅、太保、少傅合称四辅，新莽时四辅为太师、太傅、国师、国将，东汉废置，北周宣帝据《尚书大传》更四辅之名为大前疑、大右弼、大左辅、大后承。

[2]柔然：古代民族名。又称蠕蠕（rú）、芮芮（ruì）、茹茹（rú）、蝚（róu）蠕（rú），北朝碑志、杂曲中又称匈奴、鬼方、凶奴、猃（xiǎn）狁（yǔn）、北虏、北狄等。公元4至6世纪中叶，继匈奴、鲜卑之后，活动于大漠南北和西北广大地区的古代民族之一，与其并存的还有敕（chì）勒。当时，正是我国历史上处于十六国、南北朝纷争对峙时期。以游牧业为主，狩猎为辅，后期略知耕作，主要作物是粟。手工业主要有冶铁、造车、制铠甲、搭穹庐、制毡及毛皮加工等。　　可（kè）汗（hán）：又称大汗，简称汗，意为王朝、神灵和上天，是阿尔泰语系民族对首领的尊称，类似于汉地的天子。最早出现于公元3世纪的鲜卑部落，回纥、柔然、高车、突厥、吐谷浑、铁勒、女真等建立的汗国，其君主或政治首领皆称可汗。　　斛（hú）律（？—414年）：柔然第八任可汗（410—414年在位）。东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继位，号蔼苦盖可汗，北并贺术也骨国，东破譬历辰部，与北燕主冯跋联姻，娶冯跋女乐浪公主为妻，后欲以其女嫁于冯跋，因内讧被侄子步鹿真等逐往北燕，冯跋封上谷侯，娶其女为昭仪，后在返回柔然途中被冯跋辅官万陵所杀。

[3]宗女：皇帝宗室的女儿。　　夷（yí）：中原民族对各少数民族的蔑称。　　妃嫔之女：皇帝之妾所生的女儿。　　降（jiàng）：下嫁。　　非类：不同种族，异类。

[4]崇信：使……尊崇和信服，使动用法。　　殊俗：指风俗不同的远方。　　奈何：用反问的方式表示意思，意为“如何”、“怎么能”。

[5]劝课：鼓励和督责。　　省：减免，减去。　　薄（bó）：减轻，轻损，减少。

【译文】

东晋义熙七年（411年）秋季七月，北燕王冯跋任命太子冯永兼任大单于，设置了四辅。柔然可汗斛律派来使节向冯跋贡献了三千匹良马，请求娶冯跋的女儿乐浪公主。冯跋命令文武百官讨论这件事。辽西公冯素弗说：“前代都只把宗室的女儿嫁给六夷，我们应该把妃嫔之女嫁给他们，乐浪公主不应该下嫁异族。”冯跋说：“我正要使风俗不同的远方尊崇和信服，怎么能欺骗他们呢！”于是冯跋把乐浪公主嫁给了斛律可汗。冯跋对政事勤勤恳恳，鼓励和督责农业，减轻徭役，减少赋税的征敛。每次派地方官员，临行前都要亲自召见，讯问他们的执政方针，以观察他们的执政能力。北燕百姓非常高兴。

【原文】

十年夏五月，河间人褚匡言于燕王跋曰：“陛下龙飞辽、碣，旧邦族党，倾首朝阳，以日为岁，请往迎之[1]。”跋曰：“道路数千里，复隔异国，如何可致？”匡曰：“章武临海，舟楫可通，出于辽西临渝，不为难也[2]。”跋许之，以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厚资遣之[3]。匡与跋从兄买、从弟睹自长乐帅五千余户归于和龙，契丹、库莫奚皆降于燕[4]。跋署其大人为归善王[5]。跋弟丕避乱在高句丽，跋召之以为左仆射，封常山公[6]。

【注文】

[1]褚匡：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河间（今河北河间）人，曾任游击将军、中书侍郎。　　陛下：“陛”指帝王宫殿的台阶。“陛下”原来指的是站在台阶下的侍者。臣子向天子进言时，不能直呼天子，必须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后来就成为对帝王的敬称。　　龙飞：指发迹。　　辽：指辽河。辽河是东北地区南部最大河流，中国七大河流之一。发源于河北平泉县，流经河北、内蒙古、吉林和辽宁4个省区，在辽宁盘山县注入渤海。全长1430公里，流域面积22.9万平方公里。　　碣（jié）：山名。碣石的省称，在今辽宁绥（suí）中。　　倾首：仰起头，表示敬仰。　　以日为岁：过一天像过一年那样长。形容日子很不好过。

[2]章武：郡名。治平舒，今河北大成。　　楫（jí）：船桨，代指船。　　临渝：地名，又称渝关，今山海关。

[3]游击将军：官名。西汉始置，统兵出征，为杂号将军。三国魏为禁军将领，领宿卫营中游击营兵，掌宫掖及京城宿卫。晋沿置，四品。　　中书侍郎：职官名。晋代始置，为中书省长官中书监、令的副手。隋代改称内史或内书侍郎。唐初曾改称西台侍郎、凤阁侍郎。唐宋时多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职衔。因中书令不轻易授人，故中书侍郎也等于中书省的长官。南宋废。　　厚资：丰厚的物资。

[4]买：即冯买，北燕宗室。生卒年不详。冯跋堂兄，曾出征辽东。　　睹：即冯睹，北燕宗室。生卒年不详。冯跋堂弟，曾出征辽东。　　长乐：郡名。治信都，今河北冀州。　　和龙：地名，即北燕都城龙城。今辽宁朝阳。　　库莫奚：民族名。库莫奚为鲜卑语音译，意为“沙粒”。源出于东胡，属鲜卑宇文部之别部。约在6世纪下半叶的隋代，省去库莫，单称“奚”，即后代的奚族。

[5]大人：北方部落首领名。乌桓、鲜卑、契丹各族部落与部落联盟首领皆称大人，选举产生，处理部落或部落联盟事务。

[6]丕（pī）：即冯丕，北燕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详。冯跋之弟，曾逃难于高句丽，后归北燕，任尚书左仆射，封常山公。

【译文】

东晋义熙十年（414年）夏季五月，河间人褚匡对北燕王冯跋说：“陛下您发迹于辽河、碣石，故乡的亲朋党羽在仰头盼望着您，正度日如年地期盼您回去，我请求现在就去迎接他们。”冯跋说：“道路几千里远，而且又隔着别的国家，怎么可以到达？”褚匡说：“章武郡濒临大海，舟船可以通达，再从辽西临渝关出去，不会太难的。”冯跋答应了他的请求，任命褚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给以丰厚的物资。褚匡与冯跋的堂兄冯买、堂弟冯睹从长乐率领五千多户回到和龙，契丹族、库莫奚族等部落都向北燕归附。冯跋封他们的首领为归善王。冯跋的弟弟冯丕在高句丽躲避战乱，冯跋把他召回来，任命他为左仆射，并授常山公爵位。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晋安帝义熙二年正月丁丑朔，无戊申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义熙三年四月庚午朔，无癸丑日。

蒙逊灭西凉

【内容提要】

《蒙逊灭西凉》叙述了李暠（hào）反叛北凉、建立西凉，其子李歆（xīn）与北凉政权争夺凉州统治权的战争，以及沮渠（jǔ qú）蒙逊攻灭西凉政权的过程。

397年，卢水胡人沮渠蒙逊联合吕光部将建康太守段业起兵反叛后凉，于399年建立北凉政权，定都张掖（yè，后迁姑臧）。400年，敦煌太守李暠在宋繇（yáo）、唐瑶等人的劝说下反叛北凉，建立西凉政权，定都敦煌（后迁酒泉）。疆域包括今甘肃西部及新疆的部分地区。401年，沮渠蒙逊杀害段业，篡位称帝，称河西王。沮渠蒙逊执政初期，曾多次进攻西凉李氏，互有胜负，积怨很深。417年，西凉公李暠病死，其子李歆嗣位。李歆没有听从其父李暠临终前的嘱咐，疏于政事，严刑峻法，大兴土木，屡征民力，多次与北凉沮渠蒙逊争战。从事中郎张显、主簿泛（fàn）称劝说李歆应采取富国强兵、与民休息的政策，可是李歆没有接受。

420年，李歆不听大臣及太后尹氏的劝阻，亲自出兵讨伐北凉。而此前北凉也已有灭李氏之心，期盼李歆来攻，有意散布要南征西秦的消息，诱使西凉前来进攻。李歆果然上当，带兵来攻。沮渠蒙逊派兵设下埋伏，在怀城大战中大败西凉军队，杀死了李歆，并乘胜西进，占领西凉都城酒泉。李歆的弟弟敦煌太守李恂听到北凉战败、其兄李歆阵亡的消息后，据守敦煌，自称冠军将军、凉州刺史，继续与北凉对抗。421年，沮渠蒙逊发兵二万，围攻敦煌。沮渠蒙逊在城外三面筑堤，以水灌城。李恂惊慌失措，于敦煌城失陷时自杀身亡。沮渠蒙逊占有西凉之地后，号令严明，秋毫无犯，西凉旧臣中有才能和声望的人，都被沮渠蒙逊录用和提拔。由于沮渠蒙逊安抚有方，西凉地区虽经变乱，但社会稳定，国泰民安。

十六国时期，在凉州地区多种政权并存的局面下，西凉王李歆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个成熟政治家的胸怀和气度。他未能听从父亲的嘱托和大臣们的劝说，审时度势，对内发展生产，对外搞好外交关系，而是意气用事、随心所欲，盲目、轻率地出兵，挑起战争，不但遭到失败，丢掉了自己的性命，而且直接导致了西凉政权的覆灭。西凉政权从建立到灭亡，只存在了短短的22年。

【原文】

晋安帝隆安四年。初，陇西李暠好文学，有令名[1]。尝与郭黁及同母弟敦煌宋繇同宿，黁起谓繇曰：“君当位极人臣，李君终当有国家，有騧马生白额驹，此其时也[2]。”及孟敏为沙州刺史，以暠为效谷令[3]。宋繇事北凉王业，为中散常侍[4]。孟敏卒，敦煌护军冯翊郭谦、沙州治中敦煌索仙等以暠温毅有惠政，推为敦煌太守[5]。暠初难之[6]。会宋繇自张掖告归，谓暠曰：“段王无远略，终必无成[7]。兄忘郭黁之言邪？白额驹今已生矣。”暠乃从之，遣使将命于业，业因以暠为敦煌太守[8]。

【注文】

[1]李暠（hào）（351—417年）：十六国时期西凉政权的建立者（400—417年在位）。字玄盛，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自称西汉名将李广之后，段业建北凉后，先后任效谷县令、敦煌太守。公元400年，李暠叛段业自立，以敦煌为都，建立西凉。405年向东晋称臣，并迁都酒泉，与北凉长期争战。李暠喜好读书，在位时注重发展文化教育事业，境内文风颇盛。死后，谥武昭王，庙号太祖。唐朝李氏以其为先祖，追尊兴圣皇帝。　　令名：好的名声，美好的声誉。

[2]郭黁（nún）：后凉重要谋士。生卒年不详。西平（今青海西宁）人，精通《老子》、《易经》，擅长卜筮，后与仆射王详反叛，失败后先后投靠乞伏乾归、姚兴，后在南逃东晋途中被杀。　　敦煌：郡名。一作炖煌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西部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属凉州刺史部。领敦煌、冥安、效谷、渊泉、广至、龙勒六县。前凉时曾改为沙州。北魏置镇。隋置瓜州，大业中改为炖煌郡。唐武德二年（619年）置瓜州，武德五年改为西沙州，贞观七年（633年）改为沙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炖煌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沙州。　　宋繇（yáo）：十六国时期西凉、北凉政治家。生卒年不详。字体业，敦煌（今甘肃敦煌）人，名门之后，西凉建立者李暠同母弟。自幼以孝闻名，立志重振家门，发奋读书，博涉经史。先后出仕后凉、北凉，后投奔李暠，助其建立西凉，并辅佐其子李歆，但李歆刚愎自用，终被北凉所灭。其后出仕北凉、北魏政权，名重当世，尊为清水恭公。　　位极人臣：古代指大臣中地位最高的人，泛指身为重臣，官位很高。　　騧（guā）马：黑嘴的黄马，也泛指浅黄色的马。　　驹（jū）：小马。

[3]孟敏：人名。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凉敦煌太守，后降北凉。　　沙州：州名。①十六国前凉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不久废。②十六国西秦置，治乐都（今青海乐都），后移置西平（今青海西宁），不久废。③十六国北凉置，治酒泉（今甘肃酒泉），不久废。　　效谷：县名。本渔泽障，西汉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渔泽尉崔不意教民力田，以勤效得谷，因立为县名。治今甘肃安西县西。汉、晋属敦煌郡，十六国李暠自效谷令建立西凉。西魏时为效谷郡治。北周时并入鸣沙县。在今敦煌郭家堡乡墩湾村北。见李并成《汉敦煌郡效谷县城考》，《敦煌学辑刊》1991年第1期。

[4]事：侍奉。　　业：即段业（？—401年），十六国时期北凉政权的建立者。京兆人，初为后凉吕光部将杜进僚属，因功任建康太守，397年，宿卫沮渠蒙逊、沮渠男成兄弟为报家仇，拥立他为使持节大都督，凉州牧，脱离后凉独立，称建康公，建立政权，定都张掖，年号神玺，史称北凉。399年，改称凉王，改年号天玺，在位五年。后在沮渠蒙逊发动兵变时，被杀。　　中散常侍：官职名。此官职仅见于十六国政权中，似与常侍性质相同，以士人担任，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

[5]护军：武官名。护，督统之意。掌督统军队之职，但各朝代护军所指不尽相同：秦汉时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以调节各将领间的关系。魏晋以后，设护军将军或中护军，掌军职的选用，亦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同掌中央军队。唐中叶于神策军中设护军中尉及中护军，为禁军统帅，以宦官充任。唐以后沿置，为仅有名号而无职事的勋官。　　冯翊（píngyì）：郡名。治临晋，今陕西大荔。　　郭谦：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冯翊（今陕西大荔）人，曾任敦煌护军，拥立李暠为敦煌太守，西凉时任军咨祭酒。　　治中：官职名。为州刺史的助理。　　索仙：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敦煌（今甘肃敦煌）人，曾任沙州治中，拥立李暠为敦煌太守，任左长史。索姓为敦煌大族。　　温毅：温文而有毅力。　　惠政：仁政，德政。　　太守：官职名，又称郡守。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嬴政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长官。

[6]难（nán）：以动用法，以……为难。

[7]会：副词，恰好，正好。　　张掖：郡名。原为匈奴昆邪王地，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东部置。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治觻得县（今甘肃张掖甘州区西北），属凉州刺史部。领十县：觻得、昭武、删丹、氐池、屋兰、日勒、骊靬、番和、居延、显美。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甘肃永登以西、高台以东，以及内蒙古额济纳旗。其后辖境渐小。　　告归：旧时官吏告老回乡或请假回家。　　远略：深远的谋略。

[8]将命：请求任命。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当初，陇西公李暠爱好文学，有好名声。李暠曾经与郭黁及他的胞弟敦煌人宋繇住在一起，郭黁起身对宋繇说：“您以后应该能做高官，而李暠最终要当皇帝，当騧马生下白额马驹时，就能够实现了。”等到孟敏担任沙州刺史时，任用李暠为效谷县令。当时宋繇侍奉北凉王段业，任中散常侍。孟敏去世后，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因李暠温文而有毅力，能够施行恩惠于民的政策，所以推举李暠为敦煌太守。起初李暠很为难，恰好宋繇从张掖请假回来，对李暠说：“段业没有深谋远略，最终将会一事无成。兄长您难道忘记了郭黁的话了吗？白额马驹现在已经出生了。”于是，李暠听从了宋繇的话，派遣使者向段业请求任命，段业任命李暠为敦煌太守。

【原文】

右卫将军敦煌索嗣言于业曰：“李暠不可使处敦煌[1]。”业以嗣代暠为敦煌太守，使帅五百骑之官[2]。嗣未至二十里，移暠迎已[3]。暠惊疑，将出迎之，效谷令张邈及宋繇止之，曰：“段王暗弱，正是英豪有为之日[4]。将军据一国成资，奈何拱手授人？嗣自恃本郡，谓人情附己，不意将军猝能拒之，可一战禽也[5]。”暠从之，先遣繇见嗣，啖以甘言[6]。繇还谓暠曰：“嗣志骄兵弱，易取也[7]。”暠乃遣邈、繇与其二子歆、让逆击之，嗣败走，还张掖[8]。暠素与嗣善，尤恨之，表业请诛嗣。沮渠男成亦恶嗣，劝业除之[9]。业乃杀嗣，遣使谢暠，进暠都督凉兴巴西诸军事、镇西将军[10]。

【注文】

[1]右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元帝曹奂（huàn）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为左、右卫将军。北齐时为右卫府长员，员一人，三品。隋初，为十二卫中右卫副长军，员二人，从三品，协助右卫大将军掌皇宫禁卫。　　索嗣（？—400年）：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敦煌（今甘肃敦煌）人，曾任右卫将军，后欲与李暠争夺敦煌太守之位发生战争，兵败后被段业所杀。　　处（chǔ）：主持，执掌。

[2]之官：上任，前往任所。之，动词，到，到……去。

[3]未至：距，距离。　　移：指移文，古时官府文书的一种。与牒相类,多用于不相统属的官署之间。此处“移”动用，即遣送移文。

[4]张邈（miǎo）：北凉、西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效谷令，曾为李暠出谋划策，西凉时任右长史。　　暗弱：昏庸。谓懦弱而不明事理。

[5]成资：现成的基业。　　奈何：用反问的方式表示“为什么”、“为何”之意。　　拱（gǒng）手：两手抱拳，以示恭敬、服从。　　恃（shì）：依着，仗着。　　人情：人心，世情。　　附己：归附自己。　　不意：料不到，想不到。　　猝（cù）：突然，忽然。　　禽：通“擒”，捉住，抓获。

[6]啖（dàn）：通“啖”，勾引，引诱。　　甘言：动听的话。

[7]志骄：骄傲自满。

[8]歆（xīn）：即李歆（？—420年），十六国时期西凉第二任君主（417—420年在位）。字士业，小字桐椎，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李暠之子，417年继位，年号嘉兴。在位时继承其父向东晋称臣的政策，但用刑颇严，又喜欢建筑宫殿，臣属多有劝谏，但多未被接受。420年，北凉佯攻西秦以诱西凉，李歆出兵，战败被杀。　　让：即李让，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李暠之子。　　逆击：迎击。

[9]沮渠男成（？—401年）：十六国北凉将领。临城卢水人（今甘肃张掖），匈奴族，沮渠蒙逊堂兄。北凉时任辅国将军，负责军国大事。后被沮渠蒙逊所诬，为北凉王段业所杀，成为沮渠蒙逊篡权的牺牲者。

[10]谢：道歉，认错。　　都督凉兴巴西诸军事：指挥凉兴、巴西等地的最高军事长官。凉兴：郡县名。十六国北凉段业分敦煌郡的凉兴县、乌泽县和晋昌郡的宜禾县置凉兴县（今甘肃安西东）。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安西县一带地区。北魏废。巴西：郡名。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置，隋唐时废。治阆中（今四川阆中）。　　镇西将军：武官名。四镇（镇东、镇西、镇北、镇南）将军之一。位次四征（征东、征西、征北、征南）将军，掌伐背叛，镇戍四方。三国时始置，位第二品，资深者为大将军。

【译文】

右卫将军敦煌索嗣对段业说：“不能让李暠掌管敦煌。”于是，段业以索嗣代替李暠担任敦煌太守，让他带着五百名骑兵到敦煌赴任。索嗣到达距离敦煌二十里的地方时，派人送公文给李暠，要求他出城迎接。李暠看到公文既吃惊又犹豫，准备出城迎接。效谷县令张邈以及宋繇阻止他说：“段业昏庸懦弱，现在正是英雄豪杰大有作为的时候。将军您据守国家现成的基业，为何要把它拱手送给别人！索嗣依仗着自己是敦煌本地人，以为人心都会归附他，想不到将军您会突然袭击他，可以一战就抓获他。”李暠听从了他们的话，先派遣宋繇去拜见索嗣，用动听的话引诱他。宋繇回来后，对李暠说：“索嗣骄傲自大，兵力薄弱，容易消灭他。”于是，李暠派遣张邈、宋繇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李歆、李让迎击索嗣，索嗣败逃，回到了张掖。李暠平常与索嗣关系不错，因为这件事，特别忌恨他，上奏请求段业杀掉索嗣。辅国将军沮渠男成也讨厌索嗣，劝段业除掉他。于是段业听信了他们的话，杀了索嗣，并派遣使节向李暠道歉，提拔李暠担任凉兴巴西等地的最高军事长官、镇西将军。

【原文】

冬十一月，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叛，移檄六郡，推李暠为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凉公、领敦煌太守[1]。暠赦其境内，改元庚子[2]。以瑶为征虏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3]。遣从事中郎宋繇东伐凉兴，并击玉门已西诸城，皆下之[4]。

【注文】

[1]晋昌：郡名。西晋元康五年（295年）分敦煌、酒泉二郡置，治冥安（今甘肃瓜州东南）。辖境相当今甘肃瓜州至玉门一带地区。北魏初曾废为戍，末年复置，辖境缩小。北周武帝时改为永兴郡。　　唐瑶（yáo）：北凉、西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晋昌太守，后叛北凉，归西凉，任征虏将军。　　移檄（xí）：古代官方文书移和檄的并称。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冠军大将军：武官名。杂号将军之一。秦末，始有冠军之名。曹魏正始中（240—249年），设冠军将军，秩三品。南北朝沿置，隋唐为武散官称号。　　领：兼任。

[2]庚子：十六国时期西凉王李暠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400年至404年，共计五年。

[3]征虏将军：武官名。汉代始置，魏晋南朝沿置，是重要的统兵将领之一，秩三品。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yuàn）、中兵参军、咨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　　军谘（zī）祭酒：官职名。军事参谋。　　长（zhǎng）史：官职名。秦始置，西汉丞相下设两长史，将军幕府亦设。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亦设。三国、晋、南北朝沿置。魏、晋以后，州、郡刺史中带将军称号开府者亦设，多兼任首郡太守。十六国少数民族政权也有长史，掌兵马。长史又分为左、右，职重。　　尹建兴：西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左司马。　　张体顺：西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右司马、建康太守。

[4]从事中郎：官职名。郎官的一种，为帝王近侍官。战国始设，汉代沿置，秩为比六百石，属光禄勋（秦及汉初为郎中令）。其职为管理车、骑、门户，侍卫和随从皇帝。初分车郎、户郎、骑郎三类，长官则设有车、户、骑三将，后逐渐不加区分。东汉又加虎贲、羽林等中郎将。晋、南北朝又有从事中郎，则为将帅之幕僚。　　玉门：①郡县名。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县，隶酒泉郡。西凉置会稽郡，北魏置玉门郡，后屡有变更。今甘肃玉门。②关名。始置于汉武帝开通西域道路、设置河西四郡之时，因西域输入玉石时取道于此而得名。汉时为通往西域各地的门户，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此处当指玉门县。

【译文】

冬季十一月，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反叛，向周围六郡送去声讨檄文，推举李暠为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凉公，兼任敦煌太守。李暠对其所辖境内实行赦免，改年号为庚子。任命唐瑶为征虏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李暠派遣从事中郎宋繇向东去讨伐凉兴，并进攻玉门以西的众多城池，把它们全都攻克了。

【原文】

酒泉太守王德亦叛北凉，自称河州刺史[1]。北凉王业使沮渠蒙逊讨之[2]。德焚城，将部曲奔唐瑶[3]。蒙逊追至沙头，大破之，虏其妻子、部落而还[4]。

【注文】

[1]酒泉：郡名。汉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原匈奴昆邪王地置，因“城下有金泉，其水若酒”而得名。治禄福（晋改为福禄，隋改酒泉，今甘肃酒泉），元鼎后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东，高台以西地区。十六国时西凉李暠（hào）曾迁都于此。隋开皇初废。　　王德：北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酒泉太守，后叛北凉，自称河州刺史。　　河州：州名。十六国时期前凉张骏太元二十一年（344年），分凉州地置河州。治枹（fú）罕（今甘肃临夏东北），辖境屡变，前秦时相当于今甘肃黄河、大营川以西，乌鞘岭以南，西顷山以北，以及青海民和地。西秦末地入吐谷浑。北魏太和中复改枹罕镇（治今甘肃临夏东北）为河州。隋后辖境缩小。

[2]沮渠蒙逊（368—433年）：十六国时期北凉第二任君主（401—433年在位）。原系匈奴支系卢水胡族首领，博览史书，有勇略，善权变，先依附后凉，后反叛，归附凉州牧段业。401年，用计策攻灭段业，建立北凉，改元永安。412年，迁都姑臧（zāng），称河西王，改元玄始。在位期间，使北凉在强敌环绕之下扩张为河西一带最强大的势力。病逝后谥武宣王，庙号太祖。

[3]将：率领，带领。　　部曲：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

[4]沙头：古地名。今甘肃玉门西南。

【译文】

酒泉太守王德也背叛北凉，自称河州刺史。北凉王段业派沮渠蒙逊前去征讨。王德焚烧了城池，带领家兵投奔了唐瑶。沮渠蒙逊追击到沙头，打败了王德，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及部落民众而归。

【原文】

元兴三年秋九月，西凉公暠立子歆为世子[1]。

【注文】

[1]世子：周代时，指天子、诸侯的嫡子；后世则称继承王爵、诸侯爵位者的正式封号，多由嫡长子充任。汉初，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后为与皇太子相区别，改为世子，后代沿袭不改。另外，对于贵族、高官之子，也尊称为世子，但非正式称呼。

【译文】

东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秋季九月，西凉公李暠册立其子李歆为世子。

【原文】

义熙元年春正月，西凉公暠自称大将军、大都督，领秦、凉二州牧，大赦，改元建初[1]。遣舍人黄始、梁兴间行奉表诣建康[2]。秋九月，西凉公暠与长史张邈谋徙都酒泉以逼沮渠蒙逊[3]。以张体顺为建康太守，镇乐涫，以宋繇为敦煌护军，与其子敦煌太守让镇敦煌，遂迁于酒泉[4]。

【注文】

[1]大将军：武官名。中国古代领兵统帅，是将军的最高封号，多为高级军事指挥甚至最高军事统帅。始于战国，汉代沿置，职掌统兵征战。多由贵戚担任，掌握政权，职位甚高。各朝经常设置。三国至南北朝大臣秉政，亦多兼此官号。从东汉以来，名号大将军增多，如车骑、辅国、冠军等。　　大都督：武官名。古代军事统帅。曹魏置，第一品，不常置，属加官。魏晋南北朝时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即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　　建初：十六国时期西凉王李暠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建初元年（405年）一月至建初十三年（417年）二月，共计十三年。

[2]舍人：官职名。秦汉到明代之间宫中都设有舍人，如秦汉置太子舍人，魏晋有中书舍人。　　黄始、梁兴：均为西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舍人，出使东晋。　　间（jiàn）行：从小路走。间：偏僻的小路。　　奉表：上表，上奏章。古时大臣向皇帝呈上奏事的本章，以供皇帝审阅，批准。　　诣（yì）：晋谒（yè），造访。古代到朝廷或上级、尊长处去。　　建康：地名。东晋都城，今江苏南京。

[3]徙（xǐ）都：迁都，迁移都城。

[4]建康：郡名。公元335年，前凉置。397年，太守段业在此建北凉政权。故址位于今甘肃高台西南。　　乐涫（guān）：县名。西汉文帝时置。今甘肃高台县西南、酒泉市东南。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春季正月，西凉公李暠自称大将军、大都督，兼领秦、凉二州牧，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建初，并派遣舍人黄始、梁兴从小路前往建康，向东晋朝廷上表称臣。秋季九月，西凉公李暠与长史张邈谋划把都城迁到酒泉，用以逼迫沮渠蒙逊。任命张体顺为建康太守，镇守乐涫，任命宋繇为敦煌护军，与他的儿子敦煌太守李让镇守敦煌，然后迁都酒泉。

【原文】

暠手令戒诸子，以为：“从政者当审慎赏罚，勿任爱憎，近忠正，远佞谀，勿使左右窃弄威福[1]。毁誉之来当研核真伪，听讼折狱必和颜任理，慎勿逆诈亿必，轻加声色[2]。务广咨询，勿自专用[3]。吾莅事五年，虽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为寇雠，夕委心膂，粗无负于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无颣，初不容怀，有所损益[4]。计近则如不足，经远乃为有余，庶亦无愧前人也[5]。”

【注文】

[1]手令：亲手所下的告谕﹑指令等。　　审慎：谨慎，慎重。　　任：由着，听凭。　　佞（nìng）：善辩，巧言谄（chǎn）媚。　　谀（yú）：谄媚，奉承。　　窃弄：盗用，玩弄。　　威福：原指统治者的赏罚之权，后多谓当权者妄自尊大，恃势弄权。

[2]毁誉：诋毁和赞誉。　　研核（hé）：辨别，核查。　　听讼（sòng）：听理诉讼，审案。　　折（zhé）狱：判决诉讼案件。　　和颜：脸色和蔼。　　任理：依照法理。　　逆诈：事前或者预先怀疑别人的欺诈。　　亿必：想当然，任意推断。　　声色：说话时声音和脸部表情都很严厉。

[3]务：副词，务必，一定。　　广：广泛，大量。

[4]莅（lì）：执政，统治。　　息民：使人民得到休养生息。　　含垢（gòu）：包容污垢，容忍耻辱。　　匿（nì）瑕（xiá）：掩藏缺点，比喻人器量大，能包容。　　雠（chóu）：通“仇”，仇敌。　　心膂（lǚ）：心脏和脊梁骨。比喻亲近得力的人。　　粗：大致，略微。　　负：辜负，对不起。　　新旧：代指新人和故人。　　颣（lèi）：原意是绞在一起的杂丝团，比喻缺陷、瑕疵、毛病。　　不容怀：心里不能容忍。

[5]计近：从眼前来看。　　经远：作长远谋划。　　庶：大概，或许。　　无愧：没有什么惭愧之处。

【译文】

李暠亲手写下告诫儿子们的告谕，认为：“执政的人应该慎重地施行奖赏和惩罚，不可仅凭自己的好恶治国，要接近忠贞之臣，远离奸佞小人，切不可让自己的下属窃取玩弄权力。面对诋毁和赞誉，应当核实其真假。审理和判决诉讼，一定要和颜悦色依照法理，千万不能预先认定是欺诈行为，不能主观臆断，轻易不要厉声变色。必须广泛听取别人的意见，一定不要独断专行。我执政五年来，虽说没有让百姓得到休养生息，但容忍和宽容做得还不错，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能委以心腹之任，大致对新旧友人都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做事公平，胸怀坦荡。为此，起初心里也不舒服，所以有一些变化。从眼前来看好像有点吃亏，但从长远谋划定会受益，只有这样做，或许才会对得起我们的先人。”

【原文】

二年秋九月，沮渠蒙逊袭酒泉，至安珍[1]。暠战败城守，蒙逊引还。

【注文】

[1]安珍：地名。疑为“安弥”之误。安弥，由绥弥（今甘肃临泽）而改，汉置。

【译文】

东晋义熙二年（406年）九月，沮渠蒙逊袭击西凉都城酒泉，到达安珍。李暠战败，据城而守，沮渠蒙逊率兵退回。

【原文】

六年秋八月，沮渠蒙逊伐西凉，败西凉世子歆于马庙，禽其将朱元虎而还[1]。凉公暠以银二千斤、金二千两赎元虎，蒙逊归之，遂与暠结盟而还[2]。

【注文】

[1]马庙：地名。因其地有祭祀“马祖”的庙宇，故名。今地不详。　　朱元虎：西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公元406年与北凉作战中曾被俘，后被赎回。

[2]赎（shú）：用钱物换回抵押品。　　遂：然后，于是。　　结盟：结成联盟。

【译文】

东晋义熙六年（410年）秋季八月，沮渠蒙逊讨伐西凉，在马庙打败了西凉的嫡长子李歆，捉住西凉大将朱元虎，然后撤军而归。西凉公李暠用白银二千斤、黄金二千两把朱元虎赎回来。沮渠蒙逊把朱元虎归还给西凉，然后又与李暠结成联盟才回去。

【原文】

七年秋八月，沮渠蒙逊帅轻骑袭西凉，西凉公暠曰：“兵有不战而败敌者，挫其锐也[1]。蒙逊新与吾盟，而遽来袭我，我闭门不与战，待其锐气竭而击之，蔑不克矣[2]。”顷之，蒙逊粮尽而归，暠遣世子歆帅骑七千邀击之，蒙逊大败，获其将沮渠百年[3]。

【注文】

[1]兵：兵法，用兵策略。　　挫（cuò）：摧折，挫败。　　锐（ruì）：锐气，勇往直前的气势。

[2]新：不久之前，刚刚。　　遽（jù）：突然，仓猝。　　蔑（miè）：无，没有。

[3]顷之：不久。　　邀击：拦击，截击。　　沮渠百年：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多次率军征战，在与西凉的战争中被俘。

【译文】

东晋义熙七年（411年）秋季八月，沮渠蒙逊率领轻装骑兵袭击西凉，西凉公李暠说：“兵法讲有不用战斗就败敌的策略，只要挫败他的锐气就可以了。沮渠蒙逊刚刚与我们结盟就突然来袭击我们，我们只要关闭城门不与他战斗，等到他的锐气竭尽后再反攻他，没有不成功的。”不久，沮渠蒙逊粮草用尽准备撤军，李暠派遣他的嫡长子李歆率领骑兵七千截击他，沮渠蒙逊大败，西凉军抓获了他们的大将沮渠百年。

【原文】

十二年夏六月，凉司马索承明上书，劝凉公暠伐河西王蒙逊[1]。暠引见，谓之曰：“蒙逊为百姓患，孤岂忘之，顾势力未能除耳。卿有必禽之策，当为孤陈之[2]。直唱大言，使孤东讨，此与言‘石虎小竖，宜肆诸市朝’者何异[3]？”承明惭惧而退。

【注文】

[1]司马：官职名。西周始置，春秋战国沿置，掌军政和军赋。汉武帝时太尉设大司马，掌宫廷实权。东汉大司马改称太尉，大将军营各部均设司马一人。魏晋至宋代，司马均为军府之官，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事务，参与军事计划。　　上书：向君主进呈书面意见。　　索承明：西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右司马，因欲贸然出兵进攻北凉遭到李暠的斥责。

[2]顾：副词，表示轻微的转折,相当于“而”、“不过”。　　陈：陈述，讲述。

[3]直：副词，只，仅仅。　　唱：高呼，大声叫。　　大言：夸大的言辞，大话。　　石虎（295—349年）：十六国时期后赵第三任皇帝（334—349年在位）。字季龙，羯（jié）族，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或武乡）人，石勒之侄，任征虏将军，封中山王，屡立战功。石勒之子石弘继位后专擅朝政，后废杀石弘自立，改元建武，迁都邺（今河北临漳）。在位时赋税苛重，酷虐荒淫，迷信佛教，大兴寺院。死后，谥武皇帝，庙号太祖，葬显原陵。　　肆（sì）：极刑，古时处死刑后陈尸示众。　　诸：之于。

【译文】

东晋义熙十二年（416年）夏季六月，西凉司马索承明向李暠面呈奏章，劝导西凉公李暠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李暠接见了他，说：“沮渠蒙逊是百姓的祸患，我哪能忘记呢！只是我现在的实力还不能消灭他。如你有一定可以擒获他的办法，那么你为我陈述一下；只是高呼不实际的大话，这与说‘石虎小儿，应该把他处死并在闹市中示众’的人有什么不同！”索承明惭愧恐惧，退出朝堂。

【原文】

十三年春正月，凉公暠寝疾，遗命长史宋繇曰：“吾死之后，世子犹卿子也，善训导之[1]。”二月，暠卒。官属奉世子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凉州牧。大赦，改元嘉兴[2]。尊歆母天水尹氏为太后[3]。以宋繇录三府事[4]。谥暠曰武昭王，庙号太祖。

【注文】

[1]寝（qǐn）疾：卧病，病倒。　　遗命：遗嘱，此处动用，留下遗嘱。　　训导：教训开导。

[2]嘉兴：十六国时期西凉王李歆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嘉兴元年（417年）二月至嘉兴四年（420年）七月，共计四年。

[3]天水：郡名。得名于“天河注水”的美丽传说。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析陇西郡地置天水郡，治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定西、甘谷、通渭、静宁、秦安、清水、庄浪、张家川、天水等地。东汉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改名为汉阳郡，治所迁至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三国魏复称天水郡。西晋移治上邽（guī）县（今甘肃天水）。　　尹氏：生卒年不详。天水（今甘肃天水）人。西凉王李暠之妻，李歆之母。李歆即位后，尊为太后。尹氏为当地大姓。

[4]录：总领，统领。　　三府：即大都督府、大将军府、凉公府。

【译文】

义熙十三年（417年）春季正月，西凉公李暠卧病在床，给长史宋繇留下遗嘱说：“我死了以后，我的嫡长子就如同你的儿子了，你要好好教训开导他。”二月，李暠去世。文武百官拥立李暠的嫡长子李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任凉州牧。李歆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嘉兴。尊封其母天水人尹氏为太后。任命宋繇为总领三府事。追谥其父李暠为武昭王，庙号为太祖。

【原文】

夏四月，河西王蒙逊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诈降以诱凉公歆，歆发兵应之[1]。蒙逊将兵三万伏于蓼泉，歆觉之，引兵还[2]。蒙逊追之，歆与战于解支涧，大破之，斩首七千余级[3]。蒙逊城建康，置戍而还[4]。

【注文】

[1]沮渠广宗：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张掖太守，用诈降之计大败西凉军。　　诈降：假装投降。　　应（yìng）：接应，呼应支援。

[2]蓼（liǎo）泉：地名。今甘肃临泽蓼泉镇。

[3]解支涧（jiàn）：地名。又称鲜支涧，今甘肃高台西南。

[4]城：修筑，修建。　　戍（shù）：戍所。

【译文】

夏季四月，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假装投降，以诱骗西凉公李歆出城接应。沮渠蒙逊率领三万士兵埋伏在蓼泉，李歆察觉到有埋伏，带兵撤退。沮渠蒙逊从后面追击，与李歆的军队大战于解支涧，打败了西凉军，斩杀七千多人。沮渠蒙逊修治建康城，设置了戍所派兵防守，自己率兵撤回。

【原文】

十四年秋九月，河西王蒙逊复引兵伐凉，凉公歆将拒之，左长史张体顺固谏，乃止[1]。蒙逊芟其秋稼而还[2]。

【注文】

[1]固：副词，执意，坚决地。

[2]芟（shān）：割草，引申为割掉，除去。　　稼（jià）：庄稼，谷物。

【译文】

东晋义熙十四年（418年）秋季九月，河西王沮渠蒙逊再次带兵征讨西凉，西凉公李歆准备抵抗，左长史张体顺坚决劝阻，李歆才停止。沮渠蒙逊收割了西凉国秋天成熟的庄稼，才带兵撤回。

【原文】

歆遣使来告袭位，冬十月，以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1]。

【注文】

[1]来告：到东晋报告。　　袭位：继位，承袭父位。　　镇西大将军：武官名。以镇西将军中资深者为大将军。多为褒奖勋庸，无实职。

【译文】

西凉公李歆派遣使节来到东晋朝廷，禀告已承袭父位。冬季十月，东晋任命李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

【原文】

恭帝元熙元年[1]。凉公歆用刑过严，又好治宫室。从事中郎张显上疏，以为：“凉土三分，势不支久，兼并之本，在于务农；怀远之略，莫如宽简[2]。今入岁已来，阴阳失序，风雨乖和，是宜减膳撤悬，侧身修道，而更繁刑峻法，缮筑不止，殆非所以致兴隆也[3]。昔文王以百里而兴，二世以四海而灭，前车之轨，得失昭然[4]。太祖以神圣之姿，为西夏所推，左取酒泉，右开西域。殿下不能奉承遗志，混壹凉土，侔踪张后，将何以下见先王乎？沮渠蒙逊，胡夷之杰，内修政事，外礼英贤，攻战之际，身均士卒；百姓怀之，乐为之用[5]。臣谓殿下非但不能平殄蒙逊，亦惧蒙逊方为社稷之忧[6]。”歆览之，不悦。

【注文】

[1]恭帝：即司马德文（386—421年），东晋末代皇帝。孝武帝司马曜之子、安帝司马德宗之弟。初封琅邪王，后历任中军将军、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领司徒、录尚书六条事等职。桓玄废安帝后，他与安帝先后居浔阳、江陵等地。418年，被刘裕立为皇帝，年号为元熙。420年，禅位于刘裕，东晋灭亡。次年被刘裕所杀，终年三十六岁，葬冲平陵。　　元熙：元熙是东晋恭帝司马德文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419年至420年，共计二年。

[2]张显：西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从事中郎，上奏提出治国方略，引起西凉王李歆的不满。　　疏：朝臣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古代臣子向皇帝上奏政务有“疏”和“奏”两种方式，这两种方式略有区别。一般宋以前常称“疏”。疏是臣下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而奏是臣下向皇帝进言或上书，是一种公文程式，即奏本，根据官员言事内容及章疏形式不同，又有奏片、奏书、奏折等名称。　　三分：割裂为三部分，即北凉、南凉和西凉。　　势：局势，形势。　　支：支持，维持。　　本：根本，基础。　　怀远：安抚边远地区。　　宽简：宽大，不苛求。

[3]失序：秩序混乱。　　乖（guāi）和：反常，不和谐。　　是：代词，此，这。　　宜：副词，应当，应该。　　悬（xuán）：悬钟、磬（qìng）等乐器的架子。　　侧身：本指倾侧身体，引申为忧愁不安，恐惧不安。　　更（gèng）：表示程度的加深,相当于“更加”、“愈加”、“越发”等。　　殆（dài）：表推测,相当于“大概”、“几乎”。　　所以：用以，用来。

[4]文王：周文王，姓姬名昌，季历之子，西周奠基人。商纣王时继承其父季历西伯侯之位，积善行仁，大行政化。后商纣王听信谗言，囚其于羑（yǒu）里，后得释归。诸侯多归从，其子武王建周后，追尊为文王。　　二世：即胡亥（前230—前207年），秦朝第二任皇帝（前210—前207年在位）。秦始皇十八子，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出巡死于沙丘，在赵高和丞相李斯的扶植下立为太子，并承袭帝位。即位后，赵高掌实权，实行惨无人道的统治，激起陈胜、吴广农民起义。胡亥在赵高逼迫下自杀，时年24岁。　　昭然：明明白白，显而易见。

[5]西夏：西部中国人。夏：泛指中国人。　　西域：地名。狭义上是指玉门关、阳关以西，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以东，巴尔喀什湖以南及新疆广大地区。而广义的西域则是指凡是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中亚、西亚、南亚以及欧洲等地区。以后各代，中原与狭义西域也在政治、经济、文化上有着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　　殿下：原指殿阶之下，后来成为对皇族成员的尊称，次于代表君主的陛下。汉朝开始称呼太子、诸王为殿下，三国开始皇太后、皇后也称殿下。唐代以后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称为殿下。　　混壹：又称混一，统一之意。　　侔（móu）：等同，齐等，相等。　　踪：追随，跟随。　　身均士卒：与士卒相同。

[6]殄（tiǎn）：消灭，灭绝。　　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常用为国家的代称。

【译文】

东晋恭帝司马德文元熙元年（419年）。西凉公李歆用刑过于严厉，而且他又喜好营造宫殿，从事中郎张显上奏，认为：“现在凉州的土地一分为三，这样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兼并的根本在于发展农业生产；安抚百姓的策略是实行宽松的政策。如今从年初开始，阴阳秩序混乱，气候反常。这个时候本应该降低膳食的标准，撤下悬挂的乐器，心怀不安地用天道治理国家，而我们现在却施用繁复和严酷的刑罚，无休止的营缮，这大概不是用来富国强兵的办法。从前周文王只有百里之地却使国家强盛，而秦二世拥有四海之地却遭到灭亡，前车之鉴，成功失败，明明白白。太祖李暠凭借神圣的天资，被西土的百姓所拥戴，东取酒泉，西拓西域。殿下您没有继承太祖的遗志，统一凉州，而把自己等同、跟随于张轨的后代，将来拿什么去见先王呢？沮渠蒙逊是胡族中的杰出英雄，他对内治理国家，对外礼遇贤才，每次出征打仗，都把自己等同于士卒，百姓们归向他，乐意为他所用。我认为殿下您不但不能平定蒙逊，而且害怕沮渠蒙逊将成为我们国家的忧患。”李歆看了奏章，很不高兴。

【原文】

主簿汜称上疏谏曰：“天之子爱人主，殷勤至矣，故政之不修，下灾异以戒告之，改者虽危必昌，不改者虽安必亡[1]。元年三月癸卯，敦煌谦德堂陷；八月，效谷地裂；二年元日，昏雾四塞；四月，日赤无光，二旬乃复；十一月，狐上南门；今兹春、夏，地频五震；六月，陨星于建康[2]。臣虽学不稽古，行年五十有九，请为殿下略言耳目之所闻见，不复能远论书传之事也[3]。乃者咸安之初，西平地裂，狐入谦光殿前[4]。俄而秦师奄至，都城不守[5]。梁熙既为凉州，不抚百姓，专为聚敛，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陨石于闲豫堂[6]。明年为吕光所杀。段业称制此方，三年之中，地震五十余所[7]。既而先王龙兴于瓜州，蒙逊篡弑于张掖[8]。此皆目前之成事，殿下所明知也。效谷，先王鸿渐之地，谦德，即尊之室，基陷、地裂，大凶之征也[9]。日者太阳之精，中国之象，赤而无光，中国将衰[10]。谚曰：‘野兽入家，主人将去。’狐上南门，亦变异之大者也。今蛮夷益盛，中国益微。愿陛下亟罢宫室之役，止游畋之娱，延礼英俊，爱养百姓，以应天变，防未然[11]。”歆不从。

【注文】

[1]主簿：官职名。汉始置，汉代以后为中央和地方郡县官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开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属，参预机要，总领府事。历代或罢或设。分公府、寺监、州县、杂主簿四类。　　汜（sì）称（361—？年）：西凉臣僚。曾任主簿，上疏劝谏，遭到李歆的拒绝。　　殷勤：周到，周全。　　至：形容尽善尽美，极点。　　修：整治，治理。　　灾异：指异常的自然灾害或某些异常的自然现象。

[2]谦德堂：李暠在敦煌建立西凉政权时在敦煌城内修建的殿堂。　　元日：正月初一。　　日赤无光：古代描写观测到的天象情景。按照迷信的说法，当这种天象出现时，对君主不利。　　狐：狐狸。　　陨（yǔn）星：流星在经过地球大气层时没有完全烧毁的部分掉在地面上的叫做陨星。陨星有纯铁质的、纯石质的和铁、石混合的。

[3]稽（jī）古：考察古代的事迹，以明辨道理是非、总结知识经验，从而于今有益、为今所用。　　行（xíng）年：经历的年岁，指当时年龄。

[4]乃者：从前，过去，往日。　　咸安：东晋简文帝司马昱（yù）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至咸安二年（372年）六月，共计二年。　　谦光殿：宫殿名。十六国时期前凉王张骏在都城姑臧（今甘肃武威凉州区）修建的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画以五色，饰以金玉，穷尽极巧”；殿的四面各有一座陪殿，东曰宜阳青殿（春宫），南曰朱阳赤殿（夏宫），西曰政刑白殿（秋宫），北曰玄武黑殿（冬宫），富丽堂皇，名扬海内。

[5]俄而：不久。　　秦：前秦。　　奄至：突然到达。

[6]梁熙（？—385年）：前秦凉州刺史。梁谠之弟。兄弟俩都以文章清丽，为当时人所看重，当时人说：“关东堂堂，二申两房。未若二梁，环文绮章。”淝水之战后，被西征班师的吕光所杀。　　聚敛：重税搜刮民财。　　闲豫堂：殿堂名。位于前凉都城姑臧城内，有凉州最早的皇家园林之称。据《前凉录》载：“张骏宴群臣于闲豫堂”，“堂前有闲豫池，池中有五龙，昼日见有五彩，移时乃灭，水通变色，遂铸铜龙于其上。”其具体位置及规模暂不可考。　　建元：十六国时期前秦王苻坚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建元元年（365年）一月至建元二十一年（385年）八月，共计二十一年。

[7]称制：执政，行皇帝的权利。

[8]龙兴：指皇帝发迹。　　瓜州：州名。因出产蜜瓜而得名。治晋昌，其地在今甘肃瓜州东南。　　篡弑：犹篡杀。谓弑君篡位。

[9]鸿渐：发迹升迁。　　即尊：又称即祚，皇帝即位登基。　　征：征兆。

[10]象：象征，征兆。　　中国：本意为居中之国，得天地之正。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含义。“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诗经》中，如《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但《诗经》中的“中国”实为“京城”，在当时人的眼里，京师以外非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概念逐渐形成，这时“中国”指华夏民族居住区，大致相当于今陕西大部、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一带。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开始，中国开始指中原地区，广义的“中原”是以河南为中心，向河南临近省份的部分地区渗透的一个广阔区域。

[11]谚：民谣。　　亟（jí）：急切，赶紧。　　罢：停止，免去。　　延礼：延请、礼遇。　　爱养：爱护、休养。

【译文】

主簿汜称上奏章劝谏说：“上天爱护君主，周到到极点。所以君主不治理国家，上天将会降临灾难用以告诫，能够及时改正的君主尽管看似危险但一定会昌盛起来，不能及时改正的君主尽管貌似安全但一定会灭亡。嘉兴元年（417年）三月初一，敦煌的谦德堂塌陷；八月，效谷县发生地裂。嘉兴二年（418年）正月初一，天空大雾四处弥漫；四月，太阳赤红没有光芒，二十多天才恢复原样；十一月，狐狸跳上南门。今年春夏，频繁发生了五次地震；六月，陨星落到建康城。我虽然勾稽考证古代的事情，但我也活了五十九岁了，请求为殿下您简单地陈述一下我的所见所闻，就不再论述古书记载的情况了。就在不久前的东晋咸安初年，西平发生地裂，狐狸逃到谦光殿前，很快前秦的军队突然到达，都城沦陷。梁熙担任凉州刺史之后，不安抚百姓，只是专权聚敛，在建元十九年（383年），姑臧南门倒塌，陨石落到闲豫堂，第二年被吕光所杀。段业称霸凉州，三年之内，凉州五十多处发生地震。不久之后先王李暠从瓜州崛起，沮渠蒙逊在张掖杀死段业篡位。这些事情都是不久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殿下您也非常清楚。效谷县是先王发迹之地，谦德堂是您登基的宫殿，根基之地的塌陷，是异常凶险的征兆。日是太阳的精华，是中国的象征，它赤红而没有光芒，预示着中国将要衰落。谚语说：‘野兽进入家里，主人一定要逃离。’如今狐狸跳上南门，也正是有大灾异的征兆。现在蛮夷之人越来越强盛，中原汉族越来越衰弱。希望殿下赶紧免去建造宫殿的繁重劳役，停止游猎的娱乐活动，延请礼遇贤俊之人，爱护和休养百姓，以回应上天的劝诫，防患于未然。”李歆不听劝。

【原文】

宋（高祖）武帝（初元）〔永初〕(1)元年秋七月甲辰，诏以凉公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酒泉公，秦王炽磐为安西大将军[1]。

【注文】

[1]宋：即南朝刘宋（420—479年），为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一个王朝。公元420年，宋武帝刘裕取代东晋政权而建立，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因皇族姓刘，为了与后来赵匡胤所建立的宋朝相区别，故又称为刘宋。共传8帝，历60年。其间，宋文帝刘义隆在位的三十年间（424—453年），励精图治，发展生产，经济有所恢复，被称为“元嘉之治”。刘宋末年，由于王室诸子争位，混战不止，帝王荒淫残暴，朝政日益腐败，国家实力从此一蹶不振。479年，宋顺帝刘準把帝位禅让给了权臣萧道成，南朝刘宋终被萧齐所取代。　　武帝：即刘裕（363—422年），南朝刘宋王朝的开国皇帝（420—422年在位），字德舆，小名寄奴，汉族，彭城县绥舆里（今江苏铜山）人。东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三年（399年），参军起义，对内先后消灭刘毅、卢循、司马休之等分裂割据势力，对外致力于北伐，消灭桓楚、西蜀、南燕、后秦等国政权。执政期间，抑制豪强兼并，实施土断，整顿吏治，重用寒门，轻徭薄赋，废除苛法，改善了政治和社会状况，对江南经济的发展，汉文化的保护发扬有重大贡献，被誉为“南朝第一帝”。　　永初：南朝刘宋武帝刘裕在位期间的年号，即永初元年（420年）六月至永初三年（422年）五月，共计三年。　　高昌：郡国名。原为西域古国，前凉以后设郡，十六国时期先后隶属前凉、前秦、后凉、西凉、北凉五国。今新疆吐鲁番东南。　　征西大将军：武官名。东汉置。三国时魏、蜀以征西将军中资深者为征西大将军。吴亦置。此职多为虚职，常常没有什么实权。　　秦：即西秦（385—431年），十六国时期鲜卑族政权之一。淝水之战后，陇西鲜卑贵族乞伏国仁于385年称大单于，建都勇士川（今甘肃榆中东北）。其弟乞伏乾归称河南王，又改称秦王，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再迁苑川（今甘肃榆中西北）。统治区域主要在今甘肃西南部。400年，降后秦。409年，复国。431年，为赫连夏所灭。　　炽（chì）磐（pán）：即乞伏炽磐（？—428年），十六国时期西秦第三任君主（412—428年在位），乞伏乾归长子。勇略过人，能随机应变。400年，西凉被后秦姚兴所灭后，被送往南凉为人质。409年，逃回。西秦复国后，被立为太子。412年，杀篡逆者乞伏公府后继位。414年，灭南凉，其后主要与北凉争战。谥文昭王，庙号太祖。　　安西大将军：武官名。以安西将军中资深者为安西大将军。安西将军出现于东汉末年，为“四安（东、西、南、北）”将军之一，魏晋南北朝沿置，多拥兵方镇，地位较高。北魏、北齐时秩三品，用以褒奖勋庸。

【译文】

宋武帝刘裕永初元年（420年）秋季七月甲辰（二十二日），下诏任命西凉公李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酒泉公，西秦王乞伏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原文】

河西王蒙逊欲伐凉，先引兵攻秦浩[1]。既至，潜师还屯川岩[2]。

【注文】

[1]浩：即浩亹（mén），水名。亦名阁门河，今名大通河。源出祁连山脉东段托来南山和大通山之间，东南流经甘肃﹑青海边境，在民和县享堂入湟水。亹，山峡中两岸相对如门之处。

[2]川岩：古城名。今甘肃武威凉州区境内。

【译文】

河西王沮渠蒙逊准备讨伐西凉，先假装带兵进攻西秦的浩亹。刚到达那里，就悄悄把军队撤退回来，驻扎在川岩。

【原文】

凉公歆欲乘虚袭张掖，宋繇、张体顺切谏，不听[1]。太后尹氏谓歆曰：“汝新造之国，地狭民希，自守犹惧不足，何暇伐人[2]？先王临终，殷勤戒汝深慎用兵，保境宁民，以俟天时[3]。言犹在耳，奈何弃之！蒙逊善用兵，非汝之敌，数年以来，常有兼并之志[4]。汝国虽小，足为善政，修德养民，静以待之。彼若昏暴，民将归汝，若其休明，汝将事之，岂得轻为举动，侥冀非望[5]。以吾观之，非但丧师，殆将亡国[6]。”亦不听。宋繇叹曰：“今兹大事去矣[7]！”

【注文】

[1]切（qiè）：副词，恳切，实在。

[2]新造：建立不久。　　希：同“稀”，密度小、距离远，与“密”相对。　　自守：自保，自己守卫。　　暇（xiá）：空闲，精力。

[3]殷勤：频繁，反复。

[4]汝（rǔ）：你，你们。

[5]休明：美好清明，用以赞美明君或盛世。　　事：侍奉，供奉。　　侥（jiǎo）：侥幸。　　冀（jì）：希望，期待。　　非望：非分的期望。

[6]丧师：指战败而损失军队。

[7]去：失去，失掉。

【译文】

西凉公李歆准备乘北凉西部兵力空虚袭击张掖，宋繇、张体顺恳切地劝谏，李歆没有听从。太后尹氏对李歆说：“你的国家建立不久，地盘狭小，民众稀少，自己防守还害怕力量不足，哪还有精力去进攻别人！先王临终之时，多次告诫你，出兵要非常慎重，应该先保境安民，以等待好机会。先王的遗嘱还在耳边回响，你为什么要弃之不顾！沮渠蒙逊善于用兵打仗，你不是他的对手，他多年以来一直有兼并我们的野心。你国家虽小点，但足够你施行善政，实行德治与民休息，冷静地等待机会的来临。沮渠蒙逊如果是个昏君，百姓自然会来归附你；但如果他是明君的话，你要侍奉于他；哪能轻举妄动，侥幸地期望得到非分的东西！以我看来，你这次出兵，不仅会战败损失军队，而且还有可能亡国！”李歆也没有听从。宋繇叹息说：“这次我们将大事不妙啊。”

【原文】

歆将步骑三万东出。蒙逊闻之曰：“歆已入吾术中，然闻吾旋师，必不敢前[1]。”乃露布西境，云已克浩，将进攻黄谷[2]。歆闻之喜，进入都渎涧[3]。蒙逊引兵击之，战于怀城，歆大败[4]。或劝歆还保酒泉，歆曰：“吾违老母之言以取败，不杀此胡，何面目复见我母？”遂勒兵战于蓼泉，为蒙逊所杀[5]。歆弟酒泉太守翻、新城太守预、领羽林右监密、左将军眺、右将军亮西奔敦煌[6]。蒙逊入酒泉，禁侵掠，士民安堵[7]。以宋繇为吏部郎中，委之选举，凉之旧臣有才望者，咸礼而用之[8]。以其子牧犍为酒泉太守[9]。敦煌太守李恂，翻之弟也，与翻等弃敦煌奔北山[10]。蒙逊以索嗣之子元绪行敦煌太守[11]。蒙逊还姑臧，见凉太后尹氏，娶其女为牧犍妇[12]。索元绪粗险好杀，大失人和[13]。郡人宋承、张弘密信招李恂[14]。冬，恂帅数十骑入敦煌，元绪东奔凉兴。承等推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15]。

【注文】

[1]术：战术，策略。　　旋师：回师。

[2]露布：是一种在帛制的旗子上书写文字，通报四方的传播媒体。大多用来传递军事捷报。古时战场上士兵快马加鞭，高举露布，一路传递捷报，可以说是古代报纸产生以前，时效性、公开性最强的传播媒介了。　　黄谷：地名。今青海民和境内。

[3]都渎（dú）涧：地名。今甘肃张掖西。

[4]怀城：地名。大约在川岩之北、都渎涧之东。今地不详。

[5]或：某人，有的人。　　勒（lè）兵：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

[6]翻、预、密、眺（tiào）、亮：即李翻、李预、李密、李眺、李亮，均是西凉宗室、大臣。生卒年均不详。李暠之子，李歆之弟，分别任酒泉太守、新城太守、羽林右监、左将军、右将军之职。李歆兵败被杀后，他们都逃亡到敦煌。

[7]安堵：安居，安定。

[8]吏部：官署名。西汉尚书有常侍曹，主管丞相、御史、公卿之事。东汉改尚书常侍曹为吏曹，又改为选部，魏晋以后称吏部，置尚书等官。隋唐列为六部之首。长官为吏部尚书，副长官称侍郎。历代相沿。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事务。　　郎中：官职名。战国始有，秦汉置。后世遂以侍郎、郎中、员外郎为各部要职。职责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　　选举：选拔官员。　　咸：全，都。

[9]牧犍（jiān）：即沮渠牧犍（？—447年），十六国时期北凉末代君主（433—439年在位）。一名茂虔，匈奴支系卢水胡族人，沮渠蒙逊之子。北凉义和三年（433年），沮渠蒙逊去世后继立，改年号为永和。永和七年（439年），被北魏所俘，北凉亡。太平真君八年（447年），因被举报谋反，被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赐死，谥哀王。

[10]李恂（xún）（？—421年）：十六国时期西凉末代君主（420—421年在位）。陇西成纪人，李暠之子，李歆之弟，任敦煌太守，李歆兵败被杀后，与诸弟逃往北山，后杀北凉敦煌太守索元绪复国，改元永建。不久，沮渠蒙逊派军讨伐，水灌敦煌，李恂自杀，西凉亡。

[11]元绪：即索元绪，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索嗣之子，任敦煌太守，因凶险好杀，大失人心，不久被西凉宗室李恂赶走。　　行（xíng）：代理。在中国古代官制中，以官阶低的人担任较高职务的称“守某官”，以官阶高的人担任较低职务的称“行某官”。

[12]姑臧：地名。少数民族用语，也称“盖臧”，又名凉州，有“五凉古都”之称。西汉建县﹐隶武威郡。东汉时为郡治所。三国曹魏时置凉州，十六国时先后为前凉、后凉、南凉和北凉的首都。其地在今甘肃武威。

[13]粗险：粗鲁凶险。　　人和：人心，民心。

[14]宋承、张弘：人名。生卒年均不详。敦煌（今甘肃敦煌）人，他们曾助西凉末代君主李恂复国。

[15]冠军将军：武官名。东汉献帝刘协建安（196—220年）年间置，负责统兵。西晋时定为三品，有营兵。

【译文】

李歆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向东出发。沮渠蒙逊听说这个消息后，说：“李歆已经陷入我的战术之中了；只是他听说我已经回师，一定不敢前来进攻。”于是，沮渠蒙逊在西部边境发布消息，说已经攻下了西秦的浩亹，准备进攻黄谷。李歆听说后，非常高兴，率军进入都渎涧。沮渠蒙逊率兵进攻李歆，大战于怀城一带，李歆战败。有人劝李歆回军防守酒泉，李歆说：“我违背母后的劝导出兵，可惜遭到战败，不杀掉沮渠蒙逊这个胡人，哪有脸面再见我的母后！”于是，李歆指挥军队与北凉军再战于蓼泉，在战争中被沮渠蒙逊杀死。李歆的弟弟酒泉太守李翻、新城太守李预、兼领羽林右监李密、左将军李眺、右将军李亮等人向西逃奔敦煌。沮渠蒙逊进入酒泉城，禁止士兵抢劫百姓，城内的百姓安居乐业。沮渠蒙逊任命宋繇为吏部郎中，把选举之事委托于他；对西凉有才能和威望的旧臣，沮渠蒙逊均予以礼遇和任用。任命他的儿子沮渠牧犍为酒泉太守。敦煌太守李恂是李翻的弟弟，他与李翻等人放弃敦煌城逃奔北山。沮渠蒙逊任命索嗣之子索元绪代理敦煌太守。沮渠蒙逊返回姑臧，面见原西凉太后尹氏，迎娶她的女儿做了他儿子沮渠牧犍的妻子。索元绪粗鲁阴险，喜好杀人，大失人心。敦煌人宋承、张弘秘密写信给李恂，请求他回敦煌执政。冬季，李恂率领骑兵几十人进入敦煌，索元绪向东逃奔凉兴郡。宋承等人推举李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

【原文】

二年春正月，河西王蒙逊帅众二万攻李恂于敦煌。三月，河西王蒙逊筑堤壅水以灌敦煌，李恂乞降，不许[1]。宋承举城降，恂自杀。蒙逊屠其城，获恂子弟宝，囚于姑臧[2]。

【注文】

[1]堤（dī）：堤坝，堤岸，用土石等修筑的挡水的高岸。　　壅（yōng）：堵塞，堵住。　　灌（guàn）：注入，流注。

[2]子弟：儿子和兄弟。　　宝（？—459年）：即李宝。字怀素，小名衍孙，陇西狄道（今甘肃秦安）人。西凉武昭王李暠之孙，李翻之子。性格沉稳，儒雅有度量，骁勇而善于抚慰接纳。西凉灭亡后，他的舅舅唐契率残众向北退至流沙以西的伊吾，奉他为君主，是为后西凉（422—442）。442年，李宝听说北凉被北魏打败后，率众返回敦煌，修缮城池府第，图谋恢复先辈的大业，并上表投降北魏。北魏太武帝授予都督西垂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领护西戎校尉、沙州牧、敦煌公，继续镇守敦煌，四品以下官职自行任命。444年，因入朝觐见，被留在了京师。453年，镇守怀荒镇。459年逝世，谥号为宣。

【译文】

永初二年（421年）春季正月，河西王沮渠蒙逊率兵二万人进攻敦煌郡的李恂。三月，河西王沮渠蒙逊修筑堤坝，堵住流水，准备用水灌注敦煌城。李恂乞求投降，沮渠蒙逊拒绝了。李恂大将宋承等人举城投降，李恂自杀。沮渠蒙逊下令屠城，抓获了李恂的侄子李宝，把他囚禁在姑臧城里。

(1) 据《资治通鉴》卷一一九“永初元年”条，“元初”应为“永初”。

乞伏灭南凉

【内容提要】

《乞伏灭南凉》叙述了南凉末年与北凉争夺地盘和人口，最后南凉被西秦所灭以及南凉灭亡后秃发氏后人图谋复仇等过程。

南凉为十六国时期河西鲜卑秃发乌孤所建立的政权，鼎盛时期控有今甘肃西部、青海东部和宁夏一部分之地。

到秃发傉（nù）檀统治时期，为了与北凉争夺地盘和人口，进行过多次战争，但以失败居多。东晋义熙六年（410年），秃发傉檀率五万骑兵征讨北凉王沮渠蒙逊，被打败，只好以人质为条件请求和解，但人质在中途逃走，激怒了北凉王沮渠蒙逊，于是他乘胜围攻南凉都城姑臧（今甘肃武威），秃发傉檀无奈只好将都城迁回乐都（今青海乐都）。这时，南凉政权发生内讧，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叛变，姑臧守将举城反叛，致使北凉王沮渠蒙逊攻陷姑臧，进围乐都，南凉王秃发傉檀只好再次以人质为条件请求和解。不久，秃发傉檀不听大臣劝阻，冒险侵掠北凉番禾（今甘肃永昌）等郡，在归途中再次被击败。沮渠蒙逊第二次围攻乐都，秃发傉檀复用人质换取和解。义熙九年（413年），沮渠蒙逊又两次打败秃发傉檀，第三次进围乐都，秃发故技重施，再次以人质和解。

经过多次失败，南凉的许多地方守将投降北凉。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秃发傉檀不听劝谏，决定再次铤而走险，留太子秃发虎台在乐都防守西秦的进攻，自己则率大军攻打叛离的唾契汗、乙弗等部落，以解除外患和获取物资。但就在秃发傉檀征讨唾契汗、乙弗等部落胜利的归途中，西秦王乞伏炽磐率领步骑兵二万多人乘机袭击乐都。秃发虎台被俘，南凉诸郡县皆望风而降。

秃发傉檀原本打算通过攻打乙弗部落复兴，但听说乐都陷落后，将士们都已失望逃走，走投无路的他只好投降了西秦。一年多以后，他被毒死。其子秃发虎台与其妹（时为西秦王乞伏炽磐王后）谋划联合西秦大将杀死乞伏炽磐复仇，结果消息泄露，反而被杀。

南凉历经秃发乌孤、秃发利鹿孤、秃发傉檀三世、共计十八年而灭亡。

秃发鲜卑及其建立的南凉对河湟地区经济、文化的发展起了促进作用。在秃发利鹿孤和秃发傉檀时，劝课农桑，修筑和扩建城镇，使之成为河陇最为繁荣的地区。当时从乐都至张掖为丝绸之路河西路的支线，曾招来了许多中外商人和僧人，在中亚陆路交通上起了一定作用。

【原文】

晋安帝义熙六年。初，南凉王傉檀遣左将军枯木等伐沮渠蒙逊，掠临松千余户而还[1]。蒙逊伐南凉，至显美，徙数千户而去[2]。南凉太尉俱延复伐蒙逊，大败而归[3]。（是）［春三］月，傉檀自将五万骑伐蒙逊，战于穷泉，傉檀大败，单马奔还[4]。蒙逊乘胜进围姑臧，姑臧人惩王锺之诛，皆惊溃，夷夏万余户降于蒙逊[5]。傉檀惧，遣司隶校尉敬归及子佗为质于蒙逊以请和，蒙逊许之[6]。归至胡坑，逃还，佗为追兵所执，蒙逊徙其众八千余户而去[7]。右卫将军折掘奇镇据石驴山以叛[8]。傉檀畏蒙逊之逼，且惧岭南为奇镇所据，乃迁于乐都，留大司农成公绪守姑臧[9]。傉檀才出城，魏安人侯谌等闭门作乱，收合三千余家据南城，推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谌自称凉州刺史，降于蒙逊[10]。

【注文】

[1]南凉（397—414年）：十六国时期鲜卑族政权之一。河西鲜卑贵族秃发乌孤所建，都乐都（今青海乐都），盛时控有今甘肃西部、青海东部和宁夏一部。历3主，共18年。　　傉（nù）檀：即秃发傉檀（365—415年），十六国时期南凉末代君主（402—414年在位）。河西鲜卑人，秃发乌孤、利鹿孤之弟，历任车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封广武公，继位后迁都乐都（今青海乐都）。南凉地小民贫，屡次被胡夏、北凉击败。后被西秦军所败投降，南凉灭亡。次年，被其女婿乞伏炽（chì）磐毒死，谥景王。　　枯木：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左将军。　　临松：郡名。建郡始于前凉张天锡，北魏时撤为县。故址在今甘肃民乐县南古城，以郡西南有临松山而得名。临松山一名青松山，又名马蹄山，当地乡民俗称平顶山。临松郡因是北凉王朝沮渠蒙逊的故乡而著称于世。

[2]显美：地名。今甘肃武威西北。

[3]太尉：官职名。秦始置，汉代沿置，为辅佐皇帝实行统治的最高武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东汉复称太尉，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历代多沿置，一般为加官，无实权。　　俱延：即秃发俱延，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秃发利鹿孤之弟，曾任镇北将军、太尉，封昌松侯。

[4]穷泉：地名。今甘肃张掖东。

[5]王锺（zhōng）之诛：指公元408年后秦姚兴攻南凉，兵临姑臧城下，城内王锺等人密谋和后秦里应外合，推翻秃发傉檀的统治，事情败露，秃发傉檀将五千人全部坑杀之事。

[6]敬归：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司隶校尉。　　佗（tuó）：即秃发佗，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傉檀之子。　　质：人质，此处动用，即作为人质。

[7]胡坑（kēng）：地名。今甘肃武威西。　　执：抓获，捉住。

[8]折掘奇镇：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其姐为秃发傉檀之妻，曾任右卫将军，后叛南凉。　　石驴山：地名。今青海西宁北川西北。

[9]乐都：郡名。十六国后凉（389—399年）置，治所在今青海乐都县城西。北魏太平真君初（440—443年）郡废，改设县，隶西平郡。　　大司农：官职名。专掌国家仓廪或劝课农桑之官。秦有治粟内史，汉景帝更名大农令，汉武帝更名大司农，秩中二千石，下设两丞，属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藉田五令（丞），还有斡官﹑铁市两长（丞），另外郡国的都仓﹑农监﹑都水也属大司农。魏晋以后，财政﹑会计之权被度支尚书所夺，专掌国家仓廪，称司农卿。唐﹑宋沿袭。元代大司农又改掌劝课农桑﹑水利﹑救荒等事。明初废。　　成公绪：南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大司农，秃发傉檀逃走后派其镇守都城姑臧。

[10]魏安：郡县名。今甘肃古浪东。　　侯谌（chén）：南凉、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魏安人，秃发傉檀出逃后叛乱，占据姑臧，后投降西秦。　　收合：收集，聚集。　　焦朗：生卒年不详，魏安（今甘肃古浪东）人，后凉主吕隆大杀豪族，造成恐慌，焦朗劝说后秦姚硕德乘机击灭后凉，归南凉。南凉末年又叛，归北凉。　　龙骧（xiāng）大将军：武官名。以龙骧将军中资深者为大将军。龙骧将军最早见于东汉末年，南北朝时开始广泛沿置，北魏、北齐均第三品。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当初，南凉王秃发傉檀派遣左将军枯木等率兵讨伐沮渠蒙逊，劫掠临松郡的一千多户百姓撤军。沮渠蒙逊讨伐南凉，到达显美，也强迁南凉当地几千户百姓而返回。南凉太尉秃发俱延再次讨伐沮渠蒙逊，大败而回。春季三月，秃发傉檀亲自率领五万骑兵征讨沮渠蒙逊。双方大战于穷泉，秃发傉檀再次被打败，单人匹马逃回。沮渠蒙逊乘胜进军，包围了南凉都城姑臧，姑臧城中的百姓鉴于之前王锺被诛杀的教训，都惊恐溃散，夷人和汉人一万多户投降了沮渠蒙逊。秃发傉檀害怕了，于是派遣司隶校尉敬归和其子秃发佗到沮渠蒙逊那里做人质请求和解，沮渠蒙逊答应了。敬归到达胡坑时，乘机跑了回去，秃发佗也被追兵捉住，沮渠蒙逊强迁南凉当地百姓八千多户回去。南凉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占据石驴山叛变。秃发傉檀害怕沮渠蒙逊再次对姑臧城威逼，并且害怕岭南被折掘奇镇占据，于是迁都乐都，只留下大司农成公绪防守姑臧城。秃发傉檀刚刚撤出姑臧城，魏安人侯谌等人就关闭城门反叛，收集了三千多家百姓，据守南城，推举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侯谌自称凉州刺史，投降了沮渠蒙逊。

【原文】

七年。焦朗犹据姑臧，沮渠蒙逊攻拔其城，执朗而宥之，以其弟挐为秦州刺史，镇姑臧[1]。遂伐南凉，围乐都，三旬不克[2]。南凉王傉檀以子安周为质，乃还[3]。南凉王傉檀欲复伐沮渠蒙逊，邯川护军孟恺谏曰：“蒙逊新并姑臧，凶势方盛，不可攻也[4]。”傉檀不从，五道俱进，至番禾、苕藋，掠五千余户而还[5]。将军屈右曰：“今既获利，宜倍道旋师，早度险阨[6]。蒙逊善用兵，若轻军猝至，大敌外逼，徙户内叛，此危道也。”卫尉伊力延曰：“彼步我骑，势不相及。今倍道而归则示弱，且捐弃资财，非计也[7]。”俄而昏雾，风雨，蒙逊兵大至，傉檀败走。蒙逊进围乐都，傉檀婴城固守，以子染干为质以请和，蒙逊乃还[8]。

【注文】

[1]攻拔：进攻占领。　　宥（yòu）：赦免，饶恕，原谅。　　挐（ná）：即沮渠挐，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之弟，曾任建武将军，封都谷侯。　　秦州：州名。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五年（269年）分雍、凉、梁三州置，初置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后移上邽（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定西、静宁以南，清水县以西，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及青海黄河以南贵德以东地。其后渐小。

[2]旬：十日为一旬。

[3]安周：即秃发安周，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傉檀之子，曾于公元411年北凉包围南凉都城乐都时作为北凉退兵的人质。

[4]邯川护军：武官名。十六国南凉设，管辖原前凉邯川（今青海化隆、甘都等地）军务并兼理民事。公元413年，地陷西秦后废。　　孟恺（kǎi）：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邯川护军，多次规劝秃发傉檀均未被采纳。　　凶势：势力凶猛。

[5]番禾：郡名。北凉沮渠蒙逊置，北魏太武帝罢郡置军，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为县。其地在今甘肃永昌。　　苕藋（Tiáodiào）：县名。今甘肃张掖东。

[6]屈右：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劝秃发傉檀获胜后即回师，未被采纳。　　倍道：加倍速度。　　阨（ài）：通“隘”，关隘，险要的地方。

[7]卫尉：武官名。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秦汉为九卿之一。职责为昼夜巡警，检察门籍。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bēn）三令、丞。吏民若向皇帝上书，则由其属官公车司马转达。隋以后改掌军器、仪仗等事。　　伊（yī）力延：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任卫尉，曾劝秃发傉檀乘胜进攻。　　捐弃：抛弃，丢弃。　　非计：不是好办法。

[8]婴城：环城而守。　　染干：即秃发染干，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傉檀向北凉复仇，兵败，再次求和，作为北凉退兵的人质。

【译文】

义熙七年（411年）。焦朗仍据守姑臧城，沮渠蒙逊进攻占领了姑臧，捉住焦朗但赦免了他。沮渠蒙逊任命其弟沮渠挐为秦州刺史，镇守姑臧。接着，沮渠蒙逊继续讨伐南凉，围攻南凉都城乐都，一个月没有攻下来。南凉王秃发傉檀让其子秃发安周作为人质交给北凉，沮渠蒙逊才撤军。南凉王秃发傉檀准备再次讨伐沮渠蒙逊，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沮渠蒙逊刚刚吞并了姑臧，其势力正处在最为凶猛的时候，现在不可以进攻。”秃发傉檀没有听从，派五路大军进攻北凉，到达番禾、苕藋，抢掠两地五千多户百姓回去。将军屈右说：“现在我们已经获取了利益，应该加倍速度回军，早点越过那些危险的关隘。沮渠蒙逊善于用兵，如果他的轻装部队突然来攻，这时我们将面临外有强敌、内有叛户的局面，这是非常危险的情况。”卫尉伊力延却说：“沮渠蒙逊是步兵，我们是骑兵，他势必赶不上我们。如果现在我们加快速度回军则表示我们军势懦弱，况且需要抛弃许多军用物资等，这不是好办法。”不久，天空昏暗，大雾满天，风雨大作，沮渠蒙逊率领大部队进攻，秃发傉檀狼狈逃走。沮渠蒙逊进而再次围攻南凉乐都，秃发傉檀环城固守，并又一次派儿子秃发染干为人质，向北凉请求和解，沮渠蒙逊才又撤军。

【原文】

九年。南凉王傉檀伐河西王蒙逊，蒙逊败之于若厚坞，又败之于若凉，因进围乐都，二旬不克[1]。南凉湟河太守文支以郡降于蒙逊，蒙逊以文支为广武太守[2]。蒙逊复伐南凉，傉檀以太尉俱延为质，乃还。

【注文】

[1]若厚坞：地名。今地不详。一说在青海乐都附近，一说在甘肃临泽附近。　　若凉：地名。约在今青海乐都附近。

[2]湟河：郡名。335年，前凉王张骏置，隋开皇三年（583年）废。治今青海化隆群科镇日兰古城。　　文支：即秃发文支，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傉檀之弟，任湟河太守，封兴城侯。后降北凉，任广武太守。　　广武：郡名。十六国前凉置，治今甘肃永登东南。南凉秃发乌孤曾在这里建过都。

【译文】

义熙九年（413年）。南凉王秃发傉檀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先在若厚坞，后又在若凉两次击败秃发傉檀，然后进围乐都，二十天没有攻下来。南凉的河湟太守秃发文支举郡投降了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任命秃发文支为广武郡太守。沮渠蒙逊再次讨伐南凉，秃发傉檀把太尉秃发俱延作为人质交给北凉，沮渠蒙逊才同意撤军。

【原文】

十年。唾契汗、乙弗等部皆叛南凉，南凉王傉檀欲讨之[1]。邯川护军孟恺谏曰：“今连年饥馑，南逼炽磐，北逼蒙逊，百姓不安[2]。远征虽克，必有后患。不如与炽磐结盟通籴，慰抚杂部，足食缮兵，俟时而动[3]。”傉檀不从，谓太子虎台曰：“蒙逊近去，不能猝来，日夕所虑，唯在炽磐[4]。然炽磐兵少易御，汝谨守乐都，吾不过一月必还矣。”乃帅骑七千袭乙弗，大破之，获马牛羊四十余万。

【注文】

[1]唾（tuò）契（qì）汗：部落名。鲜卑契汗部，异译为契翰、唾契汗，属东部鲜卑白部。契汗、契翰，鲜卑语义为“白”，后即以白为姓，属吐谷浑望姓。契汗部与乙弗部相邻而居，其地在乙弗部之西。　　乙弗：部落名，属鲜卑乙弗部落，分布于今甘肃、青海等地。

[2]饥馑（jǐn）：饥荒，庄稼收成很差或颗粒无收。

[3]通：友好往来。　　籴（dí）：买进粮食。　　杂部：诸族部落。　　足食：粮食充足。　　缮兵：操练军队。　　俟（sì）：等待。

[4]虎台：即秃发虎台（？—414年），南凉太子。秃发傉檀长子，母折掘皇后，南凉亡国后被西秦乞伏炽磐所杀。　　日夕：日夜，早晚。　　虑：担心，担忧。

【译文】

义熙十年（414）。唾契汗、乙弗等部落背叛南凉，南凉王秃发傉檀准备征讨他们。邯川护军孟恺劝说道：“现在连年饥荒，南面有乞伏炽磐所逼迫，北面有沮渠蒙逊所逼迫，百姓们不得安宁。几次远征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也留下了后患。不如我们与乞伏炽磐结成友好往来的联盟，从他们那里买来粮食，以抚慰国内的诸族部落，补充粮食，操练军队，等待机会再发动进攻。”秃发傉檀没有听从，他对太子秃发虎台说：“沮渠蒙逊刚刚撤军，不可能突然到来。我日夜所担忧的是乞伏炽磐。但是乞伏炽磐军队的人数比较少，容易防御，你要谨慎地防守都城乐都，我不超过一个月一定会回来的。”于是，秃发傉檀率领骑兵七千人袭击鲜卑的乙弗部落，并打败了他们，缴获了牛、羊四十多万头。

【原文】

河南王炽磐闻之，欲袭乐都，群臣咸以为不可[1]。太府主簿焦袭曰：“傉檀不顾近患而贪远利，我今伐之，绝其西路，使不得还救，则虎台独守穷城，可坐禽也[2]。此天亡之时，必不可失。”炽磐从之，帅步骑二万袭乐都。虎台凭城拒守，炽磐四面攻之[3]。

【注文】

[1]咸：副词，全，都。

[2]太府：即太府寺，官署名。九寺之一，掌管府藏库储出纳。主簿为太府寺属官。　　焦袭：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任太府寺主簿，曾劝说乞伏炽磐乘虚进攻南凉都城乐都。　　穷：窘迫，处境恶劣。

[3]凭：依靠，仗恃。

【译文】

河南王乞伏炽磐听说秃发傉檀出城征伐的消息后，准备袭击南凉都城乐都，文武百官都认为不可以。太府主簿焦袭说：“秃发傉檀不顾眼前的忧患而想贪婪地攫取远处的利益，我们现在征伐南凉，断绝乐都以西的道路，使南凉没办法救援，那么秃发虎台只能独守处境恶劣的乐都城，我们就可以坐地擒获他。这是上天灭亡南凉的时候，这样的机会一定不能失去。”乞伏炽磐听从了他的话，率领步兵和骑兵二万人袭击乐都。秃发虎台依靠乐都城的防守抵御西秦的进攻，乞伏炽磐从城的四面对乐都发起进攻。

【原文】

南凉抚军从事中郎尉肃言于虎台曰：“外城广大难守，殿下不若聚国人守内城，肃等帅晋人拒战于外，虽有不捷，犹足自存[1]。”虎台曰：“炽磐小贼，旦夕当走，卿何过虑之深？”虎台疑晋人有异心，悉召豪望有谋勇者闭之于内[2]。孟恺泣曰：“炽磐乘虚内侮，国家危于累卵[3]。恺等进欲报恩，退顾妻子，人思效死，而殿下乃疑之如是邪[4]！”虎台曰：“吾岂不知君之忠笃，惧余人脱生虑表，以君等安之耳[5]。”

【注文】

[1]抚军：官职名。抚军将军的省称。魏、晋、南北朝，中军、镇军、抚军三将军，地位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唐始不置。　　尉（yù）肃：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从事中郎。　　外城、内城：古代城市分为内、外两道防御工事。内城一般为政府衙署所在的办公区。外城一般为居民和商业区。　　国人：指鲜卑秃发族人。　　晋人：指中原的汉族人，西晋末年逃往河西、凉州地区避难的汉人。

[2]异心：叛离之意。　　闭：软禁，幽禁。　　悉：副词，全，都。　　豪望：豪门望族。

[3]内侮：内寇，外敌入侵。　　累卵：把蛋堆起来，形容极为危险。

[4]顾：眷念，顾及。　　效死：卖力而不顾生命。

[5]忠笃：忠厚。　　脱生虑表：脱，倘若，或许。生，发生。虑表，意外。

【译文】

南凉抚军从事中郎尉肃向秃发虎台进言说：“乐都外城太大难以防守，殿下不如聚集城内同族的人防守内城，我们率领汉人到城外迎战敌人，虽然不一定能胜利，但足以保证乐都城不陷。”秃发虎台说：“乞伏炽磐这个小毛贼，早晚就会逃走，你何必这么深地焦虑呢？”秃发虎台怀疑汉人有叛离的意图，所以把汉人中的豪门望族和有勇有谋的人都幽禁在城内。孟恺哭着说：“乞伏炽磐乘我国内兵力虚弱入侵，国家像堆在一起的蛋，非常的危险。我们这样做对君主来说是为报答恩情，对自己来说是为了顾及妻儿，人人现在都想着为国家拼死力战，而殿下您却这样怀疑他们啊！”秃发虎台说：“我哪能不知道你的忠厚，我是害怕其他人或许发生什么意外，才让你们去安抚他们罢了。”

【原文】

一夕，城溃，炽磐入乐都，遣平远将军捷虔帅骑五千追傉檀，以镇南将军谦屯为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镇乐都[1]；秃发赴单为西平太守，镇西平[2]；以赵恢为广武太守，镇广武[3]；曜武将军王基为晋兴太守，镇浩亹[4]。徙虎台及其文武百姓万余户于枹罕[5]。赴单，乌孤之子也。

【注文】

[1]平远将军：武官名。用以褒赏勋庸，秩正四品下。　　捷虔（qián）：即乞伏捷虔。西秦将领。曾任平远将军，生平事迹不详。　　镇南将军：武官名。二品四镇（镇东、镇西、镇北、镇南）将军之一。　　谦屯：即乞伏谦屯。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南将军、镇军大将军、河州牧、骠骑大将军等职。

[2]秃发赴单：西秦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乌孤之子，曾任西平太守。　　西平：郡名。东汉献帝建安中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今青海西宁）。辖境约相当于今青海湟源、乐都间湟水流域地。东晋十六国时，沿置。

[3]赵恢：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广武太守。

[4]曜（yào）武将军：武官名。正四品。　　王基：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曜武将军、晋兴太守、振武将军等职。　　晋兴：郡名。311年，凉州刺史张轨置，治晋兴县（今青海民和川口镇史纳一带），领晋兴、左南二县。辖境相当于今民和县一带。北魏时废。

[5]枹（fú）罕（hǎn）：郡县名。秦置县，故治在今甘肃临夏东北。十六国前凉以后为河州置所。西秦乞伏炽磐曾迁都于此。北周置郡，治所即枹罕，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临夏县附近地区。隋文帝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时又曾改河州为枹罕郡。

【译文】

一天晚上，乐都城被攻陷，乞伏炽磐进入乐都城，先派遣平远将军乞伏捷虔率领骑兵五千人追击秃发傉檀，然后任命镇南将军乞伏谦屯为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镇守乐都；任命秃发赴单为西平太守，镇守西平；任命赵恢为广武太守，镇守广武；任命曜武将军王基为晋兴太守，镇守浩亹。强行迁徙秃发虎台以及南凉的文武百官、百姓一万多户到枹罕。乞伏赴单是秃发乌孤的儿子。

【原文】

乐都之溃也，南凉安西将军樊尼自西平奔告南凉王傉檀[1]。傉檀谓其众曰：“今妻子皆为炽磐所虏，退无所归，卿等能与吾藉乙弗之资，取契汗以赎妻子乎[2]？”乃引兵西，众多逃还，傉檀遣镇北将军段苟追之，苟亦不还[3]。于是将士皆散，唯樊尼与中军将军纥勃、后军将军洛肱、散骑常侍阴利鹿不去[4]。傉檀曰：“蒙逊、炽磐，昔皆委质于吾，今而归之，不亦鄙乎！四海之广，无所容身，何其痛也！与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或全[5]。樊尼，吾长兄之子，宗部所寄[6]。吾众在北者户垂一万，蒙逊方招怀士民，存亡继绝，汝其从之[7]。纥勃、洛肱亦与尼俱行。吾年老矣，所适不容，宁见妻子而死[8]。”遂归于炽磐，唯阴利鹿随之。傉檀谓利鹿曰：“吾亲属皆散，卿何独留？”利鹿曰：“臣老母在家，非不思归。然委质为臣，忠孝之道难以两全。臣不才，不能为陛下泣血求救于邻国，敢离左右乎[9]！”傉檀叹曰：“知人固未易。大臣、亲戚皆弃我去，今日忠义终始不亏者，唯卿一人而已[10]。”

【注文】

[1]安西将军：武官名。三品杂号将军。出现于东汉末年，为四安（东、西、南、北）将军之一，魏晋南北朝沿置，用以褒奖勋庸，地位较高。　　樊（fán）尼：即秃发樊尼，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南凉王秃发傉檀之侄，曾任安西将军，南凉败亡后归北凉。

[2]藉（jiè）：通“借”，依靠，凭借。　　契汗：部族名。即鲜卑契汗氏。原为西部鲜卑之一支，两晋时居今甘肃河西走廊的鲜卑秃发氏强盛后，契汗部从漠北（今内蒙古北部）辗转迁徙于河西，投奔秃发氏，后遭秃发氏讨伐，远徙于今青海柴达木东、中部地区，后并入吐谷浑，又融入吐蕃族，成为青海藏族先民的一部分。　　赎（shú）：用财物换回抵押品。

[3]镇北将军：武官名。为统兵将领，四镇（东、西、南、北）将军之一，位次四征（东、西、南、北）将军。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三国时期曹魏始置，位第二品，统领幽、冀、并三州，屯驻蓟州，资深者为大将军。十六国沿置。　　　段苟：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北将军，后叛离南凉。

[4]纥（hé）勃：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中军将军，后归北凉。　　后军将军：武官名。三国已有，品级不详。　　洛肱（gōng）：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军将军，后归北凉。　　散骑常侍：官职名。西汉有散骑、中常侍，作为皇帝侍从。东汉取消散骑，并让宦官任中常侍。魏文帝曹丕合并散骑、中常侍称散骑常侍，以士人任职。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魏、晋时期散骑常侍多为显职。　　阴利鹿：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散骑常侍，西秦灭南凉，与南凉王秃发傉檀投归西秦。　　去：离开，离去。

[5]委质：呈献礼物，表示忠诚信实。　　鄙（bǐ）：羞耻。　　何其：感叹词，多么，何等。

[6]宗部所寄：宗族和部落的希望和寄托。所，助词，与后面的动词结合，构成名词性结构。

[7]垂：副词，将近，接近。　　招怀：招抚，怀柔。　　继绝：继绝世的省称。承续已断绝的世系。　　其：助词，附着于形容词前、后，起加强形容的作用。

[8]所适不容：没有哪里能接纳。　　宁（nìng）：宁可，宁愿。

[9]思归：思念家乡、家人。　　不才：没有才能的人。此处是对自己的谦称。　　泣血：无声痛哭，泪如血涌。一说泪尽血出，形容极度悲伤。　　敢：谦辞，“不敢”、“哪敢”的意思。

[10]固：副词。确实，实在。　　亏（kuī）：违背，背叛。

【译文】

南凉国都乐都被攻陷后，安西将军秃发樊尼从西平逃出告诉了南凉王秃发傉檀这个消息，秃发傉檀对他的部众说：“现在我们的妻子和儿女都被乞伏炽磐掳掠走了，没有退路了，你们能与我一起凭借从乙弗部落缴获来的物资，去消灭契汗部落，去赎回自己的妻儿吗？”说完，率兵向西进发。部众大部分逃走，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将军段苟去追击逃跑的部众，但段苟离开后也没有回来。于是，秃发傉檀部下的将领、士兵都逃散了，只有秃发樊尼与中军将军纥勃、后军将军洛肱、散骑侍郎阴利鹿没有逃走。秃发傉檀说：“沮渠蒙逊、乞伏炽磐曾经都委身于我，现在我去投降他们，那不是太羞耻太丢人了吗？四海之地那么广阔，却没有我容身的地方，这是多么心痛的事情啊！与其我们聚在一起死，还不如现在分开，或许还可以保全一些人的生命。秃发樊尼是我长兄之子，是我们宗族和部落的希望和寄托。我们在北方的部众还有将近一万人，沮渠蒙逊正在招抚士人及百姓，想要保证被攻灭的部落后继有人，你可以去投奔他。纥勃、洛肱也与樊尼一起去吧。我年龄大了，没有哪里会接纳我了，我宁愿见妻儿一面就死去！”然后，秃发傉檀就准备去投降乞伏炽磐，只有阴利鹿一个人跟随着他。秃发傉檀问阴利鹿说：“我的亲戚、部属都已经散去，你为什么一个人留下来？”阴利鹿答：“臣下我的家中还有老母，不是我不想回家。但是既然我做了您的臣僚，那么忠孝之道我只能选择其一，不能两条都顾全。臣下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不能为陛下您哭到流血来求得邻国的帮助，但哪里敢离开您的左右呢！”秃发傉檀感叹地说：“认识一个人确实是不容易的一件事。现在大臣、亲戚都弃我而去，只有你这个唯一的忠义之士始终没有背叛我啊！”

【原文】

傉檀诸城皆降于炽磐，独尉贤政屯浩亹，固守不下[1]。炽磐遣人谓之曰：“乐都已溃，卿妻子皆在吾所，独守一城，将何为也[2]？”贤政曰：“受凉王厚恩，为国藩屏[3]。虽知乐都已陷，妻子为禽，先归获赏，后顺受诛，然不知主上存亡，未敢归命，妻子小事，岂足动心[4]。若贪一时之利，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5]？”炽磐乃遣虎台以手书谕之，贤政曰：“汝为储副，不能尽节，面缚于人，弃父忘君，堕万世之业，贤政义士，岂效汝乎？”闻傉檀至左南，乃降[6]。

【注文】

[1]尉（yù）贤政：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南凉被西秦所灭后，因未得到消息，坚守阵地，拒不投降。

[2]何为：为何，为什么。

[3]藩屏：屏风和藩篱，比喻国家的疆土。这里指捍卫国家。

[4]归、顺：指投降，归顺。　　主上：指君主，君王。　　存亡：生死，死活。　　归命：归顺，投诚。　　动心：指思想情感发生变化，意志动摇。

[5]委付：委托，托付。　　安：疑问词，怎么。

[6]手书：亲手写信，亲笔书写。　　谕（yù）：劝告，告诉。一般是指上对下。　　储副：国家的储君，指太子。　　尽节：为保全节操而牺牲生命。　　面缚（fù）：双手反绑于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　　堕（huī）：通“隳”，毁坏，崩毁。　　效：模仿，仿效。　　左南：县名。十六国前凉张轨置，属晋兴郡。其地在今甘肃永靖境内。

【译文】

南凉王秃发傉檀的所属诸位守城将领都投降了乞伏炽磐，只有屯守浩亹城的尉贤政还在固守城池。乞伏炽磐派人问他：“南凉的都城乐都早已沦陷了，你的妻子和儿女都在我们的手里，你独自一个人防守城池，这是为了什么呢？”尉贤政说：“我受南凉王深厚的恩情，为国家捍卫疆土。尽管我知道乐都已经陷落，我的妻子和儿女都已经被你们捉住，先归顺你们的人会获得奖赏，后投降的却要被杀掉，但是我不知道我们君主现在是死是活，所以不敢归顺。妻子儿女与国家相比是小事，哪能让我意志动摇！贪图眼前的小利，忘记了朝廷托付的重任的人，你们的大王哪能任用他呢！”接着，乞伏炽磐让秃发虎台亲笔给尉贤政写信劝导他投降，尉贤政说：“你作为国家的储君，不能尽守节操，而自缚双手投降别人，抛弃父亲，忘掉国君，毁坏了万世的基业，我尉贤政是忠臣义士，哪能效仿你的行为呢！”当听到秃发傉檀准备投降，已经到达左南城后，尉贤政才投降了西秦。

【原文】

炽磐闻傉檀至，遣使郊迎，待以上宾之礼[1]。秋七月，炽磐以傉檀为骠骑大将军，赐爵左南公[2]。南凉文武，依才铨叙[3]。岁余，炽磐使人鸩傉檀，左右请解之，傉檀曰：“吾病岂宜疗邪？”遂死，谥曰景王[4]。虎台亦为炽磐所杀。傉檀子保周、贺，俱延子覆龙，利鹿孤孙副周，乌孤孙承钵，皆奔河西王蒙逊，久之又奔魏[5]。

【注文】

[1]郊迎：古代出郊迎宾，以示隆重、尊敬。　　上宾：尊贵的客人，上等宾客。

[2]骠（piào）骑大将军：武官名。西汉始置骠骑将军，列第二等，金印紫绶，位同三公。历代沿置，有时加大将军，虽位高望重，但多为褒赠性质，属虚衔加官。　　爵：古代汉族贵族阶层饮酒的一种青铜容器，用于结盟、会盟、出师、凯旋、庆功、宴会。同时还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一种封赐，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

[3]铨（quán）叙：一种叙官制度，按资历或劳绩核定官职的授予或升迁。

[4]岁余：一年多。　　鸩（zhèn）：传说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杀人。此指以毒酒杀人。　　解：解毒，排解毒素。　　疗：治疗，治病。

[5]保周、贺：即秃发保周、秃发贺。皆为南凉宗室。生卒年均不详。秃发傉檀之子，南凉亡国后，都逃奔北凉，后投北魏。　　覆（fù）龙：即秃发覆龙，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俱延之子，南凉亡国后，逃奔北凉，后投北魏。　　利鹿孤：即秃发利鹿孤（？—402年），十六国时期南凉第二任君主（400—402年在位）。鲜卑人，秃发乌孤之弟，秃发乌孤在位时封为骠骑大将军、西平公。399年，秃发乌孤去世，遗言宜立长君，因此继立，并迁都西平（今青海西宁）。401年，称河西王。次年死，谥康王，传位于其弟秃发傉檀。　　副周：即秃发副周，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利鹿孤之孙，南凉亡国后，逃奔北凉，后投北魏。　　承钵（bō）：即秃发承钵，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秃发乌孤之孙，南凉亡国后，逃奔北凉，后投北魏。

【译文】

乞伏炽磐听说秃发傉檀前来投降，派遣使节到郊外迎接，用上等宾客的礼节对待他。秋季七月，乞伏炽磐任命秃发傉檀为骠骑大将军，赐给他左南公的爵位，南凉文武百官，依据才能继续任用或者提拔。一年多后，乞伏炽磐派人用毒酒去杀秃发傉檀，他的左右侍从请求为他解毒，秃发傉檀说：“我的病难道还应该治疗吗？”于是毒发而死，谥号为景王。秃发虎台也被乞伏炽磐所杀。秃发傉檀的儿子秃发保周、秃发贺，秃发俱延的儿子秃发覆龙，秃发利鹿孤的孙子秃发副周，秃发乌孤的孙子秃发承钵等，都逃奔了河西王沮渠蒙逊，很久之后，他们又投奔了北魏。

【原文】

宋营阳王景平元年[1]。南凉秃发傉檀之死也，河西王蒙逊遣人诱其故太子虎台，许以番禾、西安二郡处之，且借之兵，使伐秦，报其父雠，复取故地[2]。虎台阴许之，事泄而止[3]。秦王炽磐之后，虎台之妹也，炽磐待之如初[4]。后密与虎台谋曰：“秦本我之仇雠，虽以婚姻待之，盖时宜耳[5]。先王之薨，又非天命，遗令不治者，欲全济子孙故也[6]。为人子者，岂可臣妾于仇雠，而不思报复乎[7]？”乃与武卫将军越质洛城谋弑炽磐[8]。后妹为炽磐左夫人，有宠，知其谋而告之，炽磐杀后及虎台等十余人[9]。

【注文】

[1]营阳王：即刘义符（406—424年），南朝刘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宋武帝刘裕长子，永初三年（422年）即位，次年改年号为景平。在位时居丧无礼，又好为游狎之事，景平二年（424年），司空徐羡之等假借皇太后之命废其为营阳王，不久被杀。　　景平：南朝宋刘义符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423年至424年，共计二年。

[2]西安：郡名。今甘肃山丹西。　　取：夺取，占领。　　故地：原来的地盘。

[3]阴：暗中，暗地里。　　事泄（xiè）：消息走露。

[4]秦王炽磐之后：指西秦王乞伏炽磐的王后秃发氏（？—423年），南凉末代王秃发傉檀之女，秃发虎台之妹。南凉亡国，其父被毒死后，与其兄密谋杀西秦王乞伏炽磐，事泄被杀。　　后：指王后，君主的正妻。　　如初：像最初一样。

[5]仇雠（chóu）：仇敌，仇人。　　盖：副词，大概，或许，表示推测。　　时宜：当时的需要。

[6]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之死为薨。　　遗令：临终前的告诫、嘱咐。　　不治：不治疗。　　全济：保全，救活。

[7]臣妾：名词动用，作为臣子和妻妾。

[8]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年间（220—226年）置，掌宿卫禁军，权任颇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三年（267年）罢。晋惠帝司马衷永康年间（300—301年）复置，四品，但权任渐轻。东晋时省时置。　　越质洛城（？—423年）：西秦将领。曾任武卫将军，因与秃发傉檀之子秃发虎台兄妹谋杀西秦王乞伏炽磐，事泄被杀。

[9]后妹：西秦王乞伏炽磐的左夫人。生卒年不详。王后秃发氏之妹，南凉末代王秃发傉檀之女，秃发虎台之妹。有宠于乞伏炽磐。其兄、姐密谋杀乞伏炽磐，她知道后报告了乞伏炽磐，结果她的哥哥和姐姐以及参与谋划的人都被杀。　　　左夫人：少数民族称第二夫人为左夫人。

【译文】

南朝刘宋营阳王刘义符景平元年（423年）。南凉王秃发傉檀被毒死后，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人引诱他的儿子原太子秃发虎台，答应把番禾、西安两郡交给他管理，并且答应借给他军队，让他去讨伐西秦，为其父报仇，重新夺取失去的地盘。秃发虎台暗地里答应了沮渠蒙逊，后来因为消息走漏而终止。西秦王乞伏炽磐的王后是秃发虎台的妹妹，虽然乞伏炽磐知道其兄秃发虎台谋反的事情，但对待其妹还是一如既往。王后秘密与其兄秃发虎台谋划说：“西秦原本就是我们的仇敌，虽然现在与他是姻亲，大概只是权宜之需罢了。先王之死，不是寿终正寝。他临终嘱咐不要医治，是想保全他的子孙的缘故。我们为人子女，怎么能够安心作为仇敌的臣下和妻妾而不思报仇雪恨呢！”于是，他们与武卫将军越质洛城谋划杀死乞伏炽磐。王后之妹是乞伏炽磐的左夫人，有宠于乞伏炽磐，知道他们的密谋后报告了乞伏炽磐，乞伏炽磐杀死了王后以及秃发虎台等十多人。

蒙逊伐西秦

【内容提要】

《蒙逊伐西秦》叙述了西秦末年与北凉连年战争，结果导致民心背离、将领反叛、饥荒不安的局面，最后西秦末代王乞伏暮末在北凉盟国赫连夏的围攻下，最终亡国的历史过程。

十六国时期的西秦（385—431年），是由陇西鲜卑族（一说属赀虏）酋长乞伏国仁所建立的。都苑川（今甘肃兰州西固）。其国号“秦”以地处战国时秦国故地为名。《十六国春秋》始用西秦之名，以区别于前秦和后秦。公元385年，鲜卑酋长乞伏国仁在陇西称大单于，被前秦封为苑川王，都勇士川（今甘肃榆中）。388年，其弟乞伏乾归继位，称大单于，河南王，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西）。407年，改称秦王，迁都苑川。

公元412年，乞伏炽磐在西秦王权之争中脱颖而出，即位称帝，迁都枹罕（今甘肃临夏东北）。他笼络汉族、羌族内的有为之士，巩固政权，发展生产，东征西讨，使西秦进入了极盛时期。414年，乞伏炽磐出兵灭亡南凉秃发氏。此后，西秦就不断展开对北凉的进攻，连其太子沮渠成都也被俘。

与此同时，北凉的沮渠蒙逊通过几年的休养生息，羽翼丰满，也开始进攻南凉、西凉，夺取了南凉国都姑臧，并于421年灭亡了西凉。西秦与北凉成为河西、凉州地区最强大的两个政权。

面对强大的北凉政权，西秦王乞伏炽磐感到了很大压力，于是准备投靠更为强大的北魏，以壮大自己的实力。而北凉沮渠蒙逊为了阻止西秦的进攻，与赫连夏结盟，进攻西秦都城枹罕（今甘肃临夏西南），迫使西秦回军营救。在夏与西秦的战争中，西秦连连败北。就在这关键时刻，乞伏炽磐因病于428年去世，他的儿子乞伏暮末继位。

沮渠蒙逊乘西秦国丧之机发起进攻。为了缓减这一危机，乞伏暮末释放了沮渠蒙逊的太子沮渠成都，暂时渡过困难。不久，沮渠蒙逊就对西秦发动连续进攻，429年，北凉联合吐谷浑，进攻西秦都城枹罕，大败守军；乞伏暮末被迫迁都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此时西秦国内诸族离叛，乞伏暮末穷途末路，准备向东投奔北魏。431年，夏主赫连定围攻南安城，断绝水源、粮草，造成人吃人的惨状。最后，乞伏暮末被迫出城投降。不久，西秦王乞伏暮末及皇族五百人都被赫连定杀害，西秦灭亡。

西秦传四主，历四十七年。其最盛时期，统治范围包括今甘肃西南部、青海部分地区。西秦被灭亡的事实说明：政权的稳定不是仅仅靠军事征服就能实现的，更重要的还需要有稳定的社会环境、坚实的经济基础、凝聚的民众力量。

【原文】

晋安帝义熙十一年春三月，河西王蒙逊攻西秦广武郡，拔之。西秦王炽磐遣将军乞伏魋尼寅邀蒙逊于浩亹，蒙逊击斩之[1]。又遣将军折斐等帅骑一万据勒姐岭，蒙逊击禽之[2]。夏五月，西秦王炽磐帅众三万袭湟河，蒙逊弟汉平遣司马隗仁夜出击，破之[3]。炽磐将引去，汉平长史焦昶、将军段景潜召炽磐，炽磐复攻之[4]。汉平力屈，为炽磐所禽[5]。

【注文】

[1]西秦（385—431年）：十六国时期鲜卑族政权之一。淝水之战后，陇西鲜卑贵族乞伏国仁于385年称大单于，建都勇士川（今甘肃榆中东北）。其弟乞伏乾归称河南王，又改称秦王，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再迁苑川（今甘肃榆中西北）。为了与前秦和后秦相区别，史称西秦。统治区域主要在今甘肃西南部和青海的部分地区。400年，降后秦；409年，复国；431年，为赫连夏所灭。　　炽磐：即乞伏炽磐。　　乞伏魋（tuí）尼寅（yín）（？—415年）：西秦将领。在与北凉的战斗中被杀。

[2]折斐（fěi）：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在与北凉的战斗中被沮渠蒙逊所俘。　　勒姐（zǐ）岭：地名。今青海西宁东。勒姐：汉时羌族之一部。其地因勒姐羌居之，故名。据胡三省注引阚骃《十三州志》记载：“金城安夷县（今青海平安）东有勒姐河，与金城河合。勒姐岭盖勒姐河所出之山也。汉时勒姐羌居之，因以为名。”

[3]汉平：即沮渠汉平，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之弟，曾任湟河太守。　　隗（kuí）仁：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湟河太守沮渠汉平司马，西秦主乞伏炽磐率众袭湟河，沮渠汉平出降，隗仁拒战被擒，后得还。

[4]引去：离去，引退。　　焦昶（chǎng）：西秦臣僚。生平事迹不详。　　段景：西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潜：暗中，暗地里。

[5]力屈：形势窘迫，力量衰竭。屈：穷尽。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十一年（415年）春季三月，河西王沮渠蒙逊进攻西奏的广武郡，攻陷了广武。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将军乞伏魋尼寅在浩亹拦击沮渠蒙逊，沮渠蒙逊攻杀了他。乞伏炽磐又派遣将军折斐等率领骑兵一万人据守勒姐岭，沮渠蒙逊又进击并捉住了他。夏季五月，西秦王炽磐率领部众三万人袭击北凉的湟河郡，沮渠蒙逊弟弟沮渠汉平派遣司马隗仁乘夜间袭击他，并把他打败。乞伏炽磐准备率众离去，沮渠汉平的长史焦昶、将军段景暗地里召回乞伏炽磐，乞伏炽磐再次进攻沮渠汉平。沮渠汉平力竭，被乞伏炽磐活捉。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西秦王炽磐攻秦洮阳公彭利和于漒川，沮渠蒙逊攻石泉以救之[1]。炽磐至沓中，引还[2]。二月，炽磐遣襄武侯昙达救石泉，蒙逊亦引去[3]。蒙逊遂与炽磐结和亲[4]。

【注文】

[1]秦：即后秦（384—417年）：十六国时期羌族政权之一。羌族姚苌（cháng）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极盛时辖有今陕西、甘肃、宁夏及山西、河南的一部分等地，占据关中绝大多数的重要政治、经济城镇和关东大片领土，威服陇右、河西诸国。历三主（姚苌、姚兴、姚泓），共三十四年。　　洮（táo）阳：郡县名。西晋置县，北周置郡，治美相（今甘肃卓尼西洮河南岸）。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临潭一带。　　彭利和：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多次征战陇右，封洮阳公。　　漒（qiáng）川：地名。今甘肃临潭南古漒川城。　　石泉：地名。今甘肃积石山境内。

[2]沓（tà）中：地名。约在今甘肃舟曲以西、岷县以南、腊子口西南，是一个处于岷山、迭山环抱中的小型盆地。

[3]襄武：县名。汉置，三国时为魏陇西郡治所。今甘肃陇西东南。　　昙（tán）达：即乞伏昙达，西秦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子，乞伏炽磐之弟，任西秦丞相、将领，封襄武侯，史称“股肱（gōng）之臣”。

[4]结：结盟。　　和亲：和亲是指两个不同民族或同一种族的两个不同政权的首领之间出于“为我所用”的目的所进行的联姻，尽管双方和亲的最初动机不全一致，但总的来看，都是为了避战言和，保持长久的和好。

【译文】

义熙十二年（416年）春季正月，西秦王乞伏炽磐进攻在漒川的后秦洮阳公彭利和，沮渠蒙逊通过进攻石泉来援救后秦。乞伏炽磐的大军抵达沓中，听到这个信息，率兵撤退回去。二月，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乞伏昙达领兵营救石泉，沮渠蒙逊也率兵退回去。接着，沮渠蒙逊和乞伏炽磐用通婚的办法结为联盟。

【原文】

宋武帝永初元年春正月，秦王炽磐立其子暮末为太子[1]。秋九月，秦振武将军王基等袭河西王蒙逊胡园戍，俘二千余人而还[2]。

【注文】

[1]暮末：即乞伏暮末（？—431年），十六国时期西秦末代君主（428—431年在位）。乞伏炽磐第二子，乞伏炽磐去世后继位，年号永弘。在位期间连年征战，滥刑好杀，于是众叛亲离。430年，因受北凉沮渠蒙逊所逼，拟投降北魏，途中遭夏王赫连定截击，退居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南安陷落后降夏，西秦亡。不久被夏王赫连定所杀。

[2]振武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胡园戍：地名。今地不详。

【译文】

刘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春季正月，西秦王乞伏炽磐册立其子乞伏暮末为太子。秋季九月，西秦振武将军王基等人袭击河西王沮渠蒙逊的胡园戍，俘虏二千多人回去。

【原文】

二年秋七月，河西王蒙逊遣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帅众七千伐秦[1]。秦王炽磐遣征北将军木弈干等帅步骑五千拒之，败鄯善等于五涧，虏苟生，斩首二千而还[2]。

【注文】

[1]沮渠鄯（shàn）善：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右卫将军，屡立战功。　　建节将军：武官名。五品杂号将军。　　沮渠苟生：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建节将军，后在与西秦战斗中被俘。

[2]征北将军：武官名。为四征（东、南、西、北）将军之一。诸征将军之名最早出现于汉代，当时的地位与偏裨杂号将军相同。东汉末年丞相曹操因战乱经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将军，秩二千石。魏文帝时将官职定为九品，四征将军为第二品，地位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乃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南北朝时亦为次于大将军的高级将军。唐朝之后废除。　　木弈（yì）干：即乞伏木弈干，西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乞伏乾归之子，乞伏炽磐之弟，先后任武威郡守、沙州刺史、扬武将军、安东将军、征北将军、尚书令、车骑大将军等职，多次率军征战。　　五涧：地名。今甘肃武威南。

【译文】

永初二年（421年）秋季七月，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率领七千人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征北将军乞伏木弈干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前来抵抗，在五涧打败沮渠鄯善、俘虏了乞伏苟生，斩杀二千多人凯旋。

【原文】

三年秋七月，河西王蒙逊遣前将军沮渠成都帅众一万，耀兵岭南，遂屯五（润）涧[1]。九月，秦王炽磐遣征北将军出连虔等帅骑六千击之[2]。冬十月，秦出连虔与河西沮渠成都战，擒之。

【注文】

[1]　沮渠成都：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堂弟，曾任前将军，在与西秦战斗中被俘，后被释放归国。　　耀兵：观兵，检阅军队。　　遂：副词，最后。

[2]出连虔（qián）：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征北将军、沙州刺史等职，多次率军征战。

【译文】

永初三年（422年）秋季七月，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前将军沮渠成都率兵一万人，在岭南检阅部队，炫耀兵力，最后在五涧屯兵。九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征北将军出连虔等率领骑兵六千多人进攻沮渠成都。冬季十月，西秦将领出连虔与北凉将领沮渠成都大战，俘虏了沮渠成都。

【原文】

营阳王景平元年夏四月，秦王炽磐谓其群臣曰：“今宋虽奄有江南，夏人雄据关中，皆不足与也[1]。独魏主弈世英武，贤能为用，且谶云‘恒代之北，当有真人’，吾将举国而事之[2]。”乃遣尚书郎莫者阿胡等入见于魏，贡黄金二百斤，并陈伐夏方略[3]。

【注文】

[1]奄（yǎn）：覆盖，占领。　　江南：指长江以南。　　夏：即赫连夏（407—431年），也称大夏、胡夏，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407年，后秦将领、匈奴铁弗部赫连（刘）勃勃反叛，袭杀岳父、后秦高平公没弈干，吞并其部，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建立大夏政权。赫连勃勃为政残暴，筑都统万城（今陕西靖边）。418年，乘东晋灭后秦之机轻取长安，在霸上（今陕西西安东）称帝。425年，赫连勃勃死，子赫连昌继位，428年，赫连昌被北魏所俘，其弟赫连定在平凉称帝。431年，赫连定被北魏俘虏，夏亡。传3主，共25年。　　雄据：强有力地占据。　　关中：地区名。即今渭河平原，又称关中平原或渭河盆地。位于今陕西省中部。介于秦岭和渭北北山（老龙山、嵯峨山、药王山、尧山等）之间。西起宝鸡，东至潼关，海拔约325—800米，东西长约300公里。面积约3.4万平方公里，号称“八百里秦川”。因在函谷关和大散关之间（一说在函谷关、大散关、武关和萧关之间），故称“关中”。春秋战国时为秦国故地，包括西安、宝鸡、咸阳、渭南、铜川五市及杨凌区。　　与（yǔ）：称赞，赞许。

[2]英武：英明勇武。　　谶（chèn）：指将要应验的预言、预兆。　　恒：指山西北部的恒山。　　代：古地名，约今山西代县辖地。　　真人：指统一天下的真命天子。此指皇帝。　　举：全。

[3]尚书郎：官职名。东汉始置，选拔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从尚书台令史中选拔，后从孝廉中选取。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满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省分曹，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政务，通称为尚书郎。晋时为清要之职，号为大臣之副。　　莫者阿胡：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郎，出使北魏，商议联合进攻赫连夏事宜。　　方略：方针策略。

【译文】

南朝刘宋营阳王刘义符景平元年（423年）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炽磐对他的臣僚说：“现在刘宋虽然占领江南，夏国称雄于关中，但他们都不值得称赞。唯独北魏君主累世英明勇武，能够任用贤才，谶语说‘恒山和代州以北会有真命天子出现’，我将统领全国侍奉于魏主。”于是派遣尚书郎莫者阿胡等人前去拜见魏主，向魏进贡黄金二百斤，并陈述了讨伐夏国的方针策略。

【原文】

文帝元嘉元年秋七月，秦王炽磐遣太子暮末帅征北将军木弈干等步骑三万，出貂渠谷，攻河西白草岭、临松郡，皆破之，徙民二万余口而还[1]。

【注文】

[1]文帝：即刘义隆（407—453年），南朝刘宋第三任皇帝（424—453年在位）。刘裕第三子。在位期间贯彻刘裕的治国方略，继续清理户籍，免除百姓债务，实行劝学、兴农、招贤等措施，休养生息，社会生产有所发展，经济文化日趋繁荣，是东晋南朝国力最为强盛的历史时期，因其年号为元嘉，史称“元嘉之治”。453年，被太子刘劭所杀。谥号文皇帝，庙号太祖。　　元嘉：南朝刘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424年至453年，共计三十年。　　貂（diāo）渠谷：地名。约在今青海省门源县西北。　　白草岭：地名。约在今青海省门源县西北。

【译文】

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元年（424年）秋季七月，西秦王乞伏炽磐又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统帅征北将军木弈干等带领步兵、骑兵三万人，从貂渠谷出击，进攻北凉的白草岭、临松郡，并全部攻陷，把这些地方的二万多口人迁到了西秦。

【原文】

二年夏四月，秦王炽磐遣平远将军叱卢犍等袭河西镇南将军沮渠白蹄于临松，擒之，徙其民五千余户于枹罕[1]。三年春正月，秦王炽磐复遣使如魏，请用师于夏[2]。

【注文】

[1]叱（chì）卢犍（jiān）：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平远将军等职。　　沮渠白蹄：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南将军，在与西秦的战斗中被俘。

[2]如：动词，到，往。　　用师：即用兵，使用军队作战。

【译文】

宋元嘉二年（425年）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平远将军叱卢犍等人在临松郡袭击北凉镇南将军沮渠白蹄，并捉住了他，把临松郡的五千多户百姓强迁到枹罕。元嘉三年（426年）春季正月，西秦王乞伏炽磐又派出使节到北魏去，请求对夏国用兵。

【原文】

秋八月，秦王炽磐伐河西，至廉川，遣太子暮末等步骑三万攻西安，不克，又攻番禾[1]。河西王蒙逊发兵御之，且遣使说夏主，使乘虚袭枹罕[2]。夏主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将骑二万攻苑川，车骑大将军韦伐将骑三万攻南安[3]。炽磐闻之，引归。九月，徙其境内老弱畜产于浇河及莫河仍寒川，留左丞相昙达守枹罕[4]。韦伐攻拔南安，获秦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5]。

【注文】

[1]廉川：城堡名。今青海民和西北，一说今青海乐都东。

[2]御：抵抗，抵御。　　说（shuì）：劝说，游说（shuì）。

[3]征南大将军：武官名。以征南将军中资深者为征南大将军。征南将军出现于汉代，为四征（东、西、南、北）将军之一，第二品，地位仅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　　呼卢古：十六国时期大夏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征南大将军。　　苑川：郡名，西秦都城。385年，鲜卑乞伏国仁在苑川筑勇士城，建立西秦，后即为郡城。在今甘肃榆中大营川。汉代在川内置牧师苑。东晋时鲜卑乞伏部居此。　　韦伐：即赫连韦伐，十六国时期大夏将领。生卒年不详。赫连夏宗室，赫连勃勃叔父，曾任车骑大将军，封北平公。参与灭亡西秦的战斗。　　南安：郡名。东汉中平五年（188年）分汉阳郡置，治豲（huán）道（今甘肃陇西东南渭水东岸），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东部及定西、武山地。

[4]浇河：郡名。十六国后凉吕光置，治浇河城（今青海贵德境，黄河南岸），辖境相当于今青海省贵德、化隆一带。　　莫河仍寒川：地名，在浇河郡西南。　　左丞相：职官名。春秋战国时已出现，齐置左、右相各一人，秦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汉因之。为皇帝下面的最高行政官，辅佐皇帝总理百政。

[5]翟（zhái）爽：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秦州刺史，后在与赫连夏战斗中被俘。　　李亮：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南安太守，后在与赫连夏战斗中被俘。

【译文】

秋季八月，西秦王乞伏炽磐讨伐北凉，到达廉川，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进攻北凉的西安郡，没有攻克，又进攻番禾。河西王沮渠蒙逊出兵抵抗，同时又派遣使者去说服夏主赫连昌，让他乘机袭击北凉的枹罕郡。夏主派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率领骑兵二万人进攻北凉苑川郡，派车骑大将军韦伐率骑兵三万进攻北凉的南安郡。乞伏炽磐听到这个消息后，带兵撤回。九月，乞伏炽磐把境内的老弱百姓、家畜物产搬到浇河及莫河仍寒川，只留左丞相乞伏昙达留守京师枹罕。韦伐进攻南安郡，抓获西秦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

【原文】

冬十月，秦左丞相昙达与夏呼卢古战于嵻峎山，昙达兵败[1]。十一月，呼卢古、韦伐进攻枹罕，秦王炽磐迁保定连[2]。呼卢古入南城，镇京将军赵寿生帅死士三百人力战，却之[3]。呼卢古、韦伐又攻沙州刺史出连虔于湟河，虔遣后将军乞伏万年击败之[4]。又攻西平，执安西将军库洛干，坑战士五千余人，掠民二万余户而去[5]。

【注文】

[1]嵻峎（Kānglǎng）山：山名。今地不详。约在今甘肃境内。

[2]定连：地名。今甘肃临夏东南。

[3]镇京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赵寿生：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京将军。　　死士：指敢死的勇士。　　力战：努力奋战。　　却：击退，使退却。

[4]后将军：武官名。战国已出现，秦代因袭。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掌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名称之前增加前、后、左、右之类，遂渐废弃。但十六国的少数民族政权中仍袭用。地位高于杂号将军。　　乞伏万年：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将军。

[5]库洛干：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安西将军，后被胡夏所俘，北魏攻陷统万城后，放回后秦。　　坑（kēng）：活埋，坑杀。

【译文】

冬季十月，西秦左丞相乞伏昙达与夏将呼卢古在嵻峎山激战，乞伏昙达兵败。十一月，呼卢古、韦伐进攻西秦都城枹罕。西秦王乞伏炽磐把都城迁到定连。夏将呼卢古攻入枹罕的南城，西秦镇京将军赵寿生率领敢死队三百人努力奋战，打退了呼卢古的进攻。呼卢古、韦伐又进攻沙州刺史出连虔所领的湟河郡，出连虔派遣后将军乞伏万年打败了他们。呼卢古等人又进攻西平，活住了安西将军库洛干，并坑杀西秦士兵五千多人，掠夺二万多户百姓才回去。

【原文】

四年夏六月，秦王炽磐还枹罕。秋八月，秦王炽磐遣其叔父平远将军渥头等入贡于魏[1]。

【注文】

[1]渥（wò）头：即乞伏渥头，西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平远将军，出使北魏。　　入贡：向朝廷进献财物土产。

【译文】

元嘉四年（427年）夏季六月，西秦王乞伏炽磐回到了枹罕城。秋季八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他的叔叔平远将军乞伏渥头等人到北魏朝贡。

【原文】

五年夏五月，秦文昭王炽磐卒，太子暮末即位，大赦，改元永弘[1]。

【注文】

[1]文昭王：乞伏炽磐的谥号。　　永弘：十六国时期西秦王乞伏暮末在位时期的年号，即永弘元年（428年）五月至永弘四年（431年）一月，共计四年。

【译文】

元嘉五年（428年）夏季五月，西秦王乞伏炽磐去世，谥号为文昭王，太子乞伏暮末继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弘。

【原文】

六月，葬秦文昭王于武平陵，庙号太祖[1]。秦王暮末以右丞相元基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以镇军大将军、河州牧谦屯为骠骑大将军，征安北将军、凉州刺史段晖为辅国大将军、御史大夫，叔父右禁将军千年为镇北将军、凉州牧，镇湟河，以征北将军木弈干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以征南将军吉毗为尚书仆射、卫大将军[2]。

【注文】

[1]武平陵：十六国时期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的陵墓，具体地点不详。　　庙号：中国古代帝王死后在太庙里立宣奉祀时追尊的名号，一般认为庙号起源于商朝。

[2]右丞相：见前“左丞相”条注。　　元基：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右丞相、侍中、相国、录尚书事等职。　　侍中：官职名。秦始置，为丞相属官，因往来东厢奏事，故称侍中。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预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晋以后，曾相当于宰相。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机要，梁、陈相沿，往往成为事实上的宰相。晋朝开始也把侍中作为三公的加衔。北魏时地位尤其高。隋朝时称纳言，唐恢复为侍中，为门下省长官，位居正二品，与尚书仆射、中书令同居宰相之职。南宋后废。　　相国：官职名。春秋即有，秦统一后废，西汉曾用此称，东汉不设，三国曹魏重设，两晋南北朝时由权臣担任。　　镇军大将军：武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六年（225年）置，不常设，权任很重，二品。两晋二品，开府者位从公，进为一品。　　段晖：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安北将军、凉州刺史、辅国大将军、御史大夫等职。　　御史大夫：职官名。秦代始置，负责监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国家重要图册、典籍，代朝廷起草诏命文书等。西汉沿置，御史大夫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秩中二千石。职务类似后来的尚书令，晋以后多不置御史大夫。唐复置，专掌监察执法。宋不除大夫，以中丞为台长。明洪武中改御史台为都察院，御史大夫之官遂废。　　千年：即乞伏千年，西秦宗室、将领。乞伏暮末叔父，历任右禁将军、镇北将军、凉州牧等职。　　右禁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吉毗（pí）：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征南将军、尚书仆射、卫大将军等职。　　卫大将军：武官名。二品将军。

【译文】

六月，西秦把文昭王乞伏炽磐安葬于武平陵，庙号为太祖。西秦王乞伏暮末任命右丞相元基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镇军大将军、河州牧乞伏谦屯为骠骑大将军，征安北将军、凉州刺史段晖任辅国大将军、御史大夫，任命他的叔父右禁将军乞伏千年为镇北将军、凉州牧，镇守湟河郡，任命征北将军乞伏木弈干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任命征南将军吉毗为尚书左仆射、卫大将军。

【原文】

河西王蒙逊因秦丧伐秦西平，西平太守曲承谓之曰：“殿下若先取乐都，则西平必为殿下之有[1]。西平苟望风请服，亦明主之所疾也[2]。”蒙逊乃释西平攻乐都。相国元基帅骑三千救乐都，甫入城，而河西兵至，攻其外城，克之，绝其水道，城中饥渴，死者太半[3]。东羌乞提从元基救乐都，阴与河西通谋，下绳引内其兵，登城者百余人，鼓噪烧门[4]。元基帅左右奋击，河西兵乃退。

【注文】

[1]因：利用，趁机。　　曲（qū）承：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西平太守，游说沮渠蒙逊先攻乐都，后西平陷落时被俘。

[2]苟：如果，假使。　　望风：听到风声；见到动静、气势。　　请服：表示愿意顺服。　　明主：贤明的君主。　　疾：厌恶，痛恨。

[3]甫（fǔ）：副词。刚刚，才。

[4]东羌：民族名。东汉时西羌族内徙的一支。当时分布在安定（治高平，今宁夏固原）﹑上郡（治肤施，今陕西榆林南）﹑北地（晋治富平，今陕西富平）一带。　　乞提：东羌部落首领。生卒年不详，曾跟从西秦军救援乐都，后与北凉通谋，大败西秦军。　　通谋：共同谋划。　　下绳：放下绳索。　　引：拉。　　内（nà）：同“纳”，引进，进入。

【译文】

北凉王沮渠蒙逊趁着西秦办丧事的机会，讨伐西秦的西平郡，西平太守曲承对沮渠蒙逊说：“殿下如果先夺取了乐都，那么西平郡一定会成为您的地盘。假如我听到风声就向您归顺投降，贤明的君主会痛恨这样的守将。”于是，沮渠蒙逊放弃攻打西平，而进攻乐都。西秦相国元基率领三千骑兵援救乐都，刚刚进入乐都城，北凉的军队就到达了城外，进攻并攻陷了乐都的外城，同时切断了城中水源，城中百姓饥渴难忍，一多半都死了。东羌部落的乞提跟随元基救援乐都，但又暗中与北凉一起谋划，放下城中的绳索拉上城外的北凉士兵，使他们进入乐都城内，这些士兵有一百多人，他们入城后，擂鼓呐喊，烧毁城门。元基率领手下的将士奋勇抵抗，打退了北凉军队。

【原文】

初，文昭王疾病，谓暮末曰：“吾死之后，汝能保境则善矣。沮渠成都为蒙逊所亲重，汝宜归之。[1]”至是，暮末遣使诣蒙逊，许归成都以求和[2]。蒙逊引兵还，遣使入秦吊祭，暮末厚资送成都，遣将军王伐送之[3]。蒙逊犹疑之，使恢武将军沮渠奇珍伏兵于扪天岭，执伐并其骑士三百人以归[4]。既而遣尚书郎王杼送伐还秦，并遗暮末马千匹及锦罽、银缯[5]。秋七月，暮末遣记室郎中马艾如河西报聘[6]。

【注文】

[1]保境：保护边境。　　善：很好，不错。　　亲重（zhòng）：亲信尊重，相信重视。

[2]至是：到了此时。　　许：答应，承诺。

[3]吊祭：祭奠，吊唁（yàn）。　　王伐：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护送北凉俘将沮渠成都归国。

[4]恢武将军：武官名。正四品杂号将军。　　沮渠奇珍：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恢武将军。　　扪（mén）天岭：地名。今甘肃临夏黄河西岸。

[5]既而：副词，不久之后。　　王杼（zhù）：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郎，护送西秦使者王伐归国。　　遗（wèi）：赠送，馈赠。　　锦罽（jì）：用丝或毛织成的有纹彩的毡毯。　　银缯（zēng）：银色的丝织品。

[6]记室：官职名，东汉始置，掌章表书记文檄。后世因袭，或称记室督、记室参军等。　　郎中：郎中是记室的属员，掌记室日常事务。　　马艾（ài）：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记室郎中，代表西秦回访北凉。　　报聘（pìn）：派使臣回访他国。

【译文】

当初，文昭王重病之时，对乞伏暮末说：“我死了以后，你能够保护国内不受侵犯就很不错了。沮渠成都受到沮渠蒙逊的亲信和重视，你到时候释放他回国去。”到了此时，乞伏暮末派遣使臣到沮渠蒙逊那里拜见，承诺以释放沮渠成都回国为条件和解。沮渠蒙逊率兵撤回，派遣使者前往西秦吊唁，乞伏暮末送给沮渠成都丰厚的物资，并派遣将军王伐护送其回国。沮渠蒙逊心中还是有些怀疑，于是派恢武将军沮渠奇珍在中途的扪天岭设伏兵，抓获王伐和护送骑兵三百人回国。不久以后，北凉派遣尚书郎王杼把王伐送回西秦，并回赠给乞伏暮末一千匹马以及优质的丝毛织品。秋季七月，乞伏暮末派遣记室郎中马艾到北凉回访。

【原文】

冬十二月，河西王蒙逊伐秦，至盘夷，秦相国元基等将骑万五千拒之[1]。蒙逊还攻西平，征虏将军出连辅政等将骑二千救之[2]。

【注文】

[1]盘（pán）夷：地名。今青海西宁西南。

[2]还攻：退回来进攻。　　出连辅政：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侍中、征虏将军，后叛西秦投降赫连夏。

【译文】

冬季十二月，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讨伐西秦，到达盘夷，西秦相国元基等人率领骑兵五千人抵抗。沮渠蒙逊退回来进攻西平，西秦征虏将军出连辅政等人率领骑兵二千人援救西平。

【原文】

六年春正月，秦出连辅政等未至西平，河西王蒙逊拔西平，执太守曲承[1]。

【注文】

[1]拔：攻陷，攻克。

【译文】

元嘉六年（429年）春季正月，西秦出连辅政等还没有赶到西平，北凉王沮渠蒙逊就已经攻陷了西平城，并活捉了西平太守曲承。

【原文】

夏五月，河西王蒙逊伐秦，秦王暮末留相国元基守枹罕，迁保定连。南安太守翟承伯等据罕幵谷以应河西，暮末击破之，进至治城[1]。西安太守莫者幼眷据汧川以叛，暮末讨之，为幼眷所败，还于定连[2]。

【注文】

[1]翟承伯：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南安太守，后投降北凉。　　罕幵（jiān）谷：地名。今甘肃省临夏西。　　应：响应，接应。　　治城：地名。今甘肃临夏西北。

[2]莫者幼眷（juàn）：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西安太守，后叛归北凉。　　汧（qiān）川：地名。今陕西扶风。

【译文】

夏季五月，北凉王沮渠蒙逊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暮末把相国元基留下来镇守枹罕，自己迁至定连自保。南安太守翟承伯等人据守罕幵谷以响应北凉，乞伏暮末打败翟承伯军，向前挺进到达治城。西安太守莫者幼眷据守汧川叛变，乞伏暮末征讨莫者幼眷，反被他打败，只好撤回到定连。

【原文】

蒙逊至枹罕，遣世子兴国进攻定连[1]。六月，慕末逆击兴国于治城，擒之，追击蒙逊至谭郊[2]。吐谷浑王慕璝遣其弟没利延将骑五千会蒙逊伐秦，暮末遣辅国大将军段晖等邀击，大破之[3]。

【注文】

[1]兴国（？—431年）：即沮渠兴国，北凉故太子。沮渠蒙逊第二子，在与西秦战斗中被乞伏暮末所俘，后在与吐谷浑战斗中负伤，不治而亡。

[2]逆击：迎击。　　谭郊：地名。今甘肃临夏西北。

[3]吐谷（yù）浑：政权名。亦称吐浑，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西晋末，西迁到枹罕，后疆域扩展，统治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氐部落，建立国家。至其孙叶延，始以祖名为族名、国号。南朝称河南国；邻族称阿柴虏或野虏；唐后期称为退浑、吐浑。主要从事畜牧，产良马，兼营农业。居庐帐，后渐有城居。使用汉文。与北魏及南朝均有密切交往。　　慕璝（guī）（？—436年）：即慕容慕璝，吐谷浑政权首领（425—436年在位）。在位期间，于431年率军消灭夏国，功绩卓著，死后谥号惠王。　　没利延：即慕容没利延，吐谷浑将领。生卒年不详。慕容慕璝之弟，曾率军配合北凉进攻西秦，被西秦将领段晖所败。　　会：会合。

【译文】

沮渠蒙逊到达枹罕后，派他的继承人沮渠兴国进攻定连。六月，乞伏暮末在治城迎击沮渠兴国，活捉了他，并乘胜追击沮渠蒙逊到达谭郊。吐谷浑国王慕璝派遣其弟没利延率领骑兵五千人与沮渠蒙逊会合，一起讨伐西秦，乞伏暮末派遣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截击，把联军打败。

【原文】

秋七月，河西王蒙逊遣使送谷三十万斛以赎世子兴国于秦，秦王暮末不许[1]。蒙逊乃立兴国母弟菩提为世子[2]。暮末以兴国为散骑常侍，以其妹平昌公主妻之[3]。

【注文】

[1]斛（hú）：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

[2]母弟：同母弟。　　菩（pú）提：即沮渠菩提，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之子，其兄沮渠兴国被西秦俘虏后，曾被立为世子。

[3]平昌公主：生卒年不详。西秦末代君主乞伏暮末之妹，嫁给被俘的北凉世子沮渠兴国。　　妻：名词动用，嫁。

【译文】

秋季七月，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使节带着三十万斛谷物送到西秦，用以赎回被俘的世子沮渠兴国，西秦王乞伏暮末不同意。于是，沮渠蒙逊册立沮渠兴国的同母弟弟沮渠菩提为世子。乞伏暮末任命沮渠兴国为散骑常侍，并把自己的妹妹平昌公主嫁给了他。

【原文】

七年［冬十月］，秦王暮末为河西所逼，遣其臣王恺、乌讷阗请迎于魏[1]。魏许以平凉、安定封之，暮末乃焚城邑，毁宝器，帅户万五千，如上邽[2]。至高田谷，给事黄门侍郎郭恒谋劫沮渠兴国以叛，事觉，暮末杀之[3]。夏主闻暮末将至，发兵拒之。暮末留保南安，其故地皆入于吐谷浑。

【注文】

[1]王恺（kǎi）、乌讷阗（nètián）：均为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出使北魏请求救援。　　请迎：归顺。

[2]平凉：郡名。十六国前秦置，取平定凉国之意。治高平镇（今宁夏固原），辖境约相当于今甘肃平凉西北一带。　　安定：郡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析北地郡地置，初治高平（今宁夏固原），东汉时移治美阳（今陕西扶风县法门镇），西晋时移治安定，其地在今甘肃泾川北。　　城邑（yì）：城市。　　宝器：珍宝玉器。　　上邽（guī）：县名。秦置县，属陇西郡。汉武帝时置天水郡，为郡治。其地在今甘肃天水。

[3]高田谷：地名。属南安郡，今甘肃陇西境内。　　给事黄门侍郎：官职名。西汉时郎官给事于黄门（宫门）之内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合并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之职，设给事黄门侍郎，为侍从皇帝左右之官，传达诏命。献帝时曾改为侍中侍郎，旋复原名。魏、晋时尚系侍从官。齐、梁以后，因执掌诏令，备皇帝顾问，地位逐渐提高。隋炀帝除去“给事”二字，称黄门侍郎。　　郭恒（？—430年）：西秦臣僚。曾任给事黄门侍郎，因图谋劫持被俘的北凉世子沮渠兴国，事泄被杀。　　劫（jié）：威逼，挟持。

【译文】

元嘉七年（430年）冬季十月，西秦王乞伏暮末被北凉所逼迫，派遣其大臣王恺、乌讷阗请求向北魏归顺。北魏许诺把平凉、安定郡册封给乞伏暮末。于是，乞伏暮末焚烧了城市，毁坏了珍宝玉器，带领着一万五千户百姓，准备到上邽。当到达高田谷时，给事黄门侍郎郭恒阴谋挟持沮渠兴国叛变，消息泄露，乞伏暮末杀掉了他。夏王赫连定听说乞伏暮末到来，出兵进攻乞伏暮末。乞伏暮末只好留下来固守南安自保，他原来的地盘全部落入了吐谷浑人的手中。

【原文】

十一月，魏尚书库结帅骑五千迎秦王暮末[1]。秦卫将军吉毗以为不宜内徙，暮末从之，库结引还[2]。

【注文】

[1]库结：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率兵前去迎接归降的西秦王乞伏暮末内迁，但被拒绝。

[2]卫将军：汉高祖时就已出现，掌南北军。汉文帝时，设一员，总领京城各军，是防卫部队的统帅，二品。后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皆开府（即设将军府），置官属，掌握禁兵，预闻政务。　　内徙（xǐ）：由边疆向中原迁移。徙：迁移。　　引还：率军退回。

【译文】

十一月，北魏尚书库结率领骑兵五千人去迎接归附的西秦王乞伏暮末。西秦的卫将军吉毗认为不应该内迁，乞伏暮末听从他的建议，库结只好率军退回。

【原文】

南安诸羌万余人叛秦，推安南将军、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焦遗为主，遗不从，乃劫遗族子长城护军亮为主，帅众攻南安[1]。暮末请救于氐王杨难当[2]。难当遣将军苻献帅骑三千救之，暮末与之合击诸羌[3]。诸羌溃，亮奔还广宁，暮末进军攻之，以手令与焦遗使取亮[4]。十二月，遗斩亮首出降，暮末进遗号镇国将军[5]。秦略阳太守弘农杨显以郡降夏[6]。

【注文】

[1]广宁：郡名。十六国西秦置，西魏更名广安，北周废。故治在今甘肃漳县西南。　　焦遗：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历任安南将军、广宁太守、镇国将军等职，曾拒绝参与并平定羌族反叛西秦的行动。　　长城护军：武官名。非常设军职，品级不详。　　亮：即焦亮（？—430年），西秦将领。焦遗族子，曾任长城护军，后被羌族劫持为盟主，参加了反叛西秦的行动，后被焦遗所杀。

[2]氐（dī）：即氐族，民族名。从先秦至南北朝时，分布在今陕西、甘肃、四川等地，从事畜牲和农业。魏晋时，大量接受汉族文化和生产技术，说汉话，穿汉服，从汉姓。两晋年间，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皆为氐人所建，对当时的历史有重大的影响。南北朝以后，逐渐融合于汉族等民族中。　　杨难当（？—464年）：十六国时期仇池政权首领（429—442年在位）。氐族人，仇池首领杨盛之子、杨玄之弟，初任冠军将军。429年，废其侄子杨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称臣于刘宋。433年，北魏任命他为征南将军、南秦王，寻机突袭梁州，破白马，据取汉中。436年，自称大秦王，年号建义。441年，因入侵四川被刘宋军打败，改立杨保炽掌管仇池。杨难当逃入北魏，出任营州刺史，死后谥曰忠。

[3]苻献：仇池将领。生卒年不详。氐族，曾率军援助西秦王乞伏暮末平定羌族反叛。

[4]与：给，交给。　　取：除掉，消灭。

[5]进：晋升，提拔。　　镇国将军：武官名。非常设将军，品级不详。

[6]略阳：郡名。西晋泰始年间（265—274年）改广魏郡置，治临渭（今甘肃天水东），属秦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静宁、庄浪、清水、张家川、通渭等地及秦安、天水等部分地区。北魏时移治陇城（后改名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陇城），属秦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秦安、清水以北，通渭以西，会宁以南，静宁及宁夏回族自治区隆德等地。隋朝开皇二年（582年）废。　　弘农：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农，故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杨显：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人，任略阳太守，后叛西秦投降赫连夏。

【译文】

南安郡的羌族各部一万多人叛变了西秦，推举安南将军、都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焦遗为盟主，焦遗拒绝了。于是羌族各部又挟持了焦遗的族子长城护军焦亮为盟主，率领部众进攻南安郡。乞伏暮末向氐王杨难当求救。杨难当派遣将军苻献率领骑兵三千人营救，乞伏暮末与苻献联合进攻羌族各部。羌族各部溃散，焦亮逃奔回广宁郡，乞伏暮末进军广宁城，同时亲手给广宁太守焦遗下令，让他除掉焦亮。十二月，焦遗杀掉焦亮，出城投降，乞伏暮末提拔焦遗为镇国将军。西秦略阳郡太守弘农人杨显举郡投降夏国。

【原文】

八年［春正月］，夏主击秦将姚献，败之，遂遣其叔父北平公韦伐帅众一万攻南安[1]。城中大饥，人相食[2]。秦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吏部尚书乞伏跋跋逾城奔夏[3]。秦王暮末穷蹙，舆榇出降，并沮渠兴国送于上邽[4]。秦太子司直焦楷奔广宁，泣谓其父遗曰：“大人荷国宠灵，居藩镇重任[5]。今本朝颠覆，岂得不帅见众唱大义以殄寇雠[6]。”遗曰：“今主上已陷贼庭，吾非爱死而忘义，顾以大兵追之，是趣绝其命也，不如择王族之贤者奉以为主而伐之，庶有济也[7]。”楷乃筑坛誓众，二旬之间，赴者万余人。会遗病卒，楷不能独举事，亡奔河西[8]。

【注文】

[1]夏主：即赫连定（？—432年），十六国时期大夏国的末代皇帝（428—431年在位）。小字直獖（fén），匈奴族铁弗部人。大夏武烈帝赫连勃勃第五子，哀平帝赫连昌之弟。赫连勃勃在位时被封为平原公，镇守长安。428年，北魏进攻上邽，赫连昌被擒，赫连定逃奔至平凉（今甘肃平凉），即皇帝位，改元胜光。431年，赫连定在攻北凉途中为吐谷浑所俘；次年，被解送北魏处死。　　姚献：西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2]人相食：人类历史上的残酷现象。指人们互相残杀啃食。

[3]乞伏延祚（zuò）：西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侍中、右卫将军，后降赫连夏。　　吏部尚书：官职名。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是吏部的最高长官，为中央六部尚书之首。唐宋是正三品，明代是正二品，清代为从一品。通常称为天官、冢宰、太宰。　　乞伏跋跋：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吏部尚书，后降赫连夏。

[4]穷蹙（cù）：窘迫，困厄。　　舆榇（chèn）：用车载棺材，表示决死或有罪当死。舆：车。榇，棺材。

[5]太子司直：官职名。主要负责纠察、弹劾太子东宫之中的官吏。　　焦楷（kǎi）：西秦臣僚。生卒年不详。焦遗之子，曾任太子司直，西秦主乞伏暮末投降赫连夏后，与其父图谋复国，后失败归附北凉。　　荷：承担，担负。　　宠灵：恩宠荣耀。　　藩（fān）镇：地方长官。

[6]颠覆：倾倒，灭亡。　　见：通“现”。现有的。　　唱：通“倡”。　　殄（tiǎn）：消灭，歼。

[7]趣：通“促”，催促，加速。　　有济：起作用，有用。

[8]举事：指起兵，夺取政权。

【译文】

元嘉八年（431年）春季正月，夏主赫连定进攻西秦大将姚献，打败了他，接着派遣其叔父北平公赫连韦伐率军一万进攻南安。当时被围的南安城中发生饥荒，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西秦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吏部尚书乞伏跋跋越城逃奔夏国。西秦王乞伏暮末非常困厄，用车载着棺材出城投降，赫连韦伐把乞伏暮末、沮渠兴国等人送到上邽。西秦太子司直焦楷逃跑到广宁，哭泣着对其父亲焦遗说：“父亲您一直受到朝廷的恩宠和荣耀，身居地方大员的重任。现在朝廷将要倾倒，难道您不能首倡大义，率领现在的部众去歼灭敌寇吗？”焦遗说：“现在主上已经落入敌人手中，我不是那种怕死而放弃道义的人，我所顾及的是，如果发动大军追击，那只能是加速主上死亡啊。不如挑选皇族中的贤良之人，奉其为盟主出兵去讨伐夏国，或许有点用处。”于是，焦楷搭起高台，聚焦部众盟誓，二十天左右，前来参军的就达一万多人。此时焦遗恰巧病死，焦楷没有能力独自领导讨伐之事，逃奔到北凉。

【原文】

夏（五）［六］月，夏主杀乞伏暮末及其宗族五百人。

【译文】

夏季六月，夏主赫连定杀死了乞伏暮末以及他的宗族五百人。

刘裕灭南燕

【内容提要】

《刘裕灭南燕》叙述了十六国南燕君主慕容超执政时期的内政外交情况，以及东晋刘裕攻灭南燕的历史过程。

前燕被前秦所灭后，慕容垂在慕容德等族人的支持下伺机复国，建立后燕。北魏进攻后燕时，慕容德乘机自立，建立南燕。慕容德叛离前秦时，诸子被杀，后继无人。听说其兄慕容纳有遗腹子慕容超流落在后秦，于是派人悄悄把他接回南燕，立为继承人。此举引起部分南燕慕容家族成员的不满。

慕容超继位后，首先进行了两次人事变动。他把慕容家族中的反对派人士调任地方，又任用姻族公孙五楼作为心腹，对付慕容家族实权派。通过这些措施，慕容超皇位虽然暂时得以稳定，但同时也造成了南燕政权高层的离心离德。太尉封孚就公开反对他，甚至把他比作夏桀（jié）和殷纣（zhòu）；慕容钟、慕容法、段宏、封嵩等人甚至企图谋反。面对这种局面，慕容超准备施行严刑酷法来对付反对派。同时，为了换回流落在后秦的母亲和妻子，慕容超还不顾大臣的反对，答应了后秦索要歌伎、称臣的要求，又一次引起南燕朝臣的不满。由于乐伎的缺乏，慕容超冒险南攻东晋，抢掠百姓，挑起了外交争端，同时也为刘裕讨伐南燕落下了口实。

刘裕自平定桓玄之乱后，在东晋地位日益显赫。在孟昶（chǎng）、谢裕、臧熹等人的支持下，开始北伐。面对东晋大军的进攻，慕容超不采纳公孙五楼的作战方略，过高地估计自己的实力，轻视刘裕的军事才能。结果，在战争中节节败退，南燕朝臣和大将相继投降，再加上后秦的救援部队无法到达，慕容超只能死守孤城，最终城破国亡，慕容超也被刘裕俘虏处死。

在十六国时期的诸多政权中，南燕地盘不算大，军事实力比较弱，再加上国内上层复杂的派别之争，南燕灭亡是必然的。但慕容超作为南燕的末代之君，没有稳定朝政，注重个人享乐，施行严刑酷法，贸然挑起外交争端后，又没能采取正确的作战策略等等，最终加速了南燕灭亡。

【原文】

晋安帝义熙元年。初，南燕王备德仕秦，为张掖太守，其兄纳与母公孙氏居于张掖[1]。备德之从秦王坚寇淮南也，留金刀与其母别[2]。备德与燕主垂举兵于山东，张掖太守苻昌收纳及备德诸子，皆诛之，公孙氏以老获免，纳妻段氏方娠，未决[3]。狱掾呼延平，备德之故吏也，窃以公孙氏及段氏逃于羌中[4]。段氏生子超，十岁而公孙氏病，临卒，以金刀授超曰：“汝得东归，当以此刀还汝叔也[5]。”呼延平又以超母子奔凉[6]。及吕隆降秦，超随凉州民徙长安[7]。平卒，段氏为超娶其女为妇。超恐为秦人所录，乃阳狂行乞[8]。秦人贱之，惟东平公绍见而异之，言于秦王兴曰：“慕容超姿干瑰伟，殆非真狂，愿微加官爵以縻之[9]。”兴召见与语，超故为谬对，或问而不答[10]。兴谓绍曰：“谚云‘妍皮不裹痴骨’，徒妄语耳[11]。”乃罢遣之。

【注文】

[1]南燕（398—410年）：十六国时期鲜卑族政权之一。鲜卑慕容德所建，都广固（今山东益都）。397年，北魏攻后燕，慕容德从邺城（今河北临漳）逃至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后，建立南燕。北魏攻占滑台，慕容德迁都广固。慕容德病死后，其侄慕容超继位。慕容超喜好游猎，委政宠幸，诛杀功臣，赋役繁多。410年，慕容超被东晋大将刘裕俘斩，南燕灭亡。共传二主，历13年。　　备德：即慕容德（336—405年），又称慕容备德，十六国时期南燕的创建者（398—405年在位）。字玄明，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前燕主慕容皝（huàng）幼子。博观群书，儒雅有谋略，先后仕前燕、前秦、后燕，建立南燕，是一位比较成熟的政治家。他在位期间，知人善任，重视教育，发展经济，使南燕成为乱世中相对安宁的政权。　　秦：即前秦（351—394年），又称苻秦，十六国时期氐族苻健建立的少数民族政权之一。都长安（今陕西西安）。最盛时疆域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东南以淮河﹑汉水与东晋为界。历六主，共44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北方的非汉族政权。　　纳：即慕容纳，前燕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详。鲜卑族，前燕主慕容皝之子，南燕主慕容德之兄，南燕末主慕容超之父。前燕时封北海王，前燕灭亡后，任前秦广武太守。其弟慕容德受前秦帝苻坚之命随军南征东晋，留下金刀拜别母亲公孙氏而去。前秦在淝水之战失败后，因受其兄慕容垂建立后燕的牵连，被杀。　　公孙氏：慕容德之母，生平事迹不详。

[2]坚：即苻（fú）坚（338—385年），十六国时期前秦君主。字永固，一名文玉，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氐族，苻雄之子，苻洪之孙，苻健之侄。初封东海王，后发动政变推翻堂兄苻生即位。在位期间重用汉人王猛，推行与民休息，加强生产措施，成功统一北方，与东晋南北对峙。383年淝水之战大败后，国家混乱，各民族叛变独立，苻坚也被羌人姚苌杀害，谥号宣昭，庙号世祖。　　淮南：郡名。东汉献帝刘协兴平元年（194年），袁术改九江郡为淮南郡。后代沿置，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3]垂：即慕容垂（326—396年），又名慕容霸，十六国时期后燕政权的建立者（384—396年在位）。字道明，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皝（huàng）第五子，前燕封吴王。后被慕容评等排挤，投奔前秦。前秦淝水战败后，乘机复燕，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年号建兴，史称后燕。晚年出兵攻北魏，于军中病死。在位期间南征北战，把南疆推进至淮河，北方收复清河、渤海，征服贺兰部，击败高句丽，占领辽东，使后燕成为北方第一大国。　　山东：地区名。东晋十六国时指太行山以东。　　苻昌：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张掖太守，乘苻坚和慕容德征战之机，囚禁并杀害了慕容家族。　　收纳：扣留，囚禁。　　段氏：即段季妃，南燕开国皇帝献武帝慕容德皇后。字季妃，生卒年不详，段部鲜卑首领段末波孙女，父段仪，姐段元妃是慕容德的兄长、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的皇后。慕容德建立南燕后，立为皇后。慕容超即位后，尊为皇太后。　　娠（shēn）：泛指怀孕。　　决：执行死刑。

[4]掾（yuàn）：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呼延平：前秦官吏。生卒年不详，曾任狱掾，暗中放走被囚禁的慕容德兄弟的亲眷公孙氏和段氏。　　窃：暗中，暗地里。　　羌中：地区名。今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临潭、卓尼一带。

[5]超：即慕容超（384—410年），十六国时期南燕末代皇帝（405—410年在位）。字祖明，慕容德之侄，逃难中生于羌中，曾在长安装疯行乞。东归南燕后，封北海王，后被慕容德立为太子。在位时奢侈靡费，凌虐宗室大臣，引致人心离散，宗室叛变，后因掠夺东晋边民，被东晋北伐的大臣刘裕所俘，与亲族数千人同被斩首，南燕亡。

[6]凉：即后凉（386—403年），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383年，苻坚淝水兵败后前秦瓦解，氐族人吕光割据姑臧（今甘肃武威）自称凉州牧，后改称三河王、天王，建立政权，史称后凉。统治地区包括今甘肃西部和宁夏、青海、新疆一部分。吕光卒，子吕绍继位，后庶长子吕纂杀吕绍，不久吕光之侄吕超又杀吕纂拥立吕隆继位，国势衰弱，后在后秦、南凉、北凉交相攻逼下，降于后秦，后凉亡。后凉传三主，历18年。

[7]吕隆（？—416年）：十六国时期后凉末代君主（401—403年在位）。字永基，氐族，略阳（今甘肃天水）人，吕光侄子。401年，其弟吕超杀后凉主吕纂，拥立他继位。在位时多杀豪望，不得人心，又不断受到北凉及南凉攻击，国势日衰。403年，北凉、南凉围攻后凉都城姑臧，投降后秦，并随之东迁，后凉亡。416年，受后秦主姚兴之姚弼谋反案的牵连被杀。　　秦：即后秦（384—417年），又称姚秦，十六国时期由羌族姚苌建立的少数民族政权之一。都长安（今陕西西安）。盛时控有今陕西、甘肃、宁夏及山西、河南的一部分。历三主（姚苌，姚兴，姚泓），共34年。　　长安：都城名。后秦都城，今陕西西安。

[8]录：逮捕，拘押。　　阳狂：假装发疯。阳，通“佯”，假装。狂，癫狂，发疯。　　行乞：乞讨。

[9]贱：以动用法。以之为贱，看不起，轻视。　　绍：即姚绍（？—417年），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羌人。十六国时期后秦宗室，将领。姚弋（yì）仲子，姚苌弟，姚兴叔父。官至太宰、大将军、大都督，先后封东平公、鲁公。后与东晋刘裕作战中大败，呕血而亡。　　姿干：身材。　　瑰（guī）伟：魁梧健壮。　　微：稍微，稍稍。　　縻（mí）：笼络，牵制。

[10]谬（miù）对：错误回答。

[11]“妍皮”句：美丽的皮肤不包裹丑陋的骨头。比喻表里如一，秀外慧中。　　妍：美好。　　痴：同“媸（chī）”，丑陋，与“妍”相对。　　徒：只，只是。　　妄语：谎话，瞎话。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元年（405年）。当初，南燕国主慕容备德在前秦担任张掖太守时，他的哥哥慕容纳与其母亲公孙氏都居住在张掖。慕容备德跟随前秦王苻坚侵犯淮南，留下金刀和母亲告别。后来，慕容备德与后燕王慕容垂在山东反叛，张掖太守苻昌收押慕容纳以及慕容备德的几个儿子，全部杀掉，公孙氏因年老得以免死，慕容纳的妻子段氏也因为正怀孕，没有被立即处死。监狱的守官呼延平是慕容备德的老部下，偷偷地带着公孙氏和段氏逃到了羌族居住的地区。段氏生下儿子慕容超，慕容超十岁时公孙氏重病不起，临终前把金刀交给慕容超说：“如果你以后回到东方，把这把金刀还给你叔叔。”后来，呼延平又与慕容超母子逃到后凉。等吕隆投降后秦之后，慕容超又随着凉州百姓被迁移到长安。呼延平死后，段氏让儿子慕容超娶了呼延平的女儿。慕容超害怕再被后秦所捉，于是假装发疯，沿街乞讨。后秦人都很轻视他，只有东平公姚绍见后很惊奇，他对秦王姚兴说：“慕容超身材魁梧，大概不是真疯，请您稍微给他封个小官笼络一下。”姚兴召见慕容超，与他说话，他故意答错，或者问而不答。姚兴对姚绍说：“谚语说‘美丽的皮肤包裹不住丑陋的骨头’，看来也是瞎话。”于是，把慕容超放走了。

【原文】

备德闻纳有遗腹子在秦，遣济阴人吴辩往视之，辩因乡人宗正谦卖卜在长安，以告超[1]。超不敢告其母、妻，潜与谦变姓名逃归南燕[2]。行至梁父，镇南长史悦寿以告兖州刺史慕容法，法曰：“昔汉有卜者诈称卫太子，今安知非此类也[3]。”不礼之。超由是与法有隙[4]。备德闻超至，大喜，遣骑三百迎之。［夏四月］，超至广固，以金刀献与备德，备德恸哭，悲不自胜[5]。封超为北海王，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妙选时贤，为之僚佐[6]。备德无子，欲以超为嗣。超入则侍奉尽欢，出则倾身下士，由是内外誉望翕然归之[7]。

【注文】

[1]遗腹子：指父亲死后才出生的孩子。　　济阴：郡名。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从梁国分出，始为国，第二年改为郡，治所在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辖区相当于今山东菏泽附近。　　　吴辩：人名。生卒年不详。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北）人。曾为南燕慕容德前往长安寻访慕容超。　　宗正谦：人名。生卒年不详。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北）人。在后秦都城长安以占卜为生。后与慕容超一起逃归南燕。　　卖卜（bǔ）：以占卜谋生。

[2]变姓名：改姓换名。

[3]梁父：山名，即今山东新泰境内的映佛山。后在其地设县。　　镇南长史：官职名。镇南将军府属官。　　悦寿：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悦绾（wǎn）之子，历任镇南长史、尚书。后在东晋大军围城时开城投降。　　兖（yǎn）州：州名。古九州岛之一。汉武帝时设十三州刺史部，为其中之一。治所在濮阳，后改治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廪丘（今山东鄄城东）。约今山东兖州。　　慕容法：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中军将军，兖州刺史，征南大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后谋叛失败，逃亡北魏。　　“昔汉”句：此典故是汉武帝刘彻晚年“巫蛊（gǔ）之祸”中的故事。当时刘彻任用江充查处巫蛊案，江充公报私怨，诬称卫太子刘据涉嫌巫蛊，情急之下卫太子让卜卦者冒充自己抓捕江充，但受到江充的怀疑。　　卫太子：即刘据（前128年—前91年），汉武帝刘彻之子，其母卫子夫。元朔元年（前128年）出生，7岁时被立为太子。征和二年（前91年），在巫蛊之乱中起兵反抗，兵败自尽。后来，其孙刘询继位为汉宣帝。谥曰“戾”（蒙冤受屈之意），所以又称“戾太子”。

[4]由是：因此。　　隙（xì）：感情上的裂痕，怨恨。

[5]广固：地名。南燕都城，今山东益都西北。　　恸（tòng）哭：放声痛哭。　　悲不自胜：成语。悲伤得自己不能承受，形容极度悲伤。胜，能承受。

[6]骠骑大将军：武官名。西汉始置，历代沿置。二品，位在三公之上。一般授予一些立有大功的高级军官或者重臣。　　开府：古代指高级官员建立府署并自选僚属之意。魏晋时期放宽开府资格，诸州刺史兼管军事带将军衔者即可开府。　　妙选：精选。　　时贤：当代贤才。

[7]尽欢：古代指孝养父母尊长，极意承欢。　　倾身：身体向前倾，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　　下士：降低自己的身份礼待士人。　　誉望：名誉和声望。　　翕（xī）然：一致称颂。翕，合，聚。

【译文】

慕容备德听说其兄慕容纳有个遗腹子在后秦，就派遣济阴人吴辩去调查。吴辩通过在长安依靠占卜谋生的同乡人宗正谦联络到了慕容超。慕容超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母亲和妻子，改名换姓，悄悄与宗正谦逃回南燕。走到梁父山，南燕的镇南长史悦寿把这个情况报告了兖州刺史慕容法。慕容法说：“以前汉代就有以卜卦的人冒充卫太子的事，我怎么知道现在这个人是不是冒充的呢！”因此，没有礼遇慕容超。慕容超因此对慕容法产生怨恨。慕容备德听说慕容超到了南燕，非常高兴，派遣骑兵三百人迎接他。夏季四月，慕容超到了南燕都城广固，把金刀献给慕容备德，慕容备德放声痛哭，极度悲伤。于是册封慕容超为北海王，任命他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精选当时的贤才作为他的辅佐臣僚。慕容备德没有儿子，计划把慕容超作为继承人。慕容超入宫陪侍极意承欢，出宫理政礼贤下士，于是，朝廷内外对他的名誉和声望一致赞颂，士民全都归附于慕容超。

【原文】

秋九月，汝水竭，南燕主备德恶之，俄而寝疾，北海王超请祷之[1]。备德曰：“人主之命，长短在天，非汝水所能制也。”固请，不许[2]。戊午(1)，备德引见群臣于东阳殿，议立超为太子，俄而地震，百僚惊恐，备德亦不自安，还宫[3]。是夜，疾笃，瞑不能言[4]。段后大呼：“今召中书作诏立超，可乎？”备德开目颔之，乃立超为皇太子，大赦[5]。备德寻卒。为十余棺，夜，分出四门，潜瘗山谷[6]。己未，超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上[7]。尊段后为皇太后，以北地王钟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大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加慕容镇开府仪同三司，以尚书令封孚为太尉，曲仲为司空，封嵩为尚书左仆射[8]。癸亥，虚葬备德于东阳陵，谥曰献武皇帝，庙号世宗[9]。

【注文】

[1]汝水：河流名。淮河的支流之一。　　竭：枯竭，断流。　　恶（wù）：讨厌，憎恶。　　俄而：不久。　　寝（qǐn）疾：卧病。　　祷（dǎo）：迷信的人向天、神求助、求福。

[2]制：控制，制约。　　固：再三，坚决。

[3]东阳殿：宫殿名。位于南燕都城广固（今山东益都）。　　不自安：自己心里不安。

[4]疾笃（dǔ）：病重。　　瞑（míng）：昏迷不醒。

[5]中书：官职名。负责典章法令编修撰拟、记载、翻译、缮写等工作。　　开目：睁开眼睛。　　颔（hàn）：点头，表示同意。

[6]瘗（yì）：埋葬，掩埋。

[7]太上：十六国时期南燕王慕容超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公元405年至410年，共计六年。

[8]钟：即慕容钟，南燕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详。慕容德堂弟，历任司徒、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青州牧等职，封北地王，后逃奔后秦，任始平太守。　　慕容镇（？—410年）：十六国后燕、南燕大臣。封桂阳王，后燕时随慕容垂征讨翟钊，助慕容德建立南燕，平定泰山王始之乱。慕容超称帝后，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平定反叛的北地王慕容钟，因功封太尉。刘裕灭南燕，慕容镇被杀。　　封孚（fú）（337—406年）：后燕、南燕大臣。字处道，祖籍渤海蓨（tiáo），刚直谋臣，慕容宝时任吏部尚书，后燕大乱时南奔投晋，任渤海太守。慕容德建南燕后，任左仆射，掌握内外机要密谋。慕容超为政悖乱，面责其为“桀纣之主”，并拒绝道歉。病逝于家，文笔多传世。　　曲（qū）仲：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司空。　　司空：官职名。西周始置，金文作“司工”，是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业的最高行政长官。春秋战国沿置，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后称司空。东汉为三公之一。魏为三公官，参议国事。晋有司空，为“八公”之一，地位特高，但往往作为权臣之加官。南北朝沿设。隋唐虽设司空，为三公之一，但仅是一种崇高的虚衔。宋代亦以司空为加衔。辽、金相沿，元以后废。　　封嵩（sōng）（？—406年）：南燕大臣。渤海（治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慕容德时曾任尚书左仆射，慕容超继位后，任用奸臣，不理政事，封嵩与南海王慕容法等谋叛，事泄被车裂而死。　　尚书左仆射：官职名。汉代在军官、宫人、尚书、博士中都设仆射，负责本部门之事。汉成帝刘骜（áo）建始元年（前32年），置尚书五人，以一人为仆射，尚书仆射始定为专官。汉末分置左、右仆射。所掌职权与令不相上下，故有令仆并称。唐初不设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代居其位，为事实上的宰相。

[9]虚葬：造若干假的墓穴，而将真尸葬地隐匿，那些假的墓穴就是虚葬。

【译文】

秋季九月，汝水枯竭，南燕主慕容备德非常烦心，不久就卧病在床，北海王慕容超请求为其祈祷，慕容备德说：“人主寿命的长短是由上天决定，并不是汝水能控制得了的。”慕容超再三请求，慕容备德还是不允许。戊午，慕容备德在东阳殿接见文武百官，讨论册立慕容超为太子的事情。不久发生了地震，群臣惊慌恐惧，慕容备德也非常不安，所以没有讨论就回到宫中。当天晚上，慕容备德病情加重，昏迷不醒，口不能言。段太后大声叫喊说：“现在召中书草拟诏书立慕容超为太子，可以吗？”慕容备德睁开眼睛点头表示同意。于是，册立慕容超为太子，大赦全国。不久，慕容备德去世。南燕国做了十多个棺材，夜里从四个宫门抬出，悄悄把装有慕容备德尸体的棺材埋葬在了山谷中。己未，慕容超登上皇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太上。尊奉段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北地王慕容钟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任命慕容法为征南大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州等四州诸军事，加封慕容镇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令封孚为太尉，曲仲为司空，封嵩为尚书左仆射。癸亥，把没有慕容备德尸体的空棺安葬在东阳陵，上谥号为献武皇帝，庙号为世宗。

【原文】

超引所亲公孙五楼为腹心，备德故大臣北地王钟、段宏等皆不自安，求补外职[1]。超以钟为青州牧，宏为徐州刺史[2]。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领屯骑校尉，内参政事[3]。封孚谏曰：“臣闻亲不处外，羁不处内[4]。钟，国之宗臣，社稷所赖；宏，外戚懿望，百姓具瞻；正应参翼百揆，不宜远镇外方[5]。今钟等出藩，五楼内辅，臣窃未安[6]。”超不从。钟、宏心皆不平，相谓曰：“黄犬之皮，恐终补狐裘也[7]。”五楼闻而恨之。

【注文】

[1]公孙五楼：南燕权臣。生卒年不详。曾任武卫将军、屯骑校尉、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等职。魏斌先生认为，公孙五楼源自辽东公孙氏，慕容超倚重公孙五楼的原因与其幼年由祖母公孙氏抚养有很大关系。参见魏斌《公孙五楼家族与南燕政治》，《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22辑。　　段宏：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公孙五楼专政时，主动请求调任徐州刺史。之后投降北魏，后降东晋。　　补：补充，充任。　　外职：指地方官职，与中央朝官相对。

[2]青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时设十三州刺史部，为其中之一。治所在广县，称青州城。西晋时，筑广固（今山东益都）为治所。大体指今山东泰山以东至渤海一带。　　徐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时设十三州刺史部，为其中之一。治所在彭城（今江苏徐州）。大致包括今山东东南和江苏长江以北的地区。

[3]屯骑校尉：官职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骑士，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东汉时属北军中候，校尉秩为比二千石。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属领军将军，北齐时属左右卫府。隋不置。

[4]羁（jī）：客居，客人。　　内、外：是指中央和地方。

[5]宗臣：与君主同宗之臣。　　外戚：亦称“外家”、“戚畹”。指帝王的母族、妻族。历史上，帝王年幼时，外戚往往干政擅权，甚至有改朝篡位者，如西汉末的王莽与建立隋朝的杨坚等。　　　懿（yì）望：美好的声望。　　具瞻（zhān）：为众人所仰望。　　参翼百揆（kuí）：统领百官。

[6]出藩：出任地方长官。　　内辅：在朝中辅弼君主。

[7]不平：不满，愤慨。　　“黄犬”句：用黄狗的皮去补狐皮衣服。比喻非常不相称。

【译文】

慕容超把自己所亲信的公孙五楼作为心腹。慕容备德原来的大臣北地王慕容钟、段宏等人心里都有所不安，请求调任地方官员。于是，慕容超任命慕容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刺史。任命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兼领屯骑校尉，参与处理朝中大事。大臣封孚劝谏说：“臣下我听说，亲人不应在地方为官，客人不应在中央任职。慕容钟是国家所依赖的皇族大臣；段宏是一位有声望的外戚，很受百姓们景仰。他们两位本应在朝中统领百官，不该远在外地为官。现在慕容钟等人被外放为官，而公孙五楼却成为中央辅弼大臣，臣下我私下里觉得不恰当。”慕容超没有听从封孚的话。慕容钟、段宏两人心里不服气，互相说道：“黄狗的皮恐怕最终要补狐皮衣了。”公孙五楼听到这话，对他们怀恨在心。

【原文】

二年。南燕主超猜虐日甚，政出权幸，盘于游畋，封孚、韩屡谏不听[1]。超尝临轩问孚曰：“朕可方前世何主？”对曰：“桀、纣[2]。”超惭怒，孚徐步而出，不为改容[3]。鞠仲谓孚曰：“与天子言，何得如是？宜还谢[4]。”孚曰：“行年七十，惟求死所耳[5]。”竟不谢。超以其时望，优容之[6]。

【注文】

[1]猜虐：疑忌暴虐。　　权幸：指有权势而得到帝王宠爱的奸佞之人。　　盘：摆弄，玩弄。　　韩（zhuó）：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任领军将军，屡次劝谏慕容超，未被采纳。

[2]临轩（xuān）：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殿前堂陛之间近檐处两边有槛楯，如车之轩，故称。　　方：等同，相当。　　桀（jié）：夏朝末代国王。名履癸，残酷剥削，暴虐荒淫，在有仍（今山东济宁东南）会合诸侯，攻灭有缗氏（今山东金乡），后被商汤所败，出奔南方而死，夏朝灭亡。　　纣（zhòu）：商朝末代国王。一作受，亦称帝辛，曾征服东夷，获得大量俘虏，又杀死比干、梅伯等，囚禁周文王，后周武王会合西南各族向商进攻，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之战中，因部队倒戈，兵败自焚而死。

[3]惭怒：羞惭愤怒。　　徐步：缓慢步行。　　改容：改变仪容，动容。

[4]鞠（jū）仲：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历任青州刺史、司空等职。善阿谀奉承。　　何得：怎能，怎会。　　如是：如此这么，像这样。

[5]行年：经历的年岁，时年。　　死所：死得其所。　　耳：语气语，而已，罢了。

[6]时望：当时的威望。　　优容：宽容，宽待。

【译文】

义熙二年（406年）。南燕主慕容超疑忌暴虐一天比一天厉害，政令出自权幸之臣的手中，沉醉于游猎，大臣封孚、韩多次劝谏都不听。慕容超曾经站在窗前问封孚说：“朕可以相当于前代的哪位君主？”封孚回答：“夏桀、商纣。”慕容超羞愧愤怒，封孚缓步走出，脸不变色。鞠仲对封孚说：“你与天子讲话，怎么能这样！应该回去谢罪。”封孚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只求死得其所罢了！”之后封孚竟然没有去谢罪。慕容超也因为封孚当时的威望，宽容了他，没有再追究。

【原文】

秋九月，南燕公孙五楼欲擅朝权，谮北地王钟于南燕主超，请诛之[1]。南燕主备德之卒也，慕容法不奔丧，超遣使让之[2]。法惧，遂与钟及段宏谋反。超闻之，征钟，钟称疾不至，超收其党慕容统等杀之[3]。征南司马卜珍告左仆射封嵩数与法往来，疑有奸，超收嵩下廷尉[4]。太后惧，泣告超曰：“嵩数遣黄门令牟常说吾，云‘帝非太后所生，恐依永康故事’[5]。我妇人识浅，恐帝见杀，即以语法，法为谋见误，知复何言[6]。”超乃车裂嵩[7]。西中郎将封融奔魏[8]。

【注文】

[1]擅（shàn）：超越职权，自作主张，独揽。　　谮（zèn）：诬陷，中伤。

[2]奔丧（sāng）：汉族丧礼仪式之一。即从外地急忙赶回去料理长辈亲属的丧事。后代指奔亲丧。周代礼仪规定，子女在外，如父母死，闻丧即应以哭答使者，然后详问父母死因，哭毕即着深衣戴素冠急归故乡，途中素食，凡过一处皆哀哭过境，到家则自门外号哭于堂上。如因残病、临产、生育等原因不能奔丧，则寄物以吊。历代官员如遇父母大丧，一般皆须去职赴丧，朝廷重臣或身在军中者，皇帝有权诏令不奔丧。在古代，不奔父母丧，是属于大不孝的行为。　　让：责备，谴责。

[3]称疾：借口生病。　　党：党羽，团伙。　　慕容统（？—406）：南燕大臣。慕容超族子，曾任侍中，后被慕容超所杀。

[4]征南司马：官职名。征南将军府属官。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事务，参与军事计划。　　卜珍：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征南将军司马，举报封嵩有反叛行为。　　奸：作乱或窃夺。　　廷尉：官职名。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秦始皇时始置，汉景帝刘启时改名大理，汉武帝刘彻时恢复旧称。职掌天下刑狱，还负责掌管每年全国断狱总数，最后汇总，州郡疑难案件报请等事务。此外，常派员为地方处理某些重要案件。魏晋南北朝时廷尉职掌与两汉无太大区别。

[5]黄门令：西汉少府属官有此职，东汉因之。秩六百石，宦者充任，掌管宫中诸宦者。　　牟（móu）常：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黄门令。　　永康故事：永康是西晋惠帝的年号（300—301年）。300年，赵王司马伦矫诏命军队进入皇宫赐死惠帝皇后贾南风。之后，西晋诸王互相攻杀，引发了著名的“八王之乱”。

[6]见：知道，了解。　　语：告诉，向诉说。　　见误：出现错误。　　知复何言：省略句。省略主语。

[7]车裂：酷刑名。就是把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套上马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把人的身体硬撕裂为五块。有时执行时不用车，而直接用五头牛或五匹马来拉，所以俗称五牛分尸或五马分尸。

[8]中郎将：武官名。秦置中郎，西汉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将以统领皇帝的侍卫，属光禄勋。东汉末此名号被割据势力普遍使用，不再限于禁卫统领等职，成为介于将军和校尉之间的阶层，其职位、品秩、权力差异很大。其上再加称号，如使匈奴中郎将、北中郎将等。三国后出现东、南、西、北等中郎将，地位甚至高于杂号将军。唐代时，复为各府卫的禁卫统领，品级大致在正、从四品之间，为低级武职。宋初中郎将曾用为虚衔，后废。　　封融（？—410年）：南燕、东晋将领。曾任南燕西中郎将，公孙五楼专权时逃奔北魏，后又投降东晋，任勃海太守，因谋反被杀。

【译文】

秋季九月，南燕公孙五楼计划独揽政权，向南燕主慕容超诬告北地王慕容钟，请求诛杀他。南燕主慕容备德去世的时候，慕容法没有前来奔丧，慕容超派人去责备了他。慕容法害怕，于是，他与慕容钟以及外戚段宏一起阴谋反叛。慕容超知道后，征召慕容钟，慕容钟借口生病没有来朝，慕容超拘捕了他们的同党侍中慕容统等人并杀掉。征南将军府司马卜珍向慕容超报告说，左仆射封嵩与慕容法频繁往来，怀疑他也参与了反叛，于是慕容超抓捕了封嵩，交给廷尉审理。段太后害怕，哭着对慕容超说：“封嵩多次派遣黄门令牟常游说我，说‘皇帝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恐怕会有西晋永康年间杀死皇后贾南风那样的事情发生’。我妇道人家，见识浅陋，害怕被您所杀，就向慕容法求救，慕容法为我出谋划策，出现了重大错误，现在您都知道了，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于是，慕容超用车裂的酷刑处死了封嵩。西中郎将封融闻讯逃跑到了北魏。

【原文】

超遣慕容镇攻青州，慕容昱攻徐州，右仆射济阳王凝及韩范攻兖州[1]。昱拔莒城，段宏奔魏[2]。封融与群盗袭石塞城，杀镇西大将军余郁，国中振恐[3]。济阳王凝谋杀韩范，袭广固，范知之，勒兵攻凝，凝奔梁父。范并将其众，攻梁父，克之。法出奔魏，凝出奔秦。慕容镇克青州，钟杀其妻子，为地道以出，与高都公始皆奔秦[4]。秦以钟为始平太守，凝为侍中[5]。

【注文】

[1]慕容昱（yù）（？—410年）：南燕宗室、将领。字兴宗，慕容超的族子。　　凝：即慕容凝，南燕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慕容超族子，封济阳王，后叛南燕归降后秦，任侍中。　　韩范：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中书令等职，多次征战，后降东晋。

[2]莒（jǔ）城：地名。原为莒国都治。秦莒县治，属琅琊郡。今山东莒县。

[3]石塞城：地名。今山东长清西南。　　余郁（yù）（？—406年）：南燕将领。任镇西大将军，后兵败被封融所杀。　　振：同“震”，震惊。

[4]地道：地下通道。　　始：即慕容始，南燕宗室。生卒年不详。封高都公，后投奔后秦。

[5]始平：郡名。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分扶风郡置，治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咸阳、户县以西，周至以南地区。

【译文】

慕容超派遣慕容镇进攻青州，派遣慕容昱进攻徐州，右仆射济阳王慕容凝以及韩范进攻兖州。慕容昱攻陷了莒城，段宏逃奔北魏。封融率领部众袭击石塞城，杀死镇西大将军余郁，南燕国内震惊。济阳王慕容凝阴谋杀死韩范，袭击南燕都城广固，韩范知道后，率兵进攻慕容凝，慕容凝逃到梁父，韩范兼并了他的部众，攻陷梁父城。慕容法出逃到北魏，慕容凝出逃到后秦。慕容镇攻克青州，慕容钟杀死了他的妻子，从地道逃出城，与高都公慕容始一起逃奔后秦。后秦任命慕容钟为始平太守，任命慕容凝为侍中。

【原文】

南燕主超好变更旧制，朝野多不悦[1]。又欲复肉刑，增置烹、轘之法，众议不合而止[2]。冬十月，封孚卒。

【注文】

[1]旧制：原有的典章制度。

[2]肉刑：广义的肉刑，古指墨（或黥qíng，刺面并着墨）、劓（yì，割鼻）、刖（yuè，斩足）、宫（破坏生殖器）、大辟（死刑）等五种刑罚。狭义上的则指死刑以外的其他刑罚。因其侵刻肌肤、残害人体，故名肉刑。　　烹（pēng）：酷刑名。即把人脱光衣服放进火上的大锅里烹煮。　　（huàn）：酷刑名。即车裂。　　合：合适，恰当。

【译文】

南燕主慕容超喜好变更原有的典章制度，朝廷内外对此都很讨厌。他又想恢复肉刑，并且想增设烹、等酷刑，朝廷官员都认为不合适，他才终止了这个想法。冬季十月，南燕尚书令封孚去世。

【原文】

三年。南燕主超母、妻犹在秦，超遣御史中丞封恺使于秦以请之[1]。秦王兴曰：“昔苻氏之败，太乐诸伎悉入于燕[2]。燕今称藩，送伎或送吴口千人，所请乃可得也[3]。”超与群臣议之，左仆射段晖曰：“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亲之故遂降尊号[4]。且太乐先代遗音，不可与也，不如掠吴口与之[5]。”尚书张华曰：“侵掠邻国，兵连祸结，此既能往，彼亦能来，非国家之福也[6]。陛下慈亲在人掌握，岂可靳惜虚名，不为降屈乎[7]？中书令韩范尝与秦王俱为苻氏太子舍人，若使之往，必得如志[8]。”超从之，乃使韩范聘于秦，称藩奉表。慕容凝言于兴曰：“燕王得其母、妻，不复可臣，宜先使送伎[9]。”兴乃谓范曰：“朕归燕王家属必矣，然今天时尚热，当俟秋凉。”八月，秦使员外散骑常侍韦宗聘于燕，超与群臣议见宗之礼[10]。张华曰：“陛下前既奉表，今宜北面受诏[11]。”封逞曰：“大燕七圣重光，奈何一旦为竖子屈节[12]！”超曰：“吾为太后屈，愿诸君勿复言。”遂北面受诏。

【注文】

[1]御史中丞：秦始置。汉为御史大夫之副，秩千石。汉哀帝废御史大夫，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官，后历代相沿，唯官名时有变动，掌纠弹百官朝仪之事。　　封恺（kǎi）：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历任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御史中丞等职。

[2]太乐：官署名。属九卿之首的太常，掌国祭请奏乐及大飨用乐之事。　　伎（jì）：宫廷的歌女、舞女。

[3]称藩：自称藩属。向大国或宗主国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　　吴口：吴地的人口。

[4]段晖（？—409年）：南燕大臣。历任左仆射、左将军，后与东晋刘裕作战，兵败被杀。　　嗣守：继承并遵守和保持。　　降尊号：指降低皇帝、皇后的称号。古代皇帝的称号有三种：尊号、谥号、庙号。

[5]遗音：前代留传下来的音乐。　　与：给予，交给。

[6]张华：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后降东晋。　　兵连祸结：战争接连不断，带来了无穷的灾祸。

[7]慈亲：指母亲、妻子。慈，指慈母；亲，指亲人，这里指妻子。　　　靳（jìn）惜：吝惜，珍惜。靳,吝惜，不肯给予。　　降屈：降身屈节。

[8]太子舍人：官职名。为太子属官。汉有此官，秩二百石，选良家子孙任职，轮番宿卫，似郎中。晋有十六人，职务似散骑、中书等侍郎。南北朝沿设。

[9]兴：即后秦王姚兴（366—416年），十六国时期后秦第二任君主（394—416年）。姚苌长子，在位期间，勤于政事，治国安民，重视发展经济，兴修水利，关心农事。加强文化建设，尊崇佛教，广建寺院，翻译佛经，同时提倡儒学，发展儒家教育。

[10]员外：官职名，全称员外郎，有“定员外增置”之意。　　韦宗：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员外散骑常侍，多次为使节出访他国。　　聘（pìn）：访问。

[11]北面：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见君主则面朝北，故对人称臣为北面。

[12]封逞：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中书侍郎。　　竖子：对人的鄙称。类似于“小子”。

【译文】

义熙三年（407年）。南燕主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仍然留在后秦，慕容超派遣御史中丞封恺出使后秦，请求接回她们。后秦王姚兴说：“以前苻氏亡国后，宫廷太乐和许多歌舞伎人都流落到燕国。如果现在后燕愿意称臣于后秦，并把歌舞伎送回，或者送给后秦一千名吴人，你们的请求我可以同意。”慕容超与文武百官商议此事，左仆射段晖说：“陛下您继承并保有燕国，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亲情而降低国家的尊号；况且太乐是前代留传下来的音乐，不可以给予别人，不如去掠夺吴地的人口给他们。”尚书张华说：“侵犯抢夺邻国，战争连绵不断，会带来无穷的灾祸，我们能进攻他们，他们也会反攻我们，这不是国家的福气。陛下您慈母妻子都在别人之手，哪能吝惜虚名，不为她们去降身屈节呢！中书令韩范曾经和后秦王姚兴同为苻氏的太子舍人，如果派他前往，一定能够实现愿望。”慕容超听从了他的话，于是派韩范为使节出访后秦，向后秦上奏章称臣。慕容凝对姚兴说：“燕王如果得到他的母亲和妻子，就不会再答应称臣，应该先让他把歌舞伎人送来。”于是，姚兴对韩范说：“我一定会把燕王的家属送回去，但是现在天气还热，等到秋天凉快点再送吧。”八月，后秦派员外散骑常侍韦宗出访南燕。慕容超与大臣们商议用什么礼节接见后秦使者，尚书张华说：“陛下既然之前已经上奏称臣，现在就应该面北接受诏书。”封逞说：“大燕七代圣主光辉闪耀，怎么会有一天为了这个小子丢失气节！”慕容超说：“我是为了太后失节的，希望诸位不要再说了。”于是，慕容超面向北方接受了后秦的诏书。

【原文】

冬十月，南燕主超使左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献太乐伎一百二十人于秦，秦王兴乃还超母、妻，厚其资礼而遣之[1]。超亲帅六宫迎于马耳关[2]。

【注文】

[1]给事中：官职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名儒国亲充任。　　宗正元：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任给事中，曾出使后秦并迎回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

[2]六宫：本义是指古代皇后的寝宫，又因六宫为皇后居住之所，所以往往用六宫代指皇后。后代已非专指皇后，而泛指后妃了。　　马耳关：地名。今山东潍坊马耳山。

【译文】

冬季十月，南燕主慕容超派左仆射、给事中宗正元为使节，出使后秦，献上了太乐伎一百二十人，于是，后秦王姚兴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把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送了回去。慕容超亲自带着六宫中的嫔妃到马耳关迎接她们。

【原文】

四年春正月，南燕主超尊其母段氏为皇太后，妻呼延氏为皇后。超祀南郊，有兽如鼠，而赤大如马，来至坛侧[1]。须臾，大风昼晦，羽仪、帷幄皆毁裂[2]。超惧，以问太史令成公绥，对曰：“陛下信用奸佞，诛戮贤良，赋敛繁多，事役殷重之所致也[3]。”超乃大赦，黜公孙五楼等，俄而复用之[4]。冬十一月，南燕汝水竭，河冻皆合，而渑水不冰[5]。南燕主超恶之，问于李宣，对曰：“渑水无冰，良由逼带京城，近日月也[6]。”超大悦，赐朝服一具[7]。

【注文】

[1]祀南郊：古代在都城郊外设坛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祀指群祀，郊指大祀。

[2]须臾（yú）：极短的时间，片刻。　　昼晦（huì）：白天光线昏暗。　　羽仪：仪仗中以羽毛装饰的旌旗之类。　　帷（wéi）幄（wò）：帐幕，帷幔（màn）。

[3]太史令：官职名。始自秦汉，掌管天文历法的长官。秦汉属太常，隋代属秘书省，官署为太史监，长官为太史令，唐属秘书省，官署为太史局。　　成公绥（suí）：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太史令，利用自然现象劝谏南燕主慕容超。　　殷（yīn）：众，多。

[4]黜（chù）：降职或罢免。　　俄而：不久。

[5]合：覆盖，笼罩。　　渑（shéng）水：水名。发源于今泰沂山脉及东南部的鲁山山脉，经博山、淄川及青州流入临淄境内，再北去广饶汇流小清河。

[6]李宣：南燕臣僚。生平事迹不详。　　良由：确实因为。　　逼带：紧紧环绕。

[7]朝服：即帝王、臣子朝会、祭祀等正式场合穿的礼服。尊卑异制，历代异制。魏晋时，朝服大抵承袭汉制，最大的区别体现在朝服颜色上，汉朝服用黑色，以绛饰边，而魏晋朝服则为红色，称绛纱袍。

【译文】

义熙四年（408年）春季正月，南燕主慕容超尊封其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册封其妻子呼延氏为皇后。慕容超去南郊祭天，有一只满身红毛、长得像老鼠、跟马一般大的动物来到了祭坛旁边。不一会儿，大风忽起，天色昏暗，仪卫的羽饰、帷帐都被狂风刮破。慕容超害怕，问太史令成公绥，成公绥说：“这是陛下您宠信任用奸人，诛杀贤良之臣，加重百姓赋税和徭役的缘故。”于是，慕容超下令大赦全国，罢免了公孙五楼等人，但不久又重新任用。冬季十一月，南燕国汝水枯竭，河流都被冰层覆盖，只有渑水没有结冰。南燕主慕容超很忌讳，于是向李宣讯问，李宣回答：“渑水没有结冰，确实是因为它环绕都城，离日月很近的缘故。”慕容超听后很高兴，于是赐给李宣一套朝服。

【原文】

五年春正月庚寅朔，南燕主超朝会群臣，叹太乐不备，议掠晋人以补伎[1]。领军将军韩谏曰：“先帝以旧京倾覆，戢翼三齐[2]。陛下不养士息民，以伺魏衅，恢复先业，而更侵掠南邻，以广雠敌，可乎[3]？”超曰：“我计已定，不与卿言。”二月，南燕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帅骑寇宿豫，拔之，大掠而去，简男女二千五百付太乐教之[4]。归，五楼之兄也。是时，五楼为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专总朝政，宗亲并居显要，王公内外无不惮之[5]。南燕主超论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并为郡、县公。桂林王镇谏曰：“此数人者，勤民顿兵，为国结怨，何功而封[6]？”超怒，不答。尚书都令史王俨谄事五楼，比岁屡迁，官至左丞[7]。国人为之语曰：“欲得侯，事五楼。”超又使公孙归等寇济南，俘男女千余人而去。自彭城以南，民皆堡聚以自固[8]。诏并州刺史刘道怜镇淮阴以备之[9]。

【注文】

[1]朝会：即百官朝见天子。因诸侯、百官朝见天子的时间是在早晨，故称之为“朝”。朝会既是一种礼制，也是天子对诸侯的一种约束。朝会时，百官身着朝服，依文武品阶班立。　　叹：叹息，感叹。

[2]领军将军：武官名。三品资深将军。　　旧京：此指后燕都城中山（今河北定州）。　　戢（jí）翼：收拢翅膀,不再飞翔。比喻退隐。戢，收敛（liǎn）。　　三齐：地区名。泛指今山东大部分地区。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王，以齐国故地立田都为齐王，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田市为胶东王，都城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田安为济北王，都城在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此称为三齐。

[3]衅（xìn）：分歧，矛盾。　　先业：祖先的功业。　　广：动词，增加。

[4]慕容兴宗：即慕容昱。见前注。　　斛（hú）谷提：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曾率军进攻东晋宿豫，封公爵。　　公孙归：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公孙五楼之兄，曾率军进攻东晋宿豫、济南，封公爵。　　宿豫：县名。本秦时下相县。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改名。今江苏宿迁东南。　　简：同“拣”，挑选，选择。

[5]专总：独揽。　　宗亲：同宗亲属。　　惮（dàn）：害怕，畏惧。

[6]勤民：使百姓劳苦。　　顿兵：驻屯军队，此指侵略战争。

[7]尚书都令史：官职名。西晋置。西汉初置尚书，仅四曹，东汉增为六曹，每曹一尚书。另有左右丞各一人、侍郎三十六人、令史二十一人。侍郎、令史分隶各曹办事。魏、晋时曹数增加，令、仆、左右丞职务繁杂，遂增尚书都令史八人，秩仅二百石，为令、仆、二丞之属吏。梁武帝减为五人，称五都令史，始改用士人，并擢其地位，与奉朝请并列。北朝沿设，隋改都令史为都事。　　王俨（yǎn）：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善奉承，公孙五楼亲信，历任尚书都令史、尚书左丞。　　谄（chǎn）事：逢迎侍奉。　　比岁：连年，年年。　　迁：升迁，提拔。

[8]彭城：郡名。传说帝尧封彭祖于此地，为大彭氏国。秦时设县。汉设郡，治彭城，今江苏徐州。　　堡（bǎo）：古代指土筑的小城。　　自固：巩固确保自己的安全。

[9]并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和内蒙古、河北的一部分。东汉治晋阳（隋改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括今陕西北部与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东晋曾侨置，治所不详。此并州即为东晋侨置州。　　刘道怜（368—422年）：东晋、刘宋大臣。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刘裕之弟。初为国子学生，谢琰命为徐州从事史，东晋安帝义熙初任堂邑太守，江陵平定后任荆州刺史。刘裕代晋建宋后，封长沙王。　　淮阴：郡县名。秦设县，今江苏淮安境内。

【译文】

义熙五年（409年）春季庚寅朔（初一日），南燕主慕容超临朝集会文武百官，叹息宫廷太乐不完备，商议掠夺东晋人口来补充歌舞伎。领军将军韩说：“先帝时旧都失守，才被迫隐退到三齐之地。陛下您不休养生息，养兵蓄锐，等待北魏出现纷争，然后乘机重振先帝之业，而是再去侵略南邻东晋，增加自己敌人，怎么可以这么做！”慕容超说：“我的计划已经定下了，你不要再说了。”二月，南燕大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人率领骑兵入侵东晋的宿豫，攻占此城，大肆抢掠而归，挑选了二千五百个男女交付给太乐署，让太乐教他们音乐舞蹈。公孙归是公孙五楼的哥哥。当时，公孙五楼任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独揽朝政，他的宗族亲属都官居朝廷显赫要职，王公大臣、朝廷内外没有不畏惧他的。南燕主慕容超讨论攻占宿豫的功劳，把斛谷提等人都封为郡公、县公。桂林王慕容镇劝谏说：“这几个人劳苦百姓，挑起战争，使国家之间结下怨仇，有何功劳可封公爵？”慕容超大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尚书都令史王俨逢迎侍奉公孙五楼，连年频繁升迁，一直升至左丞。当时百姓编了一个顺口溜：“要想封侯，得先巴结五楼。”慕容超又派遣公孙归等人入侵济南，俘虏男女一千多人而归。从彭城往南，百姓们都筑城聚居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东晋朝廷下诏让并州刺史刘道怜镇守淮阴，以防备南燕的入侵。

【原文】

三月，刘裕抗表伐南燕，朝议皆以为不可，惟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以为必克，劝裕行[1]。裕以昶监中军留府事。谢裕，安之兄孙也[2]。

【注文】

[1]刘裕（363—422年）：见前“宋高祖”条注。　　抗表：向皇帝上奏章。　　惟：同“唯”，仅，只。　　孟昶（chǎng）（？—410年）：东晋大臣。字彦远，平昌安丘（今山东潍坊）人，曾任吏部尚书，与刘裕一同起兵讨伐桓玄，后官至尚书左仆射。卢循之乱时因奉帝北渡长江的建议不被刘裕采纳而自杀。　　车骑司马：官职名。车骑将军府属官，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事务，参与军事计划。　　谢裕（370—416）：东晋末年名臣。字景仁，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太保谢安侄孙，谢安二哥谢据之孙。原名谢裕，因名与南朝宋高祖刘裕同讳，故称字。历任桓玄大将军府参军事、黄门侍郎、左仆射等职。与刘裕关系甚密，并结为姻亲。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　　参军：官职名。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至隋唐，兼为郡官。中兵参军是指掌京畿军队的参谋。　　臧熹（365—413年）：东晋将领。字义和，初好经学，后始习骑射，志立功名。随从刘裕平桓玄之乱，保管宫内图书、器物、府库，因功封始兴县侯，支持刘裕北伐南燕，平定蜀地谯纵之乱。死后追赠光禄勋。

[2]安：即谢安（320—385年），东晋宰相。字安石，汉族，原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迁居会稽（今浙江绍兴），谢裒（póu）之子，少以清谈知名，先隐居，后官至宰相，成功挫败桓温篡位，并指挥军队于淝水大败前秦军，因功名太盛被皇帝猜忌，遂低调避祸，后病逝。

【译文】

三月，刘裕上奏章请求讨伐南燕，朝廷商议都认为不可行，只有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认为一定胜利，劝导刘裕出征。刘裕任命孟昶为监中军留府事。谢裕是谢安哥哥的孙子。

【原文】

［夏四月］己巳，刘裕发建康，帅舟师自淮入泗[1]。五月，至下邳，留船、辎重，步进至琅邪，所过皆筑城，留兵守之[2]。或谓裕曰：“燕人若塞大岘之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惟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3]？”裕曰：“吾虑之熟矣。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进利虏获，退惜禾苖，谓我孤军远入，不能持久，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必不能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4]。”

【注文】

[1]建康：六朝古都，南京古称。曾做过三国吴、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的都城，是六朝时期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其时的建康是世界上第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城市。以建康为中心的南朝文化，与西方的古罗马被称为人类古典文明的两大中心，在人类历史上产生过极其深远的影响。　　舟师：水军。春秋后期，相互争霸的楚、吴、越等国，为适应在江河水网地区作战的需要，各自建立了舟师。后代普遍沿置。　　淮：即淮水，水名。发源于今河南与湖北交界的桐柏山，大体自西向东流过河南南部、安徽北部、江苏北部，至江苏江都三江营注入长江，全长1000多公里。　　泗：即泗水，水名。又名淇（qí）水，发源于今山东蒙山南麓，流经山东、安徽，在泗口（又名清口，今淮安淮阴区）注入淮河。历史上长期是联系中原与江淮地区的交通孔道。

[2]下邳（pī）：地名。战国时期，齐威王封邹忌于下邳，始称其地为“下邳”。秦设县。东汉时设下邳国。今江苏睢（suī）宁古邳镇。　　琅（láng）邪（yá）：郡名。亦作琅琊、琅玡。秦置。晋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

[3]大岘（xiàn）：山名。今山东临朐（qú）东南，即穆陵关，旧称齐地天险。　　坚壁清野：成语。坚壁：坚固壁垒；清野：清除郊野。对付强敌入侵的一种方法，使敌人既攻不下据点，又抢不到物资。出自西晋陈寿《三国志·魏书·荀彧（yù）传》：“今东方皆已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　　不惟：不仅，不但。

[4]鲜卑：中国古代东胡系民族。因居于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地区）而得名。先秦时已活动于大兴安岭中部与北部，其语言、习俗与乌桓较为接近。秦汉之际，匈奴灭东胡，乌桓、鲜卑于是对匈奴称臣。汉武帝大败匈奴之后，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鲜卑人随之南迁至乌桓故地饶乐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流域，拓跋（bá）部则南迁至大泽（呼伦贝尔草原）。魏晋南北朝时期，内迁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秃发氏曾建立南凉；拓跋氏先建代，后改魏，最终统一北方地区。　　远计：长远的谋略。　　临朐：地名。汉置县。因城东邻朐山而得名。一说朐为水名，其城则以临朐川为名。今山东临朐。

【译文】

夏季四月己巳（十一日），刘裕从建康出发，率领船队从淮河进入泗水。五月，到达下邳，把船只、军用物资留下，步行前进到琅邪郡，所经过的地方修筑城池，留下士兵防守。有人对刘裕说：“如果南燕人堵住大岘山天险，或者坚壁清野，我们大军深入敌境，不仅无法建立战功，而且还可能无法顺利返回，这将怎么办？”刘裕说：“我已经考虑成熟了。鲜卑慕容性情贪婪，不懂得考虑长远的谋略，只知进攻时抢掠物资，后退时又吝惜田里的庄稼，他们以为我们孤军深入一定不会持久，也只不过会进据临朐，退守广固，一定不会据守险要之塞和坚壁清野，我敢向大家保证。”

【原文】

南燕主超闻有晋师，引群臣会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曰：“吴兵轻果，利在速战，不可争锋[1]。宜据大岘，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2]。然后徐简精骑二千，循海而南，绝其粮道，别敕段晖帅兖州之众，缘山东下，腹背击之，此上策也[3]。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余悉焚荡，芟除禾苗，使敌无所资[4]。彼侨军无食，求战不得，旬月之间，可以坐制，此中策也[5]。纵贼入岘，出城逆战，此下策也。”超曰：“今岁星居齐，以天道推之，不战自克[6]。客主势殊，以人事言之，彼远来疲弊，势不能久[7]。吾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乎？不如纵使入岘，以精骑蹂之，何忧不克[8]。”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谏，不从，退谓五楼曰：“必若此，亡无日矣[9]。”太尉桂林王镇曰：“陛下必以骑兵利平地者，宜出岘逆战，战而不胜，犹可退守，不宜纵敌入岘，自弃险固也。”超不从。镇出谓韩曰：“主上既不能逆战却敌，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敌入腹，坐待攻围，酷似刘璋矣[10]。今年国灭，吾必死之。卿中华之士，复为文身矣[11]。”超闻之，大怒，收镇下狱。乃摄莒、梁父二戍，修城隍，简士马以待之[12]。

【注文】

[1]轻果：轻捷果敢。　　争锋：争强，争胜。

[2]旷（kuàng）日：耗费时间。　　沮（jǔ）：阻止，阻遏。

[3]徐：从容，缓慢。　　循（xún）：沿着，顺着。　　别：副词，另外。　　敕（chì）：帝王的诏书、命令。　　缘：沿着，顺着。

[4]守宰：地方长官。　　校（jiào）：动词，查对，核对。　　焚荡：焚毁，烧光。　　芟（shān）：割掉。

[5]侨军：东晋南北朝时以侨居江南的北方人编成的军队。　　坐制：坐着制服敌人，比喻轻易制敌。

[6]岁星：古人称木星为岁星，认为岁星主福德。

[7]客主：客：客军，指东晋军。主：主军，指南燕军。

[8]纵使：放纵，听任。　　蹂（róu）：践踏。

[9]辅国将军：武官名。始见于汉末。南朝刘宋曾改为辅师将军，旋复旧称。北魏、北齐沿置。明、清时为爵名。三品杂号将军。　　贺赖卢：代国、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贺讷（nè）之弟，拓跋珪之舅。代国时任辽西公、广川太守，南燕时任并州刺史、辅国将军，封广宁王。　　苦谏：苦心竭力地规劝。

[10]却敌：击退敌人。　　延敌：引进敌人。　　酷：副词，极，非常。　　刘璋（?—220）：东汉末年割据军阀之一。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天门）人，继父刘焉益州牧之职，懦弱多疑。听信张松、法正之言，欲借刘备之力对付曹操，却引狼入室，刘备反目攻击刘璋，刘璋被迫投降，被流放至荆州。

[11]文身：也称“纹身”，用有墨的针刺入皮肤底层而在皮肤上制造一些图案或字眼出来，以示吉祥、崇拜。古代江南土著族有文身的习俗。

[12]摄：治理，整顿。　　城隍（huáng）：城池。城：指挖土筑的高墙。隍：指没有水的护城壕。中国古代有城隍信仰。

【译文】

南燕主慕容超听说东晋出兵北伐，召集群臣讨论。征虏将军公孙五楼说：“东晋军队轻捷果敢，速战对他们有利，我们不能跟他们争胜，应该据守大岘山，使东晋军无法进入，拖延时间，挫败他们的士气，然后再从容不迫地精选二千骑兵，沿着海边南下，切断晋军的运粮通道，另外再下诏让段晖率领兖州的兵士，沿山地向东进攻，这样晋军就会腹背受敌，这是上策。命令各地方守官依靠险要之地坚守，核查足够的粮食等物资外，其余的全部烧掉，割掉庄稼，使敌军无法补充给养，晋军没有粮食，想快点打仗又打不了，一个月内，我们就可以轻易地制服他们，这是中策。放纵敌人进入大岘山，我们出城迎战，这是最下策。”慕容超说：“今年岁星在齐地，用天道来推测，可以不战而胜。主客两军势力相差很大，按人道来说，敌军远道而来必定疲惫，一定不会持久作战。我们占据着五个州的地盘，拥有富庶的百姓和强大的骑兵部队，庄稼遍布田野，为什么要割掉庄稼、迁徙百姓，自己先示弱了呢！不如放纵他们越过大岘山，让我们的骑兵部队去践踏他们，还用担心胜利不了。”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心竭力地规劝，慕容超没有听从，贺赖卢退朝后对公孙五楼说：“一定要这样做的话，亡国的日子不远了！”太尉桂林王慕容镇说：“陛下认为骑兵在平地容易作战，那么应该让骑兵冲过大岘山去迎战敌军，不可自己放弃险要之地。”慕容超没有听从。慕容镇出宫，对韩说：“主上既不迎战打退敌人，也不同意迁徙百姓、坚壁清野，这样引敌进入腹地，是坐着等待敌人围攻，真是太像汉末的刘璋。今年国家灭亡，我也一定会死。而韩公您是中原之士，怕要像南方土著一样文身了。”慕容超听到这话，非常愤怒，把慕容镇抓进监狱。于是，慕容超整治莒、梁父两个镇戍，加固京城的防守，挑选士兵和战马，等待东晋军队的入侵。

【原文】

刘裕过大岘，燕兵不出，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1]。虏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东莞[2]。超先遣公孙五楼、贺赖卢及左将军段晖等将步骑五万屯临朐，闻晋兵入岘，自将步骑四万往就之，使五楼帅骑进据巨蔑水[3]。前锋孟龙符与战，破之，五楼退走[4]。裕以车四千乘为左右翼，方轨徐进，与燕兵战于临朐南，日向昃，胜负犹未决[5]。参军胡藩言于裕曰：“燕悉兵出战，临朐城中留守必寡[6]。愿以奇兵从间道取其城，此韩信所以破赵也[7]。”裕遣藩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向弥潜师出燕兵之后攻临朐，声言轻兵自海道至矣[8]。向弥擐甲先登，遂克之[9]。超大惊，单骑就段晖于城南。裕因纵兵奋击，燕众大败，斩段晖等大将十余人，超遁还广固，获其玉玺、辇及豹尾[10]。裕乘胜逐北至广固，丙子，克其大城[11]。超收众入保小城。裕筑长围守之，围高三丈，穿堑三重[12]。抚纳降附，采拔贤俊，华夷大悦[13]。于是因齐地粮储，悉停江、淮漕运[14]。

【注文】

[1]喜形于色：形：表现；色：脸色。内心的喜悦表现在脸上。形容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十分高兴。　　　栖（qī）亩：将余粮存积田亩之中。　　匮（kuì）乏：缺乏，贫乏。

[2]东莞（guān）：郡县名。春秋时的东郓改，西汉设县，东汉末设郡。后世沿置。今山东莒县东莞镇。

[3]往就：前往靠近。　　巨蔑（miè）水：河流名。今山东弥河，源出沂山，从南向北流，经临朐城东，向东北流入渤海。

[4]孟龙符（387—409年）：东晋末将领。东莞安丘（今山东安丘西南）人，孟怀玉之弟，少好游侠，勇猛果断，力大过人。随刘裕征战，历任建武参军、淮陵太守、东海太守、车骑参军、龙骧将军、广州太守，封平昌县五等子。后在广固之战中任前锋，突围时阵亡，追赠青州刺史。

[5]乘（shèng）：古代称兵车，四马一车为一乘。　　方轨：此指战车并行进攻。　　徐进：缓慢前进。　　昃（zè）：太阳偏西。　　未决：未分出胜负。

[6]胡藩（372—433年）：东晋南朝大臣。字道序，南昌（今江西南昌）人。为人重义气，性刚直，通武善射，足智多谋。初参郗恢、殷仲堪军事，转投桓玄。桓玄灭亡后归故里。南朝宋武帝刘裕召为员外散骑侍郎，参镇军军事，从征鲜卑，攻讨卢循，有战功，升为正员郎。复伐羌、征魏，皆率先力战。以功封阳山县男，食邑五百户。官至太子左卫率。卒谥壮侯。　　寡（guǎ）：少，薄弱。

[7]奇兵：出其不意的部队。　　间（jiàn）道：偏僻的小路。　　韩信破赵：公元前204年，汉将韩信以几万兵力，在现在河北井陉击破号称二十万的赵国军队。　　韩信（约前231—前196年）：西汉开国功臣、杰出的军事家。字重言，淮阴（今江苏淮阴）人，与萧何、张良并称为“汉初三杰”。曾先后被封为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为汉朝夺取全国立下赫赫功劳，但后来却遭到刘邦的猜忌，最后被安上谋反的罪名而遭处死。　　赵：原为赵国（前403—前222年），战国七雄诸侯国之一。公元前40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周威烈王封赵烈侯赵籍为诸侯立国。赵国先后都晋阳（今山西太原）、中牟（今河南鹤壁）和邯郸。后被秦国所灭。此处的“赵”是指秦末群雄之一。秦末陈胜、吴广起义爆发后，陈胜部将武臣自立为赵王。武臣被杀后，张耳、陈余立赵国贵族赵歇为赵王，都信都（今河北邢台西南）。楚汉战争中，被韩信所杀。

[8]檀韶（366—421年）：东晋刘宋大臣。字令孙，高平金乡（今属山东金乡）人，世居京口，从征讨桓玄，历任参军、东海太守、建武将军、龙骧将军、秦郡太守，封巴丘县侯，从征南燕、讨卢循，进封宁朔将军、江州刺史。嗜酒贪横，政无业绩，因其弟檀道济有大功而受优宠。死后追赠安南将军，加散骑常侍。　　建威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始见于西汉。魏晋南北朝时诸政权多设此官，魏、晋、宋时有实际兵权，多为刺史或郡守兼职的方镇。　　河内：郡名。楚汉之际置，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广铁路以西地区。西晋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辖境渐小。隋开皇初废。　　向弥：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河内（今河南沁阳）人，任建威将军、左将军、北青州刺史，曾率军大败南燕军和后秦军。　　潜师：秘密出兵。

[9]擐（huàn）：穿，贯。

[10]纵兵：发兵，出兵。　　遁（dùn）：逃跑，逃走。　　玺（xǐ）：印，自秦代以后专指帝王的印。　　豹（bào）尾：天子属车上的饰物，悬于最后一车。后亦用于天子卤（lǔ）簿（bù）仪仗。

[11]逐北：追剿败兵。“北”是“背”的古文。《说文解字》解释说:“北。背也，二人相背。”由此，“北”引申为与胸相对的人体背部。古人说北，意思是战败转背而逃。　　大城：即外城。小城指内城。

[12]长围：环绕城池的高墙，用于围攻或防守。　　穿堑（qiàn）：挖掘壕沟。

[13]抚纳：安抚招纳。　　采拔：选拔，拔擢任用。

[14]漕运：中国古代王朝将征自田赋的部分粮食经水路解往京师或其他指定地点的运输方式。运送粮食的目的是供宫廷消费、百官俸禄、军饷支付和民食调剂。粮称漕粮，运输方式称漕运，有河运、水陆递运和海运三种。狭义的漕运仅指通过运河并沟通天然河道转运漕粮的河运。

【译文】

刘裕顺利通过了大岘山，没有见到南燕兵出现。刘裕举手指着天空，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左右的侍从问道：“您没有见到敌军先高兴起来，这是为什么呢？”刘裕说：“军队已经通过险关，士兵们怀有必死的决心；余粮保存在田地里，我们没有缺乏军粮的后顾之忧。敌人已经掌握在我手中了。”六月己巳（十二日），刘裕到达东莞。慕容超先派公孙五楼、贺赖卢以及左将军段晖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屯驻临朐；听到东晋军队已经通过了大岘山，慕容超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四万人前往，同时派公孙五楼率领骑兵进据巨蔑水。东晋前锋孟龙符与公孙五楼大战，公孙五楼兵败逃走。刘裕以四千乘战车为左右翼，排阵并行，缓慢前进，与南燕兵大战于临朐之南，太阳偏西时分，还没有分出胜负。参军胡藩对刘裕说：“燕军全部出动，防守临朐城的士兵一定不多，我请求带领一支出奇不意的军队从小路夺取临朐城，这是当年韩信打败赵国的手段。”刘裕派遣胡藩以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人向弥秘密出兵包抄燕军后部，进攻临朐，对外宣称是从海道前来增援的轻快部队到达了。向弥穿着盔甲首先登城，于是攻破临朐城。慕容超大惊失色，单枪匹马逃跑到城南段晖军中。于是，刘裕挥军发起进攻，南燕军大败，段晖等十个大将都被刘裕军所斩杀，慕容超逃回广固，东晋缴获了南燕国的玉玺、皇辇以及豹尾。刘裕乘胜追击燕军到达广固。丙子（十九日），攻克了广固外城。慕容超聚集残军退守内城。刘裕修筑了长长的围墙防守，围墙高三丈，挖掘三道壕沟；同时招抚投降和归附者，提拔和任用贤才俊杰，华夷百姓都非常高兴。刘裕凭借着齐地粮食保证了军粮的充足，于是把长江、淮河的漕运全部停运。

【原文】

超遣尚书郎张纲乞师于秦[1]。赦桂林王镇，以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谢之，且问计焉[2]。镇曰：“百姓之心，系于一人。今陛下亲董六师，奔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3]。闻秦人自有内患，恐不暇分兵救人[4]。散卒还者尚有数万，宜悉出金帛以饵之，更决一战[5]。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然，死亦为美，比于闭门待尽，不犹愈乎[6]？”司徒乐浪王惠曰：“不然[7]。晋兵乘胜，气势百倍，我以败军之卒当之，不亦难乎！秦虽与勃勃相持，不足为患，且与我分据中原，势如唇齿，安得不来相救[8]。但不遣大臣则不能得重兵，尚书令韩范为燕、秦所重，宜遣乞师。”超从之。

【注文】

[1]张纲：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郎，有巧思，出使后秦请求援军，后降东晋，并制造攻城器械。　　乞师：请求军队帮助。

[2]赦（shè）：免除和减轻刑罚。　　焉（yān）：兼有介词“于”加代词“之”的语法功能，相当于“于之”。

[3]亲董：亲自统帅。董，统帅，监管。　　六师：即六军，指天子所统领的部队。历代六军名称不同。晋代称领军、护军、左右二卫、骁骑、游击为六军。

[4]秦：指后秦。见前注。　　不暇（xiá）：没有空闲，来不及。

[5]饵（ěr）：引诱，笼络。

[6]比于：与……相比。　　待尽：等死。　　愈（yù）：超过，胜过。

[7]乐（lè）浪：郡名。公元前108年，汉武帝在并吞卫氏朝鲜后以古朝鲜地区为中心所设置的郡，“汉四郡”之一。治所设在朝鲜县（故卫氏朝鲜都城王险城，今朝鲜平壤大同江南岸），辖境约当于今朝鲜平安南道、平安北道及黄海北道各一部分，对朝鲜、日本诸部落有很大影响。乐浪郡沿袭至西晋末。八王之乱后，中原大乱，公元313年，被高句丽吞并。　　惠：即慕容惠，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司徒，封乐浪王。

[8]勃勃：即赫连勃勃（？—425年），原名刘勃勃，十六国时期大夏国创建者（407—425年在位）。字屈孑（jié），匈奴铁弗部人，骁勇剽悍，善骑射，多智谋，称雄漠北。早年归附后秦姚兴，深得信任，任骁骑将军等职，封五原公。406年，出镇朔方，杀岳父没弈干。次年，起兵反叛自立，称大单于、大夏天王，年号龙昇，并改刘姓为赫连。425年，病死，谥武烈皇帝，庙号世祖，葬嘉平陵。

【译文】

慕容超派遣尚书郎张纲向后秦请求出兵援助。赦免了桂林王慕容镇，任命他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见面后，慕容超向慕容镇道歉，并且向他征求意见。慕容镇说：“老百姓的希望都寄托在陛下您一人身上。现在您亲自统率六军，大败逃奔而回，文武百官离心离德，士人百姓垂头丧气。又听说后秦国内有内患未除，恐怕来不及分出军队救我们。我们现在还有逃散回来的士兵几万人，应该拿出金银丝帛笼络他们，然后再与东晋军决一死战。如果老天帮助我们，一定能够打败敌人；如果情况相反，我们死了也很光荣，与关起城门等死相比，不是要好很多吗！”司徒乐浪王慕容惠说：“不是这样。东晋打了胜仗，士气高涨，我们却用败军之兵去抵挡他们，想胜利太难了！后秦虽然正在与夏国的赫连勃勃相持，但对后秦来说不至于称为祸患；况且后秦与我们割据中原，所谓唇亡齿寒，他们哪能不来相救！但是不派重臣就请不来大军。尚书令韩范被南燕、后秦所重视，应该派他前去请求援军。”慕容超听从了慕容惠的建议。

【原文】

秋七月，加刘裕北青冀二州刺史[1]。

【注文】

[1]北青：即北青州，州名。东晋刘裕灭南燕前后所置，治东阳城。

【译文】

秋季七月，东晋朝廷加封刘裕为北青、北冀二州刺史。

【原文】

南燕尚书略阳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逾城来降，裕以为行参军[1]。尊、苗皆超所委任以为腹心者也。

【注文】

[1]垣（yuán）尊：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人，任尚书，后降东晋，任行参军。　　京兆：地名，原指古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及其附近地区。但南燕都城并不在长安，此处所指大概仅为沿袭旧名，指都城广固及其附近地区所设的行政区域。　　苗：即垣苗，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人，任京兆太守，后降东晋，任行参军。

【译文】

南燕尚书略阳人垣尊及其弟弟京兆太守垣苗翻越城墙前来投降晋军，刘裕任命他们做了行参军。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信任并作为心腹的人。

【原文】

或谓裕曰：“张纲有巧思，若得纲使为攻具，广固必可拔也[1]。”会纲自长安还太山，太守申宣执之送于裕[2]。裕升纲于楼车，使周城呼曰：“刘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3]。”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发兵及遣使者至广固，裕辄潜遣兵夜迎之，明日，张旗鸣鼓而至，北方之民执兵负粮归裕者，日以千数，围城益急[4]。张华、封恺皆为裕所获。超请割大岘以南地为藩臣，裕不许。

【注文】

[1]巧思：思维巧妙。　　攻具：攻城用的器械。

[2]会：恰好，恰巧。　　太山：即泰山，今山东泰山。　　申宣：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太山太守，后降东晋。

[3]楼车：古代战车的一种。车上设置望楼，用以窥探城内敌人的虚实。　　周：动词，环绕城墙。　　刘勃勃：即赫连勃勃。见前“勃勃”条注。

[4]辄（zhé）：总是，每次。　　明日：次日，第二天。　　执兵：拿着武器。　　负粮：背着粮食。

【译文】

有人对刘裕说：“张纲这个人思维巧妙，如果捉住他让他制造攻城器械，一定可以攻陷广固城。”此时，正好张纲从长安回来，到达泰山，泰山太守申宣抓获了张纲，把他送到刘裕那里。刘裕让张纲登上楼车，让他绕城大喊：“刘勃勃已经打败了后秦军，你们没有救兵了。”城内将士听后都大惊失色。东晋每次从江南派出援兵以及派遣使节到达广固前，刘裕总是在晚上先悄悄派兵迎接安顿好他们，然后第二天再摇旗击鼓迎接他们到来，北方的百姓每天拿着武器、背着粮食前来投奔刘裕的人数达到几千人，于是，东晋军更加猛烈地围攻广固城。张华、封恺等南燕大臣都被刘裕抓获。慕容超请求割让大岘山以南之地，并答应做东晋的藩国，刘裕没有答应。

【原文】

秦王兴遣使谓裕曰：“慕容氏相与邻好，今晋攻之急[1]。秦已遣铁骑十万屯洛阳，晋军不还，当长驱而进[2]。”裕呼秦使者谓曰：“语汝姚兴：我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当取关、洛[3]。今能自送，便可速来。”刘穆之闻有秦使，驰入见裕，而秦使者已去[4]。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常日事无大小，必赐预谋，此宜善详，云何遽尔答之？此语不足以威敌，适足以怒之[5]。若广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审何以待之[6]？”裕笑曰：“此是兵机，非卿所解，故不相语耳[7]。夫兵贵神速，彼若审能赴救，必畏我知，宁容先遣信命，逆设此言，是自张大之辞也。晋师不出，为日久矣，羌见伐齐，始将内惧，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8]”

【注文】

[1]相与：相处，相交往。　　邻好：睦邻友好。

[2]铁骑：古代军事战争中骑兵的一种，属重型兵种，又称重骑兵，是古代战争中威力巨大的力量之一。　　长驱而进：指长距离不停顿地快速行进。形容进军迅猛，不可阻挡。长驱，不停顿地策马快跑。

[3]息兵：停止用兵。　　关洛：地区名。关中和洛阳一带，泛指北方地区。

[4]刘穆之（？—417）：东晋大臣。字道和，别名道名，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后为刘裕主簿和心腹之臣，东晋末官至左仆射，赠侍中、司徒，封南昌县侯。刘裕建宋后，追封南康郡公，谥号文宣。

[5]尤（yóu）：埋怨，责怪。　　善详：详加审察。　　云何：为何，为什么。　　适足：恰好可以。

[6]羌寇：指后秦，由羌族姚氏建。　　不审：不知道。

[7]兵机：用兵的机谋，军事机要。　　相语：相告，告知。

[8]兵贵神速：表示用兵贵在行动特别迅速。语出《孙子·九地》：“兵之情主速。”《三国志·魏书·郭嘉传》：“太祖将征袁尚及三郡乌丸。……嘉言曰：‘兵贵神速。’”　　审：讯问，打听清楚。　　宁（nìng）容：难道还用。容：假借为“用”。　　信命：使者传送的命令或书信。　　逆设：事先，预先。　　张大之辞：夸大其辞。　　将：助词，用在动词后面，表示动作、行为的趋向或进行。无实义。

【译文】

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节对刘裕说：“慕容氏与后秦睦邻友好，而你们现在却这么急切地进攻他们。我们后秦国已经派遣十几万骑兵屯驻洛阳；如果东晋不撤军，后秦将长驱直入发动进攻。”刘裕叫来后秦使者，对他说：“你回去告诉姚兴：我攻下南燕后，用三年时间休整，然后再进攻关中、洛阳；如果你们今天非要送上门来，那就快来吧！”刘穆之听说后秦使者来到，骑快马来见刘裕，但后秦使者已经走了。刘裕把跟使者所说的话告诉了刘穆之。刘穆之埋怨着说：“平常事情无论大小，您一定都会让我参与谋划，这件事应该详加审察，您为什么仓促地答复呢！您的话不足以威慑敌人，却恰好可以激怒他们。如果广固城没有攻下来，这时秦军突然而至，不知道您将怎么处理？”刘裕笑着说：“这是用兵的谋略，不是你能理解的，所以没有告诉你。兵法中说兵贵神速，他们如果决定前来救援的话，一定害怕我们事先知道这个消息，难道还用专门派使者提前告诉我们！这是他们夸大其辞的做法。东晋没有出兵征战已经很久了。秦人听到我们讨伐三齐之地，开始就很害怕，他们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哪能救助别人呢！”

【原文】

秋八月，封融诣刘裕降。

【译文】

秋季八月，原南燕西中郎将、后投奔北魏的封融投降了刘裕。

【原文】

初，秦王兴遣卫将军姚强帅步骑一万随韩范往就姚绍于洛阳，并兵以救南燕，及为勃勃所败，追强兵还长安[1]。韩范叹曰：“天灭燕矣！”南燕尚书张俊自长安还，降于刘裕，因说裕曰：“燕人所恃者，谓韩范必能致秦师也[2]。今得范以示之，燕必降矣[3]。”裕乃表范为散骑常侍，且以书招之。长水校尉王蒲劝范奔秦，范曰：“刘裕起布衣，灭桓玄，复晋室，今兴师伐燕，所向崩溃，此殆天授，非人力也[4]。燕亡则秦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于裕。裕将范循城，城中人情离沮[5]。或劝燕主超诛范家，超以范弟尽忠无贰，并范家赦之。

【注文】

[1]姚强：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卫将军，多次率军征战。　　并兵：合并军队（进攻）。

[2]张俊：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后投降东晋。　　说（shuì）：劝说，说服。

[3]示：摆出来或指出来让人知道。

[4]长水校尉：官职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于长水与宣曲的乌桓人、胡人骑兵，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骑兵七百三十六人。长水，关中河名；宣曲亦河名。东汉时属北军中侯，校尉秩为比二千石，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属领军将军；北齐时属左、右卫府。诸朝都城不在关中，仍称“长水”仅为沿袭旧名。隋不置。　　王蒲：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长水校尉。　　布衣：布制的衣服。借指平民百姓。　　桓玄（369—404年）：东晋权臣。字敬道，一名灵宝，桓温少子，袭南郡公之爵，因其父晚年有篡位之嫌，不受朝廷重用。东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因平定司马休之、王愉之功升任江州刺史。后消灭劲敌殷仲堪、杨佺期，兼任荆、江二州刺史，尽占长江中游地区。安帝元兴元年（402年），杀司马元显，自任太尉、扬州牧，控制朝政。次年，自任大将军，加授相国，封楚王，加九锡，准备篡位。十二月称帝，建国号楚，改元永始，后被刘裕所灭。　　天授：上天所授。　　人力：人的能力。

[5]将：带领。　　循城：循通“巡”，视察城池。　　离沮（jǔ）：分崩离析，涣散。

【译文】

当初，后秦王姚兴派遣卫将军姚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跟随南燕使者韩范前往洛阳姚绍那里，准备合并军队一起去援救南燕，等到秦军被赫连勃勃打败后，姚兴把姚强的军队追回长安。韩范叹息说：“这是上天要灭亡南燕啊！”南燕尚书张俊从长安返回后，投降了刘裕，于是他劝刘裕说：“南燕能依靠的，是认为韩范一定能搬来后秦的援军，现在我们让韩范出来让燕人看看，南燕一定就会投降。”于是，刘裕上奏请求任命韩范为散骑常侍，并且写信招降他。长水校尉王蒲劝说韩范投奔后秦，韩范说：“刘裕从平民百姓起家，剿灭桓玄，匡复东晋王室，现在又起兵讨伐南燕，所到之处土崩瓦解，这或许是上天所授，不是人的能力所能达到的。南燕灭亡后，后秦会紧跟着灭亡，我不能再受这种侮辱了。”于是，韩范投降了刘裕。刘裕带着韩范巡视城池，广固城中的人看到后，人心涣散。有人劝南燕主慕容超诛杀韩范家族。慕容超因为韩范的弟弟韩尽忠为国没有二心，赦免了韩范家族。

【原文】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于裕。

【译文】

冬季十月，原南燕徐州刺史、后投奔北魏的外戚段宏，从北魏投奔了刘裕。

【原文】

张纲为裕造攻具，尽诸奇巧[1]。超怒，县纲母于城上，支解之[2]。

【注文】

[1]诸：代词，代指攻具。　　奇巧：奇异巧妙。

[2]县：通“悬”，悬挂，吊起。

【译文】

张纲为刘裕制造攻城器械，全部都巧妙神奇。慕容超大怒，把张纲的母亲吊在城墙上示众，然后用酷刑肢解了她。

【原文】

冬十二月乙巳，太白犯虚、危[1]。南燕灵台令张光劝南燕主超出降，超手杀之[2]。

【注文】

[1]太白：星宿（xiù）名，即金星，俗称长庚、启明星。　　虚、危：星名，均为二十八星宿名称。

[2]灵台：官署名。南燕掌管天文历法的机构。　　张光（？—409年）：南燕臣僚。曾任灵台令，因劝慕容超投降东晋被杀。

【译文】

冬季十二月乙巳（二十二日），金星侵犯虚宿和危宿。南燕的灵台令张光劝说南燕主慕容超出城投降，慕容超亲手杀了他。

【原文】

六年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门，朝群臣于城上[1]。乙卯，超与宠姬魏夫人登城，见晋兵之盛，握手对泣[2]。韩谏曰：“陛下遭堙厄之运，正当努力自强，以壮士民之志，而更为儿女子泣邪[3]！”超拭目谢之[4]。尚书令董铣劝超降，超怒，囚之[5]。

【注文】

[1]天门：南燕都城广固城的宫城门。　　朝：朝会。

[2]姬（jī）：帝王的侍女、侍妾。　　魏夫人：慕容超的宠妃。生平事迹不详。　　对泣：相对而哭。

[3]堙（yīn）厄：阻塞，险恶。　　儿女子：指妇孺之流。

[4]拭（shì）目：擦去眼中的泪水。

[5]董铣（xiǎn）：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令，因劝慕容超投降东晋而被囚禁。

【译文】

义熙六年（410年）春季正月甲寅朔（初一日），南燕主慕容超登上天门，在城上朝会文武百官。乙卯（初二日），慕容超与他宠爱的侍妾魏夫人一起登上城，看到强盛的东晋大军，两人握手相对哭泣。韩劝谏说：“陛下您遭受此险恶之运，正应该努力振作起来，以鼓舞士人和百姓的斗志，而您怎么能做出妇孺之流相对而哭泣的事情呢！”慕容超擦去眼里的泪水，向韩道歉。尚书令董铣劝说慕容超投降，慕容超大怒，把董铣囚禁起来。

【原文】

二月，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为地道出击晋兵，不能却。城久闭，城中男女病脚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继[1]。超辇而登城，尚书悦寿说超曰：“今天助寇为虐，战士凋瘁，独守穷城，绝望外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数有终，尧、舜避位，陛下岂可不思变通之计乎[2]？”超叹曰：“废兴，命也。吾宁奋剑而死，不能衔璧而生[3]。”

【注文】

[1]却：击退。　　脚弱：病名。即脚气。　　相继：连续不断。

[2]凋瘁：形容容貌憔悴或贫困衰微。　　苟（gǒu）：如果，假使。　　历数（shù）：指帝王继承的次序。古代迷信说法，认为帝位相承和天象运行次序相应。　　有终：有终极。　　尧、舜避位：指古代圣王禅让王位。尧、舜，即唐尧、虞舜，古史传说中的圣君明主，为远古时期的部落联盟首领。　　变通：依据事物的变化而作变动。

[3]废兴：盛衰，兴亡。　　奋剑而死：挥剑战斗而死。　　衔（xián）璧而生：古称国君投降为“衔璧”。语出《左传·僖公六年》：“许男面缚衔璧，大夫衰绖，士舆榇。”杜预注：“缚手于后，唯见其面，以璧为贽（zhì，礼物），手缚故衔之。”

【译文】

二月，南燕大臣贺赖卢、公孙五楼挖通地道，从地道中出去攻击东晋军，但是没有打退。广固城关闭很久，城中的百姓一多半得了脚气病，出城投降的人连续不断。慕容超乘车登上城墙，尚书悦寿劝说慕容超说：“现在上天帮助敌人残害我们，战士们形容憔悴，独守孤城，盼望外援已毫无希望，天时和人心也可想而知。如果真的有天运更替，那就算尧、舜也不得不让位，陛下您能不能想到变通一下的办法？”慕容超叹息说：“兴亡是上天之命。我宁可挥剑战斗而死，也不投降而苟活。”

【原文】

丁亥，刘裕悉众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师[1]。”裕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四面急攻之。悦寿开门纳晋师，超与左右数十骑逾城突围出走，追获之。裕数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无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而已[2]。

【注文】

[1]往亡：凶日名。阴阳家之语。旧历每月都有此日，当天有很多禁忌。　　行师：出兵打仗。

[2]神色自若：成语。神情脸色毫无异样，形容态度镇静。自若，如常，像原来的样子。语出南朝刘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刘敬宣（？—415年）：东晋将领。字万寿，彭城（今江苏徐州）人，镇北将军刘牢之之子。先任王恭前军参军，后因平定王恭之乱封宁朔将军，破孙恩加临淮太守、辅国将军。桓玄之乱时投奔姚兴，又奔南燕慕容德。桓玄之乱平定后，回国任晋陵太守、建威将军、江州刺史等职。后因伐蜀无功被免官，后参与征讨慕容超、卢循有功，任淮西诸军郡事、北青州刺史、冀州刺史等职。后被其下属王猛之子所杀。

【译文】

二月丁亥（初六日），刘裕率领全军攻城。有人说：“今天是往亡日，不利于出兵打仗。”刘裕说：“我们前往，他们灭亡，怎么不利！”于是，东晋军绕城四面进攻。悦寿打开城门放进东晋军队，慕容超与左右侍从几十个人翻过城墙突围逃走，被东晋军追获。刘裕列数慕容超不投降的罪行，慕容超神情自若，十分镇静，除了把他的老母亲托付给了刘敬宣之外，一句话也没有说。

【原文】

裕忿广固久不下，欲尽坑之，以妻女赏将士[1]。韩范谏曰：“晋室南迁，中原鼎沸，士民无援，强者附之。既为君臣，必须为之尽力。彼皆衣冠旧族，先帝遗民，今王师吊伐而尽坑之，使安所归乎[2]？窃恐西北之人，无复来苏之望矣[3]。”裕改容谢之，然犹斩王公以下三千人，没入家口万余，夷其城隍[4]。送超诣建康，斩之。

【注文】

[1]忿（fèn）：愤怒，怨恨。

[2]鼎沸：指局势不稳定、不安定。　　衣冠旧族：指魏晋南北朝以来的士族或世族。　　吊伐：即成语“吊民伐罪”的省称。慰问受苦的人民，讨伐有罪的统治者。吊，慰问；伐，讨伐。语出《孟子·滕文公下》：“诛其罪，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

[3]来苏之望：因其来而从困苦中获得更生恢复的希望。苏：复苏。语出《尚书·仲虺（huǐ）之诰》：“徯（xī）予后，后来其苏。”（徯，等待。后，君主。言待我君来，我民得以苏息安定。）

[4]夷（yí）：铲除，毁灭。

【译文】

刘裕愤恨广固城久攻不下，准备把全城的军民活埋，把他们的妻子和女儿赏赐给将士。韩范劝谏说：“晋朝把皇室迁到南方后，中原地区混乱动荡，士民百姓无依无靠，只能归附强有力的政权。既然他们成为君臣，就一定要尽忠尽力。他们都是高门士族，是先帝留下来的后代；现在王师本来是来讨伐有罪的统治者，安慰受苦的百姓的，但现在又想活埋他们，你将让百姓依靠谁！我害怕西北地区的百姓再也没有盼头了。”刘裕听后肃然道歉，但是仍然杀了南燕王公以下三千多人，罚作奴隶的有一万多人，毁灭了广固城，然后把慕容超送到东晋都城建康处死。

【原文】

臣光曰：晋自济江以来，威灵不竞，戎狄横骛，虎噬中原[1]。刘裕始以王师翦平东夏，不于此际旌礼贤俊，慰抚疲民，宣恺悌之风，涤残秽之政，使群士向风，遗黎企踵，而更恣行屠戮以快忿心[2]。迹其施设，曾苻、姚之不如，宜其不能荡壹四海，成美大之业，岂非虽有智勇而无仁义使之然哉[3]！

【注文】

[1]臣光曰：北宋《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对史实评论的格式。　　威灵不竞：威望不能振作。　　戎：指戎人，泛指中国古代西部、北部少数民族，又称西戎。常用为非华夏民族泛称。春秋时期戎人相当活跃，其中以允姓、姜氏、犬戎最为著名。经春秋战国长时期的民族交往，逐渐与华夏民族融合。　　狄：指狄人，是指古代北方少数民族，秦汉以后成为中原地区的人对北方各族的泛称。　　横（héng）鹜（wù）：纵横驰骋。　　噬（shì）：吞，咬。

[2]翦（jiǎn）平：削平，扫平。　　东夏：东部。　　此际：此时。　　旌（jīng）礼：表彰礼遇。　　恺（kǎi）悌（tì）：和乐平易。　　涤（dí）：洗，清除。　　残秽（huì）：邪恶污秽。　　向风：向往，仰慕。　　遗黎：亡国之民。　　企踵（zhǒng）：踮起脚跟，多形容急切仰望之状。　　恣（zì）行：放纵，无拘束。　　屠（tú）戮（lù）：屠杀。

[3]迹：追踪，追寻。　　施设：所作所为。　　曾：副词，竟，还，简直。　　苻、姚:指前秦、后秦。参见前“前秦”、“后秦”注。　　宜：副词，大概。　　荡壹：平定统一。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晋自南渡长江以来，威风不振，少数民族纵横驰骋，像猛虎一样吞咬着中原地区。刘裕开始统领王师平定东部，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能表彰礼遇贤才俊杰，抚慰疲惫的百姓，宣扬和乐平易的民风，清除邪恶污秽的政治现象，使士民向往，百姓仰慕，而是再次放纵屠杀军民以泄其一时之愤。追寻刘裕的所作所为，简直还不如苻氏和姚氏，这大概就是他不能平定统一天下，成就一番美好的大事业的原因，这难道不是尽管有勇有谋，但没有仁义之心而最终导致的结果吗？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义熙元年九月无戊午、己未、癸亥等日。疑有误。

刘裕灭后秦

【内容提要】

《刘裕灭后秦》叙述了后秦末年姚氏政权的政治、社会状况以及刘裕占领长安、攻灭后秦，却又被赫连夏打败的过程，反映了公元5世纪初各种势力争夺关中地区的历史情况。

公元400至401年，后秦迫降西秦、消灭后凉，势力大增，成为当时西北地区最强大的政权。此后，后秦与赫连夏进行了多年的争战，军事实力受到消耗和削弱，客观上为东晋灭后秦创造了有利条件。410年，东晋刘裕灭南燕后，本想乘胜进攻后秦，但因卢循、徐道覆叛乱，威胁建康（今江苏南京），朝廷急调刘裕回师镇压。刘裕相继镇压了卢循、徐道覆叛乱，剪除了荆州刺史刘毅、兖州刺史刘藩及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等，平定了益州（治今四川成都），打击了东晋宗室司马休之等势力，稳定了政局，经济和军事实力逐步增强。

416年初，后秦主姚兴病亡前后，国内政治和社会局势每况愈下，姚弼（bì）、姚懿（yì）、姚恢等明争暗斗，争夺帝位，政治动乱，人心浮动，叛离者日增；加之连年与赫连夏、南凉、西秦等征战，国力受到严重削弱。这就为东晋击灭后秦创造了有利条件。

刘裕根据形势制定了出兵灭秦的战略。他率军自建康出发，前锋王镇恶、檀道济进入河南，先后攻占了漆丘（今河南商丘东北）、项城（今河南沈丘）、许昌（今河南许昌）、仓垣（今河南开封北）等地；檀道济军攻占洛阳（今河南洛阳东）。按计划攻取洛阳后，等待后续主力到达再继续西进。但王镇恶等见后秦内乱纷起，潼关守军薄弱，便当机立断，不待大军到达，就分兵两路西进。一路由王镇恶率领直抵潼关城下，另一路由檀道济、沈林子率领，自陕县（今河南陕县）北渡黄河，进攻蒲阪（今山西永济蒲州镇）。晋秦两军进行多次争夺，陷入相持状态。

417年，刘裕亲率大军从彭城（今江苏徐州）进抵洛阳。沈田子军也在峣（yáo）柳（今陕西商洛西北），大败后秦军。王镇恶从水路进抵长安城外，后秦主姚泓投降，后秦灭亡。

刘裕北伐攻灭后秦、占领长安之后，派他年仅十二岁的儿子刘义真镇守长安，由其亲信大将王镇恶、沈田子、王修等人辅政。但刘义真年幼，辅臣之间又不能精诚团结，导致内部残杀。刘裕又派大将朱龄石代子镇守长安。这时赫连勃勃乘机派他的儿子赫连璝（guī）率军围攻长安，朱龄石到长安后无能为力，只好火烧长安宫殿，护送刘义真返回江南。在途中又遭到赫连夏的追击，几乎全军覆没。至此，刘裕北伐后秦的胜利成果几乎荡然无存。

【原文】

晋安帝元兴元年［春二月］，秦王兴立子泓为太子，大赦[1]。泓孝友宽和，喜文学，善谈咏，而懦弱多病[2]。兴欲以为嗣，而狐疑不决，久乃立之[3]。是岁，秦王兴立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子懿、弼、洸、宣、谌、愔、璞、质、逵、裕、国儿皆为公[4]。

【注文】

[1]泓：即姚泓（388—417年），十六国时期后秦末代君主（416—417年在位）。字符子，文桓帝姚兴长子，博学善谈，喜好文学。416年，即位。因兄弟争位相杀，关中大乱，417年，刘裕派遣王镇恶、檀道济攻后秦，秦将姚前不敌，王镇恶率军攻入长安平朔门，姚泓出城投降，后被斩首于建康。

[2]孝友：指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宽和：宽厚谦和。

[3]嗣（sì）：指君位的继承人。　　狐疑：疑虑，猜测。

[4]张氏：生卒年不详。后秦末代君主姚泓皇后。　　懿（yì）：姚懿（？—416年），后秦宗室、将领。姚兴之子，封太原公，任征东将军、并州牧，曾多次建立军功。后因起兵谋废其兄姚泓，自己称帝，兵败被杀。　　弼（bì）：即姚弼（？—416年），后秦宗室、将领。姚兴之子，历任雍州刺史、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封广平公。416年，为争夺皇位，乘姚兴病重，带兵入宫作乱，被姚兴所杀。　　洸（guāng）：即姚洸，后秦宗室。生卒年不详。姚兴之子，历任镇东将军、豫州牧、镇南将军，封陈留公，在防守洛阳时被东晋军打败，投降。　　宣：即姚宣（？—416年），后秦宗室。姚兴之子，曾任秦州刺史，封公爵，后因谋反被杀。　　谌（chén）：即姚谌（？—417年），后秦宗室、将领。姚兴之子，任平西将军，后在保卫都城长安的战斗中阵亡。　　愔（yīn）：即姚愔（？—416年），后秦宗室。姚兴之子，封南阳公，曾参与姚弼之乱，兵败逃亡，后被捕杀。　　璞（pú）：即姚璞（？—417年），后秦宗室。姚兴之子，封平原公，曾参与抵抗东晋入侵的战争。后秦灭亡后，降东晋，后被杀。　　质：即姚质，后秦宗室。生卒年不详。姚兴之子，封公爵。　　逵（kuí）：即姚逵（？—415年），后秦宗室、将领。姚兴之子，封公爵。后在与胡夏赫连勃勃的杏城之战中被俘处死。　　裕：即姚裕，后秦宗室。生卒年不详。姚兴之子，曾任车骑将军，封公爵。后秦灭亡后，投降东晋。　　国儿：即姚国儿，后秦宗室。生卒年不详。姚兴之子，秦灭后降东晋。　　公：爵位名。中国古代五等爵（公、侯、伯、子、男）之首。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元年（402年）春季二月，后秦王姚兴册立长子姚泓为太子，大赦全国。姚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宽厚谦和，喜好文学，善于谈论和歌咏，但是性格懦弱，而且体弱多病，姚兴计划让他做皇位继承人，但又犹豫不决，考虑了很久才册立了他。这一年，后秦王姚兴册立昭仪张氏为皇后，并册封他的儿子姚懿、姚弼、姚洸、姚宣、姚谌、姚愔、姚璞、姚质、姚逵、姚裕及姚国儿都为公爵。

【原文】

义熙三年［夏六月］，秦王兴以太子泓录尚书事。

后秦、北魏、南凉、北凉、西凉、南燕、夏、北燕位置示意图

【译文】

东晋义熙三年（407年）夏季六月，后秦王姚兴任命他的儿子姚泓担任录尚书事之职。

【原文】

七年。秦广平公弼有宠于秦王兴，为雍州刺史，镇安定[1]。姜纪谄附于弼，劝弼结兴左右以求入朝[2]。兴征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弼遂倾身结纳朝士，收采名势，以倾东宫，国人恶之[3]。会兴以西北多叛乱，欲命重将镇抚之，陇东太守郭播请使弼出镇，兴不从[4]。

【注文】

[1]雍州：州名。古九州之一。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分凉州置。三国魏治长安（今陕西西安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一部分。其后逐渐缩小。东晋孝武帝太元中（376—384年）在襄阳（今湖北襄阳）侨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荆州北部为境，治所不变。南朝梁以后逐渐缩小。东晋、南朝时控扼南北，为汉水上游重镇。

[2]姜纪：十六国时期后凉、南凉、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先后任后凉尚书，南凉尚书、大将军，后秦武威太守。自幼苦读兵书，有用兵方略，但其才能没有被历任统治者所接受，终生怀才不遇。　　谄（chǎn）附：逢迎趋附。　　入朝：指进入中央朝廷做官。

[3]倾身：身体向前倾。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　　收采：收取，采纳。　　名势：名声和势力。　　倾：使倾覆，颠覆。　　东宫：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常代称太子。

[4]陇东：郡名。十六国后赵石勒建平元年（330年）设，因地处陇山之东而得名。治今陕西陇县与华亭一带。　　郭播：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陇东太守。

【译文】

义熙七年（411年）。后秦广平公姚弼受到秦王姚兴的宠信，被任命为雍州刺史，镇守安定郡。姜纪对姚弼逢迎趋附，劝说姚弼结交姚兴身边的侍从，以求回到中央朝廷做官。姚兴征召姚弼回朝任尚书令、侍中、大将军之职，于是姚弼利用机会降低身份结交朝中的官僚，获取名望，培植势力，准备颠覆太子之位，朝廷内外的人都非常讨厌。恰好后秦西北边防发生叛乱，姚兴准备让有威望的将领去镇抚，陇东太守郭播请求派姚弼去镇守，姚兴没有听从。

【原文】

十年夏五月，秦左将军姚文宗有宠于太子泓，广平公弼恶之，诬文宗有怨言；秦王兴怒，赐文宗死，于是群臣畏弼侧目[1]。弼言于兴，无不从者，以所亲天水尹冲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为治书侍御史，兴左右掌机要者，皆其党也[2]。右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承间言于兴曰：“父子之际，人所难言，然君臣之义，不薄于父子，故臣等不得默然[3]。广平公弼潜有夺嫡之志，陛下宠之太过，假其威权，倾险无赖之徒，辐凑附之[4]。道路皆言陛下将有废立之计，信有之乎？”兴曰：“岂有此邪？”喜等曰：“苟无之，则陛下爱弼适所以祸之。愿去其左右，损其威权，如此非特安弼，乃所以安宗庙、社稷[5]。”兴不应。大司农窦温、司徒左长史王弼皆密疏劝兴立弼为太子，兴虽不从，亦不责也[6]。

【注文】

[1]姚文宗（？—414年）：后秦将领。曾任左将军，太子姚泓的宠臣，广平公姚弼因讨厌而诬告其欲造反，被秦王姚兴逼令自杀。　　侧目：不敢从正面看，形容畏惧。

[2]尹冲：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天水（今甘肃天水）人，为广平公姚弼的宠臣，后任给事黄门侍郎，姚弼之乱败后逃奔东晋。　　唐盛（？—415年）：后秦臣僚。为广平公姚弼的宠臣，任治书侍御史，后被姚兴所杀。　　治书侍御史：官职名。又称持书侍御史，汉宣帝设，东汉沿置，定员二人，秩六百石，选明法律者充任。魏、晋、南朝沿置，分掌侍御史所统各曹。魏齐掌纠察朝会失时、服章违错等事。北周改称“司宪上士”。隋以治书侍御史为御史大夫之事，秩从五品，炀帝时改正五品，唐时仍为御史大夫之副，秩正四品下。高宗避讳，更名“御史中丞”。元代又设治书侍御史，而位在大夫、中丞、侍御史之下。明初尚存，明太祖朱元璋洪武九年（1376年）废。

[3]梁喜：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右仆射。　　任谦：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侍中。　　京兆尹：官职名。为三辅（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即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之一，相当于今天首都的市长。　　尹昭（？—417年）：后秦大臣。任京兆尹、并州刺史等职。后秦灭亡后，投降东晋，被杀。　　承间：趁机。　　之际：之间。　　薄（báo）：感情不深，冷淡。　　默然：沉默不语。

[4]夺嫡（dí）：以支子（宗法制度下称正妻所生的嫡长子以下的和妾所生的儿子为支子）取代嫡子的地位。古代，帝王之家，支子因受宠或贤明，得以嗣位，而废嫡子，皆称夺嫡。　　假：授予，给予。　　险倾：用心邪僻险恶。　　辐凑：又作辐辏，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gǔ）一样。

[5]适：副词，恰好，正好。　　特：只是，仅仅。　　宗庙、社稷：均是国家的代称。

[6]窦温：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大司农，劝姚兴废立太子。　　司徒左长史：官职名。司徒的属官，主要职责为协助司徒掌管选举事务。　　王弼：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司徒左长史，劝姚兴废立太子。　　密疏：秘密上奏疏。

【译文】

义熙十年（414年）夏季五月，后秦左将军姚文宗受到太子姚泓的宠信，而广平公姚弼却特别讨厌他，于是姚弼诬告姚文宗说了不满朝廷的话，后秦王姚兴大怒，把姚文宗赐死，此后文武百官都害怕姚弼，大家都不敢正眼看他。姚弼对姚兴说的话，姚兴没有不听从的；姚弼还把自己的亲信天水人尹冲安排做了给事黄门侍郎，唐盛做了治书侍御史，姚兴身边掌管朝廷机密之事的官员，都是姚弼的亲信。右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乘机对姚兴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是不好议论的，但是君臣之间的大义要比父子之间的关系重要，所以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能再沉默了。广平公姚弼，暗地里有夺取太子之位的企图，陛下您宠爱他太过分，给予他太大的威望和权力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无赖之徒像车辐条一样紧紧围绕在他周围。路上的行人都说陛下您有废掉太子的想法，到底有没有呢？”姚兴说：“哪有此事！”梁喜等人说：“如果陛下没有这个打算，那么您这么宠爱姚弼，恰恰是害了他；希望您罢免了他身边的那些无赖之徒，削夺他的一些权力，这样做，不仅是保护了姚弼，而且是保护了我们的国家。”姚兴没有答应。大司农窦温、司徒左长史王弼都秘密上奏劝姚兴册立姚弼为太子，姚兴虽然没有听从，但也没有斥责他们。

【原文】

兴疾笃，弼潜聚众数千人，谋作乱。姚裕遣使以弼逆状告诸兄之在藩镇者，于是姚懿治兵于蒲阪，镇东将军、豫州牧洸治兵于洛阳，平西将军谌治兵于雍，皆欲赴长安讨弼[1]。会兴疾瘳，见群臣，征虏将军刘羌泣以告兴。梁喜、尹昭请诛弼，且曰：“苟陛下不忍杀弼，亦当夺其权任。”兴不得已，免弼尚书令，使以将军、公还第[2]。懿等各罢兵。

【注文】

[1]逆状：叛逆的情状。　　治兵：出兵作战。　　蒲阪（bǎn）：地名。今山西永济蒲州镇。　　镇东将军：武官名。三品四镇（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将军之一。　　豫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豫东、皖北地。东汉治谯（qiáo）（今安徽亳州），三国魏以后屡有移徙，辖境也伸缩不常。东晋、南朝时治所最北在悬瓠（hù）城（今河南汝南），最南在邾（zhū）城（今湖北黄冈西北），辖境最大时相当于今江苏、安徽长江以西，安徽望江以北的淮河南北地区。　　平西将军：武官名号，东汉末始置，与平东、平北、平南合称为“四平将军”。负责统兵征伐，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掌管所在州的军政大权，位在“四安将军”之下。

[2]疾瘳（chōu）：病愈。　　刘羌：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征虏将军。　　还第：古代指官吏辞职或解职而返回私宅。

【译文】

姚兴病势沉重，姚弼纠集部众几千人，阴谋造反。姚裕派遣使节把姚弼准备谋反的情况告诉了在外地镇守的几个兄长，于是，姚懿从蒲阪出兵，镇东将军、豫州牧姚洸从洛阳出兵，平西将军姚谌从雍州出兵，都准备去京城长安讨伐姚弼。恰好此时姚兴病愈，接见群臣，征虏将军刘羌哭着向姚兴禀告。梁喜、尹昭请求诛杀姚弼，又补充说：“如果陛下您实在不忍心杀掉姚弼，也应当夺取他的职权。”姚兴万不得已，免去了姚弼尚书令之职，让他以将军、公爵的身份回家去了。姚懿等人这才撤军。

【原文】

懿、洸、谌与姚宣皆入朝，使裕入白兴，求见[1]。兴曰：“汝等正欲论弼事耳，吾已知之。”裕曰：“弼苟有可论，陛下所宜垂听[2]。若懿等言非是，便当寘之刑辟，奈何逆拒之[3]？”于是懿等引见于谘议堂。宣流涕极言，兴曰：“吾自处之，非汝曹所忧[4]。”抚军东曹属姜虬上疏曰：“广平公弼衅成逆著，道路皆知之[5]。昔文王之化，刑于寡妻[6]。今圣朝之乱，起自爱子，虽欲含忍掩蔽，而逆党扇惑不已，弼之乱心何由可革[7]。宜斥散凶徒，以绝祸端[8]。”兴以虬表示梁喜曰：“天下人皆以吾儿为口实，将何以处之[9]？”喜曰：“信如虬言，陛下早宜裁决。”兴默然。

【注文】

[1]白：禀告，报告。

[2]垂：敬语,多用于尊称长辈、上级对自己的行动。

[3]寘（zhì）：同“置”，处置，处罚。　　刑辟（pì）：刑法，刑律。　　逆拒：拂逆拒绝。

[4]谘议堂：宫殿名。位于后秦都城长安未央宫。后秦统治者经常在此接见大臣和处理政务。　　极言：直言规劝。

[5]抚军东曹属：官职名。抚军将军府属官。汉制，丞相、太尉掾（yuàn）吏正职称掾，副职称属，皆比二百石。东曹副职吏员称东曹属。三国因之。　　姜虬（qiú）：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抚军东曹属，上奏劝谏姚兴杀掉阴谋作乱的儿子姚弼。　　衅成逆著：逆乱行为明显。

[6]文王：西周奠基人。生卒年不详。姓姬名昌，季历之子，季历死后继承西伯侯之位，又称伯昌，在位五十年。商纣时为西伯侯，建国于岐山之下，积善行仁，政化大行，因崇侯虎向纣王进谗言，而被囚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后得释归。益行仁政，天下诸侯多归从，其子武王建周后追尊为文王。　　刑于寡妻：以礼法对待其妻子。刑，指礼法。语出《诗·大雅·思齐》：“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7]含忍：容忍。　　掩蔽：遮掩。　　扇惑：煽动，蛊（gǔ）惑。扇，同“煽”，煽动，挑起。　　革：消除，去除。

[8]斥散：驱散。

[9]口实：话柄，借口。

【译文】

姚懿、姚洸、姚谌与姚宣全都入朝回到都城长安，他们让姚裕入宫禀告姚兴，请求面见。姚兴对姚裕说：“你们是想和我谈论姚弼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姚裕说：“如果姚弼有可以谈论的事情，陛下您也应该听一下；如果姚懿等人所说的不对，便应当使用刑律处置他们，为什么要拒绝接见他们呢？”于是，姚兴只好在谘议堂接见姚懿等人。姚宣流泪竭力陈说，姚兴说：“我自己会处理好的，这不是你们该担心的问题。”抚军东曹属姜虬上奏说：“广平公姚弼挑起祸端，叛逆迹象显著，这是连路上行人都知道的事情。以前周文王教化民众，从以礼法对待他的妻子开始；现在我们国家的祸乱，却是因陛下您的爱子挑起的，尽管您想为儿子容忍遮掩，但是那些叛党却煽动蛊惑不停，姚弼怎么能够消除作乱的想法。应该驱散姚弼身边的凶恶之徒，以断绝祸乱的根源。”姚兴拿出姜虬所上的奏章给梁喜看，说：“天下人都以我儿子为话柄，我将如何处理呢？”梁喜说：“事实确如姜虬所说，那么陛下您应该早做决定。”姚兴默默无语。

【原文】

十一年春三月，秦广平公弼谮姚宣于秦王兴，宣司马权丕至长安，兴责以不能辅导，将诛之[1]。丕惧，诬宣罪恶，以求自免。兴怒，遣使就杏城收宣，下狱，命弼将三万人镇秦州[2]。尹昭曰：“广平公与皇太子不平，今握强兵于外，陛下一旦不讳，社稷必危[3]。‘小不忍，乱大谋’，陛下之谓也[4]。”兴不从。

【注文】

[1]权丕：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姚宣的司马，后迫于压力背叛姚宣。　　辅导：辅佐引导。

[2]杏城：古城名。今陕西黄陵西南侯庄乡故城村。相传汉将韩胡伐杏木为栅，以抗北狄，故名。北魏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卢水胡盖吴起兵于此。其后曾先后为东秦州及北华州治所。西魏大统九年（543年）移中部县治此，并为中部郡及鄜州治所。

[3]不讳（huì）：人死亡的婉词。

[4]“小不忍，乱大谋”：小事不忍耐就会坏了大事。语出《论语·卫灵公》：“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译文】

义熙十一年（415年）春季三月，后秦广平公姚弼向后秦王姚兴诬陷姚宣，姚宣的司马权丕正好到达京都长安，姚兴借口他不能正确引导姚宣而加以斥责，并且准备杀掉他；权丕害怕，就诬陷姚宣所犯的罪恶，以乞求免死。姚兴大怒，派遣使节到杏城抓获了姚宣，并把他打入监牢，同时命令姚弼率领三万人去镇守秦州。尹昭说：“广平公与皇太子关系不好，现在让姚弼掌握重兵去外地镇守，如果有一天陛下去世，国家必然会出现危机。‘小不忍则乱大谋’，说的就是陛下您啊！”姚兴没有听从。

【原文】

秋九月，秦王兴药动[1]。广平公称疾不朝，聚兵于第。兴闻之，怒，收弼党唐盛、孙玄等杀之[2]。太子泓请曰：“臣不肖，不能辑谐兄弟，使至于此，皆臣之罪也[3]。若臣死而国家安，愿赐臣死。若陛下不忍杀臣，乞退就藩。”兴恻然悯之，召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与之谋，囚弼，将杀之，穷治党与[4]。泓流涕固请，乃并其党赦之。泓待弼如初，无忿恨之色。

【注文】

[1]药动：药性发作。

[2]孙玄（？—415年）：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广平公姚弼的宠臣，后被姚兴所杀。

[3]不肖：谦辞。不才，不贤。　　辑谐：安定和谐。

[4]恻（cè）然：哀怜的样子。　　姚赞（zàn）（？—417年）：后秦大臣。封东平公，秦亡后降东晋，被杀。　　敛（liǎn）曼嵬（wéi）：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殿中上将军、辅国将军等职。　　穷治：彻底查办。　　党与：即党羽。

【译文】

秋季九月，后秦王姚兴药性发作。广平公姚弼却称病不入朝朝见，而是在他的府第中聚集兵马。姚兴听说后大怒，拘捕姚弼的死党唐盛、孙玄等人，把他们杀掉。太子姚泓求情说：“这些都是儿子我不成器，不能使兄弟之间和谐团结，才会导致这样的局面，这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我死了能使国家得到安宁，我愿意您赐我去死；如果陛下您不忍杀我，那么我乞求退居藩国。”姚兴哀怜儿子姚泓，召来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与他商量对策，囚禁了姚弼，还准备杀他，并彻底查办他的同党；姚泓泪流满面地为姚弼说情，于是姚兴把姚弼和他的党羽都赦免了。姚泓对待姚弼还像往常一样，没有一点责怪怨恨的表情。

【原文】

魏太史奏：“荧惑在匏瓜中，忽亡，不知所在[1]。于法当入危亡之国，先为童谣妖言，然后行其祸罚。”魏主嗣召名儒十余人，使与太史议荧惑所诣[2]。崔浩对曰：“按《春秋左氏传》‘神降于莘’，以其至之日推知其物[3]。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阴云，荧惑之亡，当在二日。庚之与午，皆主于秦，辛为西夷。今姚兴据长安，荧惑必入秦矣。”众皆怒曰：“天上失星，人间安知所诣？”浩笑而不应。后八十余日，荧惑出东井，留守句己，久之乃去[4]。秦大旱，昆明池竭，童谣讹言，国人不安，间一岁而秦亡[5]。众乃服浩之精妙。

【注文】

[1]太史：官职名。夏、商、周三代为史官与历官之长。春秋时地位很高，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兼管典籍、历法、祭祀等事。后职位渐低，秦称太史令，汉属太常，掌天文历法。魏晋以后仅掌管推算历法。至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又称翰林为太史。　　荧（yíng）惑：星宿名，指火星。　　匏（páo）瓜：星宿名。

[2]嗣：即拓跋嗣（392—423年），北魏第二任皇帝（409—423年在位）。鲜卑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先被立为太子，因生母被赐死，悲伤不已被废。409年，道武帝被其子拓跋绍所杀，他在宫中卫士的拥戴下杀拓跋绍即位，年号永兴。423年，进攻刘宋，攻占虎牢关，进逼刘宋北境，取得了第一次南北战争的胜利。但因征战劳顿成疾而终，终年仅32岁。谥号明元帝，庙号太宗。　　所诣（yì）：所到之地。

[3]崔浩（381—450年）：北魏重臣。字伯渊，小名桃简，清河郡武城（今河北清河县）人，崔玄伯长子。历仕北魏道武、明元、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参与军国大计，对促进北魏统一北方起了积极作用。后因修史宣扬所谓“国恶”的罪名被灭九族。　　《春秋左氏传》：书名。原名《左氏春秋》，汉代改称《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相传是春秋末年左丘明为解释孔子的《春秋》而作，实质上是一部独立撰写的史书。起自鲁隐公元年（前722年），迄于鲁悼公十四年（前453年），以《春秋》为本，通过记述春秋时期的具体史实来说明《春秋》的纲目，是儒家重要经典之一。　　莘（shēn）：古国名。又称有辛、有莘、有侁，今山东曹县北。

[4]东井：星宿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　　句己：星体去而复来，环行如钩，又成“己”字状。句：同“钩”。

[5]昆明池：湖泊名。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于长安西南郊所凿，以习水战。池周围四十里，广三百三十二顷。宋以后湮（yān）没。　　讹（é）言：传布的流言；假话；谣言。　　间：间隔。

【译文】

北魏太史上奏说：“荧惑星在匏瓜星座中出现，但又忽然不见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按规律来看，它应当进入行将灭亡之国的上空，先制造童谣和妖妄之语，然后再施行灾祸和处罚。”魏主拓跋嗣召集了十几位名儒，让他们与太史讨论荧惑星所到之地。崔浩对答说：“按照《春秋左氏传》记载，‘神灵将在莘地降落’，以它降落的日期来推知事物。庚午日晚，辛未日早，天上阴云密布，荧惑星失踪应该就在这两日。庚和午对应的地盘是后秦国；辛指西方夷人。现在姚兴占据长安，荧惑星必定降临到后秦国去了。”大家都很生气地说：“天上失踪了一颗星，地上的人怎么会知道他去哪里了！”崔浩笑着没有回应。后来过了八十多天，荧惑星又在东井出现，在那里徘徊，呈现出“己”字型的钩状图，很久以后才消失。后秦国出现大旱，昆明池水枯竭，童谣和谣言四起，后秦国百姓不得安宁，隔了一年后秦国就灭亡了。于是，大家都佩服崔浩精妙的推算。

【原文】

十二年春二月，秦王兴如华阴，使太子泓监国，入居西宫[1]。兴疾笃，还长安。黄门侍郎尹冲谋因泓出迎而杀之。兴至，泓将出迎，宫臣谏曰：“主上疾笃，奸臣在侧，殿下今出，进不得见主上，退有不测之祸。[2]”泓曰：“臣子闻君父疾笃，而端居不出，何以自安？[3]”对曰：“全身以安社稷，孝之大者也[4]。”泓乃止。尚书姚沙弥谓尹冲曰：“太子不出迎，宜奉乘舆幸广平公第，宿卫将士闻乘舆所在，自当来集，太子谁与守乎[5]。且吾属以广平公之故，已陷名逆节，将何所自容？今奉乘舆以举事，乃仗大顺，不惟救广平之祸，吾属前罪亦尽雪矣[6]。”冲以兴死生未可知，欲随兴入宫作乱，不用沙弥之言。

【注文】

[1]华阴：县名。西汉高祖二年（前205年）置县，以其地处华山之北，故名。今陕西华阴。　　监国：中国古代的一种政治制度。通常是指皇帝外出时，由一位非常重要人物（例如太子）留守宫廷处理国事，也指君主未能亲政，由他人代理朝政。　　西宫：离宫，别宫。

[2]宫臣：太子的属官。

[3]端居：安稳坐着。

[4]全身：保全自身。

[5]姚沙弥：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任尚书，曾助姚弼之乱。　　乘舆：皇帝乘坐的车子，代指皇帝。　　宿卫：指禁军。

[6]逆节：叛逆。　　吾属：我等，我们。

【译文】

义熙十二年（416年）春季十月，后秦王姚兴前往华阴，让太子姚泓监理国事，居住到离宫。姚兴病重，返回长安。黄门侍郎尹冲阴谋趁太子姚泓出宫迎接姚兴之机谋杀他。姚兴驾到，姚泓准备出宫迎接，这时宫臣劝谏说：“主上病重，奸佞之臣就在他的身旁，殿下现在出去，不仅看不到主上，而且还可能有无法预料的灾祸。”姚泓说：“臣子听说君父病重而稳坐不迎，心里怎么能安宁？”宫臣回答说：“保全自身使国家安定，这就是最大的孝。”于是姚泓停止行动。尚书姚沙弥对尹冲说：“太子不出宫迎接，我们应该把主上的车子送到广平公的府第；禁军将领听到主上在那里，自然就会跑去，谁会去护卫太子呢？况且我等是广平公的老部下，早已经被列入叛逆者的名录，将来到哪里容身？现在我们挟持主上而发动兵变，是最为名正言顺的，不仅能把广平公从祸患中解救出来，而且也可以洗刷我们之前的罪名。”尹冲因为不知道姚兴的死活，计划跟随姚兴进入宫中再行叛乱之事，所以没有采纳姚沙弥的建议。

【原文】

兴入宫，命太子泓录尚书事，东平公绍及右卫将军胡翼度典兵禁中，防制内外[1]。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收弼第中甲仗，内之武库[2]。兴疾转笃，其妹南安长公主问疾，不应。幼子耕儿出，告其兄南阳公愔曰：“上已崩矣，宜速决计[3]。”愔即与尹冲帅甲士攻端门，敛曼嵬、胡翼度等勒兵闭门拒战[4]。愔等遣壮士登门，缘屋而入，及于马道[5]。泓侍疾在谘议堂，太子右卫率姚和都帅东宫兵入屯马道南[6]。愔等不得进，遂烧端门。兴力疾临前殿，赐弼死[7]。禁兵见兴，喜跃，争进赴贼，贼众惊扰，和都以东宫兵自后击之，愔等大败。愔逃于骊山，其党建康公吕隆奔雍，尹冲及弟泓来奔[8]。兴引东平公绍及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入内寝，受遗诏辅政[9]。明日，兴卒。泓秘不发丧，捕南阳公愔及吕隆、大将军尹元等皆诛之，乃发丧，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和[10]。

【注文】

[1]录：总管，统领。　　胡翼度：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辅国将军，后东晋攻长安，城破兵败降东晋。　　典兵：统领军队，掌管军事。

[2]殿中上将军：武官名。晋武帝时置，领殿内宿卫。品级不详。　　武库：古代储藏武器的仓库。

[3]南安长公主：生卒年不详。后秦王姚兴之妹。　　耕儿：即姚耕儿，后秦宗室。生卒年不详。姚兴幼子。　　崩：古代指皇帝死亡。古时为避讳起见，人们对“死”有诸多别称。据《礼记》记载，古时各个等级的人去世时的称谓有所不同：天子曰崩；诸侯曰薨（hōng）；大夫曰卒；士（知识分子）曰不禄；庶人（百姓）曰死。这反映出古代社会严格的等级制度。皇帝地位至高无上，连“死”也有专称，除“崩”外，还有诸如驾崩、晏驾等。如果是一般官员和平民百姓的死亡，则称殁（mò）、殒（yǔn）命、终等。　　决计：拿定主意。

[4]端门：指皇宫的正南门。

[5]马道：指皇宫中允许上马的地方。建于宫城内侧的漫坡道，一般为左右对称。坡道表面为陡砖砌法，利用砖的棱面形成涩脚，俗称“礓（jiāng）”，便于马匹、车辆上下。

[6]太子右卫率：官职名，分太子左卫率七人和太子右卫率二人。二率职如二卫。秦时直称卫率，汉因之。掌管门卫。西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增至左、右、前、后、中卫率，合称五卫率。东晋初，省前后二率。刘宋时，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姚和都：后秦宗室、臣僚。生卒年不详。姚泓堂弟，历任太子右卫率、给事黄门侍郎等职。秦亡后，归北魏，任左民尚书。在扶风马僧虔、河东卫隆景并著的《秦史》基础上，又追撰《秦纪》十卷，记姚苌之事。

[7]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8]骊（lí）山：山名。又称“郦山”。在今陕西临潼。是秦岭北侧的一个支脉，远望山势如同一匹骏马，故名。骊山温泉喷涌，风景秀丽多姿，自西周以来就成为帝王游乐胜地。周、秦、汉、唐以来，曾营建过许多离宫别苑。著名的“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吕隆（？—416年）：十六国时期后凉末代君主（401—403年在位）。字永基，氐族，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吕光侄子。401年，吕隆弟吕超杀后凉主吕纂，拥立吕隆继位。在位时多杀豪望，不得人心，又不断受到北凉及南凉攻击，国势日衰。403年，北凉、南凉围后凉都城姑臧，吕隆投降后秦，并随之东迁，后凉灭亡。416年，受后秦主姚兴之姚弼谋反案的牵连被杀。　　泓：即尹泓，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天水（今甘肃天水）人，与其兄尹冲参与姚弼之乱，兵败后逃奔东晋。

[9]内寝（qǐn）：内室。　　遗诏：皇帝驾崩之后，为后人留下的遗书、遗言等。

[10]尹元（？—416年）：后秦将领。曾任大将军，因参与姚弼之乱被捕杀。　　永和：十六国时期后秦王姚泓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公元416年至417年，共计二年。

【译文】

姚兴进入皇宫，任命太子姚泓为录尚书事，任命东平公姚绍以及右卫将军胡翼度指挥军队保卫皇宫，并防备内外。派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没收姚弼府第中的兵器，收归国家武器库中。姚兴病情突然加重，他的妹妹南安长公主前来探望，姚兴没有应声。姚兴的小儿子姚耕儿出宫，对他的哥哥南阳公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了，应该赶快拿个主意。”姚愔立即与尹冲率领身披盔甲的士兵进攻端门，敛曼嵬、胡翼度等人指挥军队关闭城门抵抗。姚愔等人派遣壮士登上门楼，顺着屋顶跳进皇宫，到了马道。当时姚泓正在谘议堂中侍奉重病的父亲，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领东宫的士兵驻守马道。姚愔等人无法前进，于是烧毁了端门，姚兴勉强支撑着病体来到前殿，下令赐死姚弼。禁军见到姚兴后，欢喜雀跃，争先恐后进攻叛军，叛军惊慌失措；姚和都率领东宫士兵从背后进攻叛军，姚愔等大败。姚愔逃跑到骊山，他的党羽建康公吕隆逃奔雍州，尹冲及其弟弟尹泓投奔了东晋。姚兴带着东平公姚绍以及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进入内室，让他们受遗诏辅政。第二天，姚兴去世。姚泓暂时没有对外宣布姚兴的死讯，下令拘捕了南阳公姚愔以及吕隆、大将军尹元等人，并把他们全部处死，然后才对外公布姚兴去世的消息，登上皇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永和。

【原文】

三月，加太尉裕中外大都督[1]。裕戒严，将伐秦，诏加裕领司豫二州刺史，以其世子义符为徐兖二州刺史[2]。琅邪王德文请启行戎路，修敬山陵，诏许之[3]。

【注文】

[1]中外大都督：职官名。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大都督，曹魏置，第一品，不常置，属加官。

[2]司：即司州，州名。东晋年间先后侨置于合肥、襄阳、虎牢。　　义符（406—424年）：即刘义符，南朝刘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　　徐：即徐州，州名。东晋侨置于京口，今江苏镇江。　　兖（yǎn）：即兖州，州名。东晋侨置于广陵，今江苏扬州。

[3]德文：即司马德文（386—421年），东晋末代皇帝（419—420年在位）。　　启行：开路。　　戎路：古代帝王军中所乘的车。后泛指兵车。　　修敬：表示敬意。　　山陵：指皇帝的陵墓。

【译文】

三月，东晋朝廷加授太尉刘裕为中外大都督。刘裕实行戒严，准备讨伐后秦，朝廷下诏加封刘裕兼领司州、豫州二州刺史，任命其嫡长子刘义符为徐州、兖州二州刺史。琅邪王司马德文请求为刘裕大军的兵车开路，然后去整修先帝们的陵墓，朝廷下诏准许。

【原文】

秋八月，宁州献琥珀枕于太尉裕[1]。裕以琥珀治金创，得之大喜，命碎捣分赐北征将士[2]。裕以世子义符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3]。刘穆之为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居东府，总摄内外[4]。以大尉左司马东海徐羡之为穆之之副，左将军朱龄石守卫殿省，徐州刺史刘怀慎守卫京师，扬州别驾从事史张裕任留州事[5]。怀慎，怀敬之弟也[6]。

【注文】

[1]宁州：州名。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七年（271年）分益州置，治味县（今云南曲靖）；一说在滇池（今云南晋宁东）。辖境约相当于今云南大部和贵州、广西小部，其后曾大至包括贵州大部。南朝齐移治同乐（今云南陆良东北）。梁简文帝大宝（550—551年）以后废。　　琥珀（hǔpò）：一种微黄或微褐色的半透明树脂化石。产于冲积土、褐煤层或某些海滨，容易抛光，主要用于装饰品，也可作中药。

[2]金创：金属利器对人体所造成的创伤，如刀、剑伤。　　捣（dǎo）：砸。

[3]留府事：刘裕被封为太尉，开府。此指太尉府留守、留后一类的官职。

[4]监军：官职名。监督军队的官员。古代监军皆临时差遣，代表朝廷协理军务，督察将帅。汉武帝时置监军使者。东汉、魏晋皆有，省称监军，也称监军事。又有军师、军司，亦为监军之职。　　中军：官职名。汉、晋将军中有此名，或主军事，或总宿卫，不常置。南北朝亦有此官号，用以安置权臣。　　东府：府第名。又名东城府。东晋义熙十年（414年）冬建，原为简文帝司马昱任会稽王时的旧府第，后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居宅，时人称东府。后刘裕重修并居此，东、南、西三面开门，城周三里九十步。东晋以宰相领扬州牧，东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扬州刺史治所。形势险要，为防卫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后改名为未央宫、齐王宫。梁敬帝时兵火中焚毁。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属权臣独立的办事场所。

[5]徐羡之（364—426年）：东晋、刘宋大臣。字宗文，南朝宋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东晋时，历官琅琊内史、吏部尚书、丹阳尹、尚书仆射。刘宋建国后，进位司空，录尚书事。宋武帝去世后，与傅亮、谢晦同为顾命大臣，辅佐少帝。后废杀庐陵王刘义真与少帝，迎立宜都王刘义隆为帝，被封为南平郡公，转任司徒。后因废君弑君等罪名被刘义隆赐死。　　朱龄石（377—417年）：东晋大将。字伯儿，沛（今江苏沛县）人，刘裕手下大将，自幼轻佻（tiāo）好武，后随刘裕平定桓玄、卢循之乱，受命为元帅，讨伐占领四川的谯蜀，威名甚著。任右将军，封丰城侯。后以都督关中诸军事之职北伐后秦，功成后镇守要地。赫连夏南下掠地关中，刘宋势力全线崩溃，朱龄石因水道被断遭擒，押解至长安被杀。　　刘怀慎（362—422年）：东晋、刘宋大将。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历任振威将军、彭城内史，跟从刘裕攻灭后燕、讨平卢循，因功加封辅国将军、徐州刺史等职。为政严猛，境内震肃。刘宋时历任五兵尚书、督江北淮南诸军、度支尚书，加散骑常侍。刘宋代晋后，以辅佐之功进爵为侯，增邑千户，进号平北将军。　　别驾从事史：官职名。又称别驾，汉代为州刺史出巡的佐吏，另乘传车，故称别驾。魏、晋时，因州郡不甚分别，故于诸州置，总理众务，职权甚重。　　张裕：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别驾从事史。

[6]怀敬：即刘怀敬，东晋、刘宋大臣。生卒年不详。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裕从母弟，涩讷无才能，因其母乳养刘裕之恩，累见刘裕优宠，位至会稽太守、尚书，赐金紫光禄大夫。

【译文】

秋季八月，宁州向东晋太尉刘裕贡献琥珀枕头。刘裕因琥珀可以治疗刀剑之伤，所以非常高兴地收下了，他命令把这个琥珀枕头捣碎后分给每个北征的将士。刘裕任命嫡长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理太尉留府事。任命刘穆之为左仆射，率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进入东府居住，总管朝廷内外一切事务；任命太尉左司马东海人徐羡之作为刘穆之的副手；任命左将军朱龄石守卫宫殿和各中央机构，任命徐州刺史刘怀慎守卫京城，扬州别驾从事史张裕担任留州事。刘怀慎是刘怀敬的弟弟。

【原文】

丁巳，裕发建康，遣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将步军自淮、淝向许、洛，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趋阳城，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趋武关，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将水军出石门，自汴入河，以冀州刺史王仲德督前锋诸军开巨野入河[1]。遵考，裕之族弟也。刘穆之谓王镇恶曰：“公今委卿以伐秦之任，卿其勉之！”镇恶曰：“吾不克关中，誓不复济江。”

【注文】

[1]龙骧（xiāng）将军：武官名。最早出现在西晋武帝时，晋武帝谋伐吴，因吴童谣“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之语，所以拜益州刺史王浚为龙骧将军，使造船备战。龙骧之号始此，南北朝时开始广泛沿置，苻坚、姚苌皆曾受此名号。地位高下不一，北魏、北齐均第三品，南朝梁有将军号二百四十种以上，龙骧叙次在一百七十以后，远较西晋初置时低。隋代以后不设。　　王镇恶（373—418年）：东晋名将。北海剧（今山东昌乐西）人。前秦丞相王猛之孙，后随叔父归晋。好读兵书，长于谋略，为东晋录尚书事、中军将军刘裕所赏识。曾任振武将军和龙骧将军，随刘裕南征北战，立下显赫战功，为击败后秦做出了重要贡献，进号征虏将军。418年，因内部不和，被中兵参军沈田子所杀。　　檀道济（？—436年）：东晋、刘宋将领。祖籍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生于京口（今江苏镇江），檀祗之弟，出身寒门，从军20余年，由士兵升至大将军。从刘裕攻后秦，屡立战功，官至征南大将军，封武陵郡公。刘宋元嘉八年（431年）攻魏，粮尽退兵，敌不敢追。文帝刘义隆以其前朝重臣，诸子皆善战，忌而杀之。檀道济戎马倥偬（kǒngzǒng），一生战绩卓著。　　淝：即淝河，河名。源出安徽肥西、寿县之间的将军岭，分二支：向西北流者，经200里，出寿县而入淮河；向东南流者，注入巢湖。　　新野：郡县名。西汉初置县，约在今河南新野。西晋惠帝元康八年（298年），置郡，治所棘阳（约在今河南新野东），辖新野、棘阳、穰、朝阳、安昌5县。南朝宋武帝永初年间（420—422年），徙治新野。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废；宋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复置。　　朱超石（382—418年）：东晋将领。沛郡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朱龄石之弟。出身将门，果敢勇锐，文武双全。先为卫将军桓谦行参军；又任何无忌辅国右军军事；曾为卢循部将徐道覆俘获，任参军。后逃归刘裕，任徐州主簿。后历任车骑参军事、尚书都官郎、中兵参军、宁朔将军、沛郡太守、新野太守、河东太守、中书侍郎等职，封兴平县侯。曾参与讨伐司马休之和北魏的战争，后与其兄朱龄石在与赫连勃勃的夏军作战时，兵败被俘杀。　　宁朔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胡藩（372—433年）：东晋、刘宋大将。字道序，南昌（今江西南昌）人，为人重义气，性刚直，通武善射，足智多谋。初参郗恢、殷仲堪军事，转投桓玄。桓玄死后，归故里。宋武帝时召为员外散骑侍郎，参镇军军事。从征鲜卑，攻讨卢循，有战功，升为正员郎。复伐羌、征魏，皆率先力战。以功封阳山县男，食邑五百户。官至太子左卫率。　　阳城：地名。今山东茌（chí）平南。　　沈田子（383—418年）：东晋大将。字敬光，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人，从刘裕克京城，平建邺（今江苏南京），参镇军事，封营道县五等侯。后随刘裕讨北燕，因功进太尉参军、淮陵内史，赐爵都乡侯。从刘裕讨伐刘毅、司马休之，因功进振武将军、扶风太守。416年，以奇兵大败后秦姚泓，授咸阳、始平二郡太守，不久升安西中兵参军、龙骧将军。418年，被其长史王修所杀。　　傅弘之（377—418年）：东晋将领。字仲度，祖籍灵州（今宁夏吴忠），后移居北地泥阳（今陕西耀县东南）。出身于官宦世家，年轻时风流倜傥，胸怀大志，初任雍州主簿，历任参军、宁远将军、魏兴太守、太尉行参军、建威将军、顺阳太守、雍州治中从事史、西戎司马、宁朔将军等职。曾参与平定桓玄之乱、卢循之乱、司马休之之乱、徐师高叛乱和刘裕北伐后秦之战。后被赫连夏所俘，被杀。　　武关：地名。在今陕西商洛南。　　建武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曹魏置，第五品。管辖内地小县军权。　　沈林子（387—422年）：字敬士，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人。东晋、刘宋大将。沈田子之弟，南朝史学家、文学家沈约（著《宋书》）的祖父。因才智而受到刘裕重用，参与了讨伐南燕、卢循、司马休之及后秦等战役，威名甚盛。历任建熙令、建威将军、河南太守、辅国将军等职，累封资中县五等侯、汉寿县伯等爵。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去世，追赠征虏将军，谥怀伯。　　内史：官职名。西周始置，原为中央官职。西汉诸侯王国掌民政之官亦称内史，汉成帝刘骜（áo）绥和元年（前8年）省内史，设国相治民，相当于郡守。晋沿置，为王国的地方行政长官。魏晋要郡亦有以内史代太守者，如东晋会稽郡、彭城郡即是其例。南北朝沿袭。　　刘遵考（392—473年）：东晋、刘宋大臣。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宋武帝刘裕的族弟。刘裕北伐后任并州刺史、兼河东太守，镇守蒲坂（今山西永济）。刘裕即位初年，封为营浦县侯。后升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衔。在任贪婪残暴，聚敛财富。孝武帝刘骏时任左仆射。死后，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元公。　　石门：地名。今河南荥阳北。　　汴（biàn）：地名。今河南开封。　　冀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部及河南北部地区。东汉治高邑（今河北柏乡北），后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县），晋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辖境渐小。东晋灭南燕后侨置于青州（今山东青州）。　　巨野：县名。西汉时置，今山东巨野。

【译文】

八月丁巳（十二日），刘裕从京城建康出发，派遣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率领步兵从淮河、淝水向许昌、洛阳方向进发，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挺进阳城，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向武关进发，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领水军从石门出发，从开封进入黄河，派遣冀州刺史王仲德都督前锋几路大军，从巨野进入黄河。刘遵考是刘裕的族弟。刘穆之对王镇恶说：“刘公现在委你以讨伐后秦的重任，你可要努力啊！”王镇恶说：“我不攻下关中，发誓再不回江南！”

【原文】

裕既行，青州刺史檀祗自广陵帅众至涂中掩讨亡命[1]。刘穆之恐祗为变，议欲遣军。时檀韶为江州刺史，张邵曰：“今韶据中流，道济为军首，若有相疑之迹，则大府立危[2]。不如逆遣慰劳，以观其意，必无患也[3]。”穆之乃止。

【注文】

[1]青州：州名。东晋侨置青州于广陵，今江苏扬州。　　檀祗（zhī）（369—419年）：晋宋将领。字恭叔，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檀歆之弟，早年任参军。征孙恩，讨桓玄，平江陵，屡有战功。后历任振武将军、龙骧将军、秦郡太守、宁朔将军、竟陵太守、中书侍郎、辅国将军、右卫将军、宣城内史、青州刺史、广陵相、征虏将军、右将军，封西昌县侯。宋初任领军将军、散骑常侍。追赠散骑常侍、抚军将军，谥曰威侯。　　广陵：郡县侯国名。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设县，其地在今江苏扬州广陵。西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设广陵国，治广陵县。王莽始建国元年（9年），改为江平郡。东汉光武帝建武（25—56年）初改为广陵郡。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涂中：地区名。今安徽滁州市区。涂，即涂水，今天的滁河。　　掩讨：讨伐。　　亡命：逃亡者。

[2]檀韶（366—421年）：东晋将领。字令孙，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檀祗、檀道济之兄，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历任主簿、司马、宁远将军、骁骑将军、宁朔将军、琅邪内史、辅国将军、淮南太守、左将军、江州刺史等职，先后封巴丘县侯、宜阳县侯。曾参与平定卢循、桓玄之乱和北伐南燕的战争，但嗜酒贪横，所任无政绩，死后追赠安南将军。　　江州：州名。西晋元康元年（291年），分荆、扬二州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其后或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或治半洲城（今江西九江西），或治湓口城（今江西九江），东晋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两省，湖北陆水以东、长江以南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东地区。其后渐小。　　张邵（shào）：东晋、刘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茂宗，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张裕之弟，刘裕重要谋士，东晋时历任主簿、参军、司马，刘宋时任湘州刺史、征虏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吴兴太守等职，封临沮伯，死后谥简伯。　　大府：即东府，刘裕府第。

[3]逆遣：事先派遣。

【译文】

刘裕出发之后，青州刺史檀祗从广陵率领部众到达涂中讨伐逃亡之人。刘穆之害怕檀祗制造变乱，商议准备派兵。当时檀韶任江州刺史，张邵说：“现在檀韶占据长江中游，檀道济又是北伐军的先锋，如果让他们感觉出我们有怀疑檀祗的想法，那么建康的太尉府就会立刻面临危险，不如先派遣使者前去慰劳，再观察一下他的意图，这样做就没有什么后患了。”于是刘穆之停止了出兵。

【原文】

九月，太尉裕至彭城，加领徐州刺史，以太原王玄谟为从事史[1]。王镇恶、檀道济入秦境，所向皆捷。秦将王苟生以漆丘降镇恶，徐州刺史姚掌以项城降道济，诸屯守皆望风款附[2]。惟新蔡太守董遵不下，道济攻拔其城，执遵杀之[3]。进克许昌，获秦颍川太守姚垣及大将杨业[4]。沈林子自汴入河，襄邑人董神虎聚众千余人来降，太尉裕拔为参军[5]。林子与神虎共攻仓垣，克之，秦兖州刺史韦华降[6]。神虎擅还襄邑，林子杀之。

【注文】

[1]王玄谟（388—468年）：南朝刘宋将领。字彦德，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东晋安帝义熙年间，刘裕北伐到达徐州后，辟为从事史。先后任南蛮参军、武昌太守、汝阴太守、彭城太守、徐州刺史、豫州刺史、旌（jīng）州刺史、加都督、辅国将军、前将军、宁蛮校尉、金紫光禄大夫等职，死后谥庄公。

[2]王苟生：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刘裕北伐时，献出漆丘（今河南商丘东北）投降。　　漆丘：地名。今河南商丘东北。　　姚掌：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徐州刺史，刘裕北伐时，献出项城投降。　　项城：县名。今河南沈丘。　　款附：诚心归附。

[3]新蔡：郡名。今河南新蔡。　　董遵（？—416年）：后秦臣僚。曾任新蔡太守，东晋军攻新蔡，拒不投降，城破被俘杀。

[4]许昌：郡名。今河南许昌东。　　颍川：郡名。今河南禹州。　　姚垣（yuán）：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颍川太守，刘裕北伐时，被俘。　　杨业：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刘裕北伐时，被俘。

[5]汴：即汴水，河流名。今河南荥阳西南的索河。隋朝开通济渠，其中从今荥阳至开封的一段即是汴水。　　襄邑：郡名。今河南睢（suī）县。　　董神虎（？—416年）：东晋将领。襄邑（今河南睢县）人。刘裕北伐时，率众归降，任参军。曾与沈林之一起攻克仓垣（今河南开封北）。后因擅自返回襄邑，被沈林之所杀。

[6]仓垣：地名。今河南开封北。　　兖州：州名。传说中的古九州之一，也是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省西南部，北至茌平、淄博，东至沂河流域，东南以莒县、平邑并泗水东岸为界，及河南东部的南乐、濮阳、延津、开封、尉氏以东、扶沟、淮阳、鹿邑等地。东汉治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其后屡有迁移，辖境逐渐缩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东晋时侨置于京口（今江苏镇江）。东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刘裕灭南燕，复兖州旧地，改为北兖州，治滑台（今河南滑县），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泗流域及鲁西平原，河南滑台、延津、杞县以东地区。南朝宋初，复名兖州。　　韦华：十六国时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后秦兖州刺史、右仆射等职，刘裕北伐时，投降，任雍州刺史别驾，后投降赫连夏。

【译文】

九月，东晋太尉刘裕到达彭城，朝廷加授其徐州刺史。刘裕任命太原人王玄谟为从事史。王镇恶、檀道济进入后秦边境，所到之处全都告捷。后秦大将王苟生献漆丘投降王镇恶，徐州刺史姚掌献出项城投降檀道济，其他屯守各军听到风声全都投降。只有新蔡太守黄遵不肯投降，檀道济攻下新蔡城，抓住黄遵并把他杀了。东晋军又攻克许昌，抓获后秦颍川太守姚垣以及大将杨业。沈林子从开封进入黄河，襄邑人董神虎聚集了一千多人来投降沈林子，太尉刘裕任命他为参军。沈林子与董神虎一起进攻仓垣，攻陷仓垣城，后秦兖州刺史韦华投降。董神虎擅自返回家乡襄邑，被沈林子所杀。

【原文】

秦东平公绍言于秦主泓曰：“晋兵已过许昌，安定孤远，难以救卫，宜迁其镇户，内实京畿，可得精兵十万，虽晋、夏交侵，犹不亡国[1]。不然，晋攻豫州，夏攻安定，将若之何？事机已至，宜在速决。”左仆射梁喜曰：“齐公恢有威名，为岭北所惮，镇人已与勃勃深仇，理应守死无贰[2]。勃勃终不能越安定远寇京畿。若无安定，虏马必至于郿[3]。今关中兵足以拒晋，无为豫自削也[4]。”泓从之。吏部郎懿横密言于泓曰：“恢于广平之难，有忠勋于陛下[5]。自陛下龙飞绍统，未有殊赏以答其意。今外则致之死地，内则不豫朝权，安定人自以孤危逼寇，思南迁者十室而九，若恢拥精兵数万，鼓行而向京师，得不为社稷之累乎[6]？宜征还朝廷，以慰其心。”泓曰：“恢若怀不逞之心，征之适所以速祸耳[7]。”又不从。

【注文】

[1]京畿（jī）：国都及其附近的地区。　　交侵：迭相侵犯。

[2]恢：即姚恢（？—417年），后秦将领。曾任征北将军，封齐公，后起兵反叛，兵败被杀。

[3]郿（méi）：县名。秦置；北魏太平真君六年（445年）改为平阳县；西魏大统四年（538年）改为郿城县；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改为渭滨县，大业二年（606年）改为郿县；1964年改称眉县。今陕西眉县。

[4]无为：不需要。　　豫：同“预”，预告，先行。

[5]吏部郎：官职名。曹魏时置尚书郎中二十五人，分部、曹治事，其中有吏部郎。　　懿（yì）横：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吏部郎，多次为朝廷提出合理建议。　　广平之难：指姚兴晚年广平公姚弼争夺皇位的叛乱。

[6]鼓行：击鼓行军。中国古代军队前进击鼓，鸣金则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战斗队形，减少伤亡。击鼓是冲锋，所谓一鼓作气，就是交战时听到第一声鼓响，会士气大增。　　得：能，能够。　　累（lèi）：忧患，祸害。

[7]不逞：作乱，叛乱。

【译文】

后秦东平公姚绍对秦王姚泓说：“东晋部队已经过了许昌；安定城遥远孤僻，很难守卫和救援，应该把那里的镇户全部迁回，以充实京畿地区，这样可以获得十万精兵，即使东晋、赫连夏轮流侵略，仍然不会使我们国家灭亡。不这样的话，东晋进攻豫州，夏国攻安定，我们将怎么办？现在是关键时刻，应该尽快决定。”左仆射梁喜说：“齐公姚恢有威信和名望，岭北地区的人都很害怕他，镇人也已经与赫连勃勃结下深仇大恨，按理说会没有二心地死守安定城。赫连勃勃最终不能越过安定城，远道而来进犯京城；如果没有了安定城，敌人的战马就会到达郿县。现在关中地区的兵力足以抵抗东晋军，没必要预先去减损自己的地盘。”姚泓听从了梁喜的话。吏部郎懿横悄悄对姚泓说：“姚恢在广平之难中对陛下您忠贞不二。自从您继承皇位以来，没有用什么特殊的赏赐来答谢他的忠诚。现在姚恢在外则处于生死之地，在内也没有让他掌握大权，安定城的百姓已经知道他们正处在孤立无援、外寇相逼的境地，都盼望着向内地迁移，有这种想法的人十有九个，如果姚恢操纵几万精兵，擂鼓进攻京城，能不给朝廷造成祸患吗？应该把姚恢征召回朝廷来安抚他的情绪。”姚泓说：“如果姚恢心怀作乱之意，那么征召他回京正好是加快祸患发生的速度罢了。”姚泓又没有听从懿横的话。

【原文】

王仲德水军入河，将逼滑台，魏兖州刺史尉建畏懦，帅众弃城，北渡河[1]。仲德入滑台，宣言曰：“晋本欲以布帛七万匹假道于魏，不谓魏之守将弃城遽去[2]。”魏主嗣闻之，遣叔孙建、公孙表自河内向枋头，因引兵济河，斩尉建于城下，投尸于河[3]。呼仲德军人，问以侵寇之状。仲德使司马竺和之对曰：“刘太尉使王征虏自河入洛，清扫山陵，非敢为寇于魏也[4]。魏之守将自弃滑台去，王征虏借空城以息兵，行当西引，于晋、魏之好无废也，何必扬旗鸣鼓以曜威乎[5]！”嗣使建以问太尉裕。裕逊辞谢之曰：“洛阳，晋之旧都，而羌据之，晋欲修复山陵久矣[6]。诸桓宗族，司马休之，国璠兄弟，鲁宗之父子，皆晋之蠹也，而羌收之，以为晋患[7]。今晋将伐之，欲假道于魏，非敢为不利也。”魏河内镇将于栗有勇名，筑垒于河上以备侵轶[8]。裕以书与之，题曰“黑矟公麾下”[9]。栗磾好操黑矟以自标，故裕以此目之[10]。司马休之等奔秦事见《刘裕篡晋》。

【注文】

[1]王仲德（约367—438年）：即王懿，字仲德。东晋、刘宋名将。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出身于官宦世家，深沉有谋略，通阴阳声律。后徙居彭城（今江苏徐州），任刘裕中兵参军。宋初任徐州刺史、兖州刺史、镇北大将军等职。　　滑台：地名。即今河南滑县。相传古有滑氏，于此筑垒，后人筑以为城，高峻坚固。汉末以来为军事要冲。北魏与金墉（yōng）﹑虎牢﹑碻磝（qiāoáo）并称河南四镇。南燕慕容德曾建都于此。　　尉（wèi）建（？—416年）：北魏大臣。任兖州刺史，因东晋进攻滑台时不战而逃被斩杀。

[2]假道：借道，取道。　　不谓：不料，没想到。

[3]叔孙建（365—437年）：北魏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人，年幼时被昭成帝什翼犍母王太后所养，与皇子同列。少年即以智勇著称。道武帝拓跋珪登国初（386年），与安同等十三人参军国之谋。随秦王拓跋觚（gū）出使慕容垂长达六年。后历任后将军、都水使者、中领军，赐爵安平公，加龙骧将军。　　公孙表（360—423年）：北魏大臣。字玄元，燕郡广阳（今北京房山广阳村）人。先任慕容冲尚书郎，后投奔北魏。因撰写《韩非书》奏章为道武帝所推重。明元帝拓跋嗣时赐爵固安子。422年，北魏攻宋时，中东晋大将毛德祖的反间计，被明元帝派人袭杀。　　枋（fāng）头：古地名。东汉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袁尚，围邺，在淇水入黄河口用大枋木作堰，遏使淇水注入白沟，增加水量，以利漕运。时人称为枋头。十六国后赵时属司州汲郡朝歌县，其地在今河南浚县新镇东枋城、西枋城。

[4]竺（zhú）和之：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王仲德司马。　　刘太尉、王征虏：即刘裕和王仲德。古籍中有时不直接称人姓名，却用与其有密切关联的名称来代替，以示尊重，这种借用替代的方法叫做代指。代指大致有四种情况：其一，用官名代指；其二，用任官之地代指；其三，用籍贯代指；其四，用所居之地代指。此处是第一种代指。

[5]行当：即将，将要。　　废：中止，停止。　　曜（yào）威：整饬军旅，炫耀武力。

[6]逊（xùn）辞：言辞谦恭。

[7]诸桓宗族：谯（qiáo）国桓氏的统称。桓姓士族，祖籍谯国（今安徽怀远），自东汉至东晋活跃于政治舞台，有谯国龙亢（kàng）和铚（zhì）县两个支族。东晋元帝时，桓彝及其五子均典要职，桓温后成为一代权臣，桓冲虽未凌驾皇室，但地位同样崇高。桓温子桓玄曾篡皇位建桓楚，几乎覆灭东晋，后因不得人心，不久被刘裕等击溃，桓楚败亡后，桓氏家族逃亡并走向没落。　　司马休之（？—417年）：东晋宗室、大臣。字季豫，河内郡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司马恬（tián）第四子，历任平西将军、荆州刺史。桓玄之乱时曾逃奔南燕慕容德，后还，复任荆州刺史。415年，被刘裕所逐，投奔后秦姚兴。417年，刘裕灭后秦后，又投奔北魏，卒于军中。　　国璠（fán）兄弟：即司马国璠、司马叔璠、司马叔道，东晋宗室。生卒年均不详。分别为河间王司马昙之和章武王司马范之的儿子，刘裕专权清除异己时出逃后秦。司马国璠任建义将军、扬州刺史，封姚成王；司马叔道任平南将军、兖州刺史。刘裕灭后秦后，又逃赫连夏；夏灭亡后，归北魏，司马国璠被封为淮南公。　　鲁宗之（？—416年）：东晋大臣。字彦仁，雍州扶风郿（今陕西眉县）人。先任南郡太守，因平桓玄之功升任雍州刺史，封霄城县侯。后因平江陵桓振之功，升为平北将军。后随刘裕平江陵刘毅之功，升为镇北将军、南阳郡公。后助司马休之，与刘裕对抗，被刘裕所败逃后秦。在率军攻打襄阳时，中途病死。　　蠹（dù）：蛀虫，以喻侵蚀或消耗国家财富的人或事。

[8]于栗（dī）：北魏大将。生卒年不详。代北（今山西大同）人，鲜卑族，少习武艺，勇力过人。好使一杆黑矛，武艺超群，在马上可以左右开弓，有万夫不当之勇。道武帝拓跋珪时任冠军将军，攻后燕立功，被比做英布、彭越式的人物。后镇守河内，刘裕北伐后秦时称赞其为“黑槊公”。一生戎马，多年镇守南方前线，治军有方，善于施政，刑罚不滥，深受百姓爱戴。子孙英才辈出，如孝文帝重臣于烈、西魏八柱国之一于谨、隋朝名将于仲文等。　　侵轶（yì）：侵犯袭击。

[9]矟（shuò）：同“槊”，长矛。　　麾（huī）下：敬辞，称将帅。

[10]目：看待，对待。

【译文】

王仲德率领水军入黄河，即将进逼滑台。北魏兖州刺史尉建懦弱畏惧，率领部众弃城而逃，向北渡过黄河。王仲德进入滑台城，宣称：“东晋本来准备用七万匹布帛为条件请求借北魏滑台经过，没有想到滑台守将弃城惊慌逃跑。”北魏主拓跋嗣听说后，派遣叔孙建、公孙表从河内向枋头进发，又率兵渡过黄河，在城下斩杀了尉建，把尸体抛进了黄河。北魏军向王仲德的部队呼叫，责问为什么要侵犯滑台；王仲德派他的司马竺和之回答说：“刘太尉派征虏将军王仲德从黄河进入洛阳，去那里清理打扫先帝的陵墓，不敢进犯北魏的城池。北魏的守将自己放弃滑台逃走后，王仲德借用一下空城来让士兵休息，我们就要出发向西，无意中止东晋和北魏的睦邻友好关系；你们北魏何必挥舞旗帜、擂响战鼓来炫耀威风呢！”拓跋嗣派叔孙建质问太尉刘裕。刘裕言辞谦恭地向北魏谢罪说：“洛阳是晋国的旧都，而现在被羌人所占据；晋朝早就打算来修复祖先的陵墓了。桓氏家族、司马休之、司马国璠兄弟、鲁宗之父子，这些人都是晋朝的蛀虫，但现在这些成为晋朝祸患的人都被羌人收留。现在我们将要讨伐他们，打算向你们借道而过，不敢做什么对你们不利的事情。”北魏河内镇将于栗因勇敢出名，在黄河岸边修筑堡垒以防守东晋军的侵犯袭击。刘裕写信给他，信首的称呼是：“黑矟公麾下”。于栗以喜欢使用黑矟而自我标榜，所以刘裕投其所好这样称呼他。

【原文】

冬十月，秦阳城、荥阳二城皆降，晋兵进至成皋[1]。秦征南将军陈留公洸镇洛阳，遣使求救于长安。秦王泓遣越骑校尉阎生帅骑三千救之，武卫将军姚益男将步卒一万助守洛阳，又遣并州牧姚懿南屯陕津，为之声援[2]。宁朔将军赵玄言于洸曰：“今晋寇益深，人情骇动，众寡不敌，若出战不捷，则大事去矣。宜摄诸戍之兵，固守金墉，以待西师之救[3]。金墉不下，晋必不敢越我而西，是我不战而坐收其弊也。”司马姚禹阴与檀道济通，主簿阎恢、杨虔，皆禹之党也，共嫉玄，言于洸曰：“殿下以英武之略，受任方面，今婴城示弱，得无为朝廷所责乎？”洸以为然，乃遣赵玄将兵千余南守柏谷坞，广武将军石无讳东戍巩城[4]。玄泣谓洸曰：“玄受三帝重恩，所守正有死耳。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为奸人所误，后必悔之[5]。”既而成皋、虎牢皆来降，檀道济等长驱而进，无讳至石关，奔还[6]。龙骧司马荥阳毛德祖与玄战于柏谷，玄兵败，被十余创，据地大呼[7]。玄司马蹇鉴冒刃抱玄而泣，玄曰：“吾创已重，君宜速去[8]。”鉴曰：“将军不济，鉴去安之！”与之皆死。姚禹逾城奔道济。甲子，道济进逼洛阳。丙寅，洸出降。道济获秦人四千余人，议者欲尽坑之，以为京观[9]。道济曰：“伐罪吊民，正在今日[10]。”皆释而遣之。于是夷夏感悦，归之者甚众。阎生、姚益男未至，闻洛阳已没，不敢进。

【注文】

[1]阳城：县名。秦代置，故城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因境内阳城山得名，武后万岁登封元年（696年）改告成县，五代后周废为镇。　　荥阳：郡名。三国魏正始三年（242年）置，治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辖荥阳、京、密、卷、阳武、苑陵、开封、中牟8县。不久废。晋泰始二年（266年）复置。后辖县屡有变化。北齐改名为成皋郡。隋大业年间（605—618年）和唐天宝元年（742年）曾二度改郑州为荥阳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为郑州。　　成皋（gāo）：县名。汉置，在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虎牢关村西北成皋城。

[2]越骑校尉：官职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越骑，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兵七百人。东汉时属北军中候，秩比二千石。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属领军将军，北齐时属左、右卫府。隋初不置，炀帝又在每鹰扬府置越骑校尉二人，掌骑士，秩正六品。　　阎生：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越骑校尉，刘裕北伐时，曾率军救洛阳。　　姚益男：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武卫将军，刘裕北伐时，曾率军助守洛阳。　　陕津：地名。黄河古渡口，在今山西平陆东南，即古茅津渡。因南岸在古陕县（今河南陕县）城西北而得名。

[3]赵玄（？—416年）：后秦将领。曾任宁朔将军，在与东晋争夺洛阳的战斗中，因主帅姚洸不听劝告，盲目进攻，受重伤而亡。　　摄（shè）：收敛，聚集。　　金墉：古城名。三国曹魏时筑，为当时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西北角的一个小城。唐贞观以后废。《太平御览》卷176引晋陆机《洛阳地记》:“洛阳城内西北角有金墉城，东北角有楼高百尺，魏文帝造也。”北魏杨炫之《洛阳伽蓝记·瑶光寺》说:“瑶光寺北有承明门，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筑。”

[4]姚禹：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姚洸（guāng）的司马。东晋攻后秦时暗中与晋将檀道济通谋，引诱姚洸出兵抵抗，导致洛阳失守，后投降东晋。　　阎恢、杨虔：后秦臣僚。生卒年均不详。任主簿，姚禹同党。曾说赵玄的坏话，致使赵玄战死。　　方面：指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　　得无：副词性结构，表示推测或反问，常跟疑问语气词相呼应，可译为“怎能不”、“恐怕”等。　　柏谷坞：地名。今河南偃师柏谷坞村。　　广武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三国魏始置，为刺史、太守的加衔。所属有长史、司马、正行参军和主簿等。东晋南北朝沿置。　　石无讳：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广武将军，刘裕北伐时，曾率军防守巩城。　　巩城：古地名。巩县治所，故地在今河南巩义西北康店镇康店村。

[5]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对称呼很讲究。“明公”即对地方割据长官的尊称，意为“贤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6]虎牢：地名。今河南荥阳西北。相传周穆王获虎，押畜于此，故名。城筑在大伾（pī）山上，形势险要，为军事重镇。　　石关：地名。在今河南偃师西。

[7]毛德祖（365—429年）：荥阳（今河南荥阳）人。东晋、南朝刘宋大将，名臣王镇恶旧部，屡建功勋，随刘裕北伐，攻取洛阳、灭亡后秦。刘宋时，镇守虎牢关，顽强抵抗北魏的进攻，城陷被俘，后死在北魏。　　柏谷：地名。今河南灵宝西南。

[8]蹇（jiǎn）鉴（？—416年）：后秦臣僚。后秦将领赵玄的司马，在与东晋战斗中，因救重伤的赵玄，与其一同战死。

[9]京观：又称“武军”，古代为炫耀武功，将敌军的尸体堆在道路两旁，盖土夯（hāng）实，形成金字塔形的土堆。

[10]伐罪吊民：又称“吊民伐罪”，指慰问受苦的人民，讨伐有罪的统治者。吊：慰问；伐：讨伐。语出《孟子·滕文公下》：“诛其罪，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

【译文】

冬季十月，后秦阳城、荥阳两城投降，东晋军进兵到成皋。后秦征南将军陈留公姚洸镇守洛阳，派使节向长安求救。后秦主姚泓派越骑校尉阎生率领骑兵三千人前去救援，派遣武卫将军姚益男也率领步兵一万人帮助防守洛阳，又派遣并州牧姚懿向南屯驻在陕津，作为洛阳的援兵。宁朔将军赵玄对姚洸说：“现在东晋进攻越来越厉害，人心里都害怕了；敌我实力悬殊，如果我们出兵不能取胜，那事情就坏了。应该把各个据点的兵力集中起来，死守金墉城，等待西部援军的到来。东晋军攻不下金墉城，一定不敢绕过我们向西进发，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打仗而坐等他们疲惫。”姚洸的司马姚禹暗中与檀道济勾结，主簿阎恢、杨虔，都是姚禹的死党，他们嫉妒赵玄，所以对姚洸说：“殿下有勇有谋，受到国家重任，镇守一方；现在环城固守，向敌人示弱，莫非不害怕被朝廷责备吗？”姚洸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就派遣赵玄率一千多人在南边防守柏谷坞，广武将军石无讳在东边防守巩城。赵玄哭着对姚洸说：“我赵玄受到后秦三代皇帝的大恩，会拿必死的决心来守卫。但是您不能采用忠臣的建议，而受奸佞之人的误导，恐怕将来一定会后悔。”不久，成皋、虎牢守将投降，檀道济等人长驱直入，石无讳到达石关，被迫逃回来。东晋龙骧司马荥阳人毛德祖与赵玄在柏谷大战，赵玄兵败，浑身有十几处刀伤，跌倒在地上大声呼叫。赵玄的司马蹇鉴冒着被杀的危险抱着赵玄哭泣，赵玄说：“我的伤太重了，你应该赶快走！”蹇鉴说：“将军有危险，我蹇鉴哪能去安全的地方！”后与赵玄一起死了。姚禹越过城墙逃奔到檀道济那里。甲子（二十日），檀道济进逼洛阳城，丙寅（二十二日），姚洸出城投降。檀道济俘虏了秦兵四千多人，有人计划把这些俘虏全部坑杀后堆起个大坟。檀道济说：“讨伐罪恶，抚慰百姓，正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于是把他们都释放并遣送回家。因此，无论汉人还是夷人都感到非常高兴，纷纷投奔东晋军。阎生、姚益男还没有赶到洛阳，听说洛阳城已经陷落，他们都不敢继续前进。

【原文】

己丑(1)，诏遣兼司空高密王恢之修谒五陵，置守卫[1]。太尉裕以冠军将军毛修之为河南、河内二郡太守，行司州事，戍洛阳[2]。

【注文】

[1]高密：地名。秦置县，西汉置国。东汉复称县。西晋复置国。南北朝为郡。唐改为密州。为今山东高密。　　恢之：即司马恢之（约340—420年），东晋宗室。高密恭王司马俊之孙、司马纯之之子，袭高密王位。刘裕北伐收复洛阳后，曾被派遣修谒洛阳园陵。宋建立后，国除。

[2]毛修之（375—446年）：东晋、北魏将领。字敬之，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出身将门，读史习乐，骑马射箭，文武双全，先任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宁远参军，后为桓玄相国参军。在平桓玄、卢循、谯纵之乱中均立功。刘裕北伐后秦，任冠军将军戍守洛阳，因保护刘义真受伤，被夏国赫连勃勃所俘。夏灭后入仕北魏，随魏主拓跋焘伐柔然、征平凉皆有功，任散骑常侍、前将军、光禄大夫等职。　　河南：郡名。汉高祖二年（前205年）改秦三川郡置，治雒阳（今河南洛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南部洛水、伊水下游，双洎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北部原阳一带地区，大致即今河南孟津、偃师、巩义、荥阳、原阳、中牟、郑州、新郑、新密、临汝、汝阳、伊川、洛阳等地。东汉建都洛阳，为提高其地位，改为河南尹。隋初废。　　司州：州名。三国魏置司隶校尉部，通称为司州。西晋成为正式名称，治洛阳县（今河南洛阳东），辖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西晋、北朝以京师周围地区为司州；东晋曾在徐县（今江苏泗洪）、合肥（今安徽合肥）、襄阳侨置司州。

【译文】

己丑，东晋下诏派兼司空、高密王司马恢之去拜谒修缮晋朝五位先帝的陵墓，并设军防卫。太尉刘裕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担任河南、河内两郡的太守，代理司州刺史之职，防守洛阳。

【原文】

十一月，西秦王炽磐遣使诣太尉裕，求击秦以自效，裕拜炽磐平西将军、河南公[1]。

【注文】

[1]自效：愿为别人或集团贡献自己的力量或生命。

【译文】

十一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使节拜见太尉刘裕，请求进攻后秦，为东晋效力，刘裕授予乞伏炽磐平西将军、河南公之职。

【原文】

秦姚懿司马孙畅说懿，使袭长安，诛东平公绍，废秦主泓而代之[1]。懿以为然，乃散谷以赐河北夷夏，欲树私恩。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谏曰：“殿下以母弟居方面，安危休戚，与国同之[2]。今吴寇内侵，四州倾没，西虏扰边，秦、凉复败，朝廷之危，有如累卵。谷者，国之本也，而殿下无故散之，虚损国储，将若之何？”懿怒，笞杀之[3]。

【注文】

[1]孙畅（？—416年）：后秦臣僚。姚懿的司马，游说姚懿起兵反叛，兵败被杀。

[2]左常侍：官职名。十六国西秦乞伏炽磐置左、右常侍，为高级执政官。两晋、南朝及北魏时为王、公国属官，掌侍从左右、赞相礼仪、献策谏诤，员额依各国之大小不等。　　张敞（？—416年）：后秦臣僚。曾任左常侍，因劝谏姚懿不可起兵被杀。　　侍郎：官职名。汉代郎官的一种，本为官廷的近侍。东汉后为尚书的属官，初任称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自唐以后，中书、门下二省及尚书省所属各部均以侍郎为长官之副，官位渐高。　　左雅（？—416年）：后秦臣僚。曾任侍郎，因劝谏姚懿不可起兵被杀。　　休戚（qī）：欢乐和忧愁；幸福与祸患。

[3]笞（chī）：刑罚名。用竹板或荆条拷打犯人脊背或臀腿。

【译文】

后秦姚懿的司马孙畅劝说姚懿，让他袭击长安，杀死东平公姚绍，废掉后秦王姚泓并取代他称帝。姚懿认为孙畅说得对，于是把粮食分发给河北地区的夷人和汉人，准备向人们树立自己的恩惠。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劝谏说：“殿下以皇帝同母胞弟的身份镇守一方，自己的安危福祸应该与国家一致。现在东晋军北犯入侵，四州之地已经沦陷，西边的敌人也不断扰边，导致秦州、凉州失陷，朝廷的危险已经像堆起来的蛋一样。粮食是国家的根本，但殿下您无缘无故散发粮食，导致国家粮食储存的亏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姚懿大怒，用笞刑把他打死。

【原文】

泓闻之，召东平公绍密与之谋。绍曰：“懿性识鄙浅，从物推移[1]。造此谋者必孙畅也，但驰使征畅，遣抚军将军赞据陕城，臣向潼关，为诸军节度[2]。若畅奉诏而至，臣当遣懿帅河东见兵共御晋师，若不受诏命，便当声其罪而讨之[3]。”泓曰：“叔父之言，社稷之计也。”乃遣姚赞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建义将军虵玄屯陕津，武卫将军姚驴屯潼关[4]。

【注文】

[1]性识：天分，悟性。　　鄙浅：鄙陋浅薄。　　从物推移：因盲目听从而作出判断。

[2]但：副词，只，只要。　　陕城：地名。今河南陕县。　　潼（tóng）关：关隘名。今陕西潼关东北。古为字桃林之塞，东汉末设潼关，为陕西、山西、河南三省要冲。　　节度：调度，指挥。

[3]见（xiàn）：通“现”，现在，目前。　　声：声称，宣称。

[4]建义将军：武官名。四号杂号将军之一，品级不详。　　虵（shé）玄：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建义将军。　　姚驴：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武卫将军。

【译文】

后秦王姚泓听说这个消息后，召来东平公姚绍秘密和他商议。姚绍说：“姚懿人品低劣、见识浅薄，容易盲目听从。制造这个计谋的人一定是孙畅。现在只需要派使臣飞马征召孙畅，派遣抚军将军姚赞据守陕城，臣下我到潼关去调度各军。如果孙畅奉诏回长安，我就派遣姚懿率领现在的河东兵去抵御东晋军；如果孙畅不接受诏令，我们便宣称他违抗诏令去讨伐他。”姚泓说：“叔父的话真是挽救国家的好主意啊。”于是姚泓派遣姚赞以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建义将军虵玄屯驻陕津，派遣武卫将军姚驴屯驻潼关。

【原文】

懿遂举兵称帝，传檄州郡，欲运匈奴堡谷以给镇人[1]。宁东将军姚成都拒之，懿卑辞诱之，送佩刀为誓，成都不从[2]。懿遣骁骑将军王国帅甲士数百攻成都，成都击禽之，遣使让懿曰：“明公以至亲当重任，国危不能救，而更图非望，三祖之灵，其肯佑明公乎[3]！成都将纠合义兵，往见明公于河上耳。”于是传檄诸城，谕以逆顺，征兵调食以讨懿。懿亦发诸城兵，莫有应者，惟临晋数千户应懿[4]。成都引兵济河，击临晋叛者，破之。镇人安定郭纯等起兵围懿，东平公绍入蒲阪，执懿，诛孙畅等[5]。

【注文】

[1]传檄（xí）：传布檄文。檄，古代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匈奴堡：地名。在今山西临汾一带。

[2]宁东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姚成都：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宁东将军，拒绝参与姚懿叛乱，并协助后秦军平定叛乱。击败东晋北伐军。后投降北魏。

[3]骁（xiāo）骑将军：武官名。汉朝置，为杂号将军，负责统军出征。三国魏时置为中军，统营兵。两晋时为禁军主要将领，护卫宫廷，四品常设将军。　　王国：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参与姚懿之叛，率军进攻姚成都，兵败被俘。　　禽：通“擒”，捉住。

[4]临晋：地名。今山西临猗。

[5]郭纯：人名。十六国时后秦安定（今宁夏固原）人，生卒年不详。原为姚懿部下镇兵，姚懿叛乱时，起兵包围了姚懿，协助东平公姚绍攻入蒲阪，活捉姚懿。

【译文】

于是，姚懿起兵反叛，并自称皇帝，向各州郡传布檄文，准备把匈奴堡的粮食运到蒲阪供应军粮。遭到宁东将军姚成都的抵抗，姚懿言辞谦卑地引诱他，并且把自己的佩刀送给他作为盟誓的信物，姚成都没有答应。姚懿派遣骁骑将军王国率领穿着盔甲的数百名士兵进攻姚成都，姚成都打败并捉住了他们，派使者前去责问姚懿说：“明公您以皇帝至亲的身份担当国家重任，在国家危亡之时不能相救，反而图谋非分之想；三位祖先的神灵，怎么会保佑你呢！姚成都我将要率领正义之士，前往黄河之上与您相见。”于是，姚成都向各城传布檄文，告诉百姓逆顺之理，征召士兵，调配粮食，做好讨伐姚懿的准备工作。姚懿也在各城征兵，但是没有人响应，只有临晋几千户响应姚懿。姚成都带兵渡过黄河，进攻临晋的叛军，打败了他们。姚懿的镇兵安定人郭纯等人起兵包围姚懿。东平公姚绍进入蒲阪，捉住了姚懿，诛杀了孙畅等人。

【原文】

十三年春正月，秦主泓朝会百官于前殿，以内外危迫，君臣相泣。征北将军齐公恢帅安定镇户三万八千焚庐舍，自北雍州趋长安，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移檄州郡，欲除君侧之恶；扬威将军姜纪帅众归之，建节将军彭完都弃阴密奔还长安[1]。恢至新支，姜纪说恢曰：“国家重将大兵皆在东方，京师空虚，公亟引轻兵袭之，必克[2]。”恢不从，南攻郿城，镇西将军姚谌为恢所败，长安大震。泓驰使征东平公绍，遣姚裕及辅国将军胡翼度屯沣西[3]。扶风太守姚隽等皆降于恢[4]。东平公绍引诸军西还，与恢相持于灵台，姚讃留宁朔将军尹雅为弘农太守，守潼关，亦引兵还[5]。恢众见诸军四集，皆有惧心，其将齐黄等诣大军降[6]。恢进兵逼绍，讃自后击之，恢兵大败，杀恢及其三弟。泓哭之恸，葬以公礼。

【注文】

[1]建义大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以建义将军资深者为之。　　扬威将军：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三国时期为诸将军之一，始于东汉献帝建安末年，位第四品，假节统兵。南北朝沿置。清和近代仍有此名号，是武官的荣誉衔。　　姜纪：十六国时期后凉、南凉、后秦将领。见前注。　　彭完都：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建节将军。姚恢叛乱，放弃阴密，逃回长安。　　阴密：地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县，故治在今甘肃灵台西。东汉初废。三国魏复置。北周复废。

[2]新支：地名。今地不详。当在今甘肃灵台附近。

[3]沣（fēng）西：地名。今陕西西安长安区境内。

[4]扶风：郡名。三国魏以右扶风改置，治所在槐里（今陕西兴平）。西晋改为国，移治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十六国复为郡。今陕西扶风。　　姚隽（jùn）：十六国后秦、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羌族，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人。后秦时任扶风太守，姚恢叛乱时，率众归附；后秦灭亡后，又归降西秦。历任侍中、中书监、征南将军等职，封陇西公。

[5]灵台：地名。今甘肃灵台。　　尹雅：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宁朔将军、弘农太守，守潼关，后被东晋军所俘。

[6]齐黄：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参与姚恢叛乱，后反正。

【译文】

义熙十三年（417年）春季正月，后秦主姚泓在前殿朝会文武百官，因为当时国内外危机所迫，所以君臣相对而哭。征北将军齐公姚恢率领镇守安定的民户三万八千家，焚烧了房屋，从北雍州直奔都城长安，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在途中向州郡传布檄文，要为君主清除身边的坏人；扬威将军姜纪率领部下归附姚恢，建节将军彭完都也放弃了阴密城跑回长安。姚恢到达新支，姜纪对姚恢说：“国家现在的大将、重兵都布置在东部，京城防守非常空虚，如果您马上率领轻快的部队袭击的话，必定能够攻克长安。”姚恢没有听从，而是向南进攻郿城；镇西将军姚谌被姚恢击败，长安地区震惊。后秦主姚泓派使者快马去召回东平公姚绍，同时派遣姚裕以及辅国将军胡翼度屯驻沣西。扶风太守姚隽等全都投降了姚恢。东平公姚绍带领几路大军向西奔回，与姚恢的军队在灵台相持，姚讚留下宁朔将军尹雅担任弘农太守，防守潼关，也带着大军向长安奔还。姚恢的部队看到几路大军全部集结而来，全都害怕了；姚恢的大将齐黄等人到官军的大营中投降。姚恢挥军进逼姚绍军，姚讚从后部袭击姚恢，姚恢军大败，姚恢和他的三个兄弟都被杀掉了。姚泓悲痛万分，哭泣不已，用公爵礼节安葬了他们。

【原文】

太尉裕引水军发彭城，留其子彭城公义隆镇彭城，诏以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秦州刺史[1]。

【注文】

[1]义隆：即宋文帝刘义隆。

【译文】

太尉刘裕带领军队从彭城出发，把他的儿子彭城公刘义隆留下，镇守彭城。下诏任命刘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秦州刺史。

【原文】

二月，王镇恶进军渑池，遣毛德祖袭尹雅于蠡吾城，禽之，雅杀守者而逃[1]。镇恶引兵径前抵潼关。檀道济、沈林子自陕北渡河，拔襄邑堡，秦河北太守薛帛奔河东[2]。又攻秦并州刺史尹昭于蒲阪，不克。别将攻匈奴堡，为姚成都所败。

【注文】

[1]渑（miǎn）池：郡县名。本名黾池，其名来源于古水池名。战国时秦置县。公元前279年，秦赵曾会盟于此。三国魏时始改为渑池。北魏时置郡。即今河南渑池。　　蠡（lǐ）吾：地名。今河南洛宁西北。

[2]襄邑堡：地名。今地不详。约在今山西平陆。　　河北：郡名。十六国后秦置，治河北（今山西芮城北）。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移治大阳（今山西平陆西南三门峡水库区）。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薛帛（bó）：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河北太守，后占据河东，投降东晋。

【译文】

二月，王镇恶率军进入渑池，派遣毛德祖袭击驻守蠡吾城的尹雅，并捉住了他；尹雅杀掉看守者逃走。王镇恶带兵一直向前进抵潼关。檀道济、沈林子从陕县（今三门峡陕州）北渡河，攻陷了襄邑堡，后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奔河东。东晋军又进攻驻守在蒲阪的后秦并州刺史尹昭，没有攻下来。东晋另一路大将进攻匈奴堡，被后秦守将姚成都打败。

【原文】

辛酉，荥阳守将傅洪以虎牢降魏[1]。

【注文】

[1]傅洪：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镇守荥阳，后投降北魏。

【译文】

二月辛酉（十九日），东晋荥阳守将傅洪献出虎牢投降了北魏。

【原文】

秦主泓以东平公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改封鲁公，使督武卫将军姚鸾等步骑五万守潼关[1]。又遣别将姚驴救蒲阪。沈林子谓檀道济曰：“蒲阪城坚兵多，不可猝拔，攻之伤众，守之引日。王镇恶在潼关，势孤力弱，不如与镇恶合势，并力以争潼关；若得之，尹昭不攻自溃矣。”道济从之。[2]

【注文】

[1]太宰：官职名。不同朝代职责及地位不同。甲骨文中已出现“宰”的官名。西周始设太宰，又称大冢宰、大宰，掌国家六种典籍（治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辅佐国王，为百官之首，春秋地位下降，被排除于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之外。秦朝为负责皇帝饮食、祭祀食物的官员。汉朝为太常（主管宗庙礼仪的九卿之一）的辅官。晋朝改太师为太宰，地位才恢复。　　假黄钺（yuè）：黄钺：以黄金为饰，古代帝王所用，后世用为仪仗。以黄钺借给大臣，即代表皇帝行使征伐权力之意，魏、晋、南北朝地位最高的大臣出征时，常加此称号。　　姚鸾（luán）（？—417年）：后秦将领。曾任武卫将军，防守潼关时被东晋军夜袭斩杀。

[2]引日：拖延时间。　　不攻自溃：不用攻击，自己就溃败了。形容防守薄弱，不堪一击。

【译文】

后秦主姚泓任命东平公姚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改封为鲁公，让他指挥着武卫将军姚鸾等步兵、骑兵五万人去镇守潼关，又派遣另一大将姚驴去救援蒲阪。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阪城坚固，兵力又多，不可能出其不意突然攻下来，如果强攻蒲阪城会造成大量伤亡，如果围城将会拖延时间。王镇恶现在潼关，势力薄弱，不如我们去和王镇恶联合进攻潼关；如果潼关攻下来，尹昭所据的蒲阪城自然就会不攻自溃。”檀道济听从了沈林子的建议。

【原文】

三月，道济、林子至潼关，秦鲁公绍引兵出战，道济、林子奋击，大破之，斩获以千数。绍退屯定城，据险拒守，谓诸将曰：“道济等兵力不多，悬军深入，不过坚壁以待继援。吾分军绝其粮道，可坐禽也[1]。”乃遣姚鸾屯大路以绝道济粮道。

【注文】

[1]定城：地名。今陕西潼关西。　　悬军：深入敌方的孤军。　　坚壁：把物资转移走或埋藏起来，使之不落到敌人的手里。

【译文】

三月，檀道济、沈林子抵达潼关，后秦鲁公姚绍带兵迎战，檀道济、沈林子奋勇进击，打败了姚绍的军队，斩杀和俘虏几千人。姚绍退到定城屯驻，据险要关隘防守，他对诸位将领说：“檀道济等人的兵力不多，而且孤军深入，只能修筑堡垒防守来等待后援部队。我们分几路大军去切断他们的运粮之路，坐着就可以抓获他们。”于是姚绍派遣姚鸾在各个大路要道驻扎，以断绝潼关东晋军的粮道。

【原文】

鸾遣尹雅将兵与晋战于关南，为晋兵所获。将杀之，雅曰：“雅前日已当死，幸得脱至今[1]。死固甘心，然夷夏虽殊，君臣之义一也。晋以大义行师，独不使秦有守节之臣乎？”[2]乃免之。

【注文】

[1]得脱：得以脱身。

[2]大义：正道；大道理。　　行师：用兵；出兵。

【译文】

姚鸾派遣尹雅率兵与东晋军在潼关之南大战，尹雅被东晋军活捉。东晋军准备杀了他，尹雅说：“尹雅我前些天被俘后就应该死，侥幸得以脱身到了现在。我心甘情愿去死，只是夷人与汉人虽然有很多不同，但是君臣之间的大义是一样的。你们东晋出于大义出兵北伐，为何单单不允许后秦也有有气节的臣僚呢?”于是，东晋军赦免了他。

【原文】

丙子夜，沈林子将锐卒袭鸾营，斩鸾，杀其士卒数千人。绍又遣东平公讃屯河上以断水道，沈林子击之，讃败，走还定城。薛帛据河曲来降[1]。太尉裕将水军自淮、泗入清河，将溯河西上，先遣使假道于魏，秦主泓亦遣使求救于魏[2]。魏主嗣使群臣议之，皆曰：“潼关天险，刘裕以水军攻之，甚难，若登岸北侵，其势便易。裕声言伐秦，其志难测。且秦婚姻之国，不可不救也。宜发兵断河上流，勿使得西。”博士祭酒崔浩曰：“裕图秦久矣，今姚兴死，子泓懦劣，国多内难[3]。裕承其危而伐之，其志必取。若遏其上流，裕心忿戾，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受敌也[4]。今柔然寇边，民食又乏，若复与裕为敌，发兵南赴，则北寇愈深，救北则南州复危，非良计也。不若假之水道，听裕西上，然后屯兵以塞其东。使裕克捷，必德我之假道，不捷，吾不失救秦之名，此策之得者也。且南北异俗，借使国家弃恒山以南，裕必不能以吴、越之兵，与吾争守河北之地，安能为吾患乎？夫为国计者，惟社稷是利，岂顾一女子乎！”[5]议者犹曰：“裕西入关，则恐吾断其后，腹背受敌；北上，则姚氏必不出关助我，其势必声西而实北也。”[6]嗣乃以司徒长孙嵩督山东诸军事，又遣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将步骑十万屯河北岸[7]。

【注文】

[1]河曲：地名。指蒲阪以南至潼关以东的黄河北岸地区。

[2]清河：河流名。指古济水，发源于河南济源，古济水自巨野泽以下别名清河。　　溯（sù）：逆流而上。

[3]博士祭酒：官职名。秦、西汉时称为博士仆射，位居博士之首。东汉时改为此名，隶属太常，秩比六百石。曹魏时置大学博士祭酒，以十九名博士中才智威重者充任。为国子学之长官，秩第五品。晋以后多称国子祭酒。

[4]遏（è）：阻止，阻挡。　　忿戾（lì）：愤恨，暴怒。

[5]克捷：克敌制胜。

[6]腹背受敌：成语。腹：指前面；背：指后面。前后受到敌人的夹攻。也指陷入困境。成语的典故出于此。

[7]长孙嵩（358—437年）：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人，十四岁代父统军，累建军功，历任冀州刺史、相州刺史、侍中、司徒。明元帝时与崔宏、奚斤、安同、王建、拓跋屈、叔孙建、罗结等八人共同辅政，听理万机，世号“八公”。太子临朝监国时担任左辅。太武帝时进爵北平王，官至太尉、柱国大将军。　　振威将军：武官名。为四品杂号将军。东汉始置。南北朝废置不常。　　娥清：北魏大将。生卒年不详。鲜卑族，代（今山西大同）人。少有将略，累著战功，历任给事黄门侍郎、中领军将军、平东将军等职，封东平公。曾参与讨伐赫连夏、北燕冯弘等战争。在与古弼率军攻打北燕中失职导致燕主冯弘逃跑，被贬为门卒。　　阿薄干（？—417年）：北魏大将。鲜卑族，历任冀州刺史、青州刺史等职，后被东晋军所杀。

【译文】

三月丙子（初四日）夜里，沈林子率领精锐部队袭击姚鸾军营，斩杀姚鸾，并杀死了士兵几千人。姚绍又派遣东平公姚讚屯驻黄河边，企图切断东晋军的水路；沈林子进攻姚讚，姚讚战败逃走，撤退到定城。后秦河北太守薛帛献出河曲投降了东晋军。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淮河、泗水进入清河，准备逆流向西进攻，他先派遣使节到北魏请求借道；同时后秦主姚泓也派遣使节到北魏，请求出兵援救。北魏主拓跋嗣让文武百官商讨这个事情，大家都说：“潼关自古就是天险，刘裕想用水军攻陷潼关很难；如果东晋军登上岸向北进攻，攻克潼关会比较容易些。刘裕声称讨伐后秦，但是其真正的用意很难猜。况且后秦跟我们是有婚姻关系的邻国，不能不去救援。所以应该出兵切断黄河上游，以阻止东晋军向西进攻。”博士祭酒崔浩说：“刘裕谋划讨伐后秦已经很久了。现在姚兴刚刚死去，继位的儿子懦弱顽劣，国内又内乱频繁。刘裕乘其危机来讨伐后秦，是志在必得。如果我们在黄河上游阻止东晋军，会激起刘裕的恼恨，他们必然要上岸向北进攻，这样的话就等于我们替后秦挨打。现在我们国家的形势是：柔然侵扰我们的边境，国内百姓又缺乏粮食，如果再与刘裕为敌，出兵去南边援助后秦，那么北边的敌人就会更疯狂地进攻我们，如果我们再调集部队抵抗北边敌人的进攻，那么南面的州郡将会面临危险，所以这不是一个好计谋。不如我们让东晋兵借水道向西进攻，然后我们在东部屯兵。如果刘裕战胜了后秦，必然感谢我们的借道之功，如果刘裕败了，我们会立下救援后秦的功劳，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况且南北风俗不同，假如我们放弃了恒山以南的地盘，那刘裕也不可能以吴越之地的兵士来与我们争夺黄河以北的地区，这哪能成为我国的灾祸！制定行动方针要从国家大局考虑，哪能为顾全一个女子而放弃大局呢！”讨论者中还有人说：“如果刘裕通过水道向西进入关中，必定害怕我们切断他们的后路腹背受敌；如果刘裕上岸向北进攻，而后秦又不会出潼关天险来援助我们，看这个形势，刘裕一定是声称由水路向西，而实际上是想上岸北侵。”于是，拓跋嗣任命长孙嵩都督山东诸军事，又派遣振威将军蛾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屯驻于黄河北岸。

【原文】

庚辰，裕引军入河，以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戍碻磝[1]。

【注文】

[1]北青州：州名。青州为古九州之一，也为汉武帝时设的十三刺史部州之一，驻广县，称青州城。晋永嘉之乱后，移治新筑的广固城（今山东益都）。东晋时，侨治淮阴（今江苏淮阴东南），后移治京口、广陵、丹徒。刘裕灭南燕后，于东阳重置，称北青州，称侨置者为南青州。南朝宋时省南青州，北青州复称青州，后移治历城（今山东历城）、东阳、郁洲（今江苏东海东北）。北魏治乐安（今山东广饶），后移治东阳，隋废。　　碻磝（qiāoáo）：古津渡、城名。今山东茌（chí）平西南古黄河南岸，城在津东。东晋南北朝时为战略要地。

【译文】

三月庚辰（初八日），刘裕带领军队进入黄河，任命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在碻磝戍守。

【原文】

初，裕命王镇恶等，若克洛阳，须大军到俱进。镇恶等乘利径趋潼关，为秦兵所拒，不得前[1]。久之乏食，众心疑惧，或欲弃辎重还赴大军。沈林子按剑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许、洛已定，关右将平，事之济否，系于前锋[2]。奈何沮乘胜之气，弃垂成之功乎！且大军尚远，贼众方盛，虽欲求还，岂可得乎？下官授命不顾，今日之事，当自为将军办之，未知二三君子将何面以见相公之旗鼓邪[3]！”镇恶等遣使驰告裕，求遣粮援。裕呼使者，开舫北户，指河上魏军以示之曰：“我语令勿进，今轻佻深入[4]。岸上如此，何由得遣军？”镇恶乃亲至弘农，说谕百姓，百姓竞送义租，军食复振[5]。

【注文】

[1]乘利：凭借着有利的形势。

[2]相公：指当时掌握朝政的刘裕。　　六合：上下和东西南北四方，即天地四方，泛指天下或宇宙。

[3]垂成：将要成功。　　下官：古代官吏自称的谦词。　　旗鼓：旗与鼓。古代军中指挥战斗的用具。比喻指统帅。

[4]舫（fǎng）：大船，战船。　　轻佻（tiāo）：轻率，贸然。

[5]说谕：劝说晓喻。　　义租：古代向民间征收的额外租粮。此指额外征收军粮。

【译文】

当初，刘裕命令王镇恶等人说，如果攻下洛阳，必须要等到大部队到了再一起前进。王镇恶等人乘胜直接奔向潼关，被后秦军所阻挡，不能继续前进。时间长了，军队中粮食出现了短缺，官兵担心害怕起来，有人提出放弃军用物资退回到大部队。沈林子手握佩剑生气地说：“宋公的志向是扫平天下，现在许昌、洛阳已平定，关中地区即将平定，这件大事能不能成功，关键在于我们的前锋部队。为什么要用撤退的办法挫伤将士们的士气，放弃即将获得的胜利呢！再说，大军离我们很远，敌军气势正盛，即使我们想撤退，能够办得到吗！下官我受命征讨就没有考虑过撤退的事，现在你们几位想走就走吧，我们会留下来去继续征讨，不知道你们几位怎么还有脸去见宋公的部队呢！”王镇恶等人派遣使节快马禀告刘裕，请求调配军粮和援兵。刘裕叫过来使者，打开战船北面的窗户，指着黄河岸上的北魏军队让他看，说：“我告诉你们不要冒进，可是现在你们却轻率深入敌境。岸上的这种情况，我怎么能够派出兵去！”于是，王镇恶亲自到达弘农郡，劝说百姓，弘农的百姓竞相送来粮草，东晋军队的给养才得以补充。

【原文】

魏人以数千骑缘河随裕军西行，军人于南岸牵百丈，风水迅急，有漂渡北岸者，辄为魏人所杀略[1]。裕遣军击之，裁登岸则走，退则复来[2]。夏四月，裕遣白直队主丁旿帅仗士七百人，车百乘，渡北岸，去水百余步，为却月阵，两端抱河车，置七仗士，事毕，使竖一白眊[3]。魏人不解其意，皆未动。裕先命宁朔将军朱超石戒严，白眊既举，超石帅二千人驰往赴之，赍大弩百张，一车益二十人，设彭排于辕上[4]。魏人见营阵既立，乃进围之。长孙嵩帅三万骑助之，四面肉薄攻营，弩不能制[5]。时超石别赍大锤及矟千余张，乃断槊长三四尺，以锤锤之，一槊辄洞贯三四人[6]。魏兵不能当，一时奔溃，死者相积。临阵斩阿薄干。魏人退还畔城，超石帅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追击，又破之，杀获千计[7]。魏主嗣闻之，乃恨不用崔浩之言[8]。

【注文】

[1]百丈：牵船的缆绳。　　迅急：急速；迅疾。　　略：同“掠”，杀戮掳掠。

[2]裁：同“才”，刚刚。

[3]白直：官吏名。两晋南北朝时在官当值无月薪的小吏。后泛指官府额外吏役。　　队主：官职名。一队之主，队长。《资治通鉴·宋文帝元嘉十七年》胡三省注：“江南军制，呼长帅为队主、军主。队主者，主一队之称；军主者，主一军之称。”北朝也有此官。　　丁旿（wǔ）：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东晋末年，刘裕北伐后秦时，任白直队主。　　仗士：卫士。　　却月阵：中国古代兵车战法中的一种，东晋刘裕发明。由水军和步兵协同作战，其中步兵又以战车为主，是“以步制骑”的经典战法。　　白眊（mào）：白色旗。

[4]赍（jī）：携带，手持。　　弩（nǔ）：一种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　　益：动词，增加。　　彭排：又作彭牌，即盾牌。　　辕（yuán）：车前驾牲口的两根直木。

[5]肉薄：今作肉搏，指两军迫近，以徒手或短兵器搏斗。

[6]洞贯：穿透。

[7]畔（pàn）城：黄河边上的营垒。　　宁远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始设，正五品。两晋南北朝及隋时为杂号、散号将军之一。隋为从七品武官散号。唐、五代和宋时为武散官阶称号，正五品。　　刘荣祖（？—424年）：东晋、南朝宋将领。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好骑射、轻财贵义，为刘裕所重，曾参与讨伐司马休之、后秦、北魏等的战争。东晋时历任中兵参军、宁远将军、彭城内史等职，南朝宋时任越骑校尉、右军将军、辅国将军，封都乡侯。

[8]恨：后悔。

【译文】

北魏军队的几千名骑兵沿着河边跟随刘裕部队向西行进。东晋士兵在黄河南岸用缆绳拖着河里的大船走，当时风大水急，东晋士兵中被水流冲到北岸的人就被北魏军杀死抢劫。刘裕派兵进攻，刚刚登上北岸，北魏军就逃走，等东晋军退回去，北魏军又来侵扰。夏季四月，刘裕派遣白直队主丁旿率领手持兵器的士兵七百人、战车百辆，渡过黄河上了北岸，在离岸边一百多步的地方，布置却月阵，半月的两端在河床边，每辆战车中安排七个持兵器的士兵，布置完毕后，再在半月形的中间竖起一面白色的旗子。北魏人不懂刘裕的意图，都不敢行动。刘裕首先命令朱超石严加警戒，当白色旗子举起时，朱超石率领二千士兵进入半月阵，手持弩机一百张，一辆战车上增加二十人，在每辆战车的车把子上设置了盾牌。北魏军看到东晋军排兵布阵完毕，就开始围攻。北魏长孙嵩又率领三万骑兵作为后援，从四面八方与东晋军展开肉搏战，东晋军的弓弩无法阻止北魏军的进攻。当时朱超石另外还携带着一千多把（支）大锤和长矛，于是，朱超石折断长矛，留下三四尺长，用铁锤砸矛，一只矛就可以穿透三四个士兵。北魏士兵无法阻挡，顿时逃散，死者堆积如山。东晋军在阵前斩杀了北魏冀州刺史阿薄干，北魏士兵退回到河边的营垒中。朱超石率领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乘胜追击，再次打败北魏军，杀死和俘虏了几千人。北魏主拓跋嗣听到战败的消息，才后悔没有采用崔浩的计策。

【原文】

秦鲁公绍遣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帅众三千屯河北之九原，阻河为固，欲以绝檀道济粮援[1]。沈林子邀击，破之，斩洽、墨蠡、小方，杀获殆尽。林子因启太尉裕曰：“绍气盖关中，今兵屈于外，国危于内，恐其凶命先尽，不得以膏齐斧耳[2]。”绍闻洽等败死，愤恚，发病呕血，以兵属东平公讃而卒[3]。讃既代绍，众力犹盛，引兵袭林子，林子复击破之。

【注文】

[1]姚洽（？—417年）：后秦将领。历任姚绍长史、镇军将军等职，曾参与讨伐赫连夏、东晋等战争，后被东晋军所杀。　　安鸾：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宁朔将军。　　姚墨蠡（lǐ）（？—417年）：后秦将领。曾任护军，在与东晋战斗中被杀。　　河东：郡名。秦置，治安邑（今山西夏县北），晋移治蒲坂（今山西永济东南），隋废，寻复置，唐改蒲州，复改为河中府。东晋侨置南河东郡（今湖北松滋西），南齐改称河东郡，隋废。　　唐小方（？—417年）：后秦将领。历任越骑校尉、河东太守等职，后在与东晋的战斗中被杀。　　九原：地名。今山西平陆境内，一说今山西新绛北。

[2]殆尽：几乎罄尽。　　启：启奏，禀告。　　气盖关中：形容气势很盛，可以覆盖后秦。关中，指代后秦，因后秦建都长安，位于关中。与气盖山河意近。　　兵屈：指战事不利，兵败。　　国危：国家有危难。　　膏（gāo）：原指肥肉，此处代指姚绍，是骂人的话。　　齐（zī）斧（fǔ）：利斧。齐同“资”，锋利的。

[3]愤恚（huì）：痛恨，怨恨。恚：恨，怒。　　呕（ǒu）：吐。　　属（zhǔ）：通“嘱”，嘱托，托付。

【译文】

后秦鲁公姚绍派遣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率领三千人屯驻黄河北岸的九原，依靠黄河天险，计划切断檀道济的军需补给的道路。沈林子阻击后秦军，打败了他们，斩杀了姚洽、姚墨蠡、唐小方等大将，后秦军几乎全部被杀死或俘虏。沈林子禀告太尉刘裕说：“姚绍的名气威震关中，可如今在外兵败，国内又处于危险之中，恐怕他会先死，等不到我们再用利斧去砍掉他的脑袋了。”姚绍听说姚洽等人兵败被杀，异常伤心愤恨，突发疾病吐血不止，把自己的军权托付给东平公姚讚后去世了。姚讚代替姚绍后，后秦的军事实力还很强盛，姚讚带兵袭击沈林子，再次被沈林子击败。

【原文】

太尉裕至洛阳，行视城堑，嘉毛修之完葺之功，赐衣服、玩好，直二千万[1]。

【注文】

[1]行视：巡视。　　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护城河。　　嘉（jiā）：表扬，表彰。　　完葺（qì）：修缮，修葺。　　玩好：供玩赏的奇珍异宝。　　直：通“值”，价值。

【译文】

太尉刘裕到达洛阳后，巡视洛阳城防御设施情况，表彰了毛修之修缮之功，赐给他衣服、供玩赏的奇珍异宝，价值二千万。

【原文】

秋七月，太尉裕至陕。沈田子、傅弘之入武关，秦戍将皆委城走。田子等进屯青泥，秦主泓使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屯峣柳以拒之[1]。

【注文】

[1]委城：弃城。委：丢弃，抛弃。　　青泥：地名。在今陕西蓝田。　　峣（yáo）柳：地名。在今陕西商洛西北。

【译文】

秋季七月，太尉刘裕到达陕城。沈田子、傅弘之进入武关，后秦防守大将全部弃城而逃。沈田子等人继续前进，屯驻在青泥，后秦主姚泓派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屯驻在峣柳，以抵抗东晋军的进攻。

【原文】

太尉裕至閺乡[1]。沈田子等将攻峣柳，秦主泓欲自将以御裕军，恐田子等袭其后，欲先击灭田子等，然后倾国东出，乃帅步骑数万奄至青泥。田子本为疑兵，所领裁千余人，闻泓至，欲击之[2]。傅弘之以众寡不敌止之，田子曰：“兵贵用奇，不必在众。且今众寡相悬，势不两立，若彼结围既固，则我无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营阵未立，先薄之，可以有功[3]。”遂帅所领先进，弘之继之。秦兵合围数重。田子抚慰士卒曰：“诸君冒险远来，正求今日之战，死生一决，封侯之业于此在矣。”士卒皆踊跃鼓噪，执短兵奋击，秦兵大败，折馘万余级，得其乘舆服御物，秦主泓奔还灞上[4]。

【注文】

[1]閺（wén）乡：地名。在今河南灵宝。

[2]疑兵：虚张声势以迷惑敌人的军阵。

[3]众寡不敌：成语。众：多；寡：少；敌：抵挡。少数敌不过多数。语出西晋陈寿《三国志·郭淮传》：“备欲渡汉水来攻。诸将议众寡不敌，备便乘胜，欲依水为陈以拒之。”　　势不两立：成语。两立：双方并立。指敌对的双方不能同时存在。比喻矛盾不可调和。语出《战国策·楚策一》：“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此其势不两立。”　　薄（bó）：逼近，迫近。

[4]踊跃：形容情绪激烈，争先恐后。比喻做事积极。　　短兵：短兵器。在中国古代对尺寸较短的冷兵器，如短刀、剑等的统称。　　折（shé）馘（guó）：古代战争中杀死敌人割其左耳计数献功。　　服御：亦作“服驭”。指服饰车马器用之类。　　灞（bà）上：地区名。因处灞水西高原得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蓝田西。为古代咸阳、长安附近军事要地。

【译文】

太尉刘裕到达閺乡。沈田子等人准备进攻峣柳，后秦主姚泓计划亲自率兵去抵抗刘裕大军，又害怕沈田子等人从背后袭击，于是计划先灭掉沈田子等人，然后再发动全国的兵力向东进攻刘裕；于是姚泓率领步兵、骑兵几万人，突然抵达青泥。沈田子本来就是刘裕布下用来迷惑的疑兵，所以仅带领了几千人，听到姚泓来攻，计划前去迎战。傅弘之认为敌我众寡悬殊，不可能战胜姚泓，所以全力阻止，沈田子说：“用兵最可贵的在于出其不意，不一定人多就能取胜。况且现在的情况就是众寡悬殊，看情况不可能两方都存在了，如果他们包围了我们，那么我们就没有逃走的可能。不如乘他们刚刚到达，阵势还未稳固，我们先逼近他们，或许可以胜利。”于是，沈田子率军首先出动，傅弘之继后。后秦军把沈田子军层层包围。沈田子安抚鼓励战士们说：“诸位将士冒着艰难困苦跋涉而来，正是希望今天进行一场战斗，这场战斗决定我们的生死命运，升官封侯的事业就要靠这一场决战了！”将士们都争先恐后地呐喊着向前冲，手持短兵器奋勇进攻，后秦军大败，被斩杀的兵士达一万多人，东晋军获得了姚泓的车马、衣服和御用器物，后秦主姚泓逃回到灞上。

【原文】

初，裕以田子等众少，遣沈林子将兵自秦岭往助之[1]。至则秦兵已败，乃相与追之，关中郡县多潜送款于田子[2]。辛丑，太尉裕至潼关，以朱超石为河东太守，使与振武将军徐猗之会薛帛于河北，共攻蒲阪[3]。秦平原公璞与姚和都共击之，猗之败死，超石奔还潼关。东平公讃遣司马国璠引魏兵以蹑裕后[4]。

【注文】

[1]秦岭：山脉名。横贯中国中部的东西走向山脉，西起甘肃南部，经陕西南部到河南西部，主体位于陕西南部与四川北部交界处，长约1500公里，为黄河支流渭河与长江支流嘉陵江、汉水的分水岭。“秦岭—淮河”是中国地理上最重要的南北分界线。

[2]相与：共同，一起。　　潜：暗中，偷偷地。　　送款：投诚，归降。

[3]徐猗（yī）之（？—417年）：东晋将领。曾任振武将军，在东晋灭后秦的战斗中兵败被杀。

[4]蹑（niè）：追随，追赶。

【译文】

当初，刘裕认为沈田子兵力太少，派遣沈林子率兵从秦岭前往援助他。沈林子到达后，后秦军已经大败，于是沈林子与沈田子联合起来一起追击姚泓军，关中地区的很多郡县暗中向沈田子归诚。辛丑（八月二日），太尉刘裕到达潼关，任命朱超石为河东太守，让他与振武将军徐猗之与在河北的薛帛会师，一起进攻蒲阪。后秦平原公姚璞与姚和都一起进攻东晋军，徐猗之战败身亡，朱超石逃奔回潼关，后秦东平公姚讚派遣司马国璠带着北魏援军在后面追击刘裕大军。

【原文】

王镇恶请帅水军自河入渭以趋长安，裕许之[1]。秦恢武将军姚难自香城引兵而西，镇恶追之[2]。秦主泓自灞上引兵还屯石桥以为之援，镇北将军姚疆与难合兵屯泾上以拒镇恶[3]。镇恶使毛德祖进击，破之，疆死，难奔长安。

【注文】

[1]河：即黄河。中国第二长河，世界第五长河。发源于青海省的巴颜喀拉山脉北麓的玛曲，呈巨大的“几”字形。自西向东分别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山东等地，最后流入渤海。全长约5464公里，流域面积约752443平方公里。　　渭：即渭水，河流名。今陕西渭河，发源于甘肃渭源鸟鼠山，东至陕西渭南，自潼关汇入黄河。它是黄河最大支流，流域范围横跨甘肃东部和陕西省中部，全长818公里，流域总面积134766平方公里。

[2]姚难：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恢武将军，参与抵抗东晋入侵的战争。　　香城：地名。在今陕西大荔东南。

[3]石桥：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北部。　　姚疆（？—417年）：后秦将领。曾任镇北将军，在抵抗东晋入侵的战争中阵亡。　　泾（jīng）上：地名。在今陕西高陵境内。

【译文】

王镇恶请求率水兵从黄河进入渭河然后进攻长安，刘裕答应了。后秦恢武将军姚难从香城带兵向西，王镇恶追击他；后秦主姚泓从灞上带兵撤回石桥屯驻，作为姚难的援兵，镇北将军姚疆与姚难联合兵力驻屯于泾上抵抗王镇恶。王镇恶派遣毛德祖进击姚疆和姚难联军，打败了他们，姚疆兵败而死，姚难逃奔回长安。

【原文】

东平公讃退屯郑城，太尉裕进军逼之[1]。泓使姚丕守渭桥，胡翼度屯石积，东平公讃屯灞东，泓屯逍遥园[2]。

【注文】

[1]郑城：地名。在今陕西华县境内。

[2]姚丕（pī）：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参加抵抗东晋入侵长安的战争。　　渭桥：泛指汉、唐时期长安附近渭水上的桥梁。有中渭桥，秦始皇建，本名横桥。汉名渭桥、横门桥（与长安城西面横门相对）、石柱桥；增建东、西二桥，始有中渭桥之称。故址在秦咸阳城正南，汉长安城北偏西，今咸阳市东约二十里。历代屡毁屡复，至唐贞观十年（636年），东移约十里，在今西安市正北。唐后毁。东渭桥，故址在今西安市东北灞水、泾水合渭处东侧。汉景帝五年（前152年）始建。唐后废。西渭桥，汉建元三年（前138年）始建，因与长安城便门相对，也叫便桥或便门桥，故址在今咸阳市南。唐也叫咸阳桥。唐末废。此处大约是指中渭桥。　　石积：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北。　　灞（bà）东：灞河东。灞河，渭河支流，古名滋水，全长109公里，流域面积2581平方公里，发源于秦岭北坡蓝田县灞源镇麻家坡以北。流经西安，在高陵汇入渭河。因春秋时秦穆公不断向外扩张，称霸西戎，后改名霸水。后来在“霸”字旁加上三点水，称为灞水。　　逍遥园：宫苑名。在后秦都城长安城内，曾为后秦重要佛经翻译场所。

【译文】

后秦东平公姚讚撤退回去屯驻在郑城，太尉刘裕进军逼近姚讚。姚泓派姚丕防守渭桥，派胡翼度防守石积，派东平公姚讚防守灞东，姚泓自己屯驻在逍遥园内。

【原文】

镇恶溯渭而上，乘蒙冲小舰，行船者皆在舰内[1]。秦人见舰进而无行船者，皆惊以为神。壬戌旦，镇恶至渭桥，令军士食毕，皆持仗登岸，后登者斩[2]。众既登，渭水迅急，舰皆随流，倏忽不知所在[3]。时泓所将尚数万人。镇恶谕士卒曰：“吾属并家在江南，此为长安北门，去家万里，舟楫、衣粮皆已随流。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无它岐矣，卿等勉之[4]！”乃身先士卒，众腾踊争进，大破姚丕于渭桥[5]。泓引兵救之，为丕败卒所蹂践，不战而溃[6]。姚谌等皆死，泓单马还宫[7]。镇恶入自平朔门，泓与姚裕等数百骑逃奔石桥[8]。东平公讃闻泓败，引兵赴之，众皆溃去。胡翼度降于太尉裕。

【注文】

[1]蒙冲：又作艨冲、艨（méng）艟（chōng），是中国古代具有良好防护的进攻性快艇。东汉刘熙《释名·释船》载：“外狭而长曰蒙冲，以冲突敌船也。”形狭而长，航速快，专用以突击敌方船只。具有三个特点：第一，以生牛皮蒙背，具有良好的防御性能；第二，开弩窗矛穴，具有出击和还击敌船的作战能力；第三，以桨为动力，具有快速航行的性能。　　行船者：划船的人。

[2]持仗：手执武器。

[3]倏（shū）忽：顷刻，很快。

[4]骸（hái）骨：尸骨。　　岐（qí）：岔路，小路。

[5]身先士卒：成语。作战时将领亲自带头，冲在士兵前面。比喻领导带头，走在群众前面。语出《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　　腾踊：跳跃。

[6]蹂（róu）践（jiàn）：踩踏，践踏。　　不战而溃：溃：溃败。没有开战就自行崩溃。形容毫无战斗力。

[7]单马：单人匹马。

[8]平朔门：后秦长安城北门。

【译文】

王镇恶逆渭水而上，乘坐着蒙冲战舰，划船的战士都在舰仓之内，后秦军只能看见战舰前进，但无法看到操纵的人，所以全都非常惊奇，以为有神人帮助呢。壬戌（二十三日）早晨，王镇恶到达渭桥，命令将士们吃完早饭后都手持兵器登岸，最后登岸的人要被杀掉。东晋军刚刚登上岸，湍急而下的渭水顷刻间就把战舰冲走了。当时姚泓所率的兵力还有几万人之多。王镇恶告诉将士们说：“我们所有人的家属都在江南，前面就是长安城的北门，离我们家乡有万里之遥，战舰、衣服、军粮都已经被大水冲走了。现在我们前去战斗，胜利了可以建功立业，如果失败了，我们的尸骨都无法回到家乡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只能拼死一战。请大家努力吧！”说罢，王镇恶身先士卒向前冲去，兵士们也奋勇争先，英勇战斗，打败了防守渭桥的后秦姚丕。姚泓带兵救援姚丕，但被仓皇逃跑中的姚丕士卒冲击踏践，没有开战就崩溃了；姚谌等人都战死了，姚泓单枪匹马逃回长安宫中。王镇恶从长安宫的平朔门进入皇宫，姚泓与姚裕等几百名骑兵逃出宫去直奔石桥。后秦东平公姚讚听说姚泓战败，带兵前去救援姚泓，但是他手下的士兵全都溃逃了；防守石积的胡翼度也投降了太尉刘裕。

【原文】

泓将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一，言于泓曰：“晋人将逞其欲，虽降必不免，不如引决[1]。”泓怃然不应[2]。佛念登宫墙自投而死。癸亥，泓将妻子、群臣诣镇恶垒门请降，镇恶以属吏[3]。城中夷晋六万余户，镇恶以国恩抚慰，号令严肃，百姓安堵[4]。

【注文】

[1]佛念：即姚佛念（？—417年），后秦宗室。姚兴幼子，东晋攻入都城长安后，不降自杀。　　逞（chěng）其欲：放纵他们的欲望。　　引决：自杀，自裁。

[2]怃（wǔ）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3]垒（lěi）门：军营的正门。　　属吏：谓交给执法官吏处理。

[4]国恩：指古代王朝或君主所赐予的恩惠。　　号令：发布的号召或命令。　　严肃：严谨而有法度。　　安堵：安定，安居。

【译文】

姚泓打算出城投降，他的儿子姚佛念年仅十一岁，对姚泓说：“东晋人将要在我们身上放纵他们的欲望，即使您投降也不会免于一死，还不如自杀了。”姚泓怅然失意，没有应答。姚佛念登上皇宫的城墙从上面跳下自杀。癸亥（二十四日），姚泓带着妻子、儿子、文武百官到王镇恶的军营正门口请求投降，王镇恶把他们交给属官处理。对于长安城中的六万多户夷、汉百姓，王镇恶以东晋国家的恩惠安慰他们，对其东晋部队实行严格的号令和要求，城中的百姓安居乐业。

【原文】

九月，太尉裕至长安，镇恶迎于灞上。裕劳之曰：“成吾霸业者卿也[1]。”镇恶再拜谢曰：“明公之威，诸将之力，镇恶何功之有[2]？”裕笑曰：“卿欲学冯异邪[3]？”镇恶性贪，秦府库盈积，镇恶盗取不可胜纪，裕以其功大不问[4]。或谮诸裕曰：“镇恶藏姚泓伪辇，将有异志[5]。”裕使人觇之，镇恶剔取其金银，弃辇于垣侧，裕意乃安[6]。

【注文】

[1]劳：慰劳。　　霸业：指称霸或维持霸权的事业。

[2]谢：推辞，推让。　　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3]冯异（？—34年）：东汉开国名将。字公孙，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东）人。刘秀统一全国的过程中，任征西大将军，治军严明，身先士卒，善用谋略，在平定关中战争中立有大功，但为人谦退。因常独坐树下，不争战功，赢得“大树将军”的美名，为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4]盈积：充塞；堆满。　　不可胜纪：成语。不能逐一记述。极言其多。语出《汉书·公孙弘卜式等传赞》：“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受遗则霍光、金日（dī），其余不可胜纪。”

[5]诸：相当于现代汉语的“之于”。　　异志：指二心；叛离之心。有叛变或篡逆的想法。

[6]觇（chān）：窥探，侦察。　　垣（yuán）：墙壁，城墙。

【译文】

九月，太尉刘裕到达长安，王镇恶赶到灞上迎接。刘裕慰劳他说：“能成就我霸业的人就是你啊！”王镇恶再次下拜推辞说：“是全凭了明公的威望，诸位大将的努力，我王镇恶有什么功劳？”刘裕笑着说：“你是向汉代的冯异学习了吧？”王镇恶生性贪婪，进入长安后盗取了后秦充盈的府库，所盗取的东西不计其数，刘裕因为攻克长安他的功劳最大，所以也不追究。有人向刘裕诬告说：“王镇恶私藏了姚泓的御用车子，恐怕有可能叛乱。”刘裕立即派人侦察，王镇恶只是把车子上的金银剔（tī）取下来，把车子扔在皇宫的城墙边上，刘裕听到消息后才放下心来。

【原文】

裕收秦彝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送诣建康，其余金玉、缯帛、珍宝皆以颁赐将士[1]。秦平原公璞、并州刺史尹昭以蒲阪降，东平公讃帅宗族百余人诣裕降，裕皆杀之。送姚泓至建康，斩于市。

【注文】

[1]彝（yí）器：中国古代青铜器中礼器的通称。也称“尊彝”，如钟、鼎、樽（zūn）、罍（léi）之类。　　浑仪：中国古代用于测量天体球面坐标的观测仪器。它是由一重重的同心圆环构成，整体看起来就像一个圆球。有资料表明，在公元前4世纪中叶，中国就已经使用浑仪观测天象了。　　土圭（guī）：计时仪器。中国最古老的计时仪器。构造简单、直立于地上的杆子，用以观察太阳光投射的杆影，通过杆影移动规律、影的长短，以定冬至、夏至日。　　记里鼓（车）：又称记里车、大章车，中国古代用来记录车辆行过距离的马车。构造与指南车相似，车有上、下两层，每层各有木制机械人，手执木槌（chuí），下层木人打鼓，车每行一里路，敲鼓一下，上层机械人敲打铃铛，车每行十里，敲打铃铛一次。记里鼓车是古代天子出巡时，仪仗车驾必备的一种典礼车，用四匹马拉，排在指南车之后。　　指南车：又称“司南车”，是古代一种指示方向的车辆，也作为帝王的仪仗车辆。它与指南针利用地磁效应不同，它是利用机械传动系统来指明方向的一种机械装置。　　缯（zēng）：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刘裕没收了后秦宗室祭祀所用的彝器、观测天象的浑天仪、测日记时的土圭、计里程数的记里鼓车、辨别方向的指南车等，并把它们都送回到建康。其他的金玉、丝帛、珍宝都赏赐给了将士们。后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献出蒲阪向刘裕投降，东平公姚讚率领姚氏皇族的一百多口人向刘裕投降，刘裕把他们全都杀掉了。刘裕把姚泓送到建康，姚泓被东晋朝廷在街市上斩杀。

【原文】

裕以薛辩为平阳太守，使镇捍北道[1]。

【注文】

[1]薛辩（380—423年）：后秦、东晋、北魏大臣。字允白，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人，后秦时任尚书郎、建威将军、河北太守。后秦亡后降东晋，任宁朔将军、平阳太守。后又降北魏，任平西将军、雍州刺史，封汾阴侯。　　平阳：郡名。三国魏正始八年（247年）置，治平阳县（今山西临汾）。辖境包括今山西省西南部黄河以东汾河流域地区，大致与临汾市辖区相仿。平阳之名此后被长期使用，除隋朝时曾短暂称临汾外，基本被各代通用。　　镇捍：镇守捍卫。

【译文】

刘裕任命薛辩为平阳太守，派他镇守和捍卫东晋北部边防。

【原文】

裕议迁都洛阳，谘议参军王仲德曰：“非常之事，固非常人所及，必致骇动[1]。今暴师日久，士卒思归，迁都之计，未可议也。”[2]裕乃止。羌众十余万口西奔陇上，沈林子追击至槐里，俘虏万计[3]。

【注文】

[1]骇（hài）动：惊动，震惊。

[2]暴（bào）师：指军队在外，蒙受风雨霜露。

[3]陇上：地区名。泛指今陕北、甘肃及其以西一带的地方。　　槐（huái）里：县名。汉高祖二年（前205年）改废丘县置。治所在今陕西兴平东南。东汉为右扶风，三国魏为扶风郡，晋为始平郡治所。公元394年，十六国后秦姚兴称帝于此。隋初废。

【译文】

刘裕提议东晋朝廷把都城从建康迁回洛阳。谘议参军王仲德说：“这种不寻常的大事，不是平常人所能考虑到的，如果提出来一定会导致朝廷内外惊骇震动。现在我们军队风吹日晒在外作战已经很长时间了，将士们都思乡心切，迁都的想法，不能提出来讨论。”于是，刘裕停止了这种想法。十几万羌族百姓向西逃奔陇上地区，沈林子追击他们到达槐里，俘虏了几万人。

【原文】

初，夏王勃勃闻太尉裕伐秦，谓群臣曰：“姚泓非裕敌也，且其兄弟内叛，安能拒人，裕取关中必矣。然裕不能久留，必将南归，留子弟及诸将守之，吾取之如拾芥耳[1]。”乃秣马砺兵，训养士卒，进据安定，秦岭北郡县镇戍皆降之[2]。裕遣使遗勃勃书，约为兄弟[3]。勃勃使中书侍郎皇甫徽为报书而阴诵之，对裕使者，口授舍人使书之[4]。裕读其文，叹曰：“吾不如也。”

【注文】

[1]拾芥（jiè）：捡拾地上的小草，比喻事情极容易办成。

[2]秣（mò）马砺（lì）兵：成语。喂饱战马，磨利兵器。形容做好战前准备，也比喻事前做好准备工作。语出《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

[3]遗（wèi）：交送，交付。

[4]皇甫徽：南北朝时大臣。生卒年不详。字子玄，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人，南朝萧梁时任安定、略阳二郡守。后归赫连夏，任中书侍郎。后又归北魏，任征虏府司马。　　报书：回信。　　阴诵：暗地里背下来。

【译文】

当初，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讨伐后秦，对文武百官说：“姚泓不是刘裕的对手。况且姚泓兄弟们纷纷背叛，怎么能抵抗住别人的进攻！刘裕一定能够夺取关中。但是刘裕在关中不可能久留，必定要回到江南，留下他的子弟和大将留守关中，我夺取关中就会像捡起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于是，赫连勃勃喂饱战马、磨利兵器，让士兵训练好并且休息好，然后进据安定郡，镇守秦岭以北郡县的守军全部投降。刘裕派遣使节送给赫连勃勃书信，信中相约为兄弟。赫连勃勃派中书侍郎皇甫徽先写好回信，然后自己暗中背诵下来，最后当着刘裕使者的面口授，让舍人记录下来。刘裕读到其信时，叹息地说：“我不如赫连勃勃啊！”

【原文】

冬十一月辛未，刘穆之卒，太尉裕闻之，惊恸哀惋者累日[1]。始裕欲留长安经略西北，而诸将佐皆久役思归，多不欲留[2]。会穆之卒，裕以根本无托，遂决意东还[3]。

【注文】

[1]惊恸（tòng）：震惊痛哭。　　哀惋（wǎn）：哀痛惋惜。

[2]经略：经营治理。

[3]根本：根基。　　决意：拿定主意。

【译文】

冬季十一月辛未（初三日），东晋左仆射刘穆之去世，太尉刘裕听到这个消息，震惊痛哭、哀痛惋惜了好多天。当初，刘裕打算留在长安经营治理西北地区，但他的大将僚佐都因在外长期征战思乡心切，很多人都不愿意留下来。恰好刘穆之去世，刘裕认为东晋朝廷中没有自己可以托付的人，于是打定主意返回江南。

【原文】

穆之之卒也，朝廷恇惧，欲发诏，以太尉左司马徐羡之代之[1]。中军谘议参军张邵曰：“今诚急病，任终在徐，然世子无专命，宜须谘之。”[2]裕欲以王弘代穆之，从事中郎谢晦曰：“休元轻易，不若羡之。”[3]乃以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阳尹，代管留任[4]。于是朝廷大事常决于穆之者，并悉北谘。

【注文】

[1]恇（kuāng）：惊恐，恐惧。

[2]急病：着急担忧。　　世子：指刘裕嫡长子刘义符。　　专命：不奉上命而自由行事。

[3]王弘（379—432年）：南朝大臣。字休元，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时任尚书仆射，掌选举，后历任彭城太守、江州刺史、车骑大将军、侍中、司徒。遵守礼法，不营财利，死后赠“太保”。　　谢晦（390—426年）：南朝宋大臣。字宣明，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历任刘裕太尉参军、太尉主簿、从事中郎等职，南朝宋时任右卫将军、侍中、中领军，以佐命之功封武昌县公。少帝时任中书令，与徐羡之、傅亮辅政，任抚军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等职。文帝时任卫将军，加散骑常侍。元嘉三年（426年），因废杀少帝之事不安，举兵反叛，兵败被诛杀。　　轻易：轻佻浮躁。

[4]丹阳：郡名。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改秦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西晋太康二年（281年），移治建邺（今江苏南京）。领建邺、秣陵、丹杨（今安徽当涂）、江宁、永世（今江苏溧阳）、溧阳、湖熟、句容、于湖（今属安徽当涂）、芜湖、江乘等县。相当于今安徽宣城、池州、铜陵、芜湖、马鞍山、黄山，江苏南京，浙江杭州、湖州等地。

【译文】

刘穆之去世后，东晋朝廷非常惊恐，计划下诏任命太尉刘裕的左司马徐羡之代替刘穆之的职位。中军谘议参军张邵说：“现在实在是着急担忧，左仆射之职最终还得徐羡之担任。但是太尉刘裕的嫡长子刘义符还没有专命之权，应该先咨询一下太尉刘裕的意见。”刘裕计划让王弘代替刘穆之。他的从事中郎谢晦说：“王弘轻佻浮躁，不如徐羡之。”于是，刘裕推荐让徐羡之担任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阳尹，代理建康的留守事务。此后，东晋朝廷中原来由刘穆之决定的大事，现在全部由北方的刘裕来做决定。

【原文】

裕以次子桂阳公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雍东秦二州刺史[1]。义真时年十二。以太尉谘议参军京兆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领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皆为中兵参军，仍以田子领始平太守，德祖领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2]。

【注文】

[1]桂阳公义真：即刘义真（407—424年），南朝宋宗室。刘裕次子。仪貌俊美清秀，聪明，爱好文学，但轻率无德。先后封桂阳县公、庐陵王。十二岁就跟随父亲北伐后秦，后留镇长安。因年幼无知，导致手下大将王镇恶、沈田子、王修等相互残杀，人心离散，且赏赐无节制，不听劝谏。因与少帝刘义符和执政徐羡之不和，被废为庶人，不久被杀，年仅18岁。　　东秦州：州名。东晋刘裕灭后秦后所设，治长安，不久城陷而废。

[2]王修（？—417年）：东晋臣僚。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擅长书法，曾任谘议参军、长史、著作郎等职，后受同僚诬陷，被刘义真所杀。　　治中从事史：官职名。省称“治中”，亦称“治中从事”。西汉元帝时始置，刺史的高级佐官之一，主众曹文书，居中治事，故名。

【译文】

刘裕任命他的次子桂阳公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兼雍州、东秦州二州刺史。刘义真当年只有十二岁。任命太尉谘议参军京兆人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兼冯翊太守，任命沈田子、毛德祖为中兵参军，沈田子还兼始平太守，毛德祖兼秦州刺史、天水太守，任命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

【原文】

先是，陇上流户寓关中者，望因兵威得复本土[1]。及置东秦州，知裕无复西略之意，皆叹息失望[2]。

【注文】

[1]先是：在此以前。多用于追述往事之词。　　流户：又称流人、流亡、流冗、流庸、流离、流者、盲流等，是中国历史上对于转徙四处的无业游民的称呼，一般都是逃荒的农民，天灾、苛吏、土地兼并、战乱等都是导致流民出现的原因。　　寓：寄居。　　因：乘，凭借。

[2]无复：再没有。

【译文】

在此以前，陇上流亡到关中寄居的流民希望东晋军队乘胜光复家乡。等到刘裕设置东秦州后，这些流民就知道刘裕再没有继续向西进攻的想法，全都叹息和失望。

【原文】

裕之克长安，王镇恶功为多，由是南人皆忌之。沈田子自以峣柳之捷，与镇恶争功不平[1]。裕将还，田子及傅弘之屡言于裕曰：“镇恶家在关中，不可保信[2]。”裕曰：“今留卿文武将士精兵万人，彼若欲为不善，正足自灭耳，勿复多言。”裕私谓田子曰：“锺会不得遂其乱者，以有卫瓘故也[3]。语曰‘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何惧王镇恶？”[4]

【注文】

[1]不平：因不公平的现象而引起的不满或愤怒的情绪。

[2]保信：确保守信。

[3]锺会（225—264年）：三国时期魏国名将、书法家。字士季，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人，太傅锺繇（yáo）幼子，青州刺史锺毓之弟。自幼才华横溢，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对他非常赏识。在征讨毋丘俭、诸葛诞期间，屡出奇谋。被人比作西汉谋士张良，又曾为司马昭献策阻止了曹髦的夺权企图，成为司马氏的亲信。名士嵇康被杀，便是他的主意。公元264年，三国曹魏司马昭派邓艾、锺会两路出兵讨伐蜀汉。攻克成都后，锺会阴谋反叛曹魏，割据蜀地，被卫瓘（guàn）紧紧控制住，最终锺会身死名灭。　　卫瓘（220—291年）：三国时期曹魏将领，西晋时重臣、书法家。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曹魏尚书卫凯之子。出身官宦世家，年轻时于魏国仕宦，历尚书郎、散骑常侍、侍中、廷尉等职。后以镇西军司、监军身份参与伐蜀战争。蜀汉灭亡后，与锺会一道逮捕邓艾，锺会谋反时，又成功平息叛乱。回师后转任督徐州诸军事、镇东将军，封菑阳侯。西晋建立后，历任青州刺史、幽州刺史、征东大将军等职，成功化解北方边境威胁，因功晋爵为公。后入朝为尚书令、侍中，又升任司空，领太子少傅，拜太保。晋惠帝即位后，与贾后对立。不久，贾后唆使楚王司马玮矫诏诛杀卫瓘一门。善隶书及章草。不仅兼工各体，还能学古人之长，颇有创意。唐朝张怀瓘《书断》中评其章草为“神品”。

[4]语曰：俗语说。

【译文】

刘裕攻克长安，王镇恶功劳最大，于是他受到南方将领的忌恨。沈田子自认为在峣柳大捷中功劳很大，与王镇恶争功，心中愤愤不平。刘裕准备起程回江南，沈田子以及傅弘之多次对刘裕说：“王镇恶的老家就在关中，不能确保他一定会守信的。”刘裕说：“现在留下你们文武百官及将士精兵一万人，他如果有什么不轨的行为，正是自取灭亡罢了。你们不要再说了。”刘裕私下里对沈田子说：“锺会的叛乱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有卫瓘的缘故。俗语说‘一只猛虎抵挡不了一群狐狸’，你们十几个人，难道害怕王镇恶一个人吗？”

【原文】

臣光曰：古人有言：“疑则勿任，任则勿疑。[1]”裕既委镇恶以关中，而复与田子有后言，是斗之使为乱也[2]。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土，得之艰难，失之造次，使丰、鄗之都复输寇手[3]。荀子曰：“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4]。”信哉。

【注文】

[1]“疑则勿任，任则勿疑”：怀疑就不用，任用就不怀疑。这是用人的一条重要原则。

[2]斗：使争斗，挑起争斗。

[3]造次：轻率，随便。　　丰、鄗（hào）：西周文王和武王时的都邑。

[4]荀子（约前313—前238年）：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儒家代表人物之一。名况，字卿，战国末期赵国人，时人尊称“荀卿”。西汉时因避汉宣帝刘询讳，因“荀”与“孙”二字古音相通，故又称孙卿。曾三次出任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后为楚兰陵（位于今山东兰陵）令。对儒家思想有所发展，提倡“性恶论”，其学说常被后人拿来跟孟子的“性善说”比较，对重新整理儒家典籍也有相当显著的贡献。　　“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语出《荀子·议兵》：“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坚凝：坚固地凝结为一体，喻为团结一心。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古人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裕既然把关中的重任交给王镇恶，而又与沈田子说了后面的话，这是挑起他们之间的争斗，成为祸乱的起因。可惜啊，百年之久的敌人，千里之大的地盘，得到它实在不易，而失去它却那么轻率，使周文王、周武王时的丰邑和鄗京又回到了外族的手中。荀子说：“兼并容易成功，但坚固地凝结为一体就很难了。”这句话太正确了。

【原文】

三秦父老闻裕将还，诣门流涕诉曰：“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贺[1]。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室宅，舍此欲何之乎[2]？”裕为之愍然，慰谕之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3]。诚多诸君怀本之志，今以次息与文武贤才共镇此境，勉与之居[4]。”十二月庚子，裕发长安，自洛入河，开汴渠以归[5]。

【注文】

[1]三秦：项羽灭秦后大封诸侯。其中将刘邦封为汉王，管辖陕南及巴、蜀之地。为防刘邦势力扩张，牵制刘邦，他又将陕西的关中和陕北一分为三：章邯为雍王，辖咸阳以西及甘肃东部地区；封司马欣为塞王，辖咸阳以东；封董翳（yì）为翟王，辖陕北。因将关中之地分封给秦朝三个降将，故后世泛称陕西为“三秦”。　　残民：指残留的汉人。　　王化：指天子的教化。　　衣冠：古代汉民族的服饰，代指汉族士人。

[2]长安十陵：指西汉十一座皇陵，即长陵（高祖刘邦）、安陵（惠帝刘盈）、霸陵（文帝刘恒）、阳陵（景帝刘启）、茂陵（武帝刘彻）、平陵（昭帝刘弗陵）、杜陵（宣帝刘询）、渭陵（元帝刘奭［shì］）、延陵（成帝刘骜［áo］）、义陵（哀帝刘欣）、康陵（平帝刘衎［kàn］）。　　公家：指朝廷、国家。

[3]愍（mǐn）然：伤心的样子。

[4]诚多：真诚感谢。　　怀本之志：怀恋故土的心情。　　次息：次子。

[5]汴渠：运河名。中国古代沟通黄河和淮河的主干运河，也称汴河、通济渠，全长650公里。自河南荥阳的板渚出黄河，至江苏盱眙入淮河。汉代和南北朝时重要运道。

【译文】

三秦地区的父老乡亲听说刘裕将要回江南，跑到宫门前哭着说：“我们这些残留的汉人没有接受朝廷的教化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现在才看到汉族衣冠，人人都互相庆贺。长安十座皇陵是国家的陵墓，咸阳宫殿是国家的宅室，您放弃了它将去哪里呢？”刘裕听到这些话也感到非常伤心，抚慰劝导他们说：“接受朝廷的命令，不得擅自逗留。非常感谢诸位怀恋故土的心情，现在就让我的次子与文武百官、贤良之才与你们一起镇守这片土地，请你们好好生活吧。”十二月庚子（初三日），刘裕从长安出发，从洛水进入黄河，开通汴渠返回江南。

【原文】

闰月，夏王勃勃闻太尉裕东还，大喜，问于王买德曰：“朕欲取关中，卿试言其方略[1]。”买德曰：“关中形胜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狈而归，正欲急成篡事耳，不暇复以中原为意[2]。此天以关中赐我，不可失也。青泥、上洛，南北之险要，宜先遣游军断之，东塞潼关，绝其水陆之路，然后传檄三辅，施以威德，则义真在网罟之中，不足取也[3]。”勃勃乃以其子抚军大将军璝都督前锋诸军事，帅骑二万向长安，前将军昌屯潼关，以买德为抚军右长史，屯青泥，勃勃将大军为后继[4]。

【注文】

[1]王买德：十六国时期谋略家。生卒年不详。性格沉稳，善于谋划，原任后秦镇北大将军参军，后投奔赫连勃勃，担任谋主，制定了攻略关中、进取长安的战略规划，夏国建立后任相，总理朝廷事务。

[2]形胜之地：指地理形势有利的地方。形胜，地势优越便利。　　狼狈：仓促，急忙。　　篡事：篡夺东晋皇位之事。　　不暇（xiá）：没有空闲，顾不过来。

[3]上洛：郡名。西晋泰始二年（266年）析京兆郡南部地置，治上洛（今陕西商洛）。北魏太延二年（436年）于上洛城置荆州，太和十七年（493年）改荆州为洛州，北周宣政元年（578年）改洛州为商州。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游军：指流动作战的军队。　　三辅：本指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后指这三位官员管辖的地区。　　网罟（gǔ）：本指捕鱼及捕鸟兽的网，比喻为周密的组织或系统。

[4]璝（guī）：即赫连璝（？—425年），十六国时期大夏国原太子。赫连勃勃长子，历任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等职。424年，赫连勃勃欲废太子，改立酒泉公赫连伦，赫连璝发兵攻杀赫连伦，后被赫连昌袭杀。　　昌：即赫连昌（？—434年），十六国时期大夏国第二任君主（425—428年在位）。一名折，字还国，匈奴铁弗部人，赫连勃勃第三子。初封太原公。424年，赫连勃勃欲改立酒泉公赫连伦，赫连璝发兵攻杀赫连伦，赫连昌再袭杀赫连璝，后被立为太子。425年继位，年号承光。426年，北魏伐夏，攻占都城统万后，逃往上邽。428年，与北魏战斗中马失前蹄坠地被俘。434年，叛魏西逃，途中被抓获杀死。

【译文】

闰十二月，夏王赫连勃勃听说东晋太尉刘裕返回江南，非常高兴，向王买德问道：“我打算夺取关中，你说说你有什么策略。”王买德说：“关中地理形势非常重要，但是刘裕让他年幼的儿子来防守，自己仓促返回，正是想要完成篡位的事情罢了，所以再也顾不上中原的事情。这是上天把关中之地赐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万万不能失去。青泥、上洛这两处是南北交通的险要之处，应该先派遣流动军队切断它。接着在东部防守住潼关，断绝他们的水陆之路。然后再向畿辅地区发布檄文，施以恩德，示以威逼，这样的话，刘义真就像被渔网网住一样，我们轻而易举就可以夺取长安。”于是，赫连勃勃任命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领骑兵二万向长安进发，前将军赫连昌屯驻潼关，任命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屯驻青泥，赫连勃勃率领大军跟随其后。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夏赫连璝至渭［阳］，关中民降之者属路[1]。龙骧将军沈田子将兵拒之，畏其众盛，退屯刘回堡，遣使还报王镇恶[2]。镇恶谓王修曰：“公以十岁儿付吾属，当共思竭力，而拥兵不进，虏何由得平？”使者还以告田子，田子与镇恶素有相图之志，由是益忿惧[3]。未几镇恶与田子俱出北地以拒夏兵，军中讹言：“镇恶欲尽杀南人，以数十人送义真南还，因据关中反[4]。”辛亥，田子请镇恶至傅弘之营计事，田子求屏人语，使其宗人沈敬仁斩之幕下，矫称受太尉令诛之[5]。弘之奔告刘义真，义真与王修被甲登横门以察其变[6]。俄而田子帅数十人来至，言镇恶反，修执田子，数以专戮，斩之[7]。以冠军将军毛修之代镇恶为安西司马。傅弘之大破赫连璝于池阳，又破之于寡妇渡，斩获甚众，夏兵乃退[8]。

【注文】

[1]渭阳：地区名。即渭水北岸，古代称山南水北为阳。　　属路：相续于路。

[2]刘回堡：地名。在今陕西兴平东南。

[3]相图之志：互相图谋的想法。

[4]未几：不久，很快。　　讹言：传布的流言；假话；谣言。

[5]计事：商讨战事。　　屏（bǐng）人：使人回避。　　宗人：族人。　　沈敬仁：人名。生卒年不详。东晋名将沈田子的族人，曾杀死东晋名将王镇恶。　　幕下：帐幕之下。　　矫（jiǎo）称：诈称，谎称。

[6]被（pī）：通“披”，披着，穿着。　　横门：栅栏门，军营门。

[7]专戮（lù）：擅自杀戮。

[8]池阳：地名。汉惠帝四年（前191年）置县。治所在今陕西泾阳西北，俗名迎冬城。汉建池阳宫于此。西晋属扶风国。北魏为咸阳郡治。北周建德三年（574年），并入泾阳县。　　寡妇渡：地名。在今甘肃庆阳北。

【译文】

义熙十四年（418年）春季正月，夏国赫连璝到达渭阳，关中地区的百姓投降的人相续于路。东晋龙骧将军沈田子率兵抵抗，看到夏军人数众多非常害怕，撤退到刘回堡，并派遣使节回去报告王镇恶情况。王镇恶对王修说：“刘公把十来岁的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就应当一起齐心竭力。而沈田子拥有众多大军而不进攻，怎么会击退敌人？”使者回去后，把王镇恶的话告诉了沈田子。沈田子与王镇恶素来就有相互图谋的想法，于是更加愤恨和恐惧王镇恶。不久，王镇恶与沈田子一起去北方抵抗夏兵，军中有人传言：“王镇恶计划把我们南方的士兵全部杀掉，然后派几十人把刘义真送回江南，然后据守关中反叛东晋朝廷。”辛亥（十五日），沈田子邀请王镇恶到傅弘之的军营中商讨战事。商讨战事时，沈田子请求其他人回避，然后派族人沈敬仁斩杀了王镇恶，诈称受到太尉的命令诛杀王镇恶。傅弘之逃出来后把情况告诉了刘义真，刘义真与王修等身披盔甲登上军营城门上观察局势的变化。不久，沈田子率领几十个人面见刘义真，声称王镇恶谋反被诛杀，王修拘捕了沈田子，历数他擅自杀戮的罪行，斩杀了沈田子。然后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代替王镇恶为安西司马。傅弘之进攻赫连璝，在池阳打败了他，然后继续追击，再次在寡妇渡打败他，斩杀和俘获了很多夏军，于是夏军撤退。

【原文】

壬戌，太尉裕至彭城，解严[1]。琅邪王德文先归建康。

【注文】

[1]解严：解除戒严状态。

【译文】

壬戌（二十六日），太尉刘裕到达彭城，解除了全国的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提前回到建康。

【原文】

裕闻王镇恶死，表言“沈田子忽发狂易，奄害忠勋”，追赠左将军、青州刺史[1]。以彭城内史刘遵考为并州刺史，领河东太守，镇蒲阪。征荆州刺史刘道怜为徐兖二州刺史[2]。

【注文】

[1]狂易：精神失常。　　奄（yǎn）：突然，忽然。　　忠勋：尽忠的勋绩。亦指尽忠而有勋绩的人。　　追赠：在人死后授予某种官职或称号。

[2]荆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的一部分。东汉治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其后屡迁，东晋时定治江陵（今湖北江陵），晋以后辖境渐小。它是东晋、南朝时长江中游的政治军事重镇，其重要性仅次于首都所在地扬州。

【译文】

刘裕听说王镇恶被杀死的消息后，向东晋朝廷上奏章说“沈田子突然精神失常，杀害了忠良功臣”，东晋朝廷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朝廷任命原彭城内史刘遵考为并州刺史，兼领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征召原荆州刺史刘道怜改任徐州、兖州二州刺史。

【原文】

裕欲以世子义符镇荆州，以徐州刺史刘义隆为司州刺史，镇洛阳。中军谘议张邵谏曰：“储贰之重，四海所系，不宜处外。”[1]乃更以义隆为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以南郡太守到彦之为南蛮校尉，张邵为司马、领南郡相，冠军功曹王昙首为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为西中郎参军[2]。义隆尚幼，府事皆决于邵。昙首，弘之弟也。裕谓义隆曰：“王昙首沈毅有器度，宰相才也[3]。汝每事谘之。”以南郡公刘义庆为豫州刺史[4]。义庆，道怜之子也。裕解司州，领徐冀二州刺史。

【注文】

[1]储贰：亦作“储二”。储副，太子。　　四海：指全国各地。也可指世界各地。

[2]益：即益州，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折多山、云南怒山、哀牢山以东，甘肃武都、两当、陕西秦岭以南，湖北郧阳、保康西北，贵州除东边以外地区。东汉治雒（今四川广汉北），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东北）、成都（今四川成都）。东汉以后辖境渐小。　　梁：即梁州，州名。古九州之一，三国魏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miǎn）阳（今陕西勉县东），晋太康中移治南郑（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陕西秦岭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宁、璧山、綦江以东，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贵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后渐小。　　南郡：郡名。秦朝始置，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唐代更名为江陵郡，后又改为江陵府。参见李步嘉《汉末魏晋南朝江陵城又称“荆州城”“南郡城”考释》，《武汉大学学报》1997年第3期。　　到彦之（？—433年）：东晋、南朝宋大将。字道豫，彭城武原（今江苏邳州）人，义熙初年任刘裕参军，封佷（hěn）山县子，骠骑将军刘道怜谘议参军、司马，南郡太守等职。刘裕建宋，晋爵为侯。文帝时任中领军，因平谢晦之功改封建昌县公、南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因滑台之败，下狱免官。谥曰“忠”。　　南蛮校尉：武官名。始置于西晋武帝年间，亦称护南蛮校尉，主持荆州少数民族事务，典统地方武装，立府置僚佐，治于襄阳（今湖北襄阳）。东晋初省，后复置，改治江陵（今湖北荆州）。晋、南朝宋皆四品。宋孝武帝孝建年间省。南齐高帝建元（479—482年）初复置，三年（481年）省。后置省不定。　　王昙（tán）首（394—430年）：南朝宋良臣。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幼年情操高尚，除著作郎，不就。兄弟分财唯取图书。宋文帝刘义隆任徐州刺史时，辟为府功曹。文帝镇江陵升任长史，随府转镇西长史。力谏文帝继帝位，及帝即位，以为侍中，迁太子詹事，死后谥曰“文”。　　王华（？—423年）：东晋、南朝宋臣僚。字子陵，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弘堂弟。历任镇西将军、北徐州刺史、镇西主簿、西中郎主簿、谘议参军、大司马、侍中、右卫将军、护军、司徒左长史等职，死后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

[3]沈毅：深沉刚毅。沈同“沉”。　　器度：器量，识量；才量，风度。

[4]刘义庆（403—44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文学家。字季伯，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自幼才华出众，性情简素，清新寡欲，袭封临川王，任荆州刺史、江州刺史，政绩颇佳。病死于建康。爱好文学，广招四方文学之士，聚于门下，著作有《世说新语》《幽明录》等。

【译文】

刘裕计划以嫡长子刘义符镇守荆州，以徐州刺史刘义隆改任司州刺史，镇守洛阳。中军谘议张邵劝谏说：“皇储地位重要，维系着天下的人心，不应该派驻外地。”于是，刘裕改派刘义隆为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任命原南郡太守到彦之为南蛮校尉，张邵为司马，兼领南郡相，任命冠军功曹王昙首为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为西中郎参军。刘义隆年纪尚幼，府中的大事都由张邵来决断。王昙首是王弘的弟弟。刘裕对刘义隆说：“王昙首深沉坚毅有器度，有宰相之才，你每件事情都要向他征求意见。”任命原南郡公刘义庆为豫州刺史。刘义庆是刘道怜的儿子。东晋朝廷免去刘裕司州刺史之职，让他去担任徐州、冀州二州刺史。

【原文】

冬十月，刘义真年少，赐与左右无节，王修每裁抑之[1]。左右皆怨，谮修于义真曰：“王镇恶欲反，故沈田子杀之。修杀田子，是亦欲反也。”义真信之，使左右刘乞等杀修[2]。

【注文】

[1]无节：没有节制。　　裁抑：制止，遏止。

[2]刘乞：东晋臣僚。生卒年不详。刘义真的侍从，曾杀死大臣王修。

【译文】

冬季十月，东晋雍州、东秦州刺史刘义真因年少无知，赏赐左右侍从没有节制，长史王修常常阻止他。刘义真侍从都对王修不满和怨恨，他们向刘义真诬陷王修说：“王镇恶准备反叛，所以沈田子杀了他。王修杀死了沈田子，也是准备谋反。”刘义真相信了侍从的话，派亲信刘乞等人把王修杀掉。

【原文】

修既死，人情离骇，莫相统一[1]。义真悉召外军入长安，闭门拒守[2]。关中郡县悉降于夏。赫连璝夜袭长安，不克。夏王勃勃进据咸阳，长安樵采路绝[3]。

【注文】

[1]离骇（hài）：因害怕而疏离。

[2]外军：在外镇守的军队。

[3]咸阳：地名。今陕西咸阳。　　樵（qiáo）采：砍柴，采薪。

【译文】

王修死后，文臣武将因为害怕都疏离了刘义真，他们之间各自为政，不相统一。刘义真害怕受到威胁，于是把长安城外的军队调入长安城中，关闭城门自守。关中地区的郡县全都投降了赫连夏。赫连璝夜间袭击长安城，没有攻克。夏王赫连勃勃率兵进据咸阳，切断了长安城里砍柴等生活必经之路。

【原文】

宋公裕闻之，使辅国将军蒯恩如长安召义真东归，以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镇长安[1]。裕谓龄石曰：“卿至，可敕义真轻装速发，既出关，然后可徐行[2]。若关右必不可守，可与义真俱归。”又命中书侍郎朱超石慰劳河、洛。

【注文】

[1]蒯（kuǎi）恩：东晋、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字道恩，兰陵（今山东兰陵）人，勇敢忠诚，曾参与讨孙恩、平北燕、灭后秦等战争，迁龙骧将军、兰陵太守、谘议参军、辅国将军、淮陵太守等职。为人谦虚谨慎，抚待士卒，纪纲严明，民众亲附，后在保护刘义真返回江南的战斗中被赫连勃勃俘杀。

[2]轻装：谓行装简单，跟随的人不多。亦指简单的行装。　　徐行：缓慢地走，从容地走。

【译文】

宋公刘裕听到赫连夏进攻长安的消息后，派辅国将军蒯恩到长安，征召刘义真回江南。派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替刘义真镇守长安。刘裕对朱龄石说：“你到了那里，可以命令刘义真轻装快速出发，出了潼关之后可以再缓慢前行。如果关中实在难以防守，你可以和刘义真一起返回来。”随后，刘裕又命中书侍郎朱超石去中原一带抚慰军民。

【原文】

十一月，龄石至长安。义真将士贪纵，大掠而东，多载宝货、子女，方轨徐行[1]。雍州别驾韦华奔夏[2]。赫连璝帅众三万追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曰：“公处分亟进，今多将辎重，一日行不过十里，虏追骑且至，何以待之[3]？宜弃车轻行，乃可以免。”义真不从。俄而夏兵大至，傅弘之、蒯恩断后，力战连日。至青泥，晋兵大败，弘之、恩皆为王买德所禽，司马毛修之与义真相失，亦为夏兵所禽。义真行在前，会日暮，夏兵不穷追，故得免，左右尽散，独逃草中[4]。中兵参军段宏单骑追寻，缘道呼之，义真识其声，出就之曰：“君非段中兵邪？身在此，行矣！必不两全，可刎身头以南，使家公望绝[5]。”宏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忍。”乃束义真于背，单马而归。义真谓宏曰：“今日之事，诚无算略[6]。然丈夫不经此，何以知艰难！”

【注文】

[1]贪纵：贪婪放纵。

[2]别驾：官职名。又称别驾从事史。

[3]处分：安排，交代。　　亟（jí）进：急速前进。

[4]穷追：连续追击。

[5]中兵参军：官职名。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沿至隋唐。中兵参军是指掌京畿军队的参谋。　　段宏：东晋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中兵参军、黄门郎、太子右卫率，曾安全营救赫连夏军追击途中的刘义真。　　刎（wěn）：抹脖子。

[6]算略：即谋略。

【译文】

十一月，朱龄石到达长安。刘义真的将士贪婪放纵，大肆抢掠着向东而返，车上装载着金银财宝、女子，车辆并排缓慢而行。雍州别驾韦华投奔了赫连夏。赫连璝率领部众三万人追击刘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说：“刘公交代返回时要急速前进。但是现在我们装载了这么多军用物资，一天走不了十里，如果敌人的骑兵追赶过来，我们怎么办呢？应该抛弃车辆，轻兵前进，才可以免除这种危险。”刘义真没有听从。不久，赫连夏的骑兵到达，傅弘之、蒯恩在后面掩护，与夏军全力而战了好几天。到达青泥，东晋军大败，傅弘之、蒯恩都被王买德擒获。司马毛修之与刘义真失散，也被夏军活捉。刘义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正好天色已晚，夏军没有继续追赶，所以才幸免被抓住。但是刘义真的左右侍从都已经全部逃跑，他一个人独自藏匿在草丛里。中兵参军段宏单枪匹马前来寻找刘义真，沿路呼喊他，刘义真听出了段宏的声音，从草丛中跑出来，说：“你不是段中兵吗？我在这里呢，咱们赶快走吧！如果在路上两个人不能都保全的话，你可以割下我的头带回江南，让我的父亲断绝希望。”段宏哭着说：“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下官我不忍心下手。”然后段宏把刘义真绑在自己的背上，乘一匹马逃回江南。刘义真对段宏说：“今天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因为我缺乏谋略而导致的；但是大丈夫不经历这些事情，哪能知道事情有这么艰难啊！”

【原文】

夏王勃勃欲降傅弘之，弘之不屈。时天寒，勃勃祼之，弘之叫骂而死。勃勃积人头为京观，号曰“髑髅台”[1]。长安百姓逐朱龄石，龄石焚其宫殿，奔潼关。勃勃入长安，大飨将士，举觞谓买德曰：“卿往日之言，一期而验，可谓算无遗策[2]。此觞所集，非卿而谁！”以买德为都官尚书，封河阳侯[3]。

【注文】

[1]髑（dú）髅（lóu）：又称骷（kū）髅，人体头骨。

[2]飨（xiǎng）：用酒食慰劳，犒（kào）赏。　　觞（shāng）：古代的一种酒器。　　一期：一年时间。　　算无遗策：形容策划精密准确，从来没有失算。遗策：失算。

[3]都官尚书：官职名。魏、晋、宋、梁、陈、北齐，均设。都官，为尚书省六部之一，掌管刑狱。隋代改称刑部。　　河阳：郡名。汉置，唐改称孟州。今河南孟州。

【译文】

夏王赫连勃勃计划劝傅弘之投降，傅弘之宁死不屈。当时天寒地冻，赫连勃勃把傅弘之的衣服脱光，傅弘之不停地叫骂，最后被冻死。赫连勃勃把死者的人头堆积起来做成一个大坟堆，称为“髑髅台”。长安的百姓把代替刘义符的朱龄石驱逐出了长安城，朱龄石放火焚烧了长安宫殿，逃跑到潼关。赫连勃勃进入长安，用酒食慰劳将士们，他举起酒杯对王买德说：“你之前的谋略，一年时间就应验了，可以说是没有丝毫的失算。这杯酒，不敬你敬谁！”赫连勃勃任命王买德为都官尚书，册封为河阳侯。

【原文】

龙骧将军王敬先戍曹公垒，龄石往从之[1]。朱超石至蒲阪，闻龄石所在，亦往从之。赫连昌攻敬先垒，断其水道，众渴不能战，城且陷[2]。龄石谓超石曰：“弟兄俱死异域，使老亲何以为心？尔求间道亡归，我死此无恨矣[3]。”超石持兄泣曰：“人谁不死，宁忍今日辞兄去乎！”遂与敬先及右军参军刘钦之皆被执，送长安，勃勃杀之[4]。钦之弟秀之悲泣不欢燕者十年[5]。钦之，穆之之从兄子也。

【注文】

[1]王敬先（？—417年）：东晋将领。曾任龙骧将军，镇守蒲阪，后被赫连昌所俘杀。　　曹公垒：镇戍名。因三国曹操所筑而得名，在今陕西潼关。

[2]且：将要，几乎。

[3]间道：偏僻的小路。　　亡归：逃跑回去。

[4]刘钦（qīn）之（？—417年）：东晋臣僚。刘穆之堂侄，曾任右军参军，后被赫连昌俘杀。

[5]秀之：即刘秀之，人名。刘钦之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欢燕：燕：通“宴”。欢宴。

【译文】

东晋龙骧将军王敬先在曹公垒戍守，朱龄石前往投奔了他。朱超石到达蒲阪后，打听到朱龄石在王敬先那里，于是也投奔了王敬先。赫连昌进攻王敬先的营垒，切断了水道，将士们口渴得厉害，无法打仗。城池将要被攻陷时，朱龄石对朱超石说：“我们兄弟都战死异乡，让我们的父母会有多伤心啊！我求你从小路逃回去，我死在这里，也就没有遗憾了。”朱超石握着哥哥的手，哭泣着说：“不管哪个人都会死去的，我不忍心在这个时刻离开你！”于是，朱超石和王敬先以及右军参军刘钦之都被捉住送到长安，赫连勃勃把他们都杀了。刘钦之的弟弟刘秀之悲伤哭泣，十年里都没有再参加过欢宴。刘钦之是刘穆之堂兄的儿子。

【原文】

宋公裕闻青泥败，未知义真存亡，怒甚，刻日北伐[1]。侍中谢晦谏，以“士卒疲弊，请俟它年”，不从。郑鲜之上表，以为：“虏闻殿下亲征，必并力守潼关[2]。径往攻之，恐未易可克，若舆驾顿洛，则不足上劳圣躬[3]。且虏虽得志，不敢乘胜过陕者，犹慑服大威，为将来之虑故也[4]。若造洛而返，虏必更有揣量之心，或益生边患[5]。况大军远出，后患甚多。昔岁西征，刘钟狼狈；去年北讨，广州倾覆，既往之效，后来之鉴也[6]。今诸州大水，民食寡乏，三吴群盗攻没诸县，皆由困于征役故也[7]。江南士庶，引领颙颙以望殿下之返旆，闻更北出，不测浅深之谋，往还之期，臣恐返顾之忧更在腹心也[8]。若虑西虏更为河、洛之患者，宜结好北虏，北虏亲则河南安，河南安则济、泗静矣。”会得段宏启，知义真得免，裕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9]。降义真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以段宏为宋台黄门郎、领太子右卫率[10]。裕以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刘遵考守蒲阪。

【注文】

[1]刻日：定下日期。即日；当日。

[2]郑鲜之（364—427年）：南朝宋大臣。字道子，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好读书。初为桓伟辅国主簿，后迁为御史中丞。与刘裕善，任长史、奉常。刘裕称帝后，任太常都官尚书。为人率直，言无所隐，百官敬畏。后出任豫章太守。

[3]圣躬：犹圣体。臣下称皇帝的身体。亦代指皇帝。

[4]慑（shè）服：使恐惧而屈服。

[5]造：到，往某地去。　　揣（chuāi）量：忖度，衡量。

[6]刘钟（377—419年）：东晋将领。字世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孤，有志向。后为北府兵，历任参军、主簿、振武将军、中兵参军、宁朔将军、下邳太守、给事中、龙骧将军、高阳内史、右卫将军，封安丘县五等侯。曾参与讨伐孙恩、卢循，平定谯纵、刘毅、司马休之、桓玄等内争以及北伐南燕等战争。　　既往：以往，过去。

[7]三吴：地域名称。指代长江下游江南地区。一般是指吴郡、吴兴和会稽。

[8]士庶：士人和普通百姓。亦泛指人民、百姓。　　引领：伸长脖子。形容深切盼望。　　颙（yóng）颙：期待盼望的样子。　　返斾（pèi）：回师。斾：古代旐（zhào）旗末端形如燕尾的垂旒（liú）飘带，代指旗帜。　　浅深：底细，实际情况。　　返顾之忧：即退军之忧。

[9]启：书信，信件。　　慨然：感慨的样子；激愤的样子。

[10]宋台：指刘裕的宋公官署。东晋末年，刘裕受封为宋公，建宋国，署置官属。　　黄门郎：：官职名。即黄门侍郎。秦代初置，即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是皇帝近侍之臣，可传达诏令，汉代以降沿用此官职。

【译文】

宋公刘裕听到晋军大败于青泥，不知儿子刘义真生死，愤怒到极点，决定即日北伐。侍中谢晦劝谏刘裕，认为“现在士兵疲惫劳顿，请等待来年再北伐”，刘裕没有听从。郑鲜之上奏，也认为：“敌人听说殿下您亲自出征，必定合力防守潼关。如果您直接进攻潼关，恐怕也不容易攻克。如果部队只能滞留在洛阳，那么这次北伐就不需要您亲自出马。况且敌人即使暂时取得些胜利，但不敢乘着胜利越过陕城，其原因是仍然恐惧和屈服于殿下您的威名，为将来考虑罢了。如果您只能到达洛阳就返回来，敌人必定对我们的军事实力有所估量，或许会生出更多的边患。况且我们大军远征，后患更多。往昔西征司马休之，刘钟狼狈不堪；去年北伐，广州差点被攻陷，以往的教训就是值得我们后来借鉴的。现在境内的几个州遭受水灾，百姓粮食短缺，三吴地区强盗群起攻克县城，这些都是因为出征服役太频繁的缘故。江南的士人和百姓，都在翘首期盼着殿下您率领大军返回的消息，现在听到您再次北伐，又不知道北方的实际情况和返回的日期，我恐怕在腹心地区会发生变乱而使您有退军之忧。如果考虑西部的敌人再次成为黄河、洛水地区的祸患，可以和北方的北魏交结和好；北魏与我们关系友善，那么黄河以南地区就会安定，黄河以南地区安定，那么济水、泗水地区也就安定了。”恰好此时刘裕收到段宏的书信，得知儿子刘义真幸免而还，刘裕就停止了北伐的念头，只是登上建康城向北眺望，感慨万分，热泪纵横。然后，下令把刘义真贬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任命段宏为宋台黄门郎，兼领太子右卫率。刘裕改授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替刘遵考镇守蒲阪。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义熙十二年十月乙巳朔，无己丑日，疑为乙丑之误，乙丑为二十一日。

赫连据朔方

【内容提要】

《赫连据朔方》叙述了匈奴铁弗部后裔刘（后改姓赫连）勃勃逃离北魏，投奔后秦，在后秦先受亲重，后背叛自立，及其与后秦多年战争，最后乘刘裕灭后秦之机占领长安的整个历史过程。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三年（407年），刘卫辰遭到鲜卑拓跋珪的致命打击后，其子刘勃勃等逃奔后秦，受到重用。刘勃勃听到后秦与其宿敌北魏政权交好，怒叛姚兴，攻占高平公没弈干镇守的高平郡（今宁夏固原）。他自认为是夏后氏的后代，所以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改元龙昇，署置百官，建立政权，史称赫连夏，又称胡夏。刘勃勃不听文武百官定都高平的建议，采取游击作战的方式进攻后秦岭北诸郡县，多次打败后秦军队，扩大了自己的地盘。

义熙九年（413年），刘勃勃委任重臣叱干阿利征发岭北夷汉民众十万人建筑新都统万城（今陕西靖边县红墩界乡白城子村），同时征召能工巧匠打造精锐兵器。由于对建筑质量的要求很高，导致成千上万的工匠被残酷杀害。刘勃勃为了神化自己，还把自己原来随母的刘姓改为赫连；同时把非直系的国人改姓铁伐，意为锐利如铁地征伐。

义熙十一年（415年），赫连勃勃发起了对后秦的进攻。次年，姚兴去世，姚泓继位。由于姚泓懦弱，再加上后秦皇位之争，内部叛乱迭起，政权不稳，导致后秦连连失地。

这时，东晋刘裕又乘机北伐，于义熙十三年（417年）攻灭后秦。之后，刘裕留下年幼的儿子刘义真镇守长安，派重臣和大将辅佐，但因将相间内讧，导致统治层分裂和民众的反抗。

义熙十四年（418年），赫连勃勃派其子赫连璝攻陷长安，在灞上（今陕西西安东）即帝位，改元昌武。东晋北伐的成果化为乌有。

赫连勃勃生性残暴，常常因为一点点猜疑和怨恨就杀掉大臣，大臣们个个心惊胆战，害怕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处死。赫连勃勃的行为，说明他不是一位成熟的政治家，这也导致了他所建立的赫连夏国成为十六国中的一个短命政权，仅仅存在了25年的时间，就被北魏灭亡了。

【原文】

晋安帝义熙三年。初，魏主珪灭刘卫辰，其子勃勃奔秦，秦高平公没弈干以女妻之[1]。勃勃魁岸美容仪，性辩慧，秦王兴见而奇之，与论军国大事，宠遇逾于勋旧[2]。兴弟邕谏曰：“勃勃不可近也[3]。”兴曰：“勃勃有济世之才，吾方与之平天下，奈何逆忌之[4]？”乃以为安远将军，使助没弈干镇高平，以三城、朔方杂夷及卫辰部众三万配之，使伺魏间隙[5]。邕固争以为不可。兴曰：“卿何以知其为人？”邕曰：“勃勃奉上慢，御众残，贪猾不仁，轻为去就[6]。宠之逾分，恐终为边患[7]。”兴乃止，久之，竟以勃勃为安北将军、五原公，配以三交五部鲜卑及杂虏二万余落，镇朔方[8]。［夏五月］，魏主珪归所虏秦将唐小方于秦[9]。秦王兴请归贺狄干，仍送良马千匹以赎狄伯支，珪许之[10]。

【注文】

[1]珪（guī）：即拓跋珪（371—409年），北魏开国皇帝（386—409年在位）。鲜卑族，代王拓跋什翼犍之孙，拓跋寔之子。376年，前秦灭代后，拓跋珪随其母贺兰氏出逃。385年，拓跋珪趁乱重兴代国，定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土城子），改国号魏，年号登国。398年，迁都平城。在位初年积极扩张疆土，将鲜卑政权推进封建社会。晚年好酒色，刚愎自用。409年，在宫廷政变中遇刺身亡，谥“道武”。庙号太祖。　　刘卫辰（？—391年）：十六国时期匈奴支系铁弗部首领。刘务桓之子，赫连勃勃之父，夺位继任铁弗单于，周旋于前秦及拓跋氏之间，叛附无常，居朔方地，兵强马壮，成为诸势力争取的对象。后派军偷袭北魏，反为所败，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其子勃勃建立胡夏政权后，追谥为太祖桓皇帝。　　没弈干（？—407年）：鲜卑族部落首领。后降于后秦，封高平公，被其女婿赫连勃勃所袭杀。

[2]　魁（kuí）岸：魁梧高大。　　容仪：即仪容，容貌。　　辩慧：聪明而富于辩才。　　勋旧：有功勋的旧臣。

[3]邕（yōng）：即姚邕，后秦宗室、音乐家。生卒年不详。字子和，小字黄儿，羌族，后秦主姚兴之弟，封济南公。赫连勃勃归降后秦，姚兴给予高官厚爵，深信不疑。姚邕非常担心，劝谏姚兴提防，姚兴不纳。擅长音乐，谱写的曲子韵律优美动听，广为流传，其曲调被称为“济南新调”。　　近：亲近。

[4]济世之才：能够拯救时世，治理国家的人才。济世：拯救时世。　　逆：预先，提前。

[5]安远将军：武官名。三品杂号将军。三国魏置，南朝梁、北魏、北齐亦置。　　高平：郡名。今宁夏固原。　　三城：地名。在今陕西延安。　　朔方：郡县名。西汉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间隙：空隙，空子。

[6]慢：态度冷淡，不殷勤，不礼貌。　　残：凶恶。　　贪猾：贪婪狡猾。　　去就：去留。

[7]分（fèn）：名位、职责、权利的限度。

[8]安北将军：武官名。东汉置。三品杂号将军，四安（安东、安西、安南、安北）将军之一。魏晋南北朝沿置，晋以后，地位渐轻。北魏、北齐用作安置勋旧的虚号。　　五原：郡名。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东汉末废，魏晋时其地为鲜卑、羌胡所据。十六国前秦复置，大致在今内蒙古河套一带。　　三交：地名。在今陕西榆林境内。

[9]唐小方（？—417年）：后秦将领。历任越骑校尉、河东太守等职。后在与东晋的战斗中被斩杀。

[10]贺狄干：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鲜卑族，忠厚善战，后任北部大人，明于听察，为人爱敬，出使后秦，请婚于姚苌，恰遇姚苌去世，姚兴继立，被扣留。后秦、魏交换人质时被放回。因扣留长安时习书史，通儒经，言行举止有似儒者，语言、服饰与姚羌习俗相类，被拓跋珪怒杀。　　狄伯支：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天水（今甘肃天水）人，历任司马、尚书右仆射、征虏将军。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三年（407年）。当初，北魏主拓跋珪消灭了匈奴部落首领刘卫辰后，他的儿子刘勃勃投奔后秦，后秦高平公没弈干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刘勃勃身材魁梧高大，容貌俊美，生性善辩，有智慧。后秦王姚兴认为他是一个奇才，便常与他谈论军国大事，对他的宠爱甚至超过了功臣元勋。姚兴的弟弟姚邕劝谏说：“刘勃勃这个人不可以亲近。”姚兴说：“刘勃勃有拯救天下的才干，我正要与他平定天下，你为什么要预先猜忌他呢？”于是，姚兴任命刘勃勃为安远将军，让他帮助没弈干镇守高平，把三城、朔方等地的各少数民族百姓以及刘卫辰的部众共三万人都分配给他，指示他监视北魏的情况。姚邕坚持与姚兴争执，认为不可这样宠信刘勃勃。姚兴说：“你怎么知道他的为人？”姚邕说：“刘勃勃对待上级傲慢无礼，统率部下又极其残暴，性格贪婪奸猾，没有仁义，对去留问题草率决定。如果您宠信他太过分了，恐怕最终会成为国家的祸害。”于是姚兴停止重用刘勃勃的想法。但是很长一段时间后，姚兴竟然提拔刘勃勃任安北将军、五原公，而且把三交、五部鲜卑以及杂族二万多个部落分配给他，让他镇守朔方要地。夏季五月，北魏主拓跋珪把以前俘虏的后秦大将唐小方释放回国。后秦王姚兴释放贺狄干，并用一千匹良马请求赎回狄伯支，拓跋珪同意了。

【原文】

勃勃闻秦复与魏通而怒，乃谋叛秦。柔然可汗社仑献马八千匹于秦，至大城，勃勃掠取之，悉集其众三万余人伪畋于高平川，因袭杀没弈干而并其众[1]。勃勃自谓夏后氏之苗裔，六月，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大赦，改元龙昇，置百官[2]。

【注文】

[1]社仑：即郁久闾社仑（？—410年），柔然可汗。木骨闾六世孙。原居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由于拓跋部的威胁，率部迁漠北弱洛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仑河）沿岸。合并邻近各部，组成联盟。创立军事编制，千人为军，置将一人，百人为幢（chuáng），置帅一人，并规定行军赏罚制度。刻木记事。建庭于敦煌、张掖以北。402年，称丘豆伐可汗。410年，为北魏所败，逝于途中。　　大城：地名。今内蒙古杭锦旗南。　　高平川：地区名。今宁夏固原清水河流域。

[2]夏后氏：姓氏名。是中国第一个世袭王朝夏朝的氏称，夏朝王族以国为氏，为夏后氏，简称“夏”。先秦时代姓、氏含义不同，夏后氏为姒（sì）姓。中华民族最早的称呼华夏，也是起源于夏后。　　苗裔（yì）：本为“初生的植物、禾谷之实”，后来从禾谷之实转义引申为“子孙后代”。裔，即后代。　　龙昇：十六国时期胡夏王赫连勃勃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即龙昇元年（407年）六月至龙昇七年（413年）二月，共计七年。

【译文】

刘勃勃听说后秦再次与北魏通好，非常愤怒，于是谋划反叛后秦。柔然可汗社仑向后秦贡献八千匹马，走到大城时，刘勃勃抢夺了这些马，召集所有部众三万多人假装去高平川打猎，乘机袭击杀死了其岳父没弈干，并且吞并了他的部众。刘勃勃自称是夏后氏的后代，六月，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大赦全国，改年号为龙昇，设置文武百官。

【原文】

初，魏主珪遣北部大人贺狄干献马千匹求昏于秦，秦王兴止狄干而绝其昏，于是秦、魏有隙[1]。秦王兴遣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伐魏，魏王珪自将大军击之，败狄伯支及赵［越］骑校尉唐小方等[2]。冬十月，夏王勃勃破鲜卑薛干等三部，降其众以万数，进攻秦三城已北诸戍，斩秦将杨丕、姚石生等[3]。诸将皆曰：“陛下欲经营关中，宜先固根本，使人心有所凭系。高平山川险固，土田饶沃，可以定都。[4]”勃勃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吾大业草创，士众未多，姚兴亦一时之雄，诸将用命，关中未可图也[5]。我今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不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6]。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为我有。待兴既死，嗣子闇弱，徐取长安，在吾计中矣[7]。”于是侵掠岭北，岭北诸城门不昼启。兴乃叹曰：“吾不用黄儿之言，以至于此[8]。”

【注文】

[1]北部大人：北方部落首领名。乌桓、鲜卑、契丹各族部落与部落联盟首领皆称大人，选举产生，处理部落或部落联盟事务。北魏初期沿用鲜卑族原有的部族制，设置“八部大人”“南部大人”等官，统率诸部族。后又续设东、西、南、北四部大人，以后又扩大为八部，称为“八部大人”，以掌国政。　　止：扣留，滞留。　　昏：通“婚”。

[2]赵骑校尉：越骑校尉之误。见前“越骑校尉”注。

[3]薛干：鲜卑部落名。情况不详。　　杨丕（？—407年）：后秦将领。被胡夏赫连勃勃击败斩杀。　　姚石生（？—407年）：后秦将领。被胡夏赫连勃勃击败斩杀。

[4]凭系（xì）：依托维系。　　险固：险要坚固。　　饶沃：肥沃。

[5]草创：指开始创建；开始进行。　　用命：效忠，听命。

[6]骁（xiāo）骑：勇猛的骑兵。　　游食：居处不定，到处谋食。

[7]岭北：秦岭以北。　　嗣子：做继承人的嫡长子。　　闇（àn）弱：不明事理、懦弱无能。闇：同“暗”。

[8]黄儿：即姚邕，小字黄儿。见前“姚邕”注。

【译文】

当初，北魏主拓跋珪派遣北部大人贺狄干向后秦贡献一千匹马求婚，秦王姚兴扣留了贺狄干，并且拒绝了北魏求婚的请求，因此后秦和北魏结下仇怨。后秦王姚兴派遣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人进攻北魏，北魏主拓跋珪亲自率领大军迎击，打败了狄伯支以及越骑校尉唐小方等人。冬季十月，夏王刘勃勃攻破鲜卑族薛干等三个部落，降服了他们数以万计的部众，然后进攻后秦三城以北的几个边防戍所，斩杀了后秦大将杨丕、姚石生等人。刘勃勃的将领们都劝说：“陛下您计划夺取关中，应该先占有和巩固一个根据地，使人们心理上有所寄托和维系。高平山河险要，易守难攻，土地肥沃，可以作为我们的都城。”刘勃勃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现在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兵马不多。姚兴也是一时的豪杰，而且他的大将们都效忠于他，肯于听命，所以现在的关中我们还夺取不了。如果我现在只是固守一城一池，他们必定会全力攻打我，我们的兵马数量不多，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灭亡是很快的事情。不如我们出动勇猛、快速的骑兵，出其不意袭击他们，他们营救前面，我们就攻击他们的后面，他们营救后面，我们就攻击他们的前面，使他们的军队疲于奔命，我却居处不定，自由取食。用不了十年，秦岭以北、黄河以东之地就会成为我们的地盘。等到姚兴一死，他的太子又是一个不明事理、懦弱无能的人，我再慢慢夺取长安，这都在我的全盘计划之中。”于是，刘勃勃继续侵略、掠夺后秦的秦岭以北地区，秦岭以北的郡县白天都不敢打开城门。因此，姚兴叹息说：“我当初没有听从姚邕的话，导致了今天的状况。”

【原文】

十一月，勃勃又败秦将张佛生于青石原，俘斩五千余人[1]。

【注文】

[1]张佛生：后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青石原：地名。在今甘肃临潭青石山。

【译文】

十一月，刘勃勃又一次在青石原打败了后秦将领张佛生，俘虏和斩杀了五千多人。

【原文】

四年夏五月，秦王兴使左仆射齐难帅骑二万讨勃勃[1]。秋七月，夏王勃勃闻秦兵且至，退保河曲[2]。齐难以勃勃既远，纵兵野掠，勃勃潜师袭之，俘斩七千余人[3]。难引兵退走，勃勃追至木城，禽之，虏其将士万三千人[4]。于是岭北夷夏附于勃勃者以万数，勃勃皆置守宰以抚之。

【注文】

[1]齐难：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左仆射。408年，胡夏于青石原大败后秦军，齐难率领两万骑兵反攻胡夏，兵败被俘。

[2]河曲：地区名。今青海东南境河曲之地。

[3]野掠：在郊外掠夺。

[4]木城：地名。在今甘肃环县境内。

【译文】

义熙四年（408年）夏季五月，后秦王姚兴派左仆射齐难率领骑兵二万人讨伐刘勃勃。秋季七月，夏王刘勃勃听说后秦骑兵将要到达，撤退到河曲地区据守。齐难看到刘勃勃已经逃远了，于是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刘勃勃暗中回师袭击齐难军，俘虏和斩杀了七千多人。齐难带兵撤退，刘勃勃追击到木城，抓获了他，并俘虏了后秦将士一万三千人。此后，岭北地区数以万计的夷人、汉人开始依附于刘勃勃，刘勃勃在这些夷人、汉人居住的地区设置了官员来安抚他们。

【原文】

五年春正月，秦王兴遣其弟平北将军冲、征虏将军狄伯支等帅骑四万，击夏王勃勃[1]。冲至岭北，谋还袭长安，伯支不从而止，因酖杀伯支以灭口[2]。

【注文】

[1]平北将军：武官名。东汉末置，三国沿置，为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冲：即姚冲（？—409年），后秦宗室、将领。姚苌之子，姚兴幼弟，任平北将军。409年，与狄伯支、敛曼嵬（wéi）、杨佛嵩等率领骑兵讨伐胡夏，驻扎岭北不进，商议反戈袭击长安，遭到狄伯支反对，又怕走漏消息，于是杀死狄伯支，后因谋反被姚兴赐死。

[2]酖（zhèn）：同“鸩”，用毒酒、毒药等杀人。

【译文】

义熙五年（409年）春季正月，后秦王姚兴派遣其弟平北将军姚冲、征虏将军狄伯支等率领骑兵四万人进攻夏王刘勃勃。姚冲到达岭北后，阴谋反叛回军袭击长安，因狄伯支不同意而放弃，于是姚冲用毒酒杀死狄伯支灭口。

【原文】

夏四月，夏王勃勃帅骑二万攻秦，掠取平凉杂胡七千余户，进屯依力川[1]。

【注文】

[1]依力川：地名。在今甘肃平凉境内。

【译文】

夏季四月，夏王刘勃勃率领骑兵二万人进攻后秦，掳掠平凉郡杂胡七千多户，然后进驻依力川据守。

【原文】

秋九月，秦王兴自将击夏王勃勃，至贰城，遣安远将军姚详等分督租运[1]。勃勃乘虚奄至，兴惧，欲轻骑就详等。右仆射韦华曰：“若銮舆一动，众心骇惧，必不战自溃，详营亦未必可至也[2]。”兴与勃勃战，秦兵大败，将军姚榆生为勃勃所禽，左将军姚文宗等力战，勃勃乃退，兴还长安[3]。勃勃复攻秦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皆拔之，徙七千余家于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领幽州牧以镇之[4]。

【注文】

[1]贰城：地名。在今陕西黄陵西北。　　姚详（？—411年）：后秦将领。姚襄之孙。历任安远将军、始平太守。曾率兵粉碎前秦的进攻，后在与胡夏的战争中被俘杀。

[2]銮（luán）舆（yú）：又称銮驾，即皇帝的车驾。　　骇惧：惊惶恐惧。

[3]姚榆生：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在与胡夏的战争中被俘。　　姚文宗（？—414年）：后秦将领。曾任左将军，太子姚泓的宠臣，广平公姚弼因讨厌他而诬告他欲造反，被秦王姚兴逼令自杀。

[4]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地名。三地在今甘肃平凉到宁夏固原一带。　　大城：即赫连夏都城统万城，在今陕西靖边红墩界乡白城子村。　　右地代：赫连夏宗室。生卒年不详。刘卫辰之子，赫连（刘）勃勃长兄，夏国建立后任丞相，封代公。

【译文】

秋季九月，后秦王姚兴亲自率军进击夏王刘勃勃，到达贰城，派遣安远将军姚详等人分别督运粮草。刘勃勃乘机突然袭击，姚兴害怕，计划轻装逃走投奔姚详。右仆射韦华说：“如果陛下的车马离开，那么会惊扰军心，将士们会更害怕，一定等不到打仗就会自行崩溃，再说您也不一定能够顺利到达姚详的军营。”于是姚兴与刘勃勃展开战斗，后秦军大败，将军姚榆生被刘勃勃活捉，左将军姚文宗等人拼死战斗，刘勃勃才撤退，姚兴赶紧回到长安。刘勃勃又进攻后秦的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等地，而且都攻了下来。刘勃勃把那里的七千多家百姓强行迁到大城，任命他的丞相右地代兼领幽州牧，镇守幽州。

【原文】

六年春三月，夏王勃勃遣尚书胡金纂攻平凉，秦王兴救平凉，击金纂，杀之[1]。勃勃又遣兄子左将军罗提攻拔定阳，坑将士四千余人[2]。秦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各千户内徙，兴处之湟山及陈仓[3]。勃勃寇陇右，破白崖堡，遂趣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城走，勃勃徙其民万六千户于大城[4]。兴自安定追之，至寿渠川，不及而还[5]。

【注文】

[1]胡金纂（zuǎn）（？—410年）：赫连夏大臣。曾任尚书，在与后秦争夺平凉的战役中兵败被杀。

[2]罗提：赫连夏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左将军，取得定阳之战的胜利。　　定阳：地名，在今陕西延长南。

[3]曹炽、曹云、王肆佛：均为后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内徙：迁移到内地。　　湟山：地名。今地不详。　　陈仓：地名。在今陕西宝鸡。

[4]白崖堡：地名。在今甘肃清水境内。　　清水：地名。在今甘肃清水西北。　　姚寿都：后秦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略阳太守。

[5]寿渠川：地名。在今甘肃永登境内庄浪河一带。

【译文】

义熙六年（410年）春季三月，夏王刘勃勃派遣尚书胡金纂进攻后秦平凉郡，后秦王姚兴救援平凉，击杀了胡金纂。刘勃勃又派侄子左将军罗提攻陷了后秦定阳郡，活埋后秦军将士四千多人。后秦将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人各自带领边境上的几千户百姓迁移到内地，姚兴把他们安置在湟山和陈仓等地。刘勃勃又进犯陇西，攻破了白崖堡，直奔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城而逃，刘勃勃把略阳的一万六千户百姓强迁到大城。姚兴从安定追击夏军，到了寿渠川还没有追上，只好撤军返回。

【原文】

七年春正月，秦姚详屯杏城，为夏王勃勃所逼，南奔大苏，勃勃遣平东将军鹿奕干追斩之，尽俘其众[1]。勃勃南攻安定，破尚书杨佛嵩于青石北原，降其众四万五千[2]。进攻东乡，下之，徙三千余户于贰城[3]。秦镇北参军王买德奔夏，夏王勃勃问以灭秦之策。买德曰：“秦德虽衰，藩镇犹固，愿且蓄力以待之。”勃勃以买德为军师中郎将[4]。秦王兴遣卫大将军常山公显迎姚详，弗及，遂屯杏城[5]。

【注文】

[1]大苏：地名。今地不详。　　平东将军：武官名。东汉末置，三国沿置，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鹿奕干：赫连夏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平东将军，斩杀后秦将领姚详。

[2]杨佛嵩（？—412年）：东晋、后秦将领。东晋时任平远将军、护氐校尉，后降后秦，任镇东将军、雍州刺史、尚书等，后在青石北原被夏主刘勃勃击败所俘，自杀而亡。

[3]东乡：地名。在今陕西铜川。

[4]军师中郎将：武官名。三国刘备首创，类似于参谋长，掌兵权。

[5]显：即姚显，后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姚苌之子，曾任卫大将军，封常山公。　　弗（fú）及：来不及。

【译文】

义熙七年（411年）春季正月，后秦大将姚详驻屯杏城，被夏王刘勃勃所逼迫，只好南逃大苏；刘勃勃派遣平东将军鹿奕干追击并斩杀了他，把姚详的将士全部俘虏。刘勃勃向南进攻安定，在青石北原大败后秦尚书杨佛嵩，收降了他的部众四万五千人；接着攻陷了东乡，把东乡的三千多户百姓强迁到贰城。后秦镇北参军王买德投奔了夏国，夏王刘勃勃向他咨询消灭后秦的计策，王买德说：“后秦虽然说德行衰弱，但是各地方的实力还非常稳固，希望您现在暂且积蓄力量等待机会吧。”刘勃勃任命王买德为军师中郎将。后秦王姚兴派遣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前去迎接姚详，但是没有来得及，姚详已经被刘勃勃所杀，于是姚显就屯驻在杏城。

【原文】

八年冬十月，秦王兴以杨佛嵩为雍州刺史，帅岭北见兵以击夏。行数日，兴谓群臣曰：“佛嵩每见敌，勇不自制，吾常节其兵不过五千人[1]。今所将既多，遇敌必败。行已远，追之无及，将若之何？”佛嵩与夏王勃勃战，果败，为勃勃所执，绝亢而死[2]。

【注文】

[1]自制：自己克制。　　节：控制，节制。

[2]绝亢（kàng）：刎颈，自杀。亢：颈，喉咙。

【译文】

义熙八年（412年）冬季十月，后秦王姚兴任命杨佛嵩为雍州刺史，率领岭北现有的兵士进攻夏国。军队出行几天后，姚兴对文武百官说：“杨佛嵩每次见到敌人都无法克制地勇猛，我常常控制他的兵力不超过五千人。现在他率领的兵力很多，遭遇到敌军一定要失败。他已经走远了，追也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杨佛嵩与夏王刘勃勃大战，果然兵败，被刘勃勃活捉，刎颈自杀而死。

【原文】

九年春三月，夏王勃勃大赦，改元凤翔[1]。以叱干阿利领将作大匠，发岭北夷夏十万人筑都城于朔方水北、黑水之南[2]。勃勃曰：“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宜名新城曰统万。[3]”阿利性巧而残忍，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4]。勃勃以为忠，委任之。凡造兵器成，呈之，工人必有死者。射甲不入则斩弓人，入则斩甲匠。又铸铜为一大鼓，飞廉、翁仲、铜驼、龙虎之属，饰以黄金，列于宫殿之前[5]。凡杀工匠数千。由是器物皆精利。勃勃自谓其祖从母姓为刘，非礼也[6]。古人氏族无常，乃改姓赫连氏，言帝王系天为子，其徽赫与天连也[7]。其非正统者皆以铁伐为氏，言其刚锐如铁，皆堪伐人也[8]。

【注文】

[1]凤翔：十六国时期胡夏赫连勃勃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凤翔元年（413年）三月至凤翔六年（418年）十一月，共计六年。

[2]叱（chì）干阿利：后秦、胡夏大将。生卒年不详。鲜卑族，肤施（今陕西延安）人，叱干他斗之侄，赫连勃勃的患难之交，曾舍命将被囚的赫连勃勃放出，一起亡命后秦。胡夏时为赫连勃勃的心腹大将，任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封梁公，负责都城统万城的修建，严酷凶残，在牺牲了数万民夫后，筑成历史上有名的坚城，至今仍存。夏亡后归北魏，后改汉姓薛。　　将作大匠：官职名。秦置，称将作少府，西汉改名将作大臣。属官有石库、东园、主章及左、右、前、后中校七令丞，职掌宫室、宗庙、陵寝的土木营建。东汉、魏晋沿置，南朝梁改称大匠卿，北齐改称将作寺大匠。自隋至辽，多称将作大匠，元设将作院院使，掌金玉、织造、刺绣等手工艺品制作。明初设将作司卿。后废并入工部。　　朔方水：河流名。又称奢延水，今名无定河。发源于陕西定边东南白于山东麓，全长491公里，是榆林境内最大的河流。　　黑水：河流名。在今陕西榆林靖边。

[3]君临万邦：统治天下。君临，指君主统辖其所属。也引申为统治。万邦，所有诸侯封国。后引申为天下，全国。　　统万：俗称“白城子”，十六国时夏国的都城。始建于413年。是中国北方最早、最著名的都城。故址在今陕西靖边县境内。

[4]蒸土筑城：就是把白石灰、白黏土搅拌，进行注灌，类似于今天的浇注法。　　锥（zhuī）：锥子，钻孔工具。　　作者：指工匠、役夫。

[5]飞廉：历史人物。亦作蜚廉，商纣王的谀臣，恶来之父。飞廉据说是春秋战国时期秦国、赵国国君的先祖，也是汉族赵姓、马姓、缪姓、梁姓及部分秦姓祖先，嬴姓。飞廉是个飞毛腿，行走特别快；恶来异常有力，一人可以抵挡数人的搏击。　　翁仲：历史人物。是秦始皇时的大力士和猛将，名阮翁仲。相传他身长一丈三尺，端勇异于常人，秦始皇令翁仲将兵守临洮，威震匈奴。翁仲死后，秦始皇为其铸铜像，置于咸阳宫司马门外。匈奴人来咸阳，远见该铜像，还以为是真的翁仲，不敢靠近。后人把立于宫阙庙堂和陵墓前的铜人或石人称为“翁仲”。

[6]精利：精良锐利。

[7]氏族：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形成的人类社会群体，其成员出自一个共同的祖先。　　无常：没有固定不变的意思。　　徽赫：美好而显赫。

[8]非正统者：指非直系的旁支。　　刚锐：坚强锐利。　　堪（kān）：能，可以，足以。

【译文】

义熙九年（413年）春季三月，夏王刘勃勃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凤翔。任命叱干阿利兼任将作大匠，征发岭北的夷人、汉人达十万在朔方水以北、黑水以南建筑都城。刘勃勃说：“我正在统一天下，以君王的身份统治全国，应该把新城命名为统万。”叱干阿利心思巧妙，但是异常残忍，他建筑都城时所用的土都是经过蒸熟的，若所筑的城墙可以用锥子扎进去一寸，就要杀死施工者，并把死者的尸首也砌入城墙中。刘勃勃认为他这样做是对自己的忠诚，把建都之事全部委托于他。凡是制造好兵器呈送朝廷检查时，必定会有制造者被杀死：若制造的弓箭射不穿盔甲，那么制造弓箭者就要被杀；如果弓箭射穿制造的盔甲，那么制造盔甲者就要被杀。叱干阿利又用铜制造了一面大鼓，还制造了飞廉、翁仲、铜驼、龙虎之类的神物，用黄金装饰，陈列在统万城的宫殿之前。制造武器和神物等前后杀掉了几千名工匠，因此制造出来的器械都非常精良、锋利。刘勃勃自己认为他的祖先随从母家刘姓不合乎中原的礼制。鉴于祖先姓氏不符合礼制，于是把姓由刘氏改为赫连氏，意思是帝王是天之子，他的美好而显赫的光辉与天地相连，而对国内不是皇族的直系亲属的，下令都以铁伐为姓，意思是他们刚强锐利如铁，全部可以攻伐敌人。

【原文】

十一年春三月，夏王勃勃攻秦杏城，拔之，执守将姚逵，坑士卒二万人。秦王兴如北地，遣广平公弼及辅国将军敛曼嵬向新平，兴还长安[1]。秋九月，夏赫连建将兵击秦，执平凉太守姚周都，遂入新平，广平公弼与战于龙尾堡，禽之[2]。

【注文】

[1]北地：地名。今陕西富平。　　敛（liǎn）曼嵬（wéi）：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殿中上将军、辅国将军等职。　　新平：郡名。东汉置。今陕西彬县。

[2]赫连建：胡夏将领。生卒年不详。后在与后秦战争中被俘。　　姚周都：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平凉太守，在与胡夏的战争中被俘。　　龙尾堡：地名。在今陕西岐山。

【译文】

义熙十一年（415年）春季三月，夏王赫连勃勃进攻后秦的杏城，攻陷了它，活捉杏城守将姚逵，把士卒二万人全部活埋。后秦王姚兴前往北地，派遣广平公姚弼以及辅国将军敛曼嵬向新平进攻，姚兴回到长安。秋季九月，夏赫连建率兵进击后秦军，抓获了平凉太守姚周都，于是进入新平郡。后秦广平公姚弼与赫连建在龙尾堡展开激战，把赫连建活捉。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秦王兴卒，太子泓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和。

【译文】

义熙十二年（416年）春季正月，后秦王姚兴去世，太子姚泓继位称帝，大赦全国，改年号为永和。

【原文】

夏六月，夏王勃勃帅骑四万袭上邽，未至，［上邽守将姚］嵩与［氐王杨］盛战于竹岭，败死[1]。勃勃攻上邽，二旬克之，杀秦州刺史姚军都及将士五千余人，因毁其城[2]。进攻阴密，又杀秦将姚良子及将士万余人[3]。以其子昌为雍州刺史，镇阴密。征北将军姚恢弃安定，奔还长安，安定人胡俨等帅户五万据城降于夏[4]。勃勃使镇东将军羊苟儿将鲜卑五千镇安定，进攻秦镇西将军姚谌于雍城，谌委镇奔长安[5]。勃勃据雍，进掠郿城。秦东平公绍及征虏将军尹昭等将步骑五万击之，勃勃退趋安定，胡俨闭门拒之，杀羊苟儿及所将鲜卑，复以安定降秦。绍进击勃勃于马鞍阪，破之，追至朝那，不及而还[6]。勃勃归杏城。杨盛复遣兄子倦击秦至陈仓，秦敛曼嵬击却之[7]。夏王勃勃复遣兄子提南侵泄［池］阳，秦车骑将军姚裕等击却之[8]。

【注文】

[1]姚嵩（？—416年）：后秦宗室、将领。姚兴之弟，历任镇西将军、秦州刺史、司空等职，封安成侯，后在讨伐仇（qiú）池公、氐王杨盛时战死。　　杨盛（364—425年）：十六国时期仇池王（396—425年在位）。氐族，先监国，守仇池。396年，自称持节、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分诸氐、羌二十部护军，镇戍各地，不置郡县，称藩于晋。399年起东晋任命其为仇池公、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后称藩于南朝宋，任车骑大将军，封武都王。425年去世，私谥杰文王，其子杨玄继位。　　竹岭：地名。在今甘肃天水西南。

[2]姚军都（？—416年）：后秦将领。曾任秦州刺史，后被胡夏赫连勃勃攻杀。

[3]姚良子（？—416年）：后秦将领。后被胡夏赫连勃勃所攻杀。

[4]胡俨：人名。生卒年不详。安定（今宁夏固原）人，胡夏进攻安定时，率部众投降，不久又归后秦。

[5]羊苟儿（？—416年）：胡夏将领。曾任镇东将军，后被安定人胡俨所杀。　　雍城：地名。今陕西凤翔南。　　委：抛弃，放弃。

[6]马鞍阪（bǎn）：地名。在今甘肃平凉境内。　　朝那（Zhūnuó）：县名。西汉置，今宁夏固原东南。北魏末废。

[7]倦（juàn）：即杨倦，人名。氐族，杨盛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击却：击退，打退。

[8]提南：即赫连提南，人名。赫连勃勃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夏季六月，夏王赫连勃勃率领骑兵四万人袭击后秦的上邽，还没有到达时，上邽的守将姚嵩就与氐王杨盛在竹岭大战，战败而死。所以赫连勃勃进攻上邽，只用了二十天左右就攻陷了上邽城，杀死后秦的秦州刺史姚军都以及将士五千多人，并摧毁了上邽城，然后进攻阴密，又杀死后秦将领姚良子以及一万多名守城将士，并任命他的儿子赫连昌为雍州刺史，镇守阴密。后秦镇北将军姚恢放弃安定郡，逃回长安，安定人胡俨等率领五万户百姓据城投降于夏。赫连勃勃派镇东将军羊苟儿带领五千鲜卑将士镇守安定，并向后秦镇西将军姚谌的雍城进攻，姚谌放弃雍城，逃回长安。赫连勃勃进据雍城，然后向郿城进攻。后秦东平公姚绍以及征虏将军尹昭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还击，赫连勃勃向安定郡撤退，又遭到胡俨关闭城门的抵抗，胡俨杀死羊苟儿以及他所率领的鲜卑将领，再次献出安定郡，向后秦投降。姚绍率军进击，于马鞍阪大败赫连勃勃，一直追到朝那，没有追上撤军返回。赫连勃勃回到杏城。杨盛再次派遣侄子杨倦进攻后秦军，到达陈仓，后秦将军敛曼嵬击退了他。夏王赫连勃勃再次派侄子赫连提南进攻后秦的池阳郡，被后秦车骑将军姚裕等人击退。

【原文】

十三年。夏王勃勃闻太尉裕伐秦，乃进据安定，秦岭北郡县镇戍皆降之。太尉裕克秦，东还，留次子桂阳公义真为都督[1]。夏王勃勃闻太尉裕东还，乃以其子抚军大将军璝都督前锋诸军事，帅骑二万向长安[2]。

【注文】

[1]克：攻克，消灭。

[2]帅：统帅，统领，率领。

【译文】

义熙十三年（417年）。夏王赫连勃勃听说东晋太尉刘裕讨伐后秦，于是进据安定郡，秦岭以北的郡县的镇守将领全部投降了赫连勃勃。太尉刘裕消灭后秦后，回到江南，留下他的次子桂阳王刘义真为都督，镇守长安。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返回东晋，于是任命其长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为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领骑兵二万人进攻长安。

【原文】

十四年。夏赫连璝至渭［阳］，龙骧将军沈田子将兵拒之。田子杀王镇恶，王修执田子斩之，以冠军将军毛修之代镇恶。傅弘之大破璝，夏兵乃退。

【译文】

义熙十四年（418年）。夏国赫连璝到达渭阳，东晋龙骧将军沈田子率兵抵抗。沈田子杀死王镇恶，王修又拘捕沈田子并斩杀了他，东晋朝廷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代替王镇恶。东晋大将傅弘之大败赫连璝，夏国的军队才撤退。

【原文】

刘义真召外军入长安，关中郡县悉降于夏。夏王勃勃进据咸阳。宋公裕召义真东归，以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代镇长安。义真将士大掠而东，赫连璝帅众追之，傅弘之等力战，晋兵大败，夏兵不穷追，故得免。长安百姓逐朱龄石，石奔潼关。勃勃入长安。五事并见《刘裕灭后秦》。

【译文】

刘义真征召长安城外的军队进入长安防守，关中地区的郡县都投降了赫连夏。夏王赫连勃勃占据咸阳城。东晋宋公刘裕把其子刘义真征召回朝，任命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代替他镇守长安。刘义真所率的将士对长安周边地区大肆抢掠后才返回，赫连璝率兵追击，傅弘之等人竭力抵抗，东晋军大败而逃，夏兵没有乘胜追击，所以刘义真才免于一死。长安百姓驱逐朱龄石，朱龄石逃至潼关。赫连勃勃进入长安城。这五件事见《刘裕灭后秦》。

【原文】

［冬十一月］，夏王勃勃筑坛于灞上，即皇帝位，改元昌武[1]。

【注文】

[1]昌武：十六国时期胡夏赫连勃勃在位期间的年号，即昌武元年（418年）十一月至昌武二年（419年）一月，共计二年。

【译文】

冬季十一月，夏王赫连勃勃在灞上建起了祭坛，正式登上皇帝之位，改年号为昌武。

【原文】

恭帝元熙元年春二月，夏群臣请都长安[1]。勃勃曰：“朕岂不知长安历世帝王之都，沃饶险固。然晋人僻远，终不能为吾患[2]。魏与我风俗略同，土壤邻接，自统万距魏境裁百余里，朕在长安，统万必危，若在统万，魏必不敢济河而西。诸卿适未见此耳。”皆曰：“非所及也。”乃于长安置南台，以赫连璝领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3]。勃勃还统万，大赦，改元真兴[4]。勃勃性骄虐，视民如草芥[5]。常居城上，置弓剑于侧，有所嫌忿，手自杀之[6]。群臣迕视者凿其目，笑者决其唇，谏者先截其舌然后斩之[7]。

【注文】

[1]都：定都，以……为都城。

[2]僻远：偏远。

[3]南台：十六国时期胡夏主赫连勃勃攻取长安后称长安为南台。

[4]真兴：十六国时期胡夏主赫连勃勃在位期间的第四个年号，即真兴元年（419年）二月至真兴七年（425年）八月，共计七年。

[5]骄虐：自傲残暴。　　草芥（jiè）：指路边干枯的小草。比喻无足珍惜的无价值的东西。

[6]嫌忿：猜疑怨恨。

[7]迕（wǔ）视：迎面直视。指以不礼貌的态度看。　　凿（záo）：挖，钻。　　决：撕裂，割裂。

【译文】

东晋恭帝元熙元年（419年）春季二月，夏国文武百官请求在长安定都。赫连勃勃说：“难道我不知道长安是历代帝王之都，肥沃富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是东晋人离我们很远，最终不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北魏与我们风俗大致相同，国土又相接，从统万城到北魏边境只有百余里的距离，如果我在长安定都，统万城必然非常危险；如果我定都统万，北魏人必定不敢渡黄河向西进攻。你们恰恰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文武百官都说：“我们真的不如陛下您啊。”于是，赫连勃勃在长安设置南台，任命赫连璝兼任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赫连勃勃回到了统万城，大赦全国，改年号为真兴。赫连勃勃性格自傲残暴，视百姓如草芥。他常常登上城楼，把弓箭和刀剑就放在身旁，如果心里对谁有一点猜疑或怨恨，就亲手杀掉他。文武百官敢迎面直视他，就会被挖掉眼睛，敢随便发笑的人就会被撕裂嘴巴，敢劝谏的人，先被割掉舌头然后再斩杀。

魏灭北燕

【内容提要】

《魏灭北燕》叙述了北燕扣留北魏的使者于什门后，引起北魏的不满，于是北魏开始连续不断地进攻北燕，最终消灭北燕的历史过程。

北燕是十六国时期的割据政权之一。首任皇帝名义上是高句丽人高云，实际的建立者是鲜卑化的汉人冯跋（bá）。北燕都龙城（今辽宁朝阳），最盛时疆域包括今辽宁西南部和河北东北部。

冯跋原为西燕慕容永的将军，西燕灭亡后东徙龙城，成为后燕禁卫军将领。后燕主慕容熙荒淫无道，407年，冯跋等人杀死慕容熙，拥立第二任后燕主慕容宝的养子慕容云（即高云）为天王，自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实际执掌了北燕大权。

409年，高云被其宠臣离班等所杀，冯跋又杀离班等人，自称天王，仍以燕为国号，都龙城，史称北燕。

414年，北魏派使节于什门出使北燕，被北燕主冯跋扣留，引起了北魏的强烈不满。从418年开始，北魏发动了对北燕连续不断的进攻，极大地耗损了北燕的国力。430年，北燕又发生了宫廷政变，冯跋之弟冯弘闯入禁宫，废杀太子冯翼等诸子一百多人，即天王位自立，并册立其子冯王仁为太子。432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又亲率大军进攻北燕，包围了北燕都城龙城。北燕石城太守李崇等率十郡投降北魏，失宠的冯弘嫡子冯崇等人也举辽西郡投降北魏。434年，冯弘遣使求和，北魏提出以太子冯王仁为人质的条件。冯弘一方面推托太子有病拒不遣送，一方面向高句丽国和南朝宋称藩，请求出兵援救。436年，北魏再度大举讨伐北燕，冯弘在高句丽军的保护下率龙城百姓东渡辽水，投奔高句丽。北魏军进占龙城。438年，冯弘及其子密谋南投南朝宋，结果被高句丽所杀。北燕灭亡。

北燕被灭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统一北方黄河流域过程中的重大历史事件。北燕国力较弱，内部统治不稳，政局动荡不安，促成了北燕最终被消灭。

【原文】

晋安帝义熙十年秋八月辛丑，魏主嗣遣谒者于什门使于燕[1]。什门至和龙，不肯入见，曰：“大魏皇帝有诏，须冯王出受，然后敢入[2]。”燕王跋使人牵逼令入。什门见跋不拜，跋使人按其项，什门曰：“冯王拜受诏，吾自以宾主致敬，何苦见逼邪[3]！”跋怒，留什门不遣，什门数众辱之。左右请杀之，跋曰：“彼各为其主耳。”乃幽执什门，欲降之，什门终不降[4]。久之，衣冠弊坏略尽，虮虱流溢，跋遗之衣冠，什门皆不受[5]。

【注文】

[1]谒（yè）者：官职名。掌传达等事的近侍，春秋战国时已用此称，秦汉均设，魏晋南北朝沿置，凡引见臣下、传达使命等事，均由谒者担任，隋文帝省，炀帝复置，唐代不设，而于中书省设通事舍人，通事舍人实即隋之通事谒者。　　于什门：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代（今山西大同）人，明元帝拓跋嗣时任谒者出使北燕，受到北燕主冯跋的侮辱却不辱使命，被扣留二十四年回国。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提拔为书御史，并下诏褒美，把他比作汉代的苏武，赐羊千口、帛千匹。后晋升为上大夫，策告宗庙，班示天下。　　燕：即北燕（407—436年），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公元407年，冯跋推翻后燕慕容熙的统治，立高云为天王，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史称北燕。两年后高云为部下所杀。冯跋平定叛乱，即天王位于昌黎（今辽宁朝阳）。盛时拥有今辽宁西南部和河北西北部。436年，被北魏所灭，共三主，历三十年。参见《冯跋灭后燕》。

[2]冯王：即北燕主冯跋。

[3]牵逼：强拉。牵：拉，引领向前。　　项：颈，脖子。

[4]幽执：囚禁。

[5]弊坏：破旧，破败。　　虮（jǐ）虱（shī）：虱及其卵。虮，虱的卵。虱，是一种人体寄生虫。　　流溢：漫溢；流出。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十年（414年）秋季八月辛丑（十四日），北魏王拓跋嗣派遣谒者于什门出使北燕。于什门到达北燕都城和龙后，不肯入宫拜见燕主，说：“大魏国皇帝下诏，必须冯王出来受诏之后，才敢进入。”北燕王冯跋派人强拉着他进入宫中。于什门看到冯跋也不跪拜，冯跋就派人按住他的脖子强迫施礼，于什门说：“如果冯王跪拜受诏的话，我自己就会用宾主的礼节致敬，你们何苦这么强迫我呢！”冯跋大怒，拘留了于什门不让他返回北魏，于什门数次当众侮辱冯跋。冯跋的手下请求杀掉他，冯跋说：“他也是为了效忠他的君主罢了。”于是，冯跋囚禁了于什门，想劝降他，于什门最终也没有投降。很久以后，于什门的衣服帽子全都破烂不堪，漫溢着虱子和虱卵。冯跋送给他衣服和帽子，于什门也不接受。

【原文】

十四年。初，和龙有赤气四塞蔽日，自寅至申[1]。燕太史令张穆言于燕王跋曰：“此兵气也[2]。今魏方强盛，而执其使者，好命不通，臣窃惧焉[3]。”跋曰：“吾方思之。”五月，魏主嗣东巡，至濡源及甘松，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帅精骑二万袭燕，又命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自幽州引兵趋辽西，为之声势，嗣屯突门岭以待之[4]。道生等拔乙连城，进攻和龙，与燕单于右辅古泥战，破之，杀其将皇甫轨[5]。燕王跋婴城自守，魏人攻之，不克，掠其民万余家而还。

【注文】

[1]赤气：红色的云气。古人以二至（夏至、冬至）、二分（春分、秋分）之日观察云色，谓赤色者主兵荒。后以之为兵灾之象。　　四塞：到处充塞。　　蔽日：遮蔽日光。　　寅、申：古代地支计时法中的两个时辰，每个时辰是两个小时。寅时指3：00到5：00，申时指15：00到17：00。

[2]张穆：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太史令，规劝冯跋处理好燕、魏两国的关系。　　兵气：战争的气氛。

[3]使者：受命出使的人。泛指奉命办事的人。　　好命不通：好的治国方略无法交流。

[4]濡（rú）源：地名。今河北丰宁北。　　甘松：地名。今辽宁西部。　　征东将军：武官名。二品四征（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之一。　　长孙道生：北魏初名将。生卒年不详。长孙嵩侄子，性情谨慎，廉洁节约，身居高位，衣不华饰，食不兼味，第宅卑陋。太祖拓跋珪时，与贺毗等四人掌诏命。太宗拓跋嗣时，任南统将军、冀州刺史。世祖拓跋焘时，晋爵汝阴公、任廷尉卿。从征柔然、赫连昌等均立军功，擢升司空，加侍中，进封上党王。死后赠太尉，谥曰“靖”。　　李先（？—429年）：北魏将领。字容仁，中山庐奴（今河北定州）人，少好学，善占相之术。初任前秦尚书郎，后任西燕黄门郎、秘书监，慕容垂灭西燕后被徙于中山，后归顺北魏，任卫王府左长史，为拓跋嗣所亲重，任安东将军，封寿春侯。曾与长孙道生袭攻北燕，拓跋焘时任内都大官，死后赠定州刺史、中山公，谥曰“文懿”。　　奚观：北魏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给事黄门侍郎，曾参加讨伐北燕的战争。　　延普：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骁骑将军，封巴东公，多次参与讨伐北燕等战争，屡立战功。　　尉诺：北魏初将领。生卒年不详。尉古真之弟，以忠谨著称，历任平东将军、国部大人、幽州刺史、宁东将军、安东将军等职，先后封安乐子、武陵公、辽西公等爵，参与讨伐后燕、后秦、北燕等战争，在任有惠政，延和年间病死。　　声势：指军队间遥相呼应，互为支援。　　突门岭：地名。今河北丰宁县土门梁。

[5]乙连城：地名。今辽宁建昌。　　右辅：官职名。大单于之下设左、右辅。　　古泥：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单于右辅。　　皇甫轨（？—418年）：北燕将领。后在与北魏战争中被杀。

【译文】

义熙十四年（418年）。当初，北燕都城和龙天空弥漫着红色气团，从上午的寅时一直到下午的申时才消失。北燕太史令张穆对北燕王冯跋说：“这是战争之气。现在北魏气势正强，而我们拘捕了他们的使者，治国的好方略也无法交流了，臣下我心里害怕。”冯跋说：“我也正考虑呢。”五月，北魏主拓跋嗣到东部巡视，到达濡源以及甘松，派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等率领精锐骑兵二万人袭击北燕，又命令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从幽州带兵直奔辽西，作为后援部队，拓跋嗣亲率大军屯驻突门岭等待他们。长孙道生等人攻陷了北燕乙连城，然后进攻都城和龙，与北燕单于右辅古泥大战，打败了他，杀死了北燕大将皇甫轨。北燕王环城固守，北魏军攻城不下，于是抢掠北燕一万多户百姓撤军。

【原文】

宋文帝元嘉三年秋八月，燕太子永卒，立次子翼为太子[1]。

【注文】

[1]翼（？—430年）：冯翼，北燕太子。冯跋之子，冯弘侄子。太子冯永病逝后被立为太子。430年，冯跋病重时摄理国家大事，但冯跋的宋夫人欲立其子，图谋王位，冯跋之弟冯弘于是带兵进宫平变，冯跋惊惧去世，冯弘继位，后尽杀包括太子冯翼在内的冯跋诸子百余人。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三年（426年）秋季八月，北燕太子冯永去世，冯跋又立次子冯翼为太子。

【原文】

七年秋八月，燕太祖寝疾，召中书监申秀、侍中阳哲于内殿，属以后事[1]。九月，病甚，辇而临轩，命太子翼摄国事，勒兵听政，以备非常[2]。

【注文】

[1]中书监：官职名。三国魏始置，与中书令职务相等而位次略高。东汉以来，尚书权重，录尚书省权利尤大，实际掌管机要。曹魏增设中书省以分尚书之权，是加强中央集权的措施。至明帝曹叡时，中书监、令成为事实上的宰相。晋、南北朝沿置。因地在中枢，常受君主信任，号为“凤凰池”。隋改中书省为内史省，仍置监、令各一人，后废监存令。唐复中书省原名，只设中书令，不复设监。　　申秀：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中书监。　　阳哲：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侍中。

[2]摄：代理，代行。　　非常：异常，意外。

【译文】

元嘉七年（430年）秋季八月，北燕太祖冯跋病重卧床，把中书监申秀、侍中阳哲召到寝宫，嘱托给他们后事。九月，冯跋病情加重，但还是乘着车子到前殿主持朝政，任命太子冯翼代理朝政，指挥军队，以防备出现意外。

【原文】

宋夫人欲立其子受居，恶翼听政，谓翼曰：“上疾将瘳，奈何遽欲代父临天下乎！[1]”翼性仁弱，遂还东宫，日三往省疾[2]。宋夫人矫诏绝内外，遣阍寺传问而已，翼及诸子、大臣并不得见，唯中给事胡福独得出入，专掌禁卫[3]。

【注文】

[1]宋夫人：十六国时期北燕文成帝冯跋的妃子。生卒年不详。生子冯受居。430年，冯跋病重，命皇太子冯翼主持朝政。宋夫人想立自己的儿子冯受居继位，就假传圣旨，不许朝廷内外的官员进宫探病，如有事情只能派宦官传达。冯翼及其他几位皇子、朝中文武重臣全都不能见到冯跋。冯跋的弟弟冯弘发动宫廷政变，攻入宫中，冯跋受惊而死。冯弘宣布继承北燕君主之位，并派人逼迫冯翼自尽，将冯跋一百多个儿子全部杀死。宋夫人下落不明。　　受居：即冯受居（？—430年），北燕宗室。冯跋与宋夫人之子，冯跋病重时，其母宋夫人欲立其为继承人，引起宫廷变乱，后被冯弘所杀。　　瘳（chōu）：病愈。　　遽（jù）：着急，急切。

[2]省（xǐng）疾：探病，探视。

[3]矫（jiǎo）诏：假托或假传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令。　　阍（hūn）寺：宦官。　　中给事：官职名。汉少府有给事黄门，由宦官担任，常侍皇帝左右，在内宫门联系内外及中宫（皇后宫）以下众事。从魏晋至梁陈，均无与此相当之官。北魏有中给事中，后改称中给事。北齐中侍中省有中给事中。隋炀帝改内承直，属长秋监。唐又改为内给事，属内侍省，员额十人。　　胡福：北燕宦官。生卒年不详。曾任中给事，专掌宫廷禁卫。

【译文】

冯跋的妃子宋夫人想立其子冯受居为太子，讨厌冯翼主持朝政，她对冯翼说：“皇上的病就要痊愈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代替父亲执掌朝政呢！”冯翼性格懦弱，于是退回到东宫，每天三次去探视父亲的病情。宋夫人假传诏书，禁止朝官进入宫中探病，只允许宦官内传外达，冯翼和冯跋的儿子们、朝廷大臣都见不到皇上，只有中给事胡福一个人可以出入宫中，专门负责皇宫的安全保卫工作。

【原文】

福虑宋夫人遂成其谋，乃言于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弘，弘与壮士数十人被甲入禁中，宿卫皆不战而散[1]。宋夫人命闭东合，弘家僮库斗头劲捷有勇力，逾合而入，至于皇堂，射杀女御一人[2]。太祖惊惧而殂，弘遂即天王位[3]。遣人巡城告曰：“天降凶祸，大行崩背，太子不侍疾，群公不奔丧，疑有逆谋，社稷将危[4]。吾备介弟之亲，遂摄大位，以宁国家[5]。百官叩门入者，进阶二等。”

【注文】

[1]遂（suì）：成功，实现。

[2]合：通“阁”。　　家僮（tóng）：古代对私家奴仆的统称。　　库斗头：北燕皇帝冯弘的家奴。生卒年不详。为人敏捷勇敢，冯弘发动宫廷政变时，他翻越宫墙进入皇宫，射死一名女官，惊死北燕太祖冯跋，使冯弘得以登上天王之位。　　皇堂：古代朝廷或官府治事之所，通称大堂。　　女御：女官名。古代嫔妃称号，掌管后妃依照尊卑的次序侍寝于天子的事务。

[3]殂（cú）：死亡，去世。相当于“崩”。《礼记·曲礼》载：“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天王：最高统治者的尊称。

[4]大行：古代称刚死而尚未定谥号的皇帝﹑皇后。也指新近去世的皇帝，取一去不返之意。　　崩背：崩殂，指帝王之死。　　侍疾：侍候、陪伴、护理患者。　　奔丧：从外地急忙赶回去处理长辈亲属的丧事。汉族丧礼仪式之一。

[5]备：谦称。凑数，充数。　　介弟：对他人之弟的敬称，或对自己弟弟的爱称。　　大位：帝位。

【译文】

宦官胡福担心宋夫人的阴谋顺利得逞，于是把消息禀告给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冯弘，冯弘带领几十个勇士身披盔甲闯入皇宫，禁卫兵不敢抵抗一哄而散。宋夫人命令关闭东阁通道，冯弘的家僮库斗头敏捷勇敢，身强力壮，翻越东阁之墙跳进皇宫，到了大堂，射死一名女御。太祖冯跋受惊而死，于是冯弘登上天王之位，派人到城中宣告说：“上天降下大祸，皇帝驾崩，太子没有在病床前服侍，文武百官不到灵前吊丧，怀疑他们都有反叛的阴谋，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我忝列为皇帝的亲弟弟，暂且代理皇位，以使国家安定下来。文武百官如果愿意进宫听从我的命令，都可以进阶二等。”

【原文】

太子翼帅东宫兵出战而败，兵皆溃去，弘遣使赐翼死。太祖有子百余人，弘皆杀之。谥太祖曰文成皇帝，葬长谷陵[1]。

【注文】

[1]长谷陵：皇陵名。十六国时期北燕君主冯跋的陵墓，位于今辽宁北票西北大青山脚。

【译文】

北燕太子冯翼率领东宫的士兵出去迎战，大败，士兵都溃散而逃，冯弘派遣使节赐冯翼死。北燕太祖冯跋有一百多个儿子，冯弘把他们全部杀掉了。冯弘给太祖冯跋上谥号称文成皇帝，安葬在长谷陵。

【原文】

九年春正月，［燕王］立慕容后之子王仁为太子[1]。

【注文】

[1]慕容后：北燕君主冯弘的皇后。生平事迹不详。　　王仁：即冯王仁（？—438年），十六国时期北燕太子。冯弘之子，母慕容后，432年被立为太子。北魏太武帝欲索其做人质，冯弘不答应。北燕灭亡后，与其父冯弘逃往高句丽，被高句丽长寿王所杀。

【译文】

元嘉九年（432年）春季正月，北燕王冯弘册立慕容皇后之子冯王仁为太子。

【原文】

夏五月，魏主治兵于南郊，谋伐燕。六月庚寅，魏主伐燕，命太子晃录尚书事，时晃才五岁[1]。

【注文】

[1]魏主：指北魏太武帝拓跋焘（408—452年），北魏第三任皇帝（423—452年在位）。字佛狸，鲜卑族，明元帝拓跋嗣长子。422年，被立为太子。423年登基，改元始光。在位期间灭夏国、北燕、北凉等诸政权，统一北方；向北横扫了占据蒙古大漠的柔然汗国；向南屡挫南朝，并攻占南朝宋的河南之地，为北魏王朝的巩固和北方的统一做出了重大贡献。452年，被中常侍宗爱杀害，时年四十五岁，谥号太武皇帝，庙号世祖。　　治兵：古指在秋季进行的练兵仪式。后泛指练兵或治军，指挥军队。　　晃：即拓跋晃（428—451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长子。432年，被立为太子。年长后，太武帝经常让他监国视政。451年，因宦官宗爱陷害，太子宫中的大量属官被杀，拓跋晃惊惧而死，追谥景穆太子。次年，其子文成皇帝拓跋濬即位，追尊拓跋晃为景穆皇帝，庙号恭宗。

【译文】

夏季五月，北魏主拓跋焘在南郊训练军队，谋划讨伐北燕。六月庚寅（十七日），北魏主亲率大军进攻北燕。拓跋焘任命太子拓跋晃为录尚书事，当年拓跋晃才五岁。

【原文】

秋七月己未，魏主之濡水[1]。庚申，遣安东将军奚斤发幽州民及密云丁零万余人，运攻具，出南道，会和龙[2]。魏主至辽西，燕王遣其侍御史崔聘奉牛酒犒师[3]。己巳，魏主至和龙。

【注文】

[1]之：动词，到达，抵达。　　濡（rú）水：地名。今河北滦（luán）河。

[2]奚斤（369—448年）：北魏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人，机敏有识度，初任侍郎，统率禁兵，历任征东长史、越骑校尉、幽州刺史、左丞相、天部大人、征南大将军、万骑大将军等职，历封山阳侯、宜城王、弘农王。先后参加攻打后燕、山东、高车、库狄、宥连、侯莫陈、柔然、北燕等战争。聪辩强识，善于谈论，每议大政，多见从用，朝廷称道。死后谥“昭王”。　　密云：地名。今北京密云。　　丁零：古族名。也称丁灵、钉灵。汉代丁零主要分布于贝加尔湖以南地区。汉初为匈奴所破。汉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和章帝元和二年（85年）、章和二年（88年），丁零配合汉军，协同乌孙、乌桓、鲜卑等族击败匈奴，并迫其西迁。东汉时丁零部分南迁。两晋南北朝时，在今山西、河北境内有定州丁零、中山丁零、北地丁零等，渐与其他民族融合。留在漠北的大部分丁零，《晋书》称敕勒，《隋书》称铁勒。

[3]侍御史：官职名。秦始置，汉沿设，在御史大夫之下，受命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有时受命执行办案、镇压叛乱等任务，分掌令曹、印曹、供曹、尉马曹、乘曹。魏、晋、南北朝时，曹数时有增减，但均不止五曹。唐侍御史属台院，殿中侍御史属殿院，监察御史属监院，三者并列。宋、元及明初侍御史只设一二人，作为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的佐贰。　　崔聘（pìn）：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侍御史。　　犒（kào）：用酒食或财物慰劳。

【译文】

秋季七月己未（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焘到达濡水。庚申（十八日），拓跋焘派遣安东将军奚斤征发幽州百姓以及密云境内的丁零族一万多人，运输攻城器械，从南道运输，到和龙会合。北魏主拓跋焘到达辽西，北燕主派遣他的侍御史崔聘献上牛肉美酒，犒劳北魏军队。己巳（二十七日），拓跋焘到达和龙。

【原文】

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郡降于魏[1]。魏发其民三万穿围堑以守和龙。崇，绩之子也[2]。

【注文】

[1]石城：郡名。今辽宁建昌西。　　李崇：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石城太守，后降北魏。

[2]绩：即李绩，人名。李崇之父，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北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个郡投降了北魏。北魏征发这些投降郡县的百姓三万挖掘包围和龙城的防御壕沟，并派兵防守。李崇是李绩的儿子。

【原文】

八月，燕王使数万人出战，魏昌黎公丘等击破之，死者万余人[1]。燕尚书高绍帅万余家保羌胡固，辛巳，魏主攻绍，斩之[2]。平东将军贺多罗攻带方，抚军大将军永昌王健攻建德，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攻冀阳，皆拔之[3]。

【注文】

[1]丘：即拓跋丘，北魏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封昌黎公，曾率军打败北燕军队。

[2]高绍（？—432年）：北燕大臣。曾任尚书，后在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进攻北燕时被杀。　　羌胡固：地名。今辽宁朝阳东北。

[3]贺多罗：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平东将军、尚书，曾参加灭亡北燕、北凉的战争。　　带方：郡名。东汉献帝建安年间公孙康分乐浪郡南部地置，治所设在带方（今朝鲜凤山附近），辖境约当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西晋末，地属高句丽。前燕侨置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附近。　　健：即拓跋健（？—447年），北魏宗室、将领。拓跋嗣第五子，拓跋焘之弟，生母尹夫人，封永昌王，魁梧健壮，参与讨伐赫连夏、北燕、柔然，南凉等战争，屡立战功。死后谥“庄王”。　　建德：地名。今辽宁建昌西北。　　丕：即拓跋丕（？—444年），北魏宗室、将领。明元帝拓跋嗣次子，太武帝拓跋焘二弟，年少时有才干，为世人所称颂。422年，封为乐平王、车骑大将军。曾督河西、高平诸军讨南秦王杨难当，禁令整肃，所过无私，绥怀初附，秋毫无犯。后卷入刘洁之乱，忧心而薨，谥号“戾王”。　　冀阳：地名。今辽宁凌源境内。

【译文】

八月，北燕王冯弘派出数万人迎战北魏军，北魏昌黎公拓跋丘等人打败了他们，北燕军战死者达一万多人。北燕尚书高绍率领一万余户百姓退保羌胡固。辛巳（初九日），北魏主拓跋焘进攻高绍，斩杀了他。北魏平东将军贺多罗进攻带方，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进攻建德，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进攻冀阳，全部攻陷了这几个地方。

【原文】

九月乙卯，魏主引兵西还，徙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郡民三万家于幽州[1]。

【注文】

[1]营丘：郡名。今辽宁凌海市。　　成周：郡名。今地不详。　　辽东：郡名。北燕侨置于辽宁西部。　　乐（lè）浪：郡名。见前注。　　玄菟（tù）：郡名。汉武帝灭卫氏朝鲜后，在其地设郡，与乐浪郡、临屯郡和真番郡合称“汉四郡”，玄菟郡是汉四郡中面积最大的一个，亦是四郡里最重要的一个。辖境相当于今辽宁东至朝鲜咸镜北道一带。

【译文】

九月乙卯（十四日），北魏主拓跋焘带兵向西，撤军返回国内，把北燕的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等六郡的百姓三万家强迁到幽州。

【原文】

燕尚书郭渊劝燕王送款献女于魏，乞为附庸[1]。燕王曰：“负在前，结忿已深，降附取死，不如守志更图也[2]。”

【注文】

[1]郭渊：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劝冯弘归降北魏，未被采纳。　　送款：投诚，归降。

[2]守志：坚守自己的志向。

【译文】

北燕尚书郭渊劝说北燕王冯弘献上女儿，向北魏归降，请求成为北魏的附属国。北燕王冯弘说：“我们背弃在前，两国已经结下了很深的仇怨，与其投降成为附属国自取灭亡，还不如坚守我们的志向，再图谋发展。”

【原文】

魏主之围和龙也，宿卫之士多在战陈，行宫人少[1]。云中镇将朱修之谋与南人袭杀魏主[2]。因入和龙，浮海南归；以告冠军将军毛修之，毛修之不从，乃止。既而事泄，朱修之逃奔燕。魏人数伐燕，燕王遣修之南归求救，修之泛海至东莱，遂还建康，拜黄门侍郎[3]。

【注文】

[1]陈：通“阵”。阵线，军队作战时布置的局势。　　行宫：古代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室，也指帝王出京后临时寓居的官署或住宅。

[2]云中：郡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东汉末移治今山西原平西南，北魏废。　　朱修之：南北朝时将领。生卒年不详。字恭祖，义阳平氏（今河南桐柏）人。初任南朝宋州主簿。随到彦之北伐，被魏军俘虏，拓跋焘任为侍中，以宗室女妻之。后又逃回南朝。历任黄门侍郎、江夏内史、雍州刺史、荆州刺史、左户尚书、领军将军，封南昌县侯，治身清约，历任有政绩，谥“贞侯”。

[3]东莱（lái）：郡名。汉景帝时分胶东国置，其地在今山东烟台、威海一带。东汉时治所为黄县（今山东龙口）。曹魏时称治掖县（今山东莱州），南朝宋移治曲城（今山东招远）。北魏复治掖县。隋唐时改为莱州。　　黄门侍郎：官职名。又称黄门郎。见前注。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围攻北燕都城和龙时，身边的随从侍卫大部分都奔赴战场，在行宫中留下的侍卫不多。此时，随行的云中镇将、原南朝宋战俘朱修之阴谋与南方的军人袭杀北魏主拓跋焘，到达和龙后，准备乘船从海上回到南朝。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毛修之，毛修之不同意，于是只好作罢。不久阴谋泄露，朱修之逃跑到北燕。北魏人多次攻打北燕，北燕王就派遣朱修之到南朝请求援军。朱修之经海路到达东莱，不久回到宋都建康，宋朝封朱修之为黄门侍郎。

【原文】

初，燕王嫡妃王氏生长乐公崇，崇于兄弟为最长[1]。及即位，立慕容氏为皇后，王氏不得立，又黜崇，使镇肥如[2]。崇母弟广平公朗、乐陵公邈相谓曰：“今国家将亡，人无愚智皆知之[3]。王复受慕容后之谮，吾兄弟死无日矣[4]。”乃相与亡奔辽西说崇使降魏，崇从之[5]。会魏主使给事郎王德招崇，十二月己丑，崇使邈如魏请举郡降[6]。燕王闻之，使其将封羽围崇于辽西[7]。

【注文】

[1]崇：即冯崇，北燕宗室、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北燕昭成帝冯弘长子，冯弘即位后，没有立其母王氏为皇后，而是改立后燕皇族之女慕容氏为天后，他被废掉太子位并被贬镇肥如。他与同母弟广平公冯朗、乐陵公冯邈，惧怕迫害，投降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封冯崇为辽西王，任命为车骑大将军、都督幽平东夷诸军事，幽平二州牧。

[2]黜（chù）：降职或罢免。

[3]朗：即冯朗，北燕宗室。生卒年不详。冯弘之子，冯崇同母弟，封广平公，后为避难投降北魏。　　邈（miǎo）：即冯邈，北燕宗室。生卒年不详。冯弘之子，冯崇同母弟，封乐陵公，后为避难投降北魏。　　无：连词，无论，不论。

[4]无日：不日，不久。

[5]辽西：郡名。战国燕置。秦汉治所在阳乐（今辽宁义县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迁西、乐亭以东、长城以南，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属幽州刺史部。其后辖境渐小，十六国前燕移治令支（今河北迁安南），北燕又移治肥如（今卢龙北）。北齐废入北平郡。

[6]给事郎：官职名。郎官的一种，隶属给事中。　　王德：北魏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给事郎。

[7]封羽：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后降北魏。

【译文】

当初，北燕王冯弘的嫡妃王氏，生下了长乐公冯崇，冯崇在兄弟中最为年长。等到冯弘即位后，册立了慕容氏为皇后，而嫡妃王氏却没有被立为皇后，冯弘又废掉冯崇，派他出外镇守肥如。冯崇同母弟广平公冯朗、乐陵公冯邈在一起商量说：“现在国家将要灭亡，这是无论聪明人还是不聪明的人都知道的事情。燕王又听信慕容皇后的诬陷之词，我们兄弟离死期不远了啊。”于是，冯朗、冯邈逃奔到辽西劝说冯崇一起投降北魏，冯崇听从了他们的话。正好此时，北魏主拓跋焘派给事郎王德去招降冯崇。十二月己丑（十九日），冯崇派冯邈到北魏，请求献出辽西郡投降北魏。北燕王听说这个消息后，派大将封羽在辽西郡围截冯崇等人。

【原文】

十年春正月乙卯，魏主遣永昌王健督诸军救辽西。二月庚午，魏主以冯崇为都督幽平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封辽西王，录其国尚书事，食辽西十郡，承制假授尚书、刺史、征虏已下官[1]。

【注文】

[1]平：即平州，州名。东汉时在东北方仅设幽州，汉献帝时，公孙度自称平州牧。曹魏分辽东、昌黎、玄菟、带方、乐浪五郡为平州，之后又合并为幽州。西晋分昌黎、辽东、玄菟、带方、乐浪等郡国置平州。永嘉之乱后到十六国时期，被慕容氏诸燕占据。313年，高句丽攻陷辽东后，北燕将平州迁至辽西的昌黎郡。北魏灭后燕后，将平州迁至河北卢龙，辽西改为营州。隋朝属县只有卢龙。唐朝属县有卢龙、石城、马城。隋大业、唐天宝年间一度改名北平郡。契丹、金沿置平州。元朝改为永平路，明清改为永平府。地域相当于今河北秦皇岛和唐山。　　承制：指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假授：非正式的委任。

【译文】

元嘉十年（433年）春季正月乙卯（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焘派遣永昌王拓跋健都督几路大军营救辽西郡。二月庚午（初一日），北魏主拓跋焘任命冯崇为都督幽平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封为辽西王，兼领其国内的尚书事，指定辽西十郡为其食邑，并可秉承皇帝的旨意便宜行事，任命其封国内的尚书、刺史、征虏将军以下的官员。

【原文】

夏六月，魏永昌王健、左仆射安原督诸军击和龙，将军楼勃将五千骑围凡城，燕守将封羽以凡城降，收其三千余家而还[1]。秋八月，冯崇上表请说降其父，魏主不听。

【注文】

[1]安原：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辽东胡人，安同次子。明元帝时任猎郎、监云中军事，镇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大破柔然，因功赐爵武原侯，加鲁兵将军。太武帝时任驾部尚书、尚书左仆射，晋爵河间公。为官骄纵不法，排斥异己。后因谋反罪被杀。　　楼勃：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参与讨伐北燕的战争。　　凡城：地名。约在今河北青龙东，河北和辽宁边界一带。

【译文】

夏季六月，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左仆射安原都督几路大军进攻北燕都城和龙，将军楼勃另外带着五千骑兵围攻北燕凡城。北燕守将封羽献出凡城投降，楼勃收降了北燕三千多户百姓撤军回朝。秋季八月，冯崇上奏请求去劝说其父冯弘投降，北魏主拓跋焘没有准许。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戊戌，燕王遣使请和于魏，魏主不许。闰三月辛巳，燕王遣尚书高颙上表称藩，请罪于魏，乞以季女充掖庭[1]。魏主乃许之，征其太子王仁入朝。燕王送魏使者于什门还平城[2]。什门在燕二十一年，不屈节。魏主下诏褒称，以比苏武，拜治书御史[3]。

【注文】

[1]高颙（yóng）：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　　季女：最小的女儿。　　掖庭：官署名。汉初称为“永巷”，汉武帝时改名为掖庭，隶属于少府，设掖庭令管理，下属有掖庭丞，员八人。掌管皇宫宫女及供御用的杂务，兼管宫中的诏狱，由宦官出任掖庭丞。掖庭丞侍从皇帝左右，权势颇重。

[2]平城：北魏中期都城，即今山西大同。汉设县，北魏在其基础上扩建而成。从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元年（398年）七月迁都至此，至太和十八年（494年）孝文帝迁都洛阳，共建都97年。前后经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六代，成为当时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3]苏武（前140—前60年）：西汉外交家。字子卿，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汉武帝时任中郎将。公元前100年，奉命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在多次威胁利诱下拒不投降，后被流放北海（今贝加尔湖）牧羊，备尝艰辛，历十九年，于公元前81年才获释回朝。苏武死后，汉宣帝将其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以彰显其节操。

【译文】

元嘉十一年（434年）春季正月戊戌（初四日），北燕王冯弘派遣使节向北魏求和，北魏主拓跋焘不答应。闰三月辛巳（十八日），北燕王派遣尚书高颙上奏章请求称藩于魏，请求赦免其罪，并请派出自己最小的女儿去充当北魏的后宫。北魏主才同意其请求，征召其太子冯王仁入朝为人质。北燕王把当年扣留的北魏使者于什门送到北魏都城平城。于什门在北燕被扣留了二十一年，始终没有变节。北魏主拓跋焘下诏书褒奖了他的气节，把他比作汉代的苏武，提拔他做了治书御史。

【原文】

夏六月，燕王不遣太子质魏，散骑常侍刘滋谏曰：“昔刘禅有重山之险，孙皓有长江之阻，皆为晋擒[1]。何则？强弱之势异也。今吾弱于吴、蜀而魏强于晋，不从其欲，将有危亡之祸。愿亟遣太子，而修政事，抚百姓，收离散，赈饥穷，劝农桑，省赋役，社稷犹庶几可保[2]。”燕王怒，杀之。辛亥，魏主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健等伐燕，收其禾稼，徙民而还。

【注文】

[1]刘滋（？—434年）：北燕臣僚。曾任散骑常侍，后因劝谏冯弘降魏而被怒杀。　　刘禅（shàn）（207—271年）：三国蜀汉后主（223—263年在位）。字公嗣，小名阿斗，刘备长子，在位时军国大事全权委任于诸葛亮等贤臣，诸位贤臣相继去世后，因无力把持国政，宦官开始专权，蜀国逐渐衰败。后曹魏在司马氏的主持下大举伐蜀，于263年投降，蜀国灭亡，举家迁往洛阳，被封为安乐公。　　孙皓（hào）（242—284年）：三国吴国末帝（264—280年在位）。字符宗，孙权之孙，孙和之子，在位初期虽施行过明政，但不久即沉溺酒色，专于杀戮，变得昏庸暴虐。280年，投降西晋，吴国灭，孙皓被封为归命侯。

[2]赈（zhèn）：救济，救助。　　庶几：副词，表示推测，或许，可能。

【译文】

夏季六月，北燕王又想违反约定，不派遣太子冯王仁到北魏为人质，散骑常侍刘滋劝谏说：“从前刘禅有重重大山之险，孙皓有长江天险的阻隔，都被晋朝活捉。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国力强弱的缘故。现在我们比三国时的吴、蜀都弱，而北魏比当年的晋朝还强大，我们不听从它的要求，恐怕会有灭亡的危险。希望陛下赶快派遣太子到北魏做人质稳定局面，而我们现在开始在国内整顿吏治，抚慰国内百姓，收集流失的民众、救济饥饿的国人，鼓励发展农业生产，减轻百姓赋役，国家或许还有存活下来的可能。”北燕王大怒，杀死了刘滋。辛亥（二十日），北魏主拓跋焘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等人讨伐北燕，收获了北燕国百姓的庄稼，把百姓强迁回北魏国内。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燕王数为魏所攻，遣使诣建康称藩，奉贡[1]。癸酉，诏封为燕王，江南谓之“黄龙国”[2]。三月癸亥，燕王遣大将汤烛入贡于魏，辞以太子王仁有疾，故未之遣[3]。

【注文】

[1]奉贡：纳贡，奉献。

[2]黄龙国：即北燕。北燕称臣于南朝宋王朝以后，南方称其为“黄龙国”，因其都城在黄龙。

[3]汤烛：北燕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出使北魏。　　辞：以……为借口拒绝。

【译文】

元嘉十二年（435年）春季正月，北燕王在北魏多次进攻的情况下，派遣使节到南朝宋都城建康朝拜，向宋纳贡，请求成为宋的藩国。癸酉（十五日），宋朝廷下诏封冯弘为燕王。江南人称北燕为“黄龙国”。三月癸亥（初六日），北燕王冯弘派遣大将汤烛到北魏朝廷纳贡，向拓跋焘解释说，因太子冯王仁有病在身，所以不能派他来做人质。

【原文】

夏六月戊申，魏主命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镇东大将军徒河屈垣等帅骑四万伐燕[1]。秋七月己卯，魏乐平王丕等至和龙，燕王以牛酒犒军，献甲三千。屈垣责其不送侍子，掠男女六千口而还[2]。

【注文】

[1]徒河：地名。今辽宁锦州。　　屈垣（yuán）（389—443年）：北魏大臣。字长生，昌黎徒河（今辽宁锦州）人，屈须长子，沉深有器量，擅长计算，历任给事诸曹、将作监、尚书右仆射、侍中、平南将军、中领军、太子少傅、镇东大将军，封济北公，曾参加平定北凉、北燕等战争，屡立军功，后坠马而卒，赠征西大将军，谥曰“成公”。

[2]侍子：古代属国之王或诸侯遣子入朝陪侍天子，学习文化，所遣之子称侍子。

【译文】

夏季六月戊申（二十二日），北魏主拓跋焘命令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镇东大将军徒河人屈垣等率领骑兵四万人讨伐北燕。秋季七月己卯（二十四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到达北燕都城和龙，北燕王以牛羊美酒犒劳北魏军，并献上盔甲三千副。屈垣责备他不遣送侍子，抢掠北燕国男女六千人撤军回国。

【原文】

冬十一月，魏人数伐燕，燕日危蹙，上下忧惧[1]。太常杨崏复劝燕王速遣太子入侍[2]。燕王曰：“吾未忍为此。若事急，且东依高丽，以图后举[3]。”崏曰：“魏举天下以击一隅，理无不克。高丽无信，始虽相亲，终恐为变[4]。”燕王不听，密遣尚书阳伊请迎于高丽[5]。

【注文】

[1]蹙（cù）：紧迫，窘迫。

[2]太常：官职名。秦置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礼乐社稷、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历代相沿，其职权则专为司祭礼乐之官。北魏称太常卿。北齐设太常寺，置太常寺卿和少卿各一人。北周称大宗伯，隋至清皆称太常寺卿，清末废。　　杨崏（mín）：北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太常，劝谏冯弘投降北魏，未被采纳。

[3]依：依附，投靠。　　高丽（lí）（前37—668年）：古国名。又称高句丽、高句骊，简称高丽、句丽、句骊。见前“高句丽”注。

[4]隅（yú）：角落，靠边的地方。

[5]阳伊：北燕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曾出使高丽请求归降。　　请迎：请求归降。

【译文】

冬季十一月，北魏国多次攻打北燕，北燕国日渐危亡窘迫，朝廷上下担忧害怕，太常杨崏再次劝说北燕王冯弘赶紧派遣太子入侍于北魏。北燕王说：“我不忍心这样做。如果国家危急，我们可以依附于东面的高丽，再图谋振兴。”杨崏说：“北魏发动全国的军队进攻我们这个地处边地的小国，没有攻不下来的道理。高丽人言而无信，刚开始表示亲近，最终恐怕还会改变态度。”北燕王不听从，暗地里派遣尚书阳伊向高丽请求接纳。

【原文】

十三年春二月戊子，燕王遣使入贡于魏，请送侍子。魏主不许，将举兵讨之；壬辰，遣使者十余辈诣东方高丽等诸国，告谕之[1]。

【注文】

[1]辈：表示人数多，批，批次。　　告谕（yù）：通告，通知。

【译文】

元嘉十三年（436年）春季二月戊子（初六日），北燕王派遣使节到北魏朝贡，请求派送侍子。北魏主拓跋焘不准许，并准备发兵讨伐北燕。壬辰（初十日），北魏派出十多批使节到达东方的高丽等几个国家，告诉他们北魏将大举讨伐北燕。

【原文】

三月辛未，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将精骑一万伐燕，平州刺史拓跋婴帅辽西诸军会之[1]。夏四月，魏娥清、古弼攻燕白狼城，克之[2]。高丽遣其将葛卢孟光将众数万随阳伊至和龙迎燕王[3]。高丽屯于临川[4]。燕尚书令郭生因民之惮迁，开城门纳魏兵，魏人疑之，不入[5]。生遂勒兵攻燕王，王引高丽兵入自东门，与生战于阙下，生中流矢死[6]。葛卢孟光入城，命军士脱弊褐，取燕武库精仗以给之，大掠城中[7]。

【注文】

[1]古弼：北魏大将。生卒年不详。代（今山西大同）人。少忠谨，好读书，又善骑射。初为猎郎，出使长安有功，提拔为门下奏事，以机敏公正著称。明元帝拓跋嗣表扬他，赐名曰“笔”，取其直而有用；后改名弼，言其辅佐材也。后与刘洁等典掌西部、分管机要、总揽大权。　　拓跋婴：似为拓跋婴文之讹。拓跋婴文，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神元皇帝拓跋力微后代。从小聪明有辨别力，有决断，深受拓跋嗣器重，出纳诏命，常执机要。拓跋焘时任护军夷校尉，封建德公，镇守辽西，曾参加平定北燕的战争。

[2]白狼城：地名。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西南。

[3]葛卢孟光：高句丽国将领。曾率军迎接归降的北燕。

[4]临川：地名。今辽宁朝阳东大凌河流域。

[5]郭生（？—436年）：北燕大臣。曾任尚书令，北魏进攻北燕时倒戈，后在与北燕和高丽联军战斗中阵亡。

[6]阙（què）下：宫阙之下。指帝王所居之处。

[7]弊褐（hè）：破旧的粗布衣服。　　武库：武器仓库。　　精仗：精良的兵器。

【译文】

三月辛未（二十日），北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讨伐北燕，平州刺史拓跋婴率领辽西郡的几路大军与他们会合进攻。夏季四月，北魏大将娥清、古弼进攻北燕的白狼城，攻下了此城。高丽国派遣大将葛卢孟光率领军队数万人跟随北燕使者阳伊前往和龙迎接北燕王冯弘。高丽军屯驻在临川一带。北燕尚书令郭生因为百姓害怕被迁往异地，所以打开城门迎接城外的北魏军队，但北魏军队怀疑是阴谋，不敢入城。于是，郭生指挥军队进攻北燕王冯弘，冯弘打开都城的东门把高丽兵放入城中，与郭生在皇宫内大战，郭生身中流矢而死。高丽大将葛卢孟光进入和龙城，命令士兵们脱下身上穿的破旧的粗布衣服，夺取北燕武器库中的精良兵器分发给士兵，并且大肆掠夺了和龙城。

【原文】

五月乙卯，燕王帅龙城见户东徙，焚宫殿，火一旬不灭。令妇人被甲居中，阳伊等勒精兵居外，葛卢孟光帅骑殿后，方轨而进，前后八十余里。古弼部将高苟子帅骑欲追之，弼醉，拔刀止之，故燕王得逃去[1]。魏主闻之，怒，槛车征弼及娥清至平城，皆黜为门卒[2]。戊午，魏主遣散骑常侍封拨使高丽，令送燕王[3]。

【注文】

[1]高苟子：北魏将领。古弼部将，因受古弼酒醉后不许追击之令，导致冯弘逃走。

[2]槛（jiàn）车：囚车，用栅栏封闭的车，用于囚禁犯人或装载猛兽。

[3]封拨：北魏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散骑常侍，出使高丽索要北燕王冯弘。

【译文】

五月乙卯（初五日），北燕王带领着龙城现有的百姓向东迁移，走之前烧毁了龙城的宫殿，大火十天不灭。在迁移中让妇女穿上铠甲排在队伍的中间，让阳伊等人率领精兵排在队伍最外面，让高丽大将葛卢孟光率领骑兵殿后，队伍并排前进，前后长达八十多里。北魏大将古弼的部将高苟子准备率领骑兵追击，但当时古弼喝得大醉，拔刀阻止了高苟子，因此北燕王冯弘得以逃走。北魏主拓跋焘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发雷霆，派人用囚车押着娥清和古弼回到都城平城，把他们两个全部撤职，贬为守门卫士。戊午（初八日），北魏主拓跋焘派遣散骑常侍封拨出使高丽，命令高丽国将北燕王冯弘送回来。

【原文】

秋九月，高丽不送燕王于魏，遣使奉表称：“当与冯弘俱奉王化。”魏主以高丽违诏，议击之，将发陇右骑卒，刘絜曰：“秦、陇新民，且当优复，俟其饶实，然后用之[1]。”乐平王丕曰：“和龙新定，宜广修农桑以丰军实，然后进取，则高丽一举可灭也[2]。”魏主乃止。

【注文】

[1]刘絜（jié）：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州）人，足智多谋，多次随从征讨有功，晋爵会稽公，为拓跋嗣、拓跋焘时重臣。曾任尚书令，改爵巨鹿公。后在征柔然时假传诏书、延误战机被捕，又在其家中搜得“刘氏应王”谶书，以反叛罪被诛，并杀三族。　　且：暂且，姑且。　　优复：优厚地减免赋役。

[2]军实：指军队中的器械和粮食。

【译文】

秋季九月，高丽没有把北燕王冯弘送到北魏，而是派遣使节上奏章，声称：“正好与冯弘一起接受北魏的教化。”北魏主拓跋焘因高丽违抗诏令，商讨讨伐它，准备征发陇右的骑兵，刘絜说：“秦地和陇右的百姓归附时间不长，暂且应当优厚地抚慰，减免他们的赋役，等到这些地区的百姓富裕殷实后，我们再利用他们。”乐平王拓跋丕说：“和龙刚刚平定，应该大力发展农业生产以充实我们军队的物资，然后再考虑进击高丽，到那时就可以一次性灭亡高丽。”于是，北魏主拓跋焘放弃了进攻高丽的计划。

【原文】

十五年。初，燕王弘至辽东，高丽王琏遣使劳之曰：“龙城王冯君爰适野次，士马劳乎[1]？”弘惭怒，称制让之[2]。高丽处之平郭，寻徙北丰[3]。弘素侮高丽，政刑赏罚，犹如其国。高丽乃夺其侍人，取其太子王仁为质。弘怨高丽，遣使来上表求迎。上遣使者王白驹等迎之，并令高丽资遣[4]。高丽王不欲使弘南来，遣将孙潄、高仇等杀弘于北丰，并其子孙十余人，谥弘曰昭成皇帝[5]。

【注文】

[1]琏（liǎn）：即长寿王高巨连或高琏（394—491年），高丽第二十代国王（413—491年在位）。在位期间是高丽全盛期，公元427年，迁都至平壤，标志着高丽将扩张的方向从辽河以东地区转向朝鲜半岛。　　爰（yuán）适：迁到。　　野次：野外止宿之处。

[2]称制：秦始皇统一后以命为“制”，令为“诏”，后即称执政为“称制”。

[3]平郭：地名。今辽宁盖州附近，一说今辽宁营口熊岳镇。　　北丰：地名。今辽宁新宾，一说今辽宁瓦房店一带。

[4]王白驹（jū）：南朝宋大臣。生卒年不详。曾出使高丽索要北燕王冯弘。　　资遣：出资遣行。

[5]孙潄（shù）、高仇：均为高丽将领。曾奉高丽王高琏的命令杀死北燕王冯弘。

【译文】

元嘉十五年（438年）。当初，北燕王冯弘东逃至辽东郡时，高丽王高琏派遣使节慰劳冯弘说：“龙城王冯君，迁移到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人马很劳累吧？”冯弘惭愧且愤怒，还用皇帝的口气责备高琏。高丽王把冯弘安置在平郭，不久又迁到北丰。冯弘平时经常侮辱高丽人，政令刑罚都像是在国内一样。于是，高丽王高琏抢夺了他的侍从，抢走他的太子冯王仁作为人质。冯弘对高丽王产生了怨恨，于是派遣使节到南朝宋上奏章，请求迎接他去南方，南朝宋朝廷派遣使节王白驹等人前去迎接，并命令高丽出资遣行。高丽王不想让冯弘去南方，所以派遣大将孙漱、高仇等人在北丰杀死了冯弘，连同他的子孙十多个人也都被杀掉，高丽王给冯弘上谥号为昭成皇帝。

魏灭夏

【内容提要】

《魏灭夏》叙述了胡夏政权在赫连勃勃统治晚年，因诸子争太子之位，互相残杀，造成内政混乱，元气大伤，在赫连昌继位后，北魏乘机讨伐，灭亡胡夏的历史过程。

赫连夏是十六国时期匈奴铁弗部首领赫连勃勃建立的政权，国都统万城，也是十六国时期最后出现的一个政权。赫连氏本为匈奴南单于后裔，内徙后改姓刘。十六国时先投靠刘渊，后又归附前秦。又助苻坚灭亡代国，前秦派其首领刘卫辰督摄黄河以西地区。前秦瓦解后，刘卫辰势力乘机发展，据有朔方之地。391年，北魏（前身为代国）攻杀刘卫辰，其子赫连勃勃逃奔后秦，深受姚兴宠信，被任命为安远将军。

407年，赫连勃勃袭杀其岳父、后秦高平公没弈干，并占有其部众，建立大夏政权。因怨恨后秦与北魏遣使通好，屡次侵犯后秦边境。但是，赫连勃勃为政残暴，筑都城统万城（今陕西靖边红墩界乡白城子村），残杀工匠无数。后乘东晋灭后秦之机，轻取长安，于霸上（今陕西西安东）即帝位，国势达到全盛。当时夏国疆土南界秦岭，东戎蒲津，西收秦陇，北薄于河。赫连勃勃逐渐骄横起来，统治极端残暴，嗜杀戮，视民如草芥，搞得人人自危，忠良卷舌，人心尽丧，儒士寒心，军将失信。

赫连勃勃晚年昏聩，听信谗言，废长立幼，欲废太子赫连璝而改立酒泉公赫连伦。赫连璝听到消息后，不甘坐以待黜。于是怒而起兵反叛，攻杀赫连伦。赫连璝杀赫连伦后，率众返长安，围攻统万城。赫连伦之弟太原公赫连昌又起兵攻杀赫连璝，并收编赫连璝部众。赫连勃勃闻讯后悲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封赫连昌为太子。这次太子之争，损失了夏国两位大将，造成了内政混乱，使赫连夏政权元气大伤。

425年，赫连勃勃去世，赫连昌继位。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乘夏国政权未稳之机，于426年率军大举伐夏，攻取长安。427年，北魏太武帝再度率军大举伐夏，攻下了夏都统万城。428年，夏主赫连昌于上邽（今甘肃天水）被俘，其弟赫连定逃至安定（今宁夏固原）称帝，继续与北魏对抗，并与南朝宋皇帝刘义隆约定共灭北魏，答应灭魏之后以恒山为界划分河北。南朝宋的卷入造成局面的复杂，在崔浩的力主之下，拓跋焘力排众议，准确地估计了宋夏双方互相观望的心态，采取不理宋军、专心征夏的策略，结果大败赫连定。赫连定率众西奔。431年，赫连定欲攻北凉沮渠氏时为吐谷浑邀击，全军覆没，赫连定被俘送至北魏，被杀。夏国至此灭亡。夏国共存在了25年（407—431年）。

赫连夏统治残暴，国力较弱，内部不稳，最终促使其灭亡，为北魏统一北方黄河流域进一步扫清了障碍。

【原文】

宋文帝元嘉元年。夏主将废太子璝而立少子酒泉公伦[1]。璝闻之，将兵七万北伐伦，伦将骑三万拒之，战于高平，伦败死。伦兄太原公昌将骑一万袭璝，杀之，并其众八万五千，归于统万。夏主大悦，立昌为太子[2]。

【注文】

[1]夏主：即赫连勃勃。见前“勃勃”条注。　　伦：即赫连伦（？—424年），十六国时期胡夏原太子。赫连勃勃第四子，414年封为酒泉公。大哥赫连璝为太子，三哥赫连昌为太原公，五弟赫连定为平原公。424年，赫连勃勃想废黜太子赫连璝，改立赫连伦为太子。赫连璝获悉，率兵七万北上进攻赫连伦，赫连伦率兵三万，双方在高平大战。赫连伦兵败被杀。

[2]悦：高兴，愉快。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元年（424年）。夏主赫连勃勃准备废掉太子赫连璝，册立小儿子酒泉公赫连伦为太子。赫连璝听说这个消息后，率兵七万向北讨伐赫连伦。赫连伦率领骑兵三万抵抗，两军大战于高平，赫连伦兵败被杀。赫连伦的哥哥太原公赫连昌率领骑兵一万人袭击赫连璝，杀死了他，兼并了他的部众八万五千人，回到都城统万城。夏主赫连勃勃很高兴，于是册立赫连昌为太子。

【原文】

夏主好自矜大名，其四门东曰招魏，南曰朝宋，西曰服凉，北曰平朔[1]。

【注文】

[1]大名：显赫的名称。　　招魏：魏，指北魏。意即招徕北魏政权。北魏在胡夏的东方。　　朝宋：宋，指南朝宋政权。意即让南朝宋政权来朝拜。宋在夏的南方。　　服凉：凉，指北凉。意即威服北凉政权。北凉在胡夏的西方。　　平朔：意指扫平草原地区的柔然。草原民族在胡夏的北方。

【译文】

夏主赫连勃勃喜好自我夸耀，把都城统万城四个城门起了很大口气的名字：东门招魏，南门朝宋，西门服凉，北门平朔。

【原文】

二年秋八月，夏武烈帝殂，庙号世祖[1]。太子昌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承光[2]。

【注文】

[1]武烈：夏国主赫连勃勃的谥号。

[2]承光：十六国时期胡夏主赫连昌在位时期的年号，即承兴元年（425年）八月至承兴四年（428年）二月，共计四年。

【译文】

元嘉二年（425年）秋季八月，夏国主赫连勃勃去世，上谥号为武烈皇帝，庙号为世祖。太子赫连昌登上皇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承光。

【原文】

三年夏六月魏主诏问公卿：“今当用兵，赫连、蠕蠕二国何先[1]？”长孙嵩、长孙翰、奚斤皆曰：“赫连土著，未能为患，不如先伐蠕蠕。”[2]太常崔浩曰：“赫连氏土地不过千里，政刑残虐，人神所弃，宜先伐之[3]。”尚书刘絜、武京侯安原请先伐燕。于是魏主自云中西巡至五原，因畋于阴山，东至和兜山[4]。秋八月，还平城。

【注文】

[1]赫连：指胡夏国。　　蠕（rú）蠕：即柔然。见前注。

[2]长孙翰：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长孙肥之子，从小就有其父亲的风格，因迎立拓跋嗣有功，提拔为散骑常侍、平南将军，率众镇北境，威名甚著。后历任都督北部诸军事、平北将军等职，封真定侯。因抗击柔然之功，晋爵为公。拓跋焘时进封平阳王、安集将军，多次击溃柔然，升任司徒。随拓跋焘平定赫连夏。为将清正严明，善于抚恤将士，深受器重。死后谥曰“威”，陪葬皇陵。　　土著：指原住民。相对于外来者而言。

[3]残虐（nüè）：残暴狠毒。　　人神所弃：被人和神抛弃了。

[4]阴山：山脉名。横亘于内蒙古自治区中部，东段进入河北省西北部，连绵1200多公里，是黄河流域的北部界线，是中国古代游牧区域与农业区域的分界线。　　和兜（dōu）山：山名。今地不详。约在阴山的东面。

【译文】

元嘉三年（426年）夏季六月，北魏主拓跋焘下诏询问文武百官：“现在我们出兵攻打赫连夏和柔然，先打哪国？”长孙嵩、长孙翰、奚斤都说：“赫连夏属于土著人，暂时还不能给我们造成祸患。不如先讨伐柔然。”太常崔浩说：“赫连氏地盘不超过一千里，刑罚残暴，上天不保佑，百姓抛弃他，应该先讨伐赫连夏。”尚书刘絜、武京侯安原请求先讨伐北燕。于是，北魏主拓跋焘从云中向西巡察到达五原，在阴山打猎，向东巡察到达和兜山。秋季八月，拓跋焘回到了都城平城。

【原文】

秋九月，魏主闻夏世祖殂，诸子相图，国人不安，欲伐之。长孙嵩等皆曰：“彼若城守，以逸待劳，大檀闻之，乘虚入寇，此危道也[1]。”崔浩曰：“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钩己而行，其占秦亡[2]。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以西伐[3]。天人相应，不可失也[4]。”嵩固争之，帝大怒，责嵩在官贪污，命武士顿辱之[5]。于是遣司空奚斤帅四万五千人袭蒲阪，宋兵将军周几帅万人袭陕城，以河东太守薛谨为乡导[6]。谨，辨之子也[7]。魏主欲以中书博士平棘李顺总前驱之兵，访于崔浩[8]。浩曰：“顺诚有筹略，然臣与之婚姻，深知其为人果于去就，不可专委[9]。”帝乃止。冬十月丁巳，魏主发平城。

【注文】

[1]以逸待劳：逸：安闲；待：等待；劳：疲劳。指在战争中采取守势，做好充分准备，养精蓄锐，等疲乏的敌人来犯时给以迎头痛击。原作“以佚待劳”。语出《孙子·军争》：“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大檀（？—429年）：柔然第十任可汗（414—429年在位）。社仑季父仆浑之子，初率别部镇守柔然西界，颇得人心。414年，乘柔然内讧之机自立为可汗，号牟汗纥升盖可汗（意为制胜之王）。继续结盟北燕，对抗北魏，迫使北魏在大长川（今内蒙古集宁东北）南筑二千余里长城。424年，攻陷盛乐宫（今内蒙古和林格尔），活捉东白道（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北）守将段进。428年，再次入侵时被拓跋焘所败，所属高车各部乘机倒戈，三十余万落归降北魏。当年因惨败发病而亡。　　危道：危险的措施。

[2]羽林：星宿名。《史记·天官书》说：“北宫玄武，虚、危……其南有众星，曰羽林天军。”张守节《正义》说：“羽林四十五星，三三而聚，散在垒壁南，天军也。”　　钩己：星体去而复来，环行如钩，成“己”字状。　　占（zhān）：用铜钱或牙牌等判断吉凶，占卜。

[3]五星并出东方：中国古代星占用辞，是古人观察五大行星运行变化而归纳总结出来的占辞术语。五星指水、火、木、金、土五大行星。“东方”是中国古代星占术中特定的天穹位置。指五颗行星在一时期内同时出现于东方天空，即“五星连珠”或“五星聚会”现象。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的天象，对军国大事有利。由于五大行星周期性围绕太阳公转时间不同，从地球上观察，它们会合、会聚天象出现的概率小，所以它们各自的性质、亮度、形状、大小、颜色等变化，以及经过或停留在廿八星宿或其他星官处的位置和聚合，就被占星家们赋予了五星特殊的星占学意义，而五星聚合一处天象出现的概率甚少，就自然地具有了非常重要的星占学意义：将五星视为五行之精，天之五佐，佐天行德；现实关心的是战争胜负、王位安危、年成丰歉、水旱灾害等政治、军国大事。因此，《史记·天官书》说：“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汉书·天文志》说：“五星分天之中。”

[4]天人相应：也称“天人感应”，指“天道”和“人道”相合。其理论基础即“天人合一”。庄子最早阐述了这一思想观念，后被汉代思想家、阴阳家董仲舒发展为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体系，并由此构建了中华传统文化的主体。

[5]顿辱：指揪着头撞地侮辱。

[6]宋兵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周几：北魏大将。生卒年不详。代（今山西大同）人。少以善骑射为猎郎。明元帝时任殿中侍御史，掌宿卫禁兵，断决称职。后任左民尚书、宁朔将军。因抵抗东晋之功赐爵交阯侯。拓跋嗣因其智勇，派遣镇守河南，威信著于外境，进号宋兵将军，率洛州刺史于栗袭击陕城，死于军中，归葬京师，追赠交阯公，谥曰“桓”。　　乡导：向导，带路的人。　　薛谨：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字法顺，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人，薛辩之子，容貌魁伟，高才博学。随刘裕渡江，任记室参军，后归北魏，任河东太守，袭爵汾阴侯。曾与奚斤共讨赫连昌，擒其东平公乙兜，克蒲坂，后升任平西将军、使持节、秦州刺史、涪陵郡公。在州郡倡导儒学，设立学校，教以诗书，劝课农桑，躬巡邑里，河汾之地，儒道更兴。死后赠镇西将军、秦雍二州刺史，谥曰“元公”。

[7]辨：即薛辨（？—422年），北魏大臣。薛强之子，幼而俊爽，倜傥多大略，豪杰归慕。在后秦，历任太子中庶子、河北太守。后秦亡，归东晋，任相国掾、平阳太守。后投奔北魏，任平西将军、东雍州刺史、并州刺史，封汾阴侯。

[8]中书博士：官职名。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改国子学为中书学，设博士，隶属中书省。　　平棘（jí）：县名。西汉初置，在今河北赵县城南。北魏时为赵郡治所。　　李顺：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字德正，赵郡平棘（今河北赵县城南）人。博涉经史，有才策，知名于世。历任平棘令、中书博士、中书侍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位时，先后从征柔然、胡夏，出使北凉，晋爵高平公。因多次接受北凉重金贿赂，劝阻拓跋焘伐北凉。后因崔浩告发其贪婪误国，被杀。献王帝拓跋弘时，追赠为高平宣王。

[9]果于去就：果断决定去留之事。　　专委：委任要职。

【译文】

秋季九月，魏主拓跋焘听到夏世祖赫连勃勃去世，他的几个儿子互相攻伐，国内的百姓惊扰不安的消息，就准备讨伐夏国。长孙嵩等人都说：“夏国他们要是死守城池，以逸待劳，柔然可汗大檀听到后，一定会乘我们国内空虚南下进攻，这是最危险的策略。”崔浩说：“多年以来，荧惑星再次紧守着羽林星，形成钩己状运转，据占卜来看是后秦国将要灭亡的信息；今年五星同时出现于东方，则预示着西征将会胜利。上天和人事是相对应的，不可失去这个大好时机。”长孙嵩坚持不可西征，拓跋焘大怒，责备长孙嵩在职时期贪污的罪行，命令武士揪住他的头撞地，大肆侮辱。之后，拓跋焘派遣司空奚斤率领四万五千人袭击蒲阪，派宋兵将军周几率领一万人袭击陕城，命令河东太守薛谨为向导。薛谨是薛辨的儿子。北魏主拓跋焘想让中书博士平棘人李顺总领先锋部队，向崔浩征求意见，崔浩说：“李顺的确有谋略，但我们是儿女亲家，比较了解他的为人，此人对于去留问题的判断非常果断，不可以委任要职。”于是拓跋焘就停止了对李顺的任命。冬季十月丁巳（十一日），北魏主拓跋焘率军从平城出发。

【原文】

魏主行至君子津，会天暴寒，冰合[1]。十一月戊寅，帅轻骑二万济河袭统万。壬午，冬至，夏主方燕群臣，魏师奄至，上下惊扰。魏主军于黑水，去城三十余里。夏主出战而败，退走入城。门未及闭，内三郎豆代田帅众乘胜入西宫，焚其西门，宫门闭，代田逾宫垣而出[2]。魏主拜代田勇武将军[3]。魏军夜宿城北，癸未，分兵四掠，杀获数万，得牛马十余万。魏主谓诸将曰：“统万未可得也，它年当与卿等取之。”[4]乃徙其民万余家而还。

【注文】

[1]君子津：地名。今内蒙古清水河西。　　冰合：冰封，结冰。

[2]内三郎：官职名。北魏宫中宿卫官。　　豆代田：北魏大将。生卒年不详。代（今山西大同）人。明元帝时以善骑射担任内细射，因讨赫连昌之功升任勇武将军；讨蠕蠕有功赐爵关中侯；攻赫连定，救回奚斤，改爵井陉侯，加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领内都幢将。因讨伐北燕之功升殿中尚书，晋爵长广公，加平东将军。后出为统万镇将，死后赠侍中、长广王，谥曰“恭”。

[3]勇武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4]它年：以后的某年或某一时期。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行军到达君子津，正好天气特别寒冷，黄河上已结冰。十一月戊寅（初三日），拓跋焘率轻装骑兵二万从冰上穿过黄河袭击夏都统万城。壬午（初七日），这一天是冬至日，夏主赫连昌正好过节宴请文武百官，北魏军队突然而至，夏国朝廷上下惊恐万分。北魏主拓跋焘驻扎在黑水，距离统万城只有三十多里。夏主赫连昌出城交战，大败，慌忙退入城中。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北魏内三郎豆代田就率军乘胜追击进入西宫，焚烧了统万城的西门。宫门关闭后，豆代田跳出宫墙撤退。北魏主拓跋焘提拔豆代田为勇武将军。北魏军夜晚就在城北扎营住宿，癸未（初八日），北魏军四处抢掠，杀死和俘虏夏军几万人，获得牛马十几万头。北魏主拓跋焘对几路大将说：“统万城现在恐怕攻打不下来，以后再与各位将军来夺取它。”于是，把俘虏的一万多户夏国百姓强迁回国。

【原文】

夏弘农太守曹达闻周几将至，不战而走，魏师乘胜长驱，遂入三辅[1]。会几卒于云中，蒲坂守将东平公乙斗闻奚斤将至，遣使诣统万告急[2]。使者至统万，魏军已围其城。还告乙斗曰：“统万已败矣。”乙斗惧，弃城西奔长安，斤遂克蒲坂。夏主之弟助兴先守长安，乙斗至，与助兴弃长安，西奔安定[3]。十二月，斤入长安。

【注文】

[1]曹达：胡夏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弘农太守，听到北魏军进攻，不战而逃。　　长驱：马不停蹄地长途奔袭。

[2]乙斗：胡夏将领。生卒年不详。封东平公，镇守蒲阪时，面对北魏大军进攻惊惧而逃。　　告急：报告情况紧急，请求救助。

[3]助兴：即赫连助兴，胡夏宗室。生卒年不详。赫连勃勃之子，赫连昌之弟，镇守长安，面对北魏大军进攻放弃长安逃亡。

【译文】

夏国弘农太守曹达听到北魏大将周几将要来攻的消息，不战而逃，北魏军队乘胜长驱直入，迅速进入长安附近的三辅地区。恰好周几在军中去世，蒲阪守将东平公赫连乙斗听到奚斤前来进攻，派遣使节到都城统万告急。使者到达统万，北魏军已经包围了统万城。使者回去后告诉赫连乙斗说：“统万城已经陷落了。”赫连乙斗害怕，放弃蒲阪城，向西逃奔长安，于是，奚斤顺利攻克了蒲阪城。夏主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助兴原先防守长安城，赫连乙斗逃回长安后，他也放弃了长安城，一起向西逃奔安定。十二月，奚斤进入长安。

【原文】

四年春正月乙酉，魏主还平城。统万徙民在道多死，能至平城者什才六七[1]。己亥，魏主如幽州。夏主弟平原公定帅众二万向长安。魏主闻之，伐木阴山，大造攻具，再谋伐夏。二月，魏主还平城。三月丙子，魏主遣高凉王礼镇长安[2]。礼，斤之孙也[3]。又诏执金吾桓贷造桥于君子津[4]。

【注文】

[1]什：通“十”。

[2]礼：即拓跋礼，北魏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拓跋斤之孙，曾任虎贲郎将，袭爵高凉王。死后谥“懿王”。

[3]斤：即拓跋斤，代国宗室。生卒年不详。拓跋孤之子，因没有继承其父之职心生怨恨，煽动代国主拓跋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寔君作乱，前秦乘其内乱之机灭代国，拓跋斤也死于长安。拓跋珪时，追封高凉王，谥曰“神武”。

[4]执金吾（yù）：官职名。本名中尉，汉武帝改此名，担负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和守卫于宫禁之内的卫尉相表里，秩中二千石，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东汉时职责扩大，有时执金吾率领缇骑﹑步卒组成仪仗和警卫，随皇帝出行，有时也被委派为将帅而领兵远征。　　桓贷：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执金吾，在黄河的君子津上建造桥梁，为北魏灭胡夏做准备。

【译文】

元嘉四年（427年）春季正月乙酉（十一日），北魏主回到了都城平城。从统万城强迁回来的百姓在途中死了很多，能到达平城的只有十分之六七。己亥（二十五日），北魏主前往幽州视察。夏主赫连昌派遣平原公赫连定率领二万军队进攻长安。北魏主拓跋焘听说后，命令砍伐阴山的树木，大规模地制造攻城器械，准备再次进攻夏国。二月，北魏主拓跋焘回到平城。三月丙子（初三日），北魏主派遣高凉王拓跋礼镇守长安。拓跋礼是拓跋斤的孙子。又下诏命令执金吾桓贷在黄河渡口君子津造桥。

【原文】

夏四月，魏奚斤与夏平原公定相持于长安。魏主欲乘虚伐统万，简兵练士，部分诸将，命司徒长孙翰等将三万骑为前驱，常山王素等将步兵三万为后继，南阳王伏真等将步兵三万部送攻具，将军贺多罗将精骑三千为前候[1]。素，遵之子也[2]。五月，魏主发平城，命龙骧将军代人陆俟督诸军镇大碛以备柔然[3]。辛巳，济君子津。

【注文】

[1]部分：部署，安排。　　素：即拓跋素，北魏宗室、大将。生卒年不详。常山王拓跋遵之子，拓跋嗣表弟。特见亲宠，频历要职，赐爵尚安公，拜外都大官。拓跋焘时任征西大将军、内都大官，拓跋濬时，劝导务崇宽征，罢诸杂调，并常咨以治国政事。居官五十载，终始如一，时论以为贤。死后谥曰“康”，陪葬皇陵，配飨（xiǎng）宗庙。　　伏真：即拓跋伏真，北魏宗室、将领。封南阳王，曾参与北魏灭胡夏的战争。

[2]遵：即拓跋遵（？—407年），北魏宗室、将领。拓跋什翼犍之孙，拓跋寿鸠之子，拓跋珪堂兄。年少壮勇，不拘小节，辅佐拓跋珪，任尚书左仆射、侍中，先后封略阳公、常山王，曾参加讨伐后燕和北燕的战争，取得参合陂大捷等胜利。后因醉酒对太原公主非礼被赐死，葬以庶人之礼。

[3]陆俟（qí）（392—458年）：北魏大臣。鲜卑族，代（今山西大同）人。428年，随太武帝伐夏国有功，赐爵建业公，拜冀州刺史。忠于职守，廉政爱民。后任虎牢镇将、安定镇将。一生历北魏明元帝、太武帝、南安王、文成帝四朝。　　大碛（qì）：地区名。今内蒙古阴山北。

【译文】

夏季四月，北魏大将奚斤与夏国平原公赫连定在长安对峙。北魏主准备乘统万城空虚进攻，精选战士，操练军队，部署将领，任命司徒长孙翰等人统帅三万骑兵为前锋，任命常山王拓跋素等率领步兵三万殿后，任命南阳王拓跋伏真等率领步兵三万专门运送攻城器械，命令将军贺多罗率领精锐骑兵三千人在部队最前面侦察敌情。拓跋素是拓跋遵的儿子。五月，北魏主拓跋焘从平城出发，命令龙骧将军代人陆俟都督几路大军镇守大碛，以防备漠北的柔然南下进攻。辛巳（初九日），拓跋焘率军从君子津渡过黄河。

【原文】

魏主至拔邻山，筑城，舍辎重，以轻骑三万倍道先行[1]。群臣咸谏曰：“统万城坚，非朝夕可拔。今轻军讨之，进不可克，退无所资，不若与步兵、攻具一时俱往。”帝曰：“用兵之术，攻城最下，必不得已，然后用之。今以步兵、攻具皆进，彼必惧而坚守。若攻不时拔，食尽兵疲，外无所掠，进退无地。不如以轻骑直抵其城，彼见步兵未至，意必宽弛，吾羸形以诱之，彼或出战，则成擒矣[2]。所以然者，吾之军士去家二千余里，又隔大河，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者也。故以之攻城则不足，决战则有余矣。[3]”遂行。

【注文】

[1]拔邻山：山名。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境。　　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2]宽弛（chí）：放松，松弛。　　羸（léi）形：弱势。羸：疲困，衰弱。　　或：连词，表示假设，如果，假如。

[3]置之死地而后生：比喻事先断绝退路，就能下决心，取得成功。语出《孙子·九地》：“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到达拔邻山，在山上修筑防御工事，准备放下辎重，率领轻装骑兵三万人日夜兼程先行进发。文武百官都劝谏说：“统万城非常坚固，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攻克的。现在您只带着轻装骑兵前去讨伐，恐怕一时攻不下来，撤退又没有军用物资，不如带着步兵、攻城器械一起前往。”拓跋焘说：“用兵之道，攻城是最下策；我只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现在如果带着步兵、攻城器械一起前去，夏国必然害怕而死守统万城。如果一时攻不下来，粮食吃完，士兵疲惫，城外又抢不到食物，那就会进退两难。不如率领轻装骑兵直抵统万城，夏国看到我们步兵没有到达，心里一定会放松警惕。我们假装弱势引诱他们，假如他们出城迎战，那么一定会被我们擒获。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的士兵离家二千多里，又隔着黄河，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说的就是这个情况。所以三万军队虽攻城不足，但是决战却足够了。”于是，率军前往统万。

【原文】

六月，魏主至统万，分军伏于深谷，以少众至城下。夏将狄子玉降魏，言：“夏主闻有魏师，遣使召平原公定，定曰‘统万坚峻，未易攻拔，待我擒奚斤然后徐往，内外击之，蔑不济矣’，故夏主坚守以待之[1]。”魏主患之，乃退军以示弱，遣娥清及永昌王健帅骑五千西掠居民[2]。

【注文】

[1]狄子玉：胡夏将领。生卒年不详。后降北魏。　　魏师：魏国的军队。　　坚峻：坚固而高峻。

[2]患：忧虑。

【译文】

六月，北魏主拓跋焘率军抵达统万城，他把军队分散开埋伏在山谷之中，以少量的战士前往统万城下。夏国将领狄子玉投降北魏，说：“夏国主听说北魏大军前来进攻，派遣使节前往召回了平原公赫连定，赫连定说：‘统万城坚固险要，不容易攻下来。等我活捉了奚斤，然后再慢慢前往，城内城外一起夹击北魏军，没有不成功的。’所以夏国主赫连昌正在坚守统万城，等着赫连定的到来。”北魏主听说后很担心，于是撤退军队以表示胆怯，派遣娥清以及永昌王拓跋健率领五千骑兵向西抢掠夏国百姓。

【原文】

魏军士有得罪亡奔夏者，言：“魏军粮尽，士卒食菜，辎重在后，步兵未至，宜急击之。”夏主从之，甲辰，将步骑三万出城。长孙翰等皆言：“夏兵步陈难陷，宜避其锋[1]。”魏主曰：“吾远来求贼，唯恐不出。今既出矣，乃避而不击，彼奋我弱，非计也。[2]”遂收众伪遁，引而疲之[3]。

【注文】

[1]步陈：步兵军阵。“陈”通阵。

[2]奋：振作，奋起。

[3]伪循：假装逃跑。

【译文】

北魏军队中有因为犯罪逃亡到夏国的人，说：“北魏军队粮食快吃完了，士兵们只能吃到菜，而辎重又在后方，步兵也没有到达，应该迅速进攻他们。”夏主赫连昌听信了这话，甲辰（初二日），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出城迎战。长孙翰等人都说：“夏军步兵阵势难攻破，应该避开他们的锋芒。”北魏主拓跋焘说：“我们远道而来，就是要与他们决战，我还担心夏国不出兵迎战。现在既然他们出兵了，而我们却避而不战，这样会振作敌人的士气而灭掉我军的威风，不是好计策。”于是，拓跋焘集结军队假装逃跑，引诱夏军追击，从而使夏军疲惫。

【原文】

夏兵为两翼，鼓噪追之，行五六里，会有风雨从东南来，扬沙晦冥[1]。宦者赵倪颇晓方术，言于魏主曰：“今风雨从贼上来，我向之，彼背之，天不助人[2]。且将士饥渴，愿陛下摄骑避之，更待后日[3]。”崔浩叱之曰：“是何言也！吾千里制胜，一日之中，岂得变易[4]。贼贪进不止，后军已绝，宜隐军分出，奄击不意。风道在人，岂有常也[5]。”魏主曰：“善。”乃分骑为左右队以掎之[6]。魏主马蹶而坠，几为夏将所获，拓跋齐以身捍蔽，决死力战，夏兵乃退[7]。魏主腾马得上，刺夏尚书斛黎文，杀之，又杀骑兵十余人，身中流矢，奋击不辍，夏众大溃[8]。齐，翳槐之玄孙也[9]。

【注文】

[1]两翼（yì）：两路，两队。　　晦（huì）冥（míng）：昏暗，阴沉。

[2]宦者：宦官。中国古代专供皇帝、君主及其家族役使的官员。先秦和西汉时期并非全是阉人。自东汉开始，则全为被阉割后失去性能力的不男不女的中性人。又称寺人、奄（阉）人、奄官、中官、内官、内臣、内侍、内监等。　　赵倪（ní）：北魏宦官。生卒年不详。通晓天文、方术。　　方术：指中国古代用自然变异现象和阴阳五行之说来推测、解释人和国家的吉凶祸福、气数命运的医卜星相、遁甲、堪舆和神仙之术等的总称。

[3]摄（shè）：统率，指挥。

[4]叱（chì）：大声呵斥，怒呵。　　制胜：制服对方以取得胜利。

[5]风道：根据风向、风力等因素来占卜的理论。

[6]掎（jǐ）：牵制，拖住。

[7]蹶（jué）：摔倒。　　坠（zhuì）：落，掉下。　　几（jī）：几乎，差点。　　拓跋齐：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拓跋翳（yì）槐的玄孙，年少雄杰，魁岸勇壮，受到拓跋焘重用。在从征赫连昌中奋勇杀敌，以身救驾，赐爵浮阳侯；因从征和龙之功封为尚书，晋爵为公。与古弼攻陷仇池，威震羌氐，赐爵河间公；斩杀宋大将啖龙，因功封内都大官。去世后谥曰“敬”。　　捍（hàn）蔽：遮挡；护卫。

[8]腾：跳跃。　　斛（hú）黎（lí）文（？—427年）：胡夏大臣。曾任尚书，后在与北魏交战中被杀。　　奋击：奋力杀敌。　　辍（chuò）：中止，停止。

[9]翳（yì）槐（？—338年）：即拓跋翳槐，北魏皇帝的先祖之一，东晋十六国时期鲜卑索头部首领、代王（329—335年、337—338年在位）。拓跋郁律之子，拓跋纥那堂侄。329年被拥立为代王，在位时修筑并定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道武帝拓跋珪复国后追谥为烈皇帝。　　玄孙：曾孙的儿子。从自身以下第五代。

【译文】

夏国军队分为左右两路，擂鼓呐喊追击北魏军，行军五六里时，正好刮起了东南风，当时沙土飞扬，天空昏暗。北魏一个通晓方术的宦官赵倪对北魏主拓跋焘说：“现在风雨从敌人的方向而来，我们是逆风，他们背风，这是上天不保佑我们的表现，况且现在将士们又饥又渴，希望陛下统率骑兵躲避起来，等待以后再战斗吧。”崔浩大声呵斥赵倪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远行千里，就是要战胜敌人夺取胜利的，一天之内，哪能说变就变！敌人贪图胜利不断追击，而又没有后继援军，我们应该隐蔽起一部分军队，然后分兵出击，乘敌人没有料到我们的计划进攻他们。风道的理论是由人解释的，哪里有什么常规呢！”北魏主拓跋焘说：“好！”于是，北魏骑兵分为左右两队以牵制敌军。北魏主拓跋焘因马摔倒而落下马来，差点被夏军捉住。当时拓跋齐用身体掩护住拓跋焘，拼死战斗，夏军才退回去。北魏主拓跋焘翻身跃上马背，刺中夏国尚书斛黎文，并杀掉了他，又斩杀了夏国骑兵十几人，而他本人也被飞来的流箭射中，但仍不停止战斗奋勇杀敌，夏军崩溃而散。拓跋齐是北魏先祖拓跋翳槐的玄孙。

【原文】

魏人乘胜逐夏主至城北，杀夏主之弟河南公满及兄子蒙逊，死者万余人[1]。夏主不及入城，遂奔上邽。魏主微服逐奔者，入其城。拓跋齐固谏，不听。夏人觉之，诸门悉闭。魏主因与齐等入其宫中，得妇人裙，系之槊上，魏主乘之而上，仅乃得免。会日暮，夏尚书仆射问至奉夏主之母出走，长孙翰将八千骑追夏主至高平，不及而还[2]。

【注文】

[1]满：即赫连满（？—427年），胡夏宗室。赫连勃勃之子，赫连昌之弟，封河南公，后在与北魏的战争中被杀。　　蒙逊：即赫连蒙逊（？—427年），胡夏宗室。赫连昌侄子，后在与北魏的战争中被杀。

[2]问至：胡夏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掩护胡夏主赫连昌之母逃出统万城。

【译文】

北魏军乘胜追击夏国主到达统万城北，杀死了夏国主的弟弟河南公赫连满以及他的侄子赫连蒙逊，杀掉了夏军士兵一万多人。夏国主来不及进入统万城，于是逃奔上邽。北魏主拓跋焘穿上普通士兵的服装追击逃亡的夏兵，乘机混入统万城中。拓跋齐苦苦相劝，拓跋焘没有听从。夏军发觉拓跋焘，把统万城的各个大门都关闭上。于是，北魏主拓跋焘与拓跋齐等人又进入皇宫，找到几件妇女的裙子，把裙子捆在长矛上，魏主拓跋焘拽着衣裙爬上城墙，这才得以逃脱。等到了晚上，夏国尚书仆射问至保护着夏主赫连昌的母亲逃出统万城，北魏大将长孙翰率领八千骑兵追击夏国主赫连昌，一直到达高平也没有追上，才撤军而回。

【原文】

乙巳，魏主入城，获夏王、公、卿、校及诸母、后妃、娣妹、宫人以万数，马三十余万匹，牛羊数千万头，府库珍宝、车旗、器物不可胜计，颁赐将士有差[1]。

【注文】

[1]娣（dì）：姐妹。　　有差（chà）：不一，有区别。

【译文】

乙巳（初三日），北魏主拓跋焘进入统万城，俘虏了夏国诸王、公、卿、校尉以及赫连昌的太后、皇后、嫔妃、姐妹、宫女等万人，缴获了三十余万匹马、千万头牛羊，以及夏国国库中的奇珍异宝、车辆旌旗、御用器物不可胜数，拓跋焘把这些战利品按不同等级有差别地赏赐给将士们。

【原文】

初，夏世祖豪侈，筑统万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墙高五仞，其坚可以厉刀斧[1]。台榭壮大，皆雕镂图画，被以绮绣，穷极文采[2]。魏主顾谓左右曰：“蕞尔国而用民如此，欲不亡得乎[3]！”

【注文】

[1]仞（rèn）：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等于七尺或八尺。　　步：古代长度单位，一步等于五尺。　　厉：磨，使锋利。

[2]台榭（xiè）：中国古代将地面上的夯土高墩称为台，台上的木构房屋称为榭，两者合称为台榭。　　镂（lòu）：雕刻。　　绮（qǐ）：有花纹或图案的丝织品。

[3]蕞（zuì）尔：多形容地区小。

【译文】

当初，夏世祖赫连勃勃喜好豪华奢侈，修筑都城统万，高达到十仞，墙基厚度三十步，上宽十步，宫墙高度五仞，统万城坚硬程度可以用来磨砺刀斧。城上的台榭规模宏大，都雕镂着各种图画，用丝织的锦绣装点，把统万城做到了精美绝伦的程度。北魏主拓跋焘环顾左右说：“这么一点小的国家竟这样残酷地奴役百姓，怎么能够不灭亡呢！”

【原文】

得夏太史令张渊、徐辩，复以为太史令[1]。得故晋将毛修之、秦将军库洛干，归库洛干于秦，以毛修之善烹调，用为太官令[2]。魏主见夏著作郎天水赵逸所为文，誉夏主太过，怒曰：“此竖无道，何敢如是，谁所为邪？当速推之[3]。”崔浩曰：“文士褒贬多过其实，盖不得已，不足罪也。”乃止。魏主纳夏世祖三女为贵人[4]。

【注文】

[1]得：俘虏，抓获。　　张渊、徐辩：胡夏、北魏臣僚。生卒年均不详，都曾任胡夏太史令，夏亡后又都投降北魏，复任太史令。

[2]烹调：通过加热和调制，将加工、切配好的烹饪原料熟制成菜肴的操作过程。烹就是加热；调就是调味。　　太官令：官职名。秦置，为少府属官，掌宫廷膳食、酒果等。汉魏同。晋属光禄勋。南朝宋、齐属侍中，梁、陈属门下省。北魏太官掌百官膳食，属光禄卿，另从其原辖职中分出尚食、中尚食，置典御、丞、监，掌御膳，属门下省。北齐于光禄寺设太官署，以太官署令为主官。隋、唐以太官署为光禄寺四署之一。

[3]著作郎：官职名。三国魏始置，属中书省，为编修国史之任。晋惠帝时改属秘书监，称大著作郎。南朝末期由贵族子弟担任。唐代主管秘书省属下的著作局，下设著作佐郎、校书郎、正字等官。宋代沿置。明代废。　　赵逸（yì）：胡夏大臣。生卒年不详。天水（今甘肃天水）人，任著作郎，因赞誉夏主太过而被北魏主拓跋焘所责问。　　竖：旧称未成年的童仆，小臣，引申为卑贱的。　　无道：指不行正道，做坏事。不讲道理，不讲道义。　　推：追究，责问。

[4]褒贬：评论好坏。褒：赞扬。贬：指出缺点。　　纳：收纳，娶。　　贵人：皇帝嫔妃称号之一。东汉光武帝始置，地位次于皇后。历代沿其名，而位尊卑不一。

【译文】

北魏还俘虏了夏国的太史令张渊、徐辩，继续任命他们担任太史令之职。俘虏了原来东晋大将毛修之、西秦将军库洛干，把库洛干送回西秦，因毛修之善于烹调，所以任用为太官令。北魏主看到夏国著作郎天水人赵逸所作的文章，赞誉夏国主太过分，愤怒地说：“这个小子是无道义的人，他怎么敢这么赞美他！是谁指使的？马上给我查出来！”崔浩说：“文人士大夫写文章褒贬人物，往往会言过其实，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够不上大罪。”于是，拓跋焘停止了追究。北魏主拓跋焘收纳了夏世祖赫连勃勃的三个女儿作为后宫的贵人。

【原文】

奚斤与夏平原公定犹相拒于长安。魏主命宗正娥清、太仆丘堆帅骑五千略地关右[1]。定闻统万已破，遂奔上邽，斤追至雍，不及而还。清、堆攻夏贰城，拔之。

【注文】

[1]宗正：官职名。秦至东晋朝廷掌管皇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的官。秦始置，西汉为九卿之一，东汉掌皇族名籍册，分别嫡庶或与皇帝在血缘上的亲疏关系，每年排出同姓诸侯王世谱，秩二千石，有丞。宗正及丞皆由皇族充任，魏晋沿设，东晋省并于太常，南朝宋、齐不设，明、清改称宗人令或宗令。历代职掌大抵相同。　　太仆：官职名。秦汉时主管皇帝车辆、马匹之官，后逐渐转为专管官府畜牧事务。车府主管皇帝乘坐的车辆，其余皆为主管马厩之官。太仆更重要的职掌是兼管官府的畜牧业。　　丘堆（？—428年）：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人，美容仪，历任拾遗、散骑常侍、右弼、太仆，封临淮公。后因在与胡夏的战争中不战而逃被斩杀。　　关右：地区名。古人以西为右，亦称“关西”，汉唐时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地区。

【译文】

北魏大将奚斤与夏国平原公赫连定仍然相持于长安。北魏主拓跋焘命令宗正娥清、太仆丘堆率领骑兵五千人大肆抢掠关西地区。赫连定听说都城统万已经陷落，于是也逃奔上邽。奚斤追击到雍城没有追到，于是撤军回来。娥清、丘堆进攻并攻陷了夏国的贰城。

【原文】

魏主诏斤等班师，斤上疏言：“赫连昌亡保上邽，鸠合余烬，未有蟠据之资，今因其危，灭之为易[1]。请益铠马，平昌而还[2]。”魏主不许。斤固请，乃许之，给斤兵万人，遣将军刘拔送马三千匹，并留娥清、丘堆使共击夏[3]。

【注文】

[1]鸠（jiū）合：同“纠合”，集合，联合，多用于贬义。　　余烬（jìn）：被消灭后的残余。　　蟠（pán）据：盘踞，占据。

[2]铠马：披带铠甲的马，战马。指军队。

[3]刘拔：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参与平定胡夏的战争。

【译文】

北魏主下诏命令奚斤等人班师回朝，奚斤上奏章说：“赫连昌逃亡到上邽，集合残余的部众，但并没有盘踞上邽的条件，现在我们乘他们正处于危险之时进攻，容易消灭。请求增派士卒和铠甲，平定赫连昌后班师回朝。”北魏主拓跋焘不同意。奚斤坚决请求，拓跋焘才答应了他，分配给奚斤一万人，派遣将军刘拔送给战马三千匹，并留下娥清、丘堆，让他们与奚斤一起进攻夏国主赫连昌。

【原文】

辛酉，魏主自统万东还，以常山王素为征南大将军、假节，与执金吾桓贷、莫云留镇统万[1]。云，题之弟也[2]。

【注文】

[1]假（jiǎ）节：加授符节，古代使臣出行，持节为符信，故称。假节后有权力诛杀违反军令者。　　莫云：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好学善射，道武帝时，以参与军国谋议封侯。太武帝时，任镇西大将军，镇守统万（今陕西靖边），擅长抚慰，河西得以安定。死后谥“敬公”。

[2]题：即莫题（？—408年），北魏将领。代（今山西大同）人，多才智，历任幢将、平远将军、左将军、中山太守，先后封扶柳公、高邑公，后谋迎立拓跋珪叔父拓跋窟咄，被拓跋珪以谋反罪斩杀。

【译文】

辛酉（十九日），北魏主拓跋焘从统万城出发向东回朝，任命常山王拓跋素为征南大将军、假节，与执金吾桓贷、莫云留下来镇守统万城。莫云是莫题的弟弟。

【原文】

五年春二月，魏平北将军尉眷攻夏主于上邽，夏主退屯平凉[1]。奚斤进军安定，与丘堆、娥清军合。斤马多疫死，士卒乏粮，乃深垒自固。遣丘堆督租于民间，士卒暴掠，不设儆备，夏主袭之，堆兵败，以数百骑还城[2]。夏主乘胜，日来城下钞掠，不得刍牧，诸将患之[3]。监军侍御史安颉曰：“受诏灭贼，今更为贼所困，退守穷城[4]。若不为贼杀，当坐法诛，进退皆无生理，而诸王公晏然曾不为计乎[5]？”斤曰：“今军士无马，以步击骑，必无胜理，当须京师救骑至合击之。”颉曰：“今猛寇游逸于外，吾兵疲食尽，不一决战，则死在旦夕，救骑何可待乎？等于就死，死战，不亦可乎！”斤又以马少为辞。颉曰：“今敛诸将所乘马，可得二百匹，颉请募敢死之士出击之，就不能破敌，亦可以折其锐[6]。且赫连昌狷而无谋，好勇而轻，每自出挑战，众皆识之，若伏兵掩击，昌可禽也[7]。”斤犹难之，颉乃阴与尉眷等谋，选骑待之[8]。既而夏主来攻城，颉出应之。夏主自出陈前搏战，军士识其貌，争赴之[9]。会天大风扬尘，昼昏，夏主败走。颉追之，夏主马蹶而坠，遂擒之。颉，同之子也[10]。

【注文】

[1]尉眷（juàn）：北魏大将。生卒年不详。为人忠谨，历任大官令、司卫监，后督高车骑兵出征河南，临阵冲突，所向无前。太武帝时，与散骑常侍刘库仁等八人分典四部，总管机要，封山桑侯、陈兵将军。

[2]督租：催督租税。　　暴掠：抢劫，掠夺。　　儆（jǐng）备：警戒防备。

[3]钞掠：抄掠。抢劫。　　刍（chú）牧：指割草放牧。

[4]监军侍御史：官职名。北魏前期置，简称“监军”，即侍御史之受命随军出征者，负有监察将帅之责。　　安颉（jié）：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辽东胡人，安原之子。辩慧多策略。明元帝时任内侍长，察举百官，纠刺奸佞。西征胡夏时任监军，活捉赫连昌，押送京师，因功封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后在西征赫连定，与南朝宋争夺武牢、滑台等战役中立功，晋爵为王，死后谥曰“襄”。　　穷城：指危城。

[5]生理：生存的希望。　　晏然：安然无事的样子。

[6]敛（liǎn）：收拢，聚集。　　折（zhé）：挫伤，挫败。

[7]狷（juàn）：胸襟狭窄，性情急躁。

[8]难：为难，刁难。

[9]搏战：拼搏战斗。

[10]同：即安同，北魏初大臣。生卒年不详。辽东胡人。其先祖汉代时以安息王侍子入洛，历魏至晋，避乱辽东，遂定籍。早年商贩于平城，道武帝拓跋珪认为其有济世之才留入宫中。性格端庄严谨。登国（386—396年）初年多次出使后燕，任外朝大人，出入禁中，参与政事。为北魏的创建与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

【译文】

元嘉五年（428年）春季二月，北魏平北将军尉眷率军进攻上邽的夏主赫连昌，夏主撤退到平凉郡。奚斤率军抵达安定，与丘堆、娥清的军队会合。奚斤的战马因瘟疫而死了很多，士兵们又缺乏军粮，于是只好挖掘深沟、修筑高垒据守。同时派遣丘堆到民间催逼租粮，士兵们大肆抢掠，而没有做好应有的防备措施，此时夏主赫连昌乘机袭击，丘堆兵败，只带了几百个骑兵逃回安定。夏主赫连昌乘胜追击，每天都来到安定城下抢掠，北魏军无法割草喂马，将领们都很着急，监军侍御史安颉说：“我们受皇帝的诏令前来消灭敌人，现在却被敌人所围困，只能退守在孤城中。即使最后不被敌人所杀，也会受到军法诛杀，进退都没有生存的希望。但是，现在诸位将军却安然无事地等着，就想不出办法吗？”奚斤说：“现在骑兵无马，以步兵对抗骑兵必定没有胜利的可能，只有等着朝廷救援的骑兵到达后我们才能合力而战。”安颉说：“现在勇猛的敌人游荡在城外，我们士兵疲惫，又没有军粮，不决一死战，则早晚必死无疑，怎么能够去等待救援的骑兵呢！等也是死，还不如决一死战！”奚斤又以战马太少为借口拒绝出战。安颉说：“现在我们聚拢诸位将军所乘的战马，可以得到二百匹，安颉我请求招募不怕死的战士出战，就算是不能打败敌人，也可以打击他们的士气。况且赫连昌是个心胸狭窄、性情急躁、没有谋略的人，他好战而轻敌，每次战斗都会亲自出去挑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情况。如果我们设下伏兵袭击他，赫连昌一定可以活捉。”奚斤又多次为难安颉。安颉只好暗中与尉眷等人密谋，挑选精锐骑兵等待时机。不久，夏国主赫连昌前来挑战，安颉出城应战。夏主赫连昌亲自上阵搏斗，北魏骑兵都认识赫连昌的相貌，争先恐后地围攻他。正好当天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大白天昏暗如夜，夏国主赫连昌战败逃走。安颉等人奋力追击，夏主赫连昌战马跌倒，他也从马上坠落，被安颉活捉。安颉是安同的儿子。

【原文】

夏大将军、领司徒平原王定收其余众数万，奔还平凉，即皇帝位，大赦，改元胜光[1]。

【注文】

[1]胜光：十六国时期胡夏主赫连定在位时期的年号，即胜兴元年（428年）三月至胜兴四年（431年）六月，共计四年。

【译文】

夏国大将军、兼领司徒、平原王赫连定聚集夏军残余部众几万人，逃奔回平凉，登上皇帝之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胜光。

【原文】

三月辛巳，赫连昌至平城，魏主馆之于西宫，门内器用皆给乘舆之副，又以妹始平公主妻之，假常忠将军，赐爵会稽公[1]。以安颉为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尉眷为宁北将军，进爵渔阳公[2]。

【注文】

[1]馆：动词，安排住宿。　　西宫：即皇宫。从汉代开始就有“东宫”“西宫”之分。东宫专指皇帝母亲皇太后或祖母太皇太后的宫殿，西宫则专指皇帝办公和居住的场所。北魏平城时代的宫殿名称，沿用了汉代称谓。专指皇帝拓跋珪在都城内办公居住的场所，并无地域或方向之分。　　副：相配。　　始平公主：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女。428年，太武帝拓跋焘生擒胡夏君主赫连昌后，封会稽公、秦王，并把公主嫁给了他。434年，赫连昌叛逃被杀，公主不知所终。公主：中国古代对皇女、王女、宗女的封号。　　常忠将军：武官名。不常设，品级不详。

[2]宁北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译文】

三月辛巳（十三日），赫连昌被押送到平城，北魏主拓跋焘把他安排到西宫中居住，房间里的日常用品都使用皇帝的标准配备，又把自己的妹妹始平公主嫁给他，加授他常忠将军的封号，赐爵会稽公。任命安颉为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任命尉眷为宁北将军，赐爵渔阳公。

【原文】

魏主常使赫连昌侍从左右，与之单骑共逐鹿，深入山涧。昌素有勇名，诸将咸以为不可。魏主曰：“天命有在，亦何所惧？”亲遇如初[1]。

【注文】

[1]天命：指上天的意志；也指上天主宰之下人们的命运。　　亲遇：亲近礼遇。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常常让赫连昌侍从在自己身边，并与他单独骑马一起去猎鹿，两人深入到山涧沟壑。赫连昌平常就以勇猛著名，诸位大将都认为这样做太危险。北魏主拓跋焘说：“天命自有定数，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像平常一样亲近礼遇赫连昌。

【原文】

奚斤自以为元帅，而昌为偏裨所擒，深耻之[1]。乃舍辎重，赍三日粮，追夏主于平凉。娥清欲循水而往，斤不从，自北道邀其走路[2]。至马髦岭，夏军将遁，会魏小将有罪亡归于夏，告以魏军食少无水[3]。夏主乃分兵邀斤，前后夹击之，魏兵大溃，斤及娥清、刘拔皆为夏所擒，士卒死者六七千人。

【注文】

[1]偏裨（pí）：偏将，裨将。古代佐助大将的将领称偏裨，亦称副将。

[2]走路：退路。

[3]马髦（máo）岭：山名。在今宁夏固原西南马髦山。

【译文】

奚斤自以为是元帅，但却让偏将活捉了夏国主赫连昌，所以感到非常耻辱。于是留下辎重，只携带了三天的粮食，前去追击平凉的夏国新主赫连定。将军娥清建议沿着河岸进发，奚斤不听从，而取北道前进，他认为这样可以截击夏军的退路。北魏军到达马髦岭，夏军正要往回撤退，恰好北魏军队中一名因犯罪逃亡到夏军中的小将告诉夏军，报告了北魏军队缺水少粮的军情。于是夏主赫连定分兵两路截击奚斤，前后夹击，北魏军溃散，奚斤以及娥清、刘拔等大将全被夏军活捉，北魏士兵有六七千人被杀。

【原文】

丘堆守辎重在安定，闻斤败，弃辎重奔长安，与高凉王礼偕奔蒲坂，夏人复取长安[1]。魏主大怒，命安颉斩丘堆，代将其众，镇蒲阪以拒之。

【注文】

[1]偕（xié）：共同，一起。　　蒲坂：地名。亦作蒲阪。即今山西运城永济。

【译文】

丘堆在安定城防守辎重，听到奚斤战败被俘的消息后，放弃辎重逃奔长安，与镇守长安的高凉王拓跋礼一起逃奔蒲阪，夏军再次占领长安。北魏主拓跋焘听说后异常愤怒，命令安颉前去斩杀逃将丘堆，代管他的部众，镇守蒲阪城防御夏军的进攻。

【原文】

夏四月，夏主遣使请和于魏，魏主以诏谕之使降[1]。

【注文】

[1]请和：求和。

【译文】

夏季四月，夏国主赫连定派遣使节到北魏请求和解，北魏主拓跋焘下诏命令赫连定投降。

【原文】

六年春正月，夏酒泉公隽自平凉奔魏[1]。

【注文】

[1]隽（jùn）：即赫连隽，胡夏宗室。生卒年不详。封酒泉公，后投降北魏。

【译文】

元嘉六年（429年）春季正月，夏国酒泉公赫连隽从平凉出逃，投奔了北魏。

【原文】

夏五月，夏主欲复取统万，引兵东至侯尼城，不敢进而还[1]。

【注文】

[1]侯尼城：地名。在今甘肃平凉东。

【译文】

夏季五月，夏国主赫连定想再次夺回统万城，于是领兵向东进发，到达侯尼城时，不敢再向前，只好率军返回平凉。

【原文】

夏主少凶暴无赖，不为世祖所知[1]。十月，畋于阴盘，登苛蓝山，望统万城，泣曰：“先帝若以朕承大业者，岂有今日之事乎[2]！”

【注文】

[1]无赖：指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2]阴盘（pán）：地名。在今甘肃平凉东。　　苛蓝山：山名。在今甘肃平凉境内。

【译文】

夏国主赫连定从小就凶残暴虐，有恶劣行径，只是其父赫连勃勃并不知道。十月，赫连定到阴盘打猎，他登上苛蓝山，远远望着统万城，哭泣着说：“先帝如果让我继承皇位，哪会有今天的下场！”

【原文】

七年春三月壬寅，魏封赫连昌为秦王。

【译文】

元嘉七年（430年）春季三月壬寅（十六日），北魏朝廷封赫连昌为秦王。

【原文】

秋九月己丑，夏主遣其弟谓以代伐魏鄜城，魏平西将军始平公隗归等击之，杀万余人，谓以代遁去[1]。夏主自将数万人邀击隗归于鄜城东，留其弟上谷公社干、广阳公度洛孤守平凉，遣使来求和，约合兵灭魏，遥分河北自恒山以东属宋，以西属夏[2]。

【注文】

[1]谓以代：即赫连谓以代，胡夏宗室。生卒年不详。赫连勃勃之子，赫连定之弟，曾受命反击北魏。　　鄜（fū）城：郡名。也作“敷城”。北魏置，治敷城（在今陕西富县附近），领敷城、洛川、定阳三县。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为敷州。　　隗（wěi）归：即拓跋隗归，北魏宗室。生卒年不详。曾任平西将军，封始平公。430年，率军于鄜城反击胡夏军队，大胜。

[2]社干：即赫连社干（？—431年），胡夏宗室。赫连勃勃之子，赫连定之弟，封上谷公。后降北魏被杀。　　度洛孤：即赫连度洛孤（？—431年），胡夏宗室。赫连勃勃之子，赫连定之弟，封广阳公。后降北魏被杀。　　恒山：山名。今河北曲阳大茂山。

【译文】

秋季九月己丑（初六日），夏国主赫连定派遣其弟弟赫连谓以代进攻北魏鄜城，北魏平西将军始平公拓跋隗归等人迎战，北魏军杀死夏军一万多人，夏将赫连谓以代逃走。夏国主亲自率领一万多人在鄜城以东截击拓跋隗归，留下他的弟弟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守平凉城，并且派出使节到达南朝宋请求和解，约定联合出兵消灭北魏后，以河北恒山为界划分地盘，恒山以东归宋，恒山以西归夏。

【原文】

魏主闻之，治兵将伐夏，群臣咸曰：“刘义隆兵犹在河中，舍之西行，前寇未可必克，而义隆乘虚济河，则失山东矣。”魏主以问崔浩，对曰：“义隆与赫连定遥相招引，以虚声唱和，共窥大国。义隆望定进，定待义隆前，皆莫敢先入，譬如连鸡，不得俱飞，无能为害也[1]。赫连定残根易摧，拟之必仆[2]。克定之后，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则威振南极，江、淮以北无立草矣[3]。圣策独发，非愚近所及，愿陛下勿疑。[4]”甲辰，魏主如统万，遂袭平凉，以卫兵将军王斤镇蒲坂[5]。

【注文】

[1]遥相招引：远远地互相联系、互相配合。　　虚声：虚假声势。　　唱和：互相呼应、配合。多含贬义。　　连鸡：捆缚在一起的鸡。比喻群雄相互牵掣，不能一致行动。语出《战国策》卷三《秦惠王谓寒泉子》曰：“苏秦欺敝邑，欲以一人之智反覆东山之君，从以欺秦。赵固负其众，故先使苏秦以币帛约乎诸侯，诸侯之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亦明矣。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往喻意焉。”

[2]残根：残余势力。　　拟（nǐ）：揣度，猜测。　　仆（pū）：失败，败灭。

[3]席卷：像卷起席子一样把东西全部卷进去，比喻迅速有力地掠过。　　立草：直立生长的草。

[4]圣策：对皇帝谋略或策书的尊称。　　愚近：愚昧而眼光短浅的人。

[5]卫兵将军：武官名。品级不详。　　王斤（？—430年）：北魏将领。王建之子，历任卫兵将军、镇西将军，镇守长安期间，骄恣纵欲，纵容亲信多行不法，随意调动和役使百姓，导致百姓南逃南朝，后被拓跋焘斩杀。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听说这个消息后，立即操练军队准备讨伐夏国，文武百官都说：“南朝宋刘义隆的大军还在黄河中游驻防，不顾这种情况就去西方讨伐夏国，我们害怕夏国没有消灭，而刘义隆的军队乘我们防守空虚渡过黄河，这样的话，山东之地就保不住了。”北魏主拓跋焘征求崔浩的意见，崔浩回答说：“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勾结，南北呼应，只是虚张声势，他们都想占有我们大魏的地盘，但现在的情况是，刘义隆希望赫连定先进攻，而赫连定又等着刘义隆先进攻，他们谁都不敢首先前来进攻。这就好比捆缚在一起的鸡，不能一起飞，没有什么能力成为祸害。赫连定像残根败叶容易摧毁，只要我们进攻，他一定会败灭的。消灭了赫连定之后，向东出潼关，迅速前进，军威震慑最南方，长江、淮河以北之地不可能再有一根直立生长的草。皇上的英明策略，不是身边的愚钝之人能理解的，希望陛下您不用再迟疑了。”甲辰（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焘率军到达统万，马上袭击平凉，任命卫兵将军王斤镇守蒲阪。

【原文】

冬十一月乙酉，魏主至平凉，夏上谷公社干等婴城固守。魏主使赫连昌招之，不下，乃使安西将军古弼等将兵趣安定[1]。夏主自鄜城还安定，将步骑二万北救平凉，与弼遇，弼伪退以诱之，夏主追之，魏主使高车驰击之，夏兵大败，斩首数千级[2]。夏主还走，登鹑觚原，为方陈以自固，魏兵就围之[3]。

【注文】

[1]招：招降，劝降。

[2]高车：是北朝人对漠北一部分游牧部落的泛称，因其“车轮高大，辐数至多”而得名。魏晋南北朝时活跃于中国北部和西北部，自号狄历。南朝人称其为丁零，漠北人称铁勒。原居地在今贝加尔湖一带，后向南迁移，聚居于长城以北、陇西及内地今河北、山西、河南一带。参见前“丁零”条注。

[3]鹑（chún）觚（gū）原：地名。在今甘肃灵台东北。　　就：趋近，靠近。

【译文】

冬季十一月乙酉（初三日），北魏主拓跋焘率军抵达平凉，夏国上谷公赫连社干等人环城据守。北魏主拓跋焘派原夏国主赫连昌劝降，赫连社干等人不降，于是拓跋焘派安西将军古弼等大将率兵直奔安定郡。夏国主赫连定率军从鄜城撤回安定，带领步兵、骑兵二万人向北前去救援平凉，正好与古弼军相遇，古弼假装逃跑来引诱敌人追击。夏主率军追击古弼，北魏主拓跋焘派出高车族骑兵进攻赫连定，夏军大败，一千多人被高车骑兵所杀。夏国主赫连定逃走，登上鹑觚原，布置方阵防守，北魏军把赫连定团团围住。

【原文】

魏军围夏主数日，断其水草，人马饥渴。丁酉，夏主引众下鹑觚原，魏武卫将军丘眷击之，夏众大溃，死者万余人[1]。夏主中重创，单骑走，收其余众，驱民五万，西保上邽[2]。魏人获夏主之弟丹杨公乌视拔、武陵公秃骨及公侯以下百余人[3]。是日，魏兵乘胜进攻安定，夏东平公乙斗弃城奔长安，驱略数千家，西奔上邽[4]。己亥，魏主如安定。庚子，还临平凉，掘堑围之，安慰初附，赦秦、雍之民，赐复七年[5]。夏陇西守将降魏。

【注文】

[1]丘眷：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太武帝拓跋焘时任武卫将军，参与伐夏战役，率军击溃赫连定。

[2]重创：重伤。

[3]乌视拔：即赫连乌视拔（？—431年），胡夏宗室。赫连勃勃之子，赫连定之弟，封丹杨公。后被北魏俘杀。　　秃骨：即赫连秃骨（？—431年），胡夏宗室。赫连勃勃之子，赫连定之弟，封武陵公。后被北魏俘杀。

[4]驱略：驱掠，驱赶抢劫。

[5]初附：新归附的人。　　复：免除赋税徭役。

【译文】

北魏军围攻夏国主赫连定多日，切断了他的水源和粮草。夏军人马饥渴。丁酉（十五日），夏主率领将士冲下鹑觚原。北魏武卫将军丘眷进攻，夏军溃散，被杀者有一万多人。夏国主赫连定也受了重伤，单枪匹马逃走，途中又收拢了逃散的夏军，驱赶着百姓五万人，西保上邽。北魏人抓获了赫连定的弟弟丹杨公赫连乌视拔、武陵公赫连秃骨以及公侯以下的文武百官一百多人。当天，北魏兵乘胜进攻安定，夏东平公赫连乙斗弃城逃奔长安，驱赶着几千户百姓向西逃奔上邽。己亥（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焘到达安定。庚子（十八日），返回平凉，指挥军队挖掘壕沟紧紧包围了平凉城。北魏主拓跋焘安抚慰问刚刚归附的百姓，赦免了秦州、雍州之民七年的赋役和徭役。夏国陇西守将投降了北魏。

【原文】

十二月丁卯，夏上谷公社干、广阳公度洛孤出降，魏克平凉。

【译文】

十二月丁卯（十五日），夏国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出降，北魏攻克了平凉城。

【原文】

关中侯豆代田得奚斤、娥清等献于魏主。魏主以夏主之后赐代田，命斤膝行执酒以奉代田，谓斤曰：“全汝生者，代田也。”[1]赐代田爵井陉侯，加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领内都幢将[2]。

【注文】

[1]膝行：跪着行走，多表示敬意和感谢。

[2]井陉（xíng）：地名。太行八陉之第五陉，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是山西通往河北的交通要道。位于今河北井陉。　　内都：官署名。北魏设置内都、中都、外都三都。　　幢（chuáng）将：官职名。北魏置，员六人，主直宿禁中的郎官、卫士。孝文帝太和中定为从第七品上。

【译文】

关中侯豆代田救出了之前被夏国俘虏的北魏大将奚斤、娥清等人，把他们呈献给北魏主拓跋焘。北魏主把夏主赫连定的皇后赏赐给豆代田，命令奚斤手执酒杯跪着行走，向豆代田敬酒，他对奚斤说：“保全你性命的人是豆代田。”同时，赐给豆代田井陉侯之爵，加授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领内都幢将。

【原文】

夏长安、临晋、武功守将皆走，关中悉入于魏[1]。魏主留巴东公延普镇安定，以镇西将军王斤镇长安。壬申，魏主东还，以奚斤为宰士，使负酒食以从[2]。王斤骄矜不法，信用左右，调役百姓，民不堪命，南奔汉川者数千家[3]。魏主案治得实，斩斤以徇[4]。

【注文】

[1]临晋：县名。秦厉共公十六年（前461年），置。秦始皇二十七年（前220年）属内史。新莽时，改为监晋。东汉光武帝建武元年（25年），复名。晋武帝改为大荔。治今陕西大荔。后复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年（486年），改为华阴。　　武功：县名。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设。今陕西武功。

[2]宰士：宰相的属官。《汉书·翟方进传》载：“今丞相宣请遣掾史，以宰士督察天子奉使命大夫，甚悖逆顺之理。”颜师古注：“谓丞相掾史为宰士者，言其宰相之属官，而位为士也。”

[3]信用：宠信任用。　　调役：征调和役使。　　汉川：地区名。今汉中和川北地区。

[4]案治：查办，查处。　　徇（xùn）：巡行示众。

【译文】

夏国的长安、临晋、武功等地的守将都弃城逃走，关中地区全部落入北魏的手中。北魏主拓跋焘留下巴东公拓跋延普镇守安定，命令镇西将军王斤镇守长安。壬申（二十日），北魏主拓跋焘班师回朝，命令奚斤为宰士，让他背着酒肉跟从左右。王斤骄横自大，无法无天，纵容手下的亲信，随意调动和役使百姓。百姓无法忍受，有几千户人家都向南逃到南朝宋的汉川地区。北魏主查清事实后，斩杀了王斤，并巡行示众。

【原文】

八年夏六月，夏主畏魏人之逼，拥秦民十余万口，自治城济河，欲击河西王蒙逊而夺其地[1]。吐谷浑王慕璝遣益州刺史慕利延、宁州刺史拾虔帅骑三万，乘其半济邀击之，执夏主定以归[2]。秋八月，吐谷浑王慕璝遣侍郎谢太宁奉表于魏，请送赫连定[3]。

【注文】

[1]治城：地名。在今甘肃临夏。

[2]拾虔（qián）：吐谷浑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宁州刺史，俘胡夏主赫连定。

[3]谢太宁：吐谷浑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侍郎，出使北魏，并押解胡夏主赫连定至平城。

【译文】

元嘉八年（431年）夏季六月，夏主赫连昌畏惧北魏的逼迫，强迁西秦百姓十多万口，自治城渡黄河，准备前去进攻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夺取北凉的地盘。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派遣益州刺史慕容慕利延、宁州刺史慕容拾虔率领骑兵三万人，乘赫连定渡河一半时，截击夏军，活捉了夏国主赫连定凯旋。秋季八月，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派遣侍郎谢太宁带着奏章出使北魏，请求押送夏国主赫连定到北魏。

【原文】

九年春三月壬申，吐谷浑王慕璝送赫连定于魏，魏人杀之。

【译文】

元嘉九年（432年）春季三月壬申（二十八日），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把赫连定押送到北魏，北魏斩杀了赫连定。

【原文】

十一年春闰三月甲戌，赫连昌叛魏西走。丙子，河西候将格杀之，魏人并其群弟诛之[1]。

【注文】

[1]候将：防守将领。　　格杀：格斗中杀死。

【译文】

元嘉十一年（434年）春季闰三月甲戌（十一日），前夏国主赫连昌反叛北魏向西逃走。丙子（十三日），北魏河西的守将在格斗中杀死了赫连昌。北魏把赫连昌的兄弟们集中起来全部杀掉。

魏灭北凉

【内容提要】

《魏灭北凉》叙述了北凉政权虽然接受了北魏的册封，并与之联姻，但最终还是与北魏矛盾重重，最后被北魏消灭的历史过程。

北凉是十六国政权之一，由匈奴支系卢水胡族的沮渠蒙逊建立。公元397年，沮渠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拥立后凉部将段业称凉州牧，改元神玺，建立北凉政权。401年，段业杀害沮渠男成后，被沮渠蒙逊攻灭，部下推举他为凉州牧，改元永安。北凉初都张掖，412年迁都姑臧（今甘肃武威）后，沮渠蒙逊称河西王。421年，灭西凉。北凉达到极盛，控制了今甘肃西部、宁夏、新疆、青海的一部分，是河西一带最强大的割据势力。

随着北魏政权的迅速崛起和强大，沮渠蒙逊明显感受到了来自东方的压力，于是在430年派遣使节宗舒向北魏朝贡；次年，又派儿子沮渠安周到北魏为人质。当时，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正忙于对东方的北燕用兵，为了稳定西线局面，派李顺为使节，册封沮渠蒙逊为凉王，还与北凉建立起联姻关系。但北魏却在悄悄地为消灭北凉做准备，并经常派使节暗中刺探北凉的情报。在掌握了北凉主沮渠蒙逊及其继立者沮渠牧犍的性格和内心的真实想法后，又经过对凉州地区的自然环境及北凉国情的全面了解，北魏太武帝在朝廷之上命令大臣通过反复辩论，最终决定出兵消灭北凉，并拟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439年，北魏太武帝以北凉主沮渠牧犍听信柔然可汗的胡言乱语为借口，决定采纳大臣崔浩的意见，出其不意，乘虚攻凉。太武帝在公布了北凉主沮渠牧犍的十二条罪状之后，亲率大军从平城出发，渡过黄河，到达上郡属国城（汉置属国于上郡以安置降胡，称属国城），又轻装进军。平西将军源贺非常熟悉凉州环境，他原为南凉王秃发傉檀之子，南凉原据姑臧，后为北凉夺取。他利用自己祖先的威信，先后劝降了姑臧城周围的四个鲜卑部落，使得北魏军能够迅速包围姑臧。北凉主沮渠牧犍听到北魏来进攻的消息，大惊失色。他一边派遣使者向柔然求救，一边派其弟沮渠董来率军出城迎战。两军大战于姑臧城南，结果北凉兵望风溃败。北凉主沮渠牧犍只好闭城固守，寄希望于柔然的救援。在此关键时刻，沮渠牧犍的侄子沮渠祖和沮渠万年先后率部投降，姑臧城守军也大多逃散，北凉主沮渠牧犍只好率文武百官出城投降，北凉灭亡。随后北魏军又攻克了张掖、乐都、酒泉等地，消灭了沮渠无讳、沮渠天周等残余势力。

至此，北魏统一了北方，黄河流域地区尽为北魏所有。西晋末年以来历时一百多年的十六国混乱局面至此结束。

【原文】

宋文帝元嘉七年冬十一月，河西王蒙逊遣尚书郎宗舒等入贡于魏，魏主与之宴，执崔浩之手以示舒等曰：“汝所闻崔公，此则是也[1]。才略之美，于今无比[2]。朕动止咨之，豫陈成败，若合符契，未尝失也[3]。”

【注文】

[1]宗舒：北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郎，出使北魏。

[2]才略：军事或政治上的才干和谋略。　　无比：指没有什么可以相比。

[3]动止：行为，举止。　　豫：通“预”，预测。　　符契（qì）：符合。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七年（430年）冬季十一月，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尚书郎宗舒等人到北魏朝贡，北魏主拓跋焘设宴款待，拉着崔浩的手向宗舒介绍说：“你们听说的崔公，就是此人。他有高超的才干和谋略，现在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我的一举一动都要征询他的意见，他为我预测战争成败，每次都符合实际情况，从没有失误过。”

【原文】

八年秋八月乙酉，河西王蒙逊遣子安周入侍于魏[1]。九月，魏主欲选使者诣河西，崔浩荐尚书李顺，乃以顺为太常，拜河西王蒙逊为侍中、都督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太傅、行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凉王，王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2]。册曰：“盛衰存亡，与魏升降。北尽穷发，南极庸、岷，西被昆岭，东至河曲，王实征之，以夹辅皇室[3]。置将相、群卿、百官，承制假授。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跸，如汉初诸侯王故事[4]。”

【注文】

[1]安周：即沮渠安周（？—460年），高昌北凉国君主。匈奴支系卢水胡族人，沮渠蒙逊之子，沮渠牧犍、沮渠无讳之弟，沮渠牧犍时任乐都太守。439年，北魏攻灭北凉。沮渠安周与沮渠无讳保据酒泉，并于442年攻占高昌自立。无讳死后，安周继立。460年，为柔然所杀，高昌北凉灭亡。阚（kàn）伯周立为高昌国王，阚氏高昌开始。

[2]太傅：官名。始于春秋时期的晋国，是君主的辅佐大臣，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为三公之一。秦朝废止。东汉长期设立该职，以后各代均有设置，但多为虚衔。　　凉州：州名。西汉置，为汉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陇县（今甘肃张家川），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和青海湟水流域，陕西定边、吴旗、凤县、略阳等地。三国魏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魏、晋以后辖境渐小，只限于今甘肃黄河以西地区。十六国时期前凉、后凉、北凉皆在此建国。　　王（wàng）：统治、领有一国或一地。　　武威：郡名。汉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年）置，治姑臧县（今甘肃武威），属凉州。十六国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均都于此。隋开皇三年（583年）废，改为凉州。大业三年（607年）、唐武德二年（619年）、天宝元年（742年）复为郡。　　西海：郡名。西汉平帝元始四年（4年）设，治龙夷（又名龙耆，在今青海海晏三角城）。并在环湖地区设置修远、监羌、兴武、军虏、顺砾五县归其管辖。新莽时，被西羌占领。东汉末年，改张掖居延属国为西海郡。治所在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辖境约相当于今居延海附近一带。北魏废。隋大业五年（609年），在今青海湖西古伏俟城（青海共和县石尕亥乡铁卜加村西南）复置。辖境约相当于青海湖附近一带。隋末废。　　金城：郡名。西汉昭帝刘弗陵始元六年（前81年）置，辖今甘肃兰州以西和青海部分地区，治允吾（今甘肃永靖）。其后建制多有变迁。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7年）并入陇西郡，明帝复置。三国魏晋时期移治榆中。十六国前秦属河州，后秦属雍州，后凉、南凉、北凉属凉州，北魏、西魏复属河州。隋开皇三年（583年）废。大业三年（607年）复置，治金城县（今甘肃兰州）。大业十三年（617年），金城校尉薛举起兵反隋，自称西秦霸王，建都于此。不久迁都于天水，后为唐所灭。武德二年（619年），改为兰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郡。乾元二年（759年）又改为兰州。

[3]穷发：指极北不毛之地。　　庸：即上庸，郡名。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析汉中郡置，治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废。　　岷（mín）：即岷山，位于四川北部，延绵于四川、甘肃两省的交界地方。　　昆岭：即昆仑山，西起帕米尔高原东部，横贯新疆、西藏间，延伸至青海境内。　　河曲：地区名。今青海积石山至贵德河曲一带。　　夹辅：辅佐。

[4]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称为警跸。出为警，入为跸。　　汉初诸侯王故事：汉朝初期分封诸侯国既受汉朝廷节制﹐又有相对的独立性。可以模仿朝廷署置百官，并向本王国内的人民收取赋税。

【译文】

元嘉八年（431年）秋季八月乙酉（初七日），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其子沮渠安周前往北魏为人质。九月，北魏主拓跋焘准备选派使者到河西地区，崔浩推荐尚书李顺，于是拓跋焘任命李顺为太常，册封河西王沮渠蒙逊为侍中、都督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太傅、行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凉王，统治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册封诏书上说：“凉国的盛衰存亡，与北魏关系密切。北到不毛之地，南到上庸和岷山，西到昆仑山，东到黄河转弯的河曲地区，都归凉王统治，用以辅佐北魏皇室。同时，可以在凉国设置将军、宰相、文武百官，凉王可以代替北魏皇帝直接任命各级官员。还可以竖起天子专用的旌旗，出行时开路清道，侍卫警戒，就如同汉朝初年的诸侯王的情况一样。”

【原文】

九年冬十二月，魏李顺复奉使至凉。凉王蒙逊遣中兵校郎杨定归谓顺曰：“年衰多疾，腰髀不随，不堪拜伏，比三五日消息小差，当相见[1]。”顺曰：“王之老疾，朝廷所知，岂得自安，不见诏使。”明日，蒙逊延顺入至庭中，蒙逊箕坐隐几，无动起之状[2]。顺正色入言曰：“不谓此叟无礼，乃至于此[3]！今不忧覆亡而敢陵侮天地，魂魄逝矣，何用见之[4]！”握节将出，凉王使定归追止之，曰：“太常既雅恕衰疾，传闻朝廷有不拜之诏，是以敢自安耳[5]。”顺曰：“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周天子赐胙，命无下拜，桓公犹不敢失臣礼，下拜登受[6]。今王虽功高，未如齐桓，朝廷虽相崇重未有不拜之诏，而遽自偃蹇，此岂社稷之福邪[7]！”蒙逊乃起，拜受诏。

【注文】

[1]中兵校郎：武官名。品级不详。　　杨定归：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中兵校郎。　　髀（bì）：大腿。　　随：方便，便利。　　比：及，等到。　　消息：休养，休息。　　小差：疾病小愈。

[2]延：请，引见。　　箕（jī）坐：两腿张开坐着，形如簸箕。　　隐几：靠着几案，伏在几案上。几：小或矮的桌子。

[3]不谓：不料，没想到。　　叟（sǒu）：年老的男人。

[4]陵侮：凌辱，欺压。

[5]节：即符节，古代出使外国所持的凭证。　　雅恕：原谅，饶恕。

[6]齐桓公（前716—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前685—前643年在位），春秋五霸之首。姜姓，吕氏，名小白，僖公第三子，襄公之弟。在位时任用管仲改革，选贤任能，加强武备，发展生产，号召“尊王攘夷”，多次会盟诸侯，成为中原霸主。晚年昏庸，信用易牙、竖刁等小人，最终在内乱中饿死。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春秋时期齐桓公多次会盟诸侯，成为霸主。九合：多次会盟，表示多。　　周天子赐胙（zuò）：公元前651年，齐桓公癸丘盟会时，周襄王使宰孔（时为周太宰，封于周邑，又称为宰周公）赐胙，说：“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即赐给祭祀周文王、周武王时的祭肉。赐胙，谓天子于祭祀宗庙、社郊后，把祭肉分给群臣。　　下拜登受：领受天子的赏赐时，先下台阶，叩首至地，再登堂，接受赐品。语出《左传》僖公九年：“夏，会于癸丘，寻盟，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赐齐侯胙……下拜登受。”

[7]崇重：尊重，重视。　　偃（yǎn）蹇（jiǎn）：骄横，傲慢。

【译文】

元嘉九年（432年）冬季十二月，北魏李顺再次出使到达北凉。北凉王沮渠蒙逊派遣中兵校郎杨定归对李顺说：“北凉王年老体衰疾病很多，腰腿不灵活，不能忍受跪拜起伏的疼痛。等休息三五天病情好转点，再来接见您。”李顺说：“凉王年老多病，是朝廷早就知道了的情况，但不接见传诏的使节，心里怎么能够安宁呢！”第二天，沮渠蒙逊邀请李顺进入宫廷中，沮渠蒙逊两腿张开坐着，身体伏在几案上，没有起身跪拜的意思。李顺表情严肃、声音响亮地说：“没想到你这个老头子竟然这样无礼！现在你不担忧国家的灭亡，竟然这样凌侮天地，你的魂魄已经飞走了，还有什么相见的必要！”说罢持使节而去。北凉王沮渠蒙逊派杨定归追上并阻止他，说：“太常您既然原谅我年老体衰，而且又听说北魏朝廷有特许不行跪拜之礼的诏书，因此我才敢这样做的。”李顺说：“齐桓公九次担任天下诸侯的盟主，匡扶周王朝。周天子赐给他祭祀后的祭肉，又不让他跪拜，齐桓公还是不敢失去做臣子的礼节，登台跪拜接受。现在凉王您虽然功劳高，但还不及齐桓公；朝廷虽然崇重您，但从未下过免除跪拜的诏书。而你自己竟然骄横傲慢，这难道能成为国家的福气吗!”于是，沮渠蒙逊起身跪拜接受诏书。

【原文】

使还，魏主问以凉事，顺曰：“蒙逊控制河右逾三十年，经涉艰难，粗识机变，绥集荒裔，群下畏服，虽不能贻厥孙谋，犹足以终其一世[1]。然礼者德之舆，敬者身之基也[2]。蒙逊无礼、不敬，以臣观之，不复年矣。”魏主曰：“易世之后，何时当灭[3]？”顺曰：“蒙逊诸子，臣略见之，皆庸才也。如闻敦煌太守牧犍，器性粗立，继蒙逊者，必此人也[4]。然比之于父，皆云不及。此殆天之所以资圣明也[5]。”魏主曰：“朕方有事东方，未暇西略。如卿所言，不过数年之外，不为晚也。”

【注文】

[1]经涉：经历。　　粗识：略知。　　机变：随机应变。　　绥（suí）集：招抚集聚。绥：招抚，绥抚。　　荒裔（yì）：指边远地区。　　群下：泛指僚属或群臣。　　畏服：因畏惧而服从。敬服。　　贻厥（yí jué）孙谋：贻：遗留；厥：其，他的；谋：计谋，打算。为子孙的将来做好安排。

[2]舆（yú）：车子。

[3]易世：改换君主。此指新主继位。

[4]如：连词，而。　　器性：犹禀性。

[5]圣明：睿圣英明。封建时代常用为称颂帝王之辞，因而也用作帝王的代称。

【译文】

李顺出使回朝，北魏主拓跋焘向李顺讯问凉州的情况。李顺说：“沮渠蒙逊控制河西，已经超过三十年，其中也经历了艰难困苦，略知随机应变的道理，他安抚集聚了河西地方的百姓，群臣和部下都敬畏顺服。他虽然不能给继承者的将来做好安排，但其谋略也足够其一生把持朝廷。但礼是传播德的车子，敬是安身立命的根基，沮渠蒙逊无礼、不敬，以臣下的看法，他的末日为时不远了。”北魏主拓跋焘说：“那新君继位后，什么时间会灭亡呢？”李顺说：“沮渠蒙逊的几个儿子我都见过了，都是些庸才。而我也听说敦煌太守沮渠牧犍颇有器量，继沮渠蒙逊之位的人必定是他。但他与其父相比，大家都觉得相差很远。这大概是上天在助佑您呢。”北魏主拓跋焘说：“我正出兵与东方的北燕交战，顾不上考虑西边，就像你说的，我们消灭北凉不过是几年之后，并不算太晚。”

【原文】

初，罽宾沙门昙无谶，自云能使鬼治病，且有秘术[1]。凉王蒙逊甚重之，谓之“圣人”，诸女及子妇皆往受术[2]。魏主闻之，使李顺往征之。蒙逊留不遣，仍杀之。魏主由是怒凉。蒙逊荒淫猜虐，群下苦之[3]。

【注文】

[1]罽（jì）宾：国名。迦湿弥罗国的古称，古代中亚的一个国家，因为音译，故中国古代文献中记载名称不一。《洛阳伽蓝记》《大唐西域记》称迦毕试国，《汉书·西域传》《隋书·西域列传》《唐书·西域传》称罽宾国。　　沙门：佛教僧人的称呼。　　昙无谶（chèn）（385—433年）：南北朝佛教高僧、著名译经家、涅槃宗的始祖。罽宾人（一说中天竺人）。六岁出家，先学小乘，后转学大乘，擅长方术，因与鄯善王妹曼头陀林私通被发觉后逃跑，转辗于凉州、罽宾、龟兹、敦煌等地。后沮渠蒙逊尊为国师，组织译经，商讨军事，传授男女交接之术。433年，因怀疑其与北魏勾结，被沮渠蒙逊所杀。　　使鬼：役使鬼灵。　　秘术：指房中术之类的方术。

[2]圣人：指知行完备、至善之人。

[3]荒淫：迷于逸乐，沉湎酒色。后多指迷于女色。　　猜虐：疑忌暴虐。

【译文】

当初，罽宾僧人昙无谶，自称能够驱使鬼神治病，并且有秘术。北凉王沮渠蒙逊非常重视他，称他为“圣人”，沮渠蒙逊的女儿和儿媳妇们都前往向昙无谶学习房中之术。北魏主拓跋焘听说后，派李顺前往北凉征召昙无谶，沮渠蒙逊留住不肯放行，然后杀害了他。因此，北魏主拓跋焘对北凉非常恼怒。沮渠蒙逊荒淫无道，猜忌暴虐，群臣和百姓深受其害。

【原文】

十年夏四月，凉王蒙逊病甚，国人共议，以世子菩提幼弱，立菩提之兄敦煌太守牧犍为世子，加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1]。蒙逊卒，谥曰武宣王，庙号太祖。牧犍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永和[2]。立子封坛为世子，加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3]。遣使请命于魏[4]。牧犍聪颖好学，和雅有度量，故国人立之[5]。

【注文】

[1]幼弱：幼小，幼童。指年幼的儿女。

[2]永和：十六国时期北凉王沮渠牧犍在位时期的年号，即永和元年（433年）四月至永和七年（439年）九月，共计七年。

[3]封坛：即沮渠封坛，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临松（今甘肃省张掖南）卢水胡人，十六国北凉世子。沮渠牧犍之子。433年，沮渠蒙逊去世，沮渠牧犍继位，封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等职。437年，被派往北魏都城平城为人质。

[4]请命：请求任命。

[5]聪颖（yǐng）：智力强，悟性好。　　和雅：温和文雅。

【译文】

元嘉十年（433年）夏季四月，北凉王沮渠蒙逊病情加重，朝廷内王族和文武百官共同商议，认为世子沮渠菩提年幼弱小，决定册立其兄长敦煌太守沮渠牧犍为世子，加授他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等职。沮渠蒙逊去世后，上谥号为武宣王，庙号为太祖。沮渠牧犍登上河西王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永和。沮渠牧犍册立其子沮渠封坛为世子，加授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等职。派遣使节到北魏去，请求任命。沮渠牧犍聪明好学，文雅和气有气度，所以王族和群臣都主张册立他为继承人。

【原文】

先是，魏主遣李顺迎武宣王女为夫人，会卒，牧犍称先王遗意，遣左丞宋繇送其妹兴平公主于魏，拜右昭仪[1]。

【注文】

[1]夫人：帝王嫔妃。《礼记·曲礼下》载：“天子有后，有夫人。”秦与汉初依此例。《汉书·外戚传序》：“汉兴，因秦之称号，……妾皆称夫人。”汉武帝增加婕妤等号，其后称号益繁。曹魏始以夫人为妃嫔称号之一。皇后以下，妃嫔分五等，以夫人为最高。魏明帝增为十二等，贵嫔与夫人位次皇后，晋以夫人为三夫人之一。南朝宋省。又诸侯之妻也称夫人。《礼记·曲礼下》载：“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汉也指列侯之妻。　　称：符合，遵照。　　兴平公主（？—447年）：沮渠蒙逊之女。嫁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封右昭仪。439年北魏攻灭北凉，北凉王沮渠牧犍与亲族被俘虏。447年，沮渠牧犍因谋反被赐死，兴平公主亦被赐死。　　昭仪：皇帝妃嫔封号之一。汉元帝始置，原为妃嫔中的第一级，自魏晋至明均曾设置，但地位已经下降。

【译文】

此前，北魏主派遣李顺前去迎娶武宣王沮渠蒙逊之女为夫人，正好沮渠蒙逊去世，沮渠牧犍遵照父亲的遗嘱，派遣左丞宋繇护送其妹兴平公主嫁往北魏，拓跋焘册封其为右昭仪。

【原文】

魏主谓李顺曰：“卿言蒙逊死，今则验矣。又言牧犍立，何其妙哉！朕克凉州，亦当不远。”于是赐绢十匹，厩马一乘，进号安西将军，宠待弥厚，政事无巨细皆与之参议[1]。遣顺拜牧犍都督凉沙河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河西王，以宋繇为河西王右相[2]。牧犍以无功受赏，留顺，上表乞“安”、“平”一号，优诏不许。牧犍尊敦煌刘昞为国师，亲拜之，命官属以下皆北面受业[3]。

【注文】

[1]厩（jiù）：马棚，泛指牲口棚。　　乘（shèng）：古代称四马为一乘。　　政事无巨细：指事情不分大小。形容什么事都管。同“事无巨细”。　　参议：参与谋议。

[2]右相：职官名。参见前“左丞相”条注。

[3]刘昞（bǐng）：北凉、北魏学者。生卒年不详。字延明，敦煌（今甘肃敦煌）人。十四岁就学于博士郭瑀，以儒学著称，不应州郡之命，隐居酒泉（今甘肃酒泉），以教学为业，教授弟子五百余人。西凉李暠征为儒林祭酒、从事中郎、抚夷护军。沮渠蒙逊平酒泉后任秘书郎，号“玄处先生”，沮渠牧犍尊为国师，亲自致拜。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平凉州后任乐平王从事中郎。对陇右儒学的传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国师：一国的师表。　　北面：古代指学生敬师之礼。面朝北听讲，表示尊敬。　　受业：跟随老师学习。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对李顺说：“你说过沮渠蒙逊不久将死，现在已经应验了。又说沮渠牧犍继立，也应验了，非常神奇啊！我平定凉州的日子应该也不会长了。”于是，赏赐给李顺绢十匹，御马四匹，并且提拔他为安西将军，宠重越来越厉害，朝廷政事无论大小都要让他参与商讨。拓跋焘派遣李顺册封沮渠牧犍为都督凉沙河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河西王，同时任命宋繇为河西王右相。沮渠牧犍以没有功劳受到封赏，心里不安，就留下李顺，同时上奏章请求只担任“安”西或“平”西将军一个称号就可以了。拓跋焘下诏不许推辞。沮渠牧犍尊奉敦煌人刘昞为国师，亲自致拜，命令下属官员都面北接受刘昞的指导。

【原文】

十一年夏四月，河西王牧犍遣使上表，告嗣位[1]。戊寅(1)，诏以牧犍为都督凉秦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

【注文】

[1]嗣位：继承君位。

【译文】

元嘉十一年（434年）夏季四月，河西王沮渠牧犍派遣使节到宋，上奏章禀告他已经继位的消息。戊寅，南朝宋朝廷下诏任命沮渠牧犍为都督凉秦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等职。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有老父投书于敦煌东门，求之，不获[1]。书曰：“凉王三十年若七年。”河西王牧犍以问奉常张慎，对曰：“昔虢之将亡，神降于莘[2]。愿殿下崇德修政，以享三十［年］之祚[3]。若盘于游田，荒于酒色，臣恐七年将有大变[4]。”牧犍不悦。

【注文】

[1]老父：对老人的尊称。

[2]奉常：官职名。又称太常。参见前“太常”条注。　　张慎：北凉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奉常，劝谏沮渠牧犍悉心治国。　　虢（guó）：西周诸侯封国名。周武王灭商后，把周文王的两个弟弟分别封为虢国国君。虢仲（一说虢叔）封东虢（今河南荥阳西汜水镇），公元前767年被郑国所灭。虢叔（一说虢仲）封西虢（今陕西宝鸡市东），后随周平王东迁至今河南陕县东南，地跨黄河两岸，河北称为北虢，河南称为南虢，实为一国。公元前655年被晋国所灭。原地留有一小虢，公元前687年被秦国所灭。　　神降于莘（shēn）：语出《左传》：“（鲁庄公三十二年）秋七月，有神降于莘。惠王问诸内史过曰：‘是何故也？’对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内史过往，闻虢请命，反曰：‘虢必亡矣，虐而听于神。’神居莘六月。”莘，地名。虢国属地，在今河南三门峡市西。

[3]祚（zuò）：王位。

[4]盘：缠绕，沉溺。　　田：通“畋”，打猎。

【译文】

元嘉十二年（435年）春季正月，有位老人把一封书信放在敦煌城的东门外，沮渠牧犍派人查找也无法找到。书信上说：“凉王之位是三十年或者七年。”河西王沮渠牧犍向奉常张慎问讯其意，张慎说：“从前虢国将要灭亡之时，神仙降临于莘国。希望陛下您要推崇恩德，勤于政事，以享受三十年的王位。如果再沉溺于游猎，贪图酒色，荒于政事，我担心七年后将有重大灾祸发生。”沮渠牧犍听后很不高兴。

【原文】

十四年冬十一月，魏主以其妹武威公主妻河西王牧犍，河西王遣宋繇奉表诣平城谢，且问其母及公主所宜称[1]。魏主使群臣议之，皆曰：“母以子贵，妻从夫爵。牧犍母宜称河西国太后，公主于其国称王后，于京师则称公主。[2]”魏主从之。

【注文】

[1]武威公主：北凉王沮渠牧犍王后。生卒年不详。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妹，后远嫁北凉。437年，被立为王后。后沮渠牧犍与其嫂子李氏通奸，李氏曾投毒欲杀武威公主，所幸无大碍，拓跋焘怒伐北凉。439年，沮渠牧犍投降，但作为妹夫，仍受到贵宾待遇。沮渠牧犍被赐死后，又嫁北魏左将军、南郡公李盖，死后与沮渠牧犍合葬。　　宜称：恰当的称呼。

[2]母以子贵：中国传统儒学中重要的伦理准则之一，指母亲的身份随儿子地位的提高而提高。语出《公羊传·鲁隐公元年》：“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译文】

元嘉十四年（437年）冬季十一月，北魏主拓跋焘把他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给了河西王沮渠牧犍，河西王沮渠牧犍派遣宋繇奉奏章出使北魏都城平城谢恩，并且向北魏朝廷讯问沮渠牧犍母亲及武威公主恰当的称呼。北魏主让文武百官商议此事，大家都说：“母以子为贵，妻子应从丈夫之爵。沮渠牧犍母亲应该称为河西国太后，武威公主在北凉称王后，回到北魏则仍旧称为公主。”北魏主拓跋焘同意了。

【原文】

牧犍遣将军沮渠旁周入贡于魏，魏主遣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赐其侍臣衣服，并征世子封坛入侍[1]。是岁，牧犍遣封坛如魏。李顺自河西还，魏主问之曰：“卿往年言取凉州之策，朕以东方有事，未遑也[2]。今和龙已平，吾欲即以此年西征，可乎？”对曰：“臣畴昔所言，以今观之，私谓不谬。然国家戎车屡动，士马疲劳，西征之议，请俟他年。[3]”魏主乃止。

【注文】

[1]沮渠旁周：北凉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西将军，出使北魏。　　入侍：入朝侍奉。

[2]遑（huáng）：闲暇，空闲。

[3]畴（chóu）昔：往昔，以前。　　私谓：自己认为。　　谬（miù）：错误，谬误。　　戎车：兵车。

【译文】

沮渠牧犍派遣将军沮渠旁周向北魏朝廷纳贡，北魏主拓跋焘派遣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赐给他侍臣的服装，并且征召沮渠牧犍的世子沮渠封坛入朝为质。当年，沮渠牧犍派遣他的儿子沮渠封坛到达北魏为质。李顺从河西回朝后，北魏主拓跋焘问他说：“你以前说过夺取凉州的计划，当时我正在征伐北燕，没顾得上。现在北燕都城和龙已攻克，我准备就在今年西征北凉，你看可以吗？”李顺回答说：“我以前说过这话，现在看起来，我自己认为没有错。但是考虑到我们这些年屡屡出兵征伐，士兵和战马都很疲惫，关于西征的事情，还是等几年再说吧。”于是，北魏主拓跋焘暂时停止了西征计划。

【原文】

十六年春三月，河西王牧犍通于其嫂李氏，兄弟三人传嬖之[1]。李氏与牧犍之姊共毒魏公主，魏主遣解毒医乘传救之，得愈[2]。魏主征李氏，牧犍不遣，厚资给，使居酒泉。

【注文】

[1]通：私通，通奸。　　传嬖（bì）：轮流宠爱。

[2]姊（zǐ）：姐姐。　　乘传（zhuàn）：乘坐驿（yì）车。

【译文】

元嘉十六年（439年）春季三月，河西王沮渠牧犍与其嫂子李氏私通，他们兄弟三人轮流宠爱李氏。李氏与沮渠牧犍的姐姐一起给北魏武威公主投毒，北魏主拓跋焘急派解毒医生乘坐驿车来救活了武威公主。北魏主拓跋焘征召沮渠牧犍的嫂子李氏，但沮渠牧犍不肯交出，而是给李氏丰厚的钱资，让她远居酒泉。

【原文】

魏每遣使者诣西域，常诏牧犍发导护送出流沙[1]。使者自西域还至武威，牧犍左右有告魏使者曰：“我君承蠕蠕可汗妄言，云：‘去岁魏天子自来伐我，士马疫死，大败而还[2]。我擒其长弟乐平王丕。’我君大喜，宣言于国。又闻可汗遣使告西域诸国，称‘魏已削弱，今天下唯我为强，若更有魏使，勿复供奉’。西域诸国颇有贰心。”使还，具以状闻。魏遣尚书贺多罗使凉州观虚实，多罗还，亦言牧犍虽外修臣礼，内实乖悖[3]。

【注文】

[1]导：向导。　　流沙：泛指西北的沙漠地区。

[2]承：接受，听从。　　妄言：信口胡说。

[3]乖悖（bèi）：叛逆不驯。

【译文】

北魏每次派遣使者到西域去，常常命令沮渠牧犍派向导护送使者走出大沙漠地区。使者从西域返回到武威时，沮渠牧犍的侍从中有人报告北魏使者说：“我们君主听从了柔然可汗的胡言乱语，柔然可汗说：‘去年北魏君主亲率大军讨伐我们，当时士兵和战马都染上瘟疫而死，北魏大败而归。我们活捉了拓跋焘的大弟弟拓跋丕。’我们君主听到非常高兴，在国内大肆宣传。又听说柔然可汗派遣使节到西域诸国，宣称‘北魏已经削弱了，现在天下只有我们柔然是最强的，如果再有北魏的使节到来，不要再供给他们食物’。因此，西域诸国对北魏怀有背叛之意。”北魏使者回朝后，把听到的情况禀告了拓跋焘。北魏派遣尚书贺多罗出使北凉考察实际情况，贺多罗回朝后，也说沮渠牧犍表面上对北魏称臣纳贡，但内心里却有叛逆的想法。

【原文】

魏主欲讨之，以问崔浩。对曰：“牧犍逆心已露，不可不诛。官军往年北伐，虽不克获，实无所损。战马三十万匹，计在道死伤不满八千，常岁羸死亦不减万匹。而远方乘虚，遽谓衰耗不能复振[1]。今出其不意，大军猝至，彼必骇扰，不知所为，擒之必矣[2]。”魏主曰：“善，吾意亦以为然。”于是大集公卿，议于西堂[3]。弘农王奚斤等三十余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国，虽心不纯臣，然继父位以来，职贡不乏[4]。朝廷待以藩臣，妻以公主。今其罪恶未彰，宜加恕宥[5]。国家新征蠕蠕，士马疲弊，未可大举。且闻其土地卤瘠，难得水草，大军既至，彼必婴城固守，攻之不拔，野无所掠，此危道也[6]。”

【注文】

[1]衰耗：衰弱亏损。

[2]骇（hài）扰：惊慌骚乱。

[3]西堂：宫殿名。北魏都城平城天文殿配殿有东堂和西堂。

[4]西垂：中国古代对西方边地的泛称。　　下国：小国。相对于中原大国而言。　　职贡：职方的贡品，指向朝廷贡献当地的名物。

[5]彰：明显。　　恕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6]卤（lǔ）瘠（jí）：指土地因含盐碱而瘠薄欠肥沃。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准备讨伐北凉，向崔浩询问。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的叛逆之意已经显露无遗，不能不诛杀了。前些年军队北伐柔然，虽然没有消灭了他们，获得的战利品也不算多，但是实际上我们也没有太大的损失。战马总共三十万匹，战死以及在行军途中死去的总计也不到八千匹，而平时每年因衰老而死的也不少于一万匹。但是西域诸国却认为我们已经衰弱和消耗到不能再次振兴的程度。现在我们率军出其不意到达西域，他们必然惊惧万分，不知所措，所以必然能够活捉敌人。”北魏主拓跋焘说：“好！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拓跋焘在西堂召集文武百官商议此事。弘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说：“沮渠牧犍是西方边陲的小国，虽然内心不能完全忠诚于北魏，但是他继父位以来贡献从没有间断。北魏朝廷也把北凉作为藩国来看待，还把北魏的武威公主嫁给了沮渠牧犍。现在他谋反的罪恶并不明显，应该加以宽恕和原谅。我们刚刚征伐柔然，士兵和战马都很疲惫，不可以大举出兵征讨。况且我们听说西域土地盐碱多、瘠薄、欠肥沃，难以找到水草，我们的大军到了那里，他们必定会环城固守。如果久攻不下，而荒野之地又没有可以抢掠的东西，所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计划啊。”

【原文】

初，崔浩恶尚书李顺，顺使凉州凡十二返，魏主以为能。凉武宣王数与顺游宴，对其群下时为骄慢之语，恐顺泄之，随以金宝纳于顺怀，顺亦为之隐[1]。浩知之，密以白魏主，魏主未之信。及议伐凉州，顺与尚书古弼皆曰：“自温圉水以西至姑臧，地皆枯石，绝无水草[2]。彼人言‘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积雪，深至丈余，春夏消释，下流成川，居民引以溉灌’[3]。彼闻军至，决此渠口，水必乏绝。环城百里之内，地不生草，人马饥渴，难以久留。斤等之议是也。”魏主乃命浩与斤等相诘难，众无复它言，但云“彼无水草”[4]。浩曰：“《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畜何以蕃？又汉人终不于无水草之地筑城郭，建郡县也[5]。且雪之消释，仅能敛尘，何得通渠溉灌乎？此言大为欺诬矣[6]。”李顺曰：“耳闻不如目见[7]。吾尝目见，何可共辩！”浩曰：“汝受人金钱，欲为之游说，谓我目不见，便可欺邪[8]？”帝隐听闻之，乃出见斤等，辞色严厉，群臣不敢复言，唯唯而已[9]。

【注文】

[1]骄慢：亦作“骄嫚”。骄傲怠慢。

[2]温圉（yǔ）水：河流名。流经宁夏中卫市，注入黄河。一说即温围水，在今甘肃武威东。

[3]天梯山：山名。在今甘肃武威南。　　消释：消融，融化。　　溉灌：即灌溉。

[4]诘（jié）难（nàn）：诘问驳难，辩论。

[5]《汉书·地理志》：《汉书》是汉代历史学家班固写的纪传体断代史著作。它首创《地理志》，分上、下两分卷，后来的史书大多沿设，不过有的名称不同。其内容主要叙述了汉以前的地理沿革，西汉时期的地理概况，涉及地域范围、历史、民生、风俗和特点，以及中外交通和交流等情况。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语出《汉书·地理志》：“自武威以西……地广人稀，水草宜畜牧，故凉州之畜为天下饶。”　　蕃（fán）：繁殖，繁衍。　　城郭：内城和外城，泛指城或城市。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　　郡县：我国古代的一种地方行政制度。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一些诸侯国陆续在新兼并的地区设郡县，秦统一后，统治区域空前扩大，经过朝廷的激烈辩论，秦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在全国实行郡县制。秦把全国分为三十六郡，由中央直接管辖，一郡之内又分若干县。通过郡县制，秦始皇加强了中央集权，对我国产生了深远影响。

[6]敛尘：收缩尘土。　　欺诬：欺骗诬罔。

[7]耳闻不如目见：听到的不如看到的真实可靠。比喻实际经验的重要。语出刘向《说苑·政理》：“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

[8]游说：指某人陈述自己的建议、主张，希望自己的建议、主张被采纳、实施。

[9]隐：隐藏，隐蔽。　　唯唯：恭敬的答应声。

【译文】

当初，崔浩讨厌尚书李顺，李顺出使凉州共往返十二次，北魏主拓跋焘认为他很有才能。北凉武宣王沮渠蒙逊多次与他游乐欢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过一些骄傲轻慢的话，害怕李顺泄露给北魏朝廷，所以就随时把金银财宝塞进李顺的怀里，李顺也就替他隐瞒了这些话。崔浩知道此事后，悄悄地告诉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不相信。等到了商议讨伐凉州事宜时，李顺与尚书古弼都说：“从温圉水往西一直到姑臧，满地都是沙石，绝没有水草生长。那里的人说‘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季有几丈深的积雪，春夏之际积雪消融，水流下来成为河流，居民引雪水浇灌土地’。他们听说我们前去征讨，就会决开河渠口，水就会流到枯竭。姑臧城周围百里之内，地面上寸草不生，我们大军人马又饥又渴，必定难以长久停留。奚斤等人暂不西征的提议是对的。”于是，北魏主拓跋焘命令崔浩与奚斤等人相互辩驳发难，众人再没有其他话可说，只是说“那里根本没有水草生长”。崔浩说：“《汉书·地理志》中说‘凉州的畜产是天下最富饶的’，如果真的没有水草生长，那牲口又怎么可以繁殖？再说，汉朝人也绝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池，建立郡县的。况且积雪消融也仅仅能够收缩一下飞扬的尘土，哪可能挖渠引水灌溉！这些话实在是对皇帝的欺骗和诬罔。”李顺说：“耳朵听到的总不如我亲眼所见。我曾经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崔浩说：“你接受了北凉人的金钱贿赂，所以为他们游说，以为我没有亲眼所见就欺骗我呀！”拓跋焘隐藏在幕后听到这些话，就从幕后走出来面见奚斤等人，声音和表情都十分严厉，文武百官再没有人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地应声而已。

【原文】

群臣既出，振威将军代人伊馥言于帝曰：“凉州若果无水草，彼何以为国？众议皆不可用，宜从浩言[1]。”帝善之。

【注文】

[1]伊馥（fù）（？—453年）：北魏将领。代（今山西大同）人，年少勇健，善于驰射，力能拽牛。任侍郎，太武帝讨北凉时，参与决策，并随从出征，以功拜秘书监，赐爵河南公。

【译文】

文武百官离开后，振威将军代人伊馥对拓跋焘说：“如果凉州果真没有水草，那么怎么能在那里建立国家？大家的意见都不可信，应该听从崔浩的建议。”拓跋焘同意他的说法。

【原文】

夏五月丁丑，魏主治兵于西郊。六月甲辰，发平城。使侍中宜都王穆寿辅太子晃监国，决留台事，内外听焉[1]。又使大将军长乐王嵇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崇将二万人屯漠南以备柔然[2]。命公卿为书以让河西王牧犍，数其十二罪，且曰：“若亲帅群臣委贽远迎，谒拜马首，上策也[3]。六军既临，面缚舆榇，其次也[4]。若守迷穷城，不时悛悟，身死族灭，为世大戮[5]。宜思厥中，自求多福[6]。”

【注文】

[1]穆寿：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穆观之子，年轻时侍于东宫，娶乐陵公主，任驸马都尉，受到太武帝拓跋珪的宠爱，历任下大夫、侍中、中书监、南部尚书，晋爵宜都王，加征东大将军，曾辅佐太武帝太子拓跋晃监国。　　留台事：指留守、留后一类的官职。　　焉（yān）：指示代词，相当于“之”。

[2]嵇（jí）敬：北魏外戚、将领。母为太武帝之女华阴公主（献怀长公主），明元帝同母姐。历任大司马、大将军，封长乐王。　　崇：即拓跋崇（？—453年），北魏宗室、大将。明元帝拓跋嗣第六子，太武帝拓跋焘之弟。任辅国大将军，封建宁王。453年，因与京兆王杜元宝谋逆被赐死。　　漠南：地区名。指戈壁沙漠以南，包括今内蒙古在内的地域。戈壁，是指位于今蒙古国南部的东戈壁省、南戈壁省、戈壁阿尔泰省等地，以及我国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的西部二连浩特一带。

[3]数：列数。　　委贽（zhì）：向君主献礼，表示献身。引申为臣服、归附。　　谒（yè）拜：谒见礼拜。

[4]面缚舆榇（chèn）：古代君主战败投降的仪式。面缚，反绑双手、面向胜利者，表示放弃抵抗。舆榇，把棺材装在车上，表示不再抵抗，自请受刑。

[5]守迷：守，守住不放，引申为坚持；迷，沉迷。指固守己见。　　悛（quān）悟：悔改醒悟。　　大戮（lù）：亦作“大僇”。大耻辱。

[6]厥（jué）中：其中。　　自求多福：求助自己比求助他人会得到更多的幸福。用于劝诫人。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译文】

夏季五月丁丑（十四日），北魏主拓跋焘在平城西郊操练军队。六月甲辰（十一日），亲率大军从平城出发。派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监理国事，裁决中央的事务，朝廷内外都要遵从。又派大将军长乐王拓跋嵇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领二万人驻屯漠南以防备柔然的南侵。命令文武百官撰写文告斥责河西王沮渠牧犍，历数他的十二条罪状，并且警告说：“如果亲自带领文武百官投降，在我的马前跪拜请罪，这是上策。如果我的军队兵临姑臧城下，你反绑双手、抬着棺材投降，这是中策。如果执迷不悟，死守孤城，不思悔悟，那就会让你身死族灭，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应该好好想想其中的利害，为自己求得一份福气。”

【原文】

魏主自云中济河，秋七月己巳，至上郡属国城[1]。壬午，留辎重，部分诸军，使抚军大将军永昌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素为前锋，两道并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为后继，以平西将军源贺为乡导[2]。

【注文】

[1]上郡：郡名。战国时魏文侯所置（前446—前396年间），秦惠文王十年（前328年）魏献上郡十五县予秦，为秦初三十六郡之一，治肤施（今陕西榆林南），辖地约今陕西省中北部及毗邻内蒙古部分。西汉、东汉时沿置。汉灵帝末，因羌胡大扰而迁徙，曹魏时与其他郡县并为新兴郡。隋朝时，将鄜城郡改名为“上郡”（治今陕西富县），唐武德元年（618年）改为鄜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鄜州为上郡（治今陕西绥德）。乾元元年（758年）复为鄜州。　　属国城：汉置属国于上郡以安置降胡，称属国城。在今陕西榆林北古城滩。

[2]杜超（？—444年）：北魏大臣。字祖仁，魏郡邺（今河北临漳）人，太武帝杜皇后之兄。少有节操，明元帝拓跋嗣泰常年间（416—423年）任相州别驾；太武帝拓跋焘始光年间（424—428年）封阳平公，娶南安长公主，任驸马都尉，进位大鸿胪卿，受到宠信，数幸其第，赏赐巨万，历任征南大将军、太宰，晋爵为王，后被下属所害，谥曰“威王”。　　后继：指居后续进的部队；谓后面继续跟上。　　源贺（403—479年）：北魏大臣。本名秃发破羌，封陇西宣王。末代南凉王秃发傉檀之子，南凉被西秦所灭后逃到北魏并入仕，历任平西将军、安远将军、太尉等职，逐渐在文成帝、献文帝年间成为掌握大权的高官。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从云中渡过黄河。秋季七月己巳（初七日），抵达上郡属国城。壬午（二十日），大军留下辎重，拓跋焘部署军队，派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拓跋素任前锋，两路并进。任命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为后继部队。指派平西将军源贺为向导。

【原文】

魏主问贺以取凉州方略。对曰：“姑臧城旁有四部鲜卑，皆臣祖父旧民，臣愿处军前，宣国威信，示以祸福，必相帅归命[1]。外援既（复）［服］，然后取其孤城，如反掌耳。[2]”魏主曰：“善。”

【注文】

[1]祖父：指秃发思复鞬及其后继者秃发乌孤、秃发利鹿孤、秃发傉檀等。　　威信：指威望与信誉。　　祸福：灾殃与幸福。　　归命：投降，归诚。

[2]如反掌：反：翻转。像翻一下手掌那样容易，比喻事情很简单，非常容易完成。与成语“易如反掌”同意。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向源贺征询夺取凉州的作战策略。贺源回答：“北凉都城姑臧周围有鲜卑族的四个部落，他们都是我的祖父的老部下，我愿意在军队的最前面，先向他们宣扬大魏的威信，向他们分析祸福利害关系，他们必定会相继投降。先降服北凉的外援，然后再夺取孤城姑臧，那就易如反掌了。”拓跋焘说：“太好了。”

【原文】

八月甲午，永昌王健获河西畜产二十余万[1]。河西王牧犍闻有魏师，惊曰：“何为乃尔[2]！”用左丞姚定国计，不肯出迎，求救于柔然[3]。遣其弟征南大将军董来将兵万余人出战于城南，望风奔溃，刘絜用卜者言，以为日辰不利，敛兵不追，董来遂得入城[4]。魏主由是怒之。

【注文】

[1]畜产：饲养的牧畜。

[2]乃尔：这样，如此。

[3]姚定国：北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左丞，劝谏北凉主沮渠牧犍向柔然请求援助，对抗北魏。

[4]董来：即沮渠董来，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沮渠蒙逊之子，沮渠牧犍之弟，任征南大将军，曾率军抵抗北魏的入侵。　　望风奔溃：望见对方就逃散了。奔溃：奔逃，溃散。形容军队毫无斗志。同“望风披靡”。　　卜者：占卜的人。　　敛兵：收兵。

【译文】

八月甲午（初二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抢掠北凉地区各种牲畜二十余万头。河西王沮渠牧犍听到北魏大军来攻，惊恐地说：“怎么竟然会这样呢！”他听从左丞姚定国的计策，没有出城迎接北魏军，而是向北方的柔然请求救援。沮渠牧犍派遣他的弟弟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率兵一万余人出城迎战，两军战于城南，北凉军看到北魏军的气势就逃跑溃散，北魏尚书令刘絜听从占卜者的话，认为当天的日子不利于战争，所以就收兵停止追击，沮渠董来由此得以逃回姑臧城中。北魏主拓跋焘对此非常愤怒。

【原文】

丙申，魏主至姑臧，遣使谕牧犍令出降。牧犍闻柔然欲入魏边为寇，冀幸魏主东还，遂婴城固守[1]。其兄子祖逾城出降[2]。魏主具知其情，乃分军围之。源贺引兵招慰诸部下三万余落，故魏主得专攻姑臧，无复外虑[3]。

【注文】

[1]冀（jì）幸：侥幸，希冀。

[2]祖：即沮渠祖，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沮渠牧犍侄子，后降北魏。

[3]外虑：其他的担心和顾虑。

【译文】

八月丙申（初四日），北魏主拓跋焘率军抵达姑臧城下，派遣使节命令沮渠牧犍出城投降。沮渠牧犍听说柔然汗国将要进攻北魏边境，侥幸希望北魏主能率兵回国救援，于是环城据守。沮渠牧犍的侄子沮渠祖翻过城墙向北魏投降。北魏主拓跋焘通过沮渠祖知道了北凉现在的真实情况，于是分兵几路包围了姑臧城。源贺带兵招抚慰问姑臧城外的鲜卑部落三万余人，所以北魏主拓跋焘得以专心围攻姑臧城，不再有其他的担心和顾虑。

【原文】

魏主见姑臧城外水草丰饶，由是恨李顺，谓崔浩曰：“卿之昔言，今果验矣。”对曰：“臣之言不敢不实，类皆如此[1]。”

【注文】

[1]类：事情，事例。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看到姑臧城外水草丰茂，因此痛恨李顺，他对崔浩说：“你之前说过的话，现在果然应验了。”崔浩回答说：“臣下我不敢不说实话，每件事情都是这样的。”

【原文】

魏主之伐凉州也，太子晃亦以为疑。至是，魏主赐太子诏曰：“姑臧城东、西门外，涌泉合于城北，其大如河。自余沟渠流入漠中，其间乃无燥地[1]。故有此敕，以释汝疑[2]。”

【注文】

[1]自余：其余。　　燥（zào）：干，缺少水分。

[2]释：消除，消散。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征伐凉州，太子拓跋晃对此也有疑虑。到了这个时候，北魏主赐诏书给太子拓跋晃说：“姑臧城东门和西门外，都有泉水涌出，两股泉水在城北汇合成一股，水流很大，像一条河。其他沟渠中的水流进了沙漠之中，于是沙漠中间没有干燥的土地。所以我下此敕书，以消除你的疑虑。”

【原文】

九月丙戌，河西王牧犍兄子万年帅所领降魏[1]。姑臧城溃，牧犍帅其文武五千人面缚请降，魏主释其缚而礼之。收其城内户口二十余万，仓库珍宝不可胜计[2]。使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骧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徇诸郡，杂胡降者又数十万[3]。

【注文】

[1]万年：即沮渠万年（？—452年），北凉宗室、将领。沮渠牧犍之侄，439年，北魏攻北凉姑臧城时，率部投降北魏，封安西将军、张掖王，又转任冀州、定州刺史。452年，在中山（今河北定州）与降民谋反，被杀。

[2]不可胜计：胜：尽；计：计算。不能全部计算完。形容数量极多。语出《战国策·韩策一》：“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挚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也。”

[3]秃发保周（？—440年）：十六国南凉宗室、将领。鲜卑族，河西（今甘肃榆中）人，秃发傉檀之子。南凉灭亡后，逃归北魏，同时接受东晋张掖王的封号，驻守张掖（今甘肃张掖）。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五年（439年）率鲜卑部众占据张掖叛魏自立，太平真君元年（440年），北魏大将拓跋健围剿，窘迫自杀。　　穆罴（pí）：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穆寿之孙，娶新平长公主，封驸马都尉。历任征东将军、吐京（古郡名，北魏置，治今山西孝义西）镇将、汾州刺史，赏善罚恶，深自克励，威镇并州。后历任光禄勋、镇北将军、燕州刺史、夏州刺史、侍中、中书监，封魏郡开国公。因与穆泰反叛暗通，被削封为民。死后追赠镇北将军、恒州刺史。

【译文】

九月丙戌（二十五日），河西王沮渠牧犍的侄子沮渠万年率领所部投降了北魏。姑臧城被攻陷，沮渠牧犍带领着他的文武百官五千人反绑双手向北魏投降。北魏主拓跋焘解开绳子，待之以礼。接收了姑臧城内的二十余万人，没收了仓库中的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派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骧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到各郡对众宣示，各族胡人又有数十万人投降了北魏。

【原文】

初，牧犍以其弟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领酒泉太守，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领张掖太守，安周为乐都太守，从弟唐儿为敦煌太守[1]。及姑臧破，魏主遣镇南将军代人奚眷击张掖，镇北将军封沓击乐都[2]。宜得烧仓库西奔酒泉，安周南奔吐谷浑，封沓掠数千户而还。奚眷进攻酒泉，无讳、宜得收遗民奔晋昌，遂就唐儿于敦煌。魏主使弋阳公元絜守酒泉，及武威、张掖皆置将守之[3]。

【注文】

[1]无讳：即沮渠无讳（？—444年），高昌北凉君主。匈奴支系卢水胡族，沮渠蒙逊之子，沮渠牧犍之弟，任沙州刺史、酒泉太守。北凉都城姑臧被北魏攻陷后，据酒泉自保，一度降魏，后叛，并与其弟沮渠安周向西攻占鄯善、高昌，称臣于南朝宋，被封为河西王，年号承平。444年，去世，沮渠安周继立。　　宜得：即沮渠宜得，北凉宗室。生卒年不详。又名沮渠仪德，沮渠蒙逊之子，沮渠牧犍之弟，任秦州刺史、张掖太守。　　秦州：州名。北凉治张掖，今甘肃张掖。　　丹岭：地名。姑臧西，在今甘肃民勤西。　　唐儿（？—439年）：即沮渠唐儿，北凉宗室。沮渠牧犍之侄，曾任敦煌太守，后与沮渠无讳战斗时阵亡。

[2]奚眷（？—444年）：北魏将领。代（今山西大同）人，少有将略。道武帝时有战功。明元帝时为武牢镇将，为敌人所害怕。太武帝时赐爵南阳公，从征北凉。后征柔然时，以都曹尚书督偏将出别道。朝廷诏令于鹿浑海（今蒙古国哈尔和林西北）会合，因延期未到，被杀，封爵也被除。　　封沓（tà）：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北将军，参加讨伐柔然、平定北凉等战争。

[3]元絜（jié）：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封弋（yì）阳公，在镇守酒泉时因轻敌被沮渠无讳所俘，后被释。

【译文】

当初，沮渠牧犍任命其弟沮渠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兼任酒泉太守，任命沮渠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兼任张掖太守，任命沮渠安周为乐都太守，任命堂弟沮渠唐儿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城陷落，北魏主拓跋焘派遣镇南将军代人奚眷进攻张掖，镇北将军封沓进攻乐都。沮渠宜得烧毁仓库，向西逃走投奔酒泉的沮渠无讳，沮渠安周向南投奔了吐谷浑，封沓抢掠几千户百姓返军。奚眷进攻酒泉，沮渠无讳、沮渠宜得收罗残部逃奔晋昌郡，又前往敦煌投奔沮渠唐儿。北魏主拓跋焘派遣弋阳公元絜防守酒泉，武威、张掖等地也都配备了将领防守。

【原文】

魏主置酒姑臧，谓群臣曰：“崔公智略有余，吾不复以为奇。伊馥弓马之士，而所见乃与崔公同，此深可奇也[1]。”

【注文】

[1]智略：才智与谋略。　　弓马之士：骑马射箭的人，指出身武人。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在姑臧城内设酒宴庆祝，他对文武百官说：“崔公足智多谋，我已经不再感到奇怪。而伊馥作为一介骑马射箭的武夫，他的见识能与崔公相同，这是我感到非常惊奇的事情。”

【原文】

冬十月辛酉，魏主东还，留乐平王丕及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凉州，徙沮渠牧犍宗族及吏民三万户于平城[1]。

【注文】

[1]征西将军：武官名。二品四征（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之一。

【译文】

冬季十月辛酉（初一日），北魏主拓跋焘率军东返，留下乐平王拓跋丕以及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把沮渠牧犍的宗族以及官吏、百姓三万户迁移到北魏都城平城。

【原文】

十二月壬午，魏主至平城，犹以妹壻待沮渠牧犍[1]。［牧犍］尤喜文学，以敦煌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广平程骏、骏从弟弘为世子侍讲[2]。魏主克凉州，皆礼而用之。

【注文】

[1]壻（xù）：同“婿”。

[2]阚（kàn）骃（yīn）：北魏初年地理学家、经学家。生卒年不详。字玄阴，敦煌（今甘肃敦煌）人，博通经传，聪敏过人，三史群言，经目则诵，时称“宿读”。初事北凉，深得沮渠蒙逊、沮渠牧犍二主器重，官至尚书。魏灭北凉后，拓跋丕镇守凉州，引荐为从事中郎，从此始事北魏，曾为三国王朗所著《易传》作注，又撰《十三州志》十卷，后者为我国古代一部地理要籍。　　张湛：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字子然，一字仲玄，敦煌深泉（即汉代渊泉，今甘肃瓜州县四道沟老城一带）人。弱冠知名，好学能文，素有大志。西凉武昭王李暠引为功曹，非常器重，后任酒泉太守。北凉沮渠蒙逊时，任兵部尚书。北魏平凉州后封宁远将军，赐爵南蒲男，司徒崔浩礼遇有加，文辞唱和，崔浩被杀后怕受牵连，闭门谢客，与外界隔绝。关于渊泉考证，可参见宁瑞栋《汉敦煌郡渊泉县城新考》（《丝绸之路》2011年第18期）。　　索敞：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字巨振，敦煌（今甘肃敦煌）人，北凉时任刘昞助教，专心经籍，尽传刘昞之业。北魏灭北凉后，任中书博士，教导的贵族子弟做尚书牧守者达十余人。后任扶风太守，在位清贫，不久病殁。赠平南将军、凉州刺史，谥曰“献”。　　　阴兴：敦煌（今甘肃敦煌）人，以儒学著称，生平事迹不详。　　助教：古代学官名。西晋武帝咸宁年间（275—280年）设，后代沿置。协助国子祭酒、博士教授生徒。是国子监或太学的学官，又称国子助教。　　宋钦：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先仕北凉，后入北魏，任世子洗马。　　洗（xiǎn）马：即太子洗马，官职名。秦始置，汉时称“先马”，为太子侍从官，出行时为前导而得名，秩比六百石。东汉时员十六人，晋减为八人。掌管图书典籍。南朝梁、陈有典经局洗马，掌文翰，职务与汉洗马不同，员八人，由士族担任。北齐称典经坊洗马，员二人。隋改名为司经局洗马。唐代沿称，仅唐高宗时一度改称司经大夫，其职仍为专掌书籍。清代仍存此官，属詹事府，从五品，实仅为翰林官迁转阶梯，清末废。　　赵柔：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字符顺，金城（今甘肃兰州）人，少以德行才学知名。北凉时任金部郎，凉灭后入魏，任著作郎、河内太守，在任以仁惠见称，有政绩。　　金部郎：金部为尚书省户部下属部门之一，掌管全国的货币收支。金部郎为其主管官员。　　广平：郡名。汉武帝分巨鹿郡南部数县置，治广平，今河北鸡泽东旧城营村。后改为平干国，又改为广平国。后汉省，三国魏复置，晋因之。北魏移治曲梁，即今河北永年，北周于郡置洺州，隋废郡存州，又改州为武安郡，唐复置洺州，改曰广平郡，宋曰洺州广平郡，元曰广平路，明为广平府。　　程骏（414—485年）：北魏大臣。字驹，广平曲安（今河北邱县古城营村）人，少孤贫，以孝称。师事刘昞，机敏好学，昼夜无倦。北凉时任东宫侍讲，北凉亡后仕北魏，任著作郎、郎中令、高密太守、散骑常侍、伏波将军、秘书令，封安丰男。性耿直，不贪荣誉，遗令薄葬，死后赠冠军将军、兖州刺史、曲安侯，谥曰“宪”。　　弘：即程弘，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程骏堂弟，曾任侍讲。　　世子侍讲：官职名。即太子侍讲，指入禁中给太子讲授儒家经典或治国之道等内容的官员。侍讲，汉代始有此称号，魏明帝时设为官职。

【译文】

十二月壬午（二十三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到平城，还是以妹夫的礼节对待沮渠牧犍。沮渠牧犍特别爱好文学，所以任命者多为文学之士，敦煌人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广平程骏、程骏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北魏主拓跋焘平定凉州后，这些人都受到礼遇而继续任用。

【原文】

十七年春正月己酉，沮渠无讳寇魏酒泉，元絜轻之，出城与语[1]。壬子，无讳执絜以围酒泉。三月，沮渠无讳拔酒泉。夏四月庚辰，沮渠无讳寇魏张掖。丙戌，魏主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健督诸将讨之。

【注文】

[1]轻：轻视，轻敌。

【译文】

元嘉十七年（440年）春季正月己酉（二十日），逃到敦煌的前北凉沙州刺史沮渠无讳进攻已被北魏占领的酒泉郡，北魏守将元絜轻敌，出城与他对话。壬子（二十三日），沮渠无讳活捉了元絜围攻酒泉。三月，沮渠无讳攻取了酒泉。夏季四月庚辰（二十三日），沮渠无讳进犯被北魏占领的张掖；丙戌（二十九日），北魏主拓跋焘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统率并监督各路将领讨伐沮渠无讳。

【原文】

五月乙巳，沮渠无讳复围张掖，不克，退保临松。魏主不复加讨，但以诏谕之。

【译文】

五月乙巳（十八日），沮渠无讳再次围攻张掖，没有攻下来，只好退守临松。北魏主拓跋焘也没有继续追击，只是下诏书劝谕他投降。

【原文】

秋八月甲申，沮渠无讳使其中尉梁伟诣魏永昌王健请降，归酒泉郡及所虏将士元絜等[1]。魏主使尉眷留镇凉州。

【注文】

[1]中尉：官职名。始置于战国时的赵国，掌荐举人才等事。秦汉时为武职，指挥禁卫军部队，为负责京师安全的高级军官。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称执金吾，不再指挥禁军，专门负责治安、纠察。北魏称御史中丞为中尉。唐德宗以后，天子禁军神策军置护军中尉，专由宦官担任，率领禁兵。元内史府中置中尉，为正三品，位在内史之下。　　梁伟：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中尉，后降北魏。

【译文】

秋季八月甲申（二十九日），沮渠无讳派遣中尉梁伟到达北魏永昌王拓跋健那里请求投降，并归还了攻占的酒泉郡以及俘虏的元絜等将士。北魏主派尉眷留下来镇守凉州。

【原文】

十八年春正月癸卯，魏以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译文】

元嘉十八年（441年）春季正月癸卯（二十日），北魏任命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原文】

三月辛亥，魏赐沮渠万年为张掖王。

【译文】

三月辛亥（二十九日），北魏赐给沮渠万年张掖王之爵。

【原文】

夏四月，沮渠唐儿叛沮渠无讳。无讳留从弟天周守酒泉，与弟宜得引兵击唐儿，唐儿败死[1]。魏以无讳终为边患，庚辰，遣镇南将军奚眷击酒泉。

【注文】

[1]天周（？—439年）：即沮渠天周，北凉宗室。沮渠无讳堂弟，镇守酒泉，后城破被俘至平城而杀。

【译文】

夏季四月，沮渠唐儿反叛沮渠无讳。沮渠无讳留下其堂弟沮渠天周防守酒泉，他与弟弟沮渠宜得带兵进攻沮渠唐儿，沮渠唐儿兵败而死。北魏认为沮渠无讳最终会成为边防祸患，庚辰（二十八日），拓跋焘派遣镇南将军奚眷进攻酒泉。

【原文】

冬十一月，酒泉城中食尽，万余口皆饿死，沮渠天周杀妻以食战士[1]。庚子，魏奚眷拔酒泉，获天周送平城，杀之。沮渠无讳乏食，且畏魏兵之盛，乃谋西度流沙，遣其弟安周西击鄯善[2]。鄯善王欲降，会魏使者至，劝令拒守，安周不能克，退保东城。

【注文】

[1]食（sì）：拿东西给人吃。

[2]乏食：粮食不足。　　鄯（shàn）善：西域古国名。本名楼兰，王治扦泥城（今新疆若羌卡克里克），在西域南道上。产驴、马、骆驼等，居民游牧，能制兵器。西汉元封三年（前108年）内附。元凤四年（前77年），汉立尉屠耆为王，改楼兰为鄯善。东汉时其王几次遣子入侍。三国时属魏。西晋封其王为“归义侯”。东晋时先属前凉，后其王朝前秦，受加封。南北朝时屡朝献于北魏。太平真君九年（448年），北魏任韩拔为西戎校尉、鄯善王镇守其地，比之郡县。隋大业五年（609年）设鄯善郡。20世纪初，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遗址，震惊了整个世界。

【译文】

冬季十一月，酒泉城中粮食吃完，一万多人被饿死，沮渠天周杀死自己的妻子让将士们食用。庚子（二十二日），北魏大将奚眷攻陷了酒泉，抓获了沮渠天周，押送至北魏都城平城斩杀。沮渠无讳的军队中也缺乏粮食，而且他被北魏强盛的兵力所威慑，于是，图谋向西渡过沙漠，派他的弟弟沮渠安周进攻西域的鄯善国。鄯善国王正准备投降沮渠安周，正好北魏的使者到达其国，劝说和命令鄯善王要坚决抵抗。沮渠安周不能攻下鄯善，只好退到东城据守。

【原文】

十九年夏四月，沮渠无讳将万余家，弃敦煌西就沮渠安周。未至，鄯善王比龙畏之，将其众奔且末，其世子降于安周[1]。无讳遂据鄯善，其士卒经流沙渴死者太半[2]。李宝自伊吾帅众二千入据敦煌，缮修城府，安集故民。

【注文】

[1]比龙：鄯善国王。生卒年不详。受沮渠无讳的逼迫，率军投奔且末国。　　且末：西域古国名。治且末城，今新疆且末县。设辅国侯、左右将、译长各一人，汉朝时隶于西域都护府、西域长史，南北朝时被吐谷浑吞并，隋朝设且末郡，之后先后隶属于唐朝的沙州、吐蕃、于阗、回鹘、西辽、蒙古的察合台汗国等政权，清朝至今属新疆地区。盛产葡萄等水果。

[2]李宝：后西凉的君主。生卒年不详。西凉开国君主李暠之孙。421年，北凉攻陷敦煌，西凉灭亡，随其舅唐契退至伊吾（今新疆哈密）称王，史称后西凉，向柔然称臣，礼遇部下，收纳遗民，希望报仇雪恨，442年，率众从伊吾东返敦煌，修缮城池，安抚民众，后投降北魏，后西凉灭亡，北魏封李宝为镇西大将军、敦煌公。　　伊吾：西域古国名。在今新疆哈密。

【译文】

元嘉十九年（442年）夏季四月，沮渠无讳率领一万多家百姓，放弃了敦煌郡，向西前去投奔沮渠安周。还没有到达，鄯善国王比龙就因害怕而放弃抵抗逃走，率领他的部众逃奔且末国，他的嫡长子投降了沮渠安周。于是，沮渠无讳占据了鄯善国的地盘，但经过在沙漠中的长途行进，他的部众有一大半都渴死了。西凉王族李宝听说北凉放弃敦煌后，率领部众两千人从伊吾进据敦煌，在那里修缮城池，安定和集中原来的百姓。

【原文】

沮渠牧犍之亡也，凉州人阚爽据高昌，自称太守[1]。唐契为柔然所逼，据众西趋高昌，欲夺其地[2]。柔然遣其将阿若追击之，契败死[3]。契弟和收余众奔车师前部王伊洛[4]。时沮渠安周屯横截城，和攻拔之，又拔高宁、白力二城，遣使请降于魏[5]。

【注文】

[1]阚（kàn）爽：十六国时割据势力首领。高昌（今新疆吐鲁番）望族，汉人。435年，在柔然帮助下占据高昌，自任太守，脱离北凉。442年，沮渠无讳攻占高昌，建立高昌北凉，逃往柔然。后来建立阚氏高昌的阚伯周，就是阚爽的族人。

[2]唐契（？—442年）：十六国时期后西凉权臣。父唐繇以凉土丧乱，推李暠建立西凉政权。西凉灭亡后，协助李宝建后西凉，接受柔然伊吾王的封号。经过20年的励精图治，使伊吾绿洲成为阡陌纵横、沃野千顷的地方。后唐契叛柔然归顺北魏，凉王李宝被委以敦煌太守之职，后在抵抗柔然中战败而死。

[3]阿若：柔然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4]和：即唐和，唐契之弟，后投降于北魏。　　车师：西域古国。都交河城（遗址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东南通敦煌，南通楼兰、鄯善，西通焉耆，西北通乌孙，东北通匈奴，扼丝绸之路的要冲。国人属印欧人种，操焉耆—龟兹语。　　伊洛：车师前部王。生平事迹不详。

[5]横截城：城名。今新疆吐鲁番胜金乡。参见冯承钧：《高昌城镇与唐代蒲昌》，载于《辅仁学志》第11、12期。　　高宁：城名。今新疆鄯善县吐峪沟乡。　　白力：城名。在今新疆鄯善县境内。

【译文】

沮渠牧犍从高昌逃走之后，凉州人阚爽占据高昌城，自称高昌太守。唐契受到柔然人的逼迫，率原西凉部众向西到达高昌城附近，想夺取此地。柔然派遣他的将领阿若追击唐契，唐契战败而死。唐契之弟唐和收集残余部众投奔了车师前部王伊洛。当时沮渠安周屯驻在横截城，唐和进攻沮渠安周，占领了横截城，之后唐和又攻陷了高宁和白力两城，派遣使节向北魏请求投降。

【原文】

唐契之攻阚爽也，爽遣使诈降于沮渠无讳，欲与之共击契。八月，无讳将其众趋高昌，比至，契已死，爽闭门拒之。九月，无讳将卫兴奴夜袭高昌，屠其城，爽奔柔然[1]。无讳据高昌，遣其常侍汜隽奉表诣建康[2]。诏以无讳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刺史、河西王。

【注文】

[1]卫兴奴：北凉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夜袭阚爽占据的高昌并屠城，赶跑阚氏，帮助沮渠无讳占领高昌。

[2]常侍：官职名。中常侍或散骑常侍的简称。东汉时中常侍为宦官充任。魏晋以下的散骑常侍，均由士人充当。　　汜（sì）隽：高昌北凉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常侍，出使向东晋称臣。

【译文】

唐契进攻阚爽时，阚爽派遣使节假装投降沮渠无讳，想联合他一起抵抗唐契。八月，沮渠无讳率领部众奔赴高昌救援阚爽，等到达后，唐契已经战死，阚爽关闭城门拒绝沮渠无讳入城。九月，沮渠无讳率领卫兴奴乘夜间偷袭高昌城，屠杀了城中所有的人，阚爽逃奔柔然。沮渠无讳占据高昌，派遣常侍汜隽带着奏章到达南朝宋都城建康。宋文帝刘义隆任命沮渠无讳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刺史、河西王。

【原文】

二十一年秋九月甲辰，以沮渠安周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河州刺史、河西王。

【译文】

元嘉二十一年（444年）秋季九月甲辰（十二日），宋文帝刘义隆任命沮渠安周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河州刺史、河西王。

【原文】

二十四年。魏师之克（敦煌）［姑臧］也，沮渠牧犍使人斫开府库，取金玉及宝器，因不复闭，小民争入盗取之，有司索盗不获[1]。至是，牧犍所亲及守藏者告之，且言牧犍父子多蓄毒药，潜杀人，前后以百数，姊妹皆学左道[2]。有司索牧犍家，得所匿物。魏主大怒，赐沮渠昭仪死，并诛其宗族，唯沮渠祖以先降得免[3]。又有告牧犍犹与故臣民交通谋反者，三月，魏主遣崔浩就第赐牧犍死，谥曰哀王[4]。

【注文】

[1]斫（zhuó）：用刀、斧等砍。　　索：搜索，搜查。

[2]守藏：贮藏保管。　　左道：邪门旁道，多指非正统的巫蛊、方术等。

[3]沮渠昭仪：沮渠牧犍的妹妹兴平公主，嫁给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封为右昭仪。

[4]交通：交往。引申为勾结、串通。　　第：古代社会官僚贵族的大宅子。

【译文】

元嘉二十四年（447年）。北魏军攻克北凉都城姑臧时，沮渠牧犍派人砍开王宫里的仓库之门，取走黄金、美玉以及各种珍贵器物，由于库门破坏再也不能关闭，当地百姓争先恐后进入仓库盗取财宝，北魏的官吏搜索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抓到盗贼。到了这时，沮渠牧犍的亲信以及当时的仓库看守告发了沮渠牧犍，又说沮渠牧犍父子常常藏着很多毒药，暗中杀人，前前后后被毒死者有几百人。沮渠牧犍的姐妹都学会了巫蛊、方术等邪门旁道。官府搜查沮渠牧犍家，获得了这些藏匿起来的物品。北魏主拓跋焘非常愤怒，下令沮渠牧犍妹妹兴平公主自杀，并且诛杀了沮渠家族的全部人口，只有沮渠祖因为最早投降而免死。又有人报告沮渠牧犍还与他原来的大臣和百姓秘密来往，阴谋反叛，三月，北魏主拓跋焘派遣崔浩到达沮渠牧犍的住所，下令让他自杀，沮渠牧犍死后，北魏朝廷给他封谥号为哀王。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元嘉十一年四月癸巳朔，无戊寅日。

魏平仇池

【内容提要】

《魏平仇（chóu）池》叙述了氐人杨定建立后仇池政权后，经历杨盛、杨玄、杨保宗、杨难当、杨保炽六代，在与北魏、后秦、东晋及南朝宋的和战中，最后被北魏消灭的历史过程。

仇池政权是十六国时期由杨茂搜创立的前仇池和杨定建立的后仇池政权的统称。以仇池（今甘肃西和县南）为中心，疆域大致在今陇南、陕南和川北之间。

前仇池政权存在于296年至371年间。东汉末年氐人杨腾率领部众迁至仇池定居，三国时曾联合凉州马超、韩遂、杨秋与占据今甘肃一带的兴国氐王阿贵反曹操。战败后少数将领投奔蜀汉，其余部众被曹操迁至扶风、天水一带。司马昭执政，氐人杨飞龙受封，以征西将军的名义，率部落“还居略阳”，以外甥令狐茂搜为养子。296年，杨茂搜自称辅国将军、右贤王，在氐族部众拥戴下称王，建立前仇池政权，辖地有武都、阴平二郡。317年，前仇池分裂，杨茂搜长子杨难敌继位，号左贤王，屯下辨；其弟杨坚头号右贤王，屯河池，控制了今陇南的大部分地区。后兄弟内斗，国力衰弱。371年，被前秦消灭。

后仇池政权存在于385年至443年间。后仇池建立者杨定为前仇池首领杨难敌的曾孙、前秦王苻坚的女婿。后在长安与西燕慕容冲军队作战中被俘，被西燕尚书令高盖收为养子。高盖与后秦作战被俘后，杨定逃到陇右，重振仇池祖业。385年，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招纳氐、汉百姓自立，并向东晋称藩。在夺取了天水、略阳、陇城等地后，自号陇西王。394年，前秦末主苻崇被西秦王乞伏乾归驱逐，逃归杨定，杨定与苻崇率军进攻西秦，但先胜后败，两人都被杀。杨定堂弟杨盛继位，辖区只有武都、阴平两城，仍向东晋称臣，不久国土扩张至汉中、祁山等地。398年，杨盛又向北魏称臣，魏封其为仇池王。405年，杨盛兵败又向后秦称臣，不久又叛，与后秦展开多年战争。南朝宋代晋后，刘裕封杨盛为武都王。杨盛去世后，其子杨玄继位，继称武都王。后杨玄与南朝宋展开了对梁州的争夺。杨玄病逝后，其子杨保宗继立。不久，杨难当废其侄杨保宗自立，仍向南朝宋称臣。杨难当执政时，因南朝宋梁州刺史治理不力，引起氐族和羌族民众的叛乱，杨难当趁机进攻梁州，与南朝宋军展开数年争夺；同时向北魏示好，请求北魏援助。436年，杨难当自称大秦王，先后进攻北魏的上邽和南朝宋的蜀地，但均未成功，反使仇池之地落入南朝宋，杨难当逃亡北魏。北魏声称为杨难当复仇，派古弼、皮豹子等统率几路大军进攻南朝宋，443年，北魏占领仇池，后仇池政权灭亡。

仇池政权灭亡后，杨茂搜后人相继建立了武都国、武兴国、阴平国。580年，阴平国王杨法琛（chēn）因助北周益州总管王谦反叛杨坚，被杨坚派兵消灭，部众逃散各地。

【原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年冬十月，西燕主冲遣尚书令高盖帅众五万伐后秦，战于新平南，盖大败，降于后秦[1]。初，盖以杨定为子，及盖败，定亡奔陇右，复收集其旧众[2]。定，佛奴之孙也[3]。

【注文】

[1]孝武帝：即司马曜（yào）（362—396年），东晋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字昌明，司马昱（yù）第三子。初封会稽王，后被立为太子。11岁继位，由太后摄政。376年，始亲政。改革税收，任用谢安，加强皇权。淝水之战大败前秦。后任用司马道子，导致政局再度混乱，被张贵人所杀。庙号烈宗，谥号“孝武”，葬隆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蒋山西南）。　　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太元元年（376年）一月至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共计二十一年。　　西燕（384—394年）：十六国时期鲜卑族慕容泓所建立的政权。383年，淝水之战后，鲜卑贵族慕容冲称帝，与慕容垂争夺恢复燕国的领导权，一度据有长安。386年，慕容永迁都长子（今山西长子）。据有今山西、河南一部分，史称西燕（不在十六国之内）。394年，被后燕所灭。历七主，共11年。　　冲：即慕容冲（359—386年），十六国时期西燕的第二任皇帝（385—386年在位）。小字凤皇，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人，鲜卑族。前燕景昭帝慕容儁（jùn）之子，前燕幽帝慕容（wěi）、西燕烈文帝慕容泓之弟，母可足浑氏。容貌俊美，骁勇善战。慕容儁在位时任大司马，封中山王。前燕灭亡，入前秦任平阳太守。384年，在河东起兵，被前秦击败，率部投奔其兄慕容泓。不久慕容泓建立西燕，却被谋臣高盖等杀害，慕容冲被立为皇太弟，秉承帝旨行事，自行任命官员。385年，在阿房城（秦阿房宫遗址）称帝，改元更始。386年，被左将军韩顺等攻杀，立部将段随为西燕王。谥号“威皇帝”。　　高盖：西燕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令。384年，与宿勤崇等人杀西燕主慕容泓，推中山王慕容冲为皇太弟统领全军，承制行事，署置百官。385年，率军进攻后秦，兵败投降，他的干儿子杨定逃跑到陇右自立。

[2]杨定（？—394年）：十六国时期仇池政权首领。氐族，仇池杨氏名门之后，前秦王苻坚女婿。曾在长安附近大破西燕慕容冲军，后被西燕所俘，西燕尚书令高盖收为养子。高盖兵败投降后秦之后，杨定逃到陇右，重振仇池祖业，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秦州牧、陇西王，并且遣使向前秦和东晋称臣。394年，前秦末主苻崇被西秦乞伏乾归驱逐，逃归杨定。杨定曾率军助其攻西秦，先胜后败，两人皆被杀。其堂兄弟杨盛自称仇池公后，谥其为武王。　　陇右：地区名。也称陇西。陕西、甘肃的界山六盘山古称陇山。古人以西为右，故称陇山以西为陇右。陇右地区位处黄土高原西部，青藏、内蒙古、黄土三大高原的接合部。

[3]佛奴之孙：疑为“宋奴”之误，或“孙”为“子”之误。参见《仇池世系图》。杨佛奴，生卒年不详。仇池内乱时，与弟佛狗投奔前秦，被任命为右将军。

【译文】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十年（385年）冬季十月，西燕主慕容冲派遣尚书令高盖率领五万大军进攻后秦，大战于新平南，高盖兵败，投降了后秦。当初，杨定被俘后，高盖收为养子，等高盖兵败后，杨定逃往陇右，重新招收聚集原仇池部众。杨定是杨佛奴的孙子。

【原文】

十一月，卫将军杨定徙治历城，置储蓄于百顷，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遣使来称藩[1]。诏因其所号假之。其后又取天水、略阳之地，自称秦州刺史、陇西王。

【注文】

[1]历城：地名。汉置，在今甘肃西和县北西峪乡西峪坪。杨定重建仇池国于此。　　储蓄：储存的物资等。　　百顷（qǐng）：山名。今甘肃、四川、陕西三省交界处，因地方百顷之大而得名。　　仇池：①山名。以山上有仇池得名，又因山上有平地百顷，也称百顷山，在今甘肃成县西、西汉水北岸。魏晋南北朝时氐族杨氏累世据此。②郡名。东晋时仇池杨氏内附，置仇池郡。北魏初置仇池镇，后复为郡，治所在洛谷城（今甘肃成县西北洛谷镇），西魏废。

【译文】

十一月，卫将军杨定把治所迁至历城，把物资储备安置在仇池的百顷之地，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杨定派遣使节到东晋称藩。东晋朝廷下诏把他自封的称号授予了他。之后，杨定又夺取了陇西地区的天水、略阳等地，自称秦州刺史、陇西王。

【原文】

十九年冬十月，秦主崇为梁王乾归所逐，奔陇西王杨定[1]。定与崇共攻乾归，乾归遣凉州牧轲弹等拒之，大败定兵，杀定及崇[2]。定无子，其叔父佛狗之子盛先守仇池，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3]。谥定为武王，仍遣使来称藩。秦太子宣奔盛[4]。

【注文】

[1]崇：即苻崇（370—394年），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前秦末代君主。高帝苻登之子。387年，任尚书左仆射，封东平王。388年，被立为皇太子。394年，苻登东征后秦战败被杀，苻崇逃奔于湟中（今青海西宁西）嗣位，改年号为延初。不久，被西秦王乞伏乾归驱逐，逃奔仇池杨定，后被杀。　　乾归：即乞伏乾归（？—412年），陇西鲜卑人，十六国时期西秦国第二任君主（388—400年、409—412年在位）。西秦烈祖乞伏国仁之弟。国仁死后，被推举继位，改年号为太初，迁都金城（今甘肃兰州）。前秦苻登先后封他为河南王、金城王、西秦王。后投陇南凉康王秃发利鹿孤，又归降后秦。409年复称王，改年号为更始。在位期间与各割据势力相抗衡，占据了陇西全境。后被其侄乞伏公府所杀。谥号“武元王”，庙号高祖，葬元平陵。

[2]轲（kē）弹：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凉州牧，率军抵抗并杀死苻崇和杨定联军。

[3]佛狗：即杨佛狗。生卒年不详。杨定叔父，仇池内乱时，与其兄佛奴投奔前秦，被任命为抚夷将军。　　盛：即杨盛。

[4]宣：即苻宣（387—431年），前秦太子。字舆周，氐族人，前秦苻坚玄孙，末帝苻崇之子。394年，西秦灭前秦后，投奔仇池氐王杨盛，任平北将军。417年，刘裕灭后秦之后，受到赫连勃勃的侵犯，投降东晋，任平北将军、梁州督护。南朝宋时，任镇西侯，终老于武都。

【译文】

东晋太元十九年（394年）冬季十月，前秦末帝苻崇被梁王乞伏乾归驱逐，投奔了陇西王杨定。杨定与苻崇联合进攻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派遣凉州牧轲弹等人迎战，打败了杨定联军，杀死了杨定和苻崇。杨定没有儿子，他的叔叔杨佛狗的儿子杨盛原来镇守仇池，这时自称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杨盛给杨定上谥号为武王，仍然派遣使节向东晋称臣。后秦太子苻宣投奔杨盛。

【原文】

二十一年冬十二月，杨盛遣使来请命，诏拜盛镇南将军、仇池公[1]。盛表苻宣为平北将军。

【注文】

[1]请命：请求任命。

【译文】

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冬季十二月，杨盛派遣使节前去东晋朝廷请求任命，东晋下诏封杨盛为镇南将军、仇池公。杨盛上奏章请求东晋朝廷册封苻宣为平北将军。

【原文】

安帝隆安二年。杨盛遣使附魏，魏以盛为仇池王[1]。

【注文】

[1]附：依从，归附。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二年（398年）。杨盛派遣使节请求归附北魏，北魏主拓跋珪任命杨盛为仇池王。

【原文】

义熙元年夏六月，秦陇西公硕德伐仇池，屡破杨盛兵[1]。秋七月，杨盛请降于秦，秦以盛为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

【注文】

[1]硕德：即姚硕德，十六国时期后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族。后秦景元帝姚弋仲之子，后秦武昭帝姚苌之弟。姚苌时任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将军、秦州刺史、领护东羌校尉。姚兴时封陇西王。治军严明，深受民众拥护，辅佐后秦，屡建大功，先后打败西秦、后凉、后仇池国政权，在后秦朝廷中受到特殊礼遇。死后谥号“恭”。

【译文】

义熙元年（405年）夏季六月，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讨伐仇池，多次攻破杨盛军队。秋季七月，杨盛请求向后秦投降，后秦任命杨盛为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

【原文】

三年夏四月，氐王杨盛以平北将军苻宣为梁州督护，将兵入汉中，秦梁州别驾吕莹等起兵应之[1]。刺史王敏攻之，莹等求援于盛[2]。盛遣军临浕口，敏退屯武兴[3]。盛复通于晋，晋以盛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盛因以宣行梁州刺史。

【注文】

[1]督护：官职名。晋朝设立，名目众多，如前锋督护、义军督护、大督护等。军事官员和行政官员部下都设立督护，如刺史也有督护，有军事指挥权，可以统领部队，与现代军队中政委一职相类，与监军不同，有直接指挥作战的权力。　　汉中：郡名。秦惠王时置，治南郑（今陕西汉中东），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留坝、勉县以东，干佑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郧阳、保康以西，粉青河、珍珠岭以北地。西汉移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东汉复还旧治，以后辖境渐小。魏晋南北朝时为军事重镇，并历为梁州、北梁州治所。东晋、南朝时，曾侨置秦州及其所属郡县于此。　　吕莹：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梁州别驾，后叛秦归仇池杨盛。

[2]王敏：后秦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梁州刺史，抵抗仇池杨盛的扩张。

[3]浕（jìn）口：地名。浕水河口，在今陕西勉县。　　武兴：地名。三国蜀汉时筑城，故址在今陕西略阳。城周长五百余步，只开西北一门，外有垒仓。因地形险要，故仇池杨氏在此割据。北魏正始三年（506年）设置军镇，又设县。隋朝建立后，改名顺政县。

【译文】

义熙三年（407年）夏季四月，氐王杨盛任命平北将军苻宣为梁州督护，率兵进入汉中，后秦梁州别驾吕莹等人率兵响应。后秦梁州刺史王敏讨伐吕莹。吕莹等人向杨盛请求救援，杨盛派遣军队到达浕水河口，王敏等人退到武兴屯守。杨盛再次与东晋通好，东晋任命杨盛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于是，杨盛任命苻宣代理梁州刺史之职。

【原文】

八年冬十月，仇池公杨盛叛秦，侵扰祁山[1]。秦王兴遣建威将军赵琨为前锋，立节将军姚伯寿继之，前将军姚恢出鹫峡，秦州刺史姚嵩出羊头峡，右卫将军胡翼度出汧城以讨盛[2]。兴自雍赴之，与诸将会于陇口[3]。

【注文】

[1]祁山：山脉名。在今甘肃礼县东、西汉水北侧，西起北岈（yá）（今甘肃平泉大堡子山），东至卤（lǔ）城（今甘肃礼县盐官镇），绵延约50里。地扼蜀陇咽喉，势控攻守要冲，所以成为三国时魏蜀必争之地。历史上有诸葛亮“六出祁山”的事迹。

[2]赵琨（kūn）：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建威将军，率军讨伐仇池杨盛。　　立节将军：武官名。北魏时为四品将军。　　姚伯寿（？—412年）：后秦将领。曾任立节将军，率军讨伐仇池杨盛，后因怯战不前被姚兴所杀。　　鹫（jiù）峡：地名。在今甘肃成县西北。　　羊头峡：地名。即今青羊峡，在今甘肃西和县西南青羊村。　　汧（qiān）城：地名。秦统一后，置汧县。今陕西陇县。

[3]陇口：地名。陇水河口。陇水即今东峪河，源出甘肃渭源西，北流入临洮（táo）境，注于洮水。

【译文】

义熙八年（412年）冬季十月，仇池公杨盛反叛后秦，进犯后秦的祁山。后秦王姚兴派遣建威将军赵琨为前锋，立节将军姚伯寿为后援，前将军姚恢从鹫峡出发，秦州刺史姚嵩从羊头峡出发，右卫将军胡翼度从汧城出发，几路进讨仇池公杨盛。姚兴从雍城亲率大军为援，与几路大军在陇水河口会合。

【原文】

天水太守王松怱言于嵩曰：“先帝神略无方，徐洛生以英武佐命，再入仇池，无功而还[1]。非杨氏智勇能全也，直地势险固耳。今以赵琨之众，使君之威，准之先朝，实未见成功[2]。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闻[3]？”嵩不从。盛帅众与琨相持，伯寿畏懦不进，琨众寡不敌，为盛所败。兴斩伯寿而还[4]。

【注文】

[1]王松怱（cōng）：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天水太守、建节将军等职。曾多次参与讨伐后凉、南凉、仇池等政权。　　先帝：指后秦武昭帝姚苌（330—394年），十六国时期后秦政权的开国君主（384—393年在位）。字景茂，南安赤亭（今甘肃陇西）人，羌族。羌族首领姚弋仲的第二十四子，姚襄之弟。淝水之战后，自称秦王，建立后秦。杀前秦王苻坚，又大败其残余势力。死后，谥“武昭皇帝”，庙号太祖，葬原陵。　　神略：形容高超的谋略。　　无方：无定法，变化无穷。　　徐洛生：后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冠军将军。　　英武：英俊勇武。　　佐命：辅助帝王创业的人。　　无功而还：同“无功而返”。指没有任何成效而回来。无功：.没有功劳；没有收获、成效。

[2]使君：汉代太守刺史的一种称呼，汉以后用作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准：动词，以……为标准，与……相比较。

[3]形便：地理形势。　　表闻：上表申闻于朝廷。

[4]畏懦：亦作“畏偄”。胆怯软弱。　　众寡不敌：众：多；寡：少；敌：抵挡，匹敌。人少的一方和人多的一方作战无法取胜。指力量悬殊。语出《三国志·魏书·郭淮传》：“备欲渡汉水来攻。诸将议众寡不敌，备便乘胜，欲依水为陈以拒之。”

【译文】

天水太守王松怱对姚嵩说：“先帝神机妙算、战略变化无穷，又有徐洛生等英武之士的辅佐，再次进攻仇池，也是无功而返。这不是说仇池杨氏智勇双全，仅仅是因为那里的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罢了。现在凭着赵琨的军队，还有大人您的威信，与先朝相比较，实在恐怕不会成功。大人您非常熟悉这里地理形势，为什么不上奏章禀告朝廷呢？”姚嵩没有听从。杨盛率军与赵琨对峙，姚伯寿怯敌不敢进攻，赵琨由于寡不敌众，被杨盛打败。姚兴斩杀了姚伯寿后率军撤回。

【原文】

十二年夏六月，氐王杨盛攻秦祁山，拔之，进逼秦州。秦后将军姚平救之，盛引兵退[1]。平与上邽守将姚嵩追之，嵩与盛战于竹岭，败死。

【注文】

[1]姚平：后秦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后将军，多次率兵出征。

【译文】

义熙十二年（416年）夏季六月，氐王杨盛进攻并占领了后秦的祁山地区，向秦州城进逼。后秦的后将军姚平赶来救援。杨盛带兵退走，姚平与上邽城守将姚嵩一起追击杨盛，姚嵩与杨盛在竹岭大战，姚嵩兵败而死。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三年夏四月乙亥，诏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

【译文】

南朝宋武帝刘裕永初三年（422年）夏季四月乙亥（初三日），下诏册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

【原文】

文帝元嘉二年夏六月，武都惠文王杨盛卒。初，盛闻晋亡，不改义熙年号，谓世子玄曰：“吾老矣，当终为晋臣[1]。汝善事宋帝[2]。”及盛卒，玄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遣使来告丧，始用元嘉年号[3]。

【注文】

[1]年号：帝王正统的标志。公元前113年，汉武帝以当年为元鼎四年，正式创立年号。此后，每位新皇帝登基的时候，均会改元纪年，并同时改变年号。古代分裂时期，一个政权使用另一个政权的年号，被认为是藩属、臣服的标志之一。年号的发明对日本、越南、朝鲜、蒙古等东亚国家产生直接的影响。　　玄：即杨玄（？—429年），十六国时期仇池国君主（425—429年在位）。氐族人，前任首领杨盛之子。杨盛死后，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改用宋文帝刘义隆的元嘉年号。429年病死，私谥孝昭王。

[2]善事：善于侍奉；好好地侍奉。

[3]告丧：报丧。

【译文】

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年（425年）夏季六月，仇池首领、武都惠文王杨盛去世。当初，杨盛听说东晋灭亡，坚持不改换东晋义熙年号，他对嫡长子杨玄说：“我已经老了，应当至死作为东晋的臣下；你要好好侍奉南朝宋帝。”等杨盛去世后，杨玄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并且派遣使节向宋报丧，开始采用元嘉年号。

【原文】

三年冬十月，仇池氐杨兴平求内附[1]。梁南秦二州刺史吉翰遣始平太守庞谘据武兴，氐王杨玄遣其弟难当将兵拒谘，谘击走之[2]。

【注文】

[1]杨兴平：仇池国宗室。生卒年不详。氐族，后归降东晋。　　内附：指少数民族移居内地，归附中原王朝。

[2]南秦：即南秦州，侨置州名。东晋置，治所在南郑（今陕西南郑），南北朝时期的宋、齐因照前例，兼置南秦州，梁时才并入后魏，废止入为梁州。　　吉翰（372—431年）：东晋、南朝宋将领。字休文，冯翊（píngyì）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人，为人清谨刚正，东晋时历任征虏参军、骠骑中兵参军。南朝宋时历任太尉司马、龙骧将军，梁、南秦二州刺史，益州刺史。在益州期间政绩卓著，受到时人好评。宋文帝时先后任司州刺史、徐州刺史。死后追赠征虏将军。　　始平：侨郡名。治襄阳，今湖北襄樊汉水南襄阳城。　　庞谘：南朝宋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始平太守，率军讨伐仇池。

【译文】

元嘉三年（426年）冬季十月，氐族仇池人杨兴平请求归附。宋梁州、南秦州二州刺史吉翰派遣始平太守庞谘占据武兴。氐王杨玄派遣其弟杨难当率兵抵抗庞谘，被庞谘击退。

【原文】

四年秋九月，氐王杨玄遣将军苻白作围秦梁州刺史出连辅政于赤水，城中粮尽，民执辅政以降[1]。辅政至骆谷，逃还[2]。冬十月，秦以骁骑将军吴汉为平南将军、梁州刺史，镇南漒[3]。十一月，魏主遣军司马公孙轨兼大鸿胪，持节策拜杨玄为都督荆梁等四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南秦王[4]。及境，玄不出迎，轨责让之，欲奉策以还，玄惧而郊迎[5]。

【注文】

[1]苻白作：仇池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仇池国将军，受氐王杨玄派遣将西秦梁州刺史出连辅政包围于赤水，迫使其投降。　　秦：此指西秦。　　梁州：州名。西秦置，始治赤水（今甘肃陇西东），不久移治南漒（qiáng），即漒川（今甘肃临潭南漒川城）。

[2]骆谷：山谷名。今陕西周至西南。谷长四百余里，为关中与汉中间的交通要道。

[3]吴汉：西秦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骁骑将军、平南将军、梁州刺史等职。　　平南将军：武官名。东汉末置，三国沿置。为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4]公孙轨（391—441年）：北魏将领。字元庆，燕郡广阳（今北京房山）人。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次子。少时以文才学识知名，初任中书郎。后随明元帝征战，补任诸军司马。太武帝拓跋焘时，兼任大鸿胪，持节册封仇池杨玄为南秦王。归任尚书、平南将军，封燕郡公。后平定上党丁零反叛，出任虎牢镇将。又随太武帝平定夏国赫连昌，性格贪婪残暴。　　大鸿胪：官职名。中国古代掌管诸侯及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秦及汉初本名典客，西汉沿设，为九卿之一。汉景帝时改名大行令，汉武帝时改名大鸿胪，汉成帝时将典属国所辖职务并入。属官有行人、译官及郡邸长丞等。因所辖诸王入朝、郡国上计、封拜诸侯及少数民族首领等事务，多与礼仪有关，后遂演变为赞襄礼乐之官。王莽改为典乐。东汉官名称大鸿胪卿。　　持节：官职名。魏晋南北朝时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官职。以权力高低又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等。“节”是中国古代常用的信物，因用途不同而种类繁多。古代帝王所遣使者规定持“旌节”，使命完成后归还。　　策拜：指帝王以策书命官。

[5]责让：责备，谴责。　　郊迎：古代出郊迎宾之礼，以示隆重、尊敬。

【译文】

元嘉四年（427年）秋季九月，氐王杨玄派遣将军苻白作围攻西秦梁州治所赤水，进逼梁州刺史出连辅政。赤水城中粮草断绝，百姓活捉出连辅政开城门投降。出连辅政被押至骆谷时逃脱跑回西秦。冬季十月，西秦任命骁骑将军吴汉为平南将军、梁州刺史，移镇梁州新治所南漒。十一月，北魏主拓跋焘派遣军司马公孙轨兼任大鸿胪，持节前往仇池册封杨玄为都督荆梁等四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南秦王。公孙轨到达仇池境内，杨玄没有出城迎接。公孙轨责备杨玄，准备带着策书回国，杨玄害怕，赶忙出城到郊外迎接公孙轨。

【原文】

六年秋七月，武都孝昭王杨玄疾病，欲以国授其弟难当。难当固辞，请立玄子保宗而辅之，玄许之[1]。玄卒，保宗立。难当妻姚氏劝难当自立，难当乃废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

【注文】

[1]保宗（？—443年）：即杨保宗，仇池政权首领。氐族人，杨玄之子。429年，杨玄去世后继立，后被其叔父杨难当废，改任镇南将军，镇宕昌（今甘肃陇南）。后谋袭杨难当，事泄被囚。439年，与兄杨保显投奔北魏，任征西大将军、秦州牧、武都王，镇守上邽（今甘肃天水），魏主还把公主嫁给他。443年，拓跋齐怀疑他欲叛北魏，将其诱捕，送至平城杀死。

【译文】

元嘉六年（429年）秋季七月，武都孝昭王杨玄病重，计划把王位传给其弟杨难当。杨难当坚决推辞不接受，请求册立杨玄之子杨保宗，并允诺辅佐其子，杨玄同意了杨难当的请求。杨玄去世后，杨保宗继立。杨难当的妻子姚氏劝他自立为王，于是杨难当废黜了杨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

【原文】

七年夏六月己卯，以氐王杨难当为冠军将军、秦州刺史、武都王。

【译文】

元嘉七年（430年）六月己卯（二十四日），南朝宋朝廷任命氐王杨难当为冠军将军、秦州刺史、武都王。

【原文】

九年夏六月，加北秦州刺史杨难当征西将军。难当以兄子保宗为镇南将军，镇宕昌；以其子顺为秦州刺史，守上邽[1]。保宗谋袭难当，事泄，难当囚之。

【注文】

[1]宕（dàng）昌：地名。“宕昌”为羌族部落首领之名，当地羌人梁勤在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建立“宕昌国”，由此得名。今甘肃宕昌。　　顺：即杨顺，仇池国宗室。生卒年不详，杨难当之子，曾任秦州刺史、雍州刺史。

【译文】

元嘉九年（432年）夏季六月，南朝宋加封北秦州刺史杨难当任征西将军。杨难当任命其侄子杨保宗为镇南将军，镇守宕昌；任命其子杨顺为秦州刺史，镇守上邽。杨保宗谋划袭击杨难当，阴谋败露，被杨难当囚禁。

【原文】

十年夏四月，帝闻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刑政不治，失氐、羌之和，乃自徒中起萧思话为梁南秦二州刺史[1]。法护，法崇之兄也[2]。

【注文】

[1]甄（zhēn）法护（？—433年）：南朝宋将领。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人，过江寓居南郡（今湖北荆州）。曾任谘议参军，梁、南秦二州刺史，在任期间未处理好民族关系，导致氐帅杨难当南侵汉中而被免职入狱，后赐死。　　徒：徒刑。剥夺犯人自由的刑法。此处指囚徒。　　萧思话（400—455年）：南朝宋大臣。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好书史，擅长隶书，精通音律，能骑善射，袭封父爵封阳县侯，被宋武帝委以重任，任青州刺史及梁、南秦二州刺史。孝武帝时，为尚书左仆射，后拜郢州刺史，先后历任十二州，爱才好士，人们多愿归附于他，死后谥曰“穆”。

[2]法崇：即甄法崇，南朝宋大臣。生卒年不详。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人，甄匡之子，甄法护之弟，宋武帝时任江陵令，在任严整，县境肃然，后任益州刺史，颇受百姓好评。

【译文】

元嘉十年（433年）夏季四月，宋武帝刘义隆听说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刑法政令不力，导致氐族、羌族冲突，于是起用正在服徒刑中的萧思话任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是甄法崇的哥哥。

【原文】

秋九月戊午，魏主遣兼大鸿胪崔颐持节拜氐王杨难当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1]。颐，逞之子也[2]。

【注文】

[1]崔颐：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字太冲，小名周儿，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崔逞之子，崔（yīn）之弟。初为太子洗马，后稍迁散骑常侍，赐爵清河侯。太武帝听说南朝宋任命其兄崔为冀州刺史，于是也任命崔颐任冀州刺史。后入朝任大鸿胪，持节策拜杨难当为南秦王。后与方士韦文秀到王屋山造金丹，太平真君（440—451年）初年去世。

[2]逞：即崔逞，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字叔祖，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崔琰六世孙，出身士族。初仕前燕，任著作郎，撰《燕记》。后仕前秦、后燕。及后燕乱，携家归北魏，受到道武帝拓跋珪的礼遇，拜为尚书，后任御史中丞，受命撰写诏书，不合意，被赐死。

【译文】

秋季九月戊午（二十二日），北魏主拓跋焘派遣兼大鸿胪崔颐持节册封氐王杨难当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崔颐是崔逞之子。

【原文】

杨难当因萧思话未至，甄法护将下，举兵袭梁州，破白马，获晋昌太守张范，败法护参军鲁安期等[1]。又攻葭萌，获晋寿太守范延朗[2]。冬十一月丁未，法护弃城奔洋川之西城[3]。难当遂有汉中之地，以其司马赵温为梁秦二州刺史[4]。

【注文】

[1]白马：关隘名。即白马关，或白马戍。在今陕西汉中勉县西北水磨湾。　　晋昌：郡名。东晋置，治王水口，其地在今陕西石泉西。南朝宋废。齐时复置。梁时移治长乐县东阳村（今石泉县），旋迁回原治所。西魏时改魏昌郡。　　张范：南朝宋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晋昌太守，后被仇池国杨难当所俘。　　鲁安期：南朝宋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参军。

[2]葭（jiā）萌：县名。古苴（jū）侯国，蜀王封其弟葭萌为苴侯，秦置县因以为名，治今四川广元西南。三国蜀改名汉寿，晋改曰晋寿。　　晋寿：郡名。东晋置，治晋寿县（今四川广元西南）。　　范延朗：南朝宋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晋寿太守，后被仇池杨难当所俘。

[3]洋川：郡名。北魏置，治今陕西西乡。

[4]汉中：地区名。位于今陕西西南部，北有秦岭山地，南有巴山山地，中有汉水，西接甘肃，南通四川，东北与安康、西安、宝鸡等地相邻。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素有“汉家发祥地、中华聚宝盆”之美誉。　　赵温：仇池大臣。字思恭，生卒年不详。天水（今甘肃天水）人。赵逸之兄，博学有高名。后秦姚泓时任天水太守。后秦灭亡后逃往仇池，任司马、梁秦二州刺史、仇池令等职。

【译文】

氐王杨难当乘南朝宋梁州新刺史萧思话还未到任，而原刺史甄法护将要离开之机，率兵袭击梁州，攻破白马戍，抓获南朝宋晋昌太守张范，打败甄法护参军鲁安期等。又进攻葭萌，抓获南朝宋晋寿太守范延朗。冬季十一月丁未（十二日），甄法护放弃梁州城逃奔洋川的西城。于是，杨难当占据了南朝宋的汉中之地，任命其司马赵温为梁秦二州刺史。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杨难当以克汉中告捷于魏，送雍州流民七千家于长安[1]。萧思话至襄阳，遣横野司马萧承之为前驱[2]。承之缘道收兵，得千人，进据磝头[3]。杨难当焚掠汉中，引众西还，留赵温守梁州，又遣其魏兴太守薛健据黄金山[4]。思话遣阴平太守萧坦攻铁城戍，拔之[5]。

【注文】

[1]雍州：侨州名。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中（376—384年）侨置于襄阳（今湖北襄阳），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荆州北部为境，治所不变，辖境相当于今湖北均县、南漳以东，钟祥北境以北，大洪山、枣阳以西和河南淅川、内乡、方城以南、泌阳以西地区。梁以后缩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改为襄州。东晋、南朝时控扼南北，为汉水上游重镇。　　流民：因受灾而流亡外地、生活没有着落的人。

[2]横野：即横野将军，武官名。五品杂号将军，因能横行广野而得名。　　萧承之（383—447年）：南朝宋著名将领。字嗣伯，祖籍东海兰陵（今山东枣庄峄城镇东），过江寓居晋陵武进（今江苏武进。因此地多为兰陵郡人侨居，故称南兰陵）。历任扬武将军、威烈将军、右卫将军、太子屯骑校尉、龙骧将军、右军将军等职，封晋兴县五等男，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其子萧道成建立南齐后，尊为齐宣帝。　　前驱：犹前导；先头部队；先锋。

[3]缘道：沿途。　　磝（áo）头：地名。今陕西石泉东南汉水东岸。

[4]魏兴：郡名。三国魏改西城郡置，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　　薛健：仇池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魏兴太守。　　黄金山：山名。在今陕西西乡东。

[5]阴平：郡名。曹操改广汉属国为阴平郡，治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　　萧坦：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阴平太守，参加与仇池争夺汉中的战争。　　铁城戍：关隘名。在今陕西西乡金水乡铁锁关。

【译文】

元嘉十一年（434年）春季正月，氐王杨难当把已经攻克南朝宋汉中地区的捷报告诉了北魏，并遣送雍州地区逃来的流民七千户送往长安。南朝宋新任梁州刺史萧思话到达襄阳后，派遣横野将军司马萧承之作为前锋进攻杨难当。萧承之沿途收集士兵，得一千人，然后进据磝头。氐王杨难当焚毁、抢掠汉中地区后，带着大军离开汉中向西返回仇池，只留下赵温镇守梁州，同时，又派遣魏兴太守薛健据守黄金山。萧思话派遣阴平太守萧坦进攻铁城戍，并且攻占了此地。

【原文】

二月，赵温、薛健与其冯翊太守蒲甲子合攻坦营，坦击破之，温等退保西水[1]。临川王义庆遣龙骧将军裴方明将三千人助承之，拔黄金戍而据之[2]。温弃州城，退据小城，健、甲子退保下桃城[3]。思话继至，与承之共击赵温等，屡破之。行参军王灵济别将出洋川，攻南城，拔之，擒其守将赵英[4]。南城空无所资，灵济引兵还，与承之合。

【注文】

[1]蒲甲子：仇池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汉中的战争。　　西水：酉水之误，参见（北魏）郦道元撰、杨守敬纂疏、熊会贞疏卷《水经注疏》卷二十七。酉水源出秦岭酉谷，南流至陕西西乡汇入汉水，为汉水支流之一。

[2]临川：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置，治临汝，今江西抚州临川区。　　裴方明（？—443年）：南朝宋将领。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初为刘道济振武中兵参军，历颍川、南平昌太守等职。曾镇压赵广叛乱，并参与南朝宋与仇池争夺汉中之战。后因贪赃免官。　　黄金戍：地名。位于黄金山，在今陕西西乡东。

[3]桃城：地名。在今陕西汉中东。

[4]王灵济：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行参军，曾参加与仇池争夺汉中的战争。　　别将：秦、汉时，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将领称别将，如重将、厩将、城将、弩将、亚将等。魏中期以后，与主帅都督别道辅翼而行的将领渐称别将，北魏、北齐、北周之别将，隶属总管，正六品，与都将、统军、军主、幢主并称五职。唐折冲府中有别将之职。别将一般用作偏将的代称。　　南城：地名。在今陕西汉中西北。　　赵英：仇池将领。生卒年不详。在与南朝宋争夺汉中的战争中被俘。

【译文】

二月，赵温、薛健与仇池冯翊太守蒲甲子合兵进攻萧坦军营，被萧坦率兵打败。赵温等撤退，死守于西水（酉水）。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派遣龙骧将军裴方明率领三千人援助萧承之，攻克并占据了黄金戍。赵温放弃梁州城，退据小城，薛健、蒲甲子也撤退，力保桃城。接着，萧思话率军继裴方明到达梁州，与萧承之联合进击赵温等军，多次打败他们。南朝宋行参军王灵济率另一支军队从洋川出发，围攻并攻克了南城，擒获了南城守将赵英。南城中粮草已尽，无法给南朝宋军队带来补给，王灵济只好带兵撤退，与萧承之会合。

【原文】

三月，杨难当遣其子和将兵与蒲甲子等共击萧承之，相拒四十余日，围承之数十重，短兵接，弓矢无所复施[1]。氐悉衣犀甲，戈矛所不能入[2]。承之断槊长数尺，以大斧椎之，一槊辄贯数人，氐不能当，烧营走，据大桃[3]。闰月，承之等追击之，至南城，氐败走，斩获甚众，悉收汉中故地，置戍于葭萌水[4]。

【注文】

[1]和：即杨和，仇池宗室、将领。生卒年不详。杨难当之子，曾任抚军大将军，后在与南朝宋战争中兵败逃走。　　弓矢（shǐ）：弓箭。　　无所：没有地方，没有处所。　　施：施展，应用。

[2]犀（xī）甲：犀牛皮制的铠甲。犀皮不常有，或用牛皮，亦称犀甲。

[3]椎（chuí）：敲打，用椎打击。　　贯：射中，穿透。　　大桃：地名。今陕西汉中东。

[4]葭（jiā）萌水：古水名。古白水（即今白水江）下游流经秦汉葭萌县北，称为葭萌水。

【译文】

三月，杨难当派遣其子杨和率军与大将蒲甲子等人一起进攻萧承之，两军两持了四十多天，仇池军把萧承之的军队围了几十重，两军只能短兵相接，弓箭再也没有施展的地方。氐族士兵都穿着厚厚的犀牛皮制成的铠甲，刀枪都砍刺不进去，萧承之把自己所持的长矛截断好几尺，然后用大斧椎击矛尾，每次一矛就可以穿透好几人。氐族兵无法阻挡，只好烧掉军营逃走，据守大桃。闰三月，萧承之等人继续追击，到达南城。氐族人战败而逃，萧承之斩杀、俘获了大量氐族士兵，把丢失的汉中地盘全部收回，在葭萌水地区设置戍所镇守。

【原文】

初，桓希既败，氐王杨盛据汉中，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皆治魏兴，唯得魏兴、上庸、新城三郡[1]。及索邈为刺史，乃治南城[2]。至是，南城为氐所焚，不可复固，萧思话徙镇南郑[3]。

【注文】

[1]桓希（？—404年）：东晋大臣。桓氏家族成员之一，桓玄篡晋后，委任为梁州刺史。后在讨伐桓玄之乱时，被益州刺史毛璩（qú）所杀。　　范元之、傅歆（xīn）：均为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梁州刺史。　　新城：郡名。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改房陵郡置，治房陵（今湖北房县），辖境相当于今房县、保康及神农架林区。其后分西部地置上庸郡，辖境缩小。

[2]索邈（miǎo）：东晋大臣。生卒年不详。敦煌（今甘肃敦煌）人。东晋义熙九年（413年）被任命为梁州刺史。

[3]南郑：县名。战国时秦国置，治南郑，今陕西南郑。

【译文】

当初，伪梁州刺史桓希战败后，氐王杨盛乘机占据汉中地区，东晋的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都把梁州治所设在魏兴，但梁州也只有魏兴、上庸、新城三郡。等到索邈任梁州刺史时，才把治所迁到南城。到了现在，南城被氐族人所焚毁，不能够重新加固，萧思话只好把梁州治所再迁至南郑。

【原文】

夏四月，甄法护坐委镇，赐死于狱[1]。杨难当遣使奉表谢罪，帝下诏赦之[2]。

【注文】

[1]坐：因……犯罪，触犯法律。　　委镇：放弃镇守之地。

[2]谢罪：向人认错，请求原谅。

【译文】

夏季四月，甄法护因丢失守镇而犯罪，被赐死于狱中。氐王杨难当派遣使节，奉上谢罪奏章，南朝宋朝廷下诏书赦免了他。

【原文】

十二年。杨难当释杨保宗之囚，使镇童亭[1]。

【注文】

[1]童亭：地名。疑“董亭”之误，《魏书》《资治通鉴》《水经注》均注为“董亭”，今甘肃天水东南，一说在今甘肃武山境内。

【译文】

元嘉十二年（435年）。氐王杨难当释放了囚禁的侄子杨保宗，并派遣他前往童（董）亭镇守。

【原文】

十三年春三月，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元建义[1]。立妻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然犹贡奉宋、魏不绝[2]。

【注文】

[1]建义：十六国时期仇池国首领杨难当在位时的年号，从建义元年（436年）三月至建义七年（442年）五月，共计六年余。

[2]王后：国王的正妻（嫡妻）的称号。　　天子：中国古代最高统治者的称呼之一，自周朝以来就是对最高君主的尊称。其意即君主是上天的儿子，其权力来源于上天。　　贡奉：向朝廷或上级贡献物品；进贡。

【译文】

元嘉十三年（436年）春季三月，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年号为建义。册立其妻姚氏为王后，嫡长子为太子，设置文武百官，都如同皇帝的规制，但是仍然没有停止向南朝宋和北魏贡献。

【原文】

赫连定之西迁也，杨难当遂据上邽[1]。秋七月，魏主遣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尚书令刘絜督河西高平诸军以讨之，先遣平东将军崔颐赍诏书谕难当。

【注文】

[1]西迁：指公元428年，北魏进攻胡夏，胡夏主赫连昌被擒，赫连定西逃至平凉（今甘肃平凉）。

【译文】

夏王赫连定西逃后，杨难当于是占据了上邽之地。秋季七月，北魏主拓跋焘派遣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尚书令刘絜都督河西、高平诸军进讨杨难当，在军队出发前，先派平东将军崔颐携带着诏书前去劝谕杨难当。

【原文】

九月庚戌，魏乐平王丕等至略阳，杨难当惧，请奉诏，摄上邽守兵还仇池[1]。诸将议，以为：“不诛其豪帅，军还之后，必相聚为乱。又大众远出，不有所掠，无以充军实，赏将士[2]。”丕将从之，中书侍郎高允参丕军事，谏曰：“如诸将之谋，是伤其向化之心，大军既还，为乱必速[3]。”丕乃止。抚慰初附，秋毫不犯，秦、陇遂安。难当以其子顺为雍州刺史，守下辩[4]。

【注文】

[1]摄：统领，率领。

[2]豪帅：犹首领。旧时多称武装反抗者的首领或部落酋长。　　大众：指大军。　　军实：军队中的器械和粮食。

[3]高允（390—487年）：北魏大臣。字伯恭，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历仕五帝，担任过郡功曹、中书博士、侍郎等职。曾经给太子教授经学。曾借修撰史书揭露国家黑暗面而被判死刑，幸亏太子营救获免。后拜中书令，封咸阳公。死后追赠为侍中、司空、冀州刺史、将军，谥号“文”。　　向化：归服，归顺。

[4]秋毫不犯：指军纪严明，丝毫不侵犯人民的利益。秋毫：鸟兽秋天新换的绒毛，比喻极细微的东西；犯：侵犯。语出《史记·项羽本纪》：“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　　下辩：地名。在今甘肃成县。

【译文】

九月庚戌（初二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率大军到达略阳。杨难当害怕，请求接受诏书，把上邽的军队撤退回仇池境内。北魏诸位大将商讨，认为：“如果不诛杀了仇池凶悍的首领，等我们撤军之后，他们一定还会聚集作乱。而且我们大军远征，如果没有抢掠点战利品，也无法补充军队给养，也没有东西可赏赐给士兵们。”拓跋丕打算听从将领们的意见，此时中书侍郎、时为拓跋丕的参军高允劝谏说：“如果听从众位大将的意见，就是伤害此地百姓的归服之心。如果我们大军撤退后，他们一定马上就会作乱。”于是拓跋丕取消了这个想法，妥善地安抚当地百姓，秋毫不犯，于是，秦陇地区得到了安宁。杨难当任命其子杨顺为雍州刺史，镇守下辩。

【原文】

十六年春三月，杨保宗与兄保显自童亭奔魏。庚寅，魏主以保宗为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镇上邽，妻以公主；保显为镇西将军、晋寿公[1]。

【注文】

[1]保显：即杨保显，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仇池首领杨盛之子，杨保宗之兄，后叛逃北魏，任镇西将军，封晋寿公。

【译文】

元嘉十六年（439年）春季三月，杨难当侄子杨保宗与其兄杨保显从童（董）亭逃奔北魏。庚寅（二十六日），北魏主拓跋焘任命杨保宗为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派他镇守上邽，并把公主嫁给了他；任命其兄杨保显为镇西将军、晋寿公。

【原文】

冬十二月，氐王杨难当将兵数万寇魏上邽，秦州人多应之。东平吕罗汉说镇将拓跋意头曰：“难当众盛，今不出战，示之以弱，众情离沮，不可守也[1]。”意头遣罗汉将精骑千余出冲难当陈，所向披靡，杀其左右骑八人，难当大惊[2]。会魏主以玺书责让难当，难当引还仇池[3]。

【注文】

[1]东平：郡国名。西汉宣帝刘询甘露二年（前52年）改大河郡为东平国，在此置铁官，治无盐（今山东东平东）。辖境相当地于今山东济宁、汶上、东平等地。南朝宋改为郡，北齐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郓州为东平郡。　　吕罗汉（？—482年）：北魏大臣。东平寿张（故址在今山东东平）人，吕温之子。为人仁义忠厚，谨慎细密，以武艺出名。后随其父镇守秦州，大败杨难当。历任羽林中郎、建威将军、少卿、龙骧将军、司卫监、散骑常侍、殿中尚书、镇西将军、秦益二州刺史、内都大官，先后封乌程子、野王侯、山阳公，死后谥“庄公”。　　拓跋意头：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镇守上邽，曾大败仇池杨难当军。

[2]所向披靡（mǐ）：谓风吹到的地方，草木随之倒伏。比喻力量所到之处，什么也阻挡不了。所向：指力所到达的地方；披靡：溃败。语出《史记·项羽本纪》：“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

[3]玺（xǐ）书：古代本指以泥封加印的文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玺：秦代以后专指帝王的印。

【译文】

冬季十二月，氐王杨难当率兵数万侵犯北魏的上邽郡，秦州百姓很多人都响应他。东平人吕罗汉游说镇将拓跋意头说：“杨难当气势正盛，如果现在我们不出城迎战，就是向敌人示弱，这样的话我们的士气就会丧失，恐怕连防守都有困难了。”于是，拓跋意头派遣吕罗汉率领一千多名精锐骑兵出城向杨难当的阵线冲杀而去，所向披靡，杀死了杨难当左右的骑兵八人，杨难当大惊失色。恰好此时杨难当又收到北魏主拓跋焘的责备诏书，于是，率军撤退回仇池。

【原文】

十七年。大秦王杨难当复称武都王[1]。

【注文】

[1]大秦王：帝王称号。436年，杨难当自称大秦王。　　武都王：帝王称号。429年，仇池武都孝昭王杨玄死后，其子杨保宗继立。不久，杨难当废黜了杨保宗，自称武都王。

【译文】

元嘉十七年（440年）。大秦王杨难当再称武都王。

【原文】

十八年冬十一月，氐王杨难当倾国入寇，谋据蜀土，遣其建忠将军苻冲出东洛以御凉州兵[1]。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击冲，斩之[2]。真道，怀敬之子也[3]。难当攻拔葭萌，获晋寿太守申坦，遂围涪城[4]。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婴城固守，难当攻之，十余日不克，乃还[5]。道锡，道产之弟也[6]。十二月癸亥，诏龙骧将军裴方明等帅甲士三千人，又发荆雍二州兵以讨难当，皆受刘真道节度。

【注文】

[1]倾：用尽，竭尽。　　建忠将军：武官名。杂号将军之一。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已见有，三国魏沿置，秩第五品，掌征伐。北朝沿置，用于授予功臣。北魏、北齐位正四品下，北周时位正六命。　　苻冲（？—441年）：后秦宗室、大臣。苻坚侄孙，历任平州刺史、左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封西平王。前秦灭亡后，辗转归仇池，后在与南朝宋争夺四川的战争中被杀。　　东洛：地名。又称东洛戍，在今四川广元三堆镇。

[2]刘真道（？—443年）：南朝宋大将。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怀敬之子。初任钱塘令，治理有功，提拔为步兵校尉。元嘉十四年（437年），出任梁、南秦二州刺史，因抗击氐王杨难当进攻有功，升任建威将军、雍州刺史。后因破仇池后，断割金银诸杂宝货，并且隐藏杨难当良马，被下狱处死。

[3]怀敬：即刘怀敬，南朝宋大臣。生卒年不详。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裕从母弟。为人木讷无才能，因其母有哺育刘裕之恩，受到宠信，官至会稽太守、尚书，赐金紫光禄大夫。

[4]申坦：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魏郡魏（今河北魏县）人，历任巴西、梓潼太守，梁、南秦二州刺史，咨议参军，建威将军，济南、平原二郡太守，辅国将军，太子右卫率，宁朔将军，徐州刺史等职。曾参与讨伐仇池、北魏等战争，但因多败绩而被免官，后病死。　　涪（fú）城：地名。又名涪县。因地近涪水（今涪江）而得名。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置广汉郡，领十三县，就有涪县。以后曾名巴西、左绵。隋文帝开皇五年（585年）改名绵州。今四川绵阳。

[5]梓（zǐ）潼：郡县名。战国时秦置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设郡。治梓潼县（今四川梓潼）。西晋末，曾一度迁治涪县（今四川绵阳涪城区）。　　刘道锡（？—451年）：南朝宋大臣。彭城吕（今江苏铜山东南吕梁集）人。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元嘉十八年（441年），在氐族杨氏进攻蜀地时，因保城退敌受到宋帝刘义隆嘉奖。后升任扬烈将军、广州刺史。因违法乱纪、贪赃纵欲过度，被弹劾入狱，后病死。

[6]道产（？—442年）：即刘道产，南朝宋将领。彭城吕（今江苏铜山东南吕梁集）人，初任辅国参军、无锡令，有政绩。后任参军，宁远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曾平息谯纵残余黄公生等人的叛乱。掌管雍、梁、南秦三州和荆州六郡的军事，任宁远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襄阳太守。在雍州任上政绩突出，教化民众，百姓安居，民户丰赡。死后追赠征虏将军，谥曰“襄侯”。

【译文】

元嘉十八年（441年）冬季十一月，氐王杨难当竭尽全国的力量入侵南朝宋，谋划占据蜀地，他派遣建忠将军苻冲出镇东洛戍以防御梁州的军队。南朝宋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进攻苻冲，并斩杀了他。刘真道是刘怀敬的儿子。杨难当攻陷了葭萌，抓获了南朝宋晋寿太守申坦，于是进围涪城。南朝宋巴西郡、梓潼郡二郡太守刘道锡环城而守，杨难当十几天都没有攻下来，只好撤军。刘道锡是刘道产的弟弟。十二月癸亥（十五日），刘宋朝廷下诏书派遣龙骧将军裴方明等率领身着铠甲的军队三千人，同时又征召荆州、雍州两州的军队联合讨伐杨难当，这些援军都受刺史刘真道的节制。

【原文】

十九年夏五月，裴方明等至汉中，与刘真道分兵攻武兴、下辩、白水，皆取之[1]。杨难当遣建节将军苻弘祖守兰皋，使其子抚军大将军和将重兵为后继[2]。方明与弘祖战于浊水，大破之，斩弘祖，和退走，追至赤亭，又破之[3]。难当奔上邽，获难当兄子建节将军保炽[4]。难当以其子虎为益州刺史，守阴平，闻难当走，引兵还，至下辩[5]。方明使其子肃之邀击之，擒虎，送建康斩之[6]。仇池平，以辅国司马胡崇之为北秦州刺史，镇其地[7]。立杨保炽为杨玄后，使守仇池。魏人遣中山王辰迎杨难当诣平城[8]。秋七月，以刘真道为雍州刺史，裴方明为梁南秦二州刺史，方明辞不拜。

【注文】

[1]白水：地名。今四川广元青川境内。

[2]苻弘祖（？—442年）：仇池将领。曾任建节将军，后在与南朝宋争夺四川的战争中兵败被杀。　　兰皋（gāo）：古地名。在今甘肃西和东北。

[3]浊水：河名。一名白水。源出今甘肃成县西北东经县南至徽县南入嘉陵江。　　赤亭：地名。在今甘肃成县西北。

[4]保炽：即杨保炽，仇池首领（442—443年在位）。生卒年不详。氐人，杨难当侄子。442年，宋军击败杨难当，占领仇池，被俘。宋人立他继承杨玄之后，使守仇池。杨难当逃到北魏境内。443年，魏军打败了据守仇池的宋军，夺取仇池，他逃走，被诱杀。

[5]虎：即杨虎（？—442年），仇池宗室。杨难当之子，曾任益州刺史，后在与南朝宋的战争中被俘斩。

[6]肃之：即裴肃之，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裴方明之子，442年，参与讨伐仇池的战争，俘虏仇池王杨难当之子杨虎，送建康处死。

[7]胡崇之：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历任冗从仆射、振武将军、辅国司马。南朝宋平定仇池后，任命为龙骧将军、（北）秦州刺史、平羌校尉，镇守仇池。后在浊水城之战中被北魏所俘。　　北秦州：州名。治仇池，今甘肃成县西北。

[8]辰：即拓跋辰，北魏宗室。生卒年不详。封中山王。442年，仇池王杨难当在与南朝宋争夺四川失败后，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北魏派他迎至平城（今山西大同）。

【译文】

元嘉十九年（442年）夏季五月，裴方明等率军到达汉中，与刘真道等分几路进攻武兴、下辩、白水等地，全部攻克。杨难当派遣建节将军苻弘祖防守兰皋，派其子抚军大将军杨和率领大军作为后援部队。裴方明和苻弘祖在浊水大战，打败并斩杀了他。杨和撤退逃走，裴方明追击到达赤亭，又打败了他。杨难当逃到上邽，裴方明抓获了杨难当的侄子杨保炽。杨难当任命其子杨虎为益州刺史，镇守阴平。杨虎听说杨难当逃走，带兵返回，到达下辩。裴方明派遣他的儿子裴肃之截击杨虎，活捉了他，并送至京城建康处死。仇池平定。南朝宋任命辅国司马胡崇之为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旧地；册立杨难当侄子杨保炽继承杨玄之后，派他驻守仇池。北魏朝廷派遣中山王拓跋辰迎接杨难当到北魏都城平城。秋季七月，刘宋朝廷任命刘真道为雍州刺史，裴方明为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推辞不受。

【原文】

丙寅，魏主使安西将军古弼督陇右诸军及殿中虎贲与武都王杨保宗自祁山南入，征西将军渔阳皮豹子与琅邪王司马楚之督关中诸军自散关西入，俱会仇池[1]。又使谯王司马文思督洛、豫诸军南趋襄阳，征南将军刁雍东趋广陵，移书徐州，称为杨难当报仇[2]。

【注文】

[1]殿中虎贲：武职名。宫禁大内卫士。晋武帝时设，大概归殿中将军、殿中司马统领。虎贲：汉代即有虎贲中郎将、虎贲郎，历代沿用，唐废止。　　渔阳：郡县名。战国时置，今北京密云西南。　　皮豹子（？—464年）：北魏将领。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人，太武帝时历官征西将军，封淮阳公。后屡立战功，提拔为内都大官。有武略，沉毅笃实，推为名将。　　司马楚之（390—464年）：东晋宗室。字德秀，晋宣帝的弟弟太常馗之八世孙。父荣期，晋安帝时任梁、益二州刺史，为其参军杨承祖所杀。时年十七，送父丧还丹阳，值刘裕诛夷司马宗属，叔父司马宣期、兄司马贞之并为所杀。司马楚之混入和尚中逃亡过江。自历阳西入义阳、竟陵蛮中。及从祖荆州刺史司马休之为刘裕所败，又逃亡于汝颍之间，后归北魏，封琅邪王。　　散关：关隘名。即大散关，位于今陕西宝鸡西南，为秦岭咽喉，川陕间交通要道，是古代兵家必争之地。

[2]司马文思：北魏将领。生卒年不详。司马休之长子，性格凶暴，多杀无辜，多次受到弹劾。后与其父因怨恨起兵反叛，兵败逃奔北魏，任廷尉卿，封郁林公，因平仇池有功，升任征南大将军，晋爵谯王，后任怀朔镇将。　　襄阳：郡县名。西汉初置县，以县治位于襄水（今南渠）之阳而得名。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置郡，治所在襄阳县（今湖北襄阳），为荆州治所。隋开皇初废除。　　刁雍（390—484年）：北魏将领。字淑和，渤海饶安（今河北盐山西南）人，晋尚书刁协的曾孙。西晋末年南迁京口（今江苏镇江）。其伯父刁逵曾凌辱刘裕，刘裕当政后杀刁氏，逃至后秦，任太子中庶子。后秦灭亡后与司马休之等逃奔北魏。任建义将军、镇东将军、青州刺史、平南将军、徐州刺史、征南将军、徐豫二州刺史等职，先后封青光侯、东安侯。死后谥曰“简”。笃信佛教，著《教诫》二十余篇。　　移书：发布公文，布告。

【译文】

丙寅（二十二日），北魏主拓跋焘派安西将军古弼都督陇右诸军以及殿中虎贲与武都王杨保宗从祁山向南挺进，派征西将军渔阳人皮豹子与琅邪王司马楚之都督关中的军队从大散关向西行进，两路大军在仇池会合。又派谯王司马文思都督洛、豫的军队向南朝襄阳进发，派征南将军刁雍向东向广陵进发，同时向徐州发布公告，声称出兵是为了替仇池氐王杨难当报仇。

【原文】

二十年春正月，魏皮豹子等进击乐乡，将军王奂之等败没[1]。魏军进至下辩，将军强玄明等败死[2]。

【注文】

[1]乐乡：地名。具体地点不详，约在今甘肃成县东北。　　王奂之（？—443年）：南朝宋将领。曾任南朝宋振武将军，在乐乡与北魏作战中被北魏军俘杀。

[2]强玄明（？—443年）：南朝宋将领。在与北魏作战中弃城而逃，被追杀。

【译文】

元嘉二十年（443年）春季正月，北魏征西将军皮豹子南攻乐乡，南朝宋将军王奂之等战败而死。北魏军进至下辩，守将强玄明等逃走被追杀。

【原文】

二月，胡崇之与魏战于浊水，崇之为魏所擒，余众走还汉中。将军姜道祖兵败降魏，魏遂取仇池，杨保炽走[1]。

【注文】

[1]姜道祖：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防守仇池之地，兵败后降北魏。

【译文】

二月，南朝宋北秦州刺史胡崇之与北魏军大战于浊水，胡崇之兵败被北魏军活捉，军队溃散逃到汉中。另一将军姜道祖也在战败后投降北魏，北魏占领了仇池。氐族杨氏后裔杨保炽也趁机逃走。

【原文】

魏河间公齐与武都王杨保宗对镇雒谷，保宗弟文德说保宗，令闭险自固以叛魏[1]。或以告齐，夏四月，齐诱执保宗，送平城，杀之。前镇东司马苻达、征西从事中郎任朏等遂举兵，立杨文德为主，据白崖，分兵取诸戍，进围仇池[2]。自号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注文】

[1]雒（luò）谷：地名。在今甘肃西和。　　文德：即杨文德（？—443年），仇池宗室。杨玄之子，杨难当执政后逃奔北魏。后叛魏自立，称仇池公，归降南朝宋，任辅国将军、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武都王，后被南朝宋免官。

[2]苻达：仇池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镇东将军司马。仇池杨保宗被北魏杀害后，拥立杨文德。　　任朏（fěi）：仇池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征西将军从事中郎，仇池杨保宗被北魏杀害后，拥立杨文德，任左司马。　　白崖：地名。今陕西勉县西北。

【译文】

北魏河间公拓跋齐与武都王杨保宗相对镇守于雒谷两侧，杨保宗的弟弟杨文德游说杨保宗，让他据守险要以保存实力，准备反叛北魏。有人把这个计谋告诉了拓跋齐，夏季四月，拓跋齐诱捕了杨保宗，把他送到都城平城杀死。于是，前任镇东将军司马苻达、征西将军从事中郎任朏等人起兵反叛北魏，拥立杨文德为主，据守白崖，分路出兵夺取各个戍点，进而围攻仇池。杨文德自称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原文】

（夏）五月，魏古弼发上邽、高平、岍城诸军击杨文德，文德退走[1]。皮豹子督关中诸军至下辩，闻仇池解围，欲还，弼遣人谓豹子曰：“宋人耻败，必将复来。军还之后，再举为难，不如练兵蓄力以待之。不出秋冬，宋师必至，以逸待劳，无不克矣。”豹子从之。魏以豹子为仇池镇将。

【注文】

[1]岍（qiān）城：地名。即汧城。见前注。

【译文】

五月，北魏大将古弼征发上邽、高平、岍城等各地军队进攻杨文德，杨文德撤退逃走。北魏大将皮豹子统率关中的几路大军到达下辩，听说仇池已解围，准备返回。这时古弼派人向皮豹子说：“宋国人认为仇池之败是耻辱，一定还会前来进攻。等到我们的军队撤退之后，再次进攻就很难了，不如就地训练士兵，积蓄力量，等待宋军的进攻。出不了今年的秋冬季节，宋朝的军队一定会前来。我军以逸待劳，没有什么攻克不了的。”皮豹子听从了古弼的意见。北魏朝廷任命皮豹子为仇池镇将。

【原文】

杨文德遣使来求援，秋七月癸丑，诏以文德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文德屯葭芦城，以任朏为左司马，武都、阴平氐多归之[1]。

【注文】

[1]葭（jiā）芦城：地名。在今甘肃武都东南。　　武都：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设在武都县（今甘肃西和西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西和、武都、康县、成县、徽县、两当，陕西略阳、凤县等地。东汉移治下辨（今甘肃成县西）。三国两晋沿置，三国时属蜀汉，西晋末属仇池国。

【译文】

杨文德派遣使节前来宋朝求援军，秋季七月癸丑（十四日），刘宋朝廷下诏任命杨文德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德屯驻葭芦城，任命任朏为左司马，武都、阴平的很多氐族人都归附于他。

【原文】

甲子，前雍州刺史刘真道，梁南秦州刺史裴方明坐破仇池减匿金宝及善马，下狱死[1]。

【注文】

[1]减匿：削减隐藏。

【译文】

甲子（二十五日），南朝宋前雍州刺史刘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因平定仇池的过程中，削减私吞和隐藏金银珠宝等战利品以及杨难当的良马而被下狱处死。

【原文】

冬十一月，将军姜道盛与杨文德合众二万攻魏浊水（城）［戍］，魏皮豹子、河间公齐救之，道盛败死[1]。

【注文】

[1]姜道盛（？—443年）：南朝宋将领。后在与北魏军的战斗中兵败而亡。

【译文】

冬季十一月，南朝宋将军姜道盛与杨文德联合出兵二万进攻北魏浊水城（戍），北魏大将皮豹子、河间公拓跋齐援救，姜道盛兵败而亡。

【原文】

二十四年冬十二月，杨文德据葭芦城，招诱氐、羌，武都等五郡氐皆应之[1]。

【注文】

[1]羌（qiāng）：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青、川一带，最早见于甲骨卜辞。殷周时，部分曾杂居中。秦汉时，部落众多，有先零、烧当、婼、广汉、武都、越嶲等部。魏晋南北朝唐宋间，又有宕昌、邓至、白兰、党项等部。部落分散，以游牧为主。与汉人杂处的部分羌人逐渐从事农耕。两汉魏晋唐宋中，不断反抗历朝封建统治。东汉末内附，部分被迫东迁内地。东晋至北宋间，烧当、党项羌先后建立后秦、西夏等政权。其首领多受历朝册封，并助魏、唐破氐及吐谷浑，往来联系密切。

【译文】

元嘉二十四年（447年）冬季十二月，杨文德据守葭芦城，招抚诱降氐族、羌族等百姓，武都等五郡的氐族人都响应他。

【原文】

二十五年春正月，魏仇池镇将皮豹子帅诸军击之，文德兵败，弃城奔汉中。豹子收其妻子、僚属、军资及杨保宗所尚魏公主而还[1]。

【注文】

[1]尚：娶帝王之女为妻称尚。

【译文】

元嘉二十五年（448年）春季正月，北魏仇池镇将皮豹子率领各路大军进攻杨文德，杨文德战败，丢弃葭芦城逃奔汉中。皮豹子收捕了杨文德的妻、子以及部属，没收了其军用物资，并携带着杨保宗所娶的北魏公主凯旋。

【原文】

初，保宗将叛，公主劝之，或曰：“奈何叛父母之国？”公主曰：“事成为一国之母，岂比小县公主哉。”[1]魏主赐之死。

【注文】

[1]父母之国：自己出生的国家。指祖国。语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大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

【译文】

当初，杨保宗欲反叛北魏时，其妻也劝导和鼓励他，有的人问公主说：“为什么要反叛自己父母的国家？”公主说：“如果反叛成功的话，我将会成为一国之母，岂能与我现在的小县公主相比啊。”于是，北魏主拓跋焘也把公主赐死了。

【原文】

杨文德坐失守免官，削爵土[1]。

【注文】

[1]爵土：官爵和封地。

【译文】

杨文德因镇守之地失陷被刘宋朝廷免去官职，其爵位和封地也被削夺。

附录：

东晋皇帝世系表

后燕世系表

北燕世系表

北凉世系表

西凉世系表

西秦世系表

南凉世系表

南燕世系表

夏世系表

后秦世系表

南朝宋世系表

北魏世系表

仇池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十九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贾发义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十九/（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贾发义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②李…③王…④贾…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90号

目录

刘裕篡晋

元魏寇宋

徐傅废立

彭城王专政

宋文图恢复

宗爱逆节

太子劭弑逆

南郡王之叛

竟陵王之叛

附录：

南朝宋皇帝世系表

北魏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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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篡晋

【内容提要】

《刘裕篡晋》叙述了东晋权臣刘裕篡夺东晋政权的历史过程。这一过程历时约二十年，大致分为三个阶段，即刘裕崛起、执政东晋、篡晋建宋。刘裕篡晋标志着东晋十六国时期的结束，中国历史开始进入南北朝时期。

刘裕祖籍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曾祖刘混随晋室南迁客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刘裕虽出身官宦世家，但因其父刘翘早逝，家境贫苦，幼年竟沦落到靠卖草鞋为生的地步。但刘裕少时即有大志向，决心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胸怀着雄心壮志，刘裕毅然从军，成了东晋北府军中的一名下级军官。399年，孙恩、卢循在会稽（今浙江绍兴）起兵反抗，东晋朝廷派前将军刘牢之前往镇压，刘裕有幸做了刘牢之的参军，因机智多谋、勇敢善战，多次克敌制胜，屡立战功，升任建武将军、下邳太守、彭城内史等职。桓玄篡晋建楚，激起东晋实力派的坚决反抗。404年，刘裕在京口参加起兵讨伐桓玄的队伍，终于在405年击败桓玄，恢复晋安帝司马德宗的皇位，因功升任侍中、车骑将军、中外诸军事、徐青二州刺史、兖州刺史、录尚书事等职，从此控制了东晋朝政。

刘裕在执政的约二十年时间里，建立了更大的功勋。从409年开始，刘裕率兵南征北讨，先后消灭了国内外的割据势力：攻破南燕，杀南燕王慕容超，收复青州；南下击溃卢循，收复广州；攻克江陵，杀割据者刘毅；力取成都，灭割据者谯纵；直捣襄阳，赶跑割据者司马休之。至415年，南方各大割据势力全部灭亡，南方重归一统；同年，后秦主姚兴病逝，长子姚泓继位，因内部兄弟相残，导致人心离散、关中大乱。419年刘裕率军北伐，攻克长安，灭亡后秦。

令人瞩目的战功，巩固了刘裕在东晋朝廷无比显赫的地位。东晋朝廷先后封其为相国、宋公，加九锡，位在诸侯王之上。东晋安帝义熙十四年（418年）十二月，刘裕令心腹鸩杀晋安帝司马德宗，改立其弟司马德文为傀儡皇帝。420年，刘裕逼迫司马德文禅让，登上皇位，改国号宋，年号永初，是为武帝，东晋灭亡。东晋自司马睿建国以来，历一百零四年，传十一帝。中国历史自此进入了南北朝时期。

刘裕是中国历史上卓越的军事家，精于战术，尤其是水军和战车的运用堪称经典。纵观其军事生涯的多次战争，异常勇猛的战斗精神，以少胜多的战争案例，都在中国军事史上写下了不朽的传奇。刘裕还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善于运用政治手腕，恰当地笼络和打击对手，最终取得了东晋的政治特权。从政治集团的角度来看，刘裕的兴起是南方寒门地主对门阀士族的胜利。

【原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1]。初，彭城刘裕生而母死，父翘侨居京口，家贫，将弃之[2]。同郡刘怀敬之母，裕之从母也，生怀敬未期，走往救之，断怀敬乳而乳之[3]。及长，勇健有大志[4]。仅识文字，以卖履为业，好樗蒲，为乡闾所贱[5]。刘牢之击孙恩，引裕参军事[6]。刘裕击孙恩事见《卢循之乱》。

【注文】

[1]晋：朝代名（266—420年），共历一百五十五年，分为西晋与东晋。公元266年初，司马炎取代曹魏政权自立为皇帝，国号“晋”，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史称西晋。公元280年，西晋灭吴，结束了三国鼎立的局面，晋武帝司马炎终于统一全国，结束了长达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晋怀、愍（mǐn）二帝被匈奴汉国所俘。次年琅邪（yá）王司马睿在建业（今江苏南京）重建晋朝，史称东晋。　　安帝：即司马德宗（382—419年），东晋第十任皇帝（397—418年在位）。孝武帝司马曜长子，继位后昏庸懦弱，先后由司马道子、司马德文揽权。在位期间，爆发孙恩、卢循起义。公元403年，楚王桓玄自称皇帝，他被废为平固王，移居寻阳（今江西九江），东晋中绝。公元404年，大将刘裕消灭桓玄后安帝复位。义熙十四年（418年）底，被刘裕谋杀，伪称暴病而死，谥号安帝。　　隆安三年：隆安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397年至公元401年。隆安三年即公元399年。

[2]初：当初。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习惯用语。　　彭城：古郡、国名。西汉宣帝地节元年（前69年）改楚国为彭城郡，治彭城（今江苏徐州），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微山，江苏徐州、铜山、沛县东南部、邳州市西北部，以及安徽濉溪东部。南朝宋改为郡，隋初废。　　刘裕（363—422年）：南朝刘宋王朝的开国皇帝（420—422年在位）。字德舆，小字寄奴，汉族，彭城县绥里（今江苏徐州）人。东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参军起义，对内先后消灭刘毅、卢循、司马休之等分裂割据势力，对外致力于北伐，消灭桓楚、西蜀、南燕、后秦等国。执政期间，抑制豪强兼并，实施土断，整顿吏治，重用寒门，轻徭薄赋，废除苛法，改善了政治和社会状况，对江南经济的发展，汉文化的保护、发扬有重大贡献，被誉为“南朝第一帝”。　　翘（qiào）（生卒年不详）：即刘翘，东晋臣僚。字显宗，刘裕之父，曾任郡功曹，死后葬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镇），后称兴宁陵。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追尊为孝穆皇帝。　　京口：古地名。今江苏镇江。六朝时长江下游军事重镇。原属扬州丹阳郡丹徒县。东汉献帝建安中，孙权治此称“京城”，后迁建业改名“京口”。

[3]刘怀敬（生卒年不详）：东晋、刘宋大臣。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裕从母弟。涩讷无才能，因其母乳养刘裕之恩，累见刘裕优宠，位至会稽太守、尚书，赐金紫光禄大夫。　　从母：指称母亲的姐妹，姨母。　　未期（jī）：不满一年。

[4]勇健：勇敢强健。　　大志：远大的志向或理想。

[5]履（lǚ）：鞋。　　樗（chū）蒲：博戏名。博戏中用于掷采的骰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蒲。又因此掷具系五枚一组，所以又叫五木之戏，或简称五木。类似于后代的掷色（shǎi）子。　　乡闾（lǘ）：家乡，故里。　　贱：轻视，鄙视。

[6]刘牢之（？—402年）：东晋北府名将。字道坚，因“淝水之战”立功任龙骧将军，后随谢玄北伐。东晋后期内争激烈，王恭﹑司马元显﹑桓玄等为争权夺利，都想拉拢手握强兵的刘牢之，刘牢之对他们反复无常﹐致使将佐逐渐离散，后兵权为桓玄所夺。东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讨伐桓玄失败被逼自缢。　　孙恩（？—402年）：东晋五斗米道道士和起义军首领。字灵秀，祖籍琅邪（今山东临沂北），家族世奉五斗米道，是永嘉南渡世族。东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爆发王恭之乱，孙泰欲乘乱起义被杀，孙恩逃，聚众百余名立志为孙泰复仇。东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三月，孙恩进攻临海失败，跳海自杀。　　参军事：古代官职名。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沿至隋唐。明初各王府所属参军府安置，旋改称“长史”。

【译文】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当初，彭城人刘裕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刘翘客居于京口，家庭贫困，就想把刘裕丢弃。同郡人刘怀敬的母亲是刘裕的叔母，生下刘怀敬还不满一年，跑去刘翘家把刘裕救了回来，断掉刘怀敬的乳汁来喂养刘裕。刘裕长大后，异常勇敢且有大志向，但仅仅能识文断字，依靠卖鞋来维持生计，而且又爱好樗蒲的博戏，被同乡人所轻视。东晋大将刘牢之征讨孙恩时，征召刘裕做了他的参军事。刘裕击孙恩事见《卢循之乱》。

【原文】

元兴三年[1]。桓玄之乱，刘裕入朝[2]。玄谓其司徒王谧曰：“裕风骨不常，盖人杰也[3]。”玄后刘氏有智鉴，谓玄曰：“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终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4]。”玄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关、河平定，然后别议耳[5]。”

【注文】

[1]元兴三年：元兴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元兴三年即公元404年。

[2]桓玄（369—404年）：东晋权臣。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东晋大司马桓温少子，袭南郡公之爵，因其父晚年有篡位之嫌，不受朝廷重用。东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因平定司马休之、王愉之功升任江州刺史。后消灭劲敌殷仲堪、杨佺期，兼任荆、江二州刺史，尽占长江中游地区。东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杀司马元显，自任太尉、扬州牧，控制朝政。次年，自任大将军，加授相国，封楚王，加九锡，准备篡位。十二月称帝，建国号楚，改元永始，后被刘裕所灭。　　入朝：指属国、外国使臣或地方官员谒（yè）见天子。

[3]司徒：古代官职名。西周为三公（司徒、司马、司空）之一，以司徒为地官之长，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大司马，又置太尉，而与司徒、司空并为三公。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罢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复置司徒，魏晋之后所授多系虚衔，以示尊崇，南北朝时又主持“九品中正制”。　　王谧（mì）（360—408年）：东晋大臣。字稚远，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东晋宰相王导之孙。少有美誉，与桓胤、王绥齐名。初拜秘书郎，袭父爵，迁秘书丞，历中军长史、黄门郎、侍中，累至司徒。桓玄篡位后封其武昌县开国公。刘裕平定桓玄之乱后，为报答王谧的识人之恩，任命其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著有文集十卷。　　风骨：风度，气质。　　不常：异常，反常。

[4]玄后刘氏（生卒年不详）：东晋桓楚皇帝桓玄的皇后。名不详，东晋名士刘乔的曾孙女，尚书令刘耽之女。公元404年正月，桓玄废黜晋安帝，自称大楚皇帝，以妻子刘氏为皇后。刘皇后认为北府军的将领刘裕是个威胁，建议桓玄把他除掉，桓玄没有听从。最后就是刘裕起兵反对桓玄，桓玄兵败被杀，晋朝光复，刘皇后不知所终。　　智鉴：智慧和鉴识。　　龙行虎步：形容人的仪态威严庄重，气度不凡。多形容帝王和将军。　　视瞻：形容眼睛顾盼的神态。

[5]方：正在，正当。　　平荡：亦作“平汤”，扫荡平定。　　中原：狭义“中原”指河南省一带，广义“中原”则是以河南四大古都（洛阳、开封、安阳、郑州）为中心以及河南六大历史文化名城（洛阳、开封、郑州、南阳、商丘、濮阳）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一带。中原是中国历史上绝大部分时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所在地，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　　俟（sì）：等，等到。　　关、河：关中及黄河，泛指北方。　　别议：再议。

【译文】

东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桓玄执政后，刘裕入朝觐见桓玄。桓玄对他的司徒王谧说：“刘裕气度不凡，应该是人中豪杰。”桓玄的皇后刘氏，有智慧，善鉴识人，她对桓玄说：“刘裕气宇轩昂，眼神顾盼非同凡人，恐怕最终不肯居于您的手下，还不如趁早杀掉他。”桓玄说：“我要平定中原地区，正需要刘裕这样的人。等到关中及黄河流域平定之后，我们再讨论对他的处置吧。”

【原文】

刘裕与何无忌密谋兴复，刘迈弟毅亦与无忌谋讨玄，于是相与合谋起兵[1]。刘裕克京口，玄惧，浮江南走[2]。裕入建康，王谧推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3]。玄至寻阳，逼帝西上，刘毅等追之[4]。玄挟帝至江陵，毅等自寻阳西上，与玄遇，玄众大溃，挟帝西走，冯迁击斩之，乘舆返正于江陵[5]。桓振袭陷江陵[6]。

【注文】

[1]何无忌（？—410年）：东晋将领。东海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城北）人。东晋名将刘牢之之甥，酷似其舅。曾与刘裕等起兵讨伐篡位的桓玄，后官至江州刺史，在卢循之乱中与徐道覆作战时战死。　　兴复：复兴，恢复。　　刘迈（？—404年）：东晋臣僚。彭城沛（今江苏沛县）人，字伯群。少有才干，历任殷仲堪中兵参军、桓玄刑狱参军、竟陵太守等职，因参与刘裕等讨伐桓玄时做内应，被桓玄所杀。　　毅：即刘毅（？—412年），东晋末将领。字希乐，小字盘龙，沛国沛县（今属江苏沛县）人。刚强勇猛，深沉果断，曾与刘裕和何无忌等一同举义兵消灭桓玄，后又参与讨伐卢循的战事。在东晋官至卫将军、荆州刺史。因不服刘裕，被刘裕所攻，兵败自缢而亡。　　相与：共同，一道。　　合谋：共同谋议。

[2]京口：古地名。今江苏镇江，六朝时长江下游军事重镇。原属扬州丹阳郡丹徒县。东汉献帝建安中，孙权治此称“京城”，后迁建业改名“京口”。　　浮江：指乘船。浮，漂在水面上。　　走：逃跑。

[3]建康：六朝古都。南京古称，曾做过三国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朝的都城，是六朝时期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其时的建康是世界上第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城市。以建康为中心的南朝文化，与西方的古罗马被称为人类古典文明的两大中心，在人类历史上产生过极其深远的影响。　　使持节：魏、晋时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军政权力的职官名。“节”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规定持旌（jīng）节，使命完成后归还。东汉后期，根据“节”所加方式不同而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种。到晋朝时，则明确规定“使持节”最为尊贵，可以杀郡守级别的官员；其次为“持节”，能杀无官位人，若战争时期，得与使持节同；然后是“假节”，只可杀违反军令的人。　　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古代官职名。“都督某某地区诸军事”是魏晋时期的地方军事区划和军事组织制度。创立于东汉，发展完善于两晋时期，成为曹魏、两晋常设的地方军事区划制度，其数量逐步增加，职权亦日趋扩张。　　扬：即扬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历阳（今安徽和县），后移治寿春（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国魏、吴各置扬州，魏治寿春，吴治建业（今江苏南京）。西晋灭吴后复合，治建邺（建业改名，后又改建康）。其后辖境渐小。　　徐：即徐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北和山东东南部地区。东汉治郯（tán）（今山东郯城），三国魏移治彭城（今江苏徐州）。东晋失淮北，治所南迁，后得淮北，东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乃分淮北为北徐州，治彭城，淮南仍为徐州，治京口（今江苏镇江）。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又改徐州为南徐州，北徐州为徐州。东晋、北朝以后辖境缩小。　　兖（yǎn）：即兖州，古州名。原是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省西南部：北至茌平、莱芜，东至沂河流域，东南以莒县、平邑并泗水东岸为界，及河南东部的南乐、濮阳、延津、开封、尉氏以东，扶沟、淮阳、鹿邑等地。东汉治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其后屡有迁移，辖境逐渐缩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今山东兖州）。东晋时于京口（今江苏镇江）侨置兖州。东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刘裕灭南燕，复兖州旧地，因南方已有兖州，改旧兖州为北兖州。治滑台（今河南滑县），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泗流域及鲁西平原、河南滑台、延津、杞县以东地区。南朝宋初复名兖州。　　豫：即豫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豫东、皖北地。东汉治谯（今安徽亳州市），三国魏以后屡有移徙，辖境也伸缩不常。东晋、南朝时治所最北在悬瓠城（今河南汝南），最南在邾城（今湖北黄冈西北），辖境最大时相当于今江苏、安徽长江以西，安徽望江以北的淮河南北地区。　　青：即青州，古州名。原是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高密、莱阳、栖霞、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等地。东汉治临菑（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东晋移治东阳城（北齐置益都县，今山东青州市）。东晋初于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置侨置州，南朝宋初并入南兖州。　　冀：即冀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及河南北端。东汉治高邑（今河北柏乡北），末年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晋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辖境渐小。东晋时曾侨置，治所不详。　　幽：即幽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蓟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市、河北北部、山西小部分、辽宁大部分及朝鲜大同江流域。魏、晋以后渐缩小。东晋时曾于三阿侨置幽州。　　并（bīng）：即并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和内蒙古、河北的一部分。东汉治晋阳（隋改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括今陕西北部与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东晋曾侨置，治所不详。　　刺史：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六条察问郡县，本为监察官性质，其官阶低于郡守。西汉成帝时刺史为州牧。西汉哀帝时复称刺史，东汉灵帝时再改称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的军政大权。三国至南北朝各州也多置刺史，一般以都督兼任，并加将军之号，权力很大。

[4]寻阳：古郡名。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分庐江、武昌二郡置，治寻阳（今江西九江市西南），隶江州。南朝梁武帝太清年间（547—549年），郡治迁湓口城（今江西省九江市区），南朝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分江州为二，属西江州，南朝陈文帝天嘉六年（565年）复江州。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寻阳郡。

[5]江陵：古郡名。荆州治所，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　　挟（xié）：倚仗势力或抓住人的弱点强迫人服从，挟持。　　帝：指晋安帝司马德宗。见前“安帝”注。　　冯迁（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汉嘉（今四川芦山）人，曾任益州督护，桓玄即死于此人之手。　　乘舆（yú）：指皇帝的车驾，代指皇帝。　　返正：指帝王复位。

[6]桓振（？—405年）：东晋将领。字道全，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龙亢镇）人，东晋大将军桓豁之孙，豫州刺史桓石虔之子，历任扬武将军、淮南太守、江夏相，因凶横被黜免。桓玄败死后，桓振割据江陵，领导桓玄余部继续对抗东晋朝廷，兵败被杀。

【译文】

刘裕与何无忌密谋恢复晋室，刘迈的弟弟刘毅也与何无忌密谋讨伐桓玄，于是他们几个互相通谋起兵反抗桓玄。刘裕攻克京口后，桓玄恐惧，渡江向南而逃。刘裕进入都城建康，王谧推举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桓玄逃到寻阳后，胁迫晋安帝沿长江西上，刘毅等人从后面追击。桓玄又挟持着安帝跑到江陵，刘毅等人又从寻阳沿江西上继续追击，在江陵与桓玄军遭遇，桓玄军溃，只好继续挟持安帝向西逃跑，在逃跑途中被冯迁斩杀，冯迁护送安帝到江陵重新复位。但江陵不久就被桓振所攻陷。

【原文】

义熙元年春正月，刘毅等击破桓振军，迎帝于江陵，何无忌奉帝东还[1]。三月，帝至建康，以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2]。裕固让不受，屡请归藩，诏百僚敦劝，帝幸其第[3]。裕复诣阙陈请，乃听归藩[4]。并见《伪楚之乱》。

【注文】

[1]义熙元年：义熙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第四个年号，即公元405年至公元418年。义熙元年即公元405年。　　迎：迎接。

[2]侍中：古代官职名。秦始置，为丞相属官。两汉沿置，无定员。因为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应对顾问，地位逐渐提高，常代表皇帝与公卿辩论朝政，权势时或超过宰相。晋时侍中属门下省。南朝时始掌机要，北周仅为加官，隋改名纳言、侍内。唐代复称侍中，负责传达皇帝命令，为门下省的正式长官。北宋前期为二品寄禄官，无职事，只做兼管，南宋废除。　　车骑将军：古代官职名。汉代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金印紫绶，地位相当于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师兵卫，掌宫卫。第二品，是战车部队的统帅。　　都督中外诸军事：古代官名。始于曹魏，节制宫城内外，总领京师的中央禁军。曹魏时为实职武官。从西晋开始，其性质逐渐向虚衔、荣誉衔转化。东晋以后，京师中外诸军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渐演化为虚职。

[3]固让：再三辞让。　　归藩：指回到封地。　　诏：中国古代帝王诏令文书的文体名称之一。战国以前，上下相告常用“诏”字；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规定“诏”字为皇帝发布命令的专用词，他人不得使用，诏书亦成为皇帝布告臣民的专用文书。汉承秦制，凡皇帝即位或去世，或颁布其他重要命令，都以诏书布告天下。魏晋以后直到唐初，诏书一直是皇帝发布政令的主要方式。　　敦劝：敦促劝勉。　　幸：指封建帝王到达某地。　　第：府第，府宅。

[4]诣（yì）阙（quē）：前往皇宫外拜见皇帝。　　陈请：陈述理由以请求。　　听：听凭，任凭。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春季正月，刘毅等人击败了桓振军，又迎接安帝回到江陵，并派何无忌护送安帝归京。三月，安帝到达京城建康，任命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刘裕坚决推辞不受，多次请求回到自己的封地，安帝下诏让文武百官敦促劝勉，而且安帝也亲自驾临刘裕的宅第劝说。刘裕再次到皇宫面见安帝，陈述了不接受封职的理由，于是，安帝同意了他回到封地的决定。此事也载于《伪楚之乱》。

【原文】

夏四月，刘裕旋镇京口，改授都督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加领兖州刺史[1]。

【注文】

[1]旋：回，归。　　荆：即荆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的一部分。东汉治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其后屡迁，东晋时定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晋以后辖境渐小。它是东晋、南朝时长江中游的政治军事重镇，其重要性仅次于首都所在地扬州。　　司：即司州，古州名。三国魏置司隶校尉部，通称为司州，西晋成为正式名称，治所洛阳（今河南洛阳东），辖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西晋、北朝以京师周围地区为司州，东晋曾在徐县（今江苏泗洪南）、合肥（今安徽合肥西）、襄阳（今湖北襄阳）侨置司州。

【译文】

夏季四月，刘裕回到京口镇守，东晋朝廷改授他为都督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兼任兖州刺史。

【原文】

六月，刘裕遣使求和于秦，且求南乡等诸郡，秦王兴许之[1]。群臣咸以为不可[2]。兴曰：“天下之善一也。刘裕拔起细微，能讨诛桓玄，兴复晋室，内厘庶政，外修封疆，吾何惜数郡，不以成其美乎[3]？”遂割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郡归于晋[4]。

【注文】

[1]秦：即后秦（384—417年）：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羌族姚苌（cháng）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极盛时辖有今陕西、甘肃、宁夏及山西的一部分，占据关中绝大多数的重要政治、经济城镇和关东大片领土，威服陇右、河西诸国。历三主（姚苌、姚兴、姚泓）。　　南乡：古郡名。治南乡，今河南淅川西南。　　兴：即后秦王姚兴（366—416年），十六国时期后秦第二任君主（394—416年）。后秦武昭帝姚苌长子，在位期间，勤于政事，治国安民，重视发展经济，兴修水利，关心农事。加强文化建设，尊崇佛教，广建寺院，翻译佛经，同时提倡儒学，发展儒家教育。

[2]咸：副词。都，全。

[3]拔起：崛起。　　细微：微小，卑贱。　　厘：治理，处理。　　庶政：各种政务。　　修：整治，治理。　　封疆：边疆。

[4]顺阳：古郡名。治南乡，今河南淅川南。　　新野：古郡名。治棘（jí）阳，今河南新野境内。　　舞阴：古郡名。今河南泌（bì）阳西北。

【译文】

六月，刘裕派遣使节向后秦求和，并且请求后秦归还南乡等几个郡。后秦王姚兴答应了他。后秦的文武百官都认为不可以割地。姚兴说：“天下的善恶标准都是一样的。刘裕从低贱的社会下层能够脱颖而出，能讨平桓玄，兴复东晋朝廷，对内处理好百姓的事务，对外处理好疆域问题，我又何必珍惜那区区数郡，不成全他的善政呢？”于是，就把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郡都归还给了东晋。

【原文】

二年冬十月，尚书论建义功，奏封刘裕豫章郡公[1]。

【注文】

[1]尚书：古代官职名。战国始置，或称掌书。秦代为少府属官，掌殿内文书，地位很低。汉武帝时设尚书四人，分曹治事，因侍从于皇帝身边，地位渐重。东汉时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魏晋以后事务繁杂。隋代设尚书省，下分六部，各部长官均称尚书，职权更重。　　豫章：古郡名。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始设，治南昌（今江西南昌），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后地域范围与今江西省大致相当。南朝陈时包有今江西锦江流域、南昌、樟树等地。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二年（406年）冬季十月，东晋尚书评定平叛勤王之功，奏请册封刘裕为豫章郡公。

【原文】

四年春正月，刘毅等不欲刘裕入辅政，议以中领军谢混为扬州刺史[1]；或欲令裕于丹徒领扬州，以内事付孟昶[2]。遣尚书右丞皮沈以二议谘裕，沈先见裕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具道朝议[3]。穆之伪起如厕，密疏白裕曰：“皮沈之言不可从。”裕既见沈，且令出外，呼穆之问之。穆之曰：“晋朝失政日久，天命已移。公兴复皇祚，勋高位重，今日形势，岂得居谦，遂为守藩之将耶？刘、孟诸公与公俱起布衣，共立大义以取富贵，事有前后，故一时相推，非为委体心服，宿定臣主之分也[4]。力敌势均，终相吞噬[5]。扬州根本所系，不可假人[6]。前者以授王谧，事出权道，今若复以他授，便应受制于人[7]。一失权柄，无由可得，将来之危，难可熟念[8]。今朝议如此，宜相酬答，必云在我，措辞又难，唯应云‘神州治本，宰辅崇要，此事既大，非可悬论，便暂入朝，共尽同异’[9]。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余人明矣。”裕从之。朝廷乃征裕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徐兖二州刺史如故[10]。裕表解兖州，以诸葛长民为青州刺史，镇丹徒，刘道怜为并州刺史，戍石头[11]。

【注文】

[1]入：入朝，进入朝廷中央。　　中领军：古代武官名。汉末曹操为丞相时改领军置，为相府属官。由亲信将领担任，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中领军可以开府，下设长史、司马。魏晋时有领军将军，均统率禁军。南朝沿设，北朝略同。与护军将军或中护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之一。　　谢混（？—412年）：东晋大臣、文学家。字叔源，小字益寿，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太傅谢安之孙，东晋孝武帝之婿。历任中书令、中领军、尚书左仆射。支持北府兵刘毅，对抗刘裕，后被刘裕抓捕入狱赐死。谢混工于诗，钟嵘《诗品》评价其诗“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

[2]丹徒：古县名。位于今江苏镇江市丹徒区。　　孟昶（chǎng）（？—410年）：东晋大臣。字彦达，平昌安丘（今山东潍坊）人，曾任吏部尚书，与刘裕一同起兵讨伐桓玄，后官至尚书左仆射。卢循之乱时因奉帝北渡长江的建议不被刘裕采纳而自杀。

[3]尚书右丞：古代官职名。东汉始置，为尚书台佐贰官，居尚书左丞下，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历代沿置，为尚书令及仆射的属官，品级逐渐提高，隋从四品，唐初至正四品下。　　皮沈（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任尚书右丞，曾参与东晋朝廷机密之事。　　记室：古代官职名。汉置，诸王、三公及大将军都设记室令史，掌章表书记文檄。　　录事：古代职官名。三国诸将军府始置。晋代骠骑将军及诸大将军不开府办事，属官有录事，掌总录文簿。后代刺史领军而开府者亦置，职任重要，省称“录事”。　　刘穆之（？—417年）：东晋大臣。字道和，小字道民，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跟随刘裕南征北战，为其得力干将。东晋时官至左仆射，赠侍中、司徒、南昌县侯。南朝宋时追封南康郡公，谥文宣。

[4]委体：归顺，臣服。　　宿：通“夙”，平素，平时。

[5]吞噬（shì）：吞并，兼并。

[6]假（jiǎ）人：授予别人。

[7]权道：变通之道；临时措施，权宜之计。

[8]熟念：周密考虑，深思。

[9]悬论：空谈，高谈阔论。

[10]开府仪同三司：古代官职名，三司即三公。即开建府署，辟置僚属援引三公之例。东汉初，以司空﹑司徒、太尉（大司马）为三公，因均冠“司”字，故又称三司，东汉始有“同三司”“仪同三司”之称，三国魏时始设置“开府仪同三司”一职，两晋南北朝多沿用。隋唐以后成为文散官之高级阶位，元代正一品。　　录尚书事：古代官职名。初称领尚书事，西汉置。东汉时始有录尚书事之名，位在三公以上。三国魏晋南北朝时，凡掌重权的大臣常加此名号。南齐始有单拜此职者。隋以后废。

[11]表解：上表请求解除。　　诸葛长民（？—413年）：东晋将领。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曾与刘裕举兵讨伐篡位的桓玄，后来又在卢循之乱中参与防卫京师建康。诸葛长民先后迁任青州和豫州刺史，但后来却意图谋反，被刘裕派人所杀。工于书法，尤其是行书和草书。　　刘道怜（368—42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刘裕之弟。初为国子监学生，后任徐州刺史谢琰从事史，东晋安帝义熙年间任堂邑太守、荆州刺史。刘裕受禅，封其为长沙王，谥曰“景”。　　石头：古地名。今南京西北清凉山后，地势险峻，为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重要军事重镇。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春季正月，刘毅等人不希望刘裕入朝辅政，因此商议让中领军谢混任扬州刺史；也有人提议让刘裕在丹徒兼管扬州，把中央的政事交给孟昶管理。朝廷专门派尚书右丞皮沈前去，拿着这两种方案向刘裕征求意见，皮沈首先见到了刘裕的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把朝廷商议的情况全告诉了他。刘穆之假装上厕所，秘密写信告诉刘裕说：“皮沈的话不要听从。”刘裕见过皮沈后，让他暂时回避一下，请刘穆之商量此事。刘穆之说：“东晋朝廷权柄丢失了很久，上天的福运已经转移了。您兴复晋朝，勋高位重，但现在的情势，您怎能一味自谦，而去做一个镇守藩地的将军呢？刘毅、孟昶等人，同您一样起家于平民百姓，共同起义获得富贵，起事时有先后，所以他们一起推举您做了盟主，但他们并不是彻底地服从于您，只是平时就有君臣之分；现在他们与您势均力敌，最终是要相互兼并的。扬州是起决定性作用的关键地区，千万不能让朝廷授予别人来掌管。之前授予王谧，是权宜之计；如果现在再授予了别人，那您就该受制于人了。一旦权柄丢失，就没有夺回的理由和机会了，将来会遇到怎样的危机，我们现在还无法考虑周全。如今朝廷商议结果是这样的，您也应该表一下态，如果您直接说要任扬州刺史，又很难措词。所以，您可以说‘治理国家的根本，是朝廷中宰辅和地方要员的任免，这是大事情，千万不能空谈，我抽时间就会入朝，再与诸位王公探讨一下人选’。您到达京城后，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把扬州刺史之职授予别人，这是明摆着的。”刘裕听从了刘穆之的意见。于是，东晋朝廷征召刘裕任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等职，仍然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刘裕上奏章请求解除兖州刺史之职，同时，请求任命诸葛长民为青州刺史，镇守丹徒，刘道怜为并州刺史，镇守石头城。

【原文】

五年春三月，刘裕伐南燕[1]。事见《刘裕平南燕》。

【注文】

[1]南燕（398—410年）：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鲜卑慕容德所建，都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397年，北魏攻后燕，慕容德从邺城（今河北临漳）逃至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后，建立南燕。北魏攻占滑台，慕容德迁都广固。慕容德病死后，其侄慕容超继位。慕容超喜好游猎，委政宠幸，诛杀功臣，赋役繁多。410年，慕容超被东晋大将刘裕俘斩，南燕灭亡。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五年（409年）春季三月，刘裕率军北伐南燕。事见《刘裕平南燕》。

【原文】

初，苻氏之败也，王猛之孙镇恶来奔，以为临沣令[1]。镇恶有谋略，善果断，喜论军国大事。或荐镇恶于刘裕，裕与语，悦之，因留宿。明旦，谓参佐曰：“吾闻将门有将，镇恶信然[2]。”即以为中军参军[3]。秋九月，加刘裕太尉，裕固辞[4]。

【注文】

[1]王猛（325—375年）：前秦著名政治家、军事家。字景略，东晋北海郡剧县（今山东寿光南）人，后移家魏郡。任前秦丞相、大将军，辅佐苻坚扫平群雄，统一北方，被称作“功盖诸葛第一人”。　　镇恶：即王镇恶（373—418年），东晋名将。北海剧县（今山东寿光南）人，前秦丞相王猛之孙，后随叔父归晋。好读兵书，长于谋略，为东晋录尚书事、中军将军刘裕所赏识。曾任振武将军、龙骧将军，随刘裕袭南征北，立下显赫的战功，为击败后秦作出了重要贡献，进号征虏将军。418年因内部不和被中兵参军沈田子所杀。　　临沣（fēng）：古县名。时属天门郡，今湖南临沣。　　令：即县令，古代官职名。战国末年，郡县两级制形成，县属于郡，县的行政长官则成为郡守的下属。秦、汉政府规定，人口万户以上的县，县官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隋唐以后，县官一律称令。

[2]参佐：部下，僚属。　　信然：确实如此。

[3]中军：古代官职名。汉、晋将军中有此名，或主军事，或总宿卫，不常置。南北朝亦有此官号，用以安置权臣。

[4]太尉：古代官职名。战国始置，秦、西汉为辅佐皇帝实行统治的最高武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西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东汉复称太尉，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历代多沿置，但一般为加官，无实权。

【译文】

当初，前秦苻氏政权衰败之时，王猛的孙子王镇恶前来投奔了东晋，东晋任命他为临沣令。王镇恶深谋远虑，善于果断行事，喜欢谈论军国大事。有人把王镇恶推荐给刘裕，刘裕和他交谈后非常喜欢，于是把他留在家里住下。第二天早上，刘裕对部下说：“我听说名将之门会出大将，王镇恶就是一个例子。”于是立即任命他为中军参军。秋季九月，东晋朝廷加封刘裕为太尉，刘裕坚决推辞。

【原文】

六年六月，以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加黄钺[1]。裕受黄钺，余固辞。司马国璠及弟叔璠、叔道奔秦[2]。秦王兴曰：“刘裕方诛桓玄，辅晋室，卿何为来[3]？”对曰：“裕削弱王室，臣宗族有自修立，裕辄除之[4]。方为国患，甚于桓玄耳。”

【注文】

[1]中书监：古代官职名。魏晋时与中书令职务相当而位次略高，同掌机要，为事实上的宰相。因地位重要，接近皇帝，有凤凰池之称。隋唐以后，只存中书令，不再设监。　　黄钺（yuè）：以黄金为饰的斧。古代为帝王所专用，或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

[2]司马国璠（fán）、叔璠、叔道（生卒年均不详）：即司马国璠、司马叔璠、司马叔道，东晋宗室。分别为河间王司马昙之和章武王司马范之之子，刘裕专权清除异己时出逃后秦，司马国璠任建义将军、扬州刺史，封姚成王，司马叔道任平南将军、兖州刺史，刘裕灭后秦后又逃奔夏国，夏灭亡后归北魏，司马国璠封淮南公。　　秦：此指后秦。见前“后秦”注。

[3]卿：古代用为第二人称，表尊敬或爱意。

[4]修立：积极上进之意。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六月，东晋朝廷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加黄钺。刘裕接受了黄钺，其他的都坚决推辞掉。东晋皇室成员司马国璠及其弟弟司马叔璠、司马叔道一起逃奔后秦。后秦王姚兴问：“刘裕刚刚诛杀了桓玄，专心辅佐晋朝，你们为什么要逃到这里呢？”司马国璠等回答说：“刘裕正要削弱王室，司马氏宗族中有积极上进者，都被刘裕除掉了。他正是晋国的祸根，甚至比桓玄还厉害啊。”

【原文】

七年春正月己未，刘裕还建康。三月，刘裕始受太尉、中书监。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春季正月己未（十二日），刘裕回到建康。三月，刘裕接受了太尉、中书监的职务。

【原文】

八年夏四月，以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1]。毅谓左卫将军刘敬宣曰：“吾忝西任，欲屈卿为长史南蛮，岂有见辅意乎[2]？”敬宣惧，以告太尉裕。裕笑曰：“但令老兄平安，必无过虑。”

【注文】

[1]后将军：古代武官名。汉代为重号将军之一，与前、左、右将军并位上卿，位次大将军及骠骑、车骑、卫将军。掌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东晋南北朝为军府名号，用作加官，常不载官品。　　卫将军：汉高祖时就已出现，统兵征战。西汉文帝时，总领南、北军，始为重要武职。东汉时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皆开府（即设将军府），置官属，掌握禁兵，参与政务。　　宁：即宁州，古州名。西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分益州置，治味县（今云南曲靖西北），一说在滇池（今云南晋宁东）。辖境约相当于云南大部和贵州、广西一小部分，其后东部扩大至贵州大部。南朝齐时治所移至同乐（今云南陆良南），南朝梁简文帝大宝以后废。　　秦：即秦州，古州名。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雍、凉、梁三州置，初置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后移上邽（今甘肃天水），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永登、定西、静宁以南，清水、两当以西，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及青海黄河以南贵德以东地。其后渐小。　　雍（yōng）：即雍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分凉州置。三国魏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一部分。其后逐渐缩小。东晋孝武帝太元中在襄阳（今湖北襄阳）侨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荆州北部为境，治所不变。南朝梁以后渐缩小。东晋、南朝时控扼南北，为汉水上游重镇。

[2]左卫将军：魏晋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领军将军），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晋、南朝宋皆四品。　　刘敬宣（371—415年）：东晋将领。字万寿，彭城（今江苏徐州）人，镇北将军刘牢之之子。先任王恭前军参军，后因平定王恭之乱封宁朔将军，破孙恩加临淮太守、辅国将军。桓玄之乱时投奔姚兴，又奔南燕慕容德。桓玄之乱平定后，回国任晋陵太守、建威将军、江州刺史等职。后因伐蜀无功被免官，后参与征讨慕容超、卢循有功，任淮西诸军郡事、北青州刺史、冀州刺史等职。后被其下属王猛之子所杀。　　忝（tiǎn）：辱，有愧于，常用做谦辞。　　长（zhǎng）史：古代官职名。战国秦置，西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将军幕府亦设。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亦设。三国、晋、南北朝沿置。魏、晋以后，州、郡刺史中带将军称号开府者亦设，多兼任首郡太守。十六国少数民族政权也有长史，掌兵马。长史又分为左、右，职重。　　南蛮：即南蛮校尉府，是东晋管理蛮族的最重要机构。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夏季四月，东晋朝廷改任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毅对左卫将军刘敬宣说：“我有愧于担当西部重任，想请您屈尊做我的南蛮校尉长史，难道您会有什么意见吗？”刘敬宣害怕，把事情告诉了太尉刘裕。刘裕笑着说：“只愿你老兄平安无事，一定不要过分忧虑。”

【原文】

毅性刚愎，自谓建义之功与裕相埒，深自矜伐，虽权事推裕而心不服[1]。及居方岳，常怏怏不得志[2]。裕每柔而顺之，毅骄纵滋甚。尝云：“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3]。”及败于桑落，知物情去已，弥复愤激[4]。裕素不学，而毅颇涉文雅，故朝士有清望者多归之，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深相凭结[5]。僧施，超之从子也[6]。毅既据上流，阴有图裕之志，求兼督交、广二州，裕许之[7]。毅又奏以郄僧施为南蛮校尉后军司马，毛修之为南郡太守，裕亦许之，以刘穆之代僧施为丹阳尹[8]。毅表求至京口辞墓，裕往会之于倪塘[9]。宁远将军胡藩言于裕曰：“公谓刘卫军终能为公下乎[10]？”裕默然，久之曰：“卿谓何如？”藩曰：“连百万之众，攻必取，战必克，毅固以此服公。至于涉猎传记，一谈一咏，自许以为雄豪，以是搢绅白面之士辐凑归之[11]。恐终不为公下，不如因会取之。”裕曰：“吾与毅俱有克复之功，其过未彰，不可自相图也[12]。”

【注文】

[1]刚愎（bì）：固执己见，不肯接受他人的意见。　　埒（liè）：等同，相当。　　矜（jīn）伐：恃才夸功，夸耀。　　权：暂且，姑且。

[2]方岳：指州郡。　　怏（yàng）怏：形容不满意或不高兴的神情。

[3]刘：即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西汉开国皇帝（前202—前195年在位）。字季，沛（治今江苏沛县）人，出身平民，参与秦末的推翻暴秦行动，公元前206年首先进入关中要地，灭亡秦朝。后灭项羽，统一中国，建西汉王朝。在位期间，平定诸侯王叛乱，建章立制，休养生息，恢复发展经济。庙号太祖，谥号高皇帝。　　项：即项羽（前232—前202年），中国古代杰出的军事家。名籍，字羽，汉族，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秦末随项梁在吴（今江苏苏州）起义，公元前207年巨鹿之战大败秦军，秦亡后自称西楚霸王，统治黄河及长江下游的梁、楚九郡，后被刘邦所败，于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自刎而死，是中华数千年历史上最为勇猛的武将。

[4]桑落：即桑落洲，古地名。长江边的小岛，今江西九江东北。　　物情：人心，民心。　　弥：更加，越发。　　愤激：愤怒激动。

[5]清望：指有清白名望的人或清白的望族。　　尚书仆射（yè）：古代官职名。秦始置，秦、西汉为尚书令副贰，秩六百石。东汉置尚书台，主官为尚书令，尚书仆射为其副职。东汉献帝时分设左、右仆射，历代沿置。魏晋后，尚书令、尚书仆射号为“朝端”“朝右”，居宰相之任，成为贵官。　　郗（xī）僧施（生卒年不详）：东晋大臣。字惠脱，东晋名臣郗超从弟郗俭之之子，因超无子，以僧施为其嗣，袭爵南昌公。弱冠时即与王绥、桓胤齐名，累居清显，历任宣城内史、丹阳尹等职。刘毅镇江陵，辟为南蛮校尉、假节，后与刘毅俱被刘裕所诛。　　凭结：依附结纳。

[6]超：即郗超（336—378年），东晋大臣。少年早熟，聪明过人，十几岁即被抚军大将军司马昱辟为掾吏。桓温灭成汉，进位征西大将军后，辟郗超为征西大将军掾吏。桓温任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郗超转为参军。桓温废海西公，改立简文帝，专制晋政，郗超入朝任中书侍郎。桓温死后去职。

[7]交：即交州，古州名。东汉献帝建安八年（203年）改交趾刺史部为交州，治广信（今广西梧州），旋移番禺（今广东广州），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和越南横山—班杜一线以北诸省。三国吴分交州为交、广二州，交州治龙编（今越南河内东），辖境限于今越南中部、北部及广西钦州市、广东雷州半岛。　　广：即广州，古州名。三国吴大帝黄武五年（226年）分交州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两省区除广东廉江以西、广西桂江中上游、容县、北流以南、宜山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区。南朝以后渐小。

[8]毛修之（375—446年）：东晋、北魏将领。字敬之，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出身将门，读史习乐，骑马射箭，文武双全，先任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参军，后为桓玄参军，在平桓玄、卢循、谯纵之乱中均立功。刘裕北伐后秦任冠军将军戍守洛阳，因保护刘义真受伤，被夏国赫连勃勃所俘。夏灭后入仕北魏，随魏主拓跋焘伐柔然，征平凉、和龙立功，任散骑常侍、前将军、光禄大夫等职。　　南郡：古郡名。秦朝始置，治郢（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西北）。后迁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三国吴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北），西晋又移江陵。

[9]辞墓：向祖坟辞行。　　倪（ní）塘：古地名。今江苏南京江宁区方山附近。

[10]宁远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始设，正五品。两晋南北朝及隋时为杂号、散号将军之一。隋为从七品上。唐、五代和宋时为武散官阶称号，正五品下。　　胡藩（372—433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道序，南昌（今江西南昌）人。为人重义气，性刚直，通武善射，足智多谋。初参郗恢、殷仲堪军事，转投桓玄。桓玄灭亡后归故里。南朝宋武帝刘裕召为员外散骑侍郎，参镇军军事，从征鲜卑，攻讨卢循，有战功，升为正员郎。复伐羌、征魏，皆率先力战。以功封阳山县男，食邑五百户。官至太子左卫率。卒谥壮侯。　　刘卫军：指刘毅。古代常用官名代称本人，再如后文的“刘兖州”等。

[11]以是：因此。　　搢（jìn）绅：称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一般称“缙绅”。　　白面：指阅历少、文弱的读书人。　　辐凑：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也作辐辏（còu）。

[12]克复：用武力收复失地。　　彰：明显，显著。

【译文】

刘毅性格刚愎自用，自以为当年勤王起义的功劳与刘裕等同，非常恃才自傲，因此，虽然暂时推举了刘裕，但心中并不服气。等做了藩镇首长后，常常因觉得志向没有机会实现而闷闷不乐。刘裕每次都对他柔和、顺服，导致刘毅更加骄纵。刘毅曾经说：“真恨不得与当年的刘邦和项羽共同争夺中原！”等败于桑落洲后，他知道人心已经不再归于自己了，于是更加恼怒激愤。刘裕平时不读书，而刘毅却常常涉猎文史，所以朝廷中有威望的士人都争着归附于他，刘毅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等人互相攀附结纳。郗僧施是郗超的侄子。刘毅任荆州刺史后，占据了长江上游，暗中有图谋刘裕的想法，便请求掌管交州和广州，刘裕答应了。刘毅又上奏朝廷请求让郗僧施做南蛮校尉、后军司马，毛修之做南郡太守，刘裕也都答应了。刘裕让刘穆之代替郗僧施担任丹阳尹。刘毅上奏请求到京口向祖坟辞行，刘裕前往倪塘与他相会。宁远将军胡藩对刘裕说：“您说刘毅最终会屈居于您之下吗？”刘裕默然不答，很久后问：“您认为应该怎么办呢？”胡藩说：“统率百万大军攻战，您一定会打胜仗，刘毅对您的这种能力是非常佩服的。至于涉猎群书、清谈吟咏方面，刘毅认为自己是英雄豪杰，所以很多绅士和读书人都围绕在他的周围归附他。我担心刘毅最终不会心甘情愿居于您之下，不如趁倪塘会见之机杀了他。”刘裕说：“我与刘毅都有恢复晋室之功，他的罪行现在还没有显露，我们不能互相残杀。”

【原文】

秋九月，刘毅至江陵，多变易守宰，辄割豫州文武、江州兵力万余人以自随[1]。会毅疾笃，郄僧施等恐毅死，其党危，乃劝毅请从弟兖州刺史藩以自副，太尉裕伪许之[2]。藩自广陵入朝，己卯，裕以诏书罪状毅，云与藩及谢混共谋不轨，收藩及混，赐死[3]。

【注文】

[1]辄（zhé）：擅自。

[2]藩：即刘藩（？—412年），东晋将领。彭城沛（今江苏沛县）人，荆州刺史刘毅堂弟。早年随刘裕在京口起兵，击灭桓玄。南燕灭亡后，刘藩出任兖州刺史。412年，刘毅病重，刘藩前往荆州继任，临行前入朝时被刘裕逼迫自杀。

[3]广陵：古代郡县侯国名。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设县，其地在今江苏扬州西北蜀冈上。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设江都国置广陵郡。元狩六年（前117年）分广陵郡部分地置广陵国，治广陵县。　　不轨：越出常规，此指反叛。

【译文】

秋季九月，刘毅到达江陵，把荆州的各级守宰作了大幅度调整，擅自从原任的豫州和江州调迁了不少文武官员和一万多名将士来跟随自己。此时，恰好刘毅病重，郗僧施等人害怕刘毅死后，他们的党羽受到威胁，于是劝刘毅让他的堂弟、兖州刺史刘藩做他的副手，太尉刘裕假装答应了他。刘藩从广陵入朝觐见皇帝，己卯（十二日），刘裕下诏书公布刘毅的罪行，说他与刘藩以及谢混等人共同谋反，逮捕了刘藩及谢混，下令让他们自杀。

【原文】

庚辰，诏大赦[1]。以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刘道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京口[2]。使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太尉留府事[3]。裕疑长民难独任，乃加刘穆之建武将军，置佐史，配给资力以防之[4]。

【注文】

[1]大赦（shè）：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古代帝王常在登基、更换年号、册立皇后等情况下，以施恩为名，颁布赦令，赦免犯人。

[2]会（kuài）稽（jī）：古郡名。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茅山以东，浙江大部（仅天目山、淳安以西小部分地区除外）及福建全省。东汉顺帝永建四年（129年）移治山阴（今绍兴市）。其后辖境渐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内史：古代官职名。西周始置，原为中央官职。战国秦时为京师地方行政长官。西汉诸侯王国掌民政之官亦称内史，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省内史，设国相治民，相当于郡守。晋沿置，为王国的地方行政长官。魏晋要郡亦有以内史代太守者，如东晋会稽郡、彭城郡即是其例。南北朝沿袭。　　司马休之（？—417年）：东晋宗室、大臣。字季预，河内郡温县（今河南温县）人，东晋谯敬王司马恬（tián）第四子，历任平西将军、荆州刺史。桓玄之乱时曾逃奔南燕慕容德，后还，复任荆州刺史。415年，被刘裕所逐，投奔后秦姚兴。417年，刘裕灭后秦后，又投奔北魏，卒于军中。　　梁：即梁州，古州名。古代九州之一，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阳（今陕西勉县东），西晋武帝太康中移治南郑（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陕西秦岭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宁，重庆璧山、綦江等市、县以东，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贵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后渐小。　　益：即益州，古州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约相当于今四川折多山、云南怒山、哀牢山以东，甘肃陇南、两当、陕西秦岭以南，湖北郧阳、保康西北，贵州除东边以外地区。东汉治雒县（今四川广汉北），东汉灵帝中平中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东北），东汉献帝兴平中又移成都（今四川成都）。东汉以后辖境渐小。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蜀郡。　　北徐州：古州名。东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分徐州淮北地置，治彭城（今江苏徐州），辖境约相当于今山东箕屋山、沂山、蒙山及江苏沛县以南，河南商丘以东，安徽太和、蒙城、泗县及江苏淮河以北地区，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名徐州。

[3]留府事：指留守、留后一类的官职。

[4]建武将军：古代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东汉献帝兴平年间曹操置，四品。管辖内地小县军权。

【译文】

庚辰（十三日），东晋朝廷下诏大赦全国。朝廷任命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北徐州刺史刘道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派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管太尉留府事。刘裕又担心诸葛长民一人难以担此重任，于是又加封刘穆之为建武将军，配置僚佐，并配备了物资和军队，以防意外发生。

【原文】

壬午，裕帅诸军发建康，参军王镇恶请给百舸为前驱[1]。丙申，至姑孰，以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将百舸前发[2]。裕戒之曰：“若贼可击，击之；不可者，烧其船舰，留屯水际以待我[3]。”于是镇恶昼夜兼行，扬声言刘兖州上。

【注文】

[1]舸（gě）：船只。

[2]姑孰（shú）：古地名。当涂县治所，今安徽当涂。　　振武将军：古代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龙骧（xiāng）将军：古代武官名。以龙骧将军中资深者为大将军。龙骧将军最早见于东汉末年，南北朝时开始广泛沿置，北魏、北齐均第三品。　　蒯（kuǎi）恩（生卒年不详）：东晋、南朝宋将领。字道恩，兰陵（今山东兰陵）人，勇敢忠诚，曾参与讨孙恩、平北燕、灭后秦等战争，迁龙骧将军、兰陵太守、谘议参军、辅国将军、淮陵太守等职。为人谦虚谨慎，抚待士卒，纪纲严明，民众亲附，后在保护刘义真返回江南的战斗中被赫连勃勃俘杀。

[3]水际：水边，河岸边。

【译文】

壬午（十五日），刘裕率几路大军从京城建康出发，参军王镇恶请求派给他一百条船担任前锋。丙申（二十九日），大军抵达姑孰城，刘裕任命王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带着百条船只先行出发。刘裕告诫他们说：“如果敌人可以进攻就进攻；如果不能进攻，你们就烧掉敌人的船舰，留在岸边等待我的到来。”于是，王镇恶昼夜不停地行进，声称是刘藩前来。

【原文】

冬十月己未，镇恶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1]。蒯恩军居前，镇恶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立六七旗，旗下置鼓，语所留人：“计我将至城，便鼓严，令若后有大军状[2]。”又分遣人烧江津船舰[3]。镇恶径前袭城，语前军士，“有问者，但云刘兖州至”，津戍及民间皆晏然不疑[4]。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将朱显之欲出江津，问：“刘兖州何在[5]？”军士曰：“在后。”显之至军后不见藩，而见军人担彭排战具，望江津船舰已被烧，鼓严之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驰去告毅，行令闭诸城门[6]。镇恶亦驰进，门未及下关，军人因得入城。卫军长史谢纯入参承毅，出闻兵至，左右欲引车归[7]。纯叱之曰：“我人吏也，逃将安之[8]！”驰还入府。纯，安兄据之孙也[9]。镇恶与城内兵斗，且攻其金城，自食时至中晡，城内人败散[10]。镇恶穴其金城而入，遣人以诏及赦文并裕手书示毅，毅皆烧不视，与司马毛修之等督士卒力战[11]。城内人犹未信裕自来，军士从毅自东来者，与台军多中表亲戚，且斗且语，知裕自来，人情离骇[12]。逮夜，听事前兵皆散，斩毅勇将赵蔡，毅左右兵犹闭东西阁拒战[13]。镇恶虑暗中自相伤犯，乃引军出围金城，开其南面[14]。毅虑南有伏兵，夜半，帅左右三百许人，开北门突出。毛修之谓谢纯曰：“君但随仆去[15]。”纯不从，为人所杀。

【注文】

[1]豫章口：古地名。今湖北江陵东南。

[2]语：动词，对……说。　　计：估计。　　鼓严：急鼓，急促的鼓声。　　令若：假装，好像。

[3]江津：城戍名。亦称奉城，今湖北江陵南。

[4]晏然：安定，安宁。

[5]朱显之（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曾任刘毅的参军。

[6]彭排：彭通“旁”。旁排，即盾牌。

[7]谢纯（？—412年）：东晋臣僚。字景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尚书右仆射谢景仁之弟，刘毅亲信将领，历任豫州别驾、卫军长史、南平相，刘裕讨伐刘毅时被杀。

[8]叱（chì）：大声训斥。

[9]安：即谢安（320—385年），东晋宰相。字安石，原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迁居会稽（今浙江绍兴），太常谢裒（póu）之子。少以清谈知名，先隐居，后官至宰相，成功挫败桓温篡位，并指挥军队于淝水大败前秦军，因功名太盛被皇帝猜忌，遂低调避祸，后病逝。　　据：即谢据（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谢安之兄，东阳太守谢朗之父，早亡。

[10]食时：早饭之时，上午七时至上午九时。　　晡（bū）时：即申时，指下午三时到下午五时。

[11]穴：动词。挖掘地道。

[12]台军：南朝军队区分为中军及外军。中军又称台军，直属中央，平时驻守京城，有事出征。

[13]逮：到，及。　　听事：厅堂。官府治事之所。　　赵蔡（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刘毅属下将领。

[14]伤犯：伤害，冒犯。

[15]但：副词。尽管，只管。　　仆（pú）：古代是“我”的谦称。

【译文】

冬季十月己未（二十二日），王镇恶到达了豫章口，离江陵城只有二十里，率军下船步行上岸行军。蒯恩军在前，王镇恶军殿后。每条船上只留下一两个人，靠船的岸边竖起六七面大旗，旗下放置了战鼓，王镇恶对留下的人说：“估计我快要到城门时，你们就紧急擂鼓，做出好像我们后面有大军的样子。”又分别派人去烧掉了刘毅的战船战舰。然后王镇恶径直率军前进袭击江陵城，他对队伍前面的士兵说，“如果有人问的话，只告诉他们是刘藩的军队到了”。渡口防守的士兵和老百姓都十分安定，没有人起疑心。离江陵城还有五六里的时候，恰好遇到刘毅的重要将领朱显之准备出江津，问前面的士兵说：“刘藩在哪里？”士兵说：“在后面。”朱显之赶到部队后面也没有见到刘藩，却看到军人正扛着盾牌和战具，远望江边的船只已被烧毁，急鼓之声震天响，明白了这不是刘藩的军队，于是跃上战马疾驰回报刘毅，并且下令关闭各个城门。王镇恶也疾驰紧跟其后，趁城门还未关闭士兵们蜂拥而入。刘毅的卫军长史谢纯刚拜见完刘毅，出门听说有军队杀来，他的左右侍从想让他赶快上车回家。谢纯呵斥道：“我是人家的下属，哪里能逃跑呢！”于是疾驰回到刘毅府中。谢纯是谢安之兄谢据的孙子。王镇恶一边与城内的守军战斗，一边进攻金城，战斗从早上吃饭时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城内守军败退溃散。王镇恶于金城下挖了一个洞进入，派人拿着朝廷的诏书、赦文及刘裕的亲笔信让刘毅看，刘毅根本不看，全部烧毁，与司马毛修之等人督导战士奋力战斗。城内的守军都不相信刘裕会亲自率军而来，特别是刘毅从东部带到荆州的士兵，与朝廷军大多是表亲戚，一边打仗，一边问答，当确信刘裕亲自来后，士兵们都震惊离散。等到夜间，刘毅办公区前的守军全部溃散，守军们还杀掉刘毅的勇将赵蔡，刘毅左右的亲兵侍卫关闭东西阁楼顽强抵抗。王镇恶担心黑暗中战斗会导致自相残杀，于是把军队带出，包围了金城，只在金城南面开了一个口。刘毅担心南面有伏兵，半夜时率领左右亲兵约三百人从北门突围，毛修之对谢纯说：“你跟着我一起逃走吧。”谢纯没有听从，被人所杀。

【原文】

毅夜投牛牧佛寺[1]。初，桓蔚之败也，走投牛牧寺僧昌，昌保藏之，毅杀昌[2]。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师容桓蔚，为刘卫军所杀，今实不敢容异人[3]。”毅叹曰：“为法自弊，一至于此！”遂缢而死[4]。明日，居人以告，乃斩首于市，并子侄皆伏诛。毅兄模奔襄阳，鲁宗之斩送之[5]。

【注文】

[1]牛牧佛寺：佛寺名。东晋时期江陵城中的一座佛教寺院。

[2]桓蔚（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东晋桓氏家族成员，桓玄败亡后，归附桓振，驻守襄阳，被鲁宗之击败，逃回江陵，后被东晋军战败，逃归后秦。

[3]容：收容，收留。　　异人：外人，陌生人。

[4]弊：同“毙”。　　一至：副词，竟然，乃至。　　缢（yì）：吊死，用绳子勒死。

[5]模：即刘模（？—412年），人名。刘毅之兄，刘毅败亡后逃奔襄阳，被雍州刺史鲁宗之杀害。　　鲁宗之（？—416年）：东晋大臣。字彦仁，雍州扶风郿（今陕西眉县东）人。先任南郡太守，因平桓玄之功升任雍州刺史，封霄城县侯。后因平江陵桓振之功，升为平北将军。又因随刘裕平江陵刘毅之功，升为镇北将军，封南阳郡公。后助司马休之对抗刘裕，兵败逃往后秦，率军攻打襄阳时中途病死。

【译文】

刘毅夜间想到牛牧佛寺投宿。当初，桓蔚战败后逃走，投奔到牛牧佛寺，僧人昌把桓蔚保护隐藏了起来，于是刘毅杀死了僧人昌。到了这个时候，寺中的僧人拒绝了刘毅投宿的请求，说：“以前亡故的师父因收留桓蔚，被卫将军刘毅所杀，现在实在不敢再容留外人。”刘毅叹息着说：“制定的法令最后断了自己的后路，竟然会这样！”于是，自己上吊而死。第二天，当地的百姓报告后，王镇恶把刘毅的尸首带到市中砍下脑袋，连带他的儿子、侄子一起杀死。刘毅的兄长刘模逃奔襄阳，鲁宗之斩了他送到建康。

【原文】

初，毅季父镇之闲居京口，不应辟召，常谓毅及藩曰：“汝辈才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1]。我不就尔求财位，亦不同尔受罪累。”每见毅、藩导从到门，辄诟之[2]。毅甚敬畏，未至宅数百步，悉屏仪卫，与白衣数人俱进[3]。及毅死，太尉裕奏征镇之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固辞不至[4]。

【注文】

[1]季父：最小的叔叔。古代兄弟排行称谓以伯、仲、叔、季来表示兄弟间的排行顺序，伯为老大，仲为老二，叔为老三，季排行最小。　　镇之：即刘镇之（生卒年不详），东晋、南朝宋大臣。刘毅叔父，经常责骂刘毅兄弟，刘毅败亡后任散骑常侍、光禄大夫。　　辟召：又称征辟、辟除，是中国汉代选用人才的一种制度。征，是指皇帝下诏聘召人才作为官吏。辟，是指公卿或州郡征调人才作为幕僚。

[2]导从：古代帝王、贵族、官僚出行时，前驱者称导，后随者称从，合称导从。后泛指前导与后卫。　　辄（zhé）：副词。总是，就。　　诟（gòu）：辱骂。

[3]屏（bǐng）：退避，隐退。　　白衣：此指给官府当差的小吏。

[4]散骑常侍：古代官职名。西汉有散骑、中常侍，作为皇帝侍从。东汉取消散骑，并让宦官任中常侍。魏文帝曹丕合并散骑、中常侍称散骑常侍，以士人任职。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魏、晋时期散骑常侍多为显职。　　光禄大夫：古代官职名。战国置中大夫，秦为郎中令属官，西汉武帝改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在大夫中地位最尊，掌顾问应对，属光禄勋。魏、晋以后无定员，为加官及礼赠之官，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青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唐宋以后为阶官，唐宋光禄大夫从二品，元明升为从一品，清升为正一品，为文官最高的阶官。

【译文】

当初，刘毅的叔叔刘镇之无官闲居，也不接受朝廷的征召，他常常对刘毅和刘藩说：“你们的才能和气度，实现自己的志向还是可以的，但恐怕不会长久。我不会靠着你们求得钱财和官位，也不同你们一起受累受罪。”每次见到刘毅、刘藩的随从走到自己的家门口，都会辱骂一番。刘毅特别恭敬和畏惧他，离他的宅第还有几百步的时候就把自己的仪卫都撤下，只与几个小吏一起进宅。等刘毅被杀后，太尉刘裕上奏征召刘镇之，想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刘镇之坚决推辞不去上任。

【原文】

（冬）十一月己卯，太尉裕至江陵，杀郗僧施。初，毛修之虽为刘毅僚佐，素自结于裕，故裕特宥之[1]。赐王镇恶爵汉寿子[2]。裕问毅府谘议参军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3]？”永曰：“除其宿衅，倍其惠泽，贯叙门次，显擢才能，如此而已[4]。”裕纳之，下书宽租省调，节役原刑，礼辟名士，荆人悦之[5]。

【注文】

[1]宥（yòu）：饶恕，原谅。

[2]爵：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一种封赐，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　　汉寿：古县名。今湖南汉寿。

[3]谘议参军：古代官职名。又称谘议参军事。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谘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　　申永（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曾任刘毅谘议参军，助刘裕治理江陵。

[4]宿衅（xìn）：往昔的嫌隙和恩怨。　　贯叙：即贯序，按次序铨叙录用。

[5]租、调：租和调是中国古代的赋税项目。租为地租、田赋，即土地税，征收粮食；调征收的是乡土特产，包括绢（或绫、）、绵（或布、麻）。　　原刑：放宽刑罚。

【译文】

十一月己卯（十三日），太尉刘裕到达江陵，杀死郗僧施。当初，毛修之虽然是刘毅的部下，但是平时就与刘裕私下往来，所以刘裕特别赦免了他。赐给王镇恶汉寿子的爵位。刘裕问刘毅府谘议参军申永说：“现在应该施行什么政策？”申永说：“消除以往的恩怨，加倍向百姓施加恩惠，按次序铨叙录用官吏，公开提拔有才能的士人，这样做就可以了。”刘裕采纳了申永的意见，下令减省租调，减轻劳役和刑罚，礼聘有名望的士人，荆州百姓都很高兴。

【原文】

诸葛长民骄纵贪侈，所为多不法，为百姓患，常惧太尉裕按之[1]。及刘毅被诛，长民谓所亲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祸其至矣[2]。”乃屏人问刘穆之曰：“悠悠之言，皆云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3]？”穆之曰：“公溯流远征，以老母稚子委节下，若一豪不尽，岂容如此邪[4]？”长民意乃小安。

【注文】

[1]按：核查，查处。

[2]醢（hǎi）：酷刑名。将犯人剁成肉酱的一种刑罚。　　彭越（？—前196年）：西汉开国功臣。字仲，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曾在巨野湖泽中打鱼，伙同一帮人做强盗，后归附刘邦，楚汉战争显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战争结束后被封为梁王。与韩信、英布并称汉初三大名将，后因被告发谋反，为刘邦所杀。　　韩信（？—前196年）：西汉开国功臣、杰出的军事家。淮阴（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人，与萧何、张良并称为“汉初三杰”。曾先后被封为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为汉朝立下赫赫功劳，但后来却遭到刘邦的猜忌，最后被安上谋反的罪名而遭处死。　　其：句中助词，无义，只增加一个音节。

[3]悠悠：指世俗之人，众人。　　不平：不和，不睦。

[4]稚：幼小。　　节下：对将领的敬称。古代授节予将帅以加重职权，故敬称将领为节下。后对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称节下。　　一豪：豪即“毫”。丝毫。

【译文】

东晋豫州刺史诸葛长民骄横放纵，贪婪奢侈，经常做违法之事，成为百姓的祸患，他一直担心太尉刘裕查处他。等到刘毅被杀后，诸葛长民对自己的亲信说：“‘往年刘邦先把彭越剁成肉酱，后来又杀掉了韩信。’看来我的大祸就要来到了！”于是，诸葛长民屏退手下的人，问刘穆之说：“外面在传言，都说太尉对我不满意，怎么会这样呢？”刘穆之说：“刘公逆长江西上远征刘毅，把自己的老母亲和未成年的孩子都交给了您。如果有一丝的不信任，哪里会这样做呢？”诸葛长民听到这话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原文】

长民弟辅国大将军黎民说长民曰：“刘氏之亡，亦诸葛氏之惧也，宜因裕未还而图之[1]。”长民犹豫未发，既而叹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2]。今日欲为丹徒布衣，岂可得邪[3]？”因遗冀州刺史刘敬宣书曰：“盘龙狼戾专恣，自取夷灭[4]。异端将尽，世路方夷，富贵之事，相与共之[5]。”敬宣报曰：“下官自义熙以来，忝三州七郡，常惧福过灾生，思避盈居损。富贵之旨，非所敢当。”且使以书呈裕，裕曰：“阿寿故为不负我也[6]。”

【注文】

[1]辅国大将军：古代职官名。新莽末汉宗室刘永置，任其弟刘防为之。三国蜀后主景耀四年（261年）复置，迁尚书令董厥为之，与诸葛瞻共同辅政。三国魏末亦置，二品。唐、宋时期为武散官名，正二品，为武官的第二级。　　黎民（？—413年）：即诸葛黎民，东晋将领。诸葛长民之弟，曾任辅国大将军，曾劝说其兄先发制人，消灭刘裕，但未被采纳，后被刘裕所杀。

[2]履（lǚ）：走过，经过。

[3]布衣：麻布制成的衣服，代指百姓。

[4]盘龙：指刘毅，刘毅小字盘龙。　　狼戾（lì）：凶狠，暴戾。　　专恣（zì）：专横放肆。　　夷（yí）灭：灭亡。

[5]夷：平，平坦。

[6]阿寿：指刘敬宣。刘敬宣字万寿。阿，某些人的姓、名、小名、排行前用作称呼，往往带有一定的感情色彩或尊卑关系。　　故：副词。仍，还是。

【译文】

诸葛长民的弟弟、辅国大将军诸葛黎民劝说诸葛长民：“刘毅及其家族被杀的事实，恐怕也是我们诸葛氏所恐惧的事情，应该趁刘裕还没有回来，我们抢先下手。”诸葛长民犹豫不决，没有采取行动，后来又叹息地说：“贫贱之时常常想得到富贵，但富贵之后必然要遭到危险。现在再想做一名丹徒的平民百姓，还怎么可能呢？”于是，写信给冀州刺史刘敬宣说：“刘裕凶狠暴戾，专横放肆，是自取灭亡。现在有叛乱之心的人都被杀掉了，天下将会太平，如果有更多富贵的事情，我们一起来享受吧。”刘敬宣复信说：“下官我从义熙以来，任职三州七郡长官，常常担忧福气太大就会生出灾难，于是力避太好的事情，宁愿吃亏受苦。您说的富贵之意，我实在不敢接受。”并且把诸葛长民写给他的信呈交给刘裕，刘裕看后说：“刘敬宣还是没有辜负我。”

【原文】

裕在江陵，辅国将军王诞白裕求先下，裕曰：“诸葛长民似有自疑心，卿讵宜便去[1]。”诞曰：“长民知我蒙公垂盼，今轻身单下，必当以为无虞，乃可以少安其意耳[2]。”裕笑曰：“卿勇过贲、育矣[3]。”乃听先还。

【注文】

[1]辅国将军：古代武官名。始见于汉末。南朝宋曾改为辅师将军，旋复旧称。北魏、北齐沿置。明、清时为爵名。三品杂号将军。　　王诞（375—413年）：东晋臣僚。字茂世，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曾祖是丞相王导，祖父是后将军王恬，早年曾依附司马元显势力，任琅邪内史，元显败后遭流放。后返回建康跟随刘裕，任谘议参军、长史、齐郡太守、吴国内史等职，随军征战，后封唐县五等侯。　　讵（jù）：岂，难道。　　便：顺利，没有困难或阻碍。

[2]垂盼：看重，抬爱。　　无虞（yú）：没有忧患，太平无事。

[3]贲（bēn）、育：即孟贲和夏育。孟贲，战国时期著名的勇士，据说力大无穷，“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狼”。夏育，周代著名勇士，传说能力举千钧。

【译文】

刘裕在江陵，辅国将军王诞向刘裕请求，先沿长江东下回建康，刘裕说：“诸葛长民似乎有反叛的意图，你觉得能够顺利回去吗？”王诞说：“诸葛长民知道我蒙受您的抬爱，现在一个人轻装而回，一定会以为平安无事，这样也可以稍微安慰一下他的情绪吧。”刘裕笑着说：“你真比孟贲和夏育还勇敢啊。”于是听凭他先回去了。

【原文】

冬十二月，加太尉裕太傅、扬州牧[1]。

【注文】

[1]太傅：古代官名。西周置，是君主的辅佐大臣，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国三公之一，秦朝废止，东汉长期设立该职，以后各代均有设置，但多为虚衔。　　牧：即州牧，古代官职名。汉武帝设十三州部，每部设一刺史，汉成帝时改刺史为州牧。后废置无常。东汉灵帝时为镇压农民起义，再设州牧，并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以后历代设都督、总管、节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废。

【译文】

冬季十二月，东晋朝廷加授太尉刘裕太傅、扬州牧之职。

【原文】

九年春二月，太尉裕自江陵东还，骆驿遣辎重兼行而下，前刻至日，每淹留不进[1]。诸葛长民与公卿频日奉候于新亭，辄差其期[2]。乙丑晦，裕轻舟径进，潜入东府[3]。三月丙寅朔旦，长民闻之，惊趋至门[4]。裕伏壮士丁旿于幔中，引长民却人闲语，凡平生所不尽者皆及之，长民甚悦[5]。丁旿自幔后出，于座拉杀之，舆尸付廷尉[6]。收其弟黎民，黎民素骁勇，格斗而死。并杀其季弟大司马参军幼民、从弟宁朔将军秀之[7]。

【注文】

[1]骆驿（yì）：连续不断，陆陆续续。　　辎（zī）重：指随军运载的军用器械、粮食等。　　刻：限定，规定。　　淹（yān）留：长期逗留，羁留。

[2]频日：连续多天。

[3]晦（huì）：夜晚。　　东府：府第名。又名东城府。东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冬建，原为简文帝司马昱任会稽王时的旧府第，后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居宅，时人称东府。后刘裕重修并居此，东、南、西三面开门，城周三里九十步。东晋以宰相领扬州牧，东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扬州刺史治所。形势险要，为防卫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后改名为未央宫、齐王宫。南朝梁敬帝时因兵火焚毁。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属权臣独立的办事机构。

[4]朔（shuò）旦：初一早晨。朔，天文学名词，又称新月，月球与太阳的黄经相等的时刻，此时地面观测者看不到月面任何明亮的部分，古代农历指每月初一。

[5]丁旿（wǔ）（生卒年不详）：东晋刘裕军中壮士，曾伏杀诸葛长民。　　幔（màn）：张在屋内的帐幕。　　却：屏退，退下。

[6]拉杀：用杖击杀。　　舆（yú）：用车拉。　　廷尉：古代官职名。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战国秦始置，西汉景帝刘启时改名大理，西汉武帝刘彻时恢复旧称。职掌天下刑狱，还负责掌管每年全国断狱总数，最后汇总，州郡疑难案件报请等事务。此外，常派员为地方处理某些重要案件。魏晋南北朝时廷尉职掌与两汉无太大区别。

[7]大司马：古代官职名。《周礼·夏官》载，大司马掌邦政。秦汉置三公，即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西汉武帝时改太尉为大司马，东汉又改为太尉。东汉末年又别置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魏晋为上公之一，一品官。南北朝置否更替，北朝是“二大”（大将军、大司马）之一，典武事，位在三公之上。明清时为兵部尚书的别称。　　幼民：即诸葛幼民（？—413年），东晋将领。诸葛长民幼弟，曾任大司马参军，后被刘裕所杀。　　宁朔将军：古代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秀之：即诸葛秀之（？—413年），诸葛长民堂弟，曾任宁朔将军，后被刘裕所杀。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九年（413年）春季二月，太尉刘裕从江陵东下，返回建康，把军用物资陆陆续续地沿江运回，因故意逗留而一再延迟之前限定的回程日期。诸葛长民与文武百官连续几天到新亭等候迎接，都因日期有误差没有接到刘裕。乙丑晦（三十日）夜里，刘裕乘快船迅速前进，悄悄地回到了东府。三月丙寅朔（初一日）早晨，诸葛长民听说刘裕已经回来，惊恐地到东府拜见。刘裕让壮士丁旿埋伏在帐幔内，然后屏退手下的人，与诸葛长民闲谈，凡是平时没有说透的话全都说了，诸葛长民非常高兴。这时丁旿从帐幔后走出来，在座位上杖杀了诸葛长民，把尸首抬到廷尉去问罪。然后去收捕他的弟弟诸葛黎民，诸葛黎民平时骁勇好斗，在拒捕时被杀。刘裕又杀了他的幼弟、大司马参军诸葛幼民和堂弟、宁朔将军诸葛秀之。

【原文】

三月戊寅，加裕豫州刺史，裕固让太傅、州牧。秋九月，再命太尉裕为太傅、扬州牧，固辞。

【译文】

三月戊寅（十三日），东晋朝廷加授刘裕豫州刺史之职，刘裕坚决辞让太傅、州牧。秋季九月，朝廷再次任命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他坚决推辞。

【原文】

十年。司马休之在江陵，颇得江、汉民心。子谯王文思在建康，性凶暴，好通轻侠，太尉裕恶之[1]。三月，有司奏文思擅捶杀国吏，诏诛其党而宥文思[2]。休之上疏谢罪，请解所任，不许。裕执文思送休之，令自训厉，意欲休之杀之。休之但表废文思，并与裕书陈谢。裕由是不悦，江州刺史孟怀玉兼督豫州六郡以备之[3]。

【注文】

[1]文思：即司马文思（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司马休之长子，性格凶暴，多杀无辜，数为有司所纠，后与其父因怨恨起兵反叛，兵败逃奔北魏，任延尉卿，封郁林公，因平仇池有功，升任征南大将军，晋爵谯王，后任怀朔镇将。

[2]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3]江州：古州名。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荆、扬二州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其后或治武昌县（今湖北鄂州市），或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或治半洲城（今江西九江西），或治湓口城（今江西九江），东晋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两省，湖北陆水以东、长江以南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东地区。其后渐小。　　孟怀玉（386—415年）：东晋末大臣。平昌安丘（今山东安丘西南）人，出身官宦，世居京口，早年追随刘裕，任建武司马，参与镇压孙恩起义，后随刘裕举兵反桓玄，封鄱阳县侯，历任下邳太守、西阳太守、中书侍郎、辅国将军等，因平定卢循之功封阳丰县男。东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任南中郎将、江州刺史，受命防备荆州刺史司马休之，卒后追赠平南将军。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司马休之任职江陵，得到江汉地区百姓的拥戴。他的儿子谯王司马文思留居建康，司马文思性格凶暴，喜欢结交江湖侠士，太尉刘裕非常讨厌他。三月，主管官员举报司马文思随意打死国家的官吏，朝廷下诏诛杀了他的同伙，但赦免了司马文思。司马休之上奏章替儿子请罪，要求朝廷解除他的官职，朝廷不许。刘裕把司马文思送交回司马休之那里，让他自己训导惩罚，意思是让司马休之自己把儿子处死。司马休之只是上奏章请朝廷废除司马文思的爵位，并写信给太尉刘裕请罪。刘裕对他的处理很不满意，派江州刺史孟怀玉兼领豫州六郡的兵马，以防备司马休之。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太尉裕收司马休之次子文宝、兄子文祖，并赐死，发兵击之[1]。诏加裕黄钺，领荆州刺史。庚午，大赦。辛巳，太尉裕发建康，以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留府事，刘穆之兼右仆射，事无大小，皆决于穆之[2]。又以高阳内史刘锺领石头戍事，屯冶亭[3]。休之府司马张裕、南平太守檀范之闻之，皆逃归建康[4]。裕，邵之兄也[5]。雍州刺史鲁宗之自疑不为太尉裕所容，与其子竟陵太守轨起兵应休之[6]。二月，休之上表罪状裕，勒兵拒之。

【注文】

[1]文宝：即司马文宝（？—415年），司马休之次子，后被刘裕所杀。　　文祖：即司马文祖（？—415年），司马休之侄子，后被刘裕所杀。

[2]中军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时置。为杂号将军。主管京师及宫廷警卫。前秦时与镇军、抚军、冠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隋避杨忠讳，改称内军将军。唐不置。　　右仆射：古代官职名。尚书仆射，东汉为尚书台次官，职权重。职掌拆封章奏文书，参议政事，谏诤驳议，监察百官。汉末分置左、右仆射。唐初不设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代居其位，为事实上的宰相。

[3]高阳：侨郡名。今江苏南京一带。　　刘锺（377—419年）：东晋将领。字世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孤有志向，后为北府兵，历任参军、主簿、南齐国内史、振武将军、中兵参军、宁朔将军、下邳太守、给事中、龙骧将军、高阳内史、右卫将军，封安丘县五等侯。曾参与讨伐孙恩、卢循起义，平定谯纵、刘毅、司马休之、桓玄等内争以及北伐南燕等战争。　　冶亭：古地名。今江苏南京境内。

[4]张裕（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曾任司马休之的司马。　　南平：古郡名。治作唐，今湖南安乡北。　　檀范之（生卒年不详）：东晋将领。曾任南平太守。

[5]邵：即张邵（生卒年不详），东晋、南朝宋臣僚。字茂宗，吴郡（今江苏苏州）人，会稽太守张裕之弟，初为扬州主簿，刘裕任荆州刺史时任中郎将，委以心腹，后历任征虏将军、雍州刺史、南蛮校尉等职，谥曰简伯。

[6]轨：即鲁轨（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雍州刺史鲁宗之之子，东晋时任竟陵太守，后父子起兵响应司马休之，对抗刘裕，兵败后父子逃奔后秦，后秦灭，再逃北魏，任荆州刺史、襄阳公等职。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十一年（415年）春季正月，太尉刘裕收捕了司马休之的次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下令让他们自杀，然后发兵进攻司马休之。东晋朝廷下诏赐给刘裕皇帝专用的黄钺，让他兼任荆州刺史。庚午（十六日），全国实行大赦。辛巳（二十七日），太尉刘裕率军从都城建康出发，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管太尉留府事，刘穆之兼任右仆射，朝中的大小事情都由刘穆之决断。又派高阳内史刘锺统领石头戍的防务，屯驻于冶亭。司马休之的司马张裕、南平太守檀范之听说此事，都逃回了都城建康。张裕是张邵的哥哥。雍州刺史鲁宗之怀疑自己不能被刘裕所宽赦，与他的儿子、竟陵太守鲁轨共同起兵响应司马休之。二月，司马休之上奏朝廷，罗列刘裕的罪行，统率军队抵抗刘裕的进攻。

【原文】

裕密书招休之府录事参军南阳韩延之，延之复书曰：“承亲帅戎马，远履西畿，阖境士庶，莫不惶骇[1]。辱疏，知以谯王前事，良增叹息[2]。司马平西体国忠贞，款怀待物[3]。以公有匡复之勋，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4]。谯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表逊位，况以大过，而当嘿然邪[5]？前已表奏废之，所不尽者命耳。推寄相与，正当如此，而遽兴兵甲，所谓‘欲加之罪，其无辞乎’[6]！刘裕足下，海内之人，谁不见足下此心，而复欲欺诳国士[7]。来示云‘处怀期物，自有由来’，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自有由来’者乎[8]？刘藩死于阊阖之门，诸葛毙于左右之手，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是为得算，良可耻也[9]。贵府将佐及朝廷贤德，寄命过日[10]。吾诚鄙劣，尝闻道于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11]！必未能自投虎口，比迹郗僧施之徒明矣。假令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不复多言[12]。”裕视书叹息，以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矣。”延之以裕父名翘字显宗，乃更其字曰显宗，名其子曰翘，以示不臣刘氏。

【注文】

[1]南阳：古郡名。战国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县（今河南南阳）。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广水市、郧阳间地。其后渐小。隋初废。　　韩延之（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字显宗，南阳堵阳（今河南方城）人，历任建威将军、荆州从事、录事参军。刘裕讨伐司马休之以书信劝降，韩延之回信言辞激厉，忠贞不屈，兵败后逃往后秦，后秦亡，又逃北魏，担任武牢镇将，封鲁阳侯。　　阖（hé）：全。

[2]辱：谦词。承蒙。　　谯（qiáo）王：即司马休之之子司马文思，封谯王。　　良：副词。很，甚。

[3]司马平西：此指司马休之，司马休之曾任平西将军。

[4]询仰：咨询和仰赖。

[5]嘿（mò）然：沉默无言的样子。嘿，同“默”。

[6]推寄：推心置腹。　　相与：互相，彼此。　　遽（jù）：突然，忽然。

[7]足下：敬称，古代用于下称上或同辈相称。　　诳（kuáng）：欺骗，迷惑。　　国士：本指一国中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后引申指一国中才能最优秀、才能最出众的人物。

[8]啖（dàn）：拿利益引诱人。　　处怀期物：大意是敞开宽阔的胸怀，期待有识之士的到来。

[9]阊（chāng）阖（hé）：此指皇宫正门。　　甘言：甜言蜜语。　　诧（chà）：欺骗。　　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谓一方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如汉代以来之刺史，唐之采访使﹑观察使等。　　靡（mí）：无，没有。　　款怀：真心诚意。　　阃（kǔn）外：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亦指外任将吏驻守管辖的地域，与朝中、朝廷相对。　　得算：达到目的。　　良：副词。实在，确实。

[10]寄命：寄身，托身。

[11]授命：拼命，效命。

[12]臧洪（160—195年）：东汉末群雄之一。广陵射阳（今江苏射阳）人，为人雄气壮节，曾为关东联军设坛盟誓，共伐董卓，得到袁绍的崇重，治理青州，任东郡太守，政绩卓越，百姓拥护。后因袁绍不肯援救张超而与其反目为敌，兵败后被袁绍所杀。

【译文】

刘裕秘密写信招降司马休之的录事参军、南阳人韩延之，韩延之回信说：“承蒙您亲自统率兵马，远征荆州，全境的士人和百姓都非常惶恐惊骇。您写信告诉了我一些谯王司马文思的事情，更增添了我的感叹。平西将军司马休之对国家忠贞不贰，诚心对待士人。因为您对晋朝有匡复之功，晋朝国家和百姓都很依赖您，推重您的德行，把他们的诚信都委托于您，每件事情都要先向您请示。谯王之前做了一些不法的小事被弹劾，平西将军就亲自上奏章请求辞职，何况如果谯王犯了大错，平西将军哪能默不作声呢？之前将军已上奏请求废除谯王的封爵，只是最终没有杀掉谯王而已。我们互相推心置腹地想，将军这样做也是符合情理的，但您突然统军进攻，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裕足下，天下之人哪个看不出你的险恶用心，但你还是想再次欺骗天下的良臣！你的来信中说你正‘敞开宽阔的胸怀，期待有识之士的到来’，现在你前来进攻别人的上司，用利益引诱别人，真正是‘敞开了胸怀，等着他们上当’吧？刘藩死在宫门之外，诸葛长民死在你的手下；用甜言蜜语来欺骗地方长官，然后再轻装袭击他们，最终使朝堂之上不再有忠诚之士，朝堂之外不再有能自己保命的官员，你以为这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认为实在是可耻之极啊！你府中的将士们及朝廷里的贤德之人，都命悬你一人之手。我确实是个鄙劣粗陋之人，但也曾经听说过君子之道，以平西将军司马休之的至诚品质，哪能没有为他拼死效命的人呢！我一定不会投入你的虎口，这一点我比郗僧施等人明白更多。假如上天要使晋朝离乱、天下浑浊的局面长久地下去，我宁愿像汉代的臧洪一样到九泉之下游荡，不用再多说了。”刘裕看完韩延之的回信，交给将领们传阅，说道：“做下属就应当如此啊！”韩延之因为刘裕父亲名翘，字显宗，于是把自己的字也改为显宗，而给他的儿子改名叫翘，以表示绝不做刘裕的臣属。

【原文】

太尉裕使参军檀道济、朱超石将步骑出襄阳[1]。超石，龄石之弟也[2]。江夏太守刘虔之将兵屯三连，立桥聚粮以待，道济等积日不至[3]。鲁轨袭击虔之，杀之。裕使其婿振威将军东海徐逵之统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为前锋，出江夏口[4]。逵之等与鲁轨战于破冢，兵败，逵之、允之、渊子皆死，独蒯恩勒兵不动[5]。轨乘胜力攻之，不能克，乃退。渊子，林子之兄也[6]。

【注文】

[1]檀道济（？—436年）：东晋、南朝宋将领。祖籍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生于京口（今江苏镇江），辅国将军檀祗之弟，出身寒门，从军二十余年。从刘裕攻后秦，屡立战功，官至征南大将军，封武陵郡公。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攻魏，粮尽退兵，敌不敢追。檀道济戎马倥（kǒng）偬（zǒng），一生战绩卓著。文帝刘义隆以其前朝重臣，诸子皆善战，忌而杀之。　　朱超石（382—418年）：东晋将领。沛郡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右将军朱龄石之弟。出身将门，果敢勇锐，文武双全。先为卫将军桓谦行参军；又任何无忌辅国右军军事；曾为卢循部将徐道覆俘获，任参军。后逃归刘裕，任徐州主簿。后历任车骑参军事、尚书都官郎、中兵参军、宁朔将军、沛郡太守、新野太守、河东太守、中书侍郎等职，封兴平县侯。曾参与讨伐司马休之和北魏的战争，后与其兄朱龄石在与赫连勃勃的夏军作战时，兵败被俘杀。

[2]龄石：即朱龄石（379—417年），东晋大将。字伯儿，沛（今江苏沛县）人，刘裕手下大将，自幼轻佻（tiāo）好武，后随刘裕平定桓玄、卢循之乱，受命为元帅讨伐占领四川的谯蜀，威名甚著，任右将军，封丰城侯。后以都督关中诸军事之职北伐后秦，功成后镇守要地。赫连夏南下掠地关中，南朝宋势力全线崩溃，朱龄石因水道被断遭擒，押解至长安被杀。

[3]江夏：古郡名。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西汉时郡治不详，或云西陵（今湖北武汉新洲区西），或云安陆（今湖北安陆西北）。东汉治西陵，属荆州刺史部。三国时分属魏、吴两国。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灭吴后移治安陆，改吴国所置江夏郡为武昌郡。南朝宋时移治夏口（今湖北武汉），为郢州州治。隋文帝开皇中废，置鄂州。隋炀帝大业年间，复改鄂州为江夏郡，治江夏。唐肃宗至德以后废。　　刘虔（qián）之（？—415年）：东晋臣僚。曾任江夏太守，后在与鲁轨的战斗中兵败被杀。　　三连：古地名。今湖北安陆西。　　积日：很长时间。

[4]振威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始置。三国魏沿置，位四品。南北朝废置不常。　　东海：古侨郡名。先治海虞（今江苏常熟虞山镇），后移至京口（今江苏镇江）。　　徐逵（kuí）之（？—415年）：东晋末将领。秘书监徐钦之子，刘裕长婿，曾任彭城、沛二郡太守。东晋安帝义熙十一年（415年），刘裕进攻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时充任前锋，战死。　　王允之（？—415年）：东晋臣僚。曾任参军，后在与鲁轨的战斗中兵败而死。　　沈渊子（381—415年）：东晋将领。字敬深，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少有志节，随刘裕克京城，封繁田寺县五等侯，参镇军车骑中军事，又任刘道规辅国征西参军、领宁蜀太守，与刘基共斩蔡猛于大簿，后从征司马休之，战亡。

[5]破冢（zhǒng）：古地名。今湖北江陵东南，长江东岸一带。

[6]林子：即沈林子（387—422年），东晋、南朝宋大将。字敬士，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县武康镇）人。东晋将领沈田子之弟，南朝史学家、文学家沈约（著《宋书》）的祖父。因才智而受到刘裕重用，参与了讨伐南燕、卢循、司马休之及后秦等战役，威名甚盛。历任建熙令、建威将军、河东太守、辅国将军等职，累封资中县五等侯、汉寿县伯等爵。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去世，追赠征虏将军，谥怀伯。

【译文】

太尉刘裕派参军檀道济、朱超石率步兵、骑兵进攻襄阳。朱超石是朱龄石的弟弟。江夏太守刘虔之率兵屯驻三连，修长桥、聚粮草等待檀道济大军的到来。但许多天之后檀道济大军还没有到达。鲁轨袭击刘虔之，杀掉了他。刘裕派他的女婿、振威将军、东海人徐逵之统领他的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为前锋，出击江夏口。徐逵之等人与鲁轨大战于破冢，刘裕军大败，徐逵之、王允之、沈渊子全都战死，只有蒯恩部队陈兵不动。鲁轨乘胜进攻蒯恩军，没有攻下来，于是退走。沈渊子是沈林子的哥哥。

【原文】

裕军于马头，闻逵之死，怒甚；三月壬午，帅诸将济江[1]。鲁轨、司马文思将休之兵四万临峭岸置陈，军士无能登者。裕自被甲欲登，诸将谏不从，怒愈甚。太尉主簿谢晦前抱持裕，裕抽剑指晦曰：“我斩卿[2]！”晦曰：“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建武将军胡藩领游兵在江津，裕呼藩使登，藩有疑色[3]。裕命左右录来，欲斩之[4]。藩顾曰：“正欲击贼，不得奉教。”乃以刀头穿岸，劣容足指，腾之而上，随之者稍多。既登岸，直前力战，休之兵不能当，稍引却。裕兵因而乘之，休之兵大溃，遂克江陵。休之、宗之俱北走，轨留石城[5]。裕命阆中侯下邳赵伦之、太尉参军沈林子攻之，遣武陵内史王镇恶以舟师追休之等[6]。

【注文】

[1]马头：地名。又名马头戍。今湖北公安北，与长江中的江津戍相对，为江防要地。

[2]主簿（bù）：古代官职名。汉始置，汉代以后为中央和地方郡县官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开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历代或罢或设。　　谢晦（huì）（390—426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宣明，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历任刘裕太尉参军、太尉主簿、从事中郎等职，南朝宋时任右卫将军、侍中、中领军，以佐命之功封武昌县公。南朝宋少帝时任中书令，与徐羡之、傅亮辅政，任抚军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等职。南朝宋文帝时任卫将军，加散骑常侍。南朝宋元嘉三年（426年），因废杀少帝之事不安，举兵反叛，兵败被诛杀。

[3]游兵：巡逻部队。

[4]录：逮捕，抓获。

[5]石城：古地名。今湖北钟祥。

[6]阆（làng）中：古县名。东晋为巴西郡治，今四川阆中。　　下邳（pī）：古郡、国名。战国时期，齐威王封邹忌于下邳，始称其地为“下邳”。秦设县。东汉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分东海郡置国，治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辖境北至江苏新沂、邳州等市，南至盱眙和安徽明光市，东至江苏涟水、淮安等市县。东汉献帝建安年间改置郡，西晋武帝太康初复为国。南朝宋改为郡。隋初废。　　赵伦之（？—429年）：东晋、南朝宋将领。字幼成，下邳僮（tóng）（今江苏沭［shù］阳南）人，刘裕母孝穆皇后之弟。幼孤，事母以孝。南朝武帝起兵，他以军功封阆中县五等侯，任雍州刺史，随刘裕伐后秦。南朝宋时封霄城县侯、安北将军，镇襄阳，南朝宋文帝时任镇军将军、左光禄大夫、领军将军。虽贵为外戚，但生活俭朴，性情笨拙，不懂人情世故。　　武陵：古郡名。治临沅（yuán），今湖南常德武陵区。

【译文】

刘裕驻军于马头，听说女婿徐逵之战死，异常愤怒。三月壬午（二十九日），统率几路大将渡江进攻。鲁轨、司马文思率领司马休之的四万大军，在江岸的悬崖峭壁处列阵，刘裕的军队没有人能登上岸去。刘裕准备亲自披盔戴甲登岸，手下的大将劝阻，刘裕也不听，反而更加愤怒。太尉主簿谢晦上前抱住刘裕不放，刘裕抽出佩剑指着谢晦说：“我斩杀了你！”谢晦也回答：“国家可以没有谢晦，但不能没有太尉您啊！”建武将军胡藩正带领士兵在江边巡逻，刘裕叫胡藩登岸，胡藩面露畏惧之色。刘裕命令手下去抓胡藩，要斩杀他。胡藩回头对抓捕的人说：“我正准备前去杀敌，没时间前去接受教训！”于是，胡藩用刀尖在江壁上挖了一个仅能容下脚尖的小洞，踩着小洞飞腾上岸，后面跟着陆续上岸的将士逐渐多起来。胡藩登岸后奋力前进，拼死战斗，司马休之的军队抵挡不住，向后退去。刘裕军乘机进攻，司马休之军队溃散，刘裕军攻克了江陵。司马休之、鲁宗之等一起向北逃跑，只留下鲁轨在石头防守。刘裕命令阆中侯、下邳人赵伦之，太尉参军沈林子进攻鲁轨，派武陵内史王镇恶率军乘船追击司马休之等人。

【原文】

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参军司马道赐，宗室之疏属也[1]。闻太尉裕攻司马休之，道赐与同府辟闾道秀、左右小将王猛子谋杀敬宣，据广固以应休之[2]。［夏四月］乙卯，敬宣召道秀屏人语，左右悉出户。猛子逡巡在后，取敬宣备身刀杀敬宣，文武佐吏即时讨道赐等，皆斩之[3]。

【注文】

[1]司马道赐（？—415年）：晋宗室司马氏的远亲。曾任青州刺史刘敬宣参军，司马休之反叛刘裕时，与同僚辟闾（lǘ）道秀、王猛子等谋反，杀刘敬宣，响应司马休之，自称齐王，占据广固，后被刘敬宣部下讨杀。　　宗室：又称皇族、帝宗、天潢（huáng），指国君或皇帝的宗族。通常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列入宗室，历代均专设官职来主管宗室事务，如“大宗伯”“宗正”“宗正寺”“宗人府”等。此外，古代也称大宗的庙为宗室。

[2]辟闾（lǘ）道秀（？—415年）：东晋臣僚。代郡太守辟闾浑之子，曾任刘敬宣参军，后响应司马休之的反叛，谋杀刘敬宣，后被刘敬宣部下讨杀。辟闾，复姓。　　王猛子（？—415年）：东晋小将。后因谋杀刘敬宣被讨杀。　　广固：古郡名。青州治所，今山东青州西北。

[3]逡（qūn）巡：因为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

【译文】

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司马道赐是晋朝宗室的远亲。听到太尉刘裕讨伐司马休之，司马道赐与同僚辟闾道秀、手下的小将王猛子阴谋杀死刘敬宣，据守广固城，响应司马休之。夏季四月乙卯（初三日），刘敬宣召见辟闾道秀，准备与他单独谈话，然后让身边的人都撤出门外。王猛子慢吞吞地走在最后，突然拔出刘敬宣身上的佩刀把他杀了。刘敬宣手下的文武百官立即出发对付司马道赐等人，把反叛者全部杀掉。

【原文】

（夏）五月，赵伦之、沈林子破鲁轨于石城，司马休之、鲁宗之救之不及，遂与轨奔襄阳，宗之参军李应之闭门不纳[1]。甲午，休之、宗之、轨及谯王文思、新蔡王道赐、梁州刺史马敬、南阳太守鲁范俱奔秦[2]。宗之素得士民心，争为之卫送出境。王镇恶等追之，尽境而还。

【注文】

[1]李应之（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曾任鲁宗之的参军。

[2]新蔡：古郡名。西晋惠帝分汝阴郡置，治所在新蔡（今河南新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新蔡、息县、淮滨、安徽临泉等地。北齐改为广宁郡。　　梁州：侨置州名。治襄阳，今湖北襄阳。　　马敬（生卒年不详）：东晋大臣。曾任梁州刺史，后叛晋，兵败后逃奔后秦。　　鲁范（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曾任南阳太守，后叛晋，兵败后逃奔后秦。

【译文】

（夏季）五月，赵伦之、沈林子攻克鲁轨据守的石城，司马休之、鲁宗之来不及救援，与鲁轨等一起向襄阳逃去，鲁宗之的参军李应之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甲午（十二日），司马休之、鲁宗之、鲁轨及谯王司马文思、新蔡王司马道赐、梁州刺史马敬、南阳太守鲁范一起逃奔后秦。鲁宗之平时很得江汉地区的民心，所以百姓们争先恐后护送他出境。王镇恶等人一直追到东晋的边境也没有追得上，只好撤军回来。

【原文】

初，休之等求救于秦、魏，秦征虏将军姚成王及司马国璠引兵至南阳，魏长孙嵩至河东，闻休之等败，皆引还[1]。休之至长安，秦王兴以为扬州刺史，使侵扰襄阳。侍御史唐盛言于兴曰：“据符谶之文，司马氏当复得河、洛[2]。今使休之擅兵于外，犹纵鱼于渊也，不如以高爵厚礼留之京师。”兴曰：“昔文王卒免羑里，高祖不毙鸿门，苟天命所在，谁能违之？脱如符谶之言，留之适足为害[3]。”遂遣之。

【注文】

[1]征虏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品杂号将军。汉代始置，下设长史，司马、记室掾、中兵参军、咨议参军，行参军和主簿等职。　　姚成王（生卒年不详）：后秦将领。曾任征虏将军。　　长孙嵩（sōng）（358—437年）：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人，十四岁代父统军，累著军功，历任冀州、相州刺史和侍中、司徒，明元帝时与崔宏、奚斤、安同、王建、拓跋屈、叔孙建、罗结共同辅政，世号“八公”。太子临朝监国时担任左辅，太武帝时晋爵北平王，官至太尉，柱国大将军。　　河东：古郡名。战国魏置，治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阳城、沁水、浮山以西、霍州市以南地区。北魏移治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辖境缩小至今山西西南汾河下游至王屋山以西一角。历来为军事上控制关中的门户。

[2]侍御史：古代官职名。西汉在御史大夫之下，受命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有时受命执行办案、镇压叛乱等任务，分掌令曹、印曹、供曹、尉马曹、乘曹。魏、晋、南北朝时，曹数时有增减，但均不止五曹。唐侍御史属台院，殿中侍御史属殿院，监察御史属监院，三者并列。　　符谶（chèn）：符图谶纬的统称。也泛指各种预言未来的神秘文书。

[3]文王（生卒年不详）：即姬昌，商朝诸侯、西周奠基人。季历之子，季历死后继承西伯侯之位，又称伯昌，在位五十年，积善行仁，政化大行，后因崇侯虎向商纣王进谗言，而被囚于羑里，后得释归，继行仁政，天下诸侯多归从，其子武王建西周后追尊为文王。　　羑（yǒu）里：古地名，一作牖（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　　高祖：即汉高祖刘邦。　　鸿门：古地名。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北鸿门堡村。楚汉之争时，项羽入函谷关军于此。今当地称为项王营。　　脱：连词，倘若，如果。　　适足：恰好，正好。

【译文】

当初，司马休之等人向后秦、北魏请求救援，后秦的征虏将军姚成王及司马国璠带兵到达南阳，北魏派出的长孙嵩到达河东，但听说司马休之等人已经战败，于是都率兵返回。司马休之到达长安后，后秦王姚兴任命他为扬州刺史，派他去侵袭襄阳。侍御史唐盛对姚兴说：“根据符谶的内容，司马氏应该重新夺回黄河和洛水之间的地区。现在您派司马休之在外把持兵权，就好比把鱼儿放回水中；不如用高官厚禄为条件，把他留在京城长安。”姚兴说：“当年周文王姬昌从羑里被释放，汉高祖刘邦没有死于鸿门，如果真的天命在他们那里，谁又能违抗得了呢？如果真像符谶中所说，那把司马休之留在京城正好会成为祸患。”于是，派遣司马休之离开长安。

【原文】

诏加太尉裕太傅、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1]。

【注文】

[1]剑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朝，被视为极大的优遇。　　入朝不趋：指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须急步而行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　　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这是皇帝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译文】

东晋朝廷加授刘裕太傅、扬州牧之职，允许其佩剑上殿，朝见皇帝可缓步而行，拜见皇帝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等特殊的礼遇。

【原文】

秋八月甲子，太尉裕还建康，固辞太傅、州牧，其余受命。

【译文】

秋季八月甲子（十三日），太尉刘裕回到都城建康，坚决推辞太傅、州牧等职，接受其他职务。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加太尉裕兖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凡都督二十二州[1]。

【注文】

[1]兖州：即“南兖”，古代侨置州名。东晋时治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　　南秦州：古代侨置州名。东晋置，治所在南郑（今陕西南郑），南北朝时期的宋、齐因照前例，兼置南秦州，梁时才并入后魏，废止入为梁州。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十二年（416年）春季正月，东晋朝廷加授刘裕兖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到此为止，刘裕一共都督了东晋的二十二个州。

【原文】

三月，加太尉裕中外大都督[1]。裕戒严，将伐秦，加裕领司豫二州刺史。

【注文】

[1]大都督：古代武官名。古代军事统帅。三国吴、魏置，属加官。魏晋南北朝时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即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

【译文】

三月，东晋朝廷加太尉刘裕为中外大都督。刘裕命令全城戒严，准备讨伐后秦，东晋朝廷又加授刘裕司州、豫州二州刺史之职。

【原文】

夏五月癸巳，加太尉领北雍州刺史[1]。

【注文】

[1]北雍州：古代侨置州名。东晋孝武帝太元中在襄阳（今湖北襄阳）侨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荆州北部为境，治襄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北丹江口市、南漳以东，钟祥北境以北，大洪山、枣阳以西和河南淅川、内乡、方城以南、泌阳以西地区。梁以后缩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改为襄州。南朝时控扼南北，为汉水上游重镇。

【译文】

夏季五月癸巳（十七日），东晋朝廷加授太尉刘裕兼领北雍州刺史之职。

【原文】

秋八月，太尉裕以世子义符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1]。刘穆之为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居东府，总摄内外[2]。丁巳，发建康。

【注文】

[1]义符：即刘义符（406—424年），南朝刘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小字车兵，南朝宋武帝刘裕长子，永初三年（422年）即位，年号景平。刘义符在位时居丧无礼，又好为游狎（xiá）之事，景平二年（424年），辅政大臣徐羡之等假借皇太后之命废其为营阳王，不久被杀。

[2]左仆射：古代官职名。参见前“右仆射”条注。　　监军：古代官职名。监督军队的官员。古代监军皆临时差遣，代表朝廷协理军务，督察将帅。汉武帝时置监军使者。东汉、魏晋皆有，省称监军，也称监军事。又有军师、军司，亦为监军之职。　　军司：古代武官名。军司即军师，晋为避司马师讳，改军师为军司。

【译文】

秋季八月，太尉刘裕以嫡长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理太尉留府事。刘穆之任左仆射，兼领监军、中军二府的军司，住进东府，统摄内外一切事务。丁巳（十二日），刘裕率东晋大军从建康出发。

【原文】

冬十一月，太尉裕遣左长史王弘还建康，讽朝廷求九锡[1]。时刘穆之掌留任，而旨从北来，穆之由是愧惧发病。弘，珣之子也[2]。十二月壬申，诏以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宋公，备九锡之礼，裕在诸侯［王］上，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3]。裕辞不受。

【注文】

[1]王弘（379—43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休元，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少以好学知名，东晋时历任会稽王司马道子骠骑主簿，太尉刘裕谘议参军、左长史，封华容县五等侯。刘裕平定洛阳后，派其返回朝廷请求加授九锡。南朝宋时任尚书仆射、彭城太守、江州刺史，迁卫将军职，封华容县公。曾参与徐羡之等人废少帝之谋。南朝宋文帝时加车骑大将军，任侍中、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等职。死后追谥文昭公，配食武帝庙庭。　　讽：用含蓄的话劝告或讥刺。　　九锡：古代“锡”通“赐”，九锡是中国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九种特赐用物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钺、弓矢、秬（jù）鬯（chàng）。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赏赐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

[2]珣（xún）：即王珣（349—400年），东晋名士。字元琳，小字法护，丞相王导之孙，书法家王羲之之侄。雅好典籍，与殷仲堪、徐邈、王恭、郗恢等，均以才学文章受孝武帝司马昌明的宠爱，官至尚书令，加征虏将军，领太子詹事等职。

[3]相国：古代官职名。初为春秋、战国时期对宰辅大巨的尊称，秦统一后废，唯置丞相。西汉承秦制置丞相。西汉高帝、惠帝时萧何、曾参曾由丞相迁相国，后复改丞相。三国曹魏重设，两晋南北朝时由权臣担任。　　百揆（kuí）：商周以前的官名，最早见于《尚书》。后世多引喻为丞相、相国等总揽朝政的官员，也代指百官及天下各种政务。　　征西将军：武官名。为四征（东、南、西、北）将军之一。诸征将军之名最早出现于汉代，当时的地位与偏裨杂号将军相同。东汉末年丞相曹操因战乱经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将军，秩二千石。三国魏文帝时将官职定为九品，四征将军为第二品，地位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乃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南北朝时亦为次于大将军的高级将军。唐朝之后废除。

【译文】

冬季十一月，太尉刘裕派遣左长史王弘回到建康，劝告东晋朝廷加授刘裕九锡。当时刘穆之掌管留守之权，知道旨意是从北方刘裕那里传来，因此既惭愧又害怕，突发急病。王弘是王珣的儿子。十二月壬申（二十九日），东晋朝廷下诏任命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并封宋公之爵，领有食邑十郡，赐给九锡礼器，地位在诸侯之上，兼领征西将军，继续担任司州、豫州、北徐州、雍州四州刺史之职。刘裕坚决推辞不受。

【原文】

十三年春正月，太尉裕引水军发彭城。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十三年（417年）春季正月，太尉刘裕带领水军从彭城出发。

【原文】

三月，太尉裕将水军自淮、泗入清河，将溯河西上，先遣使假道于魏[1]。魏人以数千骑随裕军西行，裕遣兵击之，魏军奔溃。

【注文】

[1]淮：淮河。源出河南省桐柏山，干流自西向东，经河南南部、安徽等省，在江苏省注入洪泽湖，经洪泽湖调蓄后，主流出三河经高邮湖由江都三江营注入长江。　　泗（sì）：泗河。在山东西南部，又名泗水。发源于山东泗水县东蒙山南麓，西南流经泗水县、曲阜市、兖州区，折南于济宁市东南鲁桥镇注入京杭大运河。　　清河：古河流名。是古黄河的一段。　　假（jiǎ）道：借道，经由，取道。

【译文】

三月，太尉刘裕统率水军从淮河、泗河进入清河，准备顺黄河逆流西上，先派遣使节向北魏借道。北魏派几千名骑兵沿着黄河岸边随刘裕大军向西而行，刘裕派兵进攻北魏骑兵，北魏军逃奔溃散。

【原文】

秋八月，太尉裕至潼关，王镇恶大破秦兵于渭桥，姚泓将妻子群臣诣镇恶降[1]。九月，裕至长安，以秦金玉、缯帛颁赐将士，送姚泓至建康，斩之[2]。事见《刘裕灭后秦》。

【注文】

[1]潼（tóng）关：古关隘名。今陕西潼关县东北。古为桃林塞地，东汉末设潼关，为陕西、山西、河南三省要冲。　　渭桥：泛指汉、唐时期长安附近渭水上的桥梁。有中渭桥，秦始皇建，本名横桥。汉名渭桥、横门桥（与长安城西面横门相对）、石柱桥；增建东西二桥，始有中渭桥之称。故址在秦咸阳城正南，汉长安城北偏西，今陕西咸阳市东约二十里。历代屡毁屡复，至唐太宗贞观十年（636年），东移约十里，在今西安市正北。唐后毁。东渭桥，故址在今高陵南耿镇白家嘴西南。西汉景帝五年（前152年）始建。唐后废。西渭桥，西汉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年）始建，因与长安城便门相对，也叫便桥或便门桥，故址在今咸阳市南。唐也叫咸阳桥。唐末废。此处大约是指中渭桥。　　姚泓（388—417年）：十六国时期后秦末代君主（416—417年在位）。字元子，后秦文桓帝姚兴长子，博学善谈，喜好文学。416年，即位。因兄弟争位相杀，关中大乱，417年，刘裕派遣王镇恶、檀道济攻后秦，秦将姚前不敌，王镇恶率军攻入长安平朔门，姚泓出城投降，后被斩首于建康。

[2]缯（zēng）帛（bó）：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秋季八月，太尉刘裕到达潼关，其大将王镇恶攻破了后秦的渭桥，后秦王姚泓带着妻子、儿女、文武百官到王镇恶军营投降。九月，刘裕到达长安，把后秦的金银珍宝、丝织品等都分赏给将士，把姚泓送到建康，斩杀了他。事见《刘裕灭后秦》。

【原文】

癸酉，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等皆降于魏。司马休之寻卒。魏赐国璠爵淮南公、道赐爵池阳子、鲁轨爵襄阳公。

【译文】

癸酉（初四日），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等人投降北魏。司马休之到北魏不久以后就去世了。北魏赐予司马国璠淮南公之爵、司马道赐池阳子之爵、鲁轨襄阳公之爵。

【原文】

冬十月，诏进宋公爵为王，增封十郡，辞不受[1]。

【注文】

[1]增封：增加封地。

【译文】

冬季十月，东晋朝廷进封宋公刘裕为宋王，增加食邑十个郡，刘裕坚决推辞不受。

【原文】

十一月辛未，穆之卒。太尉裕以根本无托，决意东还[1]。十二月，太尉裕发长安。

【注文】

[1]根本：这里指朝廷内的亲信。　　无托：没有值得托付的人。　　决意：拿定主意。

【译文】

十一月辛未（初三日），刘穆之去世。太尉刘裕考虑到东晋朝廷内没有可以托付的亲信，所以决定返回都城建康。十二月，太尉刘裕从长安出发。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太尉裕至彭城，解严[1]。

【注文】

[1]解严：解除戒严状态。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十四年（418年）春正月，太尉刘裕到达彭城，宣布解除戒严。

【原文】

夏六月，太尉裕始受相国、［宋公］、九锡之命，赦国中殊死以下[1]。（宗）［崇］继母兰陵萧氏为太妃[2]。以太尉军谘祭酒孔靖为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为仆射，领选，从事中郎傅亮、蔡廓皆为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其余百官，悉依天朝之制[3]。靖辞不受。亮，咸之孙[4]。廓，谟之曾孙[5]。鲜之，浑之玄孙[6]。景仁，融之曾孙也[7]。景仁学不为文，敏有思致，口不谈义，深达理体。至于国典、朝仪、旧章、记注，莫不撰录，识者知其有当世之志[8]。

【注文】

[1]赦（shè）：赦免，免除。　　殊死：古代刑罚名。指斩首的死刑。由于受刑时罪犯的身体被斧钺断开，故曰殊死。

[2]兰陵：古郡名。治氶（zhěng），今山东枣庄南。永嘉之乱时南渡，东晋于武进侨置，今江苏常州西北，又称南兰陵。

[3]军谘（zī）祭酒：古代武官名。相当于后世军队中的参议﹑参谋。　　孔靖（jìng）（？—455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季恭，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任司徒左西掾、山阴令，刘裕平定桓玄，先后任会稽内史、侍中、吴兴太守，在政重视学校教育。随刘裕北伐，任太尉军谘祭酒、后将军。后任宋王府尚书令、加散骑常侍等职，后辞官。死后追赠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领选：兼管荐举官吏之事。　　从事中郎：古代官职名。东汉置，为大将军、车骑将军之属官，参与谋议。　　傅亮（374—426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季友，北地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人。佐刘裕建国有功，被封建城县公。南朝宋武帝临死前，以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四人为顾命大臣。宋少帝立，不亲政事，辅政的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于景平二年（424年）废杀之。迎立宋文帝，官至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426年被刘义隆所杀。　　蔡廓（kuò）（？—425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子度，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初为著作佐郎，曾反对桓玄议复肉刑。后任刘裕参军，以耿直纯朴被刘裕所知。后历任刘裕别驾从事史、中军咨议参军、从事中郎等职。南朝宋时任侍中、御史中丞、司徒左长史、豫章太守、吏部尚书、祠部尚书。　　郑鲜之（364—427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道子，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唯读书，绝交游。初为桓伟辅国主簿，后迁为御史中丞。性刚愎，不阿强贵。与刘裕善，刘裕任东晋宰相，他任长史、奉常，以敢说敢做而著称，时人称为“格佞”（破除谄媚阿谀）。刘裕称帝后，任太常都官尚书，为人率直，言无所隐，百官非常敬畏。后出任豫章太守。　　奉常：古代官职名。秦置奉常，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礼乐社稷、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历代相沿。　　行（xíng）：代理。在中国古代官制中，以官阶低的人担任较高职务的称“守某官”，以官阶高的人担任较低职务的称“行某官”。　　殷景仁（390—440年）：南朝宋大臣。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少有大成之量，司徒王谧见而以女妻之。先任刘毅的后军参军，刘裕的行参军，建议百官举才，后任宋台秘书郎、世子中军参军、主簿、衡阳太守、中书侍郎等职。学不为文，敏有思致，口不谈义，深达理体；参与国典朝仪、旧章记注等撰录。　　秘书郎：古代官职名。东汉置，马融曾任之，诣东观典校图书。魏晋时置，属秘书省，掌管图书经籍的收藏管理事务。南朝时贵族子弟初仕多以此职为美官，故当时有“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之语。仅具虚名不任实职。

[4]咸：即傅咸（239—294年），西晋文学家。字长虞，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东南）人，司隶校尉傅玄之子，曾任太子洗马、尚书右丞、御史中丞等职，为官峻整，疾恶如仇，直言敢谏，曾上疏主张裁并官府，唯农是务，并力主俭朴。诗作今存十余首，多为四言诗。

[5]谟（mó）：即蔡谟（生卒年不详），东晋大臣。字道明，陈留考城（河南民权东北）人，东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参与平定苏峻叛乱，升任太常，赐爵洛阳男，后拜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成为东晋对抗北方势力的主要人物。

[6]浑：即郑浑（生卒年不详），东汉、曹魏臣僚。字文公，河南开封（今河南开封）人，东汉名儒郑众曾孙，东汉末及三国时曹魏官员，多次出任地方官员，对发展农村经济，改善百姓生活作出了贡献。

[7]融：即殷融（生卒年不详），东晋大臣。字洪远，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东晋成帝咸和初，为庾亮都督府司马，后历任丹阳尹、尚书、太常卿、吏部尚书等职，文集已佚。

[8]国典：国家的典章制度。　　朝仪：古代帝王临朝时的典礼仪式。　　旧章：前代的典章制度。　　记注：起居注，编年实录。

【译文】

夏季六月，太尉刘裕接受了东晋朝廷的相国、宋公、九锡的任命，赦免宋国内犯殊死罪以下罪行的犯人，尊崇其继母兰陵萧氏为太妃，任命太尉府军谘祭酒孔靖为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为仆射，掌管选官，从事中郎傅亮、蔡廓都为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其他的文武百官，都按照东晋朝廷的规制来任命。孔靖拒绝不受。傅亮是傅咸的孙子；蔡廓是蔡谟的曾孙；郑鲜之是郑浑之的玄孙。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孙。殷景仁学识渊博，但是从不写文章，思维敏捷，善于思考，从不空谈义理，却熟悉国家大事。至于国家的典章制度、朝廷的礼仪规范、过去的典故惯例、国家法令的注疏和解释，他没有不用心地抄录下来，有识之士都认为他有治理当朝事务的志向。

【原文】

冬十二月，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络紫微，八十余日而灭[1]。魏主嗣复召诸儒术士问之曰：“今四海分裂，灾咎之应果在何国？朕甚畏之[2]。卿辈尽言，勿有所隐。”众推崔浩使对，浩曰：“夫灾异之兴，皆象人事，人苟无衅，又何畏焉[3]？昔王莽将篡汉，彗星出入，正与今同[4]。国家主尊臣卑，民无异望。晋室陵夷，危亡不远，彗之为异，其刘裕将篡之应乎[5]！”众无以易其言。

【注文】

[1]彗星、天津、太微、紫微：均为星宿名。

[2]嗣：即拓跋嗣（392—423年），北魏第二任皇帝（409—423年在位）。鲜卑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先被立为太子，因生母被赐死，悲伤不已被废。409年，道武帝被其子拓跋绍所杀，他在宫中卫士的拥戴下杀拓跋绍即位，年号永兴。423年，进攻南朝宋，攻占虎牢关，进逼宋北境，取得了第一次南北战争的胜利。但因征战劳顿成疾而终，终年仅32岁。谥号元明帝，庙号太宗。　　灾咎（jiù）：灾难，祸殃。　　朕：皇帝的自称。秦朝统一六国前，意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专用做皇帝自称。

[3]衅（xìn）：裂痕，争端。

[4]王莽（前45—23年）：新莽王朝建立者（9—23年在位）。字巨君，西汉外戚，谦恭俭让，礼贤下士，素有威名。公元9年，王莽代汉建新，宣布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新朝末期天下大乱，地皇四年（23年），更始军攻入长安，王莽死于乱军之中，新朝是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

[5]陵夷：衰落，衰败。

【译文】

冬季十二月，彗星从天津星穿出，进入太微星，与紫微星相联结，八十多天后才消失。北魏君主拓跋嗣再次征召多位儒士、术士，向他们询问说：“现在天下分裂，这次彗星预示的灾祸将在哪个国家应验呢？朕很害怕。你们可以畅所欲言，不要有任何隐瞒！”大家都推举崔浩来回答，崔浩说：“上天灾异的发生，与人间的事情有很大关系，人间如果没有什么争端的话，又何必害怕天象呢？当年王莽将要篡夺西汉政权时，彗星出入的方位，正好与现在相同。我们大魏主尊臣卑，百姓没有不安分的想法。而东晋衰败，离危亡不远了。彗星表征的灾异，预示着东晋刘裕将要篡夺晋国呢！”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

【原文】

宋公裕以谶云“昌明之后尚有二帝”，乃使中书侍郎王韶之与帝左右密谋酖帝，而立琅邪王德文[1]。德文常在帝左右，饮食寝处，未尝暂离。韶之伺之经时，不得间[2]。会德文有疾，出居于外，戊寅，韶之以散衣缢帝于东堂[3]。韶之，廙之曾孙也[4]。裕因称遗诏，奉德文即皇帝位，大赦。

【注文】

[1]昌明：即孝武帝司马曜（362—396年），东晋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字昌明，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第三子，初封会稽王，后被立为太子，十一岁继位，由太后摄政，公元376年始亲政，改革税收，任用谢安，加强皇权，淝水之战大败前秦，后任用司马道子，政治昏乱，导致政局再度混乱，被张贵人所杀。庙号烈宗，谥号孝武，葬隆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蒋山西南）。　　中书侍郎：古代职官名。三国魏设中书郎，亦称中书侍郎，为中书省长官中书监、令的副手。晋代沿之。隋代改称内史或内史侍郎。唐初复称中书侍郎。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时曾改称西台侍郎、凤阁侍郎。唐宋时多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职衔。因中书令不轻易授人，故中书侍郎也等于中书省的长官。南宋废。　　王韶之（380—435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休泰，山东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好史籍，博涉多闻。记录东晋安帝太元、隆安之事，编写成《晋安帝阳秋》，后任著作佐郎、黄门侍郎等职，续写晋史。南朝宋建立后，任骁骑将军、本郡中正，黄门侍郎等职。怕在写史过程被人所害，于是结交重臣徐羡之、傅亮等人。少帝刘义符即位，加侍中，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征为祠部尚书，加给事中。元嘉十二年（435年），出任吴兴太守。　　酖（zhèn）：“鸩”的异体字，用毒酒杀人。　　德文：即晋恭帝司马德文（386—421年），419—420年在位，东晋孝武帝之子，东晋安帝之弟。最早封琅邪王，之后被封为中军将军、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领司徒、录尚书六条事等职。晋安帝被桓玄所废时，司马德文与晋安帝都居于浔阳；桓玄败死后被迁至江陵。刘裕当政后于安帝义熙十四年（418年）十二月立司马德文为皇帝，次年改年号为元熙。

[2]经时：经过了很长时间。　　间：空隙，机会。

[3]散衣：指平常穿的衣服。

[4]廙（yì）：即王廙（276—322年），东晋大臣，著名书法家、画家、文学家、音乐家。字世将，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丞相王导从弟、晋元帝的姨弟。晋室过江，廙书、画为第一，为晋明帝的图画老师，历任太傅掾、参军、辅国将军、尚书郎、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平南将军、荆州刺史，封武陵县侯。

【译文】

宋公刘裕听说谶书有“昌明之后尚有二帝”的说法，于是派中书侍郎王韶之与晋安帝司马德宗手下的人密谋用酒毒死安帝，再拥立他的弟弟琅邪王司马德文。司马德文常常侍奉于安帝左右，吃饭睡觉都不曾离开。王韶之等候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机会下手。正好司马德文生病，出去居住在宫外，戊寅（十七日），王韶之趁机在东堂用便衣勒死了安帝。王韶之是王廙的曾孙。然后，刘裕根据安帝的遗诏，拥立司马德文继位称帝，大赦全国。

【原文】

恭帝元熙元年春正月甲午，征宋公裕入朝，进爵为王，裕辞[1]。

【注文】

[1]元熙：元熙是东晋恭帝司马德文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元熙元年（419年）至元熙二年（420年）六月。元熙元年即公元419年。

【译文】

东晋恭帝元熙元年（419年）春季正月甲午（初三日），朝廷征召宋公刘裕入朝，改封刘裕公爵为王爵，刘裕推辞了。

【原文】

初，司马楚之奉其父荣期之丧归建康，会宋公裕诛翦宗室之有才望者，楚之叔父宣期、兄贞之皆死，楚之亡匿竟陵蛮中[1]。及从祖休之自江陵奔秦，楚之亡之汝、颍间，聚众以谋复仇。楚之少有英气，能折节下士，有众万余，屯据长社[2]。裕使刺客沐谦往刺之[3]。楚之待谦甚厚，谦欲发，未得间。乃夜称疾，知楚之必往问疾，因欲刺之。楚之果自赍汤药往视之，情意勤笃，谦不忍发，乃出匕首于席下，以状告之，曰：“将军深为刘裕所忌，愿勿轻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为之防卫。

【注文】

[1]司马楚之（390—464年）：字德秀，东晋梁、益二州刺史司马荣期之子，刘裕诛夷司马家族时渡江逃走，后降北魏，历任征南将军、荆州刺史、侍中、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云中镇大将、朔州刺史等，封琅邪王，曾参与讨伐南朝宋、北凉等战争，从政时以清俭著称，谥贞王，陪葬金陵。　　司马荣期（？—406年）：东晋臣僚。曾任梁、益二州刺史，在平定谯纵之乱时被其参军杨承祖所杀。　　宣期（生卒年不详）：即司马宣期，东晋臣僚。司马荣期之弟，后被刘裕所杀。　　贞之：即司马贞之（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司马楚之之兄，后被刘裕所杀。　　竟陵：古地名。今湖北天门。

[2]折节：降低自己身份。　　长社：古县名。今河南长葛东北。

[3]沐（mù）谦（生卒年不详）：曾作为刘裕的杀手前去刺杀司马楚之，后叛裕归司马楚之。

【译文】

当初，司马楚之护送他父亲司马荣期的灵柩回建康安葬时，正好宋公刘裕着手诛杀司马宗室中有才干和威望的人，司马楚之的叔父司马宣期、兄长司马贞之都被杀死，司马楚之逃到竟陵地区的蛮人中躲藏起来。等到他的堂祖父司马休之被刘裕所败，从江陵逃亡后秦后，司马楚之又向北逃到汝水、颍水地区，聚集徒众，阴谋复仇。司马楚之年少时就很英勇，能够降低自己的身份笼络将士，聚众一万多人，据守长社。刘裕派刺客沐谦前往刺杀司马楚之。司马楚之对待沐谦非常好，沐谦几次想行刺，没有找到机会，于是夜里说自己生病，他知道司马楚之必定会来探望自己，准备到时候行刺。司马楚之果然亲自端着汤药前来，情深意切地询问病情，沐谦不忍心行刺，于是从病床的席子下拿出了匕首，并把实际情况告诉了司马楚之，他说：“将军您被太尉刘裕忌恨太深了，希望您不要轻率行事，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于是，沐谦投靠司马楚之，成了其贴身侍卫。

【原文】

时宗室多逃亡在河南，有司马文荣者，帅乞活千余户屯金墉城南，又有司马道恭自东垣帅三千人屯城西，司马顺明帅五千人屯陵云台，司马楚之屯柏谷坞，皆降于魏[1]。

【注文】

[1]河南：古代地区名。泛指黄河以南的地区。　　司马文荣（生卒年不详）：东晋宗室。后被刘裕所逼逃奔北魏。　　乞活：逃亡求食的饥民。　　金墉（yōng）城：古城名。三国魏明帝时筑，为当时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西北角上一小城。城小而固，为攻战戍守要地。　　司马道恭（生卒年不详）：东晋宗室。后被刘裕所逼逃奔北魏。　　东垣（yuán）：古城名。今河北石家庄东。　　司马顺明（生卒年不详）：东晋宗室。后被刘裕所逼逃奔北魏。　　陵云台：洛阳城中的高楼。　　柏谷坞：古地名。今河南偃师东南。

【译文】

当时晋朝的宗室大多逃亡在黄河以南地区，有个叫司马文荣的人，带领着乞食的一千多户屯驻在金墉城的南边；又有叫司马道恭的人，从东垣带领着三千人屯驻在金墉城西边；另有司马顺明带领五千人屯驻在陵云台附近；而司马楚之就屯驻在柏谷坞。这些人后来都投降了北魏。

【原文】

秋七月，宋公裕始受进爵之命。八月，移镇寿阳[1]。以度支尚书刘怀慎为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彭城[2]。

【注文】

[1]寿阳：古县名。秦置寿春县，治今安徽寿县。东晋改名寿阳，南朝宋又改睢阳，北魏复为寿春县。秦汉时为九江郡治所，东晋侨置豫州治所，隋唐为寿州治所。濒淮水南岸，又当南北交通要冲，为南北分裂时代淮南的重要军事重镇。

[2]度支：古代官署名。掌管全国财赋的统计与支调。三国魏文帝设度支尚书寺，晋及南朝宋、齐，北朝北魏、北齐均设度支尚书，领度支、金部、仓部、起部四曹。隋文帝开皇时改称民部，为六部尚书之一。唐初避太宗李世民讳，改民部为户部，下有度支侍郎。宋代，度支使与户部使、盐铁使合称三司使，总领全国财赋。　　刘怀慎（？—424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左将军刘怀肃之弟。为人谨慎，性格质朴。历任振威将军、彭城内史。从征鲜卑、广固，伐卢循，身先士卒，屡战屡胜，封辅国将军、徐州刺史、南城县男。为政严猛，境内震肃。后刘裕北伐，任中领军、征虏将军等。南朝宋建立，以佐命之功进爵为侯，封平北将军、五兵尚书，加散骑常侍，光禄大夫等职。

【译文】

秋季七月，宋公刘裕接受了宋王之爵。八月，从彭城移镇寿阳。东晋朝廷任命度支尚书刘怀慎为都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

【原文】

九月，宋王裕自解扬州牧[1]。

【注文】

[1]自解：自请解职。

【译文】

九月，宋王刘裕主动辞去扬州牧的职务。

【原文】

冬十二月辛卯(1)，宋王裕加殊礼，进王太妃为太后，世子为太子[1]。

【注文】

[1]殊礼：特殊的礼遇，超越臣子的礼遇。　　太妃：又称皇太妃，和太嫔（亦称皇太嫔）一样，是一种中国古代皇帝用来尊封给先朝嫔御的位号。　　太后：古代对帝王母亲的尊称。始于秦昭王时，以后历代皆然。　　世子：周代时，指天子、诸侯的嫡子；后世则称继承王爵、诸侯爵位者的正式封号，多由嫡长子充任。汉初，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后为与皇太子相区别，改为世子，后代延习不改。另外，对于贵族、高官之子，也习惯尊称为世子，但非正式称呼。　　太子：又称皇储、储君或皇太子。古代君主预定的皇位继承人。周时天子及诸侯的嫡长子，或称太子，或称世子。秦汉时期，天子号称皇帝，故其嫡子称皇太子。地位仅次于皇帝本人，并且拥有自己的类似于朝廷的东宫。

【译文】

冬季十二月辛卯日，东晋朝廷加授宋王刘裕特殊礼遇，进封宋王太妃为太后，封嫡长子为太子。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元年春正月，宋王欲受禅而难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从容言曰：“桓玄篡位，鼎命已移[1]。我首唱大义，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著，遂荷九锡。今年将衰暮，崇极如此，物忌盛满，非可久安；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群臣惟盛称功德，莫谕其意。日晚，坐散。中书令傅亮还外乃悟，而宫门已闭，亮叩扉请见，王即开门见之[2]。亮入但曰：“臣暂宜还都。”王解其意，无复他言，直云：“须几人自送？”亮曰：“数十人可也。”即时奉辞。亮出已夜，见长星竟天，拊髀叹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验矣[3]。”亮至建康。

【注文】

[1]宋：即南朝宋（420—479年），为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一个王朝。公元420年，刘裕取代东晋政权建立宋，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因皇族姓刘，为了与后来赵匡胤所建立的宋朝相区别，故又称为刘宋。共传八帝，历六十年。其间，宋文帝刘义隆在位的三十年间（424—453年），励精图治，发展生产，经济有所恢复，被称为“元嘉之治”。刘宋末年，由于王室诸子争位，混战不止，帝王荒淫残暴，朝政日益腐败，国家实力从此一蹶不振。479年，宋顺帝刘准把帝位禅让给了权臣萧道成，南朝宋终被萧齐所取代。　　永初：南朝宋武帝刘裕在位期间的年号，即永初元年（420年）四月至永初三年（422年）五月。　　受禅（shàn）：即接受禅让。禅让是中国上古时期推举部落首领的一种方式，即部落各个人表决，以多数决定继承人。最早记载于《尚书》之中，但其真实性一直存在争议。后来中国古代的王朝更替，也有以禅让之名，行夺权之实的。　　从容：若无其事。　　鼎（dǐng）命：帝王之位。

[2]中书令：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时以宦者为之，掌传宣诏命。西汉后期改为中书谒者令。三国魏曹丕称帝后，以幕僚分任中书监及中书令。此后历代相沿，非君主亲信不居此职，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到南朝末，中书令权任更重。隋避讳改为内史令，成为三省长官之首。唐代曾改称凤台右相、凤阁内史、紫微令、右相。宋以后仅存其名无实职。明代废。　　扉（fēi）：门。

[3]长星：星名。类似彗星，有长形光芒。　　竟天：满天。　　拊（fǔ）：抚摸，拍，表示惊讶、恼怒或欢喜。　　髀（bì）：大腿。

【译文】

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春季正月，宋王谋划让晋恭帝禅让皇位却又难于开口，于是召集宴请文武百官，在宴席上刘裕若无其事地说：“当年桓玄篡夺了晋朝的皇位，实际皇位已经转移。是我首先倡导君臣之义，复兴了晋朝的皇位，后来又南征北伐，平定了混乱的天下，功成名就，又接受了朝廷赐给的九锡。如今的我已经到了生命的晚年，朝廷给我这样崇高的地位，简直无以复加了，东西就怕装得太满，太满了一定不会长久。现在我准备把王爵和官位都归还给皇帝，回到京师颐养天年。”文武百官只是一味地称赞他的功绩，没有人理解刘裕的真实意图。这天宴饮到很晚，百官才回去。中书令傅亮走出了宫外，突然醒悟了刘裕的言外之意，但是返回去时宫门已经关闭，傅亮叩门请求和宋王见一面，宋王马上给他开了门。傅亮进入宫中，只说了一句话：“我现在应该返回京师去。”宋王立即明白傅亮的意思，也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需要派几个人护送你？”傅亮说：“几十人就可以了。”说完马上告辞。傅亮出宫后已经深夜，见到长星满天，拍着大腿惊叹地说：“我常常不相信天文历象，现在算是应验了。”傅亮抵达建康。

【原文】

夏四月，征王入朝。王留子义康为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寿阳[1]。义康尚幼，以相国参军南阳刘湛为长史，决府州事[2]。湛自弱年即有宰物之情，常自比管、葛，博涉书史，不为文章，不喜谈议，王甚重之[3]。

【注文】

[1]义康：即刘义康（409—45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小字车子，宋武帝刘裕第四子，封彭城王，历任南豫、南徐二州刺史，骠骑将军、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平北将军等职，后入朝与王弘共同执政，势倾天下，渐受文帝猜忌，以谋反罪被废为庶人，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451年）被袭杀。

[2]刘湛（zhàn）（？—440年）：南朝宋大臣。字弘仁，南阳涅阳（今河南邓州东北）人。出身于官宦世家，少有大志，不尚浮华，常以管仲、诸葛亮自比。不为文章，不喜谈议。刘义符继位，昏暴淫乱，被徐羡之、谢晦等废掉，另立刘义隆为文帝。文帝时，任彭城王刘义康的长史，深得刘义康宠信。刘义康专权时他也势倾朝野。后因阴谋立刘义康为帝，被刘义隆捕杀。

[3]宰物：从政治民，掌理万物。　　管：管仲（约前723或前716—前645年），春秋初期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名夷吾，字仲，亦称敬仲，齐国颍上（今安徽颍上）人，史称管子。少时丧父，生活贫苦，为维持生计，与鲍叔牙合伙经商；后从军，到齐国，几经曲折，经鲍叔牙力荐，为齐国上卿（即丞相），被称为“春秋第一相”，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的第一霸主。管仲的言论见于《国语·齐语》，另有《管子》一书传世。　　葛：诸葛亮（181—234年），三国蜀汉丞相，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发明家、文学家。字孔明，号卧龙，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封武乡侯，为匡扶蜀汉政权，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死后追谥忠武侯，东晋时追封武兴王。代表作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诫子书》等，曾发明木牛流马、孔明灯等。诸葛亮在后世受到极大的尊崇，成为后世忠臣楷模、智慧化身。

【译文】

夏四月，东晋朝廷征召宋王（刘裕）入朝辅政。宋王把他的儿子刘义康留下，任命他为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及豫州刺史，镇守寿阳。刘义康当时年幼，宋王让相国参军、南阳人刘湛担任他的长史，决断府、州的事务。刘湛从小就有从政的能力，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和诸葛亮，博览群书，但不写文章，不喜欢清谈，因此宋王特别器重他。

【原文】

（夏）六月壬戌，王至建康，傅亮讽晋恭帝禅位于宋，具诏草呈帝，使书之。帝欣然操笔，谓左右曰：“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1]。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书赤纸为诏。甲子，帝逊于琅邪第，百官拜辞，秘书监徐广流涕哀恸[2]。

【注文】

[1]欣然：非常愉快的样子。

[2]秘书监：古代官职名。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始置，属太常寺，典司图籍，后省。三国魏文帝时重设，掌管艺文图籍，初属少府。晋初并入中书，西晋惠帝永平时（291年）又置，并统著作局，掌三阁图书。南北朝时为秘书省长官。隋炀帝时曾称秘书令。唐初曾改称秘书监、兰台太史，旋复旧。武则天天授初改称麟台监，唐中宗时复旧。　　徐广（？—425年）：东晋大臣。字野民，东莞姑幕人（今山东莒县东北），骁骑将军徐邈之弟。家世好学，尤精百家、数术。谢玄任兖州刺史时辟为从事，东晋孝武帝时，除秘书郎，典校秘书。后为散骑常侍、著作郎。桓玄篡位，陪晋安帝出宫。刘裕受禅，晋恭帝逊位，再次哀感涕泗。后辞官乞归。撰车服、仪注及《晋纪》共四十六卷，答礼问百余条，有文集十五卷。　　恸（tòng）：痛哭，极其悲痛。

【译文】

六月壬戌（初九日），宋王（刘裕）到达建康。傅亮等人暗示晋恭帝应把皇位禅让给宋王，并呈上已经起草好的诏书，请求签署。恭帝愉快地提笔，对左右的侍臣说：“桓玄篡位时，晋朝已经失去天下了，后来依赖刘公才延续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今天禅位于刘公，是我心甘情愿的。”于是，把拟好的诏书抄在红色的诏书纸上。甲子（十一日），晋恭帝让位，回到其原来琅邪王的府第，文武百官辞拜恭帝，秘书监徐广泪流满面，哀号痛哭。

【原文】

丁卯，王为坛于南郊，即皇帝位[1]。礼毕，自石头备法驾入建康宫[2]。徐广又悲感流涕，侍中谢晦谓之曰：“徐公得无小过[3]！”广曰：“君为宋朝佐命，身是晋室遗老，悲欢之事，固不可同[4]。”广，邈之弟也[5]。帝临太极殿，大赦，改元[6]。其犯乡论清议，一皆荡涤，与之更始[7]。

【注文】

[1]南郊：国都南面的郊区，古代天子多在此筑圜（yuán）丘以祭天。

[2]法驾：天子车驾的一种。天子车驾分大驾、法驾、小驾三种，三种仪卫繁简各有不同。

[3]得无：恐怕，是不是。　　小过：稍微过分。

[4]佐命：辅助帝王创业的人。　　遗老：指先帝旧臣。

[5]邈（miǎo）：即徐邈（343—397年），东晋大臣。字仙民，东莞姑幕（今山东莒县东北）人，侨居京口（今江苏镇江）。经太傅谢安举荐任中书舍人，为晋孝武帝讲授文学，升任散骑常侍。后任祠部郎、中书侍郎，专职负责起草诏书。后任东宫前卫率，授太子儒经，虽身在东宫，仍参议朝政，修饰文诏，拾遗补阙。东晋安帝时任骁骑将军。著有《正五经音训》和《穀梁传注》《五经同异评》等。

[6]太极殿：古代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宫城中的正殿。规模宏大，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广十丈，初为十二间，象征一年的十二个月。两翼设太极东堂和太极西堂，各七间，是皇帝日常议政、筵宴、延见、起居的所在。南朝梁武帝时将太极殿扩为十三间，以契合闰月之数，并在太极殿和东西两堂内铺砌花纹锦石。　　改元：指中国封建时期皇帝即位时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每个年号开始的第一年称元年。

[7]清议：对时政的议论。即以儒家的伦理道德为依据，臧否人物。为官者一旦触犯清议，便会丢官免职，被禁锢乡里，不许再入仕。　　荡涤（dí）：清洗，清除。　　更始：改过自新。

【译文】

丁卯（十四日），宋王（刘裕）在建康南郊设祭坛，登上皇帝之位。典礼完毕，乘坐准备好的天子车驾从石头城进入都城建康的皇宫。徐广又一次痛哭流涕，侍中谢晦对他说：“徐公您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分了！”徐广说：“您作为宋朝的佐命功臣，而我却是晋朝的遗民，所以，是悲痛还是欢喜，自然不会相同的。”徐广是徐邈的弟弟。宋武帝登临太极殿，宣布大赦全国，改年号。并且宣称之前犯乡论清谈之罪者一律赦免，让他们改过自新。

【原文】

裴子野论曰：昔重华受终，四凶流放，武王克殷，顽民迁洛[1]。天下之恶一也，乡论清议，除之，过矣。

【注文】

[1]裴子野（469—530年）：南朝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字几原，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县）。曾祖裴松之，南朝宋太中大夫，曾为《三国志》作注；祖父裴骃，南齐中郎外兵参军，著有《史记集解》，是著名史学家。子野聪颖早慧，勤奋好学，少年时代就以善于著述文章闻名，后仕于齐、梁两朝。　　重华：即舜（shùn）帝。舜是中国传说历史中的人物，是五帝之一，都城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南）。舜为四部落联盟首领，以受尧的“禅让”而称帝于天下，其国号为“有虞”。帝舜、大舜、虞帝舜、舜帝皆虞舜之帝王号，故后世以舜简称之。　　四凶：指三苗、（huān）兜、共工与鲧（gǔn）。　　武王：即周武王姬发（？—前1043年），西周王朝开国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纣王所杀，故得以继位。他继承父亲遗志，于公元前11世纪消灭商朝，夺取全国政权，建立了西周王朝，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政治才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后谥号“武”，史称周武王。　　殷：即商朝（约前16—前11世纪），朝代名。公元前16世纪商汤灭夏后建立的奴隶制国家，建都亳（今河南商丘虞城县谷熟镇西南三十五里），曾多次迁移。后盘庚迁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村），因而商也被称为殷。农业比较发达，已用多种谷类酿酒，手工业已能铸造青铜器和烧制白陶，交换也较前扩大，出现规模较大的早期城市，为当时世界上的文明大国。传至纣，被周武王攻灭。共传十七代，三十一王。

【译文】

裴子野评论说：当年舜帝当政，把三苗、兜、共工和鲧四大恶人流放；周武王征服殷商，将顽劣之民迁到洛阳。天下的罪恶都是一样的，现在把犯乡论清议之罪者全部赦免，太过分了！

【原文】

奉晋恭帝为零陵王，优崇之礼，皆仿晋初故事，即宫于故秣陵县，使冠军将军刘遵考将兵防卫[1]。降褚后为王妃。

【注文】

[1]零陵：古县名。今湖南永州零陵区北。　　优崇：优待而尊崇。　　秣（mò）陵：古县名。今江苏南京市。　　冠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齐王正始中，以文钦为冠军将军。南北朝沿置。隋亦置。唐置冠军大将军，为正三品武散官。　　刘遵考（392—473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南朝宋武帝刘裕的族弟。刘裕北伐后他任并州刺史兼河东太守，镇守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南）。刘裕即位初年，被封为营浦县侯。后升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衔。在任贪婪残暴，聚敛财富。南朝宋孝武帝时任左仆射。死后，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元公”。

【译文】

宋武帝（刘裕）尊奉晋恭帝为零陵王，对他优宠之礼，全部仿效西晋优宠曹魏的先例，在秣陵县为他修筑了专门的宫殿，派冠军将军刘遵考领兵保卫。降晋恭帝的禇（chǔ）皇后为王妃。

【原文】

追尊皇考为孝穆皇帝，皇妣赵氏为孝穆皇后，尊王太后萧氏为皇太后[1]。上事萧太后素谨，及即位，春秋已高，每旦入朝太后，未尝失时刻[2]。

【注文】

[1]皇考：在位的皇帝对先皇的称呼。　　妣（bǐ）：对亡母的敬称。　　萧氏：即萧文寿（342—422年），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的继母。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父萧卓，官洮阳令，追赠金紫光禄大夫，爵封阳县侯，母赵氏，封吴郡昌寿县君。公元420年被刘裕尊为皇太后。

[2]春秋：年龄，年岁。

【译文】

刘裕追封亡父为孝穆皇帝，亡母赵氏为孝穆皇后，又追封他的继母、王太后萧氏为皇太后。宋武帝侍奉萧太后一向恭敬谨慎，等到即皇帝位后，虽然年岁已高，但每天清晨必到后宫向太后请安，从来没有误过。

【原文】

诏：“晋氏封爵，当随运改，独置始兴、庐陵、始安、长沙、康乐五公，降爵为县公及县侯，以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之祀，其宣力义熙，豫同艰难者，一仍本秩[1]。”

【注文】

[1]王导（276—339年）：东晋政权的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在东晋历仕晋元帝、晋明帝和晋成帝三代。　　谢安（320—385年）：东晋政治家、军事家。字安石，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历任吴兴太守、侍中、吏部尚书、中护军、尚书仆射、后将军、扬州刺史、中书监、录尚书事、卫将军等职，死后追赠太傅，追封庐陵郡公。为缓和朝廷内争、匡扶社稷作出重大贡献。因不恋权位，激流勇退，被后世人视为良相的代表。　　温峤（qiáo）（288—329年）：东晋政治家。字泰真，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东南）人，初为司隶都官从事、东阁祭酒、上党潞令、刘琨平北参军、上党太守。后回朝参与平定王敦、苏峻的叛乱。东晋成帝时任江州刺史、始安郡公。　　陶侃（kǎn）（259—334年）：东晋名将。字士行，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初为县吏，渐至郡守。历任武昌太守、荆州刺史等职。精勤吏职，不喜饮酒、赌博，为人称道。　　谢玄（343—388年）：东晋名将、文学家、军事家。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初任大司马桓温部将，后官至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为抵御前秦袭扰，经谢安荐任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他招募北来民众中的骁勇之士，组建训练一支精锐部队，号为“北府兵”。　　宣力：效力，尽力。

【译文】

宋武帝下诏：“晋朝的封爵随着改朝换代应该变化了，把始兴、庐陵、始安、长沙、康乐五个郡公降为县公或县侯，以延续东晋元勋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等的祭祀，而在义熙年间效命，并与朕同甘共苦之臣的封爵和官位不变。”

【原文】

庚午，以司空道怜为太尉，封长沙王[1]。追封司徒道规为临川王，以道怜子义庆袭其爵[2]。其余功臣徐羡之等，增位、进爵各有差[3]。追封刘穆之为南康郡公，王镇恶为龙阳县侯[4]。上每叹念穆之曰：“穆之不死，当助我治天下。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5]’！”又曰：“穆之死，人轻易我[6]。”

【注文】

[1]司空：古代官职名。西周始置，金文作“司工”，是主管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业的最高行政长官。春秋战国沿置。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空置，与太尉、司徒并为三公，掌水土工程。魏晋南北朝为名誉丞相。元以后废。

[2]道规：即刘道规（370—41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道则，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南朝宋武帝刘裕少弟。少有大志，任征虏中兵参军、荆州刺史。宋武帝受禅，追封他为临川王。　　义庆：即刘义庆（403—44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文学家。字季伯，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自幼才华出众，性情简素，清新寡欲，过继给刘道规为子，袭封临川王，任荆州刺史、江州刺史，政绩颇佳。病死于建康。爱好文学，广招四方文学之士，聚于门下，著作有《世说新语》《幽明录》等。

[3]徐羡之（364—426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宗文，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东晋时历官琅琊内史、吏部尚书、丹阳尹、尚书仆射。南朝宋时进位司空，录尚书事，后与傅亮、谢晦同为顾命大臣，辅佐少帝，后废杀庐陵王刘义真与少帝，迎立宜都王刘义隆为帝，被封为南平郡公，转任司徒。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以废君弑君等罪名下诏治罪，徐羡之自杀。

[4]南康：古郡名。西晋置，治雩（yú）都（今江西于都东北）。东晋迁至赣县（今江西赣州市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罢。　　龙阳：古县名。三国吴分汉寿县置，治今湖南汉寿，属武陵郡。晋、南北朝因之。

[5]殄（tiǎn）瘁（cuì）：困穷，困苦。

[6]轻易：轻视，简慢。

【译文】

庚午（十七日），宋武帝改封司空刘道怜为太尉、长沙王。追封司徒刘道规为临川王，以刘道怜之子刘义庆袭临川王之爵。其他功臣徐羡之等，都有不同程度的升位加爵。追封刘穆之为南康郡公，王镇恶为龙阳县侯。宋武帝每当怀念起刘穆之就叹息地说：“如果刘穆之没有去世的话，一定能帮助我治理好天下。真是‘贤臣去世，国家遭灾’！”又说：“刘穆之死后，人们就轻视我了。”

【原文】

立皇子桂阳公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义隆为宜都王，义康为彭城王[1]。

【注文】

[1]义真：即刘义真（407—424年），南朝宋宗室。刘裕次子。仪貌俊美清秀，聪明，爱好文学，但轻率无德。先后封桂阳县公、庐陵王。十二岁就跟随父亲北伐后秦，后留镇长安。因年幼无知，导致手下大将王镇恶、沈田子、王修等相互残杀，人心离散，且赏赐无节制，不听劝谏。因与少帝刘义符和执政徐羡之不和，被废为庶人，不久被杀，年仅十八岁。　　义隆：即宋文帝刘义隆（407—453年），南朝宋第三任皇帝（424—453年在位）。刘裕第三子。在位期间贯彻刘裕的治国方略，继续清理户籍，免除百姓债务，实行劝学、兴农、招贤等措施，休养生息，社会生产有所发展，经济文化日趋繁荣，是南朝国力最为强盛的历史时期，因其年号为元嘉，史称“元嘉之治”。453年，被太子刘劭所杀。谥号文皇帝，庙号太祖。

【译文】

南朝宋武帝刘裕又册封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

【原文】

己卯，改《泰始历》为《永初历》[1]。

【注文】

[1]《泰始历》：西晋历法名。西晋武帝司马炎统一天下后，改元泰始，并改三国魏《景初历》为《泰始历》。改历是中国古代封建王朝更改正朔，表示正统的重要程序。　　《永初历》：南朝宋历法名。南朝宋武帝刘裕代晋建宋后改《泰始历》为《永初历》。

【译文】

己卯（二十六日），南朝宋朝廷取消西晋以来使用的《泰始历》，改用新的历法《永初历》。

【原文】

秋八月辛未，追谥妃臧氏为敬皇后，立王太子义符为皇太子[1]。

【注文】

[1]追谥（shì）：对已死的人追加谥号，有一定的纪念意义。谥号是指古代帝王或大官死后评给的称号。　　臧氏：即臧爱亲（？—408年），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的结发妻子。东莞（今山东莒县东莞镇）人，祖父臧汪，字山甫，任尚书郎。父亲臧俊，字宣，郡功曹。后嫁刘裕，生会稽宣长公主刘兴弟。东晋安帝义熙四年（408年）病逝，终年四十八岁。刘裕对患难发妻的早逝非常痛心，当其称帝后，追谥已经辞世十二年的臧爱亲为敬皇后，七个儿子（包括皇太子）的母亲都仅封妃嫔。

【译文】

秋季八月辛未（十九日），刘裕追赠妃子臧氏为敬皇后，册立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

【原文】

二年。初，帝以毒酒一甖授前琅邪郎中令张伟，使酖零陵王[1]。伟叹曰：“酖君以求生，不如死。”乃于道自饮而卒。伟，邵之兄也。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皆王之妃兄也，王每生男，帝辄令秀之兄弟方便杀之[2]。王自逊位，深虑祸及，与嫔［褚］妃共处一室，自煮食于床前，饮食所资，皆出褚妃，故宋人莫得伺其隙。九月，帝令淡之与兄右卫将军叔度往视妃，妃出就别室相见[3]。兵人逾垣而入，进药于王。王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复得人身。”兵人以被掩杀之[4]。帝帅百官临于朝堂三日。

【注文】

[1]甖（yīng）：同“罂”，古代大腹小口的酒器。　　郎中令：古代官职名。汉朝置，为诸王国属官，负责戍卫王宫。魏晋南北朝沿置，为王国三卿之一，品秩随国主地位而高下不等。　　张伟（？—421年）：南朝宋臣僚。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张邵之兄，曾任郎中令，因不忍心毒杀司马德文，饮毒酒自尽。

[2]太常：古代官职名。参见前“奉常”条注。　　褚（chǔ）秀之（377—424年）：东晋、南朝宋臣僚。字长清，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其妹为东晋恭帝司马德文的皇后，历任东晋琅邪王从事、中郎、黄门侍郎，宋武帝时任镇西长史、侍中、大司马、右司马、祠部尚书、太常。虽身为皇戚，但后来却背叛东晋朝廷，灭绝人性，杀死外甥，成为刘裕篡晋建宋的帮凶。　　褚淡之（？—424年）：东晋、南朝宋臣僚。字仲源，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父褚爽，褚秀之弟。历任车骑从事、中郎尚书、吏部郎、廷尉卿、左卫将军、侍中、会稽太守，虽身为皇戚，但后来却背叛东晋朝廷，灭绝人性，杀死外甥，成为刘裕篡晋建宋的帮凶。

[3]右卫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为左、右卫将军。北齐时为右卫府长官，员一人，三品。隋初，为十二卫中右卫副长官，员二人，从三品，协助右卫大将军掌皇宫禁卫。　　叔度：即褚叔度（378—424年），字长倩，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曾祖是东晋太傅褚裒（póu），祖父是秘书监褚歆（xīn），父金紫光禄大夫褚爽，褚秀之之弟，妹妹是晋恭帝皇后，虽为晋氏姻戚，但尽心于刘裕。历从事中郎、黄门侍郎、长史、侍中、大司马、祠部尚书等，南朝宋建立后任太常。

[4]掩杀：乘人不备而袭杀。

【译文】

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当初，宋武帝把一瓶毒酒给了前琅邪府郎中令张伟，派他毒杀零陵王（司马德文）。张伟叹息着说：“为了自己生存而毒死君主，不如我自杀算了！”于是，在路上饮酒自杀。张伟是张邵的哥哥。太常禇秀之、侍中禇淡之，都是零陵王妃的兄长，王妃每次生下男孩，宋武帝就让禇秀之兄弟趁便杀死。零陵王自从禅位以来，就一直担心灾祸波及自己，于是与禇妃住在一个房间里，自己在床前做饭，其他的食物都出自禇妃之手，所以宋武帝派来的人没有机会下手。九月，宋武帝派禇淡之与他的哥哥、右卫将军禇叔度前往看望禇妃，禇妃出门到别的房间接待其兄长。宋武帝派来的士兵翻墙而入，把毒酒赐给零陵王。零陵王不愿意饮下毒酒，说：“佛教里说，自杀的人来生不能再为人身。”士兵就用被子蒙头闷死了零陵王。宋武帝率领文武百官到零陵王的灵堂哀悼了三天。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恭帝元熙元年（419年）十二月丁巳朔，无辛卯日。

元魏寇宋

【内容提要】

《元魏寇宋》是北魏攻取南朝宋黄河以南战略要地的战争。时间从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北魏泰常七年，422年）九月至次年闰四月，历时近八个月，结果以北魏的胜利而告终。

拓跋珪建立北魏后，经过与高车、柔然等多次作战，特别是击败东方强国后燕之后，国势强大。但鉴于内政不稳，外有强秦和柔然等因素，尚不敢主动南攻东晋。拓跋嗣继位后密切关注各国形势，多次与谋士崔浩谈论各国情况，如刘裕北伐能否成功，评价各国谋士优劣等。通过十多年经济和军事的积累，北魏到刘裕建宋前后实力大增。从422年起，在积极推进北方统一的同时，北魏开始向刘宋河南地区用兵。

422年，拓跋嗣乘南朝宋武帝刘裕去世及新帝即位之机进攻河南。北魏召开御前会议，商定了以攻城为主的战争策略。九月，拓跋嗣下令由司空奚斤统帅，由将军周几和公孙表等组成进攻部队。十月，北魏大军二万人渡黄河，驻于滑台以东。此时，南朝宋司州刺史毛德祖镇守虎牢，守卫滑台的东郡太守王景度向其告急，毛德祖派翟广等率军前往救援。滑台久攻不克，奚斤请求增兵，拓跋嗣亲率五万大军南下支援。不久，北魏军攻克滑台，进逼虎牢，遭到毛德祖的顽强抵抗。拓跋嗣另派将军于栗（dī）率军谋取金墉城，毛德祖派振威将军窦晃等沿黄河设防。两军进入相持状态。十二月，北魏派楚兵将军叔孙建从平原渡黄河进攻青州和兖州。南朝宋派豫州刺史刘粹据守项城，徐州刺史王仲德屯守湖陆，以防御魏军。相持不久，北魏军攻破南朝宋的黄河防线，占领泰山、高平、金乡等郡。随后叔孙建率军进入青州，南朝宋青州刺史竺夔（kuí）告急，宋廷命将军檀道济与王仲德前往救援。423年，于栗攻取金墉城。同时，叔孙建攻占临淄，竺夔率军民移镇东阳城。北魏任用东晋故吏刁雍为青州刺史。刁雍安抚民众，得到当地百姓的支持。北魏在进攻东阳城中使用了撞车、长围等大型攻城器械，终于攻陷东阳。占领东阳城后，叔孙建南下河南，与奚斤、公孙表合军围攻虎牢城。北魏军断绝城内的水源和粮食，围攻二百余天，毛德祖与守城将士终不投降，但因战争伤亡、瘟疫蔓延等因素，宋军终不敌魏军，虎牢陷落。虎牢失陷后，南朝宋司州、兖州、豫州等郡县也多为北魏所占领。

北魏进攻刘宋河南之地，虽然夺取了河南地区的滑台、虎牢等一批军事重镇，但由于宋军顽强抵抗，自己也付出了沉重代价。此后，到430年，南朝宋再派右将军到彦之统帅九万大军收复失地，但经过激烈战争，魏军再次打败宋军，431年，全部占领了刘宋的河南地区。

魏宋战争是南北朝时期南北对抗的第一次战争，经过这场战争，南方政权意识到不敌北方政权。

【原文】

晋安帝义熙十三年夏五月乙未，齐郡太守王懿降于魏，上书言：“刘裕在洛，宜发兵绝其归路，可不战而克[1]。”魏主嗣善之[2]。崔浩侍讲在前，嗣问之曰：“刘裕伐姚泓，果能克乎[3]？”对曰：“克之。”嗣曰：“何故？”对曰：“昔姚兴好事虚名而少实用，子泓懦而多病，兄弟乖争[4]。裕乘其危，兵精将勇，何故不克。”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5]？”对曰：“胜之。垂藉父兄之资，修复旧业，国人归之，若夜虫之就火，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刘裕奋起寒微，不阶尺土，讨灭桓玄，兴复晋室，北禽慕容超，南枭卢循，所向无前，非其才之过人，安能如是乎[6]？”嗣曰：“裕既入关，不能进退，我以精骑直捣彭城、寿春，裕将若之何[7]？”对曰：“今西有屈丐，北有柔然，窥伺国隙[8]。陛下既不可亲御六师，虽有精兵，未睹良将[9]。长孙嵩长于治国，短于用兵，非刘裕敌也。兴兵远攻，未见其利，不如且安静以待之。裕克秦而归，必篡其主。关中华戎杂错，风俗劲悍，裕欲以荆扬之化施之函、秦，此无异解衣包火，张罗捕虎，虽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趋尚不同，适足为寇敌之资耳[10]。愿陛下按兵息民以观其变，秦地终为国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笑曰：“卿料之审矣[11]。”浩曰：“臣尝私论近世将相之臣，若王猛之治国，苻坚之管仲也[12]；慕容恪之辅幼主，慕容之霍光也[13]；刘裕之平祸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14]。”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国破家覆，孤孑一身，寄食姚氏，受其封殖[15]。不思酬恩报义，而乘时徼利，盗有一方，结怨四邻[16]。撅竖小人，虽能纵暴一时，终当为人所吞食耳[17]。”嗣大悦，语至夜半，赐浩御缥醪十觚，水精盐一两，曰：“朕味卿言，如此盐、酒，故欲与卿共飨其美[18]。”然犹命长孙嵩、叔孙建各简精兵伺裕西过，自成皋济河，南侵彭、沛，若不时过，则引兵随之[19]。

【注文】

[1]义熙十三年：义熙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的第四个年号，即义熙元年（405年）一月至义熙十四年（418年）十二月。义熙十三年即公元417年。　　齐郡：古郡、国名。治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　　太守：古代官职名。又称郡守，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嬴政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西汉景帝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长官。　　王懿（yì）（生卒年不详）：南北朝臣僚。先仕东晋，任齐郡太守，后降北魏。

[2]嗣：即拓跋嗣。

[3]崔浩（381—450年）：北魏重臣。字伯渊，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人，北魏大臣崔玄伯长子，历仕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参与军国大计，对促进北魏统一北方起了积极作用。后因修史宣扬“国恶”的罪名被灭九族。

[4]乖争：内争，纷争。

[5]慕容垂（326—396年）：又名慕容霸，十六国时期后燕政权的建立者（384—396年在位）。字道明，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前燕慕容皝（huàng）第五子，前燕封吴王。后被慕容评等排挤，投奔前秦。前秦淝水战败后，乘机复燕，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年号建兴，史称后燕。晚年出兵攻北魏，于军中病死。在位期间南征北战，把南疆推进至淮河，北方收复清河、渤海，征服贺兰部，击败高句丽，占领辽东，使后燕成为北方第一大国。

[6]寒微：指出身贫贱，家世低微。　　阶：官阶，古代官员的品级。　　禽：通“擒”，抓获，擒获。　　慕容超（384—410年）：十六国时期南燕末代皇帝（405—410年在位）。字祖明，南燕慕容德之侄，逃难中生于羌中，曾在长安装疯行乞。东归南燕后，封北海王，后被慕容德立为太子。在位时奢侈靡费，凌虐宗室大臣，引致人心离散，宗室叛变，后因掠夺东晋边民，被东晋北伐的大臣刘裕所俘，与亲族数千人同被斩首。南燕亡。　　卢循（？—411年）：东晋起义军首领。字于先，小名元龙，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出身门阀士族范阳卢氏，卢谌曾孙。东晋末年孙恩以五斗米道起事被平定后，卢循统孙恩余众继续反抗晋廷，后为交州刺史杜慧度所破，自杀而亡。

[7]寿春：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寿县。东晋改名寿阳，南朝宋又改睢阳，北魏复原名。明废入寿州。秦、汉时为九江郡治所，魏、晋、南北朝为扬州、豫州、南豫州及淮南郡、梁郡治所；隋、唐为寿州治所，宋、元为安丰军、安丰路治所。有芍陂，便于灌溉。濒淮水南岸，又当南北交通要冲，为南北分裂时代淮南军事重镇。

[8]屈丐：即赫连勃勃（381—425年），十六国时期夏国的创建者（407—425年在位）。字屈孑（jié），匈奴铁弗部人，骁勇剽悍，善骑射，多智谋，称雄漠北。早年归附后秦姚兴，深得信任，任骁骑将军等职，封五原公。407年，起兵反叛自立，称大单于、大夏天王，年号龙升。425年，病死，谥武烈皇帝，庙号世祖，葬嘉平陵。　　柔然：古代民族名。又称蠕蠕（rú）、芮芮（ruì）、茹茹（rú）、蝚（róu）蠕（rú），北朝碑志、杂曲中又称匈奴、鬼方、凶奴、猃（xiǎn）狁（yǔn）、北虏、北狄等。公元4至6世纪中叶，继匈奴、鲜卑之后，活动于大漠南北和西北广大地区，与其并存的还有敕（chì）勒（lè）。当时，正是我国历史上处于十六国、南北朝纷争对峙时期。以游牧业为主，狩猎为辅，后期略知耕作，主要作物是粟。手工业主要有冶铁、造车、制铠甲、搭穹庐、制毡及毛皮加工等。

[9]六师：即六军，指天子所统领的部队。历代六军名称不同。晋代称领军、护军、左右二卫、骁骑、游击为六军。

[10]关中：古地区名。指陕西秦岭北麓渭河平原区，因其东有潼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中，故称“关中”。　　函：即函谷关，古关隘名。中国历史上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因关在谷中，深险如函，故称。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在今河南灵宝东北王垛村。　　无异：没有差别。　　解衣包火：成语。又作解衣抱火，比喻不解决问题，只招致危险。　　张罗捕虎：张开罗网捕捉老虎。　　洽：融洽，和谐。　　趋尚：情趣；好尚。

[11]审：详细，周密。

[12]王猛（325—375年）：十六国前秦政治家、军事家。字景略，原籍北海剧县（今山东寿光南），后移家魏郡（今河北临漳）。前秦官至丞相，对前秦富国强兵，统一北方有重要影响。　　苻（fú）坚（338—385年）：十六国时期前秦君主。字永固，一名文玉，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氐族，前秦丞相苻雄之子，前秦惠武帝苻洪之孙。初封东海王，后发动政变推翻堂兄苻生即位。在位期间重用汉人王猛，推行与民休息，加强生产措施，成功统一北方，与东晋南北对峙。383年淝水之战大败后，国家混乱，各民族叛变独立，苻坚也被羌人姚苌杀害，谥号宣昭，庙号世祖。　　管仲（？—前645年）：春秋时期齐国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名夷吾，又称敬仲，字仲，颍上（今安徽颍上）人，早年经商，后助齐国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君位，失败被囚。齐桓公（小白）不计前嫌，经鲍叔牙举荐，任其为上卿，尊称“仲父”。辅政四十年间，对内全面改革，制定富国强兵方针；对外“尊王攘夷”，使齐桓公成为春秋时代的第一个霸主。后人将其著述编成《管子》一书。

[13]慕容恪（kè）（生卒年不详）：十六国时期前燕政治家、军事家。字玄恭，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鲜卑人。前燕文明帝慕容皝（huàng）的第四子，景昭帝慕容儁（jùn）弟。慕容恪在前燕屡立军功，终官至太宰，不仅安定国家，而且攻占了东晋的洛阳。但慕容恪死后，前燕迅速衰落。　　慕容（wěi）（350—384年）：十六国时期前燕末代君主（360—370年在位）。字景茂，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族，慕容儁第三子。前期在慕容恪摄政之下仍能保持国家稳定，后期慕容评主政之时渐衰，后被前秦所俘，封新兴侯。前秦于淝水之战后崩溃，慕容垂、慕容泓先后举兵建立“后燕”和“西燕”，慕容亦在西燕进攻前秦都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时意图杀死苻坚并令城内混乱，响应外军，兵败被杀。　　霍光（？—前68年）：西汉大臣。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名将霍去病异母弟，汉昭帝上官皇后外祖父，汉宣帝霍皇后之父。先后任郎官、曹官、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大司马大将军等职位，封博陆侯，谥号为“宣成”。历经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朝，其间曾主持废立昌邑王，去世后次年霍家因谋反被族诛。

[14]曹操（155—220年）：东汉末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与书法家，三国曹魏奠基人和主要缔造者。字孟德，小名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历任大将军、丞相，后为魏王。其子曹丕称帝后，追尊其为魏武帝。一生以汉朝丞相的名义征讨四方，为统一中原作出重大贡献，同时在北方广泛屯田，对当时的农业生产恢复有一定作用。曹操的文学造诣很高，对中国文学的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15]孑（jié）：单独，孤单。　　寄食：依赖别人过日子。　　封殖：培植，栽培。

[16]徼（jiǎo）利：谋利，求利。

[17]撅（juē）竖：暴发，突然发迹。

[18]缥（piǎo）醪（láo）：酒名。　　觚（gū）：中国古代盛行的一种酒器，用青铜制成，口呈喇叭形，细腰高足，腹部和足部各有四条棱角，容量三升或二升。　　飨（xiǎng）：同“享”，享受、分享。

[19]叔孙建（365—437年）：北魏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人，年幼时被代国昭成帝什翼犍母王太后所养，与皇子同列。少年以智勇著称。北魏道武帝登国初，与安同等十三人参军国之谋。随秦王拓跋觚出使后燕长达六年。后历任后将军、都水使者、中领军，赐爵安平公，加龙骧将军。　　成皋（gāo）：古县名。今河南荥阳西北。　　沛（pèi）：古县名。今江苏沛县。　　不时：不及时。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十三年（417年）夏季五月乙未（二十四日），东晋齐郡太守王懿投降了北魏，他上奏书说：“东晋太尉刘裕现在正在洛阳，北魏应该出兵断绝他的归路，可以不战而胜。”北魏主拓跋嗣表示赞成。此时崔浩正坐在面前给拓跋嗣讲授儒经，拓跋嗣便问他：“刘裕讨伐后秦姚泓，果真能胜利吗？”崔浩回答说：“能够胜利。”拓跋嗣又问：“为什么呢？”崔浩答：“当年后秦王姚兴喜欢务虚名，做的实事很少，他的儿子姚泓既懦弱又多病，姚泓兄弟之间争权夺利。刘裕乘后秦危亡之机进攻，士兵精锐，将领勇猛，没有不胜的道理！”拓跋嗣又问：“刘裕与慕容垂相比，哪个更有才能？”崔浩答：“刘裕更有才。慕容垂凭借他的父亲和兄长积累的资本，才恢复了故有的基业，得到国内百姓拥护，像夜间的飞虫向往火光，稍微有一点助力，就很容易成功。而刘裕崛起于寒门，出身微贱，没有官阶和一尺土地，后来却能讨灭桓玄，兴复晋朝，北伐擒获慕容超，南伐剿灭卢循，所向无敌，如果不是具有过人的才能，哪能做出这样的大事情？”拓跋嗣继续问：“刘裕进入关中地区后，进退都比较困难，此时，我派精锐的骑兵直捣他的老巢彭城、寿春，刘裕会怎么办呢？”崔浩答：“现在我们大魏西面有赫连勃勃，北面有柔然，他们都在窥视着等待时机。陛下您又不能亲自率军出征，我们虽然有精锐的骑兵，但没有几个好将领。长孙嵩擅长治理国家，但不擅长带兵打仗，不是刘裕的对手。我们出兵远征，看不到利益，还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机会。刘裕攻灭了后秦必然要赶回建康篡位。关中又是汉人和戎人杂处的地方，风俗习惯是强悍尚武，刘裕想以荆州、扬州的民风教化函谷关内的后秦之地，这简直就是脱下衣服来包火，张开网捕老虎，即使刘裕留下军队来镇守后秦故地，但由于当地人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而且兴趣风尚也不相同，正好会给入侵者创造有利条件。希望陛下按兵不动，让百姓休养生息，观察局势的变化，后秦故地终究会成为我们大魏国的领土，我们坐着就会得到它。”拓跋嗣笑着说：“你考虑得很全面周到。”崔浩说：“我曾经私下里评论过近代各国的将相，比如王猛治理国家，就像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幼主，就像慕容的霍光；刘裕平定东晋祸乱，就像司马德宗的曹操。”拓跋嗣问：“赫连勃勃怎么样？”崔浩答：“赫连勃勃当年国破家亡，孤单一人，寄居于姚兴门下，受到姚氏的培养和扶植。他不想着如何报答姚氏的大恩，反而为了自己的利益，乘机抢夺了后秦的地盘，并且与邻国结下恩怨。这个暴发户，纵使可以暴虐一时，但最终会被别人所吞并。”拓跋嗣听后非常高兴，又与崔浩谈至半夜，赐给崔浩缥醪御酒十觚，水精盐一两，说：“我听到您说的话，就像品尝了盐、酒的味道，所以想与你一起分享这些美味。”但是，仍然任命长孙嵩、叔孙建等人挑选精兵，等待刘裕向西进发后，从成皋渡过黄河，向南进攻彭城和沛县；如果刘裕不及时进入关中，就率兵跟随着他。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三年[1]。初，魏主闻高祖克长安，大惧，遣使请和，自是每岁交聘不绝[2]。及高祖殂，殿中将军沈范等奉使在魏，还，及河，魏主遣人追执之[3]。议发兵取洛阳、虎牢、滑台[4]。崔浩谏曰：“陛下不以刘裕歘起，纳其使贡，裕亦敬事陛下[5]。不幸今死，遽乘丧伐之，虽得之不足为美。且国家今日亦未能一举取江南也，而徒有伐丧之名，窃为陛下不取[6]。臣谓宜遣人吊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灾，使义声布于天下，则江南不攻自服矣。况裕新死，党与未离，兵临其境，必相帅拒战，功不可必。不如缓之，待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将出师，可以兵不疲劳，坐收淮北也。”魏主曰：“刘裕乘姚兴之死而灭之，今我乘裕丧而伐之，何为不可？”浩曰：“不然。姚兴死，诸子交争，故裕乘衅伐之。今江南无衅，不可比也。”魏主不从。假司空奚斤节，加晋兵大将军、行扬州刺史，使督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同入寇[7]。

【注文】

[1]宋：即南朝宋（420—479年）。　　高祖：即刘裕。　　永初三年：永初是南朝宋武帝刘裕在位时期的年号，即永初元年（420年）六月至永初三年（422年）十二月。永初三年即公元422年。

[2]交聘（pìn）：两国互相遣使通好往来。

[3]殂（cú）：死亡，去世。相当于“崩”。《礼记·曲礼》载：“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殿中将军：古代武官名。晋武帝时设，主管殿内宿卫，六品，是最亲近的禁卫武官。　　沈范（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殿中将军，出使北魏被扣留。

[4]虎牢：古地名。今河南荥阳西北。相传周穆王获虎，押畜于此，故名。城筑在大伾（pī）山上，形势险要，为军事重镇。　　滑台：地名。即今河南滑县。相传古有滑氏，于此筑垒，后人筑以为城，高峻坚固。汉末以来为军事要冲。北魏与金墉（yōng）﹑虎牢﹑碻（qiāo）磝（áo）并称河南四镇。南燕慕容德曾建都于此。

[5]歘（xū）：快速，骤然。

[6]伐丧：乘别国办理皇帝丧事之机侵略。

[7]假节：汉末与魏晋南北朝时，掌地方军政的官往往加使持节、持节或假节的称号。使持节可诛杀犯军令的中级以下官吏、无官职的人。　　奚斤（369—448年）：北魏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人，机敏有识度，初任侍郎，统率禁兵，历任征东长史、越骑校尉、幽州刺史、左丞相、天部大人、征南大将军、万骑大将军等职，历封山阳侯、宜城王、弘农王。先后参加攻打后燕、山东、高车、库狄、宥连、侯莫陈、柔然、北燕等战争。聪辩强识，善于谈论，每议大政，多见从用，朝廷称道。谥曰昭王。　　晋兵大将军：古代武官名。品级不详。　　行：代理，暂行。　　宋兵将军：古代武官名。品级不详。　　周几（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人，年少善骑射授猎郎。北魏明元帝时任殿中侍御史，掌宿卫禁兵，断决称职。后历任左民尚书、宁朔将军。因破东晋刘裕大将毛德祖之功赐爵交阯（zhǐ）侯。后镇守河南，威信显著。后任宋兵将军，袭陕城，卒于军中。追赠交阯公，谥曰“桓”。　　吴兵将军：古代武官名。品级不详。　　公孙表（360—423年）：北魏大臣。字玄元，燕郡广阳（今北京房山区东北）人。先任慕容冲尚书郎，后投奔北魏。因撰写《韩非书》奏章为北魏道武帝所推重。明元帝时赐爵固安子。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北魏攻宋时，受东晋大将毛德祖的反间计，被拓跋嗣派人袭杀。

【译文】

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当初，北魏主（拓跋嗣）听说刘裕攻陷长安，非常害怕，派出使节向刘宋朝廷请和，此后每年两国使节互访，从不间断。等到宋高祖刘裕去世时，宋朝的殿中将军沈范等人正出使在北魏，辞行返回，等到了黄河边，北魏主便派人把他们抓回来，并且商议准备出兵攻取洛阳、虎牢、滑台等地。崔浩劝谏说：“陛下您不因刘裕骤然崛起而接纳了他的使臣带来的贡品，刘裕也恭敬地侍奉您。如今刘裕不幸去世，我们却趁其遭丧之际进攻，即使胜利了也不光彩。况且我们国家现在也没有能力一举夺取江南之地，只是落下一个伐丧的恶名，我私下里认为不应该这样做。我觉得应该派遣使节前往宋吊唁，看望他的孤儿寡母，体恤他们的不幸，使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是仁义之邦，那么长江以南就会不攻自服。况且刘裕刚刚去世，他的党徒还没有分崩离析，我们大军到达宋国边境，他们必定会联合抵抗，胜败不可预测。不如暂缓行动，等待宋国的权臣之间相互争权，那时国内必然会发生变乱，我们再出兵进攻，可以收到兵不疲惫、坐收淮北的效果。”北魏主反问：“当年刘裕就是乘姚兴去世之机而攻灭了后秦，如今我乘刘裕去世之机讨伐宋国，有什么不可以呢？”崔浩答：“不一样的。姚兴死后，他的儿子们争权夺位，所以刘裕才乘机讨灭了后秦。如今江南并没有什么可乘之机，所以不可相比。”北魏主没有听从崔浩的劝谏，授给司空奚斤符节，加授他为晋兵大将军兼领扬州刺史，派他都督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协同作战，进攻宋国。

【原文】

冬十月，魏军将发，公卿集议于监国之前，以先攻城与先略地[1]。奚斤欲先攻城，崔浩曰：“南人长于守城，（若）［昔］苻氏攻襄阳，经年不拔。今以大兵坐攻小城，若不时克，挫伤军势，敌得徐严而来，我怠彼锐，此危道也[2]。不如分军略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则洛阳、滑台、虎牢更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东走，不则为囿中之物，何忧其不获也[3]。”公孙表固请攻城，魏主从之。于是奚斤等帅步骑二万济河，营于滑台之东。时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告急于德祖，德祖遣司马翟广等将步骑三千救之[4]。

【注文】

[1]监国：古代的一种政治制度，通常是指皇帝外出时，由一重要人物（如太子）留守宫廷处理国事。也指君主未能亲政，由他人代理朝政。

[2]徐严：慢慢整装。

[3]不则：则，就。“不”是助词，无实义。　　囿（yòu）：中国古代供帝王贵族进行狩猎、游乐的园林，通常选定地域后划出范围，或筑界垣，囿中草木鸟兽自然滋生繁育。秦汉以后，囿都建于宫苑中。

[4]毛德祖（365—429年）：东晋、南朝宋大将。荥阳（今河南荥阳）人，王镇恶旧部，屡建功勋，随刘裕北伐，攻取洛阳，灭亡后秦。南朝宋时，镇守虎牢关，顽强抵抗北魏的进攻，城陷被俘，后死在北魏。　　东郡：古郡名。十六国前燕，治鄄城（今山东鄄城北）。南朝宋徙治滑台，即今河南滑县东，隋废。　　王景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东郡太守。　　司马：古代官职名。西周始置，春秋战国沿置，掌军政、军赋。西汉武帝时太尉设大司马，掌宫廷实权。两汉至南北朝诸公府、军府均设司马一人，在将军之下，综理一府事务，参与军事计划。　　翟（zhái）广（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司州司马。

【译文】

冬季十月，北魏军准备出发，文武百官在监国太子（拓跋焘）面前召开会议，商讨军队是先攻城还是先掠地的问题。奚斤主张先攻城，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守城。当年苻氏进攻襄阳城，多年都攻不下来。现在我们再用大军去攻小城池，如果不能及时攻陷，就会挫伤我们的士气，如果此时敌人慢慢整装而来，我军疲惫而敌军气盛，这恐怕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不如分开军队抢占地盘，只抢淮河以北的土地，在这些地盘上设置官署，收取租税，这样，洛阳、滑台、虎牢等地正好被隔离在我们的后方，宋国的军队感到救援困难之时，必然会沿着黄河向东撤，则这些救援部队也会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何必担心他们不能被抓获！”公孙表坚决请求攻城，北魏主听从了他的意见。奚斤等人统领步兵、骑兵二万人，渡过黄河，在滑台的东面安营扎寨。当时南朝宋的司州刺史毛德祖镇守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向毛德祖紧急求援，毛德祖派遣司马翟广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救援王景度。

【原文】

先是，司马楚之聚众在陈留之境，闻魏兵济河，遣使迎降[1]。魏以楚之为征南将军、荆州刺史，使侵扰北境。德祖遣长社令王法政将五百人戍邵陵，将军刘怜将二百骑戍雍丘以备之[2]。楚之引兵袭怜，不克。会台送军资，怜出迎之，酸枣民王玉驰以告魏[3]。丁酉，魏尚书滑稽引兵袭仓垣，兵吏悉逾城走，陈留太守冯翊严稜诣斤降[4]。魏以王玉为陈留太守，给兵守仓垣。

【注文】

[1]陈留：古郡、国名。西汉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治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至民权、宁陵，西至开封、尉氏，北至延津、长垣，南至杞县、睢县之地，西晋改为国，移治小黄（今河南开封东北），南朝宋复为郡。北魏移治浚仪（今河南开封东北），仅辖今开封、封丘等地。隋开皇初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汴州为陈留郡。著名人物有东汉文学家蔡邕、西晋诗人阮籍等。

[2]长社：县名。今河南长葛东北。　　王法政：南朝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长社令。　　邵（shào）陵：地名。今河南漯河市召陵区。　　刘怜：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参与与北魏的战争。　　雍丘：地名。今河南杞县。

[3]台：六朝时宫城，是当时的皇帝用于办公居住的场所。当时建康从外到内由郭城、都城（京师）、宫城（台城）几个主要城圈构成。宋代洪迈《容斋续笔·台城少城》：“晋宋间谓朝廷禁省为台，故称禁城为台城。”这里借指刘宋朝廷。　　酸枣：县名。今河南延津北。　　王玉：北魏臣僚。生卒年不详。酸枣（今河南延津北）人，曾任陈留太守。

[4]滑稽：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详。曾任尚书，参与讨伐南朝刘宋的战争。　　仓垣：地名。今河南开封西北。　　冯（píng）翊（yì）：郡名。三国魏改左冯翊置，治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北魏移治高陆（今陕西高陵），辖境缩小，北周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同州为冯翊郡。　　严稜（léng）（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冯翊临晋（今陕西大荔）人，早年避乱河南，刘裕任其为广威将军、陈留太守，戍仓垣。北魏大将奚斤南讨，他率文武五百人投降。北魏封为平远将军，赐爵郃阳侯，假荆州刺史。后随驾南讨，任中山太守，有清廉之称。

【译文】

此前，司马楚之聚众屯驻陈留境内，听说北魏大军渡过黄河，派遣使节前来投降。北魏任命司马楚之为征南将军、荆州刺史，派他掳掠、骚扰宋国的北境。毛德祖派长社令王法政率领五百人戍守邵陵，派将军刘怜率领二百名骑兵戍守雍丘，以防备司马楚之的进攻。司马楚之率兵袭击刘怜，没有攻下来。正好宋国朝廷送来军用物资，刘怜出城迎接，酸枣县的百姓王玉把这个消息迅速报告了北魏军。丁酉（二十八日），北魏尚书滑稽率兵袭击仓垣，城内的士兵和官吏全都越城而逃，陈留郡太守、冯翊人严稜跑到奚斤的军营中投降。北魏任命王玉为陈留太守，配给兵力镇守仓垣。

【原文】

奚斤等攻滑台，不拔，求益兵[1]。魏主怒，切责之[2]。壬辰，自将诸国兵五万余人南出天关，逾恒岭，为斤等声援[3]。

【注文】

[1]益：动词，增加、增派。

[2]切责：严厉责备。

[3]天关：古关隘名。今地不详。约在今山西北部。　　恒岭：即恒山山脉，在今山西省北部。

【译文】

奚斤等人进攻滑台，攻不下来，请求增派兵力。北魏主（拓跋嗣）发怒，严厉谴责了他。壬辰（二十三日），亲自率领各部军队五万人穿越天关向南进发，跨越恒山山脉，前往声援奚斤等人。

【原文】

十一月，魏太子焘将兵出屯塞上，使安定王弥与安同居守[1]。庚戌，奚斤等急攻滑台，拔之。王景度出走，景度司马阳瓒为魏所执，不降而死[2]。魏主以成皋侯苟儿为兖州刺史，镇滑台[3]。斤等进击翟广等于土楼，破之[4]。乘胜进逼虎牢，毛德祖与战，屡破之。魏主别遣黑槊将军于栗将三千人屯河阳，谋取金墉，德祖遣振威将军窦晃等缘河拒之[5]。十二月丙戌，魏主至冀州，遣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将兵自平原济河，徇青、兖[6]。豫州刺史刘粹遣治中高道瑾将步骑五百据项城，徐州刺史王仲德将兵屯湖陆[7]。于栗济河，与奚斤并力攻窦晃等，破之。魏主遣中领军代人娥清、期思侯柔然闾大肥将兵七千人会周几、叔孙建南渡河，军于碻磝[8]。癸未，兖州刺史徐琰弃尹卯南走，于是泰山、高平、金乡等郡皆没于魏[9]。叔孙建等东入青州，司马爱之、季之先聚众于济东，皆降于魏[10]。

【注文】

[1]焘：即拓跋焘（408—452年），北魏第三任皇帝（423—452年在位）。字佛厘，鲜卑族。执政期间亲自率领北魏铁骑，灭夏国、北燕、北凉等诸政权，统一北方；向北横扫了占据蒙古大漠的柔然汗国；向南屡挫南朝，并占据了南朝宋的河南之地，为北魏王朝的巩固和北方的统一作出了重大贡献。　　塞上：古代指边境地区。亦泛指北方长城内外。　　弥：即拓跋弥（？—424年），也称拓跋狝（xiǎn），北魏宗室、将领。北魏明元帝拓跋嗣第三子，太武帝拓跋焘之弟，生母不详，任卫大将军，封安定王，谥曰“殇”。　　安同（？—429年）：北魏初大臣。辽东胡人，其先祖汉代时以安息王侍子入洛，历三国魏至晋，避乱辽东，遂定籍。早年商贩于平时，北魏道武帝拓跋珪认为其有济世之才留入宫中。性格端庄严谨，北魏道武帝登国初年多次出使后燕，任外朝大人，出入禁中，参与政事。安同为北魏的创建与发展作出了很大贡献。

[2]阳瓒（zàn）（？—422年）：南朝宋臣僚。历任司马、濮阳太守等职，后在与北魏的战争中被俘，不降而死。

[3]成皋（gāo）：古县名。今河南荥阳西北。　　苟儿：即拓跋苟儿（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兖州刺史，镇守滑台。

[4]土楼：古地名。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东。

[5]黑槊（shuò）将军：古代武官名。品级不详。　　于栗（dī）（生卒年不详）：北魏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鲜卑族，少习武艺，才力过人，北魏道武帝时任冠军将军，攻后燕立功，被拓跋珪比做英布、彭越式的人物。后镇守河内，刘裕北伐后秦时称赞其为“黑槊公”。一生戎马，多年镇守南方前线，治军有方，善于施政，刑罚不滥，深受百姓爱戴。子孙英才辈出，如孝文帝重臣于烈、西魏八柱国之一于谨、隋朝名将于仲文等。　　河阳：古县名。今河南孟州西。　　窦晃（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历任河阴令、振威将军，曾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6]楚兵将军：古代武官名。品级不详。　　平原：古郡、国名。西汉置郡，治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及河北吴桥等地。东汉、魏、晋或为郡，或为国，南朝宋后为郡。北魏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改德州为平原郡。　　徇（xùn）：谋求。

[7]刘粹（？—427年）：东晋、南朝宋大将。字道冲，沛郡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人，少有志向，曾任刘裕参镇军事、建武将军、下邳太守。从征广固，讨卢循，升任建威将军、江夏相。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封建安县侯。后任豫州刺史、雍州刺史等职。　　治中：古代官职名。即治中从事史省称。西汉元帝时始置，州刺史的高级佐官之一，主众曹文书，居中治事，故名。　　高道瑾（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治中从事史，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项城：古县名。今河南沈丘。　　王仲德（？—438年）：即王懿，东晋、南朝宋名将。字仲德，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深沉有谋略，通阴阳声律，后徙居彭城（今江苏徐州），任刘裕中兵参军，南朝宋初任徐州刺史、兖州刺史、镇北大将军等职。　　湖陆：古县名。今山东鱼台东南。

[8]娥清（生卒年不详）：北魏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少有将略，累著战功，历任给事黄门侍郎、中领军将军，封东平公。曾参与讨伐赫连夏、北燕冯弘等战争。在与古弼率军攻打北燕中失职导致燕主冯弘逃跑，被贬为门卒。　　闾大肥：北魏大臣。柔然族，北魏初年率宗族投归，娶华阴公主，赐爵其思子，北魏明元帝时任内都大官，进爵为侯，曾多次出征讨伐柔然、赫连夏、南朝宋等国，任冀、青二州刺史，追赠中山王。　　碻（qiāo）磝（áo）：古城名。今山东茌平西南古黄河南岸。

[9]徐琰（yǎn）（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曾任兖州刺史，北魏进攻时弃城逃走。　　尹卯（mǎo）：地名。今山东东阿东南。　　泰山：古郡名。北魏治博平（今山东泰安市东南）。　　高平：古郡名。治高平，今山东微山西北。　　金乡：古郡名，今山东金乡。

[10]司马爱之、季之（生卒年不详）：东晋宗室。刘裕建宋后他们逃至济东，后归降北魏。　　济东：地区名。即济水之东，今山东黄河东南一带。

【译文】

十一月，北魏太子拓跋焘率兵出城屯驻于塞上，派安定王拓跋弥与安同留守京都。庚戌（十一日），奚斤等人猛攻滑台，攻下滑台城。守将王景度逃走，王景度的司马阳瓒被北魏军所捉，不降被杀。北魏主（拓跋嗣）任命成皋人侯苟儿为兖州刺史，镇守滑台。奚斤等军进攻司马翟广等人所据守的土楼，攻了下来。之后乘胜前进，直逼虎牢。虎牢守将毛德祖与北魏军大战，多次打退北魏军的进攻。北魏另派黑槊将军于栗率领三千人屯驻河阳，谋划夺取金墉城，毛德祖派振武将军窦晃等人沿黄河抵挡北魏军。十二月丙戌（十八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达冀州，派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率兵从平原渡过黄河，谋求夺取青州、兖州。南朝宋的豫州刺史刘粹派治中从事史高道瑾率步兵、骑兵五百人据守项城，派徐州刺史王仲德率兵屯守湖陆。于栗渡过黄河，与奚斤合军共同进攻窦晃等军，打败了他们。北魏主派中领军、代人娥清和期思侯、柔然人闾大肥率兵七千人与周几、叔孙建汇合渡过黄河，在碻磝安营扎寨。癸未（十五日），南朝宋的兖州刺史徐琰放弃尹卯向南逃走。南朝宋的泰山、高平、金乡等郡都落入了北魏之手。叔孙建等人向东进入青州，司马爱之、司马季之率众聚集于济东地区，这时也都归附了北魏。

【原文】

戊子，魏兵逼虎牢。青州刺史东莞竺夔镇东阳城，遣使告急[1]。己丑，诏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监征讨诸军事，与王仲德共救之[2]。庐陵王义真遣龙骧将军沈叔狸将三千人就刘粹，量宜赴援[3]。

【注文】

[1]东莞（guān）：古县名。治今山东莒县东莞镇。　　竺（zhú）夔（kuí）（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曾任青州刺史，在北魏进攻青州时顽强抵抗。　　东阳城：古城名，青州治所，今山东青州。

[2]南兖州：侨置州名。东晋元帝时侨立兖州于京口（今江苏镇江市区）。东晋末始定治于广陵（今江苏扬州市西北）。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改名南兖。

[3]沈叔狸（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龙骧将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译文】

戊子（二十日），北魏兵进逼虎牢。南朝宋的青州刺史、东莞人竺夔镇守东阳城，派遣使节前往告急求援。己丑（二十一日），南朝宋朝廷下诏命令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监管征讨诸军事，与徐州刺史王仲德前往青州救援竺夔。庐陵王刘义真派龙骧将军沈叔狸率领三千人前往豫州刺史刘粹的军营，让他根据情况也前往救援。

【原文】

营阳王景平元年春正月，魏于栗攻金墉[1]。癸卯，河南太守王涓之弃城走[2]。魏主以栗为豫州刺史，镇洛阳。

【注文】

[1]营阳王：即刘义符（406—424年），南朝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小字车兵，南朝宋武帝刘裕长子，422年即位，年号景平。刘义符在位时居丧无礼，又好为游狎之事，景平二年（423年），辅政大臣徐羡之等假借皇太后之命废其为营阳王，不久被杀。　　景平元年：景平是南朝宋营阳王刘义符在位时期的年号，即景平元年（423年）正月至景平二年（424年）八月。景平元年即公元423年。

[2]河南：古郡、府、路名。西汉高帝二年（前205年）改秦三川郡置，治雒阳（今河南洛阳东北），辖今河南黄河南部洛水、伊水下游，双洎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北部原阳一带。隋初废，后又复，辖境渐小，元时为河南路，明、清时均为河南府，民国时为河南省。　　王涓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河南太守，在北魏进攻时弃城逃走。

【译文】

南朝宋营阳王景平元年（423年）春季正月，北魏大将于栗进攻金墉城，癸卯（初五日），南朝宋河南太守王涓之弃城而逃。北魏主（拓跋嗣）任命于栗为豫州刺史，镇守洛阳。

【原文】

庚申，檀道济军于彭城。

【译文】

庚申（二十二日），檀道济在彭城驻扎军队。

【原文】

魏叔孙建入临淄，所向城邑皆溃，竺夔聚民保东阳城，其不入城者，使各依据山险，芟夷禾稼，魏军至，无所得食[1]。济南太守垣苗帅众依夔[2]。

【注文】

[1]临淄（zī）：古郡名。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　　芟（shān）夷：收割。

[2]济南：古郡、国名。西汉初年改博阳郡置郡，文帝时改为国。景帝平七国之乱后仍置郡，治东平陵（今山东章丘西）。东汉置济南国。西晋置济南郡，移治历城（今山东济南）。隋废。　　垣苗（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济南太守，参加抵抗北魏进攻的战争。

【译文】

北魏叔孙建进入临淄，军队所到之处的城池全部崩溃，南朝宋竺夔召集百姓固守东阳城，凡是不愿意入城的百姓，都让他们依靠山势险要的地方隐蔽，收割了当地的庄稼，使到来的北魏军无法获得军粮的补给。南朝宋济南太守垣苗也率领百姓投奔了竺夔。

【原文】

刁雍见魏主于邺，魏主曰：“叔孙建等入青州，民皆藏避，攻城不下[1]。彼素服卿威信，今遣卿助之。”乃以雍为青州刺史，给雍骑，使行募兵以取青州。魏兵济河向青州者凡六万骑，刁雍募兵得五千人，抚慰士民，皆送租供军。

【注文】

[1]刁雍（390—484年）：北魏大臣。字淑和，南朝渤海饶安（今河北盐山西南）人，渤海世族，晋尚书刁协曾孙，右卫将军刁畅之子。刘裕诛灭刁氏家族，刁氏避祸北方，先投后秦，后投北魏，任征南将军、青州刺史、薄骨律（今宁夏灵武河中堡）镇将，大兴水利，建艾山渠（今宁夏吴忠西南），灌田四万余顷。著有《教戒》。　　邺：古县名。今河北临漳西南。

【译文】

北魏将军刁雍前往邺城觐见北魏主（拓跋嗣），北魏主说：“叔孙建等人进入青州以来，百姓全都躲避起来，而城又久攻不下。青州的百姓平素很敬服你的威信，现在我想派你前去协助叔孙建。”于是任命刁雍为青州刺史，并配给他战骑，让他招募士兵夺取青州。北魏军队渡过黄河奔赴青州战场的骑兵多达六万，刁雍到青州后又招募到五千名士兵，他安抚慰问青州士人和百姓，青州民众纷纷给北魏军提供粮草。

【原文】

三月，魏奚斤、公孙表等共攻虎牢，魏主自邺遣兵助之。毛德祖于城内穴地入七丈，分为六道，出魏围外，募敢死之士四百人，使参军范道基等帅之，从穴中出，掩袭其后[1]。魏兵惊扰，斩首数百级，焚其攻具而还。魏兵虽退散，随复更合，攻之益急。

【注文】

[1]范道基（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参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译文】

三月，北魏大将奚斤、公孙表等联合进攻虎牢，北魏主亲自从邺城派遣援兵助战。宋将毛德祖在城内挖掘地道，深达七丈，总共六条，直通北魏大军的包围圈之外的地面，毛德祖又招募敢死之士四百人，派参军范道基等率领，从地道中爬出，从背后袭击北魏军。北魏军惊慌失措，几百人被宋军所杀，范道基等又烧毁了北魏攻城的器械，然后从地道中逃回城中。北魏兵尽管有短暂的退散，但不久又重新集结起来，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势，进攻虎牢城。

【原文】

奚斤自虎牢将步骑三千攻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于许昌，元德等败走[1]。魏以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戍许昌[2]。

【注文】

[1]颍（yǐng）川：古郡名。战国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置，以颍水得名，治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漯河市以西，新密市以南，叶县、舞阳以北之地，其后治所屡有迁移，辖境渐小。东魏孝静帝武定时移治颍阴（北齐改长社，隋改颍川，唐又改长社，今河南许昌市）。隋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改许州为颍川郡。　　李元德（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颍川太守。　　许昌：古县名。今河南许昌东。

[2]庾（yǔ）龙（？—423年）：北魏臣僚。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曾任颍川太守，后被南朝宋军所杀。

【译文】

奚斤从虎牢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进攻驻守许昌的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人，李元德等人战败逃跑。北魏任命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镇守许昌。

【原文】

毛德祖出兵与公孙表大战，从朝至晡，杀魏兵数百。会奚斤自许昌还，合击德祖，大破之，亡甲士千余人，复婴城自守[1]。

【注文】

[1]甲士：身穿铠甲的战士。　　婴城：环城而守。

【译文】

南朝宋将毛德祖率兵迎战公孙表，两军大战，从早上一直打到下午五点，杀死北魏士兵几百人。正好北魏大将奚斤从许昌得胜而归，与公孙表合击，大败毛德祖军。南朝宋军战死者达一千多人，再次退回虎牢城内，环城固守。

【原文】

魏主又遣万余人从白沙度河，屯濮阳南[1]。

【注文】

[1]白沙：古渡口名。黄河渡口，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南。　　度：同“渡”。　　濮（pú）阳：古郡、国名。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改东郡置国，治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滑县、濮阳、范县，山东郓（yùn）城、鄄（juàn）城等地。西晋末改为郡。北魏移治鄄城（今山东鄄城北）。隋初废。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改濮州为濮阳郡。

【译文】

北魏主（拓跋嗣）再次派遣一万余人从黄河的白沙渡渡过黄河，屯驻于濮阳以南。

【原文】

朝议以项城去魏不远，非轻军所抗，使刘粹召高道瑾还寿阳，若沈叔狸已进，亦宜且追[1]。粹奏：“虏攻虎牢，未复南向，若遽摄军舍项城，则淮西诸郡无所凭依[2]。沈叔狸已顿肥口，又不宜遽退[3]。”时李元德帅散卒二百至项，刘粹使助高道瑾戍守，请宥其奔败之罪，朝议并许之[4]。

【注文】

[1]轻军：指军队人数较少。　　寿阳：古县名。今安徽寿县。

[2]遽（jù）：仓促，匆忙。　　摄军：统率军队。

[3]顿：止宿，屯驻。　　肥口：古地名。又称淝口，指淝水入淮水口。

[4]宥（yòu）：宽恕，赦免。　　奔败：覆败，溃败。

【译文】

南朝宋朝廷商议，认为项城离北魏军很近，兵力太少无法抵挡北魏军的进攻，命令刘粹把项城守将高道瑾召回寿阳，如果沈叔狸已经前进，也应该把他追回来。刘粹上奏宋廷说：“敌人现在正在进攻虎牢城，还没有向南进攻的意向，如果我们突然放弃项城后退，那么淮西的几个郡就没有保障了。而且沈叔狸现在已经屯驻肥口，也不应该突然撤退。”当时李元德率领溃散的部队二百多人跑回项城，刘粹让他协助高道瑾戍守项城，并请求朝廷赦免了他的弃城之罪，朝廷答应了刘粹的请求。

【原文】

乙巳，魏主畋于韩陵山，遂如汲郡，至枋头[1]。

【注文】

[1]畋（tián）：打猎。　　韩陵山：山名。又名七里冈，今河南安阳东北。　　如：动词。去，往，到。　　汲（jí）郡：古郡名。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汲县（今河南卫辉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新乡、卫辉、辉县、获嘉、修武等地，其后治所、辖境屡有变迁。隋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时又曾改卫州为汲郡。　　枋（fāng）头：古地名。东汉献帝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袁尚，围邺，在淇水入黄河口用大枋木作堰，遏使淇水注入白沟，增加水量，以利漕运。时人称为枋头。其地在今河南浚县西东枋城、西枋城。

【译文】

乙巳（初八日），北魏主（拓跋嗣）到韩陵山打猎，然后到达汲郡，前往枋头。

【原文】

初，毛德祖在北，与公孙表有旧。表有权略，德祖患之，乃与交通音问，密遣人说奚斤，云表与之连谋[1]。每答表书，辄多所治定[2]。表以书示斤，斤疑之，以告魏主。先是，表与太史令王亮少同营署，好轻侮亮[3]。亮奏“表置军虎牢东，不得便地，故令贼不时灭[4]”。魏主素好术数，以为然，积前后忿，使人夜就帐中缢杀之[5]。

【注文】

[1]权略：随机应变的谋略。　　交通：交往，来往。引申为勾结、串通。　　音问：音讯，书信。　　连谋：合谋，联合。

[2]治定：点窜改定。

[3]太史令：古代官职名。秦代置，为奉常属官，西汉沿置。掌管起草文书、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魏晋以后修史之任归著作郎，太史令专掌天文历法。　　王亮（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太史令。　　轻侮：轻慢，欺侮。

[4]便地：形势便利之地。　　不时：不能及时。

[5]术数：术，指法术。数，指理数。它是古代道教五术中的重要内容，以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理论，来推测自然、社会、人事的吉凶。

【译文】

当初，毛德祖在北方时与北魏公孙表有交情。公孙表有谋略，这让毛德祖非常担心，于是主动与公孙表信件来往，又暗中派人告诉奚斤，说公孙表与自己勾结。毛德祖每次回复给公孙表的信，都要故意点窜改定。公孙表把毛德祖的来信让奚斤过目，这不仅没有取得奚斤的信任，反而让他更加怀疑，奚斤把情况报告给北魏主（拓跋嗣）。此前，公孙表与北魏太史令王亮年轻时在一起办公，公孙表经常轻视侮辱王亮。这时候，王亮向北魏主上奏说“公孙表在虎牢以东驻扎，选择的地理位置不好，所以才导致不能快速消灭敌人”。北魏主一向爱好术数，认为王亮说得对，再联想起之前的往事，更加对公孙表不满，于是夜里派人把公孙表勒死在营帐中。

【原文】

乙卯，魏主济自灵昌津，遂如东郡、陈留[1]。

【注文】

[1]灵昌津：古渡名。黄河上的渡口，今河南卫辉境内。

【译文】

乙卯（十八日），北魏主（拓跋嗣）从灵昌津渡过黄河，随即前往东郡、陈留。

【原文】

叔孙建将三万骑逼东阳城，城中文武才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悉力固守，时出奇兵击魏，破之[1]。魏步骑绕城列陈十余里，大治攻具。夔作四重堑，魏人填其三重，为撞车以攻城[2]。夔遣人从地道中出，以大麻絙挽之令折[3]。魏人复作长围，进攻逾急[4]。历时浸久，城转堕坏，战士多死伤，余众困乏，旦暮且陷[5]。檀道济至彭城，以司、青二州并急，而所领兵少，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乃与王仲德兼行先救之。

【注文】

[1]奇兵：出乎敌人意料而突然袭击的军队。

[2]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　　撞车：古时攻城或守城的器械。

[3]絙（gēng）：粗绳索。

[4]长围：环绕一城一地的较长工事，用于围攻或防守。

[5]浸：副词。渐渐。　　旦暮：早晨和晚上，比喻时间短暂。　　且：将，将要。

【译文】

叔孙建率领三万名骑兵直逼东阳城，城内的文武官兵总共才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全力固守，并不时地派出军队突然袭击北魏军，屡屡得手。北魏步兵、骑兵围着东阳城排兵布阵十几里，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竺夔在东阳城周围挖掘了四重壕沟，北魏军填平了三重，并动用撞车攻城。竺夔派人从地道中爬出，用大麻制作的粗绳缠住撞车把它拉断。北魏军再制造绕城工事攻城，进攻越来越猛烈。时间长了，城墙开始倒塌崩溃，城内的将士死伤也越来越多，余下的将士也疲惫不堪，眼看着东阳城就要陷落。此时，南朝宋檀道济到达彭城，因司州、青州二州战事均告急，但其所率兵力太少，不够分别救援，而青州距离较近，竺夔兵力更弱，于是与王仲德日夜兼行，前往青州救援。

【原文】

甲子，刘粹遣李元德袭许昌，斩庾龙，元德因留绥抚，并上租粮[1]。

【注文】

[1]绥（suí）抚：安抚，抚慰。

【译文】

甲子（二十七日），刘粹派李元德袭击许昌，斩杀了庾龙。李元德重新留在颍川安抚百姓，并向朝廷上交租粮。

【原文】

魏主至盟津，于栗造浮桥于冶阪津[1]。乙丑，魏主引兵北济，西如河内[2]。娥清、周几、闾大肥徇地至湖陆、高平，民屯聚而射之，清等尽攻破高平诸县，灭数千家，掳掠万余口。兖州刺史郑顺之戍湖陆，以兵少不敢出[3]。

【注文】

[1]盟津：古地名。今河南孟津。　　冶阪津：古渡口名。黄河上的渡口，今河南孟州境。

[2]河内：古郡名。秦置，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广铁路以西地区。西晋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辖境渐小。隋文帝开皇初废。

[3]郑顺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兖州刺史。

【译文】

北魏主（拓跋嗣）到达盟津，于栗在黄河的冶阪津搭建浮桥。乙丑（二十八日），北魏主率兵北渡黄河，向西前往河内郡。娥清、周几、闾大肥掠地到达湖陆、高平，当地百姓屯聚城中，用箭射击他们。娥清等攻破高平郡各县，杀死几千户百姓，俘虏掠夺一万多口人。南朝宋兖州刺史郑顺之戍守湖陆，因为兵力不足不敢出城迎战北魏军。

【原文】

魏主又遣并州刺史伊楼拔助奚斤攻虎牢，毛德祖随方抗拒，颇杀魏兵，而将士稍零落[1]。

【注文】

[1]伊楼拔（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曾任并州刺史，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伊楼，复姓。　　随方：依据情势。　　零落：死亡。

【译文】

北魏主又派遣并州刺史伊楼拔援助奚斤进攻虎牢，毛德祖依据情势随机应变，顽强抵抗，杀死了不少北魏兵，而自己的将士也日渐减少。

【原文】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成皋，绝虎牢汲河之路[1]。停三日，自督众攻城，竟不能下，遂如洛阳，观《石经》，遣使祀嵩高[2]。

【注文】

[1]汲：取水，打水。

[2]《石经》：古代刻于石碑、摩崖上的儒家经籍和佛道经典。　　嵩高：即今河南嵩山。

【译文】

夏季四月丁卯（初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达成皋，断绝了虎牢城内的将士和百姓到黄河里取水的道路。北魏主在成皋停留了三天，亲自督军进攻虎牢城，但还是没有攻陷，于是去往洛阳观看《石经》，并派遣使节到嵩山祭祀。

【原文】

叔孙建攻东阳，堕其城北三十许步。刁雍请速入，建不许，遂不克。及闻檀道济等将至，雍又谓建曰：“贼畏官军突骑，以锁连车为函陈[1]。大岘以南，处处狭隘，车不得方轨，雍请将所募兵五千据险以邀之，破之必矣[2]。”时天暑，魏军多疫，建曰：“兵人疫病过半，若相持不休，兵自死尽，何须复战。今全军而返，计之上也。”己巳，道济军于临朐[3]。壬申，建等烧营及器械而遁。道济至东阳，粮尽不能追。竺夔以东阳城坏，不可守，移镇不其城[4]。

【注文】

[1]函陈：陈通“阵”，即方阵。

[2]大岘（xiàn）：古山名。在今山东临朐县东南，山口有穆陵关，古称齐地天险，是进出鲁东南的门户。

[3]临朐（qú）：古县名。今山东临朐。

[4]不其城：古地名，今山东崂（láo）山西北。

【译文】

叔孙建继续进攻东阳城，毁坏了北面城墙三十多步。刁雍请求乘机从缺口处迅速入城，叔孙建不同意，于是没有攻克东阳城。等听说檀道济等援军将要到来时，刁雍又对叔孙建说：“敌人害怕我们北魏大军的骑兵突袭，所以用铁锁把战车锁在一起排成方阵。大岘山以南道路狭窄险要，车阵不能并行，我请求率领所招募的五千士兵据险要之地去截击敌军，一定能够打败他们。”当时天气炎热，北魏很多士兵都传染上了瘟疫，叔孙建说：“士兵超过一半人都得了瘟疫，如果与敌军相持不下，士兵就会全部死去，哪里还能够战斗！现在我们能够全军而退，是上策啊。”己巳（初三日），檀道济援军到达临朐。壬申（初六日），叔孙建等人烧毁军营及攻城器械撤退。檀道济到达东阳城，因为军粮补给不了，所以无法再去追击叔孙建的军队。竺夔也因为东阳城毁坏严重，不能再守，于是把军队迁往不其城镇守。

【原文】

叔孙建自东阳趋滑台，道济分遣王仲德向尹卯。道济停军湖陆，仲德未至尹卯，闻魏兵已远，还就道济。刁雍遂留镇尹卯，招集谯、梁、彭、沛民五千余家，置二十七营以领之[1]。

【注文】

[1]谯：即谯郡，古郡，今安徽亳州。　　梁：即梁郡，古郡名。今河南商丘市睢（suī）阳区。　　彭：即彭城，古郡名。今江苏徐州。　　沛：即沛县，古县名。今江苏沛县。

【译文】

叔孙建从东阳城去往滑台，檀道济派王仲德向尹卯进攻。檀道济则驻军于湖陆，王仲德还没有赶到尹卯，听说北魏大军已经撤退很远了，于是回军与檀道济会合。刁雍乘机占领尹卯，招集谯郡、梁郡、彭城郡、沛县等地流亡的百姓五千多家，设立了二十七个营寨统领他们。

【原文】

闰四月丁未，魏主如河内，登太行，至高都[1]。

【注文】

[1]闰：即闰月。阴历是以月球绕地球而定的历法，它按照月亮的圆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个月的长度约二十九天半，这样一年共三百五十四天，与阳历的一年相差十一天。如果按上述规定制定历法，就会出现天时与历法不合、时序错乱颠倒的怪现象。对此，古人在天文观测的基础上，找出了“闰月”的办法，即每三年闰一个月，每五年闰两个月，每十九年闰七个月。这样每逢闰年所加的一个月，称为闰月。闰月加在某月之后，就叫闰某月。　　太行：山脉名。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间，东北—西南走向，北起拒马河谷，南达晋、豫边境黄河沿岸，绵延400余公里，多横谷（陉），为东西孔道，古有太行八陉之称。　　高都：古县名。西汉置县，治今山西晋城市城区东北。

【译文】

闰四月丁未（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去往河内，越过太行山脉，到达高都。

【原文】

叔孙建自滑台西就奚斤，共攻虎牢。虎牢被围二百日，无日不战，劲兵战死殆尽，而魏增兵转多。魏人毁其外城，毛德祖于其内更筑三重城以拒之，魏人又毁其二重。德祖唯保一城，昼夜相拒，将士眼皆生创，德祖抚之以恩，终无离心[1]。时檀道济军湖陆，刘粹军项城，沈叔狸军高桥，皆畏魏兵强，不敢进[2]。丁巳，魏人作地道以泄虎牢城中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可得防，城中人马渴乏，被创者不复出血，重以饥疫[3]。魏仍急攻之，己未，城陷。将士欲扶德祖出走，德祖曰：“我誓与此城俱毙，义不使城亡而身存也。”魏主命将士“得德祖者，必生致之”。将军代人豆代田执德祖以献[4]。将佐在城中者皆为魏所虏，唯参军范道基将二百人突围南还，魏士卒疫死者亦什二三。奚斤等悉定司、兖、豫诸郡县，置守宰以抚之。魏主命周几镇河南，河南人安之。徐羡之、傅亮、谢晦以亡失境土，上表自劾，诏勿问。

【注文】

[1]创（chuāng）：通“疮”，疮疖，皮肤或黏膜上的溃烂处。

[2]高桥：古地名。今江苏东海东北。

[3]重（chóng）：再，又。

[4]豆代田（生卒年不详）：北魏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人，北魏明元帝时以善骑射担任内细射，矢不虚发，曾参加讨伐赫连夏、柔然、北燕、南朝宋等，屡立战功，历任勇武将军、散骑常侍、右卫将军、殿中尚书、太子太保、统万镇大将，先后封关中侯、井陉侯、长广公等。死后赠侍中、安东大将军、长广王，谥曰“恭”。

【译文】

叔孙建从滑台向西增援奚斤，联合进攻虎牢。虎牢城已经被北魏军包围了二百多天，两军没有一天不在作战，守城精兵几乎全都战亡，但北魏援军不断增加。北魏军毁坏了虎牢城的外城，守将毛德祖在虎牢城内增筑了三道防线来抵抗北魏军的进攻，北魏军又毁坏了其中的两道防线。毛德祖只有拼死守卫最后一道防线，昼夜重兵防守，长期的劳累使将士们眼中都生了疮疖。但在毛德祖的抚慰下，最终没有一个人有叛离之心。当时檀道济的军队驻屯于湖陆，刘粹驻屯于项城，沈叔狸驻军于高桥，但都因畏惧北魏强兵不敢贸然进攻。丁巳（二十一日），北魏军挖掘地道，排干了虎牢城中的井水，井深四十丈，而且虎牢城周围山势陡峭不好防守，城内人马干渴困乏，受伤的战士血都流不出来，又有饥饿和瘟疫的灾害。但北魏仍在继续猛烈进攻，己未（二十三日），虎牢城被攻破。将士们想护送毛德祖逃走，毛德祖说：“我发誓与虎牢城共存亡，如今城破而我却活着，这是违背大义的事情！”北魏主对将士们下令说：“捉住毛德祖，必须让他活着。”北魏将军、代人豆代田活捉毛德祖献给拓跋嗣。虎牢城中的守将都成为北魏军的俘虏，只有参军范道基率领着二百人突围成功，返回建康，北魏士卒也有十分之二三因感染瘟疫而死。奚斤等人随后悉数平定了司州、兖州、豫州的许多郡县，并设置地方官安抚当地百姓。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周几镇守河南，河南百姓得到适当的安抚。徐羡之、傅亮、谢晦因为军队战败丢失了领土，上奏章请求处分。南朝宋朝廷下诏不予追究。

【原文】

五月，魏主还平城。秋九月乙亥，魏主还宫。召奚斤还平城，留兵守虎牢。使娥清、周几镇枋头。以司马楚之所将户口置汝南、南阳、南顿、新（置）［蔡］四郡，以益豫州[1]。

【注文】

[1]汝南：古郡名。西汉高帝四年（前203年）置，治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辖境相当于河南颍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其后治所屡迁，辖境渐小。东晋移治悬瓠城（南朝宋移治上蔡县，今河南汝南）。隋文帝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分别改蔡州、豫州为汝南郡。　　南顿：古县、郡名。春秋时顿国为陈国所迫南迁，故号南顿。西汉置县，因以为名，治今河南项城西。西晋于此置南顿郡，北齐郡废，改县名“和城”。隋炀帝大业初复旧名，其后屡废屡复，明初并入项城县。

【译文】

五月，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到都城平城。秋季九月乙亥（十一日），北魏主回到宫城。下令征召奚斤返回平城，留下军队镇守虎牢。同时，娥清、周几镇守枋头；派司马楚之率领军民设置汝南、南阳、南顿、新蔡四郡，以增加豫州的管辖地域。

【原文】

冬十一月，魏周几寇许昌，许昌溃，颍川太守李元德奔项。戊辰，魏人围汝阳，太守王公度亦奔项[1]。刘粹遣其将姚耸夫等将兵助守项城[2]。魏人夷许昌城，毁钟城，以立封疆而还[3]。

【注文】

[1]汝阳：古县名。西汉置，因在汝水之北得名，治今河南商水西北。隋初废入溵水县（今河南商水）。　　王公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汝阳太守。

[2]姚耸（sǒng）夫（？—430年）：南朝宋大将。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勇果有气力，因防守洛阳失守被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所杀。

[3]封疆：界域的标记，聚土而成。

【译文】

冬季十一月，北魏周几进攻许昌，许昌城崩溃，颍川太守李元德逃奔项城。戊辰（初五日），北魏军围攻汝阳，汝阳太守王公度也逃奔项城。刘粹派其将军姚耸夫等人率军援助项城守军。北魏军杀尽许昌城的百姓，毁掉钟城，在那里设立了国界标志才撤军返回。

徐傅废立

【内容提要】

《徐傅废立》叙述了南朝宋徐羡之、傅亮、谢晦等权臣废黜刘裕长子、少帝刘义符，拥立三子、宜都王刘义隆继位，以及刘义隆继位后诛杀废立大臣的历史过程。

422年，刘裕去世，长子刘义符继位。北魏乘机攻占宋黄河以南地区。刘义符毫无振兴刘宋王朝的政治抱负，不理朝政，常与身边侍从玩乐嬉戏，在皇家花园中开设商铺，装扮商人做买卖，饮酒无度，夜不归宿。对于这个昏庸的皇帝，辅佐大臣徐羡之等人忍无可忍，计划废昏立明。本来依长幼顺序，长子废黜，应立次子刘义真，但徐羡之等人又怕刘义真继位后，任用其亲信谢灵运、颜延之等而疏远自己，决定拥立名声颇佳的三子宜都王刘义隆。徐羡之等人首先利用刘义符与刘义真的矛盾，找借口废刘义真为庶人，然后联合握有大军的南兖州刺史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景平二年（424年）五月，谢晦以房屋破损为由让其家人迁离府第，转而安置了全副武装的军队，同时买通少帝侍从邢安泰、潘盛为内应。二十五日凌晨，檀道济、徐羡之率军冲进皇宫，把少帝押出皇宫，没收玺绶，拘禁后宫。

然后，徐羡之委任谢晦为荆州刺史，与南兖州刺史檀道济控制长江上、下游的军事重镇，以防万一，贬杀刘义符和刘义真，并安排傅亮前往江陵迎接刘义隆。刘义隆的属官担心是个阴谋，多劝其放弃回京，但在王华、王昙首、到彦之等人劝导下，刘义隆决定入朝继位，史称文帝。为稳定政局，文帝给臣僚加官晋爵，提拔徐羡之、傅亮等功臣，但不久开始重用荆州旧部的王昙首、王华、朱容子、到彦之等人。

刘义隆并没有放弃对前朝权臣徐、傅等人惩处的想法。426年，文帝开始惩处行动，采取暗中拉拢檀道济、王弘，对内诛杀徐羡之、傅亮，对外征讨谢晦的策略。为掩盖调兵遣将引起的猜疑，文帝声称北伐，又放风说朝廷将派人前去与谢晦商议北伐之策，给谢晦造成一种错觉。当收到江夏内史程道惠来信后，谢晦才确信文帝是来讨伐他的，谘议参军何承天为其设计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立即北逃魏国；第二是先战，战败后再北逃。谢晦自恃荆州要地，兵精粮足，所以采用第二套方案，并以“清君侧”为名率军东下。与此同时，朝廷清洗行动也开始了，文帝先把檀道济召入建康安抚，接着下诏宣布徐、傅、谢三人罪行，命令抓捕徐、傅，然后安排到彦之、檀道济、刘粹等人征讨谢晦。傅亮、徐羡之得知后逃走，徐羡之上吊自杀。讨伐谢晦的军队起初并不顺利，但随着檀道济大军的到来，谢晦溃不成军。谢晦先逃至巴陵，后又返回江陵，但江陵守将周超投降，谢晦走投无路，只好北逃，被宋军所捉，送到建康斩杀。

本篇故事反映出两个重要的历史现象：第一，中国古代官僚知识分子对政治统治具有天然的使命感与责任感，对不符合中国传统伦理政治的君主，会采用委婉劝谏、激烈上疏等方式加以劝导，甚至不惜发动政变。第二，中国古代君主为了施行中央集权政治，对那些威胁君主地位的臣僚不惜一切代价地消灭，尤其是前朝的顾命大臣。本篇中的徐羡之、傅亮、谢晦等人的结局即是前述历史现象的明证。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元年秋八月癸酉，立王太子义符为皇太子[1]。

【注文】

[1]宋（420—479年）：朝代名。见前注。　　永初元年：永初是南朝宋武帝刘裕在位时期的年号，即永初元年（420年）六月至永初三年（422年）十二月。永初元年即公元420年。　　义符：即刘义符（406—424年），南朝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参见前“营阳王”条注。

【译文】

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秋季八月癸酉（二十一日），册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

【原文】

三年春三月，上不豫，太尉长沙王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并入侍医药[1]。群臣请祈祷神祇，上不许，唯使侍中谢方明以疾告宗庙而已[2]。上性不信奇怪，微时多符瑞，及贵，史官审以所闻，上拒而不答[3]。

【注文】

[1]不豫：生病，患病。豫，安乐，舒服。　　领军将军：古代武官名。领军中资重者之称，资轻者为中领军，掌禁兵。三国魏及南北朝末期，由亲信和宗室担任，权势极重。　　护军将军：古代武官名。始于汉代，典武官选举，与中领军同掌禁军。盛行于南北朝，唐以后逐渐衰微。

[2]神祇：泛指神灵。　　谢方明（380—426年）：南朝宋大臣。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江南谢氏家族后裔，东晋孙恩之乱家族遇害时，拒绝孙恩任命，逃亡建康。桓玄执政时任著作佐郎、司徒王谧主簿。刘裕执政时任从事中郎、左将军刘道怜长史、晋陵太守、南郡相。南朝宋建国后任侍中、丹阳尹、会稽太守，在任期间深达治体，不拘文法，颇有政绩。　　宗庙：指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士为维护宗法制而设立的祭祀祖宗的处所。宗庙制度是祖先崇拜的产物，人们在阳间为亡灵建立的寄居所即宗庙。宗庙制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不准设庙，同时宗庙是供奉历朝历代国王牌位、举行祭祀的地方。

[3]奇怪：神仙鬼怪之事。　　微：身份低微。　　符瑞：吉祥的征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征兆。　　史官：中国历代专门记录和编撰历史著作的官职，统称史官。各朝对史官的称谓与分类有异，但主要有专门负责记录的起居注史官和史馆史官两大类，前者随侍皇帝左右，记录皇帝的言行与政务得失，皇帝不能阅读这些记录内容；后者专门编纂前代王朝的官方历史。

【译文】

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春季三月，皇上身体不适，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一齐到宫中侍奉皇上服药。文武百官们请求向神灵祈福祷告，皇上不同意，只让侍中谢方明祭祀宗庙，把生病的情况告诉祖宗罢了。皇上原本就不相信有神仙鬼怪之事，当初还是平民百姓时就有很多吉祥征兆，等到富贵之后，史官向他查证这些征兆的传闻，皇上都拒绝回答。

【原文】

檀道济出为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镇广陵，悉监淮南诸军[1]。

【注文】

[1]镇北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年间置，为统兵将领，四镇（东、西、南、北）将军之一，位次四征（东、西、南、北）将军。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魏、晋及南北朝前期权势甚重。资深者为大将军。十六国沿置。

【译文】

南朝宋派檀道济出任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让他统领淮河以南的各路大军。

【原文】

皇太子多狎群小，谢晦言于上曰：“陛下春秋既高，宜思存万世，神器至重，不可使负荷非才[1]。”上曰：“庐陵何如？”晦曰：“臣请观焉。”出造庐陵王义真，义真盛欲与谈，晦不甚答[2]。晦还曰：“德轻于才，非人主也。”丁未，出义真为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3]。

【注文】

[1]狎（xiá）：亲昵，亲近而不庄重。　　群小：仆从和众多小人。　　神器：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之类。借指帝位、政权。　　负荷：继承，继位。　　非才：无能，不才。指才不堪任之人。

[2]造：拜访。　　盛：副词，极力，表示程度深。　　不甚：表示程度不很高。

[3]南豫州：古代侨置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豫州淮河以南地置，治所在历阳（今安徽和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定远、来安、和县和江苏南京市六合区、浦口区以西，河南光山、新县和湖北武湖水以东的江北、淮南地区。因此地当南朝首都建康的上游，为兵家必争之地，故其后屡经废复，治所辖境一再迁改。南朝梁时治姑孰（今安徽当涂），辖境仅有今皖南长江流域。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皇太子刘义符经常与一些奸佞小人亲昵鬼混，谢晦对皇上（刘裕）说：“陛下年岁已高，应该考虑怎样才能使帝业万世长存，帝位至关重要，千万不能使才不堪任者去继承。”皇上说：“庐陵王怎么样？”谢晦说：“我要观察他一下再说。”出宫后谢晦就去庐陵王刘义真的宅第造访，刘义真极力想与谢晦交谈，但谢晦并不很愿意与他谈话。回宫后谢晦对武帝说：“刘义真德行低于才干，不是做君主的材料。”丁未（初五日），朝廷任命刘义真为都督南豫州、豫州、雍州、司州、秦州、并州六州诸军事和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

【原文】

夏五月，帝疾甚，召太子诫之曰：“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也[1]。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同异，必此人也[2]。”又为手诏曰：“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同被顾命[3]。癸亥，帝殂于西殿[4]。太子即皇帝位，年十七，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立妃司马氏为皇后[5]。

【注文】

[1]韶：即檀韶（366—421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令孙，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北）人，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市丹徒区），从征讨桓玄，历任参军、东海太守、建武将军、龙骧将军、秦郡太守，封巴丘县侯，从征南燕、讨卢循，进封宁朔将军、江州刺史。嗜酒贪横，政无业绩，因其弟檀道济有大功而受优宠。死后追赠安南将军，加散骑常侍。　　难御：难以驾驭。

[2]机变：随机应变的能力。　　同异：异议。引申为异志、叛乱。

[3]顾命：帝王临终前的遗诏为顾命。

[4]殂（cú）：死亡。

[5]太皇太后：古代的皇帝对自己的祖母十分尊敬的称呼，或以孙子辈分入即大统的，对尚在世的先帝母亲的尊称，原来是皇太后，再晋升为太皇太后。

【译文】

夏季五月，南朝宋武帝病重，召太子（刘义符）进宫，告诫他说：“檀道济虽然有才干和谋略，但没有太大的野心，不像他的哥哥檀韶有难以驾驭的气质。徐羡之、傅亮这两人应该没有贰心。谢晦多次随从我征讨，具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如果以后出现反叛，一定会是这个人。”又亲自撰写诏书说：“后世如果继位的皇帝年幼的话，朝廷政事全部委托于宰相，不烦劳皇太后辅政。”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一起被委任为顾命大臣。癸亥（二十一日），武帝病逝于皇宫的西殿。皇太子即帝位，当年十七岁，大赦全国，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立妃子司马氏为皇后。

【原文】

文帝元嘉元年[1]。营阳王居丧无礼，好与左右狎昵，游戏无度[2]。特进致仕范泰上封事曰：“伏闻陛下时在后园，颇习武备，鼓鞞在宫，声闻于外[3]。黩武掖庭之内，喧哗省闼之间，非徒不足以威四夷，祗生远近之怪[4]。陛下践祚，委政宰臣，实同高宗谅暗之美，而更亲狎小人，惧非社稷至计，经世之道也[5]。”不听。

【注文】

[1]文帝：即刘义隆。参见前“义隆”条注。　　元嘉元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时期的年号，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十二月，元嘉元年即公元424年。

[2]居丧无礼：守丧期间不守礼法。儒家主张居丧时应该严格遵守丧礼的要求，居丧无礼者是触犯了儒家伦理道德的底线，要受到最严厉的谴责。

[3]特进：古代官职名。西汉末始设，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东汉沿置。三国、两晋、南北朝仅为加官，无实职。隋唐以后为散官。明为正一品文散官。清废。　　致仕：古代官员正常退休叫作“致仕”，古人还常用致事、致政、休致等名称，均指官员辞职归家。　　范泰（355—428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学者。字伯伦，顺阳山阴（今湖北光化西北）人，范晔之父。初为太学博士，后任谢安、司马道子参军、天门太守、中书侍郎，加振武将军、侍中、度支尚书、御史中丞。刘宋时封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建议设国学，任国子祭酒，多次上表劝谏、评议朝政得失，多不被纳，著有《古今善言》《宋书本传》等。　　封事：大臣奏陈秘密事项，为防止泄漏用黑色口袋贴上双重封条呈进，称为封事。　　鞞（bǐng）：刀剑鞘。

[4]黩（dú）武：滥用武力，好战。　　掖廷：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泛指皇宫。　　省闼（tà）：宫中，禁中，又称禁闼。古代中央政府诸省设于禁中，后为中央政府的代称。　　祗：应为“衹（zhǐ）”之误，即“只”的繁体字。

[5]践祚（zuò）：特指皇帝登临皇位。　　高宗：即商高宗武丁（？—前1192年），商朝国君，著名军事统帅。名昭，商王盘庚的侄子。武丁在位时期，曾攻打鬼方，并任用贤臣傅说为相，妻子妇好为将军，商朝再度强盛，史称“武丁中兴”，庙号高宗。　　谅暗：居丧时所住的房子。借指居丧，多用于皇帝。　　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常用为国家的代称。　　至计：最好办法，根本大计。　　经世：治理国事。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元年（424年）。营阳王（刘义符）在服丧期间，喜欢与左右侍从亲昵，嬉戏玩乐，没有节制。以特进之衔退休的范泰秘密上奏章说：“我听说陛下您时常在后花园中习练武艺，刀剑战鼓虽在宫中，但是声音却远播宫外。这样在宫禁中打打杀杀，喧哗之声虽响亮，但不足以威慑四方的夷人，只能使远近的百姓心生疑惑。陛下您刚刚继位，把政务交给宰臣们去管理，这就像商高宗服丧的美德，但您更亲近小人，这些恐怕不是国家的根本大计，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之道。”刘义符没有听从。

【原文】

南豫州刺史庐陵王义真，警悟爱文义，而性轻易，与太子左卫率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慧琳道人情好款密，尝云：“得志之日，以灵运、延之为宰相，慧琳为西豫州都督[1]。”灵运性褊傲，不遵法度，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常怀愤邑[2]。延之嗜酒放纵。

【注文】

[1]警悟：机警聪明。　　轻易：轻佻（tiāo）浮躁。　　太子左卫率：古代官职名。秦时直称卫率，汉因之。护卫太子。西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增至左、右、前、后、中卫率，合称五卫率。东晋初省前后二率。南朝宋时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谢灵运（385—433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山水诗人。小名客儿，人称谢客，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移籍会稽（今浙江绍兴）。陈郡谢氏士族，东晋名将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称谢康公、谢康乐。著名山水诗人，创作活动在南朝宋时代，其诗意境新奇、辞章绚丽，影响深远。被后世誉称为中国山水诗鼻祖。　　员外常侍：即员外散骑常侍省称。三国曹魏末年增加常侍员额，新增者称员外散骑常侍，值守宫内日常事务，多是显职。　　颜延之（384—456年）：南朝宋文学家。字延年，祖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少孤贫，居陋室，好读书，无所不览，文章之美，冠绝当时，与谢灵运并称“颜谢”。嗜酒不拘小节，具有魏晋风度。　　慧琳（433—487年）：南朝宋僧人。秦郡（今属陕西）人，俗姓刘，少年出家，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撰《白黑论》（又名《均善论》《均圣论》），讥讽佛教基本理论，得宠于文帝而参与朝廷机要，权势极大，时人以其着黑色僧衣，故称之为“黑衣宰相”。精于儒家经典及老庄之学，俳谐好语笑，长于写作，有《孝经注》《庄子注》等。　　款密：亲密，亲切。　　西豫州：古代侨州名。治睢阳，今安徽寿县。

[2]褊（biǎn）傲：傲慢。　　愤邑：亦作“愤悒”。愤恨忧郁。

【译文】

南朝宋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聪明智慧，爱好文学，但性格轻浮，与太子左卫率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僧人慧琳等情投意合，交往密切。刘义真曾经说：“如果有一天我当了皇帝，任命谢灵运、颜延之为宰相，慧琳为西豫州都督。”谢灵运性格傲慢，不遵守法律，自以为凭自己的才能，应该参与朝廷机密之事，常常因为官职太小而愤恨忧郁。颜延之嗜酒放纵，不拘小节。

【原文】

徐羡之等恶义真与灵运等游。于是羡之等以为灵运、延之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出灵运为永嘉太守，延之为始安太守[1]。

【注文】

[1]构扇：亦作“构煽”。挑拨煽动。　　异同：反对意见；异议。　　非毁：诽谤，诋毁。　　永嘉：古郡名。东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分临海郡置，治永宁（今浙江温州鹿城区），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温州、永嘉、乐清、云飞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始安：古郡名。三国吴乌程侯甘露元年（265年）分零陵郡置，治始安（今广西桂林），辖境相当于今广西桂林、平乐间漓水流域及永福等地。南朝宋改名始建，南齐复旧。隋文帝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时又曾改桂州为始安郡，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改名建陵，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改名桂州。

【译文】

徐羡之等对刘义真与谢灵运等人的交游非常厌恶。因此，徐羡之等人以谢灵运、颜延之挑拨煽动人们反对朝政，毁谤执政大臣为借口，把谢灵运贬为永嘉太守，颜延之贬为始安太守。

【原文】

义真至历阳，多所求索，执政每裁量不尽与，义真深怨之，数有不平之言[1]。又表求还都，谘议参军何尚之屡谏不听[2]。时羡之等已密谋废帝，而次立者应在义真，乃因义真与帝有隙，先奏列其罪恶，废为庶人，徙新安郡[3]。前吉阳令堂邑张约之上疏曰：“庐陵王少蒙先皇优慈之遇，长受陛下睦爱之恩，故在心必言，所怀必亮，容犯臣子之道，致招骄恣之愆[4]。至于天姿夙成，实有卓然之美，宜在容养，录善掩瑕，训尽义方，进退以渐[5]。今猥加剥辱，幽徙远郡，上伤陛下常棣之笃，下令远近恇然失图[6]。臣伏思大宋开基造次，根条未繁，宜广树藩戚，敦睦以道[7]。人谁无过，贵能自新。以武皇之爱子，陛下之懿弟，岂可以其一眚，长致沦弃哉[8]。”书奏，以约之为梁州府参军，寻杀之。

【注文】

[1]历阳：古郡名。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和县、含山两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时又曾改和州为历阳郡。　　裁量：裁减数量。　　不平：不满。

[2]何尚之（382—460年）：南朝宋大臣。字彦德，庐江灊（qián）县（今安徽霍山）人，初为临津令，后任刘裕主簿，从征长安，以功赐爵都乡侯，文帝时任尚书令，孝武帝时官至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曾劝阻刘义隆造玄武湖的方文、蓬莱、瀛洲三山，曾立宅建康南城外，聚生徒讲学，四方名士纷纷慕名而来，谓之“南学”。著有文集十卷，行于世。

[3]庶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史籍中常见夺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为“庶人”的记载。魏晋南北朝时，门阀士族兴起，他们自恃清显，不仅歧视无官爵者，而且一些位卑职微的小吏或门第不显的品官，亦被其贬为“寒庶”“寒素”。　　新安郡：古郡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新都郡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门及江西婺源等地，南朝梁一度缩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4]吉阳：古县名。晋昌郡（后为新兴郡）治，今湖北竹溪西。　　堂邑：古地名。春秋楚地，本名棠，后属吴，称堂邑。今江苏南京六合区西北。　　张约之（？—424年）：南朝宋臣僚。堂邑（今江苏南京六合区西北）人，曾任吉阳令，因上疏请求赦免刘义真罪行被贬为梁州参军，后被杀。　　愆（qiān）：罪过，过失。

[5]卓然：卓越的样子。　　容养：宽容，宽恕。

[6]猥（wěi）：谦辞，受辱。　　剥辱：革职之辱。　　常棣（dì）之笃：指兄弟手足之情。常当为“棠”。出自《诗经·小雅·鹿鸣之什》：“棠棣之华，鄂（wě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恇（kuāng）然：惊恐的样子。　　失图：失去主意。

[7]造次：匆忙，仓促。　　敦睦：亲厚和睦。

[8]懿弟：最大的弟弟。　　眚（shěng）：过错，过失。

【译文】

刘义真到了历阳以后，不断向朝廷索要财物，执政大臣每次都裁减数量，不按照他的要求给予，刘义真非常怨恨这些朝臣，常常发表一些气愤不满的言论。他又上表请求回到都城，谘议参军、庐江人何尚之多次劝谏，他也没有听从。当时徐羡之等人已经秘密谋划废黜少帝（刘义符），但如果按照长幼的顺序，之后就应当拥立刘义真。为此，徐羡之等人又利用刘义真与少帝的恩怨，上奏章罗列刘义真的罪行，让朝廷把他废为庶人，贬居于新安郡。前吉阳令、堂邑人张约之向朝廷上奏章说：“庐陵王年少蒙受先皇优厚的慈爱，长大后又得到陛下您的兄弟友爱之情，所以心里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心怀坦荡，也许会在一些时候触犯了臣子之道，长期以来导致了骄傲放纵的罪过。但庐陵王天姿智慧，实在是有过人的才华，朝廷应该宽恕他的错误，发挥他的长处，宽容他的缺点，用最适合的方式加以训导教育，渐次升黜。而朝廷现在就剥夺了他的官职，并把他贬黜到偏远的郡县，这样的话，对上伤害了皇帝的手足之情，对下又会使远近百姓之心惊恐不安、不知所措。我认为大宋建立不久，根基还不稳，皇室枝叶还不繁盛，应该广泛树立宗藩，并用道义来劝导宗藩和睦相处。人人都会犯错误，可贵的是犯错误后能够改过自新。就凭着庐陵王是武帝的爱子，陛下您的弟弟，怎么能够因为他的一时之错，而把他长期流放抛弃呢？”朝廷收到奏章后，张约之被调往梁州府任参军，不久被杀。

【原文】

夏四月，徐羡之等以南兖州刺史檀道济先朝旧将，威服殿省，且有兵众，乃召道济及江州刺史王弘入朝[1]。五月，皆至建康，以废立之谋告之[2]。

【注文】

[1]先朝：之前的朝代。此指东晋。　　威服：以威力慑服。　　殿省：宫廷与台省。殿，高大的房屋，特指帝王所居和朝会的地方，或供奉神佛的地方。省，地方行政区域。　　入朝：调入朝廷中央做官。

[2]建康：南朝宋都城。今江苏南京。

【译文】

夏季四月，徐羡之等人以南兖州刺史檀道济是前朝旧将，威望震慑朝廷，而且军士众多，于是征召他和江州刺史王弘入朝为官。五月，两人都到达都城建康，徐羡之等人把废少帝、立新帝的谋划告诉了他们两人。

【原文】

甲申，谢晦以领军府屋败，悉令家人出外，聚将士于府内。又使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为内应[1]。夜，邀檀道济同宿，晦悚动不得眠，道济就寝便熟，晦以此服之[2]。

【注文】

[1]中书舍人：古代官职名。三国魏置，是中书省的属官，主管文书，职位低于中书侍郎。东晋至南朝宋、齐曾改为中书通事舍人。　　邢安泰（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书舍人，参与废立少帝刘义符的军事行动。　　潘盛（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书舍人，参与废立少帝刘义符的军事行动。

[2]悚（sǒng）动：震动，惊恐不安。

【译文】

甲申（二十四日），谢晦借口领军府房屋破败，让家人全部搬出领军府，而把大量将士聚集到府中。又派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等作为朝廷内应。夜里，谢晦邀请檀道济与其同宿，谢晦惊恐不安无法入睡，而檀道济躺下就睡着了，谢晦因此非常佩服檀道济的胆量。

【原文】

时帝于华林园为列肆，亲自沽卖[1]。又与左右引船为乐，夕游天渊池，即龙舟而寝。乙酉诘旦，道济引兵居前，羡之等继其后，入自云龙门，安泰等先诫宿卫，莫有御者[2]。帝未兴，军士进杀二侍者，伤帝指，扶出东阁，收玺绶，群臣拜辞，卫送故太子宫[3]。

【注文】

[1]华林园：古代宫苑名。三国吴建。故址在今南京鸡笼山南古台城内。南朝宋文帝元嘉时扩建，筑华光殿﹑景阳楼﹑竹林堂诸胜。其后齐、梁诸帝，常宴集于此。南宋时尚有残存遗迹。　　列肆（sì）：开设商铺。　　沽（gū）卖：出售，买卖。

[2]诘（jié）旦：清晨，早上。　　云龙门：古城门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宫城的第二重城的东面门。

[3]兴：起居，起床。　　玺（xǐ）绶（shòu）：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借指印玺。玺，专指帝王的大印。绶，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

【译文】

当时，南朝宋少帝（刘义符）在皇家宫苑华林园内开设商铺，亲自扮做商人买卖货物。又与左右侍从划船作乐，傍晚与他们游逛天渊池，在龙舟上睡眠。乙酉（二十五日）凌晨，檀道济引兵开路，徐羡之等人继后，从云龙门进入皇宫。邢安泰等人事先告诫守卫的士兵，让他们不要阻挡军队入宫，所以没人防御。少帝还没有起床，军士进入寝宫杀死两个侍者，砍伤了少帝的手指，将少帝架出东阁，没收了玺绶，文武百官向少帝叩拜辞行，徐羡之等人把他护送回原来的太子宫。

【原文】

侍中程道惠劝羡之等立皇弟南豫州刺史义恭[1]。羡之等以宜都王义隆素有令望，又多符瑞，乃称皇太后令，数帝过恶，废为营阳王，以宜都王纂承大统，赦死罪以下[2]。又称皇太后令，奉还玺绶，并废皇后为营阳王妃，迁营阳王于吴[3]。使檀道济入守朝堂。王至吴，止金昌亭[4]。六月癸丑，羡之等使邢安泰就弑之[5]。王多力，突走出昌门，追者以门关踣而弑之[6]。

【注文】

[1]程道惠（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历任侍中、江夏内史、广州刺史等职，曾参与废立南朝宋少帝刘义符拥立新君的行动。　　义恭：即刘义恭（413—465年），南朝宋宗室。宋武帝刘裕第五子，姿颜美丽，特受钟爱，封江夏王，宋孝武帝时任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狂悖无道，义恭欲谋废立，废帝率羽林兵杀其于府第，并杀其四子。然后肢解刘义恭尸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名曰“鬼目粽”。宋明帝定乱，追谥“文献”。著有文集十五卷。

[2]令望：美好的声望。　　纂（zuǎn）承：继承。　　大统：帝业，帝位。

[3]吴：即吴郡，古郡名。楚汉之际分会稽郡置。汉武帝后废。东汉顺帝永建四年（129年）复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上海长江以南，大茅山以东，浙江长兴、湖州、天目山以东，与建德以下的钱塘江两岸。三国吴后渐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改苏州为吴郡。

[4]金昌亭：古建筑名。建于吴郡阊门内的亭子。故址在今江苏苏州。

[5]弑（shì）：封建时代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6]昌门：即“阊（chāng）门”，乃苏州古城之西门，通往虎丘方向。　　门关：门闩（shuān）。　　踣（bó）：击倒，打翻。

【译文】

侍中程道惠劝徐羡之等人拥立南朝宋少帝刘义符的弟弟、南豫州刺史刘义恭。徐羡之等人认为宜都王刘义隆平时声望好，又有很多符瑞祥兆，于是假托皇太后之命，历数少帝刘义符的罪行，废黜其为营阳王，宣布宜都王刘义隆继承皇位，赦免死罪以下的犯人。又假托皇太后之命，收回营阳王的玉玺和绶带，降皇后为营阳王妃，贬营阳王到吴郡。派檀道济入朝守卫宫城。营阳王到达吴郡后，就被软禁在金昌亭内。六月癸丑（二十四日），徐羡之等人派邢安泰前去杀掉营阳王。营阳王当时年轻力壮，冲出了昌门，追杀者用门闩把他击倒，杀死了他。

【原文】

裴子野论曰：古者人君养子，能言而师授之辞，能行而傅相之礼[1]。宋之教诲，雅异于斯，居中则任仆妾，处外则近趋走[2]。太子、皇子，有帅有侍[3]，是二职者，皆台皂也[4]。制其行止，授其法则，导达臧否，罔弗由之，言不及于礼义，识不达于今古，谨敕者能劝之以吝啬，狂愚者或诱之以凶慝[5]。虽有师傅，多以耆艾大夫为之，虽有友及文学，多以膏粱年少为之，具位而已，亦弗与游[6]。幼王临州，长史行事，宣传教命，又有典签，往往专恣，窃弄威权，是以本枝虽茂，而端良甚寡[7]。嗣君冲幼，世继奸回，虽恶物丑类，天然自出，然习则生常，其流远矣[8]。降及太宗，举天下而弃之，亦昵比之为也[9]。乌呼，有国有家，其鉴之矣！

【注文】

[1]傅相：古代指辅导国君、诸侯王之官。

[2]雅异：与雅正之意相对，指与常俗相背，异端邪说之意。　　趋走：指奔走执役者，此指侍从。

[3]帅：应为“师”。

[4]台皂（zào）：下等差役之人。皂，古代衙门内的差役。

[5]导达：诱导。　　臧（zāng）否（pǐ）：褒贬。评论人物好坏。　　罔（wǎng）：无，没有。　　弗（fú）：不。　　谨敕：谨慎严肃。　　吝（lìn）啬（sè）：保守，保住使不失去。　　凶慝（tè）：凶残邪恶。

[6]耆（qí）艾（ài）：古以六十岁为耆，五十岁为艾。泛指老年人。　　膏（gāo）粱：膏，肥肉；粱，细粮。膏粱指美味的饭菜，古代借指官僚、地主、有钱人家的子弟。　　具位：指徒居官位，充数。

[7]典签：古代官职名。南北朝置，本为州、府掌管文书的小吏。南朝宋、齐时，为了监视出任方镇的宗室诸王和各州刺史，常由皇帝派亲信担任此职，号为典签，作为佐属官，实握州镇全权。南朝梁以后渐废。唐代诸王府亦设典签，但仅掌宣传书教之事。宋以后渐废。　　端良：正直善良有才能的人。

[8]奸回：指奸恶邪僻的人。

[9]太宗：即刘彧（yù）（439—472年），南朝宋第六任皇帝（465—472年在位），字休炳，小字荣期，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十一子，初封淮阳王，改封湘东王，南朝宋前废帝时任南豫州刺史，入朝遣人刺杀前废帝，自立为帝。为藩王时好读书，曾撰《江左以来文章志》、续卫瓘所注《论语》二卷。即位初任贤用能，平定四方叛乱；末年好鬼神，多忌讳，奢侈无度，民不堪命，南朝宋王朝自此而衰。庙号太宗。

【译文】

裴子野评论说：古代帝王养育儿子，会说话时就有师傅教他文辞，会走路时就有师傅教他礼仪。而南朝宋皇子的教育，却与常俗相背，皇子在宫中时则委托奴仆侍女教导，出外则依靠身边的侍从。太子、皇子有师傅、侍从，这两种职位，都是由低等的下吏来担任的。师傅应该指导他们的行为举止，教授给他们法度准则，诱导他们正确评价人物和事情，以上的事情无不由师傅指导。而南朝宋的这些侍从们不懂得礼义之道，不了解今古之事，谨慎严肃者只会劝导他们吝啬，而狂妄愚昧者会把他们引导向凶残邪恶。皇子们即使有师傅，也多是五六十岁的老人担任，即使有朋友和文学之士，也多是些纨绔子弟，这些人只是充数而已，况且皇子们也并不愿意与他们交游。年幼的皇子们到州郡任职，由长史辅政，宣传教导之职又有典签之官，这些人常常趁皇子年幼无知，专擅州郡大权，放纵骄横，所以南朝宋皇族虽然根系繁茂但正直善良有才能者却不多。继位的如是小皇帝，那更会导致奸邪之臣屡屡不绝。虽然说邪恶丑陋之人是天生的，但习惯成自然，南朝宋皇子教育的流弊毒害太深远了。直到南朝宋太宗刘彧时，全天下的百姓都抛弃了他，也是因为他亲昵奸佞小人的缘故。呜呼！国家的君主们，要以此为鉴啊！

【原文】

傅亮帅行台百官奉法驾，迎宜都王于江陵[1]。祠部尚书蔡廓至寻阳，遇疾不堪前[2]。亮与之别，廓曰：“营阳在吴，宜厚加供奉，一旦不幸，卿诸人有弑主之名，欲立于世，将可得邪？”时亮已与羡之议害营阳王，乃驰信止之，不及。羡之大怒曰：“与人共计议，如何旋背即卖恶于人邪[3]！”羡之等又遣使者杀前庐陵王义真于新安。

【注文】

[1]行台：临时性中央机构称为行台。　　法驾：天子车驾的一种。天子车驾分大驾、法驾、小驾三种，其仪卫之繁简各有不同。

[2]祠部：古代官署名。东晋设祠部，以祠部尚书为主官，掌祭祀之事。南北朝沿设。隋朝改为祠部曹，隶礼部。唐代掌管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国忌、庙讳、卜祝、医药及僧尼簿籍，曾改名为司禋（yīn），后又复旧名。南宋省。明初复置，明太祖年间改名祠祭清吏司。　　蔡廓（kuò）（生卒年不详）：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子度，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博涉群书，言行以礼，初任著作佐郎，曾劝谏桓玄复肉刑之议。后历任司徒主簿、尚书度支殿中郎、通直郎，太尉刘裕参军、兖州别驾从事史、中军谘议参军、从事中郎等职。南朝宋时任侍中、御史中丞，刚正不阿，百僚震肃。后任司徒左长史、豫章太守、吏部尚书、祠部尚书等职。

[3]旋背：转身之后。　　卖恶：把作恶的责任推给别人。

【译文】

傅亮率领朝廷文武百官带着法驾前往江陵迎请宜都王（刘义隆）继位。祠部尚书蔡廓到达寻阳后，正好生病不能前往。傅亮与他道别，蔡廓说：“现在营阳王（刘义符）在吴郡，应该给他优厚的供奉。一旦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诸位都会犯下弑主之罪，再想要扬名于世，怎么可能呢？”当时傅亮已经和徐羡之商量好要杀掉营阳王，听了蔡廓的话后，就快马送信给徐羡之让他停止行动，但来不及了。徐羡之非常愤怒地说：“与别人共同商议好的事情，怎么能够转身之后就推卸责任呢？”徐羡之等人又派使者前往新安郡杀死了前庐陵王刘义真。

【原文】

羡之以荆州地重，恐宜都王至，或别用人，乃亟以录命除领军将军谢晦行都督荆湘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欲令居外为援，精兵旧将，悉以配之[1]。

【注文】

[1]亟（jí）：急切，赶忙。　　录：即“录尚书事”的省称。见前注。　　除：这是古代擢（zhuó）用人才的一种制度，即由皇帝或高级官吏直接征聘人才。对特别有名望的人才，由皇帝派人去聘任。中央各部门主要官吏聘用属员称公府辟除，州、郡地方长官聘用属员称州郡辟除。　　湘：即湘州，古州名。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分荆、广两州置，治临湘（今湖南长沙），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湘、资二水流域，广西桂江、广东北江流域大部分及湖北陆水流域。南朝宋以后逐渐缩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为潭州。

【译文】

徐羡之认为荆州是重要之地，恐怕宜都王（刘义隆）回朝后，或许另外派人前往荆州要地镇守，于是急迫地以录尚书事的命令委任领军将军谢晦代理都督荆湘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让谢晦居于要地作为他的外援，并把精锐之兵和旧部的将领分配给他。

【原文】

秋七月，行台至江陵，立行门于城南，题曰“大司马门”。傅亮帅百僚诣门上表，进玺绂，仪物甚盛[1]。宜都王时年十八，下教曰：“猥以不德，谬降大命，顾已兢悸，何以克堪[2]！辄当暂归朝廷，展哀陵寝，并与贤彦申写所怀[3]。望体其心，勿为辞费[4]。”府州佐史并称臣，请题榜诸门，一依宫省，王皆不许[5]。教州、府、国纲纪宥其统内见刑，原逋责[6]。

【注文】

[1]玺绂（fú）：即玺绶。见前“玺绶”注。　　仪物：指用于礼仪的器物。

[2]教：帝王使用的公文。先秦时没有固定的名称，到秦代确定为“诏”。汉代以后，根据用途的不同，又增加了许多新名称。如制、诰、策、敕，此外还有谕、教、戒、令等，大同小异。　　猥（wěi）：谦词，等于说“辱”，指降低身份，用于他人对自己的行动。　　兢（jīng）悸：同“惊悸”，惊恐不安。

[3]展哀：致哀，瞻仰。　　贤彦：德才俱佳的人。

[4]辞费：话多而无用。说废话，啰唆。

[5]题榜：题写匾额。

[6]原：赦免，免除。　　逋（bū）责（zhài）：拖欠的债务。逋，拖欠；责，通“债”，债务。

【译文】

秋季七月，朝廷行台抵达江陵，把象征性的宫城之门立在江陵城南，宫门题称“大司马门”。傅亮率领文武百官到宫门口上奏章，进呈皇帝玺绂，为迎请而准备的仪礼、器物繁多。宜都王时年十八岁，发布文告说：“我无德无能，蒙上天错降大任，回头看看自己，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我哪能担当如此大任啊！现在暂且回到朝廷，致哀于先帝的陵寝，并与有德才的大臣们陈述我的心声。希望你们体贴我的良苦用心，不要再多说了。”荆州府僚佐一起跪拜称臣，并请求他按照皇宫的规制为府门题写匾额，宜都王全部不答应。他对荆州府、都督府、宜都国的官署下令，赦免了这些辖区内的犯人，免除了辖区百姓拖欠的债务。

【原文】

诸将佐闻营阳、庐陵王死，皆以为疑，劝王不可东下。司马王华曰：“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嗣主不纲，人望未改[1]。徐羡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诸生，非有晋宣帝、王大将军之心明矣，受寄崇重，未容遽敢背德[2]。畏庐陵严断，将来必不自容[3]。以殿下宽睿慈仁，远近所知，且越次奉迎，冀以见德，悠悠之论，殆必不然[4]。又羡之等五人同功并位，孰肯相让？就怀不轨，势必不行[5]。废主若存，虑其将来受祸，致此杀害。盖由贪生过深，宁敢一朝顿怀逆志。不过欲握权自固，以少主仰待耳[6]。殿下但当长驱六辔，以副天人之心[7]。”王曰：“卿复欲为宋昌邪[8]？”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皆劝王行，昙首仍陈天人符应，王乃曰：“诸公受遗，不容背义[9]。且劳臣旧将，内外充满，今兵力又足以制物，夫何所疑。”乃命王华总后任，留镇荆州[10]。王欲使到彦之将兵前驱，彦之曰：“了彼不反，便应朝服顺流[11]。若使有虞，此师既不足恃，更开嫌隙之端，非所以副远迩之望也[12]。”会雍州刺史褚叔度卒，乃遣彦之权镇襄阳[13]。

【注文】

[1]王华（385—427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子陵，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司徒左长史王（xīn）之子。王因反王恭被逐，王华幸免于难。投奔刘裕，任徐州主簿、治中从事史、谘议参军。后任宜都王刘义隆司马、南郡太守，支持刘义隆继承皇位，任职侍中、右卫将军。曾协助刘义隆诛杀徐羡之等人。死后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新建县侯。　　不纲：纲指网上端总绳，引申指大网。后以“不纲”指朝廷失去纲纪，政治混乱。

[2]寒士：魏晋南北朝时称出身寒微的读书人。　　布衣：麻布制成的衣服，代指百姓。　　诸生：即儒生。　　晋宣帝：即司马懿（179—251年），三国曹魏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西晋王朝的奠基人。字仲达，河内郡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曾任职曹魏大都督、太尉、太傅，是曹魏三朝托孤辅政重臣，后为全权掌控朝政的权臣。多次亲率大军成功对抗诸葛亮的北伐，成绩卓著。死后谥号“宣文”，次子司马昭封晋王后，追封为宣王。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为宣皇帝。　　王大将军：即王敦（266—324年），东晋权臣。字处仲，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丞相王导堂兄，西晋武帝司马炎之婿，西晋时任青州刺史。东晋元帝时任镇东大将军，掌握军权。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以诛刘隗（wěi）为名从荆州起兵，攻入都城建康，大杀朝臣。324年，晋明帝讨伐王敦，不久王敦病亡，后被戮尸。

[3]严断：严厉断处，不予宽宥。

[4]宽睿（ruì）：宽厚明智。　　越次：超越兄弟排行顺序。　　悠悠：世俗纷纷扰扰。　　殆（dài）：副词。表示肯定，当然、必定。

[5]就：连词，即使，假如。

[6]仰待：重视，重用。

[7]六辔（pèi）：辔，缰绳。古代一车四马，马各二辔，其两边骖马之内辔系于轼前，谓之軜（nà），御者只执六辔。　　副：同“符”，顺应，符合。

[8]宋昌（生卒年不详）：西汉大臣。秦末随刘邦起义，后任代王刘恒中尉，诸吕之乱平定后，西汉朝廷派人迎请代王入继皇位，力排众议，独劝代王即帝位，因功被封为壮武侯。

[9]王昙首（394—430年）：南朝宋大臣。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幼有素尚，酷爱书籍，后任刘义隆徐州刺史府功曹、荆州刺史长史，刘义隆继位后任侍中、太子詹事，死后谥曰“文”。有文集二卷。　　南蛮校尉：古代武官名。始置于西晋武帝年间，亦称护南蛮校尉，主掌荆州及江州少数民族事务，典统地方武装，立府置僚佐，治于襄阳（今湖北襄阳）。东晋初省，后复置，改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晋、南朝宋皆四品。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年间省。南朝齐高帝建元初复置，三年（481年）省。后置省不定。　　到彦之（？—433年）：东晋、南朝宋大将。字道豫，彭城武原（今江苏邳州西北）人，东晋安帝义熙初年任刘裕参军，封佷（hěn）山县子，骠骑将军刘道怜谘议参军、司马、南郡太守等职。刘裕建宋，进爵为侯。南朝宋文帝时任中领军，因平谢晦之功改封建昌县公、南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因滑台之败，下狱免官。谥曰“忠”。

[10]后任：后方事宜，此指荆州事宜。

[11]朝服：即帝王、臣子朝会、祭祀等正式场合穿的礼服。尊卑异制，历代异制。魏晋时，朝服大抵承袭汉制，最大的区别体现在朝服颜色上，汉朝服用黑色，以绛饰边，而魏晋朝服则为红色，称绛纱袍。

[12]虞（yú）：不测，意外。　　嫌隙：仇恨，仇怨。

[13]权：暂且，姑且。

【译文】

将领们听说营阳王（刘义符）、庐陵王（刘义真）全被杀掉了，都觉得情况可疑，劝说宜都王不要东下。司马王华说：“先帝为国家立下了大功，全天下的人都很顺服。虽然说继位者纲纪不明，但刘姓皇室在百姓的心目中并没有太大改变。徐羡之出身寒微，才能中等，傅亮出身儒生，并不会有晋宣帝（司马懿）、大将军王敦那么大的野心，这是大家都明白的。他们接受了先帝托孤的重任，不敢突然之间就背离德行。他们只是畏惧庐陵王严厉处罚，恐怕将来容不下他们，所以才这么做。殿下您宽容睿智、慈爱仁义，这是远近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况且他们这次是越过正常次序来迎接您，是希望您对他们感激，外界纷纷扰扰的议论一定不会是真的。再说，徐羡之等五人，功劳等同，地位相等，哪一个会让别人呢？即使他们心怀不轨，也一定无法实现。如果让废黜的营阳王（刘义符）活着，他们害怕给将来带来祸患，所以才杀害他的。大概因为他们太过贪生怕死，怎么敢一夜之间就突然反叛呢？不过是想掌握朝廷大权以自保，以等待年轻的皇帝重用他们罢了。殿下您只管驾车长驱直入，以顺应全天下百姓之心。”宜都王说：“您莫非想当第二个宋昌吗？”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都劝说宜都王出发，王昙首还陈述了天人感应的符瑞，于是，宜都王说：“徐羡之等诸公受先帝遗命，不敢忘恩背叛。况且朝廷旧将功臣，充满于朝廷内外，而朝廷所掌握的兵力又足以控制局面，这还有什么可疑惑的。”于是，任命王华总管后方事宜，留下来镇守荆州。宜都王又想派到彦之率兵为前锋，到彦之说：“清楚了他们不会谋反，就应该穿上朝服顺流而下。如果真的有什么不测，我们的军队根本无法抵御，而且又会引起误会甚至仇怨，带兵前去不是顺应远近百姓愿望的安排。”正好雍州刺史褚叔度去世，于是宜都王任命到彦之暂任雍州刺史，去镇守襄阳。

【原文】

甲戌，王发江陵，引见傅亮，号泣，哀动左右。既而问义真及少帝薨废本末，悲哭呜咽，侍侧者莫能仰视[1]。亮流汗沾背不能对，乃布腹心于到彦之、王华等，深自结纳[2]。王以府、州文武严兵自卫，台所遣百官众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刀处王所乘舟户外，不解带者累旬[3]。

【注文】

[1]既而：副词，不久，一会儿。　　薨（hōng）：古代皇帝、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去世称薨。

[2]结纳：结交，交往。

[3]中兵参军：古代官职名。东晋诸公及主要将军府皆置为主要僚属之一，亦称中兵参军事，掌本府中兵曹事务，兼备咨询。　　朱容子（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历任中兵参军、右军将军，曾护卫刘义隆从荆州前往建康继承皇位。

【译文】

甲戌（十五日），宜都王（刘义隆）从江陵出发前接见了傅亮，宜都王哀号哭泣，感动左右侍从。之后，又询问了刘义真及少帝（刘义符）废黜和去世的前后情况，再次悲伤痛哭，左右侍从都不敢抬头看。傅亮汗流浃背，无法应对，赶紧与到彦之、王华等人推心置腹地交流，想跟他们结为深交。宜都王派荆州府的文武百官戒严保卫，从建康派来的官员和将士不得靠近他的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握刀站在宜都王所乘船只的门外，衣不解带地守卫了十天之久。

【原文】

八月丙申，宜都王至建康，群臣迎拜于新亭。徐羡之问傅亮曰：“王可方谁？”亮曰：“晋文、景以上人[1]。”羡之曰：“必能明我赤心[2]。”亮曰：“不然。”

【注文】

[1]方：等同，相比较。　　晋文：即司马昭（211—265年），三国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字子上，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懿次子，司马师之弟，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之父。司马昭继承父兄的权力，弑魏帝曹髦，彻底控制了曹魏政权。执政期间派邓艾灭蜀。其子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为文皇帝。　　景：即司马师（208—255年），三国曹魏权臣、大将军，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字子元，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懿长子，司马昭之兄，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的伯父。性格沉着，雄才大略。继承其父权力，废魏帝曹芳，平定淮南三叛，击灭东吴诸葛恪的大军，基本控制了曹魏政权。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为景皇帝，庙号世宗。

[2]赤心：忠心。

【译文】

八月丙申（初八日），宜都王（刘义隆）到达建康，文武百官在新亭跪拜迎接。徐羡之问傅亮说：“宜都王可与谁相比？”傅亮说：“在晋文帝、晋景帝之上。”徐羡之说：“他一定会明白我们的忠心。”傅亮说：“不一定。”

【原文】

丁酉，王谒初宁陵，还止中堂，百官奉玺绶，王辞让数四，乃受之，即皇帝位于中堂[1]。备法驾入宫，御太极前殿，大赦，改元，文武赐位二等。

【注文】

[1]谒（yè）：拜见，拜谒。　　初宁陵：南朝宋武帝刘裕的陵墓。位于今江苏南京麒麟门外的麒麟铺。

【译文】

丁酉（初九日），宜都王到初宁陵拜谒，回来后，停留在中堂。文武百官手捧玺绶进献，宜都王反复推辞了四次才接受下来，接着在中堂即帝位。然后又乘坐准备好的法驾进入皇宫，登上太极前殿，大赦全国，改年号，文武百官每人加官二等。

【原文】

戊戌，谒太庙，诏复庐陵王先封，迎其柩及孙修华、谢妃还建康[1]。

【注文】

[1]太庙：封建皇帝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称为太庙。　　柩（jiù）：灵柩，棺材。　　孙修华（生卒年不详）：刘裕嫔（pín）妃之一。刘义真生母。修华是妃嫔的称号，西晋武帝置，并与修仪、修容一同列入九嫔，唐代改称修媛。

【译文】

戊戌（初十日），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祭拜皇家先祖之庙，下诏恢复了刘义真庐陵王的封号，并把刘义真的灵柩及他母亲孙修华、谢妃迎回建康。

【原文】

庚子，以行荆州刺史谢晦为真[1]。晦将行，与蔡廓别，屏人问曰：“吾其免乎？”廓曰：“卿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兄，而以之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2]。”晦始惧不得去，既发，顾望石头城喜曰：“今得脱矣[3]。”

【注文】

[1]行：代理，暂行。　　真：正式。

[2]北面：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见君主则面朝北，所以对人称臣为北面。

[3]石头城：古城名。在今南京市西清凉山上，三国时孙吴沿石壁筑城戍守，称石头城，后人常以石头城代指建康城。

【译文】

庚子（十二日），下诏正式任命代理的荆州刺史谢晦。谢晦将要上任时，与蔡廓分别，让侍从退下去问道：“我能够幸免于难吗？”蔡廓答：“您接受先帝委托为顾命大臣，以国家的兴衰为己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从道义上说没有什么不对的。只是杀死当今皇上的两位兄长却又要做他的臣子，具有震主的危险，况且又据长江上游的重要藩镇，以古推今，恐怕很难幸免。”谢晦非常担心无法从都城建康安全出去，等出了建康城，他回头再望石头城，喜悦地说道：“现在终于脱身了。”

【原文】

癸卯，徐羡之进位司徒，王弘进位司空，傅亮加开府仪同三司，谢晦进号卫将军，檀道济进号征北将军[1]。

【注文】

[1]征北将军：古代武官名。为“四征”（东、南、西、北）将军之一。诸征将军之名最早出现于汉代，当时的地位与偏裨杂号将军相同。东汉末年丞相曹操因战乱经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将军，秩二千石。三国魏文帝时将官职定为九品，四征将军为第二品，地位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乃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南北朝时亦为位次于大将军的高级将军。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罢。

【译文】

癸卯（十五日），提拔徐羡之为司徒，王弘为司空，傅亮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谢晦为卫将军，檀道济为征北将军。

【原文】

有司奏车驾依故事临华林园听讼[1]。诏曰：“政刑多所未悉，可如先者，二公推讯[2]。”

【注文】

[1]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故事：先例，先前的典章制度。　　听讼：听理诉讼，审理案件。

[2]二公：此指徐羡之和王弘。徐、王两人参见前注。　　推讯：审理，审问。

【译文】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皇帝按照惯例前去华林园审理案件。文帝下诏说：“关于刑法我不太懂得，可以按先前的做法，让徐羡之和王弘二公审理即可。”

【原文】

帝以王昙首、王华为侍中，昙首领右卫将军，华领骁骑将军，朱容子为右军将军[1]。

【注文】

[1]领：兼任。　　骁（xiāo）骑将军：古代武官名。汉朝置，为杂号将军，负责统军出征。三国魏时置为中军，统营兵。两晋时为禁军主要将领，护卫宫廷，四品常设将军。

【译文】

南朝宋文帝任命原来的部下王昙首、王华为侍中，王昙首兼任右卫将军，王华兼任骁骑将军，朱容子任右军将军。

【原文】

甲辰，徐羡之等欲即以到彦之为雍州，帝不许，征彦之为中领军，委以戎政[1]。彦之自襄阳南下，谢晦已至镇，虑彦之不过己[2]。彦之至杨口，步往江陵，深布诚款，晦亦厚自结纳[3]。彦之留马及利剑、名刀以与晦，晦由此大安。

【注文】

[1]戎政：指军旅之事。

[2]襄阳：古郡名。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始置，治襄阳（今湖北襄阳），隋文帝开皇初废除。　　不过：不经过，不进入。

[3]杨口：古地名。今湖北潜江境内。

【译文】

甲辰（十六日），徐羡之等人希望宋文帝立即任命到彦之为雍州刺史，文帝不答应，征召到彦之回朝任中领军，把军戎之事委托于他。到彦之从襄阳南下时，谢晦已经到荆州，担心到彦之不来见他。但到彦之抵达杨口后，就步行前往江陵城，向谢晦表达了真诚之意，谢晦也与到彦之诚心结交。到彦之赠给谢晦战马、利剑、名刀，谢晦这才放下心来。

【原文】

二年春正月，徐羡之、傅亮上表归政，表三上，帝乃许之[1]。丙寅，始亲万机。羡之仍逊位还第，徐珮之、程道惠及吴兴太守王韶之等并谓非宜，敦劝甚苦，乃复奉诏视事[2]。

【注文】

[1]归政：交还政权。

[2]逊（xùn）位：退位。　　徐珮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司徒徐羡之侄子，轻薄好利，因与刘氏为姻戚受到刘裕的宠任，历任丹阳尹、吴郡太守。徐羡之被杀后免官，之后结交殿中监茅亨谋反，被斩杀。　　吴兴：古郡名。三国吴乌程侯甘露二年（266年），吴主孙皓取“吴国兴盛”之意改乌程为吴兴，并设吴兴郡，治乌程（今浙江湖州市南，东晋安帝义熙初移今湖州市），辖地相当于今浙江杭州市余杭区、临安区及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等地。隋代因地濒太湖而更名湖州。　　王韶之（380—435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史学家。字休泰，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在其父王伟之记录的东晋末年史事的基础上，撰写《晋安帝阳秋》，任著作佐郎，续写史著，后任尚书祠部郎、中书侍郎、黄门侍郎，所有诏奏均出其手。南朝宋时历任骁骑将军、侍中、吴兴太守、扬州刺史、祠部尚书等职，颇有政绩。　　非宜：不合适。　　视事：古代指官吏到职办公。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年（425年）春季正月，徐羡之、傅亮上奏章交还政权。先后三次上奏章，宋文帝才答应下来。丙寅（初十日），宋文帝开始亲政。于是，徐羡之退位回到府第。徐珮之、程道惠及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认为徐羡之退位不合适，苦苦相劝，于是徐羡之再次受诏复职到朝廷办公。

【原文】

秋八月，王弘自以始不预定策，不受司空，表让弥年，乃许之[1]。

【注文】

[1]定策：指废立君主的谋划。　　弥年：多年。

【译文】

秋季八月，王弘自己认为当初没有参与废黜少帝、拥立文帝的行动，不敢接受司空的职务，连续上奏章辞去司空，好多年后宋文帝才答应他的请求。

【原文】

十一月，初，会稽孔甯子为帝镇西谘议参军，及即位，以甯子为步兵校尉[1]。与侍中王华并有富贵之愿，疾徐羡之、傅亮专权，日夜构之于帝[2]。会谢晦二女当适彭城王义康、新野侯义宾，遣其妻曹氏及长子世休送女至建康[3]。帝欲诛羡之、亮，并发兵讨晦，声言当伐魏，取河南，又言拜京陵，治行装舰[4]。亮与晦书曰：“薄伐河朔，事犹未已，朝野之虑，忧惧者多[5]。”又言：“朝士多谏北征，上当遣外监万幼宗往相谘访[6]。”时朝廷处分异常，其谋颇泄[7]。

【注文】

[1]孔甯子（？—425年）：东晋、南朝宋时期文学家。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东晋安帝义熙初年，任太尉刘裕主簿。南朝宋武帝永初年间任刘义隆镇西谘议参军，以文义见赏。刘义隆继位后，任黄门侍郎、步兵校尉、侍中等职。著有文集十五卷。　　步兵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始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汉武帝为了加强对长安城的防护而置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八校尉秩皆为比二千石，属官有丞、司马。

[2]构：构陷，陷害。

[3]适：出嫁。　　义康：即刘义康。见前注。　　义宾：即刘义宾（？—448年），南朝宋宗室、大臣。长沙景王刘道怜之子。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封新野县侯、兴安县侯。历任黄门郎、秘书监、左卫将军、辅国将军、徐州刺史等职。死后追赠后将军，谥曰“肃侯”。　　世休：即谢世休（？—426年），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晦长子，后因受其父废弑少帝刘义符之罪被牵连而杀。

[4]京陵：京口（今江苏镇江）的兴宁陵（刘裕之父刘翘陵墓）和熙宁陵（刘裕胡妃陵墓）的合称。

[5]薄（bó）伐：征伐、讨伐。　　河朔：古地区名。古代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今山西、河北大部。

[6]外监：奉皇帝之命在外监军的宦官。　　万幼宗（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宦官。

[7]处分：安排，调度。

【译文】

十一月，当初，会稽人孔甯子任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镇西谘议参军，等到宋文帝继位后，任命孔甯子为步兵校尉。孔甯子与侍中王华都有强烈追求荣华富贵的愿望，对徐羡之、傅亮的专权非常忌恨，于是每天在宋文帝面前诬陷他们。正好谢晦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彭城王刘义康和新野侯刘义宾，谢晦让他的妻子曹氏及长子谢世休送女儿到都城建康完婚。宋文帝打算诛杀在朝廷的徐羡之、傅亮，并准备发兵讨伐谢晦，对外声称讨伐北魏，攻取黄河以南地区，又说要到京口祭拜兴宁陵和熙宁陵，随后开始整理行装，并武装战船。傅亮给谢晦写信说：“朝廷声称讨伐河朔，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朝野内外的官员和百姓都非常担心有大事发生。”又说：“朝廷的官员们多次劝谏皇上停止北伐，皇上将要派遣外监万幼宗前往荆州向你咨询此事。”当时朝廷举动异常，宋文帝的诛杀计划恐怕已经有所泄露。

【原文】

三年春正月，谢晦弟黄门侍郎皭驰使告晦，晦犹谓不然，以傅亮书示谘议参军何承天曰：“计幼宗一二日必至[1]。傅公虑我好事，故先遣此书。”承天曰：“外间所闻，咸谓西讨已定，幼宗岂有上理。”晦尚谓虚妄，使承天豫立答诏启草，言“伐虏宜须明年”[2]。江夏内史程道惠得寻阳人书，言“朝廷将有大处分，其事已审”，使其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封以示晦[3]。晦问承天曰：“若果尔，卿令我云何？”对曰：“蒙将军殊顾，常思报德，事变至矣，何敢隐情。然明日戒严，动用军法，区区所怀，惧不得尽[4]。”晦惧，曰：“卿岂欲我自裁邪？”承天曰：“尚未至此。以王者之重，举天下以攻一州，大小既殊，逆顺又异，境外求全，上计也。其次，以腹心将兵屯义阳，将军自帅大众战于夏口，若败，即趋义阳，以出北境，其次也[5]。”晦良久曰：“荆州用武之地，兵粮易给，聊且决战，走复何晚！”乃使承天造立表檄[6]。又与卫军谘议参军琅邪颜邵谋举兵，邵饮药而死[7]。

【注文】

[1]黄门侍郎：古代官职名。全称给事黄门侍郎。秦、西汉时郎官给事于黄门（宫门）之内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合并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之职，设给事黄门侍郎，为侍从皇帝左右之官，传达诏命。东汉献帝时曾改为侍中侍郎，旋复原名。魏、晋时尚系侍从官。齐、梁以后，因执掌诏令，备皇帝顾问，地位逐渐提高。隋炀帝除去“给事”二字，称黄门侍郎。　　皭（jiào）：即谢皭（？—426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宣镜，有至孝之行，初任州主簿、中军行参军、太子舍人、秘书丞。后任徐羡之司空长史、黄门郎。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因其兄谢晦罪伏诛。　　何承天（370—447年）：南朝宋大臣，著名天文学家、无神论思想家。汉族，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幼年丧父，聪明好学。历任衡阳内史、御史中丞等职，世称何衡阳。南朝宋文帝元嘉时任著作佐郎，撰修《宋书》未成而卒。通览儒史百家、经史子集，知识渊博，尤精于天文历算，造诣颇深。

[2]尚谓：仍然认为。　　虚妄：没有事实根据的。指一些不着边际的，不可捉摸的事物。

[3]江夏：古郡名。南朝宋时治夏口，为郢州州治。详见前注。　　处分：行动，安排。　　审：确定，肯定。　　辅国：即辅国将军，古代武官名。始见于汉末。南朝宋曾改为辅师将军，旋复旧称。北魏、北齐沿置。明、清时为爵名。　　乐冏（jiǒng）（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辅国将军府中军司马。　　封：递送密信。

[4]区区：真诚挚意，一心一意。

[5]义阳：古郡、国名。三国魏文帝置，治安昌（今湖北枣阳南），不久废。西晋复置国，治新野（今河南新野），其后屡有迁移，东晋末改为郡，移治平阳（今河南信阳西北）。南朝宋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信阳、罗山、桐柏东部，湖北广水、大悟、随州等部分，南朝齐改名北义阳，梁复旧。隋文帝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时又曾分别改义州、申州为义阳郡。地当南北交通要冲，有平靖、黄岘、武阳三关之险，为东晋、南朝北边要郡。南北朝历为司州、南司州治所。

[6]表檄（xí）：奏章和檄文。

[7]琅邪：古郡、国名。秦始皇始置，治琅邪（今山东胶南西北）。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辖境约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东汉光武帝改置琅邪国，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北魏移治即丘（今山东临沂西）。东晋侨置，初无实土，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分江乘之地立郡，治金城（今江苏句容北）。南朝宋改称（南）琅邪郡。　　颜邵（shào）（？—426年）：南朝宋臣僚。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刚正有力，任谢晦领军司马，曾参与谢晦、傅亮、徐羡之等废少帝之举，谢晦镇守江陵时，任谘议参军，领录事，处理军府之事，后因谢晦与其密谋抗拒朝廷之事，饮药而亡。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春季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皭派人快马前去报告哥哥宋文帝的讨伐计划，谢晦仍然觉得不会是真的，他把傅亮的书信拿给谘议参军何承天看，说：“估计万幼宗一两天就会抵达荆州了。傅亮担心我惹祸，所以预先写信告知。”何承天说：“外面传闻，都说朝廷西讨的计划已经定下，那么哪里还有万幼宗前来商议之理？”谢晦却仍然认为传闻不实，并让何承天预先起草回答诏书的文字，建议朝廷“最好明年再讨伐北魏”。江夏内史程道惠收到寻阳人写来的书信，信中说“朝廷将有大动作，这个事已经定下了”，程道惠派他的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把信封好送交谢晦。谢晦问何承天说：“如果这是真的，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才好？”何承天答：“承蒙将军您的特别关照，我常常想如何报答您的恩情，现在事情将要发生了，我哪里还敢有所隐瞒。可是如果明天朝廷戒严，动用军队和刑法，我忠诚于您的心声恐怕就没机会说了。”谢晦很害怕，说：“难道你想让我自杀吗？”何承天说：“还不至于那样。以帝王的威风，出动全天下的军队来进攻一个州，实力大小悬殊，民心顺逆相异，您逃到其他国家是上策。其次，让自己的心腹军队屯兵义阳，将军您亲自率领大军与朝廷军决战于夏口，如果战败了，您迅速跑到义阳，从那里向北逃出国境，这是中策。”谢晦思考很久后，说：“荆州是作战的好地方，军队和粮食都容易补给，先与他们决战，战败再逃也不迟！”于是派何承天撰写讨伐檄文。又与卫军谘议参军琅邪人颜劭谋划起兵之事，颜劭服毒自杀。

【原文】

晦立幡戒严，谓司马庾登之曰：“今当自下，欲屈卿以三千人守城，备御刘粹[1]。”登之曰：“下官亲老在都，又素无部众，情计二三，不敢受此旨[2]。”晦仍问诸将佐：“战士三千，足守城否？”南蛮司马周超对曰：“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功[3]。”登之因曰：“超必能办，下官请解司马、南郡以授之。”晦即于坐命超为司马，领南义阳太守；转登之为长史，南郡如故[4]。

【注文】

[1]幡（fān）：用竹竿等直着挂的长条形旗子，泛指旗帜。　　庾登之（382—443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元龙，颍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人，年少自强，初任太傅参军、镇军参军，因讨桓玄之功封曲江县五等男，后任刘裕主簿、尚书左丞、新安太守、荆州长史、南郡太守、司徒长史、尚书吏部郎、南东海太守、吴郡太守，因贪赃枉法被免官。　　刘粹：东晋、南朝宋大将。见前注。

[2]情计二三：再三考虑，反复思虑。

[3]周超（？—426年）：南朝宋臣僚。历任司马、南义阳太守，曾参加谢晦抵抗朝廷的战争，后降被杀。

[4]南义阳：古代侨置郡名。南朝宋置，故治在今湖北孝感北，梁改司州。

【译文】

谢晦竖立起兵大旗，内外戒严，他对司马庾登之说：“现在我要率军顺江而下，想委屈您率三千士兵镇守江陵城，以防备刘粹大军。”庾登之说：“下官我父母如今都在都城建康，而我平时又没有亲军，考虑再三，我还是觉得不敢接受这个重任。”于是，谢晦又问其他将领：“派三千军队能够守住江陵城吗？”南蛮司马周超回答说：“三千人马不仅能守住江陵城，如果有敌人来攻，还可以立功。”于是，庾登之说：“周超说的话一定能够办得到，下官我愿意解除司马、南郡太守两个职务，把此二职授予周超。”谢晦立即在座位上任命周超为司马，兼任南义阳太守之职；转任庾登之为长史，仍任南郡太守。

【原文】

帝以王弘、檀道济始不预废弑之谋，弘弟昙首又为帝所亲委，事将发，密使报弘，且召道济，欲使讨晦[1]。王华等皆以为不可，帝曰：“道济止于胁从，本非创谋，杀害之事，又所不关，吾抚而使之，必将无虑[2]。”乙丑，道济至建康。

【注文】

[1]预：参与。　　废弑：废除杀害。　　亲委：亲信倚重。

[2]胁从：被胁迫而随从别人做坏事的人。　　创谋：首谋，主谋。　　不关：无关。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因王弘、檀道济刚开始没有参与废杀少帝的谋划，而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又是自己的亲信，于是大军出发前把这个信息告诉了王弘，并且征召檀道济入朝，打算让他参与讨伐谢晦的战争。王华等人都认为这样做不好，文帝说：“檀道济只是胁从，不是主谋，杀害营阳王和庐陵王的事情，又与他们没有关系。我笼络并重用他，你们不用有什么担心。”乙丑（十五日），檀道济抵达建康。

【原文】

丙寅，下诏暴羡之、亮、晦杀营阳王、庐陵王之罪，命有司诛之[1]。且曰：“晦据有上流，或不即罪，朕当亲帅六师，为其过防[2]。可遣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电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骆驿继路，符卫军府州，以时收翦，已命雍州刺史刘粹等断其走伏[3]。罪止元凶，余无所问[4]。”

【注文】

[1]暴：暴露，揭露。

[2]或：副词。可能，或许。　　即罪：认罪。　　六师：原指天子所统六军之师。见前注。　　过防：严密防范。

[3]电发：疾速进发，比喻行动迅速或声势猛烈。　　骆驿（yì）：连续不断。　　符：动词，授予符节。　　翦（jiǎn）：杀戮，歼灭。　　走伏：逃匿之路。

[4]元凶：罪魁，主谋。

【译文】

丙寅（十六日），文帝下诏揭露徐羡之、傅亮、谢晦杀害营阳王（刘义符）、庐陵王（刘义真）的罪行，下令有关部门诛杀他们，并且说：“谢晦占据长江上游，可能不会轻易认罪，我要亲自率领朝廷大军严密防范他。可以派遣中领军到彦之疾速出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陆续率军为继，授予各卫军府州符节，及时捕捉谢晦，现在朝廷已经派雍州刺史刘粹等人断绝了他北逃的后路。只惩罚谢晦本人的罪行，其他胁从者一律不追究。”

【原文】

是日，诏召羡之、亮。羡之行至西明门外，谢皭正直，遣报亮，云“殿内有异处分”[1]。亮辞以嫂病暂还，遣信报羡之，羡之还西州，乘内人问讯车出郭，步走至新林，入陶灶中自经死[2]。亮乘车出郭门，乘马奔兄迪墓，屯骑校尉郭泓收之[3]。至广莫门，上遣中书舍人以诏书示亮，并谓曰：“以公江陵之诚，当使诸子无恙[4]。”亮读诏书讫，曰：“亮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托。黜昏立明，社稷之计也，欲加之罪，其无辞乎！”于是诛亮，而徙其妻子于建安[5]。诛羡之二子，而宥其兄子珮之。又诛晦子世休，收系谢皭。

【注文】

[1]直：通“值”，值班，当班。

[2]内人：宫中女官。　　问讯：慰问。　　新林：古地名。今江苏南京西南。　　陶灶：制作陶器的陶窑。　　经死：上吊而死。

[3]迪：即傅迪（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左光禄大夫傅亮之兄。　　屯骑校尉：古代官职名。汉武帝置，北军八校尉之一。掌骑士，秩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东汉时属北军中候，校尉秩为比二千石。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　　郭泓（hóng）（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屯骑校尉，活捉傅亮。

[4]广莫门：古城门名。又称承明门、北掖门、平昌门，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宫城第一重的北门。

[5]建安：古郡名。三国吴景帝永安三年（260年）分会稽郡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瓯［ōu］），辖境相当于今福建省，晋以后缩小至今该省的西北部。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分别改闽州、建州为建安郡。

【译文】

当天，南朝宋文帝下诏征召徐羡之、傅亮入朝。徐羡之到达西明门外，谢皭正好值班，派人通知傅亮，说“宫内将有非同寻常的安排”。傅亮以嫂子生病为由返回家中，并派遣使者通知了徐羡之，徐羡之回到西城，乘坐宫女慰问的公车逃出建康城，步行走到新林，在一个陶窑洞中上吊自杀。傅亮乘车逃出建康城，又乘马跑到他哥哥傅迪的陵墓旁，被屯骑校尉郭泓抓获押回。到达广莫门，宋文帝派中书舍人带着诏书给傅亮看，并对他说：“因你迎驾江陵态度诚恳，朝廷特别赦免了你的儿女们。”傅亮读完诏书，说：“傅亮我以平民百姓的出身受到先帝的恩宠，又接受了顾命大臣之托。废黜昏庸之君，拥立英明君主，这是解决了国家的根本大计。朝廷想加罪于我，还找不到借口吗！”随即杀死傅亮，把他的妻子、儿子发配到建安郡。诛杀了徐羡之的两个儿子，但是赦免了他的侄子徐珮之。又诛杀了谢晦儿子谢世休，抓获了谢皭。

【原文】

帝将讨谢晦，问策于檀道济[1]。对曰：“臣昔与晦同从北征，入关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练，殆为少敌[2]。然未尝孤军决胜，戎事恐非其长[3]。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而讨之，可未陈而擒也。”丁卯，征王弘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以彭城王义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注文】

[1]问策：询问策略。

[2]明练：熟悉，通晓。

[3]孤军：孤立无援的军队。　　戎事：军事，战事。

【译文】

南朝宋文帝将要讨伐谢晦，向檀道济咨询作战策略。檀道济回答说：“臣下我以前与谢晦一起北伐，当时攻打潼关的十条策略，有九条是谢晦提出的，他有纯熟的作战才能和谋略，很少有人能敌。但他从来没有单独率军战斗过，大概领军作战不是他的长处。臣下我了解谢晦智慧过人，谢晦也清楚我作战勇猛。现在我奉皇帝之命前去讨伐他，可以在他还没有摆好阵势之时就抓获他。”丁卯（十七日），朝廷征召王弘入朝任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原文】

乐冏复遣使告谢晦以徐、傅及皭等已诛。晦先举羡之、亮哀，次发子弟凶问，既而自出射堂勒兵[1]。晦从高祖征讨，指麾处分，莫不曲尽其宜，数日间，四远投集，得精兵三万人[2]。乃奉表称羡之、亮等忠贞，横被冤酷[3]。且言：“臣等若志欲执权，不专为国，初废营阳，陛下在远，武皇之子尚有童幼，拥以号令，谁敢非之！岂得溯流三千里，虚馆七旬，仰望鸾旗者哉[4]。故庐陵王于营阳之世积怨犯上，自贻非命[5]。‘不有所废，将何以兴。’耿弇不以贼遗君父，臣亦何负于宋室邪[6]！此皆王弘、王昙首、王华险躁猜忌，谗构成祸。今当举兵以除君侧之恶。”

【注文】

[1]凶问：死讯，噩耗。　　射堂：古代习射场所。

[2]麾（huī）：同“挥”，指挥。　　曲尽：竭尽。　　宜：恰当，合适。

[3]横（hèng）：突然，意外。　　冤酷：无罪而加刑戮。

[4]虚馆：虚位以待。　　鸾（luán）旗：天子仪仗中的旗子，因上绣鸾鸟而得名。此代指宋文帝刘义隆。

[5]贻（yí）：遗留，留下。　　非命：遭遇祸害而死亡。

[6]耿弇（yǎn）（3—58年）：东汉开国名将。字伯昭。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少而好学，尤爱兵事。耿弇久经战阵，用兵重谋，战功显著。在东汉中兴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中排名第四。勇猛善战，用兵灵活，指挥果断，富于创造，是中国战争史上卓越的军事天才。

【译文】

乐冏再次派人把徐羡之、傅亮及谢皭等人已死的情况告诉了谢晦。谢晦首先为徐羡之、傅亮哀悼，接着宣布弟弟和儿子被杀的消息，然后亲自到射堂指挥军队训练。谢晦当年随南朝宋高祖（刘裕）南征北战，排兵布阵，指挥调动，没有不竭尽全力，安排妥当的，所以几天的时间里，就调集了荆州周围的三万精兵。然后，上奏章说徐羡之、傅亮等人都是忠贞之士，无罪而突然遭到杀戮。又说：“如果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想要专权，不是为了国家的利益的话，当初废黜了营阳王（刘义符）后，陛下您又远在荆州，先帝还有年幼之子，我们拥立先帝的年幼之子，谁敢不同意！我们又何必逆流而行三千里，空着皇位七十天，去迎接陛下您呢！已故的庐陵王是在营阳王称帝时就与他有了积怨，他欺犯皇上才导致了自己的非命之祸。‘如果不废掉营阳王，我们的国家怎么振兴！’东汉名将耿弇不把贼人留给君王，臣下我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刘宋朝廷的呢！这些都是王弘、王昙首、王华等阴险猜忌、挑拨离间的小人导致的灾祸。现在我就出兵为朝廷清除这些用心险恶的小人。”

【原文】

帝下诏戒严，大赦。诸军相次进路，以讨谢晦[1]。晦以弟遯为竟陵内史，将万人总留任，帅众二万发江陵，列舟舰自江津至于破冢，旌旗蔽日[2]。叹曰：“恨不得以此为勤王之师[3]！”

【注文】

[1]相次：先后，相继。

[2]遯（dùn）：即谢遯（？—426年），南朝宋臣僚。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晦之弟，曾参加谢晦对抗朝廷的战争，后兵败被俘杀。　　竟陵：古郡名。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分江夏郡置，治石城（南朝宋置苌寿，西魏改长寿，今湖北钟祥），南朝宋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天门、京山、潜江、仙桃等地，齐以后辖境渐小，治所屡迁，北周武帝改名石城。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分别改郢州、复州为竟陵郡。　　破冢：古地名。在今湖北省江陵县东南长江东岸。

[3]勤王：指君主制国家中君王有难，而臣下起兵救援君王（皇帝）。

【译文】

南朝宋文帝下诏全城戒严，大赦全国。几路大军陆续出发，讨伐谢晦。谢晦任命他的弟弟谢遯为竟陵内史，率领军队一万人留镇江陵城，自己亲率两万大军从江陵出发，战船从江津一直排到破冢，船上的旗帜遮天蔽日。谢晦叹息着说：“真恨不得用这样的大军为朝廷效力。”

【原文】

二月庚申，上发建康。命王弘与彭城王义康居守，入居中书下省；侍中殷景仁参掌留任；帝姊会稽公主留止台内，总摄六宫[1]。

【注文】

[1]殷景仁（390—440年）：南朝宋大臣。参见前注。　　会稽公主：即刘兴弟（383—444年），南朝宋公主。宋高祖刘裕长女，生于淝水之战时期，其母是刘裕结发妻子臧爱亲。先后封寿阳公主、会稽宣长公主。后下嫁振威将军、彭城及沛郡太守徐逵之为妻，生有徐湛之、徐淳之两子。415年，徐逵之在讨伐并州刺史司马休之时战死，遂成为寡妇。

【译文】

二月庚申（十一日），宋文帝从都城建康出发。任命王弘与彭城王刘义康留守都城，进驻中书下省；任命侍中殷景仁负责处理朝廷政事；宋文帝派他的姐姐会稽长公主留住皇宫，总管后宫事宜。

【原文】

谢晦自江陵东下，何承天留府不从。晦至江口，到彦之已至彭城洲[1]。庾登之据巴陵，畏懦不敢进[2]。会霖雨连日，参军刘和之曰：“彼此共有雨耳[3]。檀征北寻至，东军方强，唯宜速战。”登之恇怯，使小将陈祐作大囊，贮茅悬于帆樯，云可以焚舰，用火宜须晴，以缓战期[4]。晦然之，停军十五日。乃使中兵参军孔延秀攻将军萧欣于彭城洲，破之[5]。又攻洲口栅，陷之。诸将咸欲退还夏口，到彦之不可，乃保隐圻[6]。晦又上表自讼，且自矜其捷，曰：“陛下若枭四凶于庙庭，悬三监于绛阙，臣便勒众旋旗，还保所任[7]。”

【注文】

[1]彭城洲：古地名。即彭城矶（jī），今湖南岳阳东北、长江南岸。

[2]巴陵：古郡、县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设巴陵县。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巴陵郡，治巴陵（今湖南岳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临湘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县地。后废。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分长沙、江夏两郡置巴陵郡。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郡，改为巴州。

[3]刘和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参军，参与平定谢晦的反叛。

[4]恇（kuāng）怯：懦弱，胆怯。　　陈祐（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小将。曾参与谢晦的反叛。　　帆樯（qiáng）：船桅，桅杆。

[5]孔延秀（？—42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参军，参与谢晦对抗朝廷的战争，后兵败被俘杀。　　萧欣（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与平定谢晦的反叛。

[6]隐圻（qí）：地名。今湖南临湘东北。

[7]自讼：自我申诉。　　自矜（jīn）：自夸；自尊自大。　　枭（xiāo）：刑罚名。把头割下来悬挂。　　绛阙：指宫门。　　旋旗：卷起旗帜。

【译文】

谢晦从江陵城顺江东下，何承天留在荆州府没有跟从。谢晦到达江口，到彦之已经到达彭城洲。庾登之据守巴陵，胆怯软弱不敢前进。正好那几天阴雨连绵，参军刘和之说：“我们这里下雨，敌人那里也下雨呀。檀道济的军队不久就要来到，那时敌方军势增强，我们只能速战速决。”庾登之还是畏惧不敢前进，让手下的小将领陈祐制作了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茅草，悬挂于船帆之上，说它可以焚毁敌方的战船，但必须天晴之后才能使用，希望用这种借口来延缓作战时间。谢晦听说后也认为对，于是停军等待了十五天。然后，谢晦派中兵参军孔延秀进攻驻扎在彭城洲的将军萧欣，大败萧欣军。又进攻彭城洲的军营堡垒，也攻下来了。朝廷军的将领都主张退军到夏口，到彦之不同意，只退到了隐圻据守。谢晦再次上奏章自我申诉，又因战斗胜利而自夸，说：“陛下如果现在能在朝堂上诛杀四凶，把三监的人头悬于宫城之上，臣下我立即指挥军队停止战斗，返回到荆州刺史之任上。”

【原文】

初，晦与徐羡之、傅亮为自全之计，以为晦据上流而檀道济镇广陵，各有强兵，足以制朝廷；羡之、亮居中秉权，可得持久[1]。及闻道济帅众来上，惶惧无计。

【注文】

[1]自全之计：为保全自己考虑。　　居中：居官朝中。　　秉：把持，执掌。

【译文】

当初，谢晦与徐羡之、傅亮为了保全自己，采取让谢晦据守长江上游的荆州，而让檀道济镇守下游的广陵，他们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这样足够对抗朝廷；徐羡之、傅亮留在南朝宋朝廷内执掌政权，这样就可以长久地控制朝政。等到谢晦听说了檀道济将要率军而来，非常惊恐，束手无策。

【原文】

道济既至，与到彦之军合，牵舰缘岸。晦始见舰数不多，轻之，不即出战。至晚，因风帆上，前后连咽，西人离沮，无复斗心[1]。戊辰，台军至忌置洲尾，列舰过江，晦军一时皆溃[2]。晦夜出，投巴陵，得小船还江陵。

【注文】

[1]咽：填塞，充塞。　　离沮（jǔ）：分崩离析，涣散。

[2]忌置洲：古地名。今湖北洪湖西南、长江北岸。

【译文】

檀道济大军到达隐圻，与到彦之军队汇合，把战船停在长江岸边。谢晦刚开始看到檀道济的战船并不多，就产生了轻敌的心理，没有立即进攻。到了晚上，风大帆鼓，檀道济的战船陆续逆流而上，前后相连，填满江面。谢晦的军队士气涣散，丧失了斗志。戊辰（十九日），朝廷军到达忌置洲尾部，战船排列沿江而上进攻谢晦军，谢晦军战斗不久就溃散了。谢晦连夜跑走，逃奔巴陵，乘着一艘小船返回到江陵城。

【原文】

先是，帝遣雍州刺史刘粹自陆道帅步骑袭江陵，至沙桥，周超帅万余人逆战，大破之，士众伤死者过半[1]。俄而晦败问至[2]。初，晦与粹善，以粹子旷之为参军，帝疑之，王弘曰：“粹无私，必无忧也[3]。”及受命南讨，一无所顾，帝以此嘉之。晦亦不杀旷之，遣还粹所。

【注文】

[1]沙桥：古地名。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　　逆战：迎战。

[2]败问：战败的消息。

[3]旷之：即刘旷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刘粹之子。

【译文】

在此之前，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派遣雍州刺史刘粹从陆路率步兵、骑兵袭击江陵，到达沙桥，遭遇周超所率的一万多人，刘粹军大败，死伤的战士超过了一半。不久，谢晦战败的消息传到雍州。当初，谢晦与刘粹关系很好，谢晦任命刘粹之子刘旷之为他的参军，宋文帝曾怀疑刘粹的态度，王弘说：“刘粹私心不重，不要担心。”等到刘粹接受南讨之命后，无所顾虑，宋文帝因此特别赞扬他的大公无私。谢晦也没有杀死刘旷之，还把他送回到刘粹那里。

【原文】

丙子，帝自芜湖东还[1]。

【注文】

[1]芜湖：古县名。今安徽芜湖。

【译文】

丙子（二十七日），南朝宋文帝从芜湖返回都城建康。

【原文】

晦至江陵，无他处分，唯愧谢周超而已。其夜，超舍军单舸诣到彦之降。晦众散略尽，乃携其弟遯等七骑北走。遯肥壮，不能乘马，晦每待之，行不得速。己卯，至安陆延头，为戍主光顺之所执，槛送建康[1]。

【注文】

[1]安陆：古郡名。今湖北安陆。　　延头：地名。即延头戍，今湖北大悟东南。　　戍主：古代武官名。驻守一地的长官。　　光顺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安陆延头戍主，活捉谢晦及亲信七人。　　槛（jiàn）送：用囚车运送。

【译文】

谢晦到达江陵，也没有再做其他的部署，只是向周超道歉和感谢。当天夜里，周超放弃军队一个人乘船前往到彦之军营投降。谢晦军队几乎溃散逃完，于是他带着弟弟谢遯等七人骑马向北逃亡。谢遯身体肥胖，不能长途骑马，谢晦常常停下马来等他，所以行进速度不快。己卯（三十日），谢晦一行七人到达安陆的延头戍，被戍主光顺之捉住，用槛车运送回都城建康。

【原文】

到彦之至马头，何承天自归[1]。彦之因监荆州府事，以周超为参军，刘粹以沙桥之败告，乃执之。于是诛晦、皭、遯及其兄弟之子，并同党孔延秀、周超等。晦女彭城王妃，被发徒跣，与晦诀曰：“大丈夫当横尸战场，奈何狼藉都市[2]！”庾登之以无任，免官禁锢[3]。何承天及南蛮行参军新兴王玄谟等皆见原[4]。

【注文】

[1]马头：古城名。即马头戍，与长江中的江津戍相对，为江防要地，今湖北公安北。　　自归：自行投降，自行归顺。

[2]被（pī）发徒跣（xiǎn）：成语。披散着头发光脚走路，形容悲痛到极点。跣，光着脚。　　狼藉：纵横散乱貌。

[3]无任：没有责任。　　禁锢（gù）：关押，监禁。

[4]王玄谟（388—468年）：南朝宋将领。字彦德，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东南）人，东晋安帝义熙年间辟为刘裕从事史，后历任荆州刺史谢晦南蛮参军、武宁太守、汝阴太守、彭城太守、益州刺史、徐州刺史、领军将军、青冀二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职。一生仕途坎坷，但尽忠职守、刚正不阿，提出省并侨置郡县政策增加了政府财政收入，谥曰“庄公”。　　见原：被赦免。

【译文】

到彦之的军队抵达马头戍，谢晦的谘议参军何承天自行投降。于是朝廷下令让到彦之主持荆州府的事务，任命周超为参军，后来由于刘粹报告了周超在沙桥打败刘粹的事情后，到彦之才逮捕了周超。然后，朝廷诛杀了谢晦、谢皭、谢遯及他们兄弟三个的子女，连同谢晦的同党孔延秀、周超等人。谢晦的女儿、彭城王（刘义康）的妃子光着双脚，披头散发，与谢晦诀别，说：“大丈夫应该战死在疆场，而你却这样狼狈不堪地在都市里被斩杀！”庾登之因为在谢晦军中没有实权而被免官监禁。何承天及南蛮行参军、新兴人王玄谟等人都被赦免。

【原文】

三月辛巳，帝还建康，征谢灵运为秘书监，颜延之为中书侍郎，赏遇甚厚[1]。

【注文】

[1]秘书监：古代官职名。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始置，属太常寺，典司图籍。后省。三国魏文帝复置，掌艺文图籍，初属少府，晋初并入中书。西晋惠帝永平（291年）时复置，统著作局，掌三阁图书。南北朝时为秘书省长官。隋炀帝时曾称秘书令。唐初曾改称兰台太史，旋复旧。　　赏遇：赏识并礼遇。

【译文】

三月辛巳（初二日），宋文帝回到都城建康，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任命颜延之为中书侍郎，赏赐和礼遇都非常优厚。

【原文】

夏五月乙未，以檀道济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1]。

【注文】

[1]征南大将军：古代武官名。以征南将军中资深者为征南大将军。征南将军最早出现于汉代，为四征（东、西、南、北）将军之一。第二品，地位仅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

【译文】

夏季五月乙未（十七日），南朝宋朝廷任命檀道济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任命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

彭城王专政

【内容提要】

《彭城王专政》叙述了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执政期间，其弟彭城王刘义康专权的原因、经过以及被杀的全过程。

刘义康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第四子、宋文帝刘义隆之弟，初封彭城王，任荆州刺史。429年，被刘义隆征召回朝，任侍中、司徒、录尚书事，与出身门阀士族的王弘共同辅政。王弘为避祸常称病不朝，于是刘义康得以独揽大权。但刘义康并不满足，一边排挤文帝亲信王弘、王昙首等，一边要求兼任扬州刺史等要职。文帝重用刘义康是为平衡朝廷权力结构，用宗室抗衡高门士族，但同时也限制宗室的过度膨胀。因此，王弘死后，文帝又任用殷景仁及其所举荐的刘湛掌握禁军。但刘湛与殷景仁因权力之争分道扬镳（biāo），刘湛依附刘义康排挤殷景仁，殷景仁只好称病离朝，刘义康开始独自把持朝政。自此，刘义康暗中礼贤下士，纳贤能之士于自己府第，贬平庸之辈为朝官，同时又无视君臣礼节、私养奴仆、私吞贡品、委任亲信等。为了排挤握有实权的朝廷元勋，刘义康乘文帝病重期间，伪造诏书诱杀檀道济等人。439年，刘义康进位大将军，个人权力达到顶点。

之后，受刘义康笼络的刘湛、刘斌、王履、刘敬文、孔胤秀等一批亲信，欲以文帝刘义隆多病为借口，改立刘义康为帝，且为此竞相奔走，寻找继位依据，邀结朋党，排除异己。南朝宋朝廷内部出现了严重分裂，形成文帝刘义隆和彭城王刘义康两大集团。在殷景仁等的策划下，440年底，文帝采取断然措施，诱禁刘义康，捕杀其党徒刘湛、刘斌、刘敬文、孔邵秀、孔胤秀等，迫使刘义康退位，贬为江州刺史，结束了刘义康专政的局面。

其后，刘义康及其党徒频繁活动，妄图东山再起。前龙骧参军扶令育上书力劝召还刘义康，被文帝怒杀。博学多才的孔熙先，因仕途不顺投靠刘义康，他依据天文图谶，提出文帝会因骨肉相残死于非命、江州将出天子等言论，深得刘义康的欢心。为了实现刘义康夺取皇位的目的和自己飞黄腾达的梦想，孔熙先游说仕途失意的范晔、徐湛之、谢综、许耀等人，阴谋里应外合杀死文帝刘义隆，夺取皇位，但因范晔胆怯，阴谋未遂。文帝将孔熙先、范晔等人处死，废刘义康为庶人，流徙安成郡并派兵监控。447年，胡诞世等杀豫章太守桓隆之，拥立刘义康为盟主据郡反叛，被迅速平定。451年，北魏兵临长江，举国震动。文帝担心有人再次奉刘义康制造混乱，为绝后患，派人杀死刘义康。

宋文帝刘义隆斩杀刘义康开启刘宋王室骨肉残杀的先河，刘宋王朝的国力由鼎盛开始走向衰落。朝廷内部勾心斗角，政局动荡不安，外部环境恶化，与北魏展开了新一轮的南北对峙，为之后的萧齐代宋埋下了伏笔。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元年夏六月，立皇子义康为彭城王[1]。

【注文】

[1]宋：即南朝宋（420—479年），为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一个王朝。　　高祖：即刘裕（363—422年），南朝宋王朝的开国皇帝（420—422年在位）。　　永初元年：永初是南朝宋武帝刘裕在位时期的年号，即永初元年（420年）六月至永初三年（422年）十二月。永初元年即公元420年。　　义康：即刘义康（409—45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参见前注。

【译文】

宋高祖（刘裕）永初元年（420年）夏季六月，册立皇子刘义康为彭城王。

【原文】

文帝元嘉五年春正月，荆州刺史彭城王义康，性聪察，在州职事修治[1]。左光禄大夫范泰谓司徒王弘曰：“天下事重，权要难居。卿兄弟盛满，当深存降挹[2]。彭城王，帝之次弟，宜征还入朝，共参朝政。”弘纳其言。时大旱、疾疫，弘上表引咎逊位，帝不许[3]。

【注文】

[1]元嘉五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时期的年号，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十二月，元嘉五年即公元428年。　　聪察：明察，观察得很清楚。　　修治：整治，治理。

[2]范泰（355—428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学者。字伯伦，顺阳山阴（今河南淅川南）人。南朝宋史学家范晔之父，初为太学博士，历官谢安及会稽王刘道子参军、天门太守、中书侍郎、御史中丞、侍中、度支尚书。南朝宋时封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提议建立国子学，任祭酒。多次上表极谏，多不被纳。著作有《古今善言》。　　降挹（yì）：谦退损抑。

[3]引咎（jiù）：把过失归于自己。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五年（428年）春季正月，荆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生性聪明，在荆州之任上治理得很好。左光禄大夫范泰对司徒王弘说：“国家大事责任重大，权高位重的官很难做。你们兄弟的权力和地位都达到了极盛，应该考虑退出权力的中心。彭城王是文帝的二弟，应该把他征召回朝，共同参与朝政。”王弘听取了范泰的话。当时天下大旱，瘟疫传播，王弘上奏章引咎辞职，文帝没有允许。

【原文】

六年春正月，王弘上表乞解州、录，以授彭城王义康，帝优诏不许[1]。癸丑，以义康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领南徐州刺史[2]。弘与义康二府并置佐领兵，共辅朝政。弘既多疾，且欲委远大权，每事推让义康，由是义康专总内外之务[3]。

【注文】

[1]优诏：褒美嘉奖的诏书。

[2]南徐州：古代侨置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徐州为南徐，改北徐为徐。治京口（今江苏镇江）。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3]委远：推诿远离。　　推让：推辞，谦让。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春季正月，王弘上奏章请求辞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的职务，并请求把这个职位授予彭城王刘义康，宋文帝下诏褒奖，但不同意他辞职。癸丑日，刘义隆任命刘义康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兼领南徐州刺史。王弘与刘义康两人的官署，均可设置属官和统领军队，共同辅佐朝廷政务。王弘年老多病，而且又想远离权力的核心，所以每件事情都推让给刘义康处理，于是，朝廷政务几乎全由刘义康一个人执掌。

【原文】

七年。彭城王义康与王弘并录尚书，义康意犹怏怏，欲得扬州，形于辞旨[1]。以弘弟昙首居中，为上所亲委，愈不悦[2]。弘以老病屡乞骸骨，昙首自求吴郡，上皆不许[3]。义康谓人曰：“王公久病不起，神州讵宜卧治[4]。”昙首劝弘减府中文武之半以授义康，上听割二千人，义康乃悦。

【注文】

[1]怏（yàng）怏：不高兴，不满足。　　辞旨：又作辞指，指文辞或话语所表达出的含义、感情色彩和风格。

[2]昙首：即王昙首。

[3]乞骸（hái）骨：简称“乞骸”，古代官吏因年老请求退职的一种说法，使骸骨得以归葬故乡。

[4]讵（jù）：岂，难道。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七年（430年）。彭城王刘义康与王弘共同担任录尚书事，但刘义康心里还是不满足，希望兼任扬州刺史，在言辞中表露无遗。又因为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在朝中担任要职，被皇上所亲信，所以更加不高兴。王弘以年老多病为理由，多次请求退休，王昙首主动请求去任吴郡太守，皇上都没有答应。刘义康对别人说：“王弘长期卧病在床，难道能在病床上治理国家吗？”王昙首劝谏王弘把府第中的文武官员一半分给刘义康管理，皇上同意把二千人转过去，刘义康才高兴了点。

【原文】

九年夏六月戊寅，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义康改领扬州刺史。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夏季六月戊寅（初五日），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改为兼任扬州刺史。

【原文】

十二年春三月，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素善，湛之入也，景仁实引之[1]。湛既至，以景仁位遇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愤愤[2]。俱被时遇，以景仁专管内任，谓为间己，猜隙渐生[3]。知帝信仗景仁，不可移夺[4]。时司徒义康专秉朝权，湛尝为义康上佐，遂委心自结，欲因宰相之力以回上意，倾黜景仁，独当时务[5]。

【注文】

[1]殷景仁（390—440年）：南朝宋大臣。

[2]位遇：官位和待遇。　　本：本来。　　逾：超过，超越。　　一旦：有朝一日。　　愤愤：气愤不平。

[3]时遇：指天子或朝廷的知遇。　　间（jiàn）：离间，挑拨。　　猜隙：猜忌和嫌隙。

[4]信仗：信任依靠。　　移夺：强行改变。

[5]上佐：部下属官的通称。　　委心：全心全意。　　倾黜（chù）：倾轧（yà）罢免。　　独当：单独承当，独任。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二年（435年）春季三月，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平时关系很好，刘湛入朝，是由殷景仁引荐的。刘湛入朝以后，因原本官位和待遇都比自己低的殷景仁现在已经超过了自己，于是心里愤愤不平。他们两人当时都被宋文帝所宠信，因殷景仁专管朝廷内部事务，刘湛认为他在挑拨自己和文帝的关系，于是心里产生了猜忌和嫌隙。刘湛又明白宋文帝信任和依靠殷景仁，不可能强行改变这种状况。当时司徒刘义康正掌握着朝廷的大权，刘湛原来就是刘义康的部下，于是全心全意结交刘义康，计划用刘义康宰相的权力来改变皇上的态度，罢黜掉殷景仁，让自己独揽朝政事务。

【原文】

夏四月己巳(1)，帝加景仁中书令、中护军，即家为府；湛加太子詹事[1]。湛愈愤怒，使义康毁景仁于帝，帝遇之益隆。景仁对亲旧叹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2]。”乃称疾解职，表疏累上，帝不许，使停家养病[3]。

【注文】

[1]中护军：古代官职名。东汉置，掌军中参谋、协调诸部。三国魏沿置。东晋并入领军，东晋明帝太宁二年（324年）复分置，掌督护京师以外地方诸军。唐代末期神策军亦置中护军，位次于护军中尉，由宦官充任。宋以后逐渐消失。　　太子詹（zhān）事：古代官职名。秦、西汉有詹事，掌皇后、太子家事。太子家令、丞皆属詹事。东汉省。魏晋唯置于太子宫，故亦称太子詹事，领东宫庶务。北魏设太子左、右詹事。唐置詹事府，有太子詹事、少詹事，宋辽金沿置。

[2]噬（shì）：咬，吞。

[3]解职：解除职务。

【译文】

夏季四月己巳日，宋文帝加授殷景仁中书令、中护军，可以在家里办公；同时也加授刘湛为太子詹事。刘湛更为气愤，怂恿刘义康在文帝面前诋毁殷景仁，但文帝对殷景仁更加信任和礼遇。殷景仁叹息着对亲朋旧友说：“我引荐刘湛入朝，可他一入朝就开始咬我。”于是，殷景仁声称生病请求解除职务，多次上奏章文帝都没有批准，让他先待在家里养病。

【原文】

湛议遣人若劫盗者于外杀之，以为帝虽知，当有以解之，不能伤义康至亲之爱[1]。帝微闻之，迁护军府于西掖门外，使近宫禁，故湛谋不行[2]。

【注文】

[1]若：如，像。　　虽：即使。　　有以：有理由。　　解：解释。

[2]微闻：隐约听到。

【译文】

刘湛建议，可以派人扮作强盗趁殷景仁外出时袭杀了他，这样的话，即使宋文帝知道，也可以有理由解释，不会伤害到刘义康与宋文帝之间的手足之情。文帝隐约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后，把殷景仁的护军府迁移到西掖门外，让他们更加靠近皇宫一些，导致刘湛的阴谋无法实现。

【原文】

义康僚属及诸附丽湛者，潜相约勒，无敢历殷氏之门[1]。彭城王主簿沛郡刘敬文父成，未悟其机，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谢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铁干禄[2]。由敬文暗浅，上负生成，阖门惭惧，无地自处[3]。”唯后将军司马庾炳之游二人之间，皆得其欢心，而密输忠于朝廷[4]。景仁卧家不朝谒，帝常使炳之衔命往来，湛不疑也[5]。炳之，登之之弟也。

【注文】

[1]附丽：依附，附着。　　约勒：约束。　　历：经过。

[2]沛郡：古郡、国名。西汉高帝改泗水郡置，治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西汉成帝末年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东，河南夏邑、永城及江苏沛县、丰县等地。东汉改为国，汉末以后，治所屡有移徙，辖境渐小。东晋复为郡。北齐废。　　刘敬文（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沛郡（今江苏沛县）人，曾任彭城王刘义康主簿。　　成：即刘成（生卒年不详）。刘敬文之父。　　遽（jù）：赶紧，慌张。　　谢：道歉，谢罪。　　悖（bèi）耄（mào）：老朽昏庸。　　殷铁：即殷景仁。“铁”义不详。　　干禄：有求福、求禄位、求仕进之意，南北朝时特指公家所给的俸禄，后来多指求取功名利禄。

[3]暗浅：愚昧浅薄。　　生成：培养，培育。　　阖（hé）门：全家。　　无地自处：成语。同“无地自容”，形容非常羞愧。

[4]庾炳之（388—450年）：南朝宋大臣。字仲文，颍州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初为秘书、太子舍人，刘粹征北长史、广平太守、钱塘令，治民有绩。后转任南谯王刘义宣参军、长沙王刘义欣长史、始兴王刘濬司马，深受刘义隆宠信，后任尚书吏部郎、吏部尚书、侍中，参掌机密，势倾朝野。性强急，无学术，贪婪受贿，后被免官。

[5]朝谒（yè）：入朝觐（jìn）见。　　衔（xián）命：尊奉命令，接受命令。衔，接受，奉命。

【译文】

刘义康的僚属以及其他依附于刘湛的党徒，暗中相互约束，没有敢到殷景仁府第的人。彭城王（刘义康）的主簿、沛郡人刘敬文的父亲刘成，没有领悟到其中的奥妙，到殷景仁的府中拜见，请求担任郡守。刘敬文赶紧去向刘湛请罪，说：“我的老父亲老朽昏庸，到殷景仁的府中求郡守之职。这都是由于我愚昧浅薄，辜负了您的培养之恩，全家惭愧恐惧，无地自容。”只有后将军、司马庾炳之可以游走于刘湛和殷景仁两人之间，而且都得两人欢心，但他又把情况秘密地向宋文帝汇报，表达对朝廷的忠诚。殷景仁卧病在家不能入朝觐见文帝，于是宋文帝常常派庾炳之受命前往，刘湛也不起疑心。庾炳之是庾登之的弟弟。

【原文】

十三年春二月，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并经百战，诸子又有才气，朝廷疑畏之。帝久疾不愈，刘湛说司徒义康，以为“宫车一日晏驾，道济不复可制”[1]。会帝疾笃，义康言于帝，召道济入朝。其妻向氏谓道济曰：“高世之勋，自古所忌。今无事相召，祸其至矣。”既至，留之累月。帝稍间，将遣还，已下渚未发，会帝疾动，义康矫诏召道济入祖道，因执之[2]。三月己未，下诏称“道济潜散金货，招诱剽猾，因朕寝疾，规肆祸心”[3]。收付廷尉，并其子给事黄门侍郎植等十一人诛之，唯宥其孙孺[4]。又杀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二人皆道济腹心，有勇力，时人比之关、张[5]。道济见收，愤怒，目光如炬，脱帻投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6]！”魏人闻之，喜曰：“道济死，吴子辈不足复惮。”庚申，大赦，以中军将军南谯王义宣为江州刺史[7]。

【注文】

[1]宫车：本指皇帝所乘之车，此代指南朝宋文帝刘义隆。　　晏（yàn）驾：为古代帝王死亡的讳辞。宴，迟。

[2]间：即“疾间”，指病情略有好转。　　渚（zhǔ）：水边，岸边。　　疾动：疾病发作。　　矫（jiǎo）诏：假托或假传的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令。　　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和设宴送行的地方。

[3]剽（piāo）猾：剽悍狡诈的人。　　寝疾：卧病在床。　　规肆：阴谋恣纵。

[4]给事黄门侍郎：古代官职名。见前“黄门侍郎”条注。　　植：即檀植（？—436年），南朝宋臣僚。祖籍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南朝宋开国元勋檀道济之子，后因其父牵连被杀。　　宥（yòu）：赦免。　　孺（rú）：即檀孺（生卒年不详），祖籍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檀道济之孙，生平事迹不详。

[5]参军：古代官职名。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毕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沿至隋唐。　　薛彤（？—43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参军，受檀道济牵连被杀。　　高进之（？—43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参军，受檀道济牵连被杀。　　关：即关羽（？—220年），三国蜀汉名将。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人，汉末随刘备起兵，忠心不二，镇守荆州，北伐曹魏，威震华夏，后东吴偷袭荆州，兵败被害。关羽去世后，逐渐被神化，被民间尊为“关公”，历代朝廷多有褒封，清代奉为“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关圣大帝”，崇为“武圣”，与“文圣”孔子齐名。　　张：即张飞（？—221年），三国蜀汉名将。字益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出身贵族，足智多谋，治军严厉，官至车骑将军，封西乡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张飞以其勇猛、鲁莽、疾恶如仇而著称，虽然此形象主要来源于小说和戏剧等民间艺术，但已深入人心。

[6]帻（zé）：古代包头的头巾。

[7]义宣：即刘义宣（415—454年），南朝宋宗室。南朝宋武帝刘裕第六子，生而舌短，不善言论，初封竟陵王，都督南兖、兖州刺史，改封南谯王，后与刘骏共同起兵讨伐刘劭，刘骏即位后任中书监，改封南郡王，江州刺史臧质以“功高盖主”之意劝说刘义宣叛乱，又因南朝宋孝武帝与其女儿行乱，于是决定起兵反叛，被柳元景、王玄谟等击败，被擒处死。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三年（436年）春季二月，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因立功于前朝，威信和名声很重，手下的心腹之将都是身经百战的人，再加上儿子们都很有才气，朝廷对他又怀疑又害怕。宋文帝久病不愈，刘湛劝说司徒刘义康，认为“文帝一旦去世，檀道济将难以控制”。此时正好宋文帝病情加重，刘义康劝说文帝征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对他说：“盖世功勋，自古以来就被猜忌。如今朝廷没有战事却召你入宫，恐怕灾祸将要降临了。”檀道济入朝后，被软禁了好几个月。宋文帝病情有所好转，想要释放檀道济返回江州，檀道济已经走到江边，还没上船出发时，恰好宋文帝病情突然加重，刘义康伪造诏书征召檀道济参加路祭和饯行仪式，乘机抓住了他。三月己未（初八日），宋文帝下诏声称“檀道济暗中散发金银财宝，招募引诱剽悍之徒，趁我卧病在床之机，阴谋不轨”。将檀道济交给司法部门处理，并把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等十一人全部诛杀，只赦免了他的孙子檀孺。又杀死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这两个人都是檀道济的心腹大将，勇猛善战，当时人把他们比作关羽和张飞。檀道济被捕后，非常愤怒，眼里像火炬一样喷出仇恨的火焰，把头巾狠狠地摔到地上说：“你们这是自毁长城啊！”北魏人听到檀道济被杀的消息，高兴地说：“檀道济一死，吴地的小子们就不足以害怕了。”庚申（初九日），大赦全国，任命中军将军、南谯王刘义宣为江州刺史。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庚寅，司徒义康进位大将军、领司徒，南兖州刺史江夏王义恭进位司空[1]。

【注文】

[1]大将军：古代武官名。是将军的最高封号，多为高级军事指挥甚至最高军事统帅。始于战国，秦、汉沿置，职掌统兵征战，多由贵戚担任。三国至南北朝大臣秉政，亦多兼此官号。从东汉以来，名号大将军增多，如车骑、辅国、冠军等。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春季正月庚寅（二十五日），南朝宋朝廷提拔司徒刘义康为大将军，还兼领司徒，提拔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为司空。

【原文】

十七年。司徒义康专总朝权。上羸疾积年，心劳辄发，屡至危殆[1]。义康尽心营奉，药食非口所亲尝不进，或连夕不寐[2]。内外众事皆专决施行。性好吏职，纠剔文案，莫不精尽[3]。上由是多委以事，凡所陈奏，入无不可；方伯以下，并令义康选用，生杀大事，或以录命断之[4]。势倾远近，朝野辐凑，每旦府门常有车数百乘，义康倾身引接，未尝懈倦[5]。复能强记，耳目所经，终身不忘，好于稠人广席，标题所忆，以示聪明。士之干练者，多被意遇[6]。尝谓刘湛曰：“王敬弘、王球之属，竟何所堪？坐取富贵，复那可解[7]。”然素无学术，不识大体，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府僚无施及忤旨者乃斥为台官[8]。自谓兄弟至亲，不复存君臣形迹，率心而行，曾无猜防。私置僮六千余人，不以言台[9]。四方献馈，皆以上品荐义康，而以次者供御[10]。上尝冬月啖甘，叹其形味并劣[11]。义康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还东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有隙，湛欲倚义康之重以倾之[12]。义康权势已盛，湛愈推崇之，无复人臣之礼，上浸不能平[13]。湛初入朝，上恩礼甚厚。湛善论治道，谙前代故事，叙致铨理，听者忘疲[14]。每入云龙门，御者即解驾，左右及羽仪随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为常[15]。及晚节驱煽义康，上意虽内离，而接遇不改[16]。尝谓所亲曰：“刘班初自西还宫，与语，常视日早晚，虑其将去；比入，吾亦视日早晚，苦其不去[17]。”

【注文】

[1]羸（léi）疾：体弱多病。　　辄（zhé）：总是，就。　　危殆（dài）：指形势、生命等十分危险，危急。

[2]寐（mèi）：睡，睡觉。

[3]纠剔（tī）：纠正挑剔。　　精尽：明察详尽。

[4]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指一方之长。后为对地方长官的尊称，如汉以后的刺史，唐代的采访使﹑观察使，明、清的布政使等。

[5]朝野：朝廷和民间；政府方面与非政府方面。　　辐凑（còu）：也作辐辏，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gǔ）一样。　　倾身：身体向前倾。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

[6]干练：有才干和经验。　　意遇：即知遇，因赏识（他人的）才华，方知相遇恨晚，从而提携重用。

[7]王敬弘（？—446年）：南朝宋大臣。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出身官宦，少有清尚，东晋权臣桓玄姐夫，后任刘裕从事中郎。南朝宋时任宣训卫尉、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等职。　　王球（？—441年）：南朝宋臣僚。字倩玉，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司徒王谧之子，仪容俊美，举止端雅，淡泊名利，东晋时历任参军、主簿、功曹等，南朝宋历任太子中舍人、谘议参军、义兴太守、宣威将军、太子右卫率、侍中、冠军将军、中书令、吏部尚书、太子詹事、尚书仆射。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

[8]无施：没有才干能力。　　忤（wǔ）：触犯。　　台官：指朝廷官僚。

[9]僮（tóng）：仆人，僮仆。

[10]献馈（kuì）：进奉礼物和贡品。

[11]啖（dàn）：吃，食。

[12]隙（xì）：感情上的裂痕，恩怨。　　倾：排挤，倾轧。

[13]浸（jìn）：逐渐，渐渐。

[14]谙（ān）：熟悉，精通。　　故事：前代的典章制度。　　叙致铨（quán）理：叙述事理。

[15]云龙门：古城门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宫城的第二重东面的门。

[16]晚节：晚年的节操。　　驱煽：唆使煽动。　　内离：内心疏远。　　接遇：接见礼遇。

[17]刘班：指刘湛。“班”义不详。　　比：到，等到。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年）。司徒刘义康独揽朝政。皇上多年体弱多病，稍微劳累就会发病，甚至多次病危。刘义康尽心竭力侍奉，药物不经过亲口尝试绝不让皇上先服用，有时候几个晚上都没有睡觉。朝廷内外的一切事务都由刘义康决断和施行。刘义康的性格非常适合处理公务，核查挑剔公文中的问题，没有不精准的地方。于是皇上把很多朝廷大事都委托于他，凡是刘义康的奏章，没有不批准的；地方长官的选任之权也交给了刘义康，朝廷中的生杀大权，有时候也由刘义康以录尚书事的名义决断。当时刘义康势力倾动朝野，朝内朝外的追随者都围绕于他的身边，每天他的府门外常常有多达百辆的车马，刘义康都谦卑恭顺地接见，没有一丝懈怠和疲倦。刘义康记忆力又特别强，耳朵里听到的，眼睛里看到的，终身不忘，他喜欢在大庭广众的时候，提及自己所回忆到的事情，以显示自己的聪明。士人中有才能的人，大多被刘义康所礼遇。他曾对刘湛说：“王敬弘、王球之徒，究竟有什么能力，坐享荣华富贵，真是令人费解。”但刘义康本来没有什么学问，也不识大体，朝士中有才能的人都被他招纳于府中，而自己府中那些没有才干以及触犯规定的人都被贬斥到朝廷中做了官。他还自以为兄弟是最亲近的人，不再心存君臣之别，率性而为，没有猜忌和防备之心。在府中私养僮仆六千多人，也不让朝廷知道。地方官贡献礼物，都把上品献给刘义康而次品留给皇帝。冬季里皇上吃柑橘，感叹形状和味道都很差。刘义康说：“今年的柑橘有很好的。”于是派人到其府中取来，比供给皇帝的个头大了三寸。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有矛盾，刘湛想依靠刘义康的势力来排挤他。本来刘义康的权势已经很大了，但刘湛还是继续推崇他，导致刘义康不再心存做臣子的礼节，皇上心中渐渐不满意了。刘湛刚入朝做官时，皇上对他恩宠礼遇很重。刘湛善于谈论治国之道，熟悉前代的历史典故，叙述有条有理，使听众忘掉疲倦。每次入朝进了云龙门后，车夫就解开车驾，手下的侍从和仪仗队都各自散去，不到黄昏不出宫，都习以为常了。等到后来，刘湛唆使和煽动刘义康专权放纵，皇上心里虽然疏远了他，但接待和礼遇却毫无改变。皇上曾对亲信说：“刘湛刚从西部回宫，与我谈论，我常常看时间早晚，担心他走了；到现在他到我这里，我也看时间早晚，只是苦于他不赶快走。”

【原文】

殷景仁密言于上曰：“相王权重，非社稷计，宜少加裁抑[1]。”上阴然之[2]。

【注文】

[1]裁抑：裁减，抑制。

[2]阴：暗地里。

【译文】

殷景仁私下对皇上说：“相王（刘义康）掌握的权力太重，恐怕不是国家的长远之计，应该对他的权力稍微加以裁减和抑制。”皇上私下表示认同。

【原文】

司徒左长史刘斌，湛之宗也；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谧之孙也；及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孔胤秀，皆以倾谄有宠于义康[1]。见上多疾，皆谓“宫车一日晏驾，宜立长君”。上尝疾笃，使义康具顾命诏，义康还省，流涕以告湛及景仁[2]。湛曰：“天下艰难，讵是幼主所御[3]。”义康、景仁并不答。而胤秀等辄就尚书议曹，索晋咸康末立康帝旧事，义康不知也；及上疾瘳，微闻之[4]。而斌等密谋欲使大业终归义康，遂邀结朋党，伺察禁省，有不与己同者，必百方构陷之。又采拾景仁短长，或虚造异同以告湛[5]。自是主相之势分矣[6]。

【注文】

[1]左长史：古代官职名。汉代时丞相、将军幕府设长史，总领诸曹。三国、晋、南北朝王府、三公府、将府多设左右长史。魏、晋以后，州、郡刺史中带将军称号开府者亦设。　　刘斌（？—440年）：南朝宋臣僚。刘湛的族人，任司徒左长史、吴郡太守，后因刘湛牵连被杀。　　从事中郎：古代官职名。东汉置。为大将军、车骑将军之属官，参与谋议。三国、晋、南北朝沿置。　　王履（lǚ）（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东晋大臣王谧之孙，曾任大将军从事中郎。　　刘敬文（？—440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主簿，后因刘湛牵连被杀。　　祭酒：古代官职名。古代举行盛大宴会或大的祭祀时，推年老有德行的人先举酒祭祀地神而得名。后演为官名。汉代有博士祭酒，为博士之首。西晋为王府、公府属官，国子监长官称国子监祭酒。隋唐沿置。清代开年废除。　　鲁郡：古郡、国名。西汉初改薛都置鲁国，治鲁县（今山东曲阜），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曲阜、滕州、泗水等地，三国魏改为郡，西晋复为国，东晋又改为郡。北齐改名任城。隋初废，隋炀帝大业时曾改鲁州为鲁郡，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改兖州为鲁郡。　　孔胤（yìn）秀（？—440年）：南朝宋臣僚。鲁郡（治今山东曲阜）人，曾任祭酒，后因刘湛牵连被杀。

[2]疾笃（dǔ）：病重。　　顾命：临终遗命。

[3]讵（jù）：岂，怎么。

[4]议曹：古代官署名。亦称谋曹。职主谋议。　　咸康：东晋成帝司马衍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咸康元年（335年）一月至咸康八年（342年）十二月。　　康帝：即司马岳（322—344年），东晋第四任皇帝（342—344年在位）。字世同，东晋成帝司马衍之弟，初封吴王，后改封琅邪王，司马衍死后，由权臣庾冰与庾翼力主，得以用兄终弟及的方式继承帝位，病后葬崇平陵（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蒋山）。　　疾瘳（chōu）：病愈。

[5]采拾：搜集，选取。　　异同：反对意见，异议。

[6]主相：君主和宰相。

【译文】

司徒左长史刘斌是刘湛的同族，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是王谧的孙子，他们和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人孔胤秀，都因谄谀受到刘义康的宠信。看到宋文帝疾病不愈，都说“一旦皇上驾崩，应该拥立年长的人为君主”。宋文帝曾经一度病重，派刘义康撰写托孤遗书，刘义康回到府中，流着泪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刘湛及殷景仁。刘湛说：“国家正是艰难之时，幼主哪能执掌得了！”刘义康、殷景仁都没有应答。而孔胤秀等人立即前往尚书议曹，索取东晋成帝咸康末年改立晋康帝的记载，刘义康却不知道这回事；宋文帝病愈后，多少听到了这些情况。而刘斌等人的阴谋，是想让刘义康登上皇帝之位，于是结交朋党，窥探朝廷中与自己政见不同的人，必然想方设法陷害他们，又搜集选取殷景仁的短处和错误，或者虚构异议报告给刘湛。从此以后君主与宰相之间势不两立。

【原文】

义康欲以刘斌为丹阳尹，言次，启上陈其家贫[1]。言未卒，上曰：“以为吴郡。”后会稽太守羊玄保求还，义康又欲以斌代之，启上曰：“羊玄保欲还，不审以谁为会稽[2]？”上时未有所拟，仓猝曰：“我已用王鸿[3]。”自去年秋，上不复往东府。

【注文】

[1]丹阳：古郡名。“阳”也作“杨”。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更秦鄣郡为丹阳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宣州区），三国吴移治建邺（今江苏南京）。西汉辖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和浙江天目山脉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　　丹阳尹：古代官职名。东晋南朝五朝皆定都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建康隶于原丹阳郡（晋治建康），为提高京都地位，显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河南尹故事，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改丹阳太守为丹阳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参与朝议。　　言次：言谈之中。

[2]羊玄保（371—464年）：南朝宋大臣。太（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历任太常博士、临安令、库部郎、永世令、丹阳丞、尚书右丞转左丞、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宣城太守、廷尉、尚书吏部郎、御史中丞、南东海太守、辅国将军、都官尚书、左卫将军、给事中、丹阳尹、会稽太守、吴郡太守、吏部尚书、国子祭酒、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善弈棋，廉素寡欲。谥曰“定子”。

[3]王鸿（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刘义康打算任命刘斌为丹阳尹，言谈之中，告诉宋文帝刘斌家境贫寒。还没有说完话，文帝就打断了他，说：“做吴郡太守吧。”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调回朝廷，刘义康又想让刘斌任会稽太守，他向文帝询问：“羊玄保要回来，不知道谁任会稽太守？”文帝当时还没有确定人选，仓促说道：“我已经任用了王鸿。”从去年秋天开始，文帝就再也没有去过刘义康的东府。

【原文】

五月癸巳，刘湛遭母忧去职[1]。湛自知罪衅已彰，无复全地，谓所亲曰：“今年必败[2]。常日正赖口舌争之，故得推迁耳[3]。今既穷毒，无复此望，祸至其能久乎[4]！”

【注文】

[1]母忧：母亲的丧事。

[2]罪衅（xìn）：罪行，过恶。　　全地：保全的余地。

[3]推迁：推故迁延，推延。

[4]穷毒：穷困苦痛。

【译文】

五月癸巳（初六日），刘湛因为母亲办理丧事离职回家。他自知罪行已经暴露，没有再保全性命的余地，于是对亲人说：“今年一定会有灾祸。平时正是依靠我的一张嘴为自己争取，所以才得以拖延时日。现在穷困苦痛，再没有什么希望了，灾祸到来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原文】

上以司徒彭城王义康嫌隙已著，将成祸乱，冬十月戊申(2)，收刘湛付廷尉，下诏暴其罪恶，就狱诛之，并诛其子黯、亮、俨及其党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徙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于广州，因大赦[1]。是日，敕义康入宿，留止中书省[2]。其夕，分收湛等。青州刺史杜骥勒兵殿内，以备非常[3]。遣人宣旨告义康以湛等罪状。义康上表逊位，诏以义康为江州刺史，侍中、大将军如故，出镇豫章。

【注文】

[1]嫌隙：因猜疑或不满而产生的仇怨。　　黯（àn）、亮、俨（yǎn）：即刘黯、刘亮、刘俨，均为刘湛之子，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年），因其父牵连被杀。　　库部：古代官署名。三国魏始设，为尚书的一曹，有库部郎，掌军械器用等事，晋、南北朝沿置。北齐归度支尚书管辖，隋改归兵部，置侍郎、员外郎，掌军械装备、卤簿仪仗制造、修缮、保管等事，主管武库。唐、宋沿袭。明、清改称武库。　　何默子（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库部郎，后因刘义康牵连被流放广州。

[2]留止：留滞，居留。　　中书省：古代官署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初年置。掌收纳群臣章奏，草拟皇帝诏令，兼领修史，权任颇重。以中书监、令为长官。西晋沿置。沿至隋唐，遂成为全国政务中枢。宋元时中书省设中书令和中书丞相，明清时期废。

[3]杜骥（jì）（？—450年）：南朝宋将领。字度世，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南）人。历任刘义真主簿、车骑行参军，刘义恭、刘义欣参军、通直郎、射声校尉、宁远将军。任职宣、冀二州刺史八年，以德政著称于齐地，受到官吏和百姓的称颂，后入朝任左军将军。

【译文】

南朝宋文帝认为司徒、彭城王刘义康的怨恨已经非常明显，恐怕将要造成祸乱，冬季十月戊申日，下令抓捕刘湛并交给司法机关，发布诏书揭露其罪行，要求在狱中杀掉他，并命令把他的儿子刘黯、刘亮、刘俨及其党羽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一起诛杀，把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广州，然后下令大赦全国。当天，宋文帝下令让刘义康到宫中值班，把他留滞在中书省内。当天晚上，分别抓捕了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统兵驻屯宫殿之中，以备意外。派使者把刘湛等人的罪行告诉了刘义康。刘义康上奏章请求退位，文帝下诏任命刘义康为江州刺史，仍兼任侍中、大将军等职，外出镇守豫章。

【原文】

初，殷景仁卧疾五年，虽不见上，而密函去来，日以十数，朝政大小必以咨之，影迹周密，莫有窥其际者[1]。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左右皆不晓其意[2]。其夜，上出华林园延贤堂，召景仁[3]。景仁犹称脚疾，以小床舆就坐，诛讨处分，一皆委之[4]。

【注文】

[1]影迹：痕迹，踪迹。

[2]拂拭：掸（dǎn）掉或擦掉（尘土等脏东西）。

[3]延贤堂：古代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华林园中的宫殿，有选举、审案等功能。

[4]床舆：乘坐的小椅子。

【译文】

当初，殷景仁在家卧病五年，虽然不能见到皇上，但密信往来，一天十多封，朝廷中的大小之事，宋文帝都一定要向他咨询，来往的痕迹非常隐蔽，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秘密。抓捕刘湛那天，殷景仁让家人掸去衣服和帽子上的灰尘，手下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用意。当天夜里，皇上到了华林园的延贤堂，召见殷景仁。殷景仁还是声称脚病未愈，坐着小椅子让人抬着到宫里，关于诛杀讨伐刘湛党羽之事，文帝全部委托于他。

【原文】

初，檀道济荐吴兴沈庆之忠谨晓兵，上使领队防东掖门[1]。刘湛为领军，尝谓之曰：“卿在省岁久，比当相论[2]。”庆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应得转，不复以此仰累[3]。”收湛之夕，上开门召庆之，庆之戎服缚裤而入[4]。上曰：“卿何意乃尔急装[5]？”庆之曰：“夜半唤队主，不容缓服[6]。”上遣庆之收刘斌，杀之。

【注文】

[1]沈庆之（386—465年）：南朝宋大将。字弘先，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手不知书，眼不识字，东晋时因平孙恩立功，任宁远中兵参军，宋文帝时任建威将军，孝武帝时封始兴郡公，历任侍中、太尉等职，后因劝谏废帝刘子业诛戮大臣被杀害，明帝时追谥“襄”。　　东掖门：东晋时建康城（台城）南面东侧的大门，宋时改称万春门，梁时改称东华门。

[2]比：依附，依靠。

[3]仰累：劳累，烦劳。

[4]戎服：军服。　　缚裤：绑紧裤腿。

[5]急装：扎缚紧凑的装束。

[6]缓服：宽大舒适的官服，与戎装等紧身衣服相对而言。

【译文】

当初，檀道济推荐的吴兴人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兵法，宋文帝让他率兵防守宫城的东掖门。刘湛任领军将军时，曾对沈庆之说：“您守卫宫城很久了吧，也应该考虑提拔的事情。”沈庆之严肃地回答说：“下官我守卫宫城已经十年了，自然应该调职，不敢再烦劳您操心。”抓捕刘湛的当晚，文帝开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穿着绑紧裤腿的军服进入宫中，文帝说：“你怎么穿着军服入宫？”沈庆之答：“陛下半夜里召见我，我来不及换上宽松的衣服。”文帝派遣沈庆之去抓捕刘斌，并斩杀了他。

【原文】

骁骑将军徐湛之，逵之之子也，与义康尤亲厚，上深衔之[1]。义康败，湛之被收，罪当死。其母会稽公主于兄弟为长嫡，素为上所礼，家事大小必咨而后行[2]。高祖微时，常自于新洲伐荻，有纳布衫袄，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贵，以付公主曰：“后世有骄奢不节者，可以此衣示之[3]。”至是，公主入宫见上，号哭，不复施臣妾之礼，以锦囊盛纳衣掷地曰：“汝家本贫贱，此是我母与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饱餐，遽欲杀我儿邪！”上乃赦之。

【注文】

[1]徐湛之（410—453年）：南朝宋大将。字孝源，小字仙童，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母会稽公主刘兴弟，南朝宋武帝刘裕外甥。从小受刘裕钟爱，曾任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太子洗马，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年）捕杀刘湛等人，囚禁刘义康，徐湛之前去探望，文帝怒而欲杀，被会稽公主所阻挠，贬任为太子詹事。后因举报孔熙先、范晔等谋立刘义康有功，升官至尚书仆射。　　逵之：即徐逵之（？—415年），东晋末将领。秘书监徐钦之子，刘裕长婿，曾任彭城、沛二郡太守。东晋安帝义熙十一年（415年），刘裕进攻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时任前锋，战死。　　衔（xián）：怀恨在心。

[2]会稽公主：即刘兴弟（383—408年）。参见前注。

[3]新洲：古地名。今江苏南京北长江中的小岛。　　荻（dí）：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边，叶子长形，似芦苇，秋天开紫花，茎可以编席。　　臧皇后：刘裕发妻，会稽公主之母。

【译文】

骁骑将军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儿子，他与刘义康特别亲近，南朝宋文帝心里非常嫉恨他。刘义康阴谋败露后，徐湛之也被逮捕，论罪当斩。他的母亲是会稽公主，在兄弟姐妹中是嫡长女，平时被文帝所尊崇，家中的大小事情，必定要先向她咨询再施行。南朝宋高祖刘裕穷困之时，曾亲自在新洲割荻草，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臧皇后亲手为他缝制；等刘裕发迹后，臧皇后把这些衣服交给女儿会稽公主说：“以后如果有骄纵奢侈不知节俭的后代，可以拿这些衣服给他们看。”到这时候，会稽公主入宫拜见文帝，大声号叫哭泣，不再向文帝行臣妾的礼节，把用绸缎包裹着的那些旧衣服扔在地上说：“你们本来是贫贱之家，这些破衣服就是我母亲为你的父亲所缝制的。如今才能饱餐一顿，就急着要杀死我的儿子呀！”文帝于是无奈地赦免了徐湛之。

【原文】

吏部尚书王球，履之叔父也，以简淡有美名，为上所重[1]。履性进利，深结义康及湛，球屡戒之，不从。诛湛之夕，履徒跣告球，球命左右为取履，先温酒与之，谓曰：“常日语汝云何[2]？”履怖惧不得答。球徐曰：“阿父在，汝亦何忧[3]。”上以球故，履得免死，废于家。

【注文】

[1]吏部：古代官署名。东汉尚书台始置，称吏部曹，末期又改为选部，专掌官吏任免考课。魏晋以后，尚书省（尚书台）设吏部，置尚书等官。隋唐两代为六部之首，主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长官为吏部尚书，副长官为侍郎，并下设吏部、司封、司勋、考功四司，历代相沿不改。清末，权归内阁。

[2]徒跣（xiǎn）：赤足步行。跣，赤脚，赤脚走。

[3]阿父：伯父、叔父的自称。

【译文】

吏部尚书王球是王履的叔父，以淡泊名利、生活俭朴而闻名，被皇上所重用。王履生性好名利，与刘义康及刘湛交往很深，王球多次告诫他都不听。皇上诛杀刘湛的当天晚上，王履光着脚跑来告诉叔父王球，王球让手下人帮他取来鞋穿上，先把温好的酒递给他，说：“平时我对你怎么说的？”王履吓得根本答不上来。王球慢慢地说：“有叔父我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皇上因为王球的请求，赦免了王履的死罪，免去官职，贬回家里。

【原文】

义康方用事，人争求亲昵，唯司徒主簿江湛早能自疏，求出为武陵内史[1]。檀道济尝为其子求婚于湛，湛固辞，道济因义康以请之，湛拒之愈坚，故不染于二公之难。上闻而嘉之。湛，夷之子也[2]。

【注文】

[1]江湛（408—453年）：南朝宋大臣。字徽渊，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爱好文学，喜欢弹棋、鼓琴，兼明算术，初为著作佐郎。南朝宋文帝元嘉时任吏部尚书。因受文帝之命草拟废太子刘劭的诏书被杀。为官清廉，家贫不贪财，后被追谥“忠简”。著有文集四卷。

[2]江夷（生卒年不详）：东晋、南朝宋大臣。字茂远，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先后任刘裕镇军行参军、主簿，因讨伐桓玄之功封南郡州陵县五等侯，后任孟昶司马、中书侍郎、宁远将军、琅邪内史等职。南朝宋时任度支、义兴太守、吏部尚书、吴郡太守、右仆射。风姿俊美，举止优雅，历任官职都以宽和简约著称。死后追赠前将军。

【译文】

刘义康专掌朝政时，人们都争着奉承讨好他，只有司徒府的主簿江湛早就自己疏远他，请求出外任武陵内史，以求疏远他。檀道济曾经为自己的儿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坚决推辞，檀道济请刘义康为其说情，江湛拒绝得更加坚决，所以没有卷入刘义康和檀道济的祸患里。皇上听说这些事情后非常高兴，表扬了他。江湛是江夷的儿子。

【原文】

彭城王义康停省十余日，见上奉辞，便下渚，上唯对之恸哭，余无所言[1]。上遣沙门慧琳视之，义康曰：“弟子有还理不[2]？”慧琳曰：“恨公不读数百卷书。”

【注文】

[1]奉辞：行告别之礼。　　渚（zhǔ）：水中小块陆地。

[2]沙门：又作娑门、桑门，梵语音译。是对佛教僧人的称呼。意为勤息、息心、净志。　　慧琳（433—487年）：南朝宋僧人。　　不（fǒu）：古同“否”，表示疑问。

【译文】

彭城王刘义康在宫里被滞留了十几天，拜见皇上时得到回家的允诺，于是赶紧跑到江边，皇上看到刘义康这个样子放声痛哭，但什么话也没有说。皇上派僧人慧琳前往探访，刘义康问：“高僧，您看我还有没有回家的可能？”慧琳说：“只是遗憾您没有多读上几百卷书。”

【原文】

初，吴兴太守谢述，裕之弟也，累佐义康，数有规益，早卒[1]。义康将南，叹曰：“昔谢述唯劝吾退，刘班唯劝吾进。今班存而述死，其败也宜哉。”上亦曰：“谢述若存，义康必不至此。”

【注文】

[1]谢述（？—435年）：南朝宋大臣。字景先，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初任刘裕主簿、参军，甚受器重，历任太子中舍人、长沙内史、中书侍郎、武陵太守、彭城王刘义康骠骑长史等职，有惠政。刘义康执政时任司徒左长史、左卫将军。为官清约，私无宅舍。　　裕：即谢裕（370—416年），东晋末年名臣。字景仁，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太保谢安侄孙，谢安二哥谢据之孙。原名谢裕，因名与南朝宋高祖刘裕同讳，故称字。历任桓玄大将军府参军事、黄门侍郎、左仆射等职。与刘裕关系甚密，并结为姻亲。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

【译文】

当初，谢裕的弟弟谢述任吴兴太守，长期辅佐刘义康，多次提出有益的规劝，但不幸早亡。刘义康将南下江州，叹息着说：“当年只有谢述劝我退出权力中心，而刘湛恰恰劝我不断夺权。只是后来刘湛活着而谢述早亡，所以说我身败名裂也是应得的。”皇上也说：“如果谢述还活着，刘义康一定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原文】

以征虏司马萧斌为义康谘议参军，领豫章太守，事无大小，皆以委之[1]。斌，摹之之子也[2]。使龙骧将军萧承之将兵防守[3]。义康左右爱念者，并听随从，资奉优厚，信赐相系，朝廷大事皆报示之[4]。

【注文】

[1]萧斌（？—453年）：南朝宋大臣。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南朝宋臣萧思话从叔子，历任刘义康谘议参军、豫章太守，历南蛮校尉、侍中、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等职。多次参与讨伐北魏的战争。后在刘骏平定刘劭之乱的战争中兵败，投降被杀。

[2]摹（mó）之：即萧摹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南朝宋臣萧思话的堂叔，曾任益州刺史、丹阳尹、南蛮校尉、湘州刺史等职，一生崇信佛教，起寺造像无数。

[3]萧承之（383—447年）：南朝宋著名将领。字嗣伯，南朝齐高帝萧道成之父，初居东海兰陵（今山东苍山西南），东晋渡江寓居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历任扬武将军、威烈将军、右卫将军、太子屯骑校尉、龙骧将军、右军将军，封晋兴县五等男，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萧道成建齐后追尊为宣皇帝。

[4]爱念：关爱惦念。

【译文】

南朝宋文帝任命征虏司马萧斌为刘义康的谘议参军，兼任豫章太守，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决断。萧斌是萧摹之的儿子。文帝又派龙骧将军萧承之率兵驻守防备。刘义康身边关爱他和惦念他的侍从，也可以跟随他一同前往，并给予了优厚的资财，信件赏赐不断地送往豫章，朝廷中发生的大事都向刘义康通报。

【原文】

久之，上就会稽公主宴集，甚欢，主起再拜，叩头。悲不自胜。上不晓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车子岁暮必不为陛下所容，今特请其命[1]。”因恸哭，上亦流涕，指蒋山曰：“必无此虑。若违今誓，便是负初宁陵[2]。”即封所饮酒赐义康，并书曰：“会稽姊饮宴忆弟，所余酒，今封送。”故终主之身，义康得无恙。

【注文】

[1]车子：即刘义康，小字车子。见前“刘义康”注。　　岁暮：晚年。　　请其命：请求保全其性命。

[2]蒋山：山名。又名紫金山，即今钟山，在江苏南京东北。汉末有秣陵尉蒋子文逐盗死于此，三国吴孙权为立庙于钟山，因改称蒋山。　　初宁陵：南朝宋武帝刘裕陵墓。

【译文】

很久以后，南朝宋文帝参加会稽公主举办的宴会，正在热闹欢聚时，公主起身再次叩头跪拜，悲痛得无法控制。文帝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亲自扶起会稽公主。公主说：“刘义康晚年一定不会被陛下所宽容，所以现在特地请求您能饶他一命。”随后放声痛哭，文帝也跟着流泪，指着蒋山发誓说：“你不要担心了。如果以后我违背了今天立下的誓言，那就是背叛了我们的父亲。”说完立即把余酒封存赐给刘义康，并附上书信说：“姐姐会稽公主宴饮时想起了弟弟你，把所余的酒封存了送给你。”因此，会稽公主在世时，刘义康得以平安无事。

【原文】

臣光曰：文帝之于义康，友爱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终于失兄弟之欢，亏君臣之义[1]。迹其乱阶，正由刘湛权利之心无有厌已[2]。《诗》云“贪人败类”，其是之谓乎？

【注文】

[1]臣光曰：是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评论。

[2]迹：追寻，探究。　　阶：由来，根源。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宋文帝对于刘义康的兄弟友爱之情，刚开始不是不重，最终手足之情之所以失去，是因为没有遵守君臣的礼义。探究刘义康叛乱的根源，正是由于刘湛对权力无休止的贪婪。《诗经》说“贪婪的人会败坏同类”，难道说的不是刘湛吗？

【原文】

征南兖州刺史江夏王义恭为司徒、录尚书事。戊寅，以临川王义庆为南兖州刺史。

【译文】

朝廷征召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回朝任司徒、录尚书事。戊寅（二十三日），任命临川王刘义庆为南兖州刺史。

【原文】

冬十一月，殷景仁既拜扬州，羸疾遂笃，上为之敕西州道上不得有车声[1]。癸丑，卒。

【注文】

[1]羸（léi）疾：痼（gù）疾，旧病。　　西州：指扬州，因在南朝宋京城建康以西而得名。

【译文】

冬季十一月，殷景仁刚任扬州刺史不久，病情渐渐加重，皇上为了让他安静养病，甚至下令西州路上的车辆禁止发出响声。癸丑（二十九日），殷景仁病逝。

【原文】

十二月癸亥，以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戊辰，以始兴王濬为扬州刺史[1]。时濬尚幼，州事悉委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2]。晔，泰之子；璞，林子之子也[3]。晔寻迁左卫将军，以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对掌禁旅[4]。又以庾炳之为吏部郎，俱参机密[5]。演之，劲之曾孙也[6]。

【注文】

[1]濬：即刘濬（429—453年），南朝宋宗室。字休明，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次子，小字虎头，母亲为潘淑妃。初封始兴王，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与废太子刘劭发动政变，杀其父刘义隆，后被孝武帝刘骏击败，斩首。

[2]范晔（398—445年）：南朝宋大臣、史学家。字蔚宗，顺阳（今河南淅川南）人，曾任彭城王刘义康的参军，后官至尚书吏部郎，南朝宋文帝元嘉元年（424年）因事触怒刘义康，左迁为宣城郡（今安徽宣城）太守，历左卫将军、太子詹事等职。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因密谋拥立刘义康被处死。最大贡献是撰写《后汉书》。　　沈璞（416—453年）：南朝宋大臣。字道真，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南朝宋征虏将军沈林子少子，南朝宋文学家沈约之父。好学善属文，熟练探求各种事理。历任吴兴郡主簿、南平王左常侍、始兴王刘濬主簿、秣陵令、南徐州正佐、宣威将军、盱眙太守。以二千之众抵抗住北魏拓跋焘数十万大军，守城近一个月，直到敌人退走，因功授淮南太守。后被孝武帝所杀。

[3]泰：即范泰（355—428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伯伦，顺阳山阴（今河南淅川南）人，范晔之父。历任太学博士、参军、天门太守、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御史中丞、振武将军、侍中、度支尚书、御史中丞、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国子祭酒等职。在位屡议朝政得失，多不被采纳。死后谥曰“宣”。

[4]沈演之（397—449年）：南朝宋大将。字台真，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家世为将，折节好学，历任嘉兴令、司徒祭酒、钱塘令、尚书礼部郎、右卫将军、侍中右卫将军、中领军、太子詹事等职。因及时察觉范晔叛乱有功，升任国子祭酒，后任吏部尚书、太子右卫率。性好举才，谦虚谨慎。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贞侯”。

[5]吏部郎：古代官职名。尚书省吏部曹长官通称。三国魏、蜀始置，两晋、南北朝沿置。掌官吏选任铨叙调动，对五品以下官吏的任免有建议权。

[6]劲：即沈劲（？—365年），东晋将领。字世坚，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少有节操，后任平北将军、冠军长史，后在与前燕的战斗中被俘杀，追赠东阳太守。

【译文】

十二月癸亥（初九日），南朝宋文帝任命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戊辰（十四日），任命始兴王刘濬为扬州刺史。当时刘濬尚年幼，州中政事全部委托于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范晔是范泰之子；沈璞是沈林子之子。不久，范晔升任左卫将军，又改任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与范晔一起执掌朝廷禁军。又任命庾炳之为吏部郎，与范晔、沈演之一起参与处理朝廷机密工作。沈演之是沈劲的曾孙。

【原文】

晔有俊才，而薄情浅行，数犯名教，为士流所鄙[1]。性躁竞，自谓才用不尽，常怏怏不得志[2]。吏部尚书何尚之言于帝曰：“范晔志趋异常，请出为广州刺史。若在内衅成，不得不加钺，钺亟行，非国家之美也[3]。”帝曰：“始诛刘湛，复迁范晔，人将谓卿等不能容才，朕信受谗言。但共知其如此，无能为害也。”

【注文】

[1]薄情浅行：言行轻薄放荡。　　名教：指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伦理之教。

[2]躁竞：急于进取而争竞。

[3]衅（xìn）：事端，争端。　　（fū）钺（yuè）：即铡刀和大斧。　　亟（qì）：屡次，多次。

【译文】

范晔有才气，但言行轻薄放荡，多次触犯伦理教化，被当时的士人所鄙视。他性格急躁，急于进取，自认为才能无法施展，所以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吏部尚书何尚之对宋文帝说：“范晔志向不同寻常，请求让他出任广州刺史。如果在朝中犯罪的话，朝廷不得不使用刀斧，经常使用刀斧，不是治国的良策。”文帝说：“刚诛杀了刘湛，再贬出范晔，人们会说你们这些大臣容不下有才能的人，还会说我听信你们的谗言。只要我们都了解范晔是这样的人，他就不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原文】

十八年春正月，彭城王义康至豫章，辞刺史，甲辰，以义康都督江交广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扶令育诣阙上表称：“昔袁盎谏汉文帝曰：‘淮南王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杀弟之名[1]。’文帝不用，追悔无及。彭城王义康，先朝之爱子，陛下之次弟，若有迷谬之愆，正可数之以善恶，导之以义方，奈何信疑似之嫌，一旦黜削，远送南垂[2]。草莱黔首，皆为陛下痛之[3]。庐陵往事，足为龟鉴[4]。恐义康年穷命尽，奄忽于南，臣虽微贱，窃为陛下羞之[5]。陛下徒知恶枝之宜伐，岂知伐枝之伤树。伏愿亟召义康返于京甸，兄弟协和，君臣辑睦，则四海之望塞，多言之路绝矣[6]。何必司徒公、扬州牧然后可以置彭城王哉！若臣所言于国为非，请伏重诛，以谢陛下。”表奏，即收付建康狱，赐死。

【注文】

[1]巴东：古郡名。东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益州牧刘璋改固陵郡置巴东郡，蜀汉政权依置，治鱼复（今重庆奉节东），三国蜀汉改永安，辖境相当于今重庆开州区、万州区以东，巫山西部以西的长江南北和大宁河中上游一带。晋朝改永安为鱼复。南北朝期间，郡州多有变革，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郡。　　扶令育（？—441年）：南朝宋臣僚。巴东（今重庆奉节东）人，曾任龙骧将军参军，因上奏章劝谏防止皇室内讧，触怒宋文帝刘义隆被赐死。　　袁盎（àng）（？—前148年）：西汉名臣。字丝，个性刚直，有才干，时人称为“无双国士”。西汉文帝刘恒时名震朝廷，因数次直谏，触犯皇帝，被调任陇西都尉，后迁任吴相，吴王优厚相待。西汉景帝“七国之乱”时，奏请斩晁错以平众怒，叛乱平定后因功封太常，显贵异常。　　汉文帝：即刘恒（前202—前157年），西汉第五任皇帝（前180—前157年在位）。汉高祖刘邦中子，母薄姬，封代王。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吕后死，被周勃、陈平等迎立继位。俭约谦逊，喜好黄老，在位期间为稳定汉初封建统治秩序，恢复发展经济作出了重要贡献。庙号太宗，谥号孝文皇帝，葬于霸陵。　　淮南王：即刘长（前198—前174年），西汉初诸侯王。沛（今江苏沛县）人，汉高祖刘邦少子，妻雍氏，前196年封淮南王。文帝刘恒在位时，骄纵跋扈，常与文帝同车出猎，在封地自作法令。前174年，与匈奴、闽越首领联络，图谋叛乱，事泄被拘。朝臣议以死罪，文帝赦之，削夺王爵，谪（zhé）徙蜀郡邛（qióng）崃（lái）山，途中绝食而死。

[2]迷谬：迷惑谬误。　　愆（qiān）：过失，罪过。

[3]草莱黔（qián）首：泛指乡野、民间的平民百姓。草莱，杂生的草；黔首，秦代对百姓的称谓。秦始皇自以为得水德，衣服旄（máo）旌（jīng）节旗皆尚黑，平民以黑巾裹头，故名。

[4]龟鉴：即龟镜。古镜的一种。又称龟镜、龟纽镜、龟纹镜，以龟为主纹，有的亦配置十二生肖和八卦等花纹。一说龟可以卜吉凶，镜可以比美丑。比喻可供人对照学习的榜样或引以为戒的教训。

[5]奄忽：指死亡。

[6]京甸（diàn）：京城。　　多言：谣言，谤言。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八年（441年）春季正月，彭城王刘义康到达豫章，请求辞去江州刺史之职，甲辰（二十一日），文帝任命刘义康为都督江、交、广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人扶令育前往宫中上奏章，说：“从前袁盎劝谏汉文帝说：‘如果淮南王在贬迁途中遭遇霜露而死去，陛下您会落下杀害弟弟的罪名。’汉文帝没有听从，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彭城王刘义康是先帝的爱子，也是陛下的二弟，如果他有什么迷惑谬误的罪过，陛下可以用善恶的标准来责罚他，引导他懂得做人的道理，怎么可以相信疑似之辞，一下子废黜官爵并送到遥远的南部边境。就算是民间百姓，都会为之痛心。庐陵王（刘义真）的故事足以借鉴。我担心刘义康不幸丧命，死于南方，臣下我虽然微贱，也会为陛下的所作所为而羞耻。陛下只知道不当的枝叶要砍掉，怎知砍伐枝叶也会伤及大树。我希望您赶紧把刘义康召回京城，兄弟之间和和气气，君臣之间团团结结，则天下的怨恨就会阻塞，谣言的传播也会断绝。难道只有司徒公、扬州牧的职位才能安置彭城王吗？如果臣下我所说的话对国家有害，请您处我死刑，以向陛下谢罪。”奏章呈上后，文帝下令逮捕了扶令育，监禁于建康的狱中，命其自杀。

【原文】

裴子野论曰：夫在上为善，若云行雨施，万物受其赐[1]。及其恶也，若天裂地震，万物所惊骇。其谁弗知，其谁弗见！岂戮一人之身，钳一夫之口，所能攘逃，所能弭灭哉[2]！是不胜其忿怒而有增于疾疹也[3]。以太祖之含弘，尚掩耳于彭城之戮，自斯以后，谁易由言[4]。有宋累叶，罕闻直谅，岂骨鲠之气，俗愧前古，抑时王刑政使之然乎？张约陨于权臣，扶育毙于哲后，宋之鼎镬，吁，可畏哉[5]！

【注文】

[1]夫（fú）：文言文句首发语词，无实义。

[2]钳：钳制，缄禁。　　攘逃：逃脱，脱避。　　弭（mǐ）灭：消灭，消除。

[3]胜：克制，制服。

[4]含弘：包容博厚。　　掩耳：拒绝听取。　　易：轻易。　　由言：说话，劝谏。

[5]累叶：即累世，几代。　　直谅：正直诚信。　　骨鲠（gěng）：刚正忠直。　　抑：或许，或者。　　鼎镬（huò）：酷刑名。用鼎镬烹人。

【译文】

南宋史家裴子野评论说：统治者施以善政，像云雨一样给万物以滋润；但当他们施行恶政，就会像天崩地裂一样给万物带来惊吓和灾难。这谁不知道，谁没看见！难道杀死一个人，钳制一张嘴就能逃脱和消除自己的罪恶吗？这是因为他们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这样只会让自己身体的疾病加重。就算像（南朝）宋太祖这样包容博厚的明君，也不能听取杀死彭城王的劝谏，自此之后，哪个人还敢再劝谏！所以说，刘宋一代很少再出现正直诚信的人，难道是宋代有骨气的士人比前代少了，还是当时的统治政策导致的呢？张约死于权臣之手，而扶令育却死在明君之手。（南朝）宋代的酷刑，唉，太可怕啦！

【原文】

二十二年。初，鲁国孔熙先，博学文史，兼通数术，有纵横才志[1]。为员外散骑侍郎，不为时所知，愤愤不得志[2]。父默之为广州刺史，以赃获罪，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为救解，得免[3]。及义康迁豫章，熙先密怀报效；且以为天文、图谶，帝必以非道晏驾，由骨肉相残，江州应出天子[4]。以范晔志意不满，欲引与同谋，而熙先素不为晔所重。太子中舍人谢综，晔之甥也，熙先倾身事之，综引熙先与晔相识[5]。

【注文】

[1]鲁国：古郡、国名。今山东曲阜。　　孔熙先（？—445年）：南朝宋臣僚。鲁国（今山东曲阜）人，通文史、星算，精医术，尤长于脉学，官至散骑员外郎，后经由范晔外甥谢综的介绍，结交范晔。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徐湛之告发范晔、孔熙先等密谋拥立刘义康，被以谋反罪处死刑。

[2]员外散骑侍郎：古代官职名。简称员外郎，员外为定员外增置之意，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三国魏末始置员外散骑常侍，晋以后所称之员外郎指员外散骑侍郎（皇帝近侍官之一）。

[3]默之：即孔默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先之父，曾任广州刺史、散骑常侍。

[4]非道：非常事故，变故。

[5]谢综（？—445年）：南朝宋官员。陈郡阳夏（今河东太康）人，太子中舍人谢述之子，范晔之甥，任太子中舍人，有才艺，善隶书，后因参与彭城王刘义康反叛被杀。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当初，鲁国人孔煕先博学通文史，兼通晓数术，怀着纵横天下的才能和志向。担任员外散骑侍郎，不被当时上流人士所知，于是因不得志而心里不快。他的父亲孔默之任广州刺史，因贪赃犯罪，幸亏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解救才免于一死。等刘义康被贬到达豫章后，孔熙先心怀报答之恩。他从天文图谶中得出：文帝必然因骨肉相残的意外变故而死亡，而新天子应该从江州而出。他因范晔也对现状极度不满，就想拉拢来做同谋。但是范晔根本没看重孔熙先。孔熙先就首先结交和巴结范晔的外甥、太子中舍人谢综，在谢综的引见下，孔熙先才与范晔相识。

【原文】

熙先家饶于财，数与晔博，故为拙行，以物输之[1]。晔既利其财，又爱其文艺，由是情好款洽[2]。熙先乃从容说晔曰：“大将军英断聪敏，人神攸属，失职南垂，天下愤怨[3]。小人受先君遗命，以死报大将军之德。顷人情骚动，天文舛错，此所谓时运之至，不可推移者也[4]。若顺天人之心，结英豪之士，表里相应，发于肘腋，然后诛除异我，崇奉明圣，号令天下，谁敢不从[5]！小人请以七尺之躯，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归诸君子，丈人以为何如？”晔甚愕然[6]。熙先曰：“昔毛玠竭节于魏武，张温毕议于孙权，彼二人者皆国之俊乂，岂言行玷缺，然后至于祸辱哉[7]？皆以廉直劲正，不得久容。丈人之于本朝，不深于二主，人间雅誉过于两臣，谗夫侧目，为日久矣，比肩竞逐，庸可遂乎[8]？近者殷铁一言而刘班碎首，彼岂父兄之仇，百世之怨乎？所争不过荣名势利，先后之间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发之不早，戮及百口，犹曰未厌[9]。是可为寒心悼惧，岂书籍远事也哉[10]！今建大勋，奉贤哲，图难于易，以安易危，享厚利，收鸿名，一旦苞举而有之，岂可弃置而不取哉[11]！”晔犹疑未决。熙先曰：“又有过于此者，愚则未敢道耳[12]。”晔曰：“何谓也？”熙先曰：“丈人奕叶清通，而不得连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曾不耻之，欲为之死，不亦惑乎[13]！”晔门无内行，故熙先以此激之[14]。晔默然不应，反意乃决。

【注文】

[1]拙（zhuō）行：指赌技不精。

[2]情好：交情，友谊。　　款洽：亲密，亲切。

[3]攸（yōu）属：归附，归属。攸，所。

[4]顷：近来，不久以来。　　舛（chuǎn）错：差错，意外变故。

[5]肘（zhǒu）腋（yè）：胳膊肘与胳肢窝，比喻切近之地。

[6]丈人：对重要人物的尊称。　　愕（è）然：形容出乎意料的惊恐。

[7]毛玠（jiè）（？—216年）：三国魏大臣、政治家。字孝先，陈留平丘（今河南封丘东南）人，官至尚书仆射，去世后追赠为侍中。　　竭节：尽忠。　　魏武：即曹操。　　张温（193—230年）：三国吴大臣。字惠恕，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少修节操，容貌奇伟。孙权召拜议郎、选曹尚书，徙太子太傅。因赞美蜀政、声名太盛等引起孙权的厌恶，又担心其最终叛变，故以举人不当为借口免官。　　毕议：竭力。　　孙权（182—252年）：三国吴开国皇帝（229—252年在位）。字仲谋，祖籍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生于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幼年跟随兄长孙策平定江东，孙策英年早逝后继位，任贤用能，挽救江东危局。公元208年，联合刘备于赤壁大败曹操，形成三分天下的局面，219年偷袭并占领荆州，222年称吴王，229年称帝建吴。庙号太祖，谥号大皇帝。　　俊（yì）：杰出的人才。　　玷（diàn）缺：白玉上的斑点﹑缺损，比喻缺点、过失。

[8]雅誉：美好的声誉。　　谗（chán）夫：谗人，说坏话的人。　　侧目：斜着眼睛看人，形容憎恨或又怕又愤恨。　　庸：岂，难道。　　遂：满意，满足。

[9]未厌：不满足。

[10]远事：久远的故事。

[11]鸿名：盛名，大名。

[12]愚：谦词。用于自称。

[13]奕（yì）叶：同“累叶”，指世世代代。　　清通：清白通达。　　豕（shǐ）：猪。　　相遇：相对待。

[14]内行：平日家居的操行。

【译文】

孔熙先家里很是有钱，经常与范晔在一起赌博，故意表现出水平很差，专门输掉钱财。范晔既爱他的财，又喜欢他的学识，于是感情慢慢融洽亲近起来。孔熙先不慌不忙地对范晔说：“大将军（刘义康）英明果断，聪明智慧，人神都愿归属于他，却被朝廷贬到了南方边地，天下人人都很愤怒。小子我按照父亲的遗嘱，来这里以死报答大将军的救命之恩。最近，天下人心骚动，天象异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时运到来的征兆，是不能改变的事情。如果我们顺应上天和百姓的愿望，结交天下英雄豪杰之士，内外接应，从宫廷内部发兵，然后诛杀除掉异己分子，拥立圣明之君，发号施令，天下哪个敢不听从！小子我请求凭七尺之躯、三寸不烂之舌，建功立业，而把皇位归于君子，您觉得怎么样？”范晔听完后非常惊恐。孔熙先又说：“从前毛玠竭尽全力侍奉曹操，张温忠心耿耿对待孙权，他们两人都是国家的杰出人才，难道是因为言行不轨最终受辱遭祸吗？不是，他们都是因为太过于正直，而被皇帝所不容。您受到皇帝的礼遇并不如前面两位，但在百姓口中的声誉却超过了他们，让谄媚者侧目畏惧，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而您却要与朝中那些庸人们去竞争，这难道可以实现您的抱负吗？最近殷景仁的一句话就让刘湛掉了脑袋，这难道是因为有杀父杀兄的仇恨，难道是百年的恩怨吗？他们的争斗只不过是为了名声和利益，排名先后罢了。到了最后，两人唯恐自己陷进去不够深，动手不够早，杀掉对方百余口人还是觉得没有满足。真是让人寒心恐怖的事情，这难道是书中所记录的很久远的故事吗？现在是我们建立大功勋，奉迎明君，在最容易的时候解决最难办问题，用最安全的办法解决最危险的问题，享受最大利益，得到最高声誉的时候了，一旦我们发兵就可以获得的利益，怎么能够放弃而不争取呢？”范晔犹豫不决。孔熙先再次游说：“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我不敢对您说。”范晔说：“什么事情呢？”孔熙先说：“将军您世代清白，但不能得以与皇室联姻，那是人家把您看成猪狗一样，而您却不知道这种耻辱，还想为他们献出性命，这难道不是糊涂吗？”范晔因家族品行不端，所以孔熙先揭其短处来激怒他。范晔默不作声，但是反叛之心已经下定。

【原文】

晔与沈演之并为帝所知，晔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尝独被引，晔以此为怨。晔累经义康府佐，中间获罪于义康[1]。谢综及父述皆为义康所厚，综弟约娶义康女[2]。综为义康记室参军，自豫章还，申义康意于晔，求解晚隙，复敦往好[3]。大将军府史仲承祖有宠于义康，闻熙先有谋，密相结纳[4]。丹杨尹徐湛之素为义康所爱，承祖因此结事湛之，告以密计。道人法略，尼法静，皆感义康旧恩，并与熙先往来[5]。法静妹夫许曜领队在台，许为内应[6]。法静之豫章，熙先付以笺书，陈说图谶[7]。于是密相署置，及素所不善者，并入死目[8]。熙先又使弟休先作檄文，称“贼臣赵伯符，肆兵犯跸，祸流储宰[9]。湛之、晔等投命奋戈，即日斩伯符首及其党与[10]。今遣护军将军臧质奉玺绶迎彭城王正位辰极[11]”。熙先以为举大事宜须以义康之旨谕众，晔又诈作义康与湛之书，令诛君侧之恶，宣示同党。帝之燕武帐冈也，晔等谋以其日作乱[12]。许曜侍帝，扣刀目晔，晔不敢仰视[13]。俄而座散，徐湛之恐事不济，密以其谋白帝。帝使湛之具探取本末，得其檄书、选署姓名，上之。帝乃命有司收掩穷治[14]。其夜，呼晔置客省，先于外收综及熙先兄弟，皆款服[15]。帝遣使诘问晔，晔犹隐拒[16]。熙先闻之，笑曰：“凡处分、符檄、书疏，皆范所造，云何于今方作如此抵蹋邪[17]？”帝以晔墨迹示之，乃具陈本末。

【注文】

[1]累经：长期担任。

[2]约：即谢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彭城王刘义康之婿。

[3]晚隙：晚年所结的仇怨。　　敦：敦促，促成。

[4]府史：古代管理财货文书出纳的小吏。　　仲承祖（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府史，参与彭城王刘义康反叛。

[5]道人：指佛教僧人。　　法略（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僧人。　　尼：指女佛教徒。　　法静（生卒年不详）：一名法净，南朝宋僧尼。居王国寺，范晔、孔熙先欲废文帝刘义隆，立彭城王刘义康，法净因感念刘义康奉佛之恩，数至刘义康处传递范、孔之信。谋泄后范晔等被杀，法净也遭连坐。

[6]许曜（yào）（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僚属。尼法静妹夫，曾任领队，参与彭城王刘义康反叛。

[7]笺（jiān）：一种古代文体，指写给尊贵者的书信。　　图谶（chèn）：古代关于宣扬迷信的预言、预兆的书籍。

[8]死目：诛杀名单。

[9]休先：即孔休先（？—445年），南朝宋臣僚。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熙先之弟，曾参与彭城王刘义康反叛。　　檄（xí）文：古代用于征召、晓谕的政府公告或声讨、揭发罪行等的文书。　　赵伯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将。字润远，少好弓马，历任宁远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领军将军、豫州刺史、护军将军、丹阳尹等职。为政苛暴，下属畏之如豺虎，常有反叛或投水自杀者。　　跸（bì）：帝王出行时开路清道，禁止他人通行。　　储宰：储君，此指皇太子刘劭。

[10]投命：舍命，拼命。　　奋戈：使劲挥舞干戈，指奋勇战斗。

[11]臧质（400—454年）：南朝宋大将。字含文，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少好射猎赌博，南朝宋初任员外散骑侍郎，因举止轻薄被贬，后任建平太守、建武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在与北魏战争中屡立军功，历任冠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封开国子。因助刘骏讨平刘劭之功，升任车骑将军、江州刺史，封始兴郡公，后随南郡王刘义宣反叛，被乱兵砍杀。　　玺（xǐ）绶（shòu）：印玺。　　正位辰极：指登上皇位。

[12]燕：同“宴”，宴饮，宴席。　　武帐冈：古地名。在今江苏南京市内。六朝时，仿洛阳旧制，置宣武场，设行宫殿便坐于此，冈因以名。杜佑曰：武帐冈在广莫门外。

[13]扣刀：拔刀微出鞘。　　目：递眼色，使眼色暗示。

[14]收掩：收捕，抓捕。　　穷治：彻底查办。

[15]客省：古代官署名。南朝宋时，政事多留滞，四方使者到京后或连岁不得返，乃置客省以处之。　　款服：归服，诚心归附。

[16]隐拒：隐瞒抵赖。

[17]抵蹋（tà）：抵赖。

【译文】

范晔与沈演之都被南朝宋文帝所信任，范晔先到朝堂，必定等沈演之到后一起入朝，而沈演之到时，却曾被文帝单独引见过，范晔因此怨恨文帝。范晔长期担任刘义康府僚，其间得罪过刘义康。谢综和他的父亲谢述都与刘义康关系密切，谢综的弟弟谢约还娶了刘义康的女儿。谢综担任刘义康的记室参军，自豫章回朝，表达了刘义康对范晔的歉意，请求消除之前的隔阂，重新和好。大将军府史仲承祖受宠于刘义康，听说孔熙先有反叛之心，于是秘密与他结交。丹杨尹徐湛之平时被刘义康所宠爱，于是仲承祖巴结侍奉徐湛之，并把范晔与刘义康的阴谋告诉了徐湛之。僧人法略、尼姑法静感激刘义康过去的恩德，都与孔熙先交往。法静妹夫许曜是朝廷禁军的队长，许诺在宫中做内应。法静到豫章，孔熙先交给她一封书信，陈述了图谶中的瑞兆。然后，孔熙先秘密布置，把平时与他们关系不好的人都列入诛杀的名单中。孔熙先又派他弟弟孔休先撰写讨伐檄文，称“贼臣赵伯符放纵士兵冒犯帝驾，祸患牵连到太子刘劭。徐湛之、范晔等人拼命奋战，即日将砍掉赵伯符脑袋并诛其余党。现在，派护军将军臧质奉命捧玺绶前往迎接彭城王（刘义康）登上皇位”。孔熙先认为起兵大事应该用刘义康的旨令劝导大众，范晔又伪造刘义康写给徐湛之的书信，内容是命令徐湛之诛杀文帝身边的恶人，并把此信当众公开。文帝前往武帐冈赴宴，范晔等人密谋当天发动叛乱。许曜在身边侍奉文帝，微微拔出佩刀使眼色给范晔，范晔胆怯不敢抬头去看。不久宴席结束，徐湛之怕叛乱失败，就把孔熙先等人的阴谋告诉了文帝。文帝让徐湛之仔细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徐湛之缴获了起兵檄书、参加叛乱者的名单，交给文帝。于是，文帝下令有关部门收捕党徒、彻底查办。当天夜里，文帝召范晔入宫，把他囚禁在客省，事前先在宫外收捕了谢综及孔熙先兄弟，他们全部认罪服法。文帝派人质问范晔，范晔仍然隐瞒抵赖。孔熙先听说后，冷笑着说：“所有的安排、檄文、书信，都由范晔所伪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这样抵赖呢？”文帝拿出范晔的亲笔字迹给他自己看，范晔才将反叛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供了出来。

【原文】

明日，仗士送付廷尉[1]。熙先望风吐款，辞气不桡，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2]。”又责前吏部尚书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将三十作散骑郎，那不作贼[3]！”熙先于狱中上书谢恩，且陈图谶，深戒上以骨肉之祸，曰：“愿且勿遗弃，存之中书。若囚死之后，或可追录，庶九泉之下，少塞衅责[4]。”

【注文】

[1]仗士：手执武器的卫士。

[2]望风：听到风声；见到动静。　　吐款：吐露真情。　　桡（ráo）：混乱。　　慰勉：安慰鼓励。　　滞：滞留，不升迁。　　集书省：古代官署名。南朝宋改散骑省置，为门下三省之一。南朝齐、梁、陈沿置。掌规谏、评议、驳正违失等事。　　异志：二心，叛离之心。

[3]散骑郎：古代官职名。全称为员外散骑常侍，额外增补的散骑常侍，品级略低于散骑常侍。

[4]追录：追溯以往，用以借鉴。　　庶：副词，或许，也许。　　九泉：亦称黄泉。地下深处，死人埋葬的地方，即阴间。　　塞：补救，抵偿。　　衅（xìn）责：罪责，罪行。

【译文】

第二天，全副武装的卫士把他们送往廷尉处理。孔熙先看到这种阵势，于是招供投降，说话有礼有节，头脑一点也不乱，皇上对他的态度和谈吐很惊奇，派人前往安慰鼓励说：“以你的才干长期留滞于集书省，有叛离的想法也是正常的，这是我对不住你。”又责备前吏部尚书何尚之说：“你让年近三十岁的孔熙先还做着小小的散骑郎，他哪有不反叛的道理！”孔熙先在狱中写奏章表示感谢皇上的恩惠，而且又解释了图谶的玄机，劝诫皇上防止产生于骨肉间的祸患，说：“请您不要扔掉我的奏章，把它保存在中书省。如果我死了以后，或许可以追溯过往引以为鉴，这样的话，或许可以弥补九泉之下我犯下的罪恶。”

【原文】

晔在狱为诗曰：“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晔本意谓入狱即死，而上穷治其狱，遂经二旬，晔更有生望[1]。狱吏戏之曰：“外传詹事或当长系[2]。”晔闻之惊喜。综、熙先笑之曰：“詹事畴昔攘袂瞋目，跃马顾盼，自以为一世之雄，今扰攘纷纭，畏死乃尔[3]。设令赐以性命，人臣图主，何颜可以生存[4]？”

【注文】

[1]嵇（jī）生：即嵇康（224—263年），魏晋名士。字叔夜，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西南）人，三国魏齐王正始末年与阮籍等竹林名士共倡玄学，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是“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之一。精通音律，其创作的《广陵散》是我国十大古琴曲之一。　　庶：副词。但愿，希望。　　夏侯：即夏侯玄（209—254年），三国魏大臣、玄学家。字太初，又作泰初，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仪表出众，博学多才华，尤精玄学，与何晏等人开创魏晋玄学的先河。政治上提出“审官择人”“除重官”“改服制”等制度，受权臣司马懿赏识。后因卷入谋杀司马师的阴谋遭夷灭三族之祸。　　生望：活着的希望。

[2]詹事：古代官职名。秦、西汉置，掌皇后、太子家中之事。东汉废。魏晋以来唯置于太子宫，故亦称太子詹事。参见前“太子詹事”条注。　　长系：长期囚禁。

[3]畴（chóu）昔：往昔，以前。　　攘（rǎng）袂（mèi）瞋（chēn）目：捋起袖子，瞪大眼睛，表示愤怒。　　跃马顾盼，自以为一世之雄：左看右看，自以为了不起。形容得意忘形的样子。　　扰攘纷纭：混乱纷争。　　乃尔：竟然如此。

[4]设令：假如，即使。　　颜：颜面，脸面。

【译文】

范晔在狱中作诗云：“我虽然不能像嵇康一样弹着琴上刑场，但愿能像夏侯玄一样面不改色地去赴死。”范晔本来以为入狱不久就会被杀，但是皇上因彻底查办此案，所以过了二十多天也没有处死范晔，范晔感觉可能有生还的希望。守狱的小吏戏弄他说：“外面传说詹事你或许会被长期监禁。”范晔听说后，惊喜万分。谢综、孔熙先等人笑话他说：“詹事以前捋袖怒目，跃马驰骋，左顾右盼，自以为是一代豪杰，如今世间混乱纷争，却如此怕死。即使朝廷不赐死你，你一个反叛图谋皇帝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

【原文】

十二月乙未，晔、综、熙先及其子弟、党与皆伏诛。晔母至市，涕泣责晔，以手击晔颈，晔色不怍[1]。妹及妓妾来别，晔悲涕流涟。综曰：“舅殊不及夏侯色[2]。”晔收泪而止。

【注文】

[1]怍（zuò）：惭愧，羞愧。

[2]殊：副词。甚，很。

【译文】

十二月乙未（十一日），范晔、谢综、孔熙先以及他们的子弟、党羽都被杀了。当时范晔的母亲也赶到了刑场，哭泣着数落范晔，并用手抽打他的后颈，范晔也毫无惭愧之色。范晔的妹妹及姬妾前来作别，范晔痛哭流涕。谢综说：“舅舅的脸色的确不如夏侯玄啊。”范晔赶紧停止了哭泣。

【原文】

谢约不预逆谋，见兄综与熙先游，尝谏之曰：“此人轻事好奇，不近于道，果锐无检，未可与狎[1]。”综不从而败。综母以子弟自蹈逆乱，独不出视。晔语综曰：“姊今不来，胜人多矣[2]。”

【注文】

[1]轻事：为人轻率。　　好奇：追求新奇，喜欢标新立异。　　果锐：果断敏锐。　　无检：不检点。指行为不拘礼法，没有约束。　　狎（xiá）：亲近而态度不庄重。

[2]胜人：超过别人。

【译文】

谢约没有参加密谋反叛之事，他看到哥哥谢综与孔熙先等人交往，曾经劝谏说：“孔熙先这个人为人轻率，喜欢标新立异，不走正常的路，果断敏锐但行为不检点，你不应该与他走得太近。”谢综没有听从劝导，导致杀身之祸。谢综的母亲认为自己的儿子自寻叛乱，所以没有去刑场看他。范晔对谢综说：“姐姐今天不来法场，真的是比别人高明很多啊。”

【原文】

收籍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不胜珠翠[1]。母居止单陋，唯有一厨盛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2]。

【注文】

[1]收籍：没收入官。　　服玩：服饰器用玩好之物。　　珍丽：指珍贵美丽之物。　　不胜：不尽，无尽。

[2]居止单陋：住所简陋。　　樵薪：柴薪，柴火。　　弟子：亲属称谓。弟弟之子称为弟子，兄之子为兄子，属于宗亲称谓语范畴，是隋唐以前的古代典籍中常用宗亲称谓，后来逐渐为亲属称谓语“侄子”替代。

【译文】

朝廷没收了范晔的家产，乐器、珍玩都非常珍贵艳丽，府中的姬妾有无数的珠宝翡翠。而范晔的母亲只住在一个简陋的房子里，仅有一间存放柴草的厨房，他的侄子冬天连条厚被子也没有，他的叔父冬天只有一件薄衣。

【原文】

裴子野论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冲天之据，盖俗之量，则愤常均之下[1]。其能守之以道，将之以礼，殆为鲜乎[2]！刘弘仁、范蔚宗皆忸志而贪权，矜才以徇逆，累叶风素，一朝而陨[3]。向之所谓智能，翻为亡身之具矣。

【注文】

[1]逸群之才：拥有超过众人的才能。　　冲天：比喻志气超迈或情绪高涨而猛烈。　　盖俗：超越世俗。　　常均：平常，普通。

[2]鲜（xiǎn）：稀缺，不足。

[3]忸（niǔ）志：可耻的野心。　　徇（xùn）逆：阴谋反叛。　　风素：风采素养。

【译文】

裴子野评论说：有高超才能的人，必定会有一飞冲天的想法，有超过常人才干的人，也常常因居人之下而恼怒。那些能遵守道义，以礼法约束自己行为的人，大概是很少的啊！刘湛、范晔都是有可耻野心和无尽贪欲的人，他们恃才傲物，阴谋反叛朝廷，几代人留下的有风采和素养的家风，都因他们的行为而毁于一旦。平时所谓的超人智慧和能力，反而成为他们家破人亡的工具。

【原文】

徐湛之所陈多不尽，为晔等辞所连引，上赦不问[1]。臧质，熹之子也，先为徐兖二州刺史，与晔厚善，晔败，以为义兴太守[2]。有司奏削彭城王义康爵，收付廷尉治罪。丁酉，诏免义康及其男女皆为庶人，绝属籍，徙付安城郡，以宁朔将军沈邵为安城相，领兵防守[3]。邵，璞之兄也。义康在安城，读书，见淮南厉王长事，废书叹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为宜也[4]。”庚戌，以前豫州刺史赵伯符为护军将军。伯符，孝穆皇后之弟子也[5]。

【注文】

[1]连引：牵连，引及。

[2]熹（xī）：即臧熹（365—413年），东晋大臣。字义和，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好经学，东晋安帝隆安初年跟随刘裕起兵始习骑射，志立功名。因平定桓玄之乱有功，封始兴县五等侯，后跟随刘裕征广固，平南燕，入蜀地，平谯纵之乱。死后追赠光禄勋。　　义兴：古郡名。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分吴兴、丹阳二郡置，治阳羡（今江苏宜兴），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宜兴、溧阳等地。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3]属籍：指宗室谱籍。　　安城：古县名。治今江西安福西。　　沈邵（shào）（407—449年）：字道辉，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东晋、南朝宋将领沈林子长子，涉猎文史，历任驸马都尉、奉朝请、强弩将军、钟离太守、通直郎、宁朔将军、安城相等职，在任期间宽和有惠政。

[4]废：停止，中止。

[5]孝穆皇后：即赵安宗（343—363年），南朝宋武帝刘裕生母。下邳僮（tóng）（今江苏沭阳南）人，刘翘的第一任妻子，祖父赵彪为治书侍御史，父亲赵裔为平原太守，东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年），嫁给刘翘，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年）因生刘裕难产而死，年仅二十一岁，葬兴宁陵。南朝宋初刘裕追谥为孝穆皇后。

【译文】

徐湛之向皇上告发谋反之事时，隐瞒了很多内容，被范晔在供词中牵连出来，皇上也宽赦了他，没有再追查下去。臧质是臧熹的儿子，先前做徐、兖二州刺史时，与范晔关系亲密，范晔被杀后，他被任命为义兴太守。朝廷有些人上奏章请求削去彭城王刘义康爵位，并将其抓到廷尉问罪。丁酉（十三日），皇上下诏免去刘义康及其儿女的官爵，贬为庶人，从宗室名籍上删除了他们的名字，发配到安成郡，又派宁朔将军沈邵担任安城相，率兵看守。沈邵是沈璞的哥哥。刘义康在安城读书时，看到西汉淮南厉王刘长反叛被杀的故事时，放下书叹息着说：“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情，我竟然不知道，所以犯下重罪也是活该啊。”庚戌（二十六日），朝廷任命豫州刺史赵伯符为护军将军。赵伯符是孝穆皇后的侄子。

【原文】

二十四年冬十月壬午，胡藩之子诞世杀豫章太守桓隆之，据郡反，欲奉前彭城王义康为主[1]。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去官归，过豫章，击斩之[2]。

【注文】

[1]诞世：即胡诞世（？—447年），南昌（今江西南昌）人，南朝宋开国功臣胡藩之子，后谋反，欲拥立彭城王刘义康为帝，兵败被杀。　　桓隆之（？—447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豫章太守，后在彭城王刘义康叛乱时被胡藩之子胡诞世所杀。

[2]檀和之（？—456年）：南朝宋大臣。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北）人，历任龙骧将军、交州刺史，雍、豫、南兖等州刺史。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446年），林邑王范阳迈父子屡攻宋，其率领萧景宪等攻入林邑，赶走阳迈父子，后因罪免官。　　去官：离任，卸职。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447年）冬季十月壬午（初八日），胡藩的儿子胡诞世杀死豫章太守桓隆之，占据豫章郡反叛，准备前往奉迎彭城王刘义康为帝。前交州刺史檀和之正好卸职回朝，路过豫章，击杀了胡诞世等人。

【原文】

二十八年。胡诞世之反也，江夏王义恭等奏：“彭城王义康数有怨言，摇动民听，故不逞之族因以生心[1]。请徙广州。”上将徙义康，先遣使语之。义康曰：“人生会死，吾岂爱生？必为乱阶，虽远何益？请死于此，耻复屡迁[2]。”竟未及往。［春正月］，魏师之瓜步，人情忷惧[3]。上虑不逞之人复奉义康为乱，太子劭及武陵王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屡启宜早为之所[4]。上乃遣中书舍人严龙赍药赐义康死[5]。义康不肯服，曰：“佛教不许自杀，愿随宜处分[6]。”使者以被掩杀之[7]。

【注文】

[1]摇动：动摇，混淆。　　不逞：不满意；怨恨。

[2]乱阶：祸端，祸根。

[3]瓜步：古地名。今江苏南京市六合区东南。　　忷惧：惶恐不安。

[4]劭：即刘劭（？—453年），南朝宋故太子。字休远，文帝刘义隆长子，六岁被立为皇太子，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刘义隆因其施行巫蛊欲废，刘劭遂与其弟刘濬率兵夜闯皇宫，杀死其父刘义隆，自立为帝，改元太初。刘劭因弑父篡位而导致众叛亲离，在位仅三月就被率兵讨逆的刘骏所击溃，刘劭被俘斩。　　骏：即刘骏（430—464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453—464年）。字休龙，小字道民，文帝刘义隆第三子，年少聪颖，长于骑射，封武陵王，历任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后讨杀刘劭即帝位。在位期间，先后将宗室刘义宣、刘铄、刘诞、刘浑、刘休茂等杀害，大大削弱刘宋势力。谥号孝武，庙号世祖。刘骏是南朝宋诸帝中较有才华的皇帝和诗人。

[5]中书舍人：古代官职名。三国魏初设，是中书省的属官，主管收纳、转呈章奏，职位低于中书侍郎。东晋至宋、齐曾改为中书通事舍人。　　严龙（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书舍人，受帝命杀死刘义康。　　赍（jī）：携带，持。

[6]佛教：宗教名。最早的世界性宗教，距今三千多年，由古印度的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境内）王子所创。基本教义包括因果、修行的理论和生命、宇宙的真相两个方面。根据传播途径分为汉传、南传、藏传佛教等。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国后，对中国古代的历史文化和社会生活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7]掩杀：即蒙住头闷死。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451年）。胡诞世反叛，江夏王刘义恭等人奏报：“彭城王刘义康常常发一些怨恨不满的议论，混淆民众的视听，不满之徒因此而生叛逆之心。请求朝廷把刘义康再贬广州。”皇上打算贬谪之前，先派人告诉了他。刘义康说：“人总是要死的，难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如果朝廷认为我是祸乱的根源，贬得再远会有什么用呢？我请求死在这里，不愿再次遭受贬谪的耻辱。”最后刘义康也没有被贬到广州。北魏军南下进攻到达瓜步，百姓惶恐不安。皇上担心不满之徒再次拥立刘义康为盟主作乱，当时太子刘劭及武陵王刘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等人多次奏请皇上应该尽早处理刘义康。于是，皇上派遣中书舍人严龙携带毒药前去，命令刘义康服毒自杀。刘义康不肯服毒，说：“佛教不允许自杀行为，你们随便处置吧。”严龙用被子蒙头闷死了刘义康。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二年（435年）四月丁亥朔，无己巳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年）十月丙辰朔，无戊申日。

宋文图恢复

【内容提要】

《宋文图恢复》叙述了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组织大规模北伐，试图夺回之前北魏占领的黄河流域大片领土的历史事实。战争分两次，一次是元嘉七年至八年（430—431年），一次是元嘉二十七年（450年）。两次战争均以刘宋的失败而告终。

北魏经过拓跋珪（guī）、拓跋嗣几代人的征战，到太武帝拓跋焘时实力大大增强。422年九月，拓跋焘乘南朝宋武帝刘裕去世之机派兵南征，凭借强大军力，占领了黄河沿线的虎牢、滑台等一批军事重镇。为收复失地，南朝宋文帝于430年，派右将军到彦之为统帅，率九万大军北伐，准备收复黄河以南的地区。面对宋军的强大进攻，北魏军主动后撤河北，宋军收复金墉（yōng）、虎牢、滑台、碻（qiāo）磝（áo）四镇。当年冬季，北魏军再次南渡黄河进攻宋军，到431年攻占了全部的河南地区。

此后二十年间，宋魏两国基本上是和平相处。但南朝宋文帝不甘心丢失河南的大片地区，再加上徐湛之、江湛、王玄谟等人的游说，不顾北魏已经统一北方的客观情况和老将沈庆之的理性劝阻，贸然于450年七月，再次组织几路军队大规模北伐。东路是主力，由萧斌率领，包括沈庆之、申坦、王玄谟等名将；西路由随王刘诞率领，有柳元景、庞季明、薛安都等将领。东路军刚开始非常顺利，北魏碻磝、乐安等地守将均弃城而逃，但由于东线的王玄谟进攻滑台失败，军势受挫，接着在碻磝、清口等地作战中渐处被动。尽管西线的柳元景等攻入了潼关，刘康祖等占领了长社，进逼虎牢，打得有声有色，但失去了东线军队的配合，也只好南撤襄阳，南朝宋军大规模北伐再次失败。就在南朝宋军节节败退之时，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组织反攻，占领了悬瓠（hù）、项城等地，南攻寿阳，进逼彭城、盱（xū）眙（yí）、瓜步，给南朝宋政权的北部边防带来了极大的威胁。

宋魏之战反映了南北朝时期南北两方军事实力的消长，见证了南北两个雄才大略帝王的军事对决，是南北朝时期南北军事战争的一个高潮。南朝宋文帝刘义隆两次北伐的失败，证明了南朝的军事实力还不足以统一北方，北魏太武帝悬军南征虽然取得了一些地盘，但伤亡惨重，耗费巨大，也说明了北魏统一南方的时机还不成熟。经过南朝宋和北魏南北大战，两国经济和军事实力都受到了重创，事实证明，南北继续分立的格局暂时还无法打破。

【原文】

宋文帝元嘉七年[1]。帝自践位以来，有恢复河南之志[2]。三月戊子，诏简甲卒五万给右将军到彦之，统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舟师入河[3]。又使骁骑将军段宏将精兵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将兵一万继进，后将军长沙王义欣将兵三万监征讨诸军事[4]。

【注文】

[1]元嘉七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十二月，共计30年，元嘉七年即公元430年。

[2]践位：登基，即位。　　河南：古地区名。指今黄河以南地区。

[3]简：挑选，选拔。　　右将军：古代武官名。汉代置，与前、左、后将军并位上卿，位次大将军及骠骑、车骑、卫将军。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遂渐废弃。　　安北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明帝太和中置。三品杂号将军，四安（安东、安西、安南、安北）将军之一。魏晋南北朝沿置，晋以后，地位渐轻。北魏、北齐用作安置勋旧的虚号。　　竺灵秀（？—441年）：南朝宋将领。历任宁远将军、兖州刺史，后在与北魏争夺山东、河南等地时弃城逃走，被诛杀。

[4]段宏（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骁骑将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虎牢：古地名。今河南荥阳汜（sì）水镇。　　刘德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曾任豫州刺史，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义欣：即刘义欣（404—439年），南朝宋大臣。长沙景王刘道怜第三子，刘义庆之弟，历任中领军、青州刺史、后将军、南兖州刺史，袭封长沙王。南朝宋文帝元嘉七年（430年）出任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和豫州刺史，镇守寿阳，在任期间，缉捕盗匪，使得路不拾遗，府库充实，又兴修水利，解决了当地的水患问题。在其治理下境内畏服，城中府库藏充实，渐成盛藩强镇。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七年（430年）。文帝自从登基以来，就有收复黄河以南失地的雄心壮志。三月戊子（初二日），文帝下诏挑选精甲军士五万人，分配给右将军到彦之，让其统领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率领水军进入黄河。又派骁骑将军段宏率领精锐骑兵八千人直奔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率兵一万继后，后将军长沙王刘义欣率兵三万，监视征讨的几路大军。

【原文】

先遣殿中将军田奇使于魏，告魏主曰：“河南旧是宋土，中为彼所侵，今当修复旧境，不关河北[1]。”魏主大怒曰：“我生发未燥，已闻河南是我地，此岂可得！必若进军，今当权敛戍相避，须冬寒地净，河冰坚合，自更取之[2]。”

【注文】

[1]魏：即北魏（386—534年），是南北朝时期位于北方的第一个王朝，又称后魏、拓跋魏、元魏。鲜卑族拓跋珪建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公元439年统一北方，493年起迁都洛阳，改姓元。534年，分裂为东、西魏。　　不关：与……无关。

[2]生发未燥：胎发未干，指孩童之时。　　权：暂且，暂时。　　敛（liǎn）戍：收军，撤军。

【译文】

大军出发之前，南朝宋文帝先派遣殿中将军田奇出使北魏，向北魏主（拓跋焘）通报说：“黄河以南的土地原本就是宋国的领土，其间被你们北魏所侵占，现在宋国要收复黄河以南的领土，与黄河以北无关。”北魏主愤怒地说：“我生下来头发还没有干的时候，就已经听说黄河以南的土地是北魏的，你们休想侵占！如果你们前来侵略，我们将会暂且撤军相避，等到天寒地冻，河水结冰之时，我们再前去夺取。”

【原文】

甲午，以前南广平太守尹冲为司州刺史[1]。长沙王义欣出镇彭城，为众军声援。以游击将军胡藩戍广陵，行府州事[2]。

【注文】

[1]南广平：古侨郡名。治襄阳，今湖北襄阳。　　尹冲（生卒年不详）：南北朝将领。历任南广平太守、司州刺史等职，后在与北魏争夺河南之战中，兵败投降北魏。

[2]游击将军：古代官名。西汉始置，统兵出征，为杂号将军。三国魏为禁军将领，领宿卫营中游击营兵，掌宫掖及京城宿卫。晋沿置，四品。　　行：代理，暂行。

【译文】

甲午（初八日），南朝宋文帝任命前南广平太守尹冲为司州刺史。派长沙王刘义欣出镇彭城，为各路大军声援。任命游击将军胡藩驻屯广陵，代理州府事务。

【原文】

魏南边诸将表称：“宋人大严，将入寇[1]。请兵三万，先其未发，逆击之，足以挫其锐气，使不敢深入。”因请悉诛河北流民在境上者，以绝其乡导。魏主使公卿议之，皆以为当然。崔浩曰：“不可。南方下湿，入夏之后，水潦方降，草木蒙密，地气郁蒸，易生疾疠，不可行师[2]。且彼既严备，则城守必固，留屯久攻，则粮运不继，分军四掠，则众力单寡，无以应敌。以今击之，未见其利。彼若果能北来，宜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击之，此万全之计也。朝廷群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伐，西平赫连，北破蠕蠕，多获美女、珍宝，牛马成群[3]。南边诸将，闻而慕之，亦欲南钞，以取资财，皆营私计，为国生事，不可从也。”魏主乃止。

【注文】

[1]大严：大规模戒严。

[2]崔浩（381—450年）：北魏重臣。字伯渊，小名桃简，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人，北魏司空崔玄伯长子，历仕北魏道武、明元、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参与军国大计，对促进北魏统一北方起了积极作用。后因修史宣扬“国恶”的罪名被灭九族。　　下湿：地势低下且潮湿。　　疾疠：瘟疫，流行性急性传染病。

[3]赫连：即赫连夏、胡夏（407—431年），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407年，后秦将领、匈奴铁弗部赫连（刘）勃勃反叛，袭杀岳父、后秦高平公没弈干，吞并其部，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建立大夏政权。赫连勃勃为政残暴，筑都统万城（今陕西靖边北）。418年，乘东晋灭后秦之机轻取长安，在霸上（今陕西西安东）称帝。425年，赫连勃勃死，子赫连昌继位。428年，赫连昌被北魏所俘，其弟赫连定在平凉称帝。431年，赫连定被北魏俘虏，夏亡。传三主，共二十五年。　　蠕蠕：又称柔然、芮芮、茹茹、蝚蠕。见前“柔然”条注。

【译文】

北魏南境将领们上奏章，声称：“宋军已经大规模戒严，准备入侵。请求增兵三万，在宋军未入侵之前，迎击他们，这样可以挫败敌军的气势，令他们不敢再向北深入。”于是请求朝廷下令诛杀南境上黄河以北的流民，以断绝宋军寻求向导的可能。北魏主（拓跋焘）让文武百官商议此奏，大家都认为可以派兵。崔浩却说：“不可以派兵。南方地势低下且潮湿，入夏之后会有大量降水，草木繁盛浓密，地面高温蒸热，很容易流行疾病，不是出兵的好时候。况且宋军既然防守完备，那么必然会固守城池。如果我们驻军太久，粮草补给则跟不上，如果分兵到处抢掠，则会分散我们的兵力，无法有效地打击敌人。所以说现在出兵，没有多少好处。如果宋国果真北犯，应该等到秋季天气凉爽，我们的战马肥壮，他们却劳累疲倦、粮草不继前来抢夺粮食之时，我们再慢慢地进攻他们，这是万全之策。朝廷中的官员以及西北地区的守将，随从陛下您南征北伐，平定西边的赫连夏，打败北边的柔然，在战争中获得了许多美女、珍宝和成群的牛马。而南部边境的将领们听说后非常羡慕，也想南侵以获取战利品，都是为了自己私人的利益，却给国家惹出事端，千万不能听从他们的意见。”于是，北魏主停止了出兵计划。

【原文】

诸将复表：“南寇已至，所部兵少，乞简幽州以南劲兵助己戍守，及就漳水造船严备以拒之[1]。”公卿皆以宜如所请，并署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为将帅，使招诱南人[2]。浩曰：“非长策也。楚之等皆彼所畏忌，今闻国家悉发幽州以南精兵，大造舟舰，随以轻骑，谓国家欲存立司马氏，诛除刘宗；必举国震骇，惧于灭亡，当悉发精锐，并心竭力，以死争之，则我南边诸将无以御之。今公卿欲以威力却敌，乃所以速之也。张虚声而召实害，此之谓矣。故楚之之徒，往则彼来，止则彼息，其势然也。且楚之等皆纤利小才，止能招合轻薄无赖而不能成大功，徒使国家兵连祸结而已[3]。昔鲁轨说姚兴取荆州，至则败散，为蛮人掠卖为奴，终于祸及姚泓，此已然之效也。”魏主未以为然。浩乃复陈天时，以为南方举兵必不利，曰：“今兹害气在扬州，一也[4]。庚午自刑，先发者伤，二也[5]。日食昼晦，宿值斗、牛，三也[6]。荧惑伏于翼、轸，主乱及丧，四也[7]。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8]。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万全。今刘义隆新造之国，人事未洽；灾变屡见，天时不协；舟行水涸，地利不尽。三者无一可，而义隆行之，必败无疑。”魏主不能违众言，乃诏冀、定、相三州造船三千艘，简幽州以南戍兵集河上以备之[9]。

【注文】

[1]漳（zhāng）水：河流名。源自山西东南部山地，向东流向河北，是今河北邯郸和河南安阳的分界线。

[2]司马楚之（390—464年）：北魏将领。字德秀，梁、益二州刺史司马荣期之子，刘裕诛夷司马家族时渡江逃走，后降北魏，历任征南将军、荆州刺史、侍中、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云中镇大将、朔州刺史等，封琅邪王，曾参与讨伐刘宋、北凉等战争，从政时以清俭著称，谥“贞王”，陪葬金陵。

[3]纤利：微利，薄利。　　招合：招揽聚合。

[4]天时：天象，自然运行的次序。　　害气：邪气，有害之气。

[5]庚午：干支计年法之一，次序是第七个。依阴阳五行理论，天干之庚属阳之金，地支之午属阳之火，是火克金，相克。　　自刑：自己相克。

[6]日食：天文现象。日面被月面遮掩而变暗甚至完全消失的现象。　　昼晦：白日光线昏暗。　　斗、牛：星宿名。即北斗星和牵牛星。

[7]荧惑：星宿名。即火星。　　翼、轸（zhěn）：星宿名。即翼宿和轸宿。

[8]太白：星宿名。即金星，俗称启明星、长庚星。因为金星在夜晚的天空出现时，“大而能白，故曰太白”。

[9]定：古州名。今河北定州。　　相：古州名。治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译文】

北魏南境的边将再次上奏朝廷，说：“宋军已经向北进攻，我们所率领的部队兵力太少，请求朝廷挑选幽州以南的精兵援助以增强防守，再请求在漳河上制造战船，以严防和抵抗宋军的进攻。”北魏文武大臣都认为应该同意边将的请求，并提出任用东晋降将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人为将领，让他们招降宋军。崔浩说：“这不是好办法。司马楚之等人都是刘宋朝廷所畏惧和猜忌的人，现在他们听说北魏将派这些人做将领，调动幽州以南州郡的精兵，大规模造战船，并且派大量的骑兵为后继部队前往南境，一定会认为北魏将要恢复司马氏的天下，要屠杀刘姓宗族；刘宋国内一定非常震惊恐惧，因为怕灭国，所以宋国一定会出动精锐之军，拼死与北魏争夺黄河以南的土地，这样的话，恐怕我们南境的守将会抵挡不住宋军的进攻。现在百官们都想用司马楚之等叛将的威望来打退敌人，但这恰好是加速了敌人的进攻。所以说派司马楚之等人前往，则敌军肯定会向北猛攻，如果不派他们前往，刘宋军就会停止进攻。况且司马楚之等都是贪图小利、才能平庸的人，他们前往也只会招揽聚合到一些轻薄的无赖之徒，不能取得大的战功，白白让国家遭受战乱罢了。以前鲁轨劝说姚兴出兵夺取东晋的荆州，刚刚交战就大败而归，他本人也被蛮族人所掳掠贩卖为奴隶，最终也导致了姚泓的身死国灭，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啊。”北魏主（拓跋焘）对崔浩的话不以为然。于是崔浩再次用天象的道理来劝说北魏主，认为出兵河南必然会失败，他说：“第一，现在邪气在扬州地区；第二，天干‘庚’和地支‘午’相克，出兵会受到伤害；第三，日食会出现，白天昏暗，太阳停留在斗宿和牛宿；第四，火星蛰伏于翼宿和轸宿，预示着天下将出现丧乱；第五，金星未出，出兵必败。治理国家的君主，应该先致力于处理君民关系，其次充分利用有利的地形，最后顺应天象，这才是治国的万全之策。现在刘义隆统治的是一个新兴的国家，各种人际关系还不协调；灾异经常发生，天象昭示着不会顺利；河流干涸无法行船，地形没有充分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项对宋国有利，而刘义隆却要发动战争，显然必败无疑。”北魏主无法改变诸位大臣的意见，于是下诏命令冀、定、相三州制造战船三千艘，挑选幽州以南各地戍镇的精兵驻屯于漳河上，以防备刘宋军的进攻。

【原文】

夏六月，魏主使平南大将军丹杨王大毗屯河上，以司马楚之为安南大将军、荆州刺史，封琅邪王，屯颍川以备宋[1]。

【注文】

[1]平南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末置，三国沿置。为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丹杨：古郡名。“杨”一作“阳”，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和浙江天目山脉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三国吴移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其后辖境渐小。隋废。　　王大毗（pí）（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丹阳（今江苏南京）人，任平南将军，曾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安南大将军：古代武官名。以安南将军中资深者为安南大将军。安南将军为四安（东、西、南、北）将军之一，多为拥兵方镇，地位较高。北魏、北齐时秩三品，用以褒奖勋庸。

【译文】

夏季六月，北魏主（拓跋焘）派平南大将军、丹杨人王大毗屯驻黄河北岸，任命司马楚之为安南大将军、荆州刺史，封琅邪王，让他屯驻于颍川郡以防备南朝宋军的进攻。

【原文】

到彦之自淮入泗，泗水渗，日行才十里，自四月至秋七月，始至须昌[1]。乃溯河西上。

【注文】

[1]淮：即淮河。干流自西向东，经河南南部、安徽，在江苏省注入洪泽湖，主流由三江营注入长江。　　泗：即泗河。发源于山东泗水县东蒙山南麓，西南流经泗水县、曲阜市、兖州区，折南于济宁东南鲁桥镇注入京杭大运河。　　渗：河水枯竭。　　须昌：古县名。今山东东平西北。

【译文】

到彦之从淮河转入泗水，泗水枯竭无法行船，每天只能走十里，从四月到秋季七月，才到达须昌。于是逆黄河向西进发。

【原文】

魏主以河南四镇兵少，命诸军悉收众北渡。戊子，魏碻磝戍兵弃城去；戊戌，滑台戍兵亦去[1]。庚子，魏主以大鸿胪阳平公杜超为都督冀定相三州诸军事、太宰，进爵阳平王，镇邺，为诸军节度[2]。庚戌，魏洛阳、虎牢戍兵皆弃城去。

【注文】

[1]滑台：古地名。今河南滑县东。

[2]大鸿胪：古代官职名。秦时称典客，汉初称大行令，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为大鸿胪，掌接待宾客等事宜。晋室南渡后，有事则权置，无事则省。北魏仍置此官，至隋以后则无大鸿胪之名，称鸿胪寺卿，而鸿胪之职与古稍异，渐变为礼仪之官。　　杜超（？—444年）：北魏大臣、外戚。字祖仁，魏郡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人，北魏元明帝拓跋嗣杜皇后之兄、太武帝拓跋焘母舅。少有节操，初任相州别驾，太武帝封其为阳平公，赐婚南安长公主，拜驸马都尉，任大鸿胪卿，后历任征南大将军、太宰、阳平王。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被部下所杀。谥曰“威王”。　　太宰：古代官职名。传说殷商时置，为百官之长，辅佐帝王治理国家。亦作大宰，简称宰。秦、汉、魏不设。西晋避司马师讳，改太师为太宰，执掌朝政，权位甚重。东晋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勋旧，位尊而无职掌。北魏、北齐则在太师、太傅、太保之上别置太宰，一品。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认为黄河以南的四个军镇兵力少，下令各镇大军全部收缩，退回到黄河以北。戊子（初四日），北魏碻磝的守军弃城而退；戊戌（十四日），滑台的守军也退军北撤。庚子（十六日），北魏主拓跋焘任命大鸿胪、阳平公杜超为都督冀、定、相三州诸军事，太宰，进爵平阳王，镇守邺城，节度各路大军。庚戌（二十六日），北魏洛阳、虎牢的军队也弃城北撤。

【原文】

到彦之留朱修之守滑台，尹冲守虎牢，建武将军杜骥守金墉[1]。诸军进屯灵昌津，列守南岸，至于潼关[2]。于是司、兖既平，诸军皆喜。王仲德独有忧色，曰：“诸贤不谙北土情伪，必堕其计。胡虏虽仁义不足，而凶狡有余，今敛戍北归，必并力完聚[3]。若河冰既合，将复南来，岂可不以为忧乎？”

【注文】

[1]朱修之（？—464年）：南朝宋大臣。字恭祖，义阳平氏（今河南桐柏西北）人。初任州主簿，随到彦之北伐，被北魏所俘，北魏太武帝嘉其守节，任为侍中，以宗室女妻之，后逃回南朝，历任黄门侍郎、江夏内史、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因举报南郡王刘义真反叛有功，提拔为荆州刺史，封南昌县侯，在任治身清约，安定边境，后任左户尚书、领军将军，谥“贞侯”。

[2]灵昌津：古渡名。今河南延津西北。

[3]敛（liǎn）：退缩，收缩。　　完聚：指修葺城郭，聚集粮食。

【译文】

到彦之留下朱修之防守滑台，尹冲防守虎牢，建武将军杜骥防守金墉城。南朝宋各路大军进驻灵昌津，在黄河南岸布阵防守，布防一直延伸至潼关。此后，司州、兖州相继被占领，诸军都非常高兴。只有王仲德面带忧虑之色，说：“诸位将军不熟悉北方的真实情况，必定会陷入敌军的阴谋中。胡虏虽然讲不出多少仁义道德，但是凶狠狡诈有余，现在他们收敛防线退军北撤，必定会全力经营战备。等到黄河结冰后，他们将再次南侵，哪能不为这担忧呢？”

【原文】

八月，魏主遣冠军将军安颉督护诸军击到彦之[1]。丙寅，彦之遣裨将吴兴姚耸夫渡河攻冶坂，与颉战，耸夫兵败，死者甚众[2]。戊寅，魏主遣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会丹杨王大毗屯河上，御彦之[3]。

【注文】

[1]安颉（jié）（?—431年）：北魏大将。辽东胡人，征东大将军安同第三子，征南大将军安原之弟，辩慧多策略，有父风。北魏明元帝时任内侍长，令察举百僚，纠刺奸慝，无所回避，极受宠信，平赫连夏，因功封西平公。北魏太武帝时任冠军将军，督诸军击南朝宋将到彦之，攻陷洛阳、虎牢、滑台。善于绥抚士众，深得下属爱戴。谥曰“襄”。

[2]裨（pí）将：副将。　　冶坂：古渡名。今河南孟州西。

[3]征西大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置。后以征西将军中资深者为征西大将军。两晋、南北朝时多统兵出镇在外，都督数州诸军事。北齐时此职多为虚职，常常没有什么实权。　　长孙道生（370—451年）：北魏大将。北魏重臣长孙嵩侄子，忠厚廉谨，北魏太祖拓跋珪时掌机密内侍左右，出入诏命。太宗拓跋嗣时任南统将军、冀州刺史。世祖拓跋焘时封汝阴公，任廷尉卿。曾参与征伐柔然、赫连昌、刘宋，因功任司空，加侍中，进封上党王。一生廉约，身为三司，而衣不华饰，食不兼味。

【译文】

八月，北魏主派遣冠军将军安颉都督南征的各路大军，进攻到彦之。丙寅（十二日），到彦之派遣副将、吴兴人姚耸夫渡过黄河进攻冶坂，与安颉大战。姚耸夫兵败，将士死伤甚多。戊寅（二十四日），北魏主派遣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会合丹杨人王大毗屯驻黄河上，以防御到彦之。

【原文】

冬十月，到彦之、王仲德沿河置守，还保东平[1]。乙亥，魏安颉自委粟津济河，攻金墉[2]。金墉城不治既久，又无粮食，杜骥欲弃城走，恐获罪。初，高祖灭秦，迁其钟虡于江南，有大钟没于洛水，帝使姚耸夫将千五百人往取之[3]。骥绐之曰：“金墉城已修完，粮食亦足，所乏者人耳。今虏骑南渡，当相与并力御之，大功既立，牵钟未晚[4]。”耸夫从之。既至，见城不可守，乃引去，骥遂南遁。丙子，安颉拔洛阳，杀将士五千余人。杜骥归，言于帝曰：“本欲以死固守，姚耸夫及城遽走，人情沮败，不可复禁。”上大怒，诛耸夫于寿阳[5]。耸夫勇健，诸偏裨莫及也。

【注文】

[1]东平：古郡、国名。西汉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改大河郡为东平国，在此置铁官，治无盐（今山东东平东）。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宁、汶上、东平等地。南朝宋改为郡，北齐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时又曾改郓州为东平郡。

[2]委粟津：古渡口。今河南范县东。

[3]虡（jù）：古代悬挂钟或磬的架子两旁的柱子。

[4]绐（yí）：欺骗，欺诈。

[5]寿阳：古县名。今安徽寿县。

【译文】

冬季十月，到彦之、王仲德沿黄河派兵防守后，返回到东平。乙亥（二十二日），北魏安颉从委粟津渡过黄河，进攻金墉城。金墉城很久没有修筑，又缺少粮食，守将杜骥想弃城而逃，又怕受到朝廷的惩罚。当初，南朝宋高祖刘裕讨灭后秦时，把金墉城中的钟柱运回到江南，而有只大钟却落进了洛河之中，此时，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派姚耸夫率领一千五百人前往捞取。杜骥欺骗姚耸夫说：“金墉城已经修筑完毕，粮食充足，只是缺少兵力。现在北魏骑兵正渡过黄河南侵，我们当互相配合共同抵御魏军，等消灭了北魏军，再去打捞大钟也不晚。”姚耸夫听从了他的话。等姚耸夫到达金墉城后，看到城池破旧，难以防守得住，于是带兵返回，随后杜骥也弃城南逃。丙子（二十三日），安颉攻陷了洛阳，杀死守城的南朝宋军将士五千多人。杜骥回到都城建康后，对文帝说：“我本来准备死守金墉城，但姚耸夫到达后不久就突然撤走，导致城中的将士人心涣散情绪低落，再也无法收拾。”文帝听后大怒，在寿阳诛杀了姚耸夫。姚耸夫英勇善战，到彦之的副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原文】

魏河北诸军会于七女津[1]。到彦之恐其南渡，遣裨将王蟠龙溯流夺其船，杜超等击斩之[2]。安颉与龙骧将军陆俟进攻虎牢，辛巳，拔之，尹冲及荥阳太守清（和）［河］崔模降魏[3]。

【注文】

[1]七女津：古渡名。今山东东平黄河西北岸。

[2]王蟠（pán）龙（？—430年）：南朝宋偏将。曾任到彦之裨将，后在与北魏争夺河南之战中被杀。

[3]陆俟（sì）（392—458年）：北魏大将。鲜卑族，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少聪慧，有策略。北魏太宗时任侍郎，袭爵关内侯，转龙骧将军、给事中，典选部兰台事。曾与安颉一起攻克虎牢，封建业公、冀州刺史，转都督洛豫二州诸军事、虎牢镇大将、散骑常侍、平东将军、怀荒镇大将、内都大官、外都大官、征西大将军，进爵东平王。　　荥（xíng）阳：古地名。今河南荥阳。　　清河：古郡、国名。西汉置郡，治清阳（今河北清河东南），东汉改为清河国，迁治于甘陵（今山东临清东），北齐移治武城（今河北清河西北）。　　崔模（生卒年不详）：南北朝臣僚。字思范，清河（今河北清河）人，曾任南朝宋荥阳太守，在与北魏争夺河南的战争中兵败投降，封宁远将军，赐爵武陵男。

【译文】

北魏黄河以北的诸路大军汇合于七女津。南朝宋将到彦之害怕魏军渡过黄河，于是派副将王璠龙逆流而上，准备强夺魏军船只，被北魏大将杜超等人击斩。魏将安颉与龙骧将军陆俟进攻虎牢，辛巳（二十八日），攻陷虎牢，南朝宋军守将尹冲及荥阳太守、清河人崔模投降了魏军。

【原文】

十一月壬辰，加征南大将军檀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帅众伐魏。

【译文】

十一月壬辰（初十日），宋国加授征南大将军檀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统率军队讨伐北魏。

【原文】

甲午，魏寿光侯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济河而南[1]。

【注文】

[1]叔孙建（365—437年）：北魏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年幼时被北魏昭成帝什翼犍母王太后所养，与皇子同列。少年以智勇著称。登国初，与安同等十三人参军国之谋。随秦王拓跋觚出使慕容垂长达六年。后历任后将军、都水使者、中领军，赐爵安平公，加龙骧将军。

【译文】

甲午（十二日），北魏寿光侯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渡过黄河，向南挺进。

【原文】

到彦之闻洛阳、虎牢不守，诸军相继奔败，欲引兵还。殿中将军垣护之以书谏之，以为：“宜使竺灵秀助朱修之守滑台，自帅大军进拟河北[1]。”且曰：“昔人有连年攻战，失众乏粮，犹张胆争前，莫肯轻退[2]。况今青州丰穰，济漕流通，士马饱逸，威力无损[3]。若空弃滑台，坐丧成业，岂朝廷受任之旨邪！”彦之不从。护之，苗之子也[4]。

【注文】

[1]垣护之（395—464年）：南朝宋大将。字彦宗，略阳桓道（今陕西南郑）人。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初任刘裕行参军，历任殿中将军、刘义恭和刘义季参军、建武将军、宁朔将军、徐州刺史等职，封益阳县侯。曾多次参加讨伐北魏的战争，参与平定南郡王刘义宣、竟陵王刘诞的反叛。　　河北：古地区名。黄河以北的地区。

[2]张胆：放开胆量。

[3]丰穰（ráng）：庄稼丰熟。

[4]苗：即垣苗（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略阳桓道（今陕西南郑）人，垣护之之父，历任南燕京兆太守、东晋刘裕参军、南朝宋屯骑校尉等职。

【译文】

到彦之听说洛阳、虎牢两城陷落，各路大军相继战败溃逃，也准备统兵南归。殿中将军垣护之给他写信，认为：“应该派竺灵秀援助朱修之坚守滑台，而你自己应该率领大军进攻黄河以北。”并且说：“之前有的将领连年征战，损兵折将，兵少粮缺，但还是放胆进击，不轻言退兵。况且现在青州庄稼已经成熟，济河漕运畅通，士马不缺衣少食，军威并没有折损。如果白白放弃滑台的防守，坐着丧失已经得到的领土，这难道是朝廷托付的重任吗！”到彦之没有听从。垣护之是垣苗的儿子。

【原文】

彦之欲焚舟步走，王仲德曰：“洛阳既陷，虎牢不守，自然之势也。今敌去我犹千里，滑台尚有强兵，若遽舍舟南走，士卒必散。当引舟入济，至马耳谷口，更详所宜[1]。”彦之先有目疾，至是大动，且将士疾疫，乃引兵自清入济[2]。南至历城，焚舟弃甲，步趋彭城[3]。竺灵秀弃须昌南奔湖陆[4]。青、兖大扰。长沙王义欣在彭城，将佐恐魏兵大至，劝义欣委镇还都，义欣不从。

【注文】

[1]马耳谷：古地名。指马耳山谷，今山东五莲许孟镇东南。

[2]大动：严重发作，发病。　　清：即清河，河流名。　　济：即济水，河流名。包括黄河南北两部分。河北部分源出河南济源市西王屋山，下游屡经变迁。河南部分本为从黄河分出的一条支派，因分流处与河北济口隔岸相对，古人遂目为济水的下游。

[3]历城：古县名。今山东济南历城区。

[4]湖陆：古县名。今山东鱼台东南。

【译文】

到彦之准备焚毁船只步行撤退，王仲德说：“洛阳城陷落后，虎牢城也守不住，这是自然的事情。现在北魏军离我们还有千里之遥，滑台尚存强兵，如果我们仓促抛弃船只向南逃走，我们的士兵必定会溃散。应该统军通过济水从水路撤离，到达马耳山的谷口，再详细商讨。”到彦之的眼睛原本就有病，到这个时候严重发作，而且有的将士也染上了瘟疫，于是统兵从清水进入济水。然后向南到达历城，焚毁了船只，抛弃了盔甲，步行逃往彭城。竺灵秀放弃须昌逃奔湖陆。青州、兖州地区陷入了混乱之中。长沙王刘义欣当时驻守彭城，他的将领们担心北魏军前来进攻，劝刘义欣放弃彭城回到都城建康，刘义欣没有同意。

【原文】

魏兵攻济南，济南太守武进萧承之帅数百人拒之[1]。魏众大集，承之使偃兵，开城门[2]。众曰：“贼众我寡，奈何轻敌之甚！”承之曰：“今悬守穷城[3]。事已危急，若复示弱，必为所屠，唯当见强以待之耳。”魏人疑有伏兵，遂引去。

【注文】

[1]济南：古地名。今山东济南。　　武进：古县名。今江苏常州市武进区。

[2]偃（yǎn）兵：放下武器，躲藏起来。

[3]悬守：孤守。　　穷城：危城。

【译文】

北魏军进攻济南城，济南太守、武进人萧承之率领几百名士兵抵抗。北魏援军集结而来，萧承之让士兵们放下武器，躲藏起来，然后打开城门。大家说：“敌众我寡，怎么可以这样轻敌！”萧承之说：“现在我们孤守危城。情况危急，如果我们再示弱，必定会被屠城，只有表现出强大的样子来等待敌军。”北魏军怀疑济南城内有伏兵，于是退兵。

【原文】

戊戌，魏叔孙建攻竺灵秀于湖陆，灵秀大败，死者五千余人。建还屯范城[1]。

【注文】

[1]范城：古地名。今山东梁山西北。

【译文】

戊戌（十六日），北魏叔孙建进攻竺灵秀据守的湖陆，竺灵秀兵大败，五千多人被斩杀。叔孙建还师屯驻范城。

【原文】

辛丑，魏安颉督诸军攻滑台。魏以叔孙建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1]。

【注文】

[1]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古代武官名。指挥冀州、青州等四州之地的最高军事长官。

【译文】

辛丑（十九日），北魏安颉都督各路大军进攻滑台。北魏任命叔孙建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

【原文】

十二月，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皆下狱，免官。兖州刺史竺灵秀坐弃军，伏诛[1]。上见垣护之书而善之，以为北高平太守[2]。彦之之北伐也，甲兵资实甚盛；及败还，委弃荡尽，府藏、武库为之空虚。

【注文】

[1]坐：犯罪，因……获罪。

[2]北高平：古郡名。治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

【译文】

十二月，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都被逮捕入狱，免去官职。兖州刺史竺灵秀因弃军逃跑而被诛杀。皇上（宋文帝）看到垣护之写给到彦之的书信后，表扬了他，任命他为北高平郡太守。到彦之北伐时，精兵武器及军用物资配备很充足；等到大败而归，几乎全部丢弃，南朝宋朝廷的仓库和武器库因此而空虚。

【原文】

八年春正月丙申，檀道济等自清水救滑台，魏叔孙建、长孙道生拒之。丁酉，道济至寿张，遇魏安平公乙旃眷，道济帅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击，大破之，转战至高梁亭，斩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1]。

【注文】

[1]寿张：古县名。今山东东平西南。　　乙旃（zhān）眷（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封安平公，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的战争。乙旃，复姓。　　高梁亭：古地名。今山东东平境内。　　济州：古州名。治巨野，今山东巨野。　　悉烦库结（？—431年）：北魏大臣。曾任济州刺史，后在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战中被杀。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春季正月丙申（十五日），檀道济等从清水前往救援滑台，北魏叔孙建、长孙道生等抵抗进攻。丁酉（十六日），檀道济到达寿张，正好遇到北魏安平公乙旃眷，檀道济率领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力抗击，打败了乙旃眷的军队，然后转战到高梁亭，斩杀了北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

【原文】

二月，檀道济等进至济上，二十余日间，前后与魏三十余战，道济多捷。军至历城，叔孙建等纵轻骑邀其前后，焚烧谷草，道济军乏食，不能进。由是安颉、司马楚之等得专力攻滑台，魏主复使楚兵将军王慧龙助之[1]。朱修之坚守数月，粮尽，士卒熏鼠食之。辛酉，魏克滑台，执修之及东郡太守申谟，掳获万余人[2]。

【注文】

[1]王慧龙（391—440年）：北魏大将。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东晋尚书仆射王愉之孙，散骑侍郎王缉之子。幼时聪慧，后家遭变故北逃雍州，在东晋雍州刺史鲁宗之资助下投奔后秦，秦亡入魏，任并荆扬三州大中正、南蛮校尉、安南大将军左长史、楚兵将军，攻陷滑台，封长社侯，任荥阳太守十年间，农战并修，声名卓著。

[2]东郡：古郡名。战国秦王政五年（前242年）置，治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汉因之，辖境约相当于今河南东北部和山东西部部分地区。西晋改为濮阳国，十六国前燕复为东郡，治鄄城（今山东鄄城北）。南朝宋、隋废。

【译文】

二月，檀道济等进军到达济水上，二十多天时间里，前后与北魏军展开了三十多次战斗，檀道济多次大捷。宋军到达历城，魏将叔孙建等派轻骑兵在他的军前后拦击，焚烧了宋军的粮草，檀道济军粮食短缺，不能继续进攻。因此，安颉、司马楚之等人得以专心进攻滑台，北魏主（拓跋焘）再派楚兵将军王慧龙前往滑台助战。朱修之坚守滑台城几个月，粮食吃完了，士兵们用烟把老鼠从洞中熏出来充饥。辛酉（初十日），北魏军攻陷了滑台，活捉了守将朱修之及东郡太守申谟，俘虏一万多人。

【原文】

檀道济等食尽，自历城引还，军士有亡降魏者，具告之。魏人追之，众忷惧，将溃。道济夜唱筹量沙，以所余少米覆其上[1]。及旦，魏军见之，谓道济资粮有余，以降者为妄而斩之。时道济兵少，魏兵甚盛，骑士四合[2]。道济命军士皆被甲，己白服乘舆，引兵徐出[3]。魏人以为有伏兵，不敢逼，稍稍引退，道济全军而返。

【注文】

[1]唱筹量沙：典故。将沙当做米计量，量时高声报出数字。指以假充真，制造假象以迷惑敌人，稳定军心。筹，指筹码，古代计数的工具。此典故即出自檀道济。

[2]四合：四面包围。

[3]白服：古代的便装。

【译文】

檀道济等军队的粮食几乎吃尽，准备从历城撤军，军队中有士兵投降了北魏，向北魏军报告了这一情况。北魏军知道后紧追不放，南朝宋军将士非常恐惧，部队即将溃散。檀道济让士兵们晚上将沙当作米来计量，并高声报出数字，再把所剩不多的米覆盖在沙子上面。到了早上，北魏军看到很多的粮食，认为檀道济的物资和粮草还很充足，觉得一定是投降的士兵欺骗了他们，把降兵杀死。当时檀道济兵力很少，而北魏军数量众多，骑兵从四面包围了历城。檀道济让士兵们身披铠甲，而自己却身着便装，坐着车马，从历城城中缓缓走出。北魏军以为城中有伏兵，也不敢向前逼近，而是稍微向后撤退了一些，因此，檀道济得以率全军返回。

【原文】

青州刺史萧思话闻道济南归，欲委镇保险，济南太守萧承之固谏，不从[1]。丁丑，思话弃镇奔平昌，参军刘振之戍下邳，闻之，亦委城走[2]。魏军竟不至，而东阳积聚已为百姓所焚，思话坐征，系尚方[3]。

【注文】

[1]萧思话（400—455年）：南朝宋大臣。南兰陵（今江苏常州市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好书史，擅长隶书，精通音律，能骑善射，袭封父爵封阳县侯，被南朝宋武帝委以重任，任青州刺史及梁、南秦二州刺史。南朝宋孝武帝时，为尚书左仆射，后拜郢州刺史，先后历任十二州，爱才好士，人们多愿归附于他，死后谥曰“穆”。　　保险：恃险自保。

[2]平昌：古县名。今山东临邑东北。　　刘振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青州刺史萧思话参军，北魏进攻下邳时弃城逃走。

[3]东阳：古城名。曾为青州治所，今山东青州。　　坐征：因获罪而被召回。　　系：囚禁。　　尚方：古代官署名。古代制造和掌管宫廷饮食器物的官署。

【译文】

南朝宋的青州刺史萧思话听说檀道济弃城南返，也准备放弃青州恃险自保，济南太守萧承之苦苦劝说，但他不听。丁丑（二十六日），萧思话弃城逃奔平昌，他的参军刘振之戍守下邳，听说这个情况后，也弃城而逃。但北魏大军并没有进攻青州，而东阳城积聚的军用物资全部被当地的百姓所焚毁。萧思话因弃城而逃被征召回朝，囚禁于尚方署。

【原文】

庚戌(1)，魏安颉等还平城[1]。魏主嘉朱修之守节，拜侍中，妻以宗女[2]。

【注文】

[1]平城：北魏中期都城，即今山西大同东北。汉设县，北魏在其基础上扩建而成。从北魏道武帝天兴元年（398年）七月迁都至此，至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迁都洛阳，共建都九十七年。前后经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六代，成为当时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2]嘉：嘉奖，表扬。　　守节：坚守节操。　　拜：用一定的礼节授予官职或某种名义。　　妻：名词动用，嫁给。　　宗女：宗室之女。

【译文】

庚戌日，北魏安颉等率军回到平城。北魏主称赞朱修之的气节，拜他为侍中，把皇族宗室之女嫁给他。

【原文】

初，帝之遣到彦之也，戒之曰：“若北国兵动，先其未至，径前入河；若其不动，留彭城勿进。”及安颉得宋俘，魏主始闻其言，谓公卿曰：“卿辈前谓我用崔浩计为谬，惊怖固谏。常胜之家，始皆自谓逾人，至于归终，乃不能及。”司马楚之上疏，以为“诸方已平，请大举伐宋”。魏主以兵久劳，不许。征楚之为散骑常侍，以王慧龙为荥阳太守[1]。慧龙在郡十年，农战并修，大著声绩，归附者万余家。帝纵反间于魏，云“慧龙自以功高位下，欲引宋人入寇，因执司马楚之以叛”[2]。魏主闻之，赐慧龙玺书曰：“刘义隆畏将军如虎，欲相中害，朕自知之[3]。风尘之言，想不足介意[4]。”帝复遣刺客吕玄伯刺之，曰：“得慧龙首，封二百户男，赏绢千匹[5]。”玄伯诈为降人，求屏人有所论。慧龙疑之，使人探其怀，得尺刀。玄伯叩头请死，慧龙曰：“各为其主耳。”释之。左右谏曰：“宋人为谋未已，不杀玄伯无以制将来。”慧龙曰：“死生有命，彼亦安能害我。我以仁义为捍蔽，又何忧乎[6]？”遂舍之。

【注文】

[1]散骑常侍：古代官职名。汉有散骑，为皇帝侍从，又有中常侍，性质同。东汉省散骑，改以宦官任中常侍。三国魏文帝并散骑与中常侍为散骑常侍，以士人任职。其职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魏晋时期是显职。

[2]反间（jiàn）：即反间计，是古代兵法之一。诱使敌方的间谍或其他人反为我用，制造其内讧而伺机取胜。

[3]玺（xǐ）书：加盖皇帝御印的书信。

[4]风尘之言：指谗言、流言蜚语。　　介意：在意，把令人不高兴的事放在心上。

[5]吕玄伯（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刺客。曾受命前往刺杀北魏将领王慧龙，未遂被释。　　男：即男爵，中国古代国家赐给贵族的封号，分公、侯、伯、子、男五等。

[6]捍蔽：屏藩，防御。

【译文】

当初，南朝宋文帝派遣到彦之北伐时，劝诫他说：“如果北魏军进攻的话，你要乘敌军未到达时，直接渡过黄河；如果他们不进攻的话，你留在彭城防守，切不可冒进。”等安颉俘虏了南朝宋军将士后，北魏主（拓跋焘）才从他们口中听说了宋文帝的嘱咐。于是，对文武百官说：“你们以前一直认为我用崔浩的计策是错误的，惊恐之余百般劝阻。常胜的人刚开始都会认为自己超越了别人，到了最终才发现不如对手。”司马楚之上奏章，认为“河南之地已经平定，请求大举出兵南伐宋”。北魏主以兵马劳顿为由拒绝了他。北魏朝廷征召司马楚之为散骑常侍，任命王慧龙为荥阳太守。王慧龙在荥阳郡任职十年，发展农业，大修武备，声名卓著，前来归顺的百姓有一万多户。宋文帝施用反间计，声称“王慧龙自己以为功劳很高，但官位不显赫，计划引领宋国军队入侵北魏，然后捉住司马楚之一起反叛北魏”。北魏主听说后，给王慧龙写了一封加盖御印的书信，信中说：“刘义隆像怕老虎一样害怕将军您，所以一直想阴谋陷害，我明白他的诡计。这些流言蜚语将军不要在意。”宋文帝又派刺客吕玄伯前往行刺王慧龙，许诺他说：“如果你砍下王慧龙的首级，我就封你做男爵，食封二百户，赏赐一千匹绢。”吕玄伯装扮成投降者，请求屏退贴身侍从报告情况。王慧龙怀疑吕玄伯，派人搜身，在他的怀里搜出了短刀。吕玄伯叩头请罪，王慧龙说：“我们都是各为其主罢了。”然后释放了吕玄伯。王慧龙的左右侍从劝谏说：“宋国的阴谋未遂，您现在不杀了吕玄伯，就无法制止将来刺杀行动的再次发生。”王慧龙说：“死生都是有天命的，他们怎么能够害死我。我以仁义道德作为防御手段，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释放了刺客吕玄伯。

【原文】

夏闰六月，魏主遣散骑侍郎周绍来聘，且求昏，帝依违答之[1]。

【注文】

[1]周绍（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散骑侍郎，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聘：访问，通使。　　昏：同“婚”，求婚。　　依违：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译文】

夏季闰六月，北魏主派散骑侍郎周绍前来宋国访问，并且求婚，宋文帝回答得含糊其辞、模棱两可。

【原文】

九年夏五月，帝遣使者赵道生聘于魏[1]。六月，魏主遣散骑常侍邓颖来聘[2]。

【注文】

[1]赵道生（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因婚聘出使北魏。

[2]邓颖（yǐng）（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散骑常侍，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夏五月，宋文帝遣使节赵道生访问北魏。六月，北魏主也派遣散骑常侍邓颖前来回访。

【原文】

十年春二月壬午，魏主如河西，遣兼散骑常侍宋宣来聘，且为太子晃求婚，帝依违答之[1]。冬十二月，魏宁朔将军卢玄来聘[2]。

【注文】

[1]宋宣（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散骑常侍，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晃：即拓跋晃（428—451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长子，432年被立为皇太子，年长常替太武帝监国视政。451年，因宦官宗爱的陷害，太子宫的多位属官被杀，拓跋晃惊惧而死，追谥“景穆太子”。次年，拓跋晃子拓跋濬（文成帝）即帝位，追尊为“景穆皇帝”，庙号恭宗。

[2]卢玄（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字子真，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历任中书博士、宁朔将军，兼散骑常侍，曾数次出使南朝宋。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春季二月壬午（十三日），北魏主（拓跋焘）巡视河西，派遣兼散骑常侍宋宣来访问，并且为太子拓跋晃求婚，宋文帝还是含糊地应答。冬季十二月，北魏再派宁朔将军卢玄前来访问。

【原文】

十四年春二月，帝遣散骑常侍刘熙伯如魏议纳币，会帝女亡而止[1]。

【注文】

[1]刘熙（xī）伯（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散骑常侍，因婚聘出使北魏。　　纳币：亦称纳成、纳征。中国古代婚姻制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中第四礼，指男方向女方送聘礼。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四年（437年）春季二月，宋文帝派遣散骑常侍刘熙伯前往北魏商议聘礼之事，恰好公主去世，商议之事就停止下来。

【原文】

十八年秋八月辛亥，魏遣散骑侍郎张伟来聘[1]。

【注文】

[1]张伟（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散骑侍郎，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八年（441年）秋季八月辛亥（初一日），北魏派遣散骑侍郎张伟来访。

【原文】

二十一年［秋八月］，魏主使员外散骑常侍高济来聘[1]。

【注文】

[1]高济（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员外散骑常侍，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444年）秋季八月，北魏主（拓跋焘）派遣员外散骑常侍高济来访。

【原文】

二十二年夏六月，帝谋伐魏。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夏季六月，文帝谋划讨伐北魏。

【原文】

冬十一月，魏选六州骁骑二万，使永昌王仁、高凉王那分将之，为二道，掠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以实河北[1]。

【注文】

[1]骁骑：勇猛的骑兵。　　仁：即拓跋仁（？—454年），北魏宗室、将领。北魏抚军大将军拓跋健之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侄，封永昌王，曾参与讨伐南朝宋争夺河南之战，后被赐死。　　那：即拓跋那（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将领。十六国时期代国平文帝拓跋郁律第四子拓跋孤后裔，封高凉王，曾参与讨伐南朝宋的河南之战。　　实：动词。使加强，充实。

【译文】

冬季十一月，北魏挑选六州的骁骑兵二万人，派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分别率领，分两路出发，抢掠淮河、泗水以北的地区，把青州、徐州的百姓强迁到黄河以北的地区，以充实河北的州郡。

【原文】

二十三年春二月，太原颜白鹿私入魏境，为魏人所得，将杀之，诈云“青州刺史杜骥使其归诚”[1]。魏人送白鹿诣平城，魏主喜曰：“我外家也[2]。”使崔浩作书与骥，且命永昌王仁、高凉王那将兵迎骥，攻冀州刺史申恬于历城[3]。杜骥遣其府司马夏侯祖欢等将兵救历城，魏人遂寇兖、青、冀三州，至清东而还，杀掠甚众，北边骚动[4]。

【注文】

[1]太原：古地名。今山西太原西南。　　颜白鹿（生卒年不详）：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2]外家：因拓跋焘生母为杜密皇后，故有此说。

[3]申恬（tián）（388—456年）：南朝宋大臣。字公休，魏郡魏（今河北魏县）人，东晋安帝义熙末年任刘道怜参军，南朝宋武帝时任东宫殿中将军，南朝宋文帝元嘉中任员外散骑侍郎、绥远将军、下邳太守、宁远将军，又为北谯、梁二郡太守和泰山太守、刘义庆平西中兵参军、宁朔将军。后任冀州刺史兼济南太守。南朝宋孝武帝时任青州刺史、豫州刺史。

[4]夏侯祖欢（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青州刺史杜骥司马、兖州刺史等职，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地区及平定刘义宣叛乱的战争。

【译文】

南朝宋文帝二十三年（446年）春季二月，太原人颜白鹿私自进入北魏边境，被北魏军所捉，正准备杀掉的时候，颜白鹿骗说“是宋国青州刺史杜骥派他前来归降北魏的”。北魏军把他送到都城平城，北魏主（拓跋焘）高兴地说：“这是我外戚家的后人来了。”于是派崔浩给杜骥写信，并命令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率兵前往边境迎接杜骥，同时进攻历城的南朝宋冀州刺史申恬。杜骥派他的司马夏侯祖欢等人率兵救援历城，于是，北魏人进攻兖州、青州、冀州三州，到达清水以东才返回，北魏军杀死并抢掠了众多百姓，南朝宋的北部边境骚动不安。

【原文】

帝以魏寇为忧，咨访群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以为：“凡备匈奴之策，不过二科：武夫尽征伐之谋，儒生讲和亲之约[1]。今若欲追踪卫、霍，自非大田淮、泗，内实青、徐，使民有赢储，野有积谷，然后发精卒十万，一举荡夷，则不足为也[2]。若但欲遣军追讨，报其侵暴，则彼必轻骑奔走，不肯会战，徒兴巨费，不损于彼，报复之役，将遂无已，斯策之最末者也[3]。安边固守，于计为长。臣窃以曹、孙之霸，才均智敌，江、淮之间，不居各数百里。何者？斥候之郊，非耕牧之地，故坚壁清野以候其来，整甲缮兵以乘其弊[4]。保民全境，不出此涂[5]。要而归之，其策有四：一曰移远就近。今青、兖旧民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三万余家，可悉徙置大岘之南，以实内地[6]。二曰多筑城邑，以居新徙之家，假其经用，春夏佃牧，秋冬入保[7]。寇至之时，一城千家，堪战之士，不下二千，其余羸弱，犹能登陴鼓噪，足抗群虏三万矣[8]。三曰纂偶车牛，以载粮械，计千家之资，不下五百耦牛，为车五百两，参合钩连，以卫其众[9]。设使城不可固，平行趋险，贼所不能干，有急征发，信宿可聚[10]。四曰计丁课仗[11]。凡战士二千，随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习，铭刻由己，还保输之于库，出行请以自新。弓簳利铁，民不得者，官以渐充之[12]。数年之内，军用粗备矣。近郡之师，远屯清、济，功费既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众之易也[13]。今因民所利，导而帅之，兵强而敌不戒，国富而民不劳，比于优复队伍，坐食粮廪者，不可同年而校矣[14]。”

【注文】

[1]御史中丞：古代官职名。秦始置。西汉为御史大夫的次官，秩千石。东汉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官，后历代相沿，官名屡变：曹操改为宫正，北魏改称御史中尉，南北朝时置时废。　　何承天（370—447年）：南朝宋大臣、天文学家、无神论思想家。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幼年丧父，聪明好学。历任衡阳内史、御史中丞等职，世称何衡阳。南朝宋文帝元嘉时任著作佐郎，撰修《宋书》未成而卒。通览儒史百家、经史子集，知识渊博，尤精于天文历算，造诣颇深。　　匈奴：古代民族名。战国时活动于燕、赵、秦以北地区。秦汉之际，冒顿单于统一各部，统辖大漠南北广大地区，不断侵犯中原王朝。后来内迁中原的匈奴人在十六国时期成立地方政权，如前赵、北凉、夏等。　　科：种类。　　和亲：封建王朝为了免于战争，利用婚姻关系与边疆各族结亲。

[2]卫：即卫青（？—前106年），西汉大将。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能征惯战，为汉朝北部疆域的开拓作出过重大贡献，也是中国历史上为人熟知的常胜将军。率军与匈奴作战，屡立战功，但从不结党养士。他对士卒体恤较多，威信很高。　　霍：即霍去病（前140—前117年），西汉大将。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名将卫青的外甥，任大司马骠骑将军。好骑射，善于长途奔袭。霍去病多次率军与匈奴交战，在他的带领下，匈奴被汉军杀得节节败退，霍去病也留下了“封狼居胥”的佳话。　　大田：扩大田地。　　内实：充实。

[3]无已：无法停止。　　斯：代词，此，这。

[4]斥候：也作“斥堠”，古代的侦察兵，起源时间不晚于商代。分骑兵和步兵，一般由行动敏捷的军士担任，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兵种。

[5]涂：通“途”，途径，办法。

[6]大岘（xiàn）：即大岘山。见前“大岘山”条注。

[7]假：借贷。　　经用：经常用度。

[8]羸（léi）弱：老弱之人。　　陴（pí）：即女墙，城墙上呈锯齿形的矮墙。　　鼓噪：古代指出战时擂鼓呐喊，以壮声势。

[9]纂偶：编排组合。　　耦（ǒu）：双，两个一组。　　参合钩连：联系配合。

[10]平行：从平地处逃走。　　干（gān）：侵犯，侵略。　　信宿：两三天。

[11]课：动词，征收赋税，差派劳役。

[12]簳（gàn）：箭羽。

[13]嗟（jiē）怨：嗟叹怨恨。

[14]不戒：无法防备。　　优复：优待免除赋税。　　廪（lǐn）：粮仓。　　同年而校：成语。也称“同年而语”，与“相提并论”同义。指把不同的人或不同的事放在一起谈论或看待。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对北魏南侵非常担忧，向文武百官咨询对策。御史中丞何承天上奏章，认为：“历史上防范匈奴的办法无非两种：武将出谋征讨，文臣和亲免战。现在我们如果想向汉代的卫青、霍去病学习，那么自然要扩大淮河、泗水的土地，充实青州、徐州的力量，使得老百姓有盈余和储蓄，田野里有粮食，然后再派精兵十万北伐，一举平定北魏，否则就不能成功。如果出兵只是想报复一下北魏的入侵，那么他们必定会乘轻快骑兵北逃，不愿意和我们交战，这样做只是浪费我们资财，对他们却毫无损失，而且报复的战争，将会再也停止不了，这个策略是最下等的。安定边境、固守边防是国家的长久之计。我私下里认为曹操、孙权称霸南北，才智势均力敌，但长江与淮河之间几百里的区域却没有百姓居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大片的区域是双方侦察军的活动场所，而不是农耕放牧的地区，所以两国都坚壁清野以待对方，练兵修缮以待敌方的疏漏和破绽。保境安民，大致不会超越这些途径。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定下四条策略：第一是移远就近。现将远在北部边境的青州、兖州的原住居民及冀州新归附的居民三万余家，全部迁往大岘山之南，以充实我国内地的力量。第二是多建筑城池安置内迁的居民，借给新迁百姓生产和生活费用，让他们春、夏两季耕种和放牧，秋、冬季节进入城中自保。北魏军南侵之时，一个城里有一千家，可以战斗的士兵，也不会少于二千人，其余的老弱者，也可以登上城墙呐喊助战，足以抵抗得住三万北魏兵的进攻。第三是合理编排组合百姓的车和牛，用这些车、牛运输粮草和器械。计算一千家中不会少于五百头耦牛和五百辆车子，把这些牛和车合理联系调配，可以保证百姓的安全。即使是城池无法固守，也可以从平地逃走进入险要地区，敌人也就无法进一步侵略了，如果有紧急情况需要征召士兵，两三天的时间就可以招集完成。第四是统计成丁、征发武器。前述二千士兵，根据他们自己的特长，要求各自配备作战武器，平时军事训练时，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各自的武器之上，训练后交还到武器库中统一保管，出征时由他们各自磨砺武器。士兵们没有的弓箭和锐利的铁制武器，由官方慢慢添置。几年的时间内，军需和武器大致就会准备完成。如果把京城建康周边州郡的军队调往遥远的北境驻屯，既消耗大量的兵力，又浪费巨额的财富，士兵的嗟叹怨恨之心也会加深，以臣下考虑，不如就利用当地百姓更容易些。我们现在给予当地百姓恩惠和利益，引导和统率他们，兵力强盛之后敌人就无法防备，国家富强但百姓却没有劳顿，与以前给远征的士兵减免赋税，让他们白白地吃掉国家仓库中的粮食相比较，是根本不可相提并论的事情。”

【原文】

二十六年。帝欲经略中原，群臣争献策以迎合取宠。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好进言，帝谓侍臣曰：“观玄谟所陈，令人有封狼居须意[1]。”御史中丞袁淑言于上曰：“陛下今当席卷赵、魏，检玉岱宗，臣逢千载之会，愿上《封禅书》[2]。”上悦。淑，耽之曾孙也[3]。秋七月辛未，以广陵王诞为雍州刺史[4]。上以襄阳外接关、河，欲广其资力，乃罢江州军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台租税，悉给襄阳。

【注文】

[1]封狼居须：指西汉大将霍去病登狼居胥山筑坛祭天以告成功之事。狼居须即“狼居胥”，山名，在今蒙古国境内的肯特山。

[2]袁淑（408—453年）：南朝宋大臣。字阳源，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少有风气，不为章句之学，而博涉多通，好属文，辞采遒丽，纵横有才辩。曾任临川王刘义庆谘议参军，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任尚书吏部郎。因不愿意参与太子刘劭反叛被杀害。谥“忠宪”，有文集十卷。　　检玉：指封禅。古封禅分为金策、石函、金泥、玉检之封。　　岱（dài）宗：对泰山的别称。古代人认为泰山为四岳所宗，故名。

[3]耽（dān）：即袁耽（生卒年不详），东晋臣僚。字彦道，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西晋给事中袁准之孙，少有才气，倜傥不羁，为士辈所称，曾随王导讨平苏竣叛乱，官至司徒从事中郎。

[4]诞：即刘诞（433—459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休文，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六子。在宋文帝北伐、宋孝武帝讨伐刘劭和平定刘义宣等战争中屡立功勋。后受到宋孝武帝刘骏猜忌，占据广陵造反，被沈庆之率军击败并杀死。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宋文帝计划收复中原，文武百官争先恐后地建言献策，以迎合文帝来取得宠信。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其喜欢上奏进言，文帝曾对侍从说：“看完王玄谟的奏章后，让我有一种封狼居胥山的冲动。”御史中丞袁淑对文帝说：“陛下您现在应该席卷赵、魏旧地，到泰山封禅，臣下我恰逢这个千载难遇的机会，愿意陈上我为您撰述的《封禅书》。”皇上非常高兴。袁淑是袁耽的曾孙。秋季七月辛未（初七日），宋文帝任命广陵王刘诞为雍州刺史。文帝认为襄阳北接关中和黄河，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准备扩充雍州的经济和军事实力，于是撤江州军府，把文武官员全部分配到雍州，湘州向朝廷交纳的赋税也全部拨到襄阳。

【原文】

二十七年（春正月），魏主将入寇，二月甲午，大猎于梁川[1]。帝闻之，敕淮、泗诸郡：“若魏寇小至，则各坚守；大至，则拔民归寿阳[2]。”边戍侦候不明，辛亥，魏主自将步骑十万奄至[3]。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郭道隐并弃城走[4]。是时，豫州刺史南平王铄镇寿阳，遣左军行参军陈宪行汝南郡事，守悬瓠，城中战士不满千人，魏主围之[5]。

【注文】

[1]梁川：古地名。今河南商丘境内。

[2]敕（chì）：帝王的诏书、命令。　　拔：转移。　　寿阳：古县名，今安徽寿县。

[3]侦候：侦察，侦探。　　奄（yǎn）：突然，忽然。

[4]南顿：古郡名。今河南项城南顿镇。　　郑琨（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南顿太守，北魏军进攻时弃城而逃。　　郭道隐（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颍川太守，北魏军进攻时弃城而逃。

[5]铄（shuò）：即刘铄（431—453年），南朝宋宗室、诗人。字休玄，小字乌羊，南朝宋文帝第四子，封南平王，历任冠军将军、湘州刺史、南豫州刺史、南兖州刺史等职，太子刘劭弑文帝继立，刘骏讨平刘劭称帝，赐毒药杀死刘铄，追赠侍中、司徒，谥“穆王”。工于书法，笔力结构老成，拟古诗词创意独特，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　　陈宪（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左军行参军、龙骧太守和新蔡、汝南太守等职。　　悬瓠（hù）：古地名。今河南汝南。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北魏主（拓跋焘）准备南伐宋国，二月甲午（初三日），在梁川进行了大规模的演习。宋文帝听说后，下令淮河、泗水诸郡说：“如果北魏小规模进攻，那么各个郡县以坚守为主；如果北魏大规模进攻，就要把当地的百姓迁移南退到寿阳。”南朝宋边境的侦察兵没有弄清北魏进攻的情况，辛亥（二十日），北魏主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突然进攻。宋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郭道隐全都弃城而逃。当时，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正在镇守寿阳，派遣左军行参军陈宪代理汝南郡的一切事务，镇守悬瓠，悬瓠城中的战士还不到一千人，北魏主率兵围悬瓠城。

【原文】

三月，以军兴，减内外百官俸三分之一[1]。

【注文】

[1]军兴：军事行动的开始。　　俸（fèng）：俸禄，薪俸。古代官吏所得的薪金。

【译文】

三月，南朝宋朝廷下令，由于与北魏的战事兴起，减掉中央和地方文武官员俸禄的三分之一。

【原文】

魏人昼夜攻悬瓠，多作高楼，临城以射之，矢下如雨，城中负户以汲，施大钩于冲车之端以牵楼堞，坏其南城[1]。陈宪内设女墙，外立木栅以拒之[2]。魏人填堑，肉薄登城，宪督厉将士苦战，积尸与城等[3]。魏人乘尸上城，短兵相接，宪锐气愈奋，将士无不一当百，杀伤万计，城中死者亦过半。

【注文】

[1]负户：背着门板以挡箭羽。　　汲（jí）：从井里打水。　　冲车：也叫“对楼”，是以冲撞的力量破坏城墙或城门的攻城主要兵器，属于中国古代攻城器械。　　堞（dié）：城墙。

[2]女墙：又称女儿墙，包含着窥视之义，是仿照女子“睥（pì）睨（nì）”（窥探、侦察）的形态，在城墙上筑起的墙垛，呈锯齿形，后来演变成一种建筑专用术语，特指房屋外墙高出屋面的矮墙，

[3]薄：同“搏”，搏斗。　　督厉：又称“督励”，督率策励，督导勉励。

【译文】

北魏军昼夜围攻悬瓠城，建造了很多高楼，把它们放在悬瓠城附近，让士兵们站在上面向城中射箭，箭如雨下，城中的士兵背着门板前往水井中打水。北魏军又在冲车的前端装置了大铁钩，用它牵拽城墙，悬瓠城的南墙被毁坏。南朝宋将陈宪在悬瓠城的城墙上又加设了一道女墙，在女墙外竖立起木栅栏来阻拦北魏军的进攻。北魏军填平了城外的壕沟，登上城墙，与南朝宋军展开了肉搏战，陈宪督率勉励将士坚持战斗，两军阵亡将士的尸体堆得跟城墙一般高。北魏军踩着尸首登上城墙，与南朝宋军短兵相接，南朝宋将陈宪越战越勇，战士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杀死打伤北魏兵一万多人，悬瓠城中的士兵战死者也超过了一半。

【原文】

魏主遣永昌王仁将步骑万余，驱所掠六郡生口北屯汝阳[1]。时徐州刺史武陵王骏镇彭城，帝遣间使命骏发骑，赍三日粮袭之[2]。骏发百里内马得千五百匹，分为五军，遣参军刘泰之帅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将之，直趋汝阳[3]。魏人唯虑救兵自寿阳来，不备彭城。丁酉(2)，泰之等潜进击之，杀三千余人，烧其辎重，魏人奔散，诸生口悉得东走。魏人侦知泰之等兵无后继，复引兵击之。垣谦之先退，士卒惊乱，弃仗走。泰之为魏人所杀，肇之溺死，天祚为魏所擒，谦之、定、幼文及士卒免者九百余人，马还者四百匹。

【注文】

[1]生口：俘虏，俘虏的人口。

[2]骏：即刘骏（430—464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453—464年在位）。字休龙，小字道民，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三子，少聪颖，长于骑射，封武陵王，任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刘劭弑宋文帝，刘骏起兵诛之后即帝位。在位期间，为防止各藩王叛乱，先后将宗室刘义宣、刘铄、刘诞、刘浑、刘休茂等杀害。464年病死，谥号“孝武”，庙号“世祖”，是南朝宋诸帝中较有才华的皇帝和诗人。　　间（jiàn）使：暗中派遣使节。　　发：征发，征调。　　赍（jī）：携带。

[3]刘泰之（？—450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参军，在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中，兵败而死。　　垣谦之（？—450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骑兵行参军，因在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中兵败，被南朝宋朝廷斩杀。　　田曹：古代官署名。古时掌管农事的机构。　　臧肇（zhào）之（？—450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田曹行参军，在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中，兵败溺死。　　集曹：古代官署名。魏、晋时代，丞相府和三公府的下属机构。　　尹定（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集曹行参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杜幼文（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南）人，南朝宋左军将军杜骥第五子，初任骁骑将军，封邵阳县男，后历任黄门侍郎、辅国将军和梁、南秦二州刺史、散骑常侍。品行浅薄，在职贪横，家累千金，女伎数十人，丝竹之声昼夜不绝，被后废帝刘昱诛杀。　　程天祚（？—466年）：南朝宋针灸学家。广平（今河北鸡泽东南）人，精武技，曾任殿中将军。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助戍彭城，战败被俘，因善针术，受北魏主拓跋焘赏识，封南安公。后逃归宋，任山阳太守。撰有《程天祚针经》六卷、《灸经》五卷，均已佚失。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派遣永昌王拓跋仁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押着所掠夺的南朝宋六个郡的百姓向北而去，准备屯驻汝阳。当时徐州刺史、武陵王刘骏正在镇守彭城，宋文帝暗中派遣使节传令让刘骏征调骑兵，并带着三天的粮草袭击拓跋仁。刘骏征调彭城周围百里内的马匹，得到一千五百匹，把骑兵分为五路，派参军刘泰之统率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率领，直奔汝阳。北魏军只是担心来自寿阳的南朝宋援军的袭击，却没有防备来自彭城的军队。丁酉日，刘泰之等人悄悄前进，袭击拓跋仁军队，杀死三千余人，烧毁了军用物资，北魏军逃亡溃散，被北魏所掳掠的百姓全部得以乘机向东逃走。北魏的侦察兵了解到刘泰之等人的军队并没有后继援兵，于是再次率军袭击刘泰之等各路大军。垣谦之首先撤退，士兵惊慌混乱，丢弃兵器逃走。刘泰之被北魏军杀死，臧肇之溺水身亡，程天祚被北魏活捉，垣谦之、尹定、杜幼文及将士九百多人逃脱，战马也只有四百多匹侥幸返回。

【原文】

魏主攻悬瓠四十二日，帝遣南平内史臧质诣寿阳，与安蛮司马刘康祖共将兵救悬瓠[1]。魏主遣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逆拒之，质等击斩乞地真[2]。康祖，道锡之从兄也[3]。

【注文】

[1]南平：古郡名。治作唐（今湖南安乡北）。　　安蛮：即安蛮校尉，古代武官名。南朝宋置。掌南北交界地区的少数民族事务。　　刘康祖（？—450年）：南朝宋将领。彭城吕（今江苏徐州铜山东南）人，世居京口。初任刘义欣镇军参军，喜弓马，膂力过人，年轻时在乡里赌博酗酒，屡次被纠劾。后改邪归正，折节自修，历任刘骏中兵参军、太子翊军校尉、刘铄安蛮府司马，在与北魏军战斗时中箭而阵亡。追赠益州刺史，谥曰“壮男”。

[2]殿中尚书：古代官职名。北魏主要职掌有二：一是统领禁卫军；二是管理国库。　　乞地真：即拓跋乞地真（？—450年），北魏大臣。曾任殿中尚书，封任城公，与南朝在悬瓠之战中，兵败被杀。

[3]道锡：即刘道锡（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彭城吕（今江苏徐州铜山东南）人，历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和扬烈将军、广州刺史。后因贪纵过度被纠劾逮捕，赦免后病卒。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围攻悬瓠四十二天，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派遣南平内史臧质到达寿阳，与安蛮司马刘康祖共同率兵援救悬瓠。北魏主派遣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率兵迎战，臧质等在战斗中斩杀了乞地真。刘康祖是刘道锡的堂兄。

【原文】

夏四月，魏主引兵还，癸卯，至平城。

【译文】

夏季四月，北魏主（拓跋焘）带兵北返，癸卯（十三日），到达都城平城。

【原文】

壬子，安北将军武陵王骏降号镇军将军，垣谦之伏诛，尹定、杜幼文付尚方[1]。以陈宪为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注文】

[1]降号：降级。　　镇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置，魏文帝曹丕以陈群为镇军大将军，镇军之号始此。其地位仅低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尚方：古代官署名。见前注。

【译文】

壬子（二十二日），安北将军、武陵王刘骏因战败被降为镇军将军，垣谦之被诛杀，尹定、杜幼文交付尚方署服苦役，同时任命陈宪为龙骧将军和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原文】

魏主遗帝书曰：“前盖吴反逆，扇动关、陇[1]。彼复使人就而诱之，丈夫遗以弓矢，妇人遗以环钏，是曹正欲谲诳取赂，岂有远相服从之理[2]。为大丈夫，何不自来取之，而以货诱我边民？募往者复除七年，是赏奸也[3]。我今来至此土，所得多少，孰与彼前后得我民邪？彼若欲存刘氏血食者，当割江以北输之，摄守南度，如此当释江南使彼居之[4]。不然，可善敕方镇、刺史、守宰严供帐之具，来秋当往取扬州[5]。大势已至，终不相纵[6]。彼往日北通蠕蠕，西结赫连、沮渠、吐谷浑，东连冯弘、高丽，凡此数国，我皆灭之[7]。以此而观，彼岂能独立？蠕蠕吴提、吐贺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8]。彼若不从命，来秋当复往取之。以彼无足，故不先讨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计，为掘堑自守，为筑垣以自障也？我当显然往取扬州，不若彼翳行窃步也[9]。彼来侦谍，我已擒之，复纵还。其人目所尽见，委曲善问之[10]。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之，疾其勇功，已不能容[11]。有臣如此，尚杀之，乌得与我校邪[12]！彼非我敌也。彼常欲与我一交战，我亦不痴，复非苻坚，何时与彼交战？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外宿，吴人正有斫营伎，彼募人以来，不过行五十里，天已明矣[13]。彼募人之首，岂得不为我有哉？彼公时旧臣虽老，犹有智策，知今已杀尽，岂非天资我邪？取彼亦不须我兵刃，此有善咒婆罗门，当使鬼缚以来耳[14]。”

【注文】

[1]遗（wèi）：赠予，赠送。　　盖吴（418—446年）：北魏起义军首领。北地卢水胡人，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聚众起义，各族人民纷起响应达十余万人，盖吴自称天台王、秦地王，置署百官。太武帝拓跋焘率六万大军讨伐，次年八月，盖吴为叛徒所杀（一说交战时中流矢而亡），义军失败。　　关、陇：古地区名。指关中和甘肃东部一带地区。

[2]环钏（chuàn）：手镯。　　曹：等，辈。　　谲（jué）诳（kuáng）：欺诈诳骗。

[3]复除：免除赋役。

[4]血食：受享祭品。古代杀牲畜取血以祭，故称。古代常常以“血食”“不血食”借以指代国家的延续和破灭，“不血食”指其国家的祖先不能再得到祭祀，也就是这个国家灭亡了，没有传承的后代能够祭祀祖先了。　　输：献出，贡献。　　摄守：掌握；掌管。　　度：同“渡”。

[5]严：不放松，认真。

[6]相纵：放过，放弃。

[7]沮（jǔ）渠：指十六国时期的北凉政权。北凉（397—439年），十六国时期的政权之一。后凉时，凉州分裂，397年匈奴贵族沮渠蒙逊起兵，拥立段业为建康公，建立政权。401年蒙逊杀段业，定都张掖（今甘肃张掖西北），自称张掖公，强盛时曾攻占姑臧（今甘肃武威），并吞西凉，据有今甘肃西部。439年被北魏所灭。　　吐谷（yù）浑：古代政权名。亦称吐浑，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西晋末，西迁到枹罕，后疆域扩展，统治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氐部落，建立国家。至其孙叶延，始以祖名为族名、国号。南朝称河南国；邻族称阿柴虏或野虏；唐后期称为退浑、吐浑。主要从事畜牧，产良马，兼营农业。居庐帐，后渐有城居。使用汉文。与北魏及南朝均有密切交往。　　冯弘（？—438年）：十六国时期北燕末代君主（430—436年在位），字文通，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州）人，北燕太祖冯跋之弟，冯跋在位时任司徒、录尚书事，封中山公，辅佐朝政。冯跋死后，杀太子冯翼，自立为北燕国君，年号太兴。公元437年，北魏攻打北燕兵临城下，冯弘被迫逃往高丽（今朝鲜），后被高丽王所杀。　　高丽（lí）（前37年—668年）：古国名。又称高句丽，简称高丽、句丽、句骊，是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七世纪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存在的政权，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其人民主要是濊（huì）貊（mò）和扶馀人（包括沃沮和东濊），后又吸收靺（mò）鞨（hé）人、古朝鲜遗民及三韩人。

[8]吴提（？—444年）：柔然第十一任可汗（429—444年在位）。其父大檀惨败于北魏得疾而卒后继位，号敕连可汗（意为“神圣之王”），遣使与北魏通好、和亲、纳贡。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断绝友好关系，与北魏展开多年战争，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443年），遭北魏四路出击，大败于额根河（今蒙古国鄂尔浑河），次年再遭北魏袭击，远逃而亡。　　吐贺真（？—464年）：柔然第十二任可汗（444—464年在位）。吴提之子，父死后继位，自号处可汗（意为“唯王”），在位时屡次发动远征的战争，多次击败北魏军，西征进入欧洲境内。吐贺真去世时，柔然汗国东至大兴安岭，南至长城，西至第聂伯河以西，北至北极圈，面积超过两千万平方公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吐贺真汗的功绩丝毫不亚于后来的成吉思汗。

[9]显然：公开显露。　　翳（yì）行窃步：偷行，暗中行走。

[10]委曲：事情的底细和原委。

[11]裴方明（？—443年）：南朝宋将领。河东（今山西运城）人，初为刘道济振武中兵参军，立功蜀土，历颍川、南平昌太守，坐赃私免官。　　仇池：古代政权名。是杨茂搜创立的前仇池和杨定建立的后仇池政权的统称。此处所述即为后仇池。

[12]乌：疑问词，哪，何。　　校（jiào）：较量。

[13]斫（zhuó）：砍，攻击。　　伎（jì）：伎俩，手段，花招。

[14]咒（zhòu）：某些宗教或巫术中的密语。　　婆罗门：指婆罗门教。是印度古代宗教，以《吠陀经》为主要经典，因崇拜梵天，由婆罗门种姓担任祭司而得名。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写信给南朝宋文帝（刘义隆）说：“之前盖吴叛乱，煽动关中、陇右地区各族反叛。你也派使节前往引诱他们，赠给男人弓箭，送给妇女手镯，是他们想用欺诈诳骗你们的手段以获得你们的贿赂之资，哪里会有遥不可及的百姓前来归顺你们的道理？如果你是个大丈夫，为什么不亲自前来招引他们，而用资财引诱我们国家的边境百姓？你又声称前往投靠你们的百姓可以免除七年的赋役，这是在奖赏奸佞之徒。我现在从你们国土上所得到的百姓，与此前你抢夺我们的百姓数量相比较，哪个多呢？你们如果还想延续刘姓的国家，避免身死国亡的话，就应该把长江以北的土地贡献出来，统领着军队和百姓南渡长江，这样我就放弃对长江以南地区的占领，让你们居住下来。如果不按照我说的做，你应该好好吩咐你的方镇、刺史、守宰认真为我们准备好床帐、器具，来年秋天我们将夺取扬州。大势所趋，最终我们不会放手的。你们宋国之前向北通好蠕蠕，向西结交赫连夏、北凉沮渠氏、吐谷浑，向东联合北燕冯弘、高丽国，上述所说的这些国家，都被我们北魏灭亡了。照此来论，难道单单你们宋国能存活下去吗？蠕蠕的可汗吴提、吐贺真都已经死去，我将乘机北伐，先铲除了有骑兵的贼寇。如果你们不听从我的指令，来年秋季就会再次南下消灭宋国。因为你们没有骑兵，所以暂且不讨伐你们宋国罢了。我率军南下时，你们会采取什么办法，挖掘壕沟来防守，增筑城墙做屏障吗？我会公开大方地前往夺取扬州，不像你们偷偷摸摸地北来。你们派来的间谍，我已经捉住后放他回去了。这个人已经看到了我们这里的一切情况，你可以细细地问他魏国的情况。以前你们的大将裴方明夺取仇池后，你嫉妒他的勇敢和功勋，容不下他。有这样勇敢的将领你都要杀了他，那你还拿什么来跟我较量呢？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常常想与我决战一次，我又不傻，也不会像傲慢的苻坚那样，什么时候才会与你决战？白天我们派骑兵围攻你的军营，晚上则到离你军营百里之外休息，吴地人会玩夜里袭击军营的小把戏，你可以招募他们前来袭击我的军营，只是他们走不了五十里，天就已经亮了。你们招募的这些吴地人的头颅，怎么会不被我们砍掉呢？你的父亲原来手下的大将旧臣，虽然年事已老，但还有智慧和谋略，据我所知已经全部被你杀掉了，这难道不是上天助我吗？战胜你们也许并不需要用刀剑兵器，我们有灵验的婆罗门咒语，念完这些咒语，鬼神就会替我前去捉拿你们。”

【原文】

六月，上欲征魏，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并劝之。左军将军刘康祖以为“岁月已晚，请待明年”[1]。上曰：“北方苦虏虐政，义徒并起。顿兵一周，沮向义之心，不可。”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谏曰：“我步彼骑，其势不敌[2]。檀道济再行无功，到彦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谟等，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恐重辱王师。”上曰：“王师再屈，别自有由，道济养寇自资，彦之中涂疾动[3]。虏所恃者唯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4]。克此二城，馆谷吊民，虎牢、洛阳，自然不固[5]。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虏马过河，即成擒也[6]。”庆之又固陈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难之。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太子劭及护军将军萧思话亦谏，上皆不从。

【注文】

[1]左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置。西晋时与前军、后军、右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掌宿卫。四品。南朝宋明帝泰始以后，多以军功得官，成为侍卫武职。

[2]步兵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初置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总称八校尉，为西汉掌管特种军队的将领。又有城门、司隶校尉等。东汉略同。汉以后掌管少数民族地区的长官，也有称校尉的，如护羌、乌桓校尉等。隋唐以后为武散官。

[3]疾动：疾病发作。

[4]夏水：夏季雨水。　　浩汗：水盛大的样子。

[5]馆谷：居其馆，食其谷。指驻军就食。　　吊民：抚慰百姓。吊，慰问遭遇不幸的人。

[6]比及：等到。　　虏：中国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

【译文】

六月，南朝宋文帝准备再次北伐魏国，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人都很赞成。左军将军刘康祖认为“今年时间已经不早了，请求等到明年再行北伐”。宋文帝说：“北方的百姓苦于北虏的残暴统治，义军不断兴起。如果迟一年北伐的话，会使向往起义的百姓受到挫折，不可以。”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劝谏说：“我们是步兵，敌人是骑兵，从气势上就不如敌人。过去檀道济两次北伐无功而返，到彦之也是失利而归。我料定，如今王玄谟等人的能力不会超过前面的两位大将，军队的强盛也比不上过去，如果北伐恐怕会给我军带来耻辱。”宋文帝说：“我们军队两次打败仗各自都有原因，檀道济姑息纵容敌人，到彦之是中途眼病发作。敌人凭借的只是战马，今年夏季雨水很大，河道畅通，我们出动水军缘河向北进攻，碻磝城的守军必定会逃走，滑台守军数量不多，很容易就可以攻下来。攻克了这两城后，我们住着他们的房子，吃着他们的粮食，抚慰周围的百姓，虎牢和洛阳，他们自然也无法防守得住。等到了初冬季节，我们的城池都连接成一片，敌军骑兵过河以后就会被我们擒获。”沈庆之再次劝谏不可北伐。宋文帝派徐湛之、江湛向沈庆之问难。沈庆之说：“治国就像治家一样，耕作的事情要问农人，纺织的事情要问婢女。陛下您如今计划讨伐北魏，但只是和会读死书的书生探讨，事情怎么能够成功呢？”宋文帝听完哈哈大笑。太子刘劭及护军将军萧思话也劝谏宋文帝，宋文帝概不听从。

【原文】

魏主闻上将北伐，复与上书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无厌，诱我边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驱之使还[1]。今闻彼欲自来，设能至中山及桑干川，随意而行，来亦不迎，去亦不送[2]。若厌其区宇者，可来平城居，我亦往扬州，相与易地[3]。彼年已五十，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与我鲜卑生长马上者果何如哉[4]？更无余物可以相与，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毡、药等物。彼来道远，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药可自疗也。”

【注文】

[1]省（xǐng）：探望，问候。

[2]中山：古郡、国名。西汉景帝置国，治卢奴（今河北定州），西汉宣帝改为郡，之后或郡或国。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狼牙山以南，保定、安国以西，唐县、新乐以东和滹（hū）沱河以北地区。十六国后燕慕容垂都于此，隋文帝开皇初废。　　桑干川：古县名。今山西朔州境内。

[3]区宇：区域，地盘。

[4]鲜卑：中国古代东胡系民族。因居于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地区）而得名。先秦时已活动于大兴安岭中部与北部，其语言、习俗与乌桓较为接近。秦汉之际，匈奴灭东胡，乌桓、鲜卑于是对匈奴称臣。汉武帝大败匈奴之后，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鲜卑人随之南迁至乌桓故地饶乐水（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流域，拓（tuò）跋（bá）部则南迁至大泽（呼伦贝尔草原）。魏晋南北朝时期，内迁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秃发氏曾建立南凉；拓跋氏先建代，后改魏，最终统一北方地区。

【译文】

北魏主听说南朝宋文帝准备北伐，再次写信给宋文帝说：“我们两国和平相处已经很长时间了，而你却贪得无厌，引诱我边地的百姓。今年春季我将南巡，顺道去看看我的百姓，把他们驱赶回我的土地上。现在听说你准备亲自前来，如果你能够到达中山和桑干川的话，就可以随便走动。你亲自前来我不会去迎接，你离开我也不会相送。如果你已经厌倦了自己的地盘，可以到我们北魏的国都来居住，我也前往扬州，我们互换一下地盘。你已经五十岁了，还没有出过远门，虽然能够亲自前来，但也如同三岁小儿，与我们生长在马背上的鲜卑人相比，会怎么样呢？我也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送，就送给你十二匹猎马和毛毡、药品等东西。你远道而来，马匹不足，这些马匹可以让你乘坐，你可能水土不服，这些药品可以治疗你的疾病。”

【原文】

秋七月庚午，诏曰：“虏近虽摧挫，兽心靡革[1]。比得河朔、秦、雍华戎表疏，归诉困棘，跂望绥拯，潜相纠结，以候王师[2]。芮芮亦遣间使远输诚款，誓为掎角，经略之会，实在兹日[3]。可遣宁朔将军王玄谟，帅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谘议参军申坦水军入河，受督于青冀二州刺史萧斌；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径造许、洛；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骏、豫州刺史南平王铄，各勒所部，东西齐举；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震荡汧、陇；太尉江夏王义恭出次彭城，为众军节度[4]。”坦，锺之曾孙也[5]。

【注文】

[1]靡（mǐ）：副词，无，没有。　　革：去掉，丢掉。

[2]困棘（jí）：困难，困苦。　　跂（qí）望：踮起脚后跟远望，盼望。

[3]芮芮：又称蠕蠕、柔然。见前“柔然”注。　　掎（jǐ）角：捉兽时拖住兽脚叫“掎”，抓住兽角叫“角”，“掎角”比喻两头牵制或两面夹击。　　经略：筹划，谋划。

[4]申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将。魏郡魏（今河北魏县）人，历任巴西、梓潼刺史，梁、南秦二州刺史，刘骏咨议参军、太子右卫率、宁朔将军、徐州刺史等职，多次参加讨伐北魏的战争。　　王方回（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骁骑将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刘秀之（396—464年）：南朝宋大臣。字道宝，莒县东莞（今山东莒县东莞镇）人，历任驸马都尉，广陵郡丞，刘义恭、刘义康行参军，无锡、阳羡、乌程令，建康令，尚书兵部郎，襄阳令，都督梁、南、北秦三州诸军事及宁远将军等职。在任勤政廉明，声名远播。谥“忠成公”。　　汧（qiān）：即汧水，河流名。源出甘肃省，流经陕西省入渭河。

[5]锺：即申锺（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赵大臣。历任侍中、太尉等职。

【译文】

秋季七月庚午（十二日），南朝宋文帝下诏说：“北虏虽然最近受到挫折，但禽兽之心并没有丢掉。最近得到河朔、秦州、雍州等地的汉人和戎人所上奏章，向本朝诉说困苦，盼望我们前去安抚，他们之间已经暗中相联系，正在等待着我朝大军的到来。柔然也秘密派遣使节远道而来，表达想与我们联合的信息，发誓与我们互相配合进攻北魏，谋划进攻北魏的机会就在今天。可派遣宁朔将军王玄谟统率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谘议参军申坦，带领水军进入黄河，受青、冀二州刺史萧斌的节度；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直接开至许昌、洛阳；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各自统领部下，从东、西两面一齐进攻。梁和南、北二秦三州刺史刘秀之负责扰乱北魏汧水、陇右地区；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出军驻守彭城，承担各路大军的指挥和调动。”申坦是申锺的曾孙。

【原文】

是时军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献金帛、杂物以助国用。又以兵力不足，悉发青、冀、徐、豫、二兖六州三五民丁，倩使暂行，符到十日装束，缘江五郡集广陵，缘淮三郡集盱眙[1]。又募中外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科者，皆加厚赏。有司又奏军用不充，扬、南徐、兖、江四州富民，家赀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并四分借一，事息即还[2]。

【注文】

[1]三五：晋、南朝宋时征人服兵役，在部分地区实行五丁抽三制。后称发人征役为“三五”。　　倩（qìng）：请人代做某事，佣请。　　盱（xū）眙（yí）：古县名。今江苏盱眙东北。

[2]赀（zī）：同“资”，资产，资财。

【译文】

当时南朝宋举行了大规模军事动员，上自王公、王妃、公主以及朝臣、牧守，下至富裕百姓，各自捐献金银布帛、杂物来援助国家北伐。又因为兵员不足，征发青、冀、徐、豫、南北兖等六州壮丁参军，采取每户五丁抽三的办法，也可以请别人代替参军，要求符命到达十天之内整理好行李，沿长江的五郡壮丁在广陵集中，沿淮河的三郡士兵在盱眙集合。又招募朝廷内外有马步技能、有武力者应征，并加以厚赏。有关部门上奏军需物品不足，朝廷下令扬、南徐、兖、江四州家产超过五十万钱的富裕人家，资财超过二十万的僧尼，都要借给国家四分之一的资财，等战争结束后立即归还。

【原文】

建武司马申元吉引兵趋碻磝[1]。乙亥，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走[2]。萧斌遣将军崔猛攻乐安，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亦弃城走[3]。斌与沈庆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谟进围滑台。雍州刺史随王诞遣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将兵出弘农[4]。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年七十余，自以关中豪右，请入长安招合夷夏，诞许之[5]。乃自赀谷入卢氏，卢氏民赵难纳之[6]。季明遂诱说士民，应之者甚众，安都等因之自熊耳山出，元景引兵继进[7]。豫州刺史南平王铄遣中兵参军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长社，魏荆州刺史鲁爽镇长社，弃城走[8]。爽，轨之子也。幢主王阳儿击魏豫州刺史仆兰，破之，仆兰奔虎牢[9]。铄又遣安蛮司马刘康祖将兵助坦，进逼虎牢。

【注文】

[1]建武：即建武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申元吉（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建武将军司马，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2]济州：古州名。北魏置，治碻（qiāo）磝（áo），今山东茌平西南。　　王买德（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济州刺史，南朝宋进攻时弃城逃跑。

[3]崔猛（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乐安：古地名。今山东广饶北。　　张淮之（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青州刺史，南朝宋进攻时弃城逃跑。

[4]柳元景（406—465年）：南朝宋大将。字孝仁，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自幼学武，骁勇寡言，历任刘义恭参军、侍中、雍州刺史，后因谋划册立刘义恭而被杀。　　尹显祖（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振威将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奋武将军：古代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曾方平（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奋武将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薛安都（408—469年）：南北朝军事将领。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初仕北魏，以军功升任雍州、秦州都统。444年因谋反事泄投奔南朝宋，被任命为北弘农（治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太守，驻防于宋魏军事对峙的最前沿。后因反叛宋明帝刘彧兵败又降北魏，任徐州刺史，赐河东公爵。　　略阳：古郡名。西晋武帝泰始年间（265—274年）改广魏郡置，治临渭（今甘肃秦安），属秦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静宁、庄浪、清水、张家川、通渭等地及秦安、天水等部分地区。北魏时移治陇城（后改名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陇城）。隋文帝开皇二年（582年）废。　　庞法起（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略阳太守，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弘农：古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农（今河南灵宝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宜阳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和陕西洛河、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东汉至北周，曾一再改名恒农。晋以后辖境渐小。隋初废，隋炀帝大业初复置，后改名凤林。

[5]庞季明（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后军外兵参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6]赀（zī）谷：古地名。今河南卢氏南山以南。　　卢氏：古县名，今河南卢氏县。

[7]熊耳山：古地名。今河南卢氏横涧乡境内。

[8]胡盛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参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梁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上蔡：古县名。今河南上蔡西南。　　长社：古县名。今河南长葛东北。　　鲁爽（？—454年）：南北朝将领。扶风眉县（今陕西眉县东）人。少善弓马。随父鲁轨投奔北魏，北魏太武帝常置左右，后任宁南将军、荆州刺史。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与弟鲁秀等举家归宋，文帝以为征虏将军、司州刺史。南朝宋孝武帝即位，因拥戴南郡王刘义宣，起兵于寿阳，兵败被杀。

[9]幢（chuáng）主：古代官职名。南北朝领兵官，又称旗主、旗头。主要用于仪卫，有时亦参加作战。　　王阳儿（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幢主，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仆兰（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曾任豫州刺史，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的战争。

【译文】

宋建武将军的司马申元吉带兵向碻磝城靠近。乙亥（十七日），北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而逃。宋青冀刺史萧斌派遣将军崔猛进攻安乐，北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也弃城而逃。萧斌与沈庆之留驻碻磝，派王玄谟前往围攻滑台。宋雍州刺史、随王刘诞派遣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等率兵进攻弘农郡。宋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七十多岁了，自认为原本是关中地区的豪族，请求回到长安去招降关中地区的夷人和汉族百姓，刘诞答应了他。于是，庞季明从赀谷进入卢氏县，卢氏县人赵难接纳了他。庞季明就引诱当地士人和百姓，响应者很多，薛安都等人因此得以顺利地通过了熊耳山，柳元景也随即率军后继而过。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派遣中兵参军胡盛之从汝南出发，梁坦从上蔡出发，一起向长社挺进，北魏镇守长社的荆州刺史鲁爽弃城而逃。鲁爽是鲁轨之子。宋幢主王阳儿进攻北魏豫州刺史仆兰，打败魏军，仆兰逃奔虎牢城。南平王刘铄又派遣安蛮司马刘康祖率兵援助申坦，共同进逼虎牢城。

【原文】

魏群臣初闻有宋师，言于魏主，请兵救缘河谷帛。魏主曰：“马今未肥，天时尚热，速出必无功。若兵来不止，且还阴山避之[1]。国人本著羊皮裤，何用绵帛？展至十月，吾无忧矣[2]。”九月辛卯(3)，魏主引兵南救滑台，命太子晃屯漠南以备柔然，吴王余守平城[3]。庚子，魏发州郡兵五万分给诸军。

【注文】

[1]阴山：山脉名。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及河北省北部，连绵1200多公里，海拔1500—2000米，是黄河流域的北部界线，季风与非季风分界线，也是中国古代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的分界线，是中国十大山脉之一，阴山上有秦长城、阴山岩画等历史遗迹。

[2]展：延长，拖延。

[3]余：即拓跋余（？—452年），北魏宗室。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子，先被封为吴王，后改封为南安王。452年，中常侍宗爱弑太武帝，矫皇太后令，杀东平王拓跋翰，迎立拓跋余，改元承平（或作永平）。即位后彻夜饮酒，夜夜笙歌，国库空虚，不理政事，后因密谋削夺宗爱权力，被宗爱派人刺杀。

【译文】

北魏文武百官刚刚听说南朝宋军北伐的消息后，立即禀告了北魏主（拓跋焘），并请求派遣军队抢救黄河沿岸储存的粮食和布帛。北魏主说：“现在我军的战马还没有养肥，天气还很热，马上出兵一定会无功而返。如果宋军不停止进攻，我们让军队暂且退回到阴山避敌。我们的百姓本来就是穿羊皮裤的，那些绵帛有什么用？拖延到十月，我们就没有可忧虑的事情了。”九月辛卯日，北魏主率军向南救援滑台，命令太子拓跋晃屯守于大漠以南，来防备柔然的突然袭击，派吴王拓跋余驻守都城平城。庚子日，北魏从各州郡征发士兵五万人分配给各路救援大军。

【原文】

王玄谟士众甚盛，器械精严，而玄谟贪愎好杀[1]。初围滑台，城中多茅屋，众请以火箭烧之。玄谟曰：“彼，吾财也，何遽烧之。”城中即撤屋穴处。时河、洛之民竞出租谷，操兵来赴者日以千数，玄谟不即其长帅而以配私昵，家付匹布，责大梨八百，由是众心失望[2]。攻城数月不下，闻魏救将至，众请发车为营，玄谟不从。

【注文】

[1]精严：精良整齐。　　贪愎（bì）：贪婪自大。

[2]操兵：手握兵器。　　长帅：首领，头领。　　私昵：指所亲近、宠爱的人。　　责：索取，索要。

【译文】

王玄谟士气旺盛，兵器精良，但王玄谟本人却贪婪自大，喜好杀人。刚刚围攻滑台城时，城中有很多茅屋，部下请求用火箭烧掉这些茅屋。王玄谟却说：“那些茅屋是我的财物，为什么要急着烧掉它们。”城中的北魏军赶紧撤除了茅屋，在地下挖掘洞穴居住。当时黄河、洛水边上的百姓争相为宋军送来粮草，手持兵器前来投奔的人每天达几千人，但王玄谟不把这些前来投奔的士兵交给他们原来的首领统帅，而是分配给与自己关系好的部属，每家每户配给一匹布，却要向他们索取八百个大梨，因此河洛地区的百姓都对宋军非常失望。王玄谟几个月都没有攻下滑台城，听说北魏救兵不久到达，部下请求征发车辆围在营地周围，王玄谟也没有同意。

【原文】

冬十月癸亥(4)，魏主至枋头，使关内侯代人陆真夜与魏人犯围，潜入滑台，抚慰城中，且登城视玄谟营曲折还报[1]。乙丑，魏主渡河，众号百万，鞞鼓之声，震动天地[2]。玄谟惧，退走。魏人追击之，死者万余人，麾下散亡略尽，委弃军资、器械山积[3]。

【注文】

[1]陆真（？—472年）：北魏将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少善骑射，北魏太武帝时任内三郎，南征北战，因功赐关内侯。450年，王玄谟围滑台，率骑兵突入城中传达援军将来消息，后于瓜步再败南朝宋军，封为建武将军。拓跋濬时任冠军将军，进爵都昌侯，迁散骑常侍、选部尚书，后任长安守将，威名显赫，谥曰“烈”。　　曲折：不顺利，艰难困苦。

[2]鞞（pí）鼓：即骑鼓，古代军中所用之乐鼓。

[3]麾（huī）下：将帅的部下。

【译文】

冬季十月癸亥日，北魏主（拓跋焘）到达枋头，派关内侯、代人陆真夜里率数人突破包围，潜入滑台城，安抚慰问守城的将士，并且登上城墙巡视王玄谟军营的情况，然后艰难地返回报告。乙丑日，北魏主率领号称百万的大军渡过黄河，战鼓之声震天动地。王玄谟害怕，撤围而逃。北魏军跟踪追击，杀死一万多名宋军，王玄谟的部下几乎全部逃跑溃散，丢下的军用物资、兵器堆积如山。

【原文】

先是，玄谟遣钟离太守垣护之以百舸为前锋，据石济，在滑台西南百二十里[1]。护之闻魏兵将至，驰书劝玄谟急攻，曰：“昔武皇攻广固，死没者甚众[2]。况今事迫于曩日，岂得计士众伤疲，愿以屠城为急[3]。”玄谟不从。及玄谟败退，不暇报护之。魏人以所得玄谟战舰连以铁锁三重，断河以绝护之还路。河水迅急，护之中流而下，每至铁锁，以长柯斧断之，魏不能禁，唯失一舸，余皆完备而返。

【注文】

[1]钟离：古郡名。东晋安帝时置，治燕县（今安徽凤阳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凤阳一带。隋文帝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改濠州为钟离郡。　　石济：古地名。今河南滑县西南。

[2]武皇：指南朝宋武帝刘裕。见前注。　　广固：古城名。南燕都城，今山东青州西北。

[3]曩（nǎng）日：过去，以前。　　屠城：破城时杀尽其民。

【译文】

在此之前，王玄谟派遣钟离太守垣护之率领一百多只船作为前锋部队，据守石济，在距离滑台城西南一百二十里的黄河岸边。垣护之听说北魏援军将要到来，快马传信劝说王玄谟迅速进攻滑台城，他说：“当年武帝（刘裕）进攻南燕都城广固，很多将士都战死了。况且现在的情况比当年攻广固还要急迫，哪能考虑将士的伤亡和疲惫，希望您赶紧攻下滑台城。”王玄谟没有听从。等到王玄谟战败而退时，来不及通告垣护之。北魏人把从王玄谟那里获得的战船用三重铁锁连起来，在黄河上铺开，切断了垣护之撤军的退路。黄河水流湍急，垣护之顺流而下，每次碰到铁锁时就用长柄的斧头把铁锁砍断，北魏军无法制止，这样垣护之只丢掉了一只战船，其余的战船都完好无损地撤退而回。

【原文】

萧斌遣沈庆之将五千人救玄谟。庆之曰：“玄谟士众疲老，寇虏已逼，得数万人乃可进，小军轻往无益也。”斌固遣之。会玄谟遁还，斌将斩之，庆之固谏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玄谟所能当[1]。且杀战将以自弱，非良计也。”斌乃止。

【注文】

[1]佛狸：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拓跋焘小字佛狸。见前注。　　控弦：持弓，拉弓，借指士兵。

【译文】

萧斌派遣沈庆之率领五千人前往滑台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士卒疲惫劳顿，而敌军已经逼近，需要几万人才可以进攻，现在只派小股部队前往，没有什么帮助。”萧斌坚持派遣沈庆之前往救援。正好王玄谟逃了回来，萧斌准备斩杀了他，沈庆之苦苦相劝说：“拓跋焘声威名震天下，率军百万，哪里是王玄谟能抵挡得住的。况且临阵斩杀战将会削弱自己的军事力量，不是好主意。”萧斌才作罢。

【原文】

斌欲固守碻磝，庆之曰：“今青、冀虚弱，而坐守穷城，若虏众东过，清东非国家有也。碻磝孤绝，复作朱修之滑台耳。”会诏使至，不听斌等退师。斌复召诸将议之，并谓宜留。庆之曰：“阃外之事，将军得以专之[1]。诏从远来，不知事势。节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议何施[2]？”斌及坐者并笑曰：“沈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众人虽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3]。”斌乃使王玄谟戍碻磝，申坦、垣护之据清口，自帅诸军还历城[4]。

【注文】

[1]阃（kǔn）外：指朝廷之外，或指边关。

[2]节下：即麾下。古代对将帅的尊称。　　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项羽的谋士。居鄛（今安徽巢湖）人，初封历阳侯，被尊为亚父，曾屡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反中刘邦反间计，削其权力。范增愤而离去，病死于途中。刘邦尝言：“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3]耳学：指仅凭听闻所得为耳学。

[4]清口：古地名。清水河口，今山东东平境内。　　历城：古县名。济南郡治。今山东济南历城区。

【译文】

萧斌准备坚守碻磝城，沈庆之说：“现在青州、冀州防守虚弱，而我们却坐守孤城碻磝，如果魏军向东进攻，那么清水以东的地区将不再成为我们的领土，碻磝城孤立无援，难道想要重蹈之前朱修之守滑台的覆辙吗？”恰好朝廷的使节到来，宣告不允许萧斌等人退军。于是，萧斌再次召集将领们商议此事，大家都认为应该留下来。沈庆之说：“边关之事，将军您有决断的权力。朝廷诏书远道而来，不清楚现在的时势。将军您手下有一个范增而不用，只在这里空谈有什么用处？”萧斌和在座的将领们都笑着说：“沈公的学问大有进步啊。”沈庆之大声严肃地说道：“众位将领虽然知今博古，但你们还不如我仅凭听闻所学。”于是，萧斌派王玄谟戍守碻磝，派申坦、垣护之据守清河口，而自己亲率诸路大军返回历城。

【原文】

闰月，庞法起等诸军入卢氏，斩县令李封，以赵难为卢氏令，使帅其众为乡导[1]。柳元景自百丈崖从诸军于卢氏[2]。法起等进攻弘农，辛未，拔之，擒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3]。薛安都留屯弘农。丙戌，庞法起进向潼关。

【注文】

[1]李封（？—450年）：北魏臣僚。曾任卢氏县令，后被南朝宋军所杀。　　赵难（生卒年不详）：人名。曾任南朝宋卢氏县令。

[2]百丈崖：古地名。今河南卢氏以南。

[3]李初古拔：即李重耳（生卒年不详），字景顺，北魏大臣。十六国西凉武昭王李暠之孙、西凉后主酒泉公李歆第三子，西凉国亡而奔南朝宋，后又归北魏，历任弘农太守、安南将军、豫州刺史。唐高祖李渊的太祖父。

【译文】

闰十月，南朝宋将庞法起等各路大军进入卢氏县，斩杀县令李封，任命赵难为卢氏县令，命令他率领部下做向导。柳元景从百丈崖也随从诸军到达卢氏县。庞法起等军进攻北魏的弘农郡，辛未（十五日），攻陷弘农，活捉了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下屯驻在弘农郡。丙戌（三十日），庞法起等率军向潼关进发。

【原文】

魏主命诸将分道并进，永昌王仁自洛阳趣寿阳，尚书长孙真趣马头，楚王建趣钟离，高凉王那自青州趣下邳，魏主自东平趣邹山[1]。十一月辛卯，魏主至邹山，鲁郡太守崔邪利为魏所擒[2]。魏主见秦始皇石刻，使人排而仆之，以太牢祠孔子[3]。

【注文】

[1]长孙真（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曾任尚书，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马头：古县名。今安徽怀远南。　　建：即拓跋建（？—452年），北魏宗室。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第五子，封楚王。　　那：即拓跋那（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封高凉王，曾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邹山：古山名。今山东邹城东南。

[2]崔邪利（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鲁郡太守，后被北魏军所俘虏。

[3]仆（pū）：向前推倒。　　太牢：古代帝王祭祀社稷时，全备牛、羊、豕（shǐ）三牲，称为“太牢”。　　孔子（前551—前479年）：春秋末期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名丘，字仲尼，后代敬称孔子，生于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幼年丧父，后曾在鲁国担任政府要职，为易学、儒学和儒家的创始人。开创私人讲学之风，相传他有弟子三千，贤弟子七十二人。晚年修订六经（《诗经》《尚书》《礼记》《乐》《周易》《春秋》）。去世后，弟子们把其言行语录记录下来，整理编成了儒家经典《论语》，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后世统治者尊称孔子为孔圣人、至圣、至圣先师、万世师表、文宣皇帝、文宣王，其儒家思想对中国和世界都有深远的影响，被列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命令各路将领分道一起前进，永昌王拓跋仁从洛阳赶往寿阳，尚书长孙真赶往马头，楚王拓跋建赶往钟离，高凉王拓跋那从青州赶往下邳，拓跋焘从东平向邹山进发。十一月辛卯（初五日），北魏主到达邹山，宋鲁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军活捉。北魏主看到秦始皇竖立的石刻，派士兵排成行把它推倒，用牛、羊、猪三种牲畜祭孔子庙。

【原文】

楚王建自清西进屯萧城，步尼公自清东进屯留城[1]。武陵王骏遣参军冯文恭将兵向萧城，江夏王义恭遣军主嵇玄敬将兵向留城[2]。文恭为魏所败。步尼公遇玄敬，引兵趣苞桥，欲渡清西，沛县民烧苞桥，夜于林中击鼓，魏以为宋兵大至，争渡苞水，溺死者殆半[3]。

【注文】

[1]萧城：古地名。今山东冠县北。　　步尼公（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留城：古地名。今江苏沛县东南。

[2]冯文恭：马文恭之误。马文恭，南朝宋将领。扶风（今陕西扶风）人，曾任武陵王刘骏参军，刘骏举义的重要成员，因功封泉陵县子，食邑五百户。刘骏即位后任游击将军。　　军主：古代官职名。南北朝均设此官，统兵数目不详。　　嵇（jī）玄敬（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军主，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3]苞（bāo）桥：古地名。今江苏沛县苞桥。

【译文】

北魏楚王拓跋建从清河以西向前进发，屯驻于萧城，魏将步尼公从清河以东向前进发，屯驻于留城。南朝宋的武陵王刘骏派遣参军马文恭率兵赶往萧城，宋江夏王刘义恭派遣军主嵇玄敬率兵赶往留城。马文恭被北魏军打败。步尼公遭遇嵇玄敬军，率军转向苞桥进攻，准备渡过清水向西进攻，沛县百姓烧毁苞桥，夜里在树林中击鼓，北魏军以为宋国大军前来，争着抢渡苞水，差不多一半的士兵被水淹死。

【原文】

诏以柳元景为弘农太守。元景使薛安都、尹显祖先引兵就庞法起等于陕，元景于后督租[1]。陕城险固，诸军攻之不拔。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帅众二万度崤救陕，安都等与战于城南，魏人纵突骑，诸军不能敌[2]。安都怒，脱兜鍪，解铠，唯著绛纳两当衫，马亦去具装，瞋目横矛，单骑突陈，所向无前，魏人夹射不能中[3]。如是数四，杀伤不可胜数。会日暮，别将鲁元保引兵自函谷关至，魏兵乃退[4]。元景遣军副柳元怙将步骑二千救安都等，夜至，魏人不之知[5]。明日，安都等陈于城西南。曾方平谓安都曰：“今勍敌在前，坚城在后，是吾取死之日[6]。卿若不进，吾当斩卿，我若不进，卿斩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战。元怙引兵自南门鼓噪直出，旌旗甚盛，魏众惊骇。安都挺身奋击，流血凝肘，矛折，易之更入，诸军齐奋。自旦至日昃，魏众大溃，斩张是连提及将卒三千余级，其余赴河堑死者甚众，生降二千余人[7]。明日，元景至，让降者曰：“汝辈本中国民，今为虏尽力，力屈乃降，何也[8]？”皆曰：“虏驱民使战，后出者灭族，以骑蹙步，未战先死，此将军所亲见也[9]。”诸将欲尽杀之，元景曰：“今王旗北指，当令仁声先路。”尽释而遣之，皆称万岁而去[10]。甲午，克陕城。

【注文】

[1]陕：即陕城，古地名。今河南三门峡西。

[2]洛州：古州名。北魏改司州置，治洛阳，东魏又改洛州，隋废。　　张是连提（？—450年）：北魏臣僚。曾任洛州刺史，在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中，兵败被杀。　　崤（xiáo）：古山名。即崤山，是秦岭东段支脉。分东、西两崤，延伸黄河、洛河间。

[3]兜（dōu）鍪（móu）：古代将士戴的头盔。　　绛（jiàng）：大红色，赤红色。　　纳：潮湿的，浸湿的。　　两当衫：古代军服。南北朝时期两当铠甲，由前胸和后背两组甲片组成的护具，两当甲内部，为了防止甲片与身体摩擦，往往有与两当甲形状相同的衣衫衬里，称为“两当衫”。　　具装：战马的铠甲和护具。

[4]别将：秦、汉时，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将领称别将，如将重将、厩将、城将、弩将、亚将称作别将。北魏中期以后，与主帅都督别道辅翼而行的将领渐称别将，北魏、北齐、北周之别将，隶属总管，与都将、统军、军主、幢主并称五职。唐折冲府中有别将之职。　　鲁元保（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函谷关：古关隘名。为战国、秦置，今河南灵宝市境。因其路在谷中，深险如函，故名。

[5]柳元怙（hù）（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南朝宋大将柳元景堂兄，曾任梁州刺史等职，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6]曾方平（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勍（qíng）：强大。　　取死：敢死，战死。

[7]昃（zè）：太阳偏西，黄昏。

[8]让：责备，谴责。　　中国：本意为居中之国，得天地之正。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含义。“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诗经》中，如《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但《诗经》中的“中国”实为“京城”，在当时人的眼里，京师以外非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概念逐渐形成，这时“中国”指华夏民族居住区。本指今河南省及其附近地区，后来扩大，黄河中下游一带也称“中国”，甚至把不属于黄河流域的地方也称为“中国”。19世纪中叶以来，“中国”始专指我国全部领土，不作他用。

[9]蹙（cù）：逼近，追逼。

[10]万岁：本意为永远存在之意，是臣下对君主的祝贺之辞。此后，“万岁”一词逐渐成为皇帝的代名词。

【译文】

南朝宋朝廷下诏任命柳元景为弘农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显祖先领兵前往陕城与庞法起等会合，柳元景在后方督促租粮。陕城险要难攻，南朝宋几路大军都攻不下来。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率领部众二万人翻过崤山前来救援陕城，薛安都等与张是连提在陕城之南大战。北魏军的骑兵纵横冲撞，所向无敌。薛安都大怒，脱下头盔，解下铠甲，只穿着一件大红色、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的两当衫，战马的护具也被卸掉。薛安都怒目圆睁，横握长矛，单枪匹马突入北魏骑兵阵营中，没有人敢挡在他的面前，北魏军两面夹射，没有射中。薛安都先后四次突入北魏骑兵阵营中，杀死杀伤魏军不可胜计。恰好天色已晚，再加上宋别将鲁元保带兵从函谷关到达陕城，北魏兵只好退走。柳元景派遣副手柳元怙率领步兵、骑兵二千人救援薛安都等，因夜间到达，北魏军并不知道。第二天，薛安都等在陕城西南列阵。宋将曾方平对薛安都说：“现在强劲的敌军就在我们面前，而坚固的陕城就在我们身后，正是我们拼死战斗的时候。如果您不奋勇向前，我就斩杀了您，如果我胆怯不进，您就斩杀了我。”薛安都说：“好，您说得对极了。”于是，两军合力而战。柳元怙带着士兵从南门呐喊而出，旗帜鲜艳，士气旺盛，北魏军见到又惊又怕。薛安都挺身而出，奋勇杀敌，流出的鲜血在肘部凝结，长矛也被折断，他换了一支新的重新进入战场，各路大军齐心奋战。两军从早晨一直打到黄昏，北魏军大败，宋军斩杀张是连提及将领士兵三千多人，其余在河沟中淹死者也有很多人，活捉了二千多人。第二天，柳元景到达陕城，斥责被俘的士兵说：“你们都是中原的百姓，现在却为了北虏竭力死战，战败又投降我们，这是为什么呢？”俘虏们都说：“我们是被北虏强迫来打仗的，出战稍迟的就会被灭族，而且用骑兵在后面逼迫我们前进，有的还没有打仗就被骑兵践踏而死，这些都是将军您亲眼看到的。”宋将们想把这些俘虏全部杀死，柳元景说：“现在国家在北伐，应该先让仁义之声开路。”于是，柳元景把这些俘虏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家去了，俘虏们千恩万谢，直呼万岁。甲午（初八日），宋军攻陷了陕城。

【原文】

庞法起等进攻潼关，魏戍主娄须弃城走，法起等据之[1]。关中豪桀所在蜂起，及四山羌胡皆来送款[2]。上以王玄谟败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独进，皆召还。元景使薛安都断后，引兵归襄阳。诏以元景为襄阳太守。

【注文】

[1]娄须（生卒年不详）：北魏潼关戍主，南北战争中曾弃城逃跑。

[2]羌胡：指中国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称中国古代西北部的少数民族。　　送款：投诚，归降。

【译文】

庞法起等人进攻潼关，北魏戍主娄须弃城而逃，庞法起等占据潼关。关中地区的豪强乘机一哄而起，反抗北魏的统治，关中周围山区的羌族和其他胡族都跑来向宋军归降。宋文帝认为王玄谟战败撤退以后，北魏兵已经深入了北境，柳元景等军不应该单独进攻，所以把他们都召了回去。柳元景派薛安都断后，率大军返回襄阳。文帝下诏任命柳元景为襄阳太守。

【原文】

魏永昌王仁攻悬瓠、项城，拔之[1]。帝恐魏兵至寿阳，召刘康祖使还。癸卯，仁将八万骑追及康祖于尉武[2]。康祖有众八千人，军副胡盛之欲依山险间行取至，康祖怒曰：“临河求敌，遂无所见，幸其自送，奈何避之[3]！”乃结车营而进，下令军中曰：“顾望者斩首，转步者斩足[4]。”魏人四面攻之，将士皆殊死战，自旦至晡，杀魏兵万余人，流血没踝[5]。康祖身被十创，意气弥厉[6]。魏分其众为三，且休且战，会日暮风急，魏以骑负草烧车营，康祖随补其阙。有流矢贯康祖颈，坠马死，余众不能战，遂溃，魏人掩杀殆尽[7]。

【注文】

[1]项城：古地名。今河南沈丘。

[2]尉武：古地名。今安徽寿县西。

[3]间行：偷偷摸摸地走，从小路上走。

[4]顾望：犹豫观望。　　转步：转变走向。

[5]晡（bū）：即申时，指下午三时到下午五时。　　踝（huái）：即脚踝，小腿与脚之间左右两侧突起部分。

[6]被：遭受，蒙受。　　意气：神色，精神。

[7]掩杀：袭击杀死。

【译文】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率军进攻悬瓠、项城，并攻陷二城。南朝宋文帝害怕北魏军到达寿阳，便下令让刘康祖撤军返回寿阳。癸卯（十七日），拓跋仁率领八万骑兵追击刘康祖，一直到尉武。刘康祖率领八千人，其军副胡盛之计划从山下险要的小路撤回寿阳，刘康祖大怒，说：“我们专门到黄河边搜寻敌人，但一直没有找到，幸好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为什么要躲避呢！”于是让战马围着军队组成队伍前进，向军中士兵下令说：“犹豫观望者砍掉脑袋，不向前进而调转方向的人要砍掉双脚。”北魏军从四面进攻刘康祖，南朝宋军将士拼死战斗，从早晨起一直打到下午五点，杀死北魏军一万多人，血流已经漫过了脚踝，刘康祖身上也受到十处创伤，但他仍然斗志昂扬。北魏军分为三股，轮流作战。正好黄昏风大，北魏军用战马驮草烧掉宋军的营帐，刘康祖随即灭火补救。正好一支流箭射中了刘康祖的脖颈，他坠马而死，其余将士抵抗不住北魏军，于是崩溃而散，北魏人乘机几乎袭杀了全部宋军。

【原文】

南平王铄使左军行参军王罗汉以三百人戍尉武[1]。魏兵至，众欲南依卑林以自固，罗汉以受命居此，不去[2]。魏人攻而擒之，锁其颈，使三郎将掌之。罗汉夜断三郎将首，抱锁亡奔盱眙。

【注文】

[1]王罗汉（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左军行参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2]卑林：低矮的树林。

【译文】

南朝宋南平王刘铄派左军行参军王罗汉率领三百人戍守尉武。北魏军到达后，王罗汉部众请求到南边低矮的树林中自保，王罗汉认为既然受命守尉武就不能离去。北魏人进攻并擒获了他，用铁锁锁住他的脖子，派三名郎将看守。夜里，王罗汉砍掉三名郎将的脑袋，带着铁锁逃奔到盱眙。

【原文】

魏永昌王仁进逼寿阳，焚掠马头、钟离，南平王铄婴城固守。

【译文】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率军进逼寿阳，放火焚烧并抢掠马头、钟离等地，南朝宋南平王刘铄环城坚守。

【原文】

魏军在萧城，去彭城十余里。彭城兵虽多而食少，太尉江夏王义恭欲弃彭城南归。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以为历城兵少食多，欲为函箱车陈，以精兵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趋历城，分兵配护军萧思话，使留守彭城[1]。太尉长史何勗欲席卷奔郁洲，自海道还京师[2]。义恭去意已判，唯二议弥日未决[3]。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曰：“若历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赞[4]。今城中乏食，百姓咸有走志，但以关扃严固，欲去莫从耳[5]。一旦动足，则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军食虽寡，朝夕犹未窘罄，岂有舍万安之术，而就危亡之道[6]。若此计必行，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武陵王骏谓义恭曰：“阿父既为总统，去留非所敢干[7]。道民忝为城主，而委镇奔逃，实无颜复奉朝廷，必与此城共其存没，张长史言不可异也[8]。”义恭乃止。

【注文】

[1]函箱车陈：军队行进中的保护性的方形阵势。“陈”通阵。

[2]何勗（xù）（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太尉长史、廷尉等职，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郁洲：又名田横岛，今江苏连云港市东云台山一带。

[3]判：决定，裁定。　　弥日：终日，多日。

[4]张畅（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沛郡太守，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5]关扃（jiōng）：城门封锁。扃，从外面关门的闩、钩等。

[6]窘罄（qìng）：匮乏，穷尽。罄，用尽，消耗殆尽。

[7]阿父：伯父、叔父的自称。　　总统：总揽一切。　　干：干预，干涉。

[8]道民：即刘骏，小字道民。见前注。　　忝（tiǎn）：辱，有愧于，常用做谦辞。　　张长史：即张畅。古代常以姓加官职名指代人名。

【译文】

北魏军占领了萧城，离彭城只有十几里地。彭城虽然兵力较多但缺少粮食，南朝宋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准备放弃彭城南返。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认为历城兵少而粮多，准备用带厢的战车排列成车阵，用精锐之兵围着运送江夏王刘义恭和武陵王刘骏以及二王的妃子奔赴历城，并分配一些士兵给护军萧思话，让他留下来镇守彭城。太尉府长史何勗提出收拾部队直奔郁洲，然后从海路返回京师建康。刘义恭去意已决，只是因为没有决定是去历城还是奔郁洲。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说：“如果去历城、郁洲有道理的话，下官我是不敢不高声赞同的。只是现在城中粮食缺乏，城中的百姓都有逃走的想法，但是现在城门紧闭，他们想走也不知道从哪儿出去。一旦我们行动，百姓们会各自逃命，想让他们去到我们指定的地方，哪有可能？如今虽然我们粮草短缺，但短时间内还不至于用尽，哪有放弃安全而去自找危险的道理。如果您真的要弃城而走，下官我请求用我的颈血去玷污您的马蹄。”武陵王刘骏对刘义恭说：“叔父您既然统揽一切军务，是去是留我不敢干涉。我刘道民愧为一城之主，却弃城而逃，实在没有脸面再回朝廷，我一定会与彭城共存亡，张长史所说的话不能不听从。”刘义恭这才停止了弃城的想法。

【原文】

壬子，魏主至彭城，立毡屋于戏马台以望城中[1]。马文恭之败也，队主蒯应没于魏[2]。魏主遣应至小市门求酒及甘蔗，武陵王骏与之，仍就求橐驼[3]。明日，魏主使尚书李孝伯至南门饷义恭貂裘，饷骏橐驼及骡，且曰：“魏主致意安北，可暂出见我，我亦不攻此城，何为劳苦将士，备守如此[4]？”骏使张畅开门出见之，曰：“安北致意魏主，常迟面写，但以人臣无境外之交，恨不暂悉。备守乃边镇之常，悦以使之，则劳而无怨耳。”魏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与之；复饷毡及九种盐胡豉[5]。又借乐器，义恭应之曰：“受任戎行，不赍乐具[6]。”孝伯问畅：“何为怱怱闭门绝桥？”畅曰：“二王以魏主营垒未立，将士疲劳，此精甲十万，恐轻相陵践，故闭城耳[7]。待休息士马，然后共治战场，刻日交戏[8]。”孝伯曰：“宾有礼，主则择之。”畅曰：“昨见众宾至门，未为有礼。”魏主使人来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来至我所？彼此之情，虽不可尽，要须见我小大，知我老小，观我为人。若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干来[9]。”畅以二王命对曰：“魏主形状才力，久为来往所具。李尚书亲自衔命，不患彼此不尽，故不复遣使。”孝伯又曰：“王玄谟亦常才耳，南国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败？自入此境七百余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邹山之险，君家所凭，前锋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诸将倒曳出之[10]。魏主赐其余生，今从在此。”畅曰：“王玄谟南土偏将，不谓为才，但以之为前驱。大军未至，河冰向合，玄谟因夜还军，致戎马小乱耳。崔邪利陷没，何损于国？魏主自以数十万众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无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镇军圣略，用兵有机，不用相语。”孝伯曰：“魏主当不围此城，自帅众军直造瓜步[11]。南事若办，彭城不待围；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须也。我今当南饮江、湖以疗渴耳。”畅曰：“去留之事，自适彼怀。若虏马遂得饮江，便为无复天道。”先是童谣云“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故畅云然。畅音容雅丽，孝伯与左右皆叹息[12]。孝伯亦辩赡，且去，谓畅曰：“长史深自爱，相去步武，恨不执手[13]。”畅曰：“君善自爱，冀荡定有期，相见无远，君若得还宋朝，今为相识之始[14]。”

【注文】

[1]毡（zhān）屋：又称氊（zhān）屋、毡帐。毡制的帐篷，古代北方游牧民族以为居室。　　戏马台：古建筑名。位于江苏徐州市中心区户部山岗上，是历史文化名城徐州现存最早的古迹之一。公元前206年，盖世英雄项羽灭秦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今江苏徐州），于彭城南面的南山上构筑丛台，以观戏马、演武和阅兵等，故名戏马台。

[2]蒯（kuǎi）应（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队主，后在战争中被北魏所俘。

[3]橐（tuó）驼：即骆驼。骆驼：一种哺乳动物。头较小，颈粗长，弯曲如鹅颈。躯体高大，体毛褐色，极能忍饥耐渴，可以在没有水的条件下生存两周，没有食物可生存一个月之久。驼峰里贮存着脂肪，可在得不到食物时分解成身体所需养分，供骆驼生存需要，足有厚皮，用来适应沙漠行走。另外，骆驼有三个胃，其中一个胃里有许多瓶子形状的小泡泡，用来贮存水。平均寿命长达30—50年。

[4]李孝伯（？—457年）：北魏大臣。赵郡（治今河北赵县）人，少传父业，博综群言，动有法度。北魏太武帝时任侍郎、光禄大夫、建威将军、北部尚书，封南昌子，委以军国机密，甚见亲宠。因从征之功，进爵寿光侯，加建义将军。魏宋大战时出使谈判，风容闲雅，应答如流，进爵宣城公。后出任散骑常侍、平西将军、秦州刺史，追赠镇南大将军，谥“文昭公”。　　饷（xiǎng）：赠送。　　貂（diāo）裘（qiú）：用貂的毛皮制作的衣服。

[5]豉（chǐ）：一种用熟的黄豆或黑豆经发酵后制成的食品。

[6]赍（jī）：携带。

[7]陵践：欺凌，欺负。

[8]刻日：即克日，在严格规定的日期。　　交戏：交战的谑（xuè）语。

[9]僮（tóng）干：原指奴仆和卑官。南北朝时多泛指服杂役的低级胥吏。

[10]倒曳（yè）：倒拖，倒拉。

[11]造：造访，前往。　　瓜步：古地名。今江苏六合东南。南北朝时曾经为军事争夺要地。

[12]雅丽：高雅优美，雅正华丽。

[13]辩赡（shàn）：雄辩，据理力辩。　　步武：指距离很近。古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4]荡定：平定，和平。

【译文】

壬子（二十六日），北魏主（拓跋焘）到达彭城，在戏马台上搭起毡帐行宫，观察城中的情况。南朝宋参军马文恭在萧城战败时，队主蒯应被北魏军所俘。北魏主派遣蒯应到小市门向宋军索要酒和甘蔗，武陵王刘骏给了他，但反过来也向北魏主索要骆驼。第二天，魏主派尚书李孝伯到彭城南门，向刘义恭赠送了貂毛皮衣，向刘骏赠送了骆驼和骡子，并且说道：“魏主向安北将军问候，请他从城中出来见一面，我也不攻打彭城，何以劳顿将士们如此辛苦地守城呢？”刘骏派张畅打开城门出来与李孝伯相见，张畅说：“安北将军也向魏主问候，之所以迟迟不能见面，只因作为臣子不能与外国有私交，故很遗憾暂时不能与你相见。防御守备是边镇的常务，既然乐意为国分担责任，那么再辛苦我们也无怨无悔。”北魏主又向宋军索求柑橘和索借赌博工具，宋军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了他；北魏也回赠了宋军毛毡及九种盐、胡豉等物品。北魏又索借乐器，刘义恭回答说：“我们受命守城，没有带来乐器。”李孝伯问张畅：“你们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地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张畅说：“二王认为魏主军营没有安置好，将士疲劳，我们城中有精兵十万人，害怕他们轻易出击欺负你们，所以关闭了城门。等到你们的兵马休息好了，然后我们共同商议战场和交战日期，再战不迟。”李孝伯说：“宾客以礼相待，主人就可以随意安排。”张畅答：“昨日看到宾客涌至城门，并没有多少礼节。”北魏主又派人传话说：“我派人前来问候太尉和安北将军，怎么不见二王派人前来问候我呢？尽管我们之间的情意不可能完全表达出来，但也应该来看看我的身材，问问我的年岁，了解一下我的为人。如果不能派遣手下的将军，也可以派个下级官吏前来啊。”张畅以二王的旨意回答说：“魏主的身材和能力，我们通过来往的使节已经知道很久了。李尚书亲自受命前来，我们就不担心彼此不了解，所以不再派遣使节前往。”李孝伯又问：“王玄谟也是个庸才罢了，你们宋国怎么会做这样的安排，导致他弃城逃跑？自从我们南伐到此七百多里，你们作为主人竟然没有一次像样的抵抗。邹山险要之地，是你们的重要关隘，我们的前锋部队刚刚到达，崔邪利就仓促地藏到地下的洞穴中，让魏将倒着拖出来。魏主赐他活命，如今就跟随在我们的大军中。”张畅说：“王玄谟是宋国的一名偏将，没有什么才能，我们只是让他做了前锋而已。当时，宋国的大军还未到达，而黄河水已经结冰，王玄谟想乘夜间撤军返回，才导致了军队中出现了小小的混乱。崔邪利被俘，能对我们有多大损失呢？而魏主亲自率军数十万却只控制住一个崔邪利，还值得一提吗？知道你们进入宋国境内七百里而没有抵抗的原因，正是太尉的神机妙算、镇军将军的高明之策，用兵有用兵的策略，恕我不能告诉你们其中的原因。”李孝伯说：“魏主不会围攻彭城，而是要亲率大军直接造访瓜步。如果南边的问题解决了，彭城就不需要攻打了。如果南边的问题没有解决，彭城也不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现在就要向南进发，到长江的湖泊中饮水解渴。”张畅说：“是去是留，那是你们考虑的事情。如果虏马能够喝到长江之水，那就没有天道了。”在此之前有童谣传唱“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所以张畅才这样说。张畅言谈举止高雅优美，李孝伯与手下都感叹佩服。李孝伯也据理雄辩，将要离开时，对张畅说：“张长史多保重，我们相距咫尺，却很遗憾不能握手言欢。”张畅说：“您也多保重，希望和平快点来到，再见不会太远，如果您到时候归顺宋朝的话，今天就是我们相识的开始。”

【原文】

上起杨文德为辅国将军，引兵自汉中西入，摇动汧、陇[1]。

【注文】

[1]文德：即杨文德（？—454年），仇池宗室。氐族人，后仇池国君杨玄之子，杨玄弟杨难当执政后杨文德逃奔北魏。后叛魏自立，称仇池公，归降南朝宋，受封为武都王。454年被杀。

【译文】

皇上（刘义隆）提拔杨文德为辅国将军，带兵从汉中向西进入北魏的关中地区，北魏的汧水和陇右地区动荡起来。

【原文】

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书郎鲁秀出广陵，高凉王那出山阳，永昌王仁出横江，所过无不残灭，城邑皆望风奔溃[1]。戊午，建康纂严[2]。己未，魏兵至淮上。上使辅国将军臧质将万人救彭城，至盱眙，魏主已过淮。质使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营东山，建威将军毛熙祚据前浦，质营于城南[3]。乙丑，魏燕王谭攻崇之等，三营皆败没，质案兵不敢救[4]。是夕，质军亦溃，质弃辎重、器械，单将七百人赴城。

【注文】

[1]中书郎：古代官职名。亦称中书侍郎。是中书省的副长官，协助中书令（监）起草诏令、管理中书省的事务。　　鲁秀（？—454年）：南北朝将领。北魏臣僚鲁轨之子，干练有谋略，为北魏主拓跋焘的宿卫军官、心腹爱将，任中书郎，曾多次征战，后与其兄鲁爽叛魏归宋，任司州刺史、辅国将军和荥阳、颍川二郡太守。后随刘义宣起兵争夺皇位，兵败被杀。　　山阳：古郡名。治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　　横江：地名。今安徽和县东南。

[2]纂严：军队严装、戒备，即戒严。

[3]冗从仆射：古代官职名。宫中侍卫的主官。　　胡崇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冗从仆射，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积弩（nǔ）将军：古代武官名。魏晋时置左右积弩将军，领营兵，南朝时东宫亦置，品级不详。　　臧澄之（？—450年）：南朝宋将领。曾任太子左积弩将军，后在防守盱眙城时，兵败被俘杀，追赠通直郎。　　建威将军：古代武官名。始见于西汉。魏晋南北朝时诸政权多设此官，魏、晋、宋四品杂号将军。　　毛熙祚（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建威将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4]谭：即拓跋谭（?—452年），北魏宗室、大臣。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第四子，太武帝太平真君三年（442年）被封为燕王，任侍中，在攻打南朝宋的邹山和淮河战役中建立军功，太武帝正平二年（452年）改封临淮王。谥“宣王”。　　案：通“按”，控制，抑制。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进攻彭城，没有攻克。十二月丙辰朔（初一日），北魏主带兵南攻，派中书郎鲁秀进攻广陵，派高凉王拓跋那进攻山阳，永昌王拓跋仁进攻横江，所过之地残杀灭绝，城乡百姓听说北魏军前来都争相逃窜。戊午（初三日），南朝宋都城建康戒严。己未（初四日），北魏兵到达淮河之上。南朝宋文帝派辅国将军臧质统军一万多人前往救援彭城，走到盱眙时，北魏主已经渡过淮河。臧质派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驻扎东山，派建威将军毛熙祚据守前浦。臧质扎营在盱眙城南。乙丑（初十日），北魏燕王拓跋谭进攻胡崇之等军，东山、前浦、城南三个军营都被拓跋谭攻下来，臧质却按兵不动，不敢前去救援。当天晚上，臧质军也崩溃了，臧质舍弃军用物资、战斗武器，只率领了七百人逃入盱眙城中。

【原文】

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王玄谟犹在滑台，江、淮无警。璞以郡当冲要，乃缮城浚隍，积财谷，储矢石，为城守之备[1]。僚属皆非之，朝廷亦以为过。及魏兵南向，守宰多弃城走。或劝璞宜还建康，璞曰：“虏若以城小不顾，夫复何惧？若肉薄来攻，此乃吾报国之秋，诸君封侯之日也，奈何去之？诸君尝见数十万人聚于小城之下而不败者乎？昆阳、合肥，前事之明验也[2]。”众心稍定。璞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质向城，众谓璞曰：“虏若不攻城，则无所事众。若其攻城，则城中止可容见力耳，地狭人多，鲜不为患[3]。且敌众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质众能退敌完城者，则全功不在我[4]。若避罪归都，会资舟楫，必更相蹂践，正足为患，不若闭门勿受[5]。”璞叹曰：“虏必不能登城，敢为诸君保之。舟楫之计，固已久息。虏之残害，古今未有，屠剥之苦，众所共见，其中幸者，不过得驱还北国作奴婢耳[6]。彼虽乌合，宁不惮此邪？所谓‘同舟而济，胡、越一心’者也[7]。今兵多则虏退速，少则退缓，吾宁可欲专功而留虏乎！”乃开门纳质。质见城中丰实，大喜，众皆称万岁，因与璞共守。

【注文】

[1]浚（jùn）隍（huáng）：疏通城外的壕沟、护城河。隍：没有水的城壕。

[2]薄：同“搏”。　　昆阳：古地名。今河南叶县。昆阳之战是指莽新与刘秀争夺昆阳的战争，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　　合肥：古地名。今安徽合肥西。合肥之战是指三国时期曹魏与孙吴争夺合肥的战争，战争旷日持久，互有胜负。

[3]鲜（xiǎn）：副词，很少，不多。

[4]完城：保卫城池。

[5]会：副词。一定，必定。　　资：使用，需要。

[6]屠剥：屠杀剥皮。

[7]乌合：形容人群没有严密组织而临时凑合，如群乌暂时聚合。

【译文】

当初，盱眙太守沈璞到任后，王玄谟还在镇守滑台，江淮地区相当平安。沈璞认为盱眙郡是要冲之地，于是修缮城池，疏通护城河，聚积财物和粮食，储存弓箭和垒石，为防守城池做好准备。他的僚属们都认为没有必要，朝廷也认为他做得过分了。等到北魏军南攻时，各地的守将大多弃城而逃。有人劝沈璞应该返回建康，沈璞说：“如果敌人认为我们城池太小，不予理会，我们又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他们肉搏攻城，这正是我报效国家的时候，也是各位僚属加爵封侯的机会，为什么要离开呢？各位没有看到过几十万军队在小城下围攻而大败的战例吗？昆阳之战、合肥之战，这些前代的战例就是最好的证明。”部下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沈璞聚集到两千精兵，说：“这就足够了。”等臧质逃到盱眙城时，部众们对沈璞说：“敌人如果不攻城，那么我们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如果敌人攻城，那么城中也只能容纳下现在的人数，人稠地窄，很少不产生祸乱的。况且敌众我寡，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臧质能打退敌人保护住城池，则我们得不到守城之功；如果我们败退返回都城，那么一定需要船只，这样必然又会引起残杀，这些足够给我们带来灾难，不如关闭城门不要接纳臧质的军队。”沈璞叹息说：“敌人一定攻陷不了我们盱眙城，我敢为诸位保证。用船只撤军的计划早就已经被否决掉了。魏军对百姓的残忍和暴虐是古来未见的，屠杀抢掠之苦，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其中侥幸没有被杀掉的百姓，也不过被敌人驱赶回北方做奴婢罢了。臧质虽然带着的是残兵败将，难道不害怕北魏军的暴虐吗？所谓‘同舟共济，胡、越不同种族也会一条心的’，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如今城中兵多敌人就会退得快些，兵力少的话敌人就会退得慢。我哪能因为抢功而让虏寇留下来暴虐百姓呢！”于是，下令打开城门接纳了臧质的部众。臧质看到盱眙城中粮草多、兵力足，非常高兴，他的部众高呼万岁，于是臧质与沈璞共同驻守盱眙城。

【原文】

魏人之南寇也，不赍粮用，唯以抄掠为资。及过淮，民多窜匿，抄掠无所得，人马饥乏。闻盱眙有积粟，欲以为北归之资[1]。既破崇之等，一攻城不拔，即留其将韩元兴以数千人守盱眙，自帅大众南向[2]。由是盱眙得益完守备[3]。

【注文】

[1]积粟：贮存起来的谷物、粮食。

[2]一：一直，始终。　　韩元兴（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任射声校尉，封安武子，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3]完：修筑，修缮。

【译文】

北魏军南侵，没有携带衣、食等物资，只是依靠抢掠来维持物资供应。等他们渡过淮河后，淮河地区的百姓都逃窜隐匿，北魏军抢掠不到什么东西，当时人马饥饿困乏。听说盱眙城中储存了大量的粮食，准备抢掠城中的粮食作为北返的资粮。北魏主打败胡崇之等军后，一直围攻盱眙城，但始终攻不下来，只好留下大将韩元兴，让他带领几千人围困盱眙城，自己亲率大军继续南侵。因此，盱眙城得到进一步修缮防守工事的机会。

【原文】

庚午，魏主至瓜步，坏民庐舍及伐苇为筏，声言欲渡江。建康震惧，民皆荷担而立[1]。壬午，内外戒严，丹杨统内尽户发丁，王公以下子弟皆从役。命领军将军刘遵考等将兵分守津要，游逻上接于湖，下至蔡洲，陈舰列营，周亘江滨，自采石至于暨阳，六七百里[2]。太子劭出镇石头，总统水军，丹杨尹徐湛之守石头仓城[3]。吏部尚书江湛兼领军，军事处置悉以委焉。

【注文】

[1]荷（hé）担（dān）：用肩负物，挑担。

[2]蔡洲：古地名。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小岛。　　周亘（gèn）：曲折绵延。　　采石：古地名，即采石矶，今长江东岸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　　暨（jì）阳：古县名。西晋置既阳县，南朝宋改暨阳县。今江苏江阴南。

[3]劭：即刘劭。见前注。

【译文】

庚午（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焘）到达瓜步，毁坏百姓的房屋，又砍伐芦苇制造船筏，声称将要渡过长江。南朝宋都城建康官民震惊，百姓都挑起担子站着，随时准备逃走。壬午（二十七日），南朝宋朝廷内外戒严。朝廷征发丹杨境内的全部成丁，王公以下的贵族子弟也都必须服役。宋文帝命令领军将军刘遵考等分别率兵防守沿江的各个渡口津要，并在湖泊和蔡洲之间巡逻，战舰排列延绵于长江边上，从采石矶一直排到暨阳，长达六七百里。太子刘劭被派前往镇守石头城，全权指挥水军，丹杨尹徐湛之镇守石头城的仓城。吏部尚书江湛兼任领军，把军事指挥和处置权全部委托于他。

【原文】

上登石头城，有忧色，谓江湛曰：“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民劳怨，不得无惭，贻大夫之忧，予之过也[1]。”又曰：“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观望形势[2]。购魏主及王公首，许以封爵、金帛[3]。又募人赍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伤[4]。

【注文】

[1]无惭：无所惭愧。　　贻（yí）：带给，给……带来。　　予：同“余”，我。

[2]莫府山：山名。位于今江苏南京。

[3]购：悬赏募求。

[4]野葛（gé）：植物名。有毒。

【译文】

宋文帝登上石头城，面带忧虑之色，对江湛说：“当初商议北伐之时，同意的人就很少。如今士兵和百姓劳困怨恨，我不能不惭愧，给官民带来担忧，这是我的错误。”又说：“如果檀道济还活着的话，哪会让胡人的骑兵如此放肆！”宋文帝还登上了莫府山，观看军情。他悬赏募求北魏主拓跋焘以及北魏王公大臣的首级，许诺赏赐给官爵和金帛等。又招募村民把野葛剧毒酒放置在空无人烟的村落中，准备毒死北魏将士，但最终没有成效。

【原文】

魏主凿瓜步山为蟠道，于其上设毡屋[1]。魏主不饮河南水，以橐驼负河北水自随。饷上橐驼、名马，以求和，请婚。上遣奉朝请田奇饷以珍羞、异味[2]。魏主得黄甘即啖之，并大进酃酒[3]。左右有附耳语者，疑食中有毒。魏主不应，举手指天，以其孙示奇曰：“吾远来至此，非欲为功名，实欲继好息民，永结姻援。宋若能以女妻此孙，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马不复南顾。”奇还，上召太子劭及群臣议之。众并谓宜许，江湛曰：“戎狄无亲，许之无益。”劭怒，谓湛曰：“今三王在阨，讵宜苟执异议[4]！”声色甚厉。坐散俱出，劭使班剑及左右排湛，湛几至僵仆[5]。

【注文】

[1]蟠（pán）道：盘曲的山路。

[2]奉朝请：原本为贵族、官僚定期朝见皇帝之称。古代称春季朝见为朝，秋季朝见为请。汉代退职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晋代以皇帝侍从官奉车、驸马、骑三都尉为奉朝请。南朝成为官号之一，为安置闲散官员，曾一度增至六百多人。隋初罢，别设朝请大夫、朝请郎，为散官官号。朝请郎至元代废除，朝请大夫到清代废除。　　田奇（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奉朝请。

[3]啖（dàn）：吃，食。　　酃（líng）酒：名酒名。以其酿酒之水取自酃县（衡阳在西汉至东晋时期称酃县）湘江东岸耒水西岸的酃湖而得名。在北魏时就成为宫廷的贡酒，而且还被历代帝王作为祭祀祖先的最佳祭酒。中国古代十大贡酒之一，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名酒，至今已有千年的历史。

[4]阨（è）：困厄，困窘。　　讵（jù）：岂，怎。　　苟：轻率，随便。

[5]班剑：班同“斑”，指有纹饰的剑，代指手持班剑的武士。　　排：排挤，推撞。　　僵仆：身体不由自主地直挺倒地。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在瓜步山上开凿了曲折的盘山路，在瓜步山顶搭设了毡帐。北魏主不喝黄河以南的水，用骆驼从黄河以北驮水随身携带。北魏主赠给南朝宋文帝骆驼、名马，请求和解，并请求联姻。宋文帝派遣奉朝请田奇赠给北魏主南方的珍奇异果。北魏主收下黄柑拿起来就吃，并大口饮用酃酒。左右侍从耳语告诉北魏主防止饮食中有毒，北魏主没有理会，他举起手指着天，把他的孙子带给田奇看，说：“我远道而来到达此地，并不是为了建立功名，确实是为了继续维持和平友好关系，使百姓安定下来，并和宋国永结婚姻。宋国如果把公主嫁给我的孙子，并且让武陵王接受我的公主为妻，从此以后我们的骑兵就不会到达南方。”田奇回国后，宋文帝召来太子刘劭以及文武百官商议此事，大家都认为应该答应北魏的要求，江湛说：“戎狄之人无亲情可谈，答应他们毫无益处。”太子刘劭大怒，声色俱厉地对江湛说：“如今三个亲王都处在困厄之中，你怎么能轻率地坚持反对意见！”会议结束后百官散会走出来，刘劭让持剑的武士以及左右侍卫冲撞江湛，以致江湛无法站立，几乎摔倒在地。

【原文】

劭又言于上曰：“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徐湛之可以谢天下。”

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但不异耳[1]。”由是太子与江、徐不平，魏亦竟不成婚。

【注文】

[1]不异：没有提出异议。

【译文】

刘劭又对皇上说：“我国北伐自取败辱，多个州郡都沦陷了，只有斩杀了江湛、徐湛之才可以向天下人谢罪。”皇上说：“北伐的主意是我出的，江湛、徐湛之只是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而已。”于是，太子刘劭和江湛、徐湛之结下仇怨，最终北魏和南朝宋没有联姻。

【原文】

二十八年春正月丙戌朔，魏主大会群臣于瓜步山上，班爵行赏有差[1]。魏人缘江举火，太子右卫率尹弘言于上曰：“六夷如此，必走[2]。”丁亥，魏掠居民，焚庐舍而去。

【注文】

[1]班爵：颁授爵位。

[2]太子右卫率：古代官职名。秦时直称卫率，汉因之。护卫太子。西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增至左、右、前、后、中卫率，合称五卫率。东晋初省前后二率。南朝宋时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尹弘（？—453年）：南朝宋臣僚。历任太子右卫率、左卫将军、丹杨尹等职，刘骏平定刘劭之乱后被斩杀。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451年）春季正月丙戌朔（初一日），北魏主（拓跋焘）在瓜步山上召集文武百官开会，按军功的大小颁授官爵和赏赐财物。北魏军沿长江北岸点起火把，太子右卫率尹弘对宋文帝说：“蛮夷这样做，一定是撤军的信号。”丁亥（初二日），北魏抢掠当地百姓财物，烧毁百姓房屋，撤军北返。

【原文】

江夏王义恭以碻磝不可守，召王玄谟还历城，魏人追击败之，遂取碻磝。

【译文】

江夏王刘义恭认为碻磝城无法守得住，于是把守将王玄谟召回历城，北魏军追击王玄谟，打败了他，夺取了碻磝城。

【原文】

初，上闻魏将入寇，命广陵太守刘怀之逆烧城府、船乘，尽帅其民渡江[1]。山阳太守萧僧珍悉敛其民入城，台送粮收诣盱眙及滑台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阳[2]。蓄陂水令满，须魏人至，决以灌之[3]。魏人过山阳，不敢留，因攻盱眙。

【注文】

[1]刘怀之（？—454年）：南朝宋臣僚。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曾任广陵太守、临川内史等职，后参与南郡王与臧质的反叛被杀。　　逆：预先，提前。

[2]萧僧珍（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山阳太守，率军抵抗北魏军的进攻，成功保卫山阳。

[3]陂（bēi）：水塘，湖泊。

【译文】

当初，宋文帝听说北魏将要南侵，下令让广陵太守刘怀之提前放火烧掉郡府城池和船只，让他带领所有的百姓南渡长江退回南方躲避。山阳太守萧僧珍把百姓全部聚集在山阳城中，从都城建康送往盱眙和滑台前线的粮食，因为道路不通，全部留在山阳城中。萧僧珍派人把湖泊水塘全部蓄满水，准备等到北魏军到达后，决开湖泊用水淹死北魏军。北魏军撤退时路过山阳郡，不敢滞留，乘机进攻盱眙城。

【原文】

魏主就臧质求酒，质封溲便与之[1]。魏主怒，筑长围，一夕而合[2]。运东山土石以填堑，作浮桥于君山，绝水陆道[3]。魏主遗质书曰：“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氐、羌[4]。设使丁零死，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减并州贼；氐、羌死，减关中贼[5]。卿若杀之，无所不利。”质复书曰：“省示，具悉奸怀。尔自恃四足，屡犯边境[6]。王玄谟退于东，申坦散于西，尔知其所以然邪？尔独不闻童谣之言乎？盖卯年未至，故以二军开饮江之路耳。冥期使然，非复人事[7]。寡人受命相灭，期之白登，师行未远[8]。尔自送死，岂容复令尔生全，飨有桑干哉[9]！尔有幸得为乱兵所杀，不幸则生相锁缚，载以一驴，直送都市耳。我本不图全，若天地无灵，力屈于尔，齑之、粉之，屠之、裂之，犹未足以谢本朝[10]。尔智识及众力，岂能胜苻坚邪？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尔但安意攻城，勿遽走。粮食乏者，可见语，当出廪相贻[11]。得所送剑刀，欲令我挥之尔身邪？”魏主大怒，作铁床，于其上施铁镵，曰：“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12]。”质又与魏众书曰：“尔语虏中诸士庶，佛狸见与书，相待如此。尔等正朔之民，何为自取糜灭，岂可不知转祸为福邪[13]？”并写台格以与之，云“斩佛狸首，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匹[14]。”

【注文】

[1]溲（sōu）：小便，尿液。

[2]长围：环绕一城一地的较长工事，用于围攻或防守。

[3]君山：古地名。今江苏盱眙北。

[4]丁零：古族名。也称丁灵、钉灵。汉代丁零主要分布于贝加尔湖以南地区。西汉初为匈奴所破。西汉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和东汉章帝元和二年（85年）、永元元年（89年），丁零配合汉军，协同乌孙、乌桓、鲜卑等族击败匈奴，并迫其西迁。东汉时丁零部分南迁。两晋南北朝时，在今晋冀境内有定州丁零、中山丁零、北地丁零等，渐与其他民族融合。留在漠北的大部分丁零，《晋书》称敕勒，《隋书》称铁勒。　　羌（qiāng）：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肃、青海、四川一带，以游牧为主；和汉族杂处的部分羌人，逐渐从事农耕。十六国时曾建立后秦政权。

[5]常山：古郡、国名。秦置恒山郡，西汉避文帝讳改为常山郡。高后及景帝、武帝元鼎前曾为国，后又为郡。治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西汉末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唐河以南、京广线以西（新乐、正定、石家庄除外）、内丘以北地区。东汉初改为国，辖境略大，东汉献帝建安中复为郡。三国魏移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南），唐初移治正定。其后辖境渐小。隋初废，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时曾又改恒州为常山郡。有井陉等关，为河北重镇。　　赵郡：古郡、国名。西汉高帝四年（前203年）改邯郸郡置赵国，治邯郸（今河北邯郸），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邯郸、邢台、沙河等地和隆尧、永年西部。东汉献帝建安中改为郡。三国魏明帝太和中复为国，并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晋末复为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赵县、元氏、高邑、内丘、临城、柏乡、赞皇等地及平乡、隆尧部分地区。北魏移治平棘（今河北赵县），辖境缩小。隋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时又曾分别改栾州及赵州为赵郡。

[6]四足：四只脚，指兽类。此处指北魏的骑兵。

[7]冥（míng）期：迷信认为神鬼给世人所定的生命期限。

[8]寡人：称号名。秦始皇之前是君主的自称，春秋战国时常用，而在其后皇帝一般都以“朕”自称。各代体制习惯虽各有不同，一般被封诸侯王者也可自称“寡人”。　　白登：古山名。指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马辅山。

[9]飨（xiǎng）：同“享”，享受。　　桑干：河流名。永定河上游，海河的支流。流经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

[10]齑（jī）：捣碎，粉碎。

[11]见语：告诉，通知。　　贻（yí）：赠送。

[12]铁镵（chán）：刑具，类似于铁钉、铁针。

[13]正朔：正统，正宗。

[14]台格：南朝宋朝廷的悬赏诏令。

【译文】

北魏主（拓跋焘）向盱眙城守将臧质索要美酒，臧质把尿液封在酒罐中送给他。北魏主大怒，修筑攻城长围，一晚上就建成。把东山上的土石运来填平池外的壕沟，在君山上搭建浮桥以断绝南朝宋军的水陆道路。北魏主给臧质写信说：“我现在派出去战斗的士兵，全部不是我们魏国的人，城东北的是丁零人和胡人，城南面是氐族人和羌族人。如果丁零人战死，正好减少我们常山郡、赵郡的敌人；胡人战死，减少我们并州的敌人；氐人和羌人战死，减少我们关中的敌人。你如果把他们杀死，对我来说更为有利。”臧质回信说：“看信后，明白了你的险恶用心。你依仗着四条腿的骑兵，屡次侵犯我国的边境。王玄谟从东部撤退，申坦从西面散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单单是你没有听到童谣中的内容吗？大概卯年没有到来，所以东西两军才给你让开前往长江饮水之路罢了。你的死期将要到来，这是人所无法控制的。我受朝廷之命前往北方剿灭你们，希望再现白登之围，可是军队还没有走多远。既然你们自己前来送死，难道还有让你再活之理，让你再回到桑干河上享受荣华富贵吗？如果你被乱兵所杀，那是你的幸运，如果不幸的话，你将被我们活捉，然后用铁链捆住脖子，装在驴车里押送到京城建康斩杀。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如果老天不显灵，被你打败，那么任凭你捣烂我、粉碎我、屠杀我、车裂我，都不足以表达我对宋国朝廷的愧疚之心。你的智商和兵力，难道能超过前秦的苻坚吗？如今春雨绵绵，我们的军队正在集结，你只管安心攻城，不要仓猝逃走。如果粮食短缺，可以跟我说一声，我会把仓库里的粮食送给你的。你送来的刀剑我已经收到了，你是想让我拿着它向你的身体挥舞吗？”北魏主看信后大怒，专门制造了铁床，在床上安装了铁钉，说：“攻陷盱眙城后活捉臧质，让他坐到这张铁床上。”臧质又给北魏士卒写信说：“你们可以向军中的士卒宣讲：拓跋焘给我写的信中，是怎样对待你们的。你们都是正宗的汉人，为什么要自取灭亡，难道不知道把灾祸转变为福气的道理吗？”并把宋朝廷的悬赏诏令转告给他们，说“砍掉拓跋焘的人头者，可以封万户侯，赐给布、绢各一万匹”。

【原文】

魏人以钩车钩城楼，城内系以驱絙，数百人唱呼引之，车不能退[1]。既夜，缒桶悬卒出，截其钩，获之[2]。明日，又以冲车攻城，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不过数升。魏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尸与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会魏军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遣水军自海入淮，又敕彭城断其归路。二月丙辰朔，魏主烧攻具退走。盱眙人欲追之，沈璞曰：“今兵不多，虽可固守，不可出战，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以速其走，计不须实行也。”臧质以璞城主，使之上露板，璞固辞，归功于质[3]。上闻，益嘉之。

【注文】

[1]钩车：古代的一种兵车。上设钩梯，用于作战侦察。　　驱絙（gēng）：可以拉动的粗绳索。絙同“絚”，粗索。

[2]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3]露板：又作露版、露布，此指捷报文书。

【译文】

北魏军用钩车钩住盱眙城楼，城内的南朝宋军把钩子钩在可以拉动的粗绳索上，喊着号子让几百人拉住绳索，北魏的钩车无法拖回。到了夜里，南朝宋军用大桶从城上放下士兵，砍断了钩车上的大钩子，缴获了钩车。第二天早上，北魏军又用冲车攻盱眙城，城墙的夯土坚硬质密，冲车每次冲撞城墙，落下的墙土不过几升。于是，北魏军采用肉搏战，士兵轮番登城，摔下之后再次登上，前仆后继，没有退缩者，死伤的士卒有一万多人，尸体堆积得与城墙一样高。北魏军就这样攻了三十天还没有攻陷盱眙城。正好北魏军中士卒染上瘟疫，再加上有人报告南朝宋朝廷派遣水军已经从海上进入淮河，还命令彭城守军切断北魏军返回的退路。二月丙辰朔（初一日），北魏主烧毁攻城器械撤军北返。盱眙城中的守军准备追击北魏军，城主沈璞说：“我们现在兵力不足，尽管可以坚守城池，但还不足以出城追击，不过我们现在可以整治船只，做出将要渡过淮河向北追击的样子，以逼迫北魏军迅速北撤，渡河之计不一定必须实施。”臧质认为沈璞是城主，就让他向朝廷快马传捷报，沈璞坚决推辞，把守城之功归于臧质。宋文帝听说后，对沈璞大加赞赏。

【原文】

魏师过彭城，江夏王义恭震惧不敢击。或告“虏驱南口万余，夕应宿安王陂，去城数十里，今追之，可悉得”[1]。诸将皆请行，义恭禁不许。明日，驿使至，上敕义恭悉力急追[2]。魏师已远，义恭乃遣镇军檀和之向萧城。魏人先已闻之，尽杀所驱者而去。程天祚逃归。

【注文】

[1]安王陂（bēi）：古地名。今江苏徐州铜山东。

[2]驿（yì）使：古代驿站传送朝廷文书的人。　　悉力：尽力，全力。

【译文】

北魏军北撤时路过彭城，南朝宋的江夏王刘义恭震惊害怕，不敢出击魏军。有人报告“魏军驱赶着南方的一万名百姓，夜里应该在安王陂住宿，离彭城只有几十里，现在追击可以把南方的百姓救出来”。他手下的将领们都请求带兵前往，刘义恭下令不许出击。第二天，朝廷派来的信使到达，宣布宋文帝的敕令，要求刘义恭全力追击。此时北魏军已经走远了，于是，刘义恭派遣镇军司马檀和之前往萧城追击。北魏军预先听到了这个消息，把从南方掳掠的人口全部杀掉后撤走。之前被北魏虏获的南朝宋殿中将军程天祚乘机逃回。

【原文】

魏人凡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掠不可胜计，丁壮者即加斩戮，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1]。所过郡县，赤地无余，春燕归，巢于林木[2]。魏之士马死伤亦过半，国人皆尤之[3]。

【注文】

[1]槊（shuò）：兵器名。古代的一种长矛。　　盘舞：旋转舞动。

[2]赤地：空无所有的地面。指经过战乱后荒无人烟的景象。

[3]尤：怨恨，归咎（jiù）。

【译文】

北魏军共击破了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死掳掠的人口无法统计，青壮年被杀死，婴儿被穿在长矛上旋转舞动，当作娱乐。北魏军所经过的郡县，荒无人烟，春天燕子归来，只能在树上筑巢而栖。北魏军队死伤也很严重，士兵和战马死伤超过了一半，北魏的官民都对南伐非常怨恨。

【原文】

上每命将出师，常授以成律，交战日时，亦待中诏，是以将帅趑趄，莫敢自决[1]。又江南白丁，轻进易退，此其所以败也[2]。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注文】

[1]成律：制定好的作战计划。　　中诏：朝廷的诏书。　　趑（zī）趄（jū）：犹豫不前。

[2]白丁：又称白徒，指本无军籍临时征集起来的壮丁。

【译文】

宋文帝每次派兵作战，常常让他们按制定好的作战计划行动，连交战的时间都要遵照朝廷诏书的安排，所以将帅犹豫不决，没有一个敢自作决断的。而且军队中的士兵多数是没有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壮丁，进攻轻率，后退随意，这是南朝宋战败的主要原因。从此以后，宋国内城乡萧条冷落，宋文帝的元嘉政治开始走向衰败。

【原文】

癸酉，诏赈恤郡县民遭寇者，蠲其税调[1]。甲戌，降太尉义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2]。

【注文】

[1]蠲（juān）：除去，免除。

[2]骠（piào）骑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以霍去病为之，金印紫绶，位同三公，东汉各代沿置，有时称骠骑大将军。由汉至三国，军号泛滥，但始终以骠骑、“四征”、前后左右将军为最高。历代沿置，有时加大将军，虽位高望高，但多为褒赠性质，属虚衔加官。

【译文】

癸酉（十八日），南朝宋朝廷下诏赈济抚恤遭受北魏军抢掠的郡县百姓，免除了他们的赋税。甲戌（十九日），将太尉刘义恭降职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原文】

戊寅，魏主济河。

【译文】

戊寅（二十三日），北魏主（拓跋焘）率军渡过黄河。

【原文】

辛巳，降镇军将军武陵王骏为北中郎将[1]。壬午，上如瓜步，是日解严[2]。

【注文】

[1]中郎将：古代官职名。秦始置，西汉皇帝卫侍分置五官和左、右三署，各设中郎将统率，属光禄勋，故有五官中郎将的名号，位次于将军。东汉增设东、西、南、北中郎将。此外又有杂中郎将、虎贲中郎将、匈奴中郎将等。

[2]如：到，往。　　解严：解除戒严状态。

【译文】

辛巳（二十六日），南朝宋朝廷降镇军将军武陵王刘骏为北中郎将。壬午（二十七日），宋文帝巡视瓜步。当天，解除国内的戒严。

【原文】

三月乙酉，帝还宫。

【译文】

三月乙酉（初一日），南朝宋文帝从瓜步返回皇宫。

【原文】

己亥，魏主还平城，饮至告庙，以降民五万余家分置近畿[1]。

【注文】

[1]饮至：上古诸侯朝会盟伐完毕，祭告宗庙并饮酒庆祝的典礼。后代指出征奏凯，至宗庙祭祀宴饮庆功之礼。　　近畿（jī）：都城周围的地方。

【译文】

己亥（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焘）回到都城平城，到宗庙祭祀宴饮，举行庆功典礼，同时把从江南掳掠回来的五万户百姓安置在平城周边的郡县。

【原文】

初，魏主过彭城，遣人语城中曰：“食尽且去，须麦熟更来。”及期，江夏王义恭议欲芟麦翦苗，移民保聚[1]。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曰：“虏不能复来，既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议亦不可立[2]。百姓闭在内城，饥馑日久，方春之月，野采自资；一入保聚，饿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虏若必来，芟麦无晚。”四坐默然，莫之敢对。长史张畅曰：“孝孙之议，实有可寻。”镇军府典签董元嗣侍武陵王骏之侧，进曰：“王录事议不可夺[3]。”别驾王子夏曰：“此论诚然[4]。”畅敛版白骏曰：“下官欲命孝孙弹子夏[5]。”骏曰：“王别驾有何事邪？”畅曰：“芟麦移民，可谓大议，一方安危，事系于此。子夏亲为州端，曾无同异，及闻元嗣之言，则欢笑酬答[6]。阿意左右，何以事君[7]？”子夏、元嗣皆大惭，义恭之议遂寝[8]。

【注文】

[1]芟（shān）：割，收割。　　保聚：聚集使不离散。

[2]录事参军：古代官职名。晋代置，亦称录事参军事，为王府、公府及大将军府等机关的属官，掌管各曹文书，纠查府事。　　王孝孙（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录事参军。

[3]董元嗣（？—453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典签，后被刘劭所逼杀，追赠员外散骑侍郎。

[4]别驾：古代官职名。又称别驾从事史，汉代为州刺史出巡的佐吏，另乘传车，故称别驾。魏、晋时因州郡不甚分别，故于诸州置，总理众务，职权甚重。　　王子夏（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别驾。

[5]敛版：古代官员朝会时皆执手版，端持近身以示恭敬。　　弹：弹劾。

[6]州端：古代官职名。即别驾，因居州群僚之上，俗称州端。

[7]阿意：阿谀奉承。

[8]寝（qǐn）：搁置，停止。

【译文】

当初，北魏主（拓跋焘）路过彭城时，派人对城中的守军说：“我们粮食吃完了，现在就回去了，等到了麦子成熟的时候再来。”等到了麦熟季节，江夏王刘义恭与手下的臣僚们商议收割麦子，把百姓迁到城堡中聚集起来。镇军将军的录事参军王孝孙说：“魏军不会再来的，我们可以保护好自己。如果魏军真的再来，这个想法也不可能实施。我们的百姓已经关在城堡中，忍饥挨饿很长时间了，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他们完全可以挖野菜摘野果充饥；一旦把他们迁到城堡中，百姓们马上就要饿死，我们哪能控制住他们呢？如果魏军真来的话，我们再割麦子也不晚。”在座的僚属们都默不作声，没有人敢再说话。长史张畅说：“王孝孙的提议确实有道理。”镇军府典签董元嗣侍从在武陵王刘骏身边，进言说：“王录事的提议不可改变。”别驾王子夏说：“这个结论确实不可改变。”长史张畅举起手版，向刘骏说：“下官我想让王孝孙弹劾王子夏。”刘骏说：“王别驾有什么不对的吗？”张畅说：“我们商议割麦和迁民是大事情，它关系到地方的安危。而王子夏身为别驾，从没有发表过意见，等听到董元嗣的意见后，才面带笑容去附和。对手下的僚属都是阿谀奉承，怎么能为您办好事情呢？”王子夏、董元嗣都非常惭愧，刘义恭的提议也由此终止。

【原文】

初，鲁宗之奔魏，其子轨为魏荆州刺史、襄阳公，镇长社，常思南归，以昔杀刘康祖及徐湛之之父，故不敢来[1]。轨卒，子爽袭父官爵。爽少有武干，与弟秀有宠于魏主，秀为中书郎。既而兄弟各有罪，魏主诘责之。爽、秀惧诛，从魏主自瓜步还，至湖陆，请曰：“奴与南有仇，每兵来，常恐祸及坟墓，乞共迎丧还葬平城[2]。”魏主许之。爽至长社，杀魏戍兵数百人，帅部曲及愿从者千余家奔汝南。夏四月，爽遣秀诣寿阳，奉书于南平王铄以请降。上闻之，大喜，以爽为司州刺史，镇义阳，秀为颍川太守，余弟侄并授官爵，赏赐甚厚。魏人毁其坟墓。徐湛之以为庙算远图，特所奖纳，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里，不许[3]。

【注文】

[1]轨：即鲁轨。参见前注。　　长社：古县名。治今河南长葛东北。

[2]湖陆：古县名。今山东鱼台东南。

[3]庙算：指战役之前的战略筹划。　　屏居：退隐，独居。

【译文】

当初，东晋雍州刺史鲁宗之投奔北魏，他的儿子鲁轨被北魏任命为荆州刺史，封襄阳公，镇守长社，但他经常想回到南方，只是因为以前杀死了刘康祖和徐湛之的父亲，所以不敢回去。鲁轨死后，鲁爽承袭了父亲的官职和爵位。鲁爽年少时就有武略，与他的弟弟鲁秀都受到北魏主的宠爱，鲁秀担任中书郎。不久以后，鲁爽和鲁秀兄弟各自都犯了罪，北魏主责备他们。鲁爽和鲁秀害怕被杀，跟随北魏主从瓜步返回北方，走到湖陆时，向北魏主请求说：“奴才我与南方的政权有世仇，每次军队南下，我们就常常担心我们的祖坟遭到灾祸，请求让我们一起去把祖先的棺椁带回，埋葬在平城附近。”北魏主答应了他们。鲁爽到达长社后，杀死北魏的镇戍士兵几百人，带领着自己的家兵以及愿意跟从的百姓一千多家奔向汝南郡。夏季四月，鲁爽派遣鲁秀到寿阳，向南朝宋的南平王刘铄奉上鲁爽的书信，请求归降。宋文帝听说后，非常高兴，任命鲁爽为司州刺史，镇守义阳，任命鲁秀为颍川太守，其余的子弟、子侄一并封授了爵位和官职，而且还赐予厚赏。北魏人听说后拆毁了鲁爽家族的坟墓。徐湛之认为朝廷给鲁爽授官封爵大加赏赐是深谋远虑的战略，所以也不敢计较个人恩怨，请求退隐田园，朝廷没有答应。

【原文】

二十九年春二月甲寅，魏侍中宗爱弑世祖[1]。三月，上闻魏世祖殂，更谋北伐[2]。鲁爽等复劝之。上访于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为“淮、泗数州疮痍未复，不宜轻动[3]”。上不从。偃，尚之之子也。

【注文】

[1]宗爱（401—452年）：北魏大宦官，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太子太师领中秘书，封冯翊王。452年暗杀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奉赫连皇后之命立太武帝幼子南安王拓跋余为皇帝，之后又暗杀了拓跋余，朝臣杀死宗爱拥立拓跋濬为皇帝，是为文成帝。　　弑（shì）：封建时代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2]殂（cú）：死亡，去世。相当于“崩”。

[3]中庶子：古代官职名。战国时国君、太子、相国的侍从之臣。汉代以后为太子中庶子省称。　　何偃（yǎn）（413—458年）：南朝宋大臣。字仲弘，庐江潜（今安徽霍山）人，左光禄大夫何尚之中子。举秀才，南朝宋文帝元嘉中历任太子中庶子、侍中。南朝宋孝武帝时任吏部尚书。谥曰“靖”。何偃好谈玄，曾注《庄子·逍遥篇》，有文集十九卷。　　疮（chuāng）痍（yí）：创伤，比喻遭受破坏或遭受灾害后的景象。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452年）春季二月甲寅（初五日），北魏的侍中宗爱刺杀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三月，宋文帝听说北魏主死去的消息，再次谋划北伐，司州刺史鲁爽等人又在旁加以鼓励。宋文帝向文武百官征求意见，太子中庶子何偃认为“淮河、泗水多个州郡战祸伤痕还未恢复，不应该轻易征讨”。宋文帝没有听从。何偃是何尚之的儿子。

【原文】

夏五月丙申，诏曰：“虐虏穷凶，著于自昔，未劳资斧，已伏天诛[1]。拯溺荡秽，今其会也[2]。可符骠骑、司空二府，各部分所统，东西应接。归义建绩者，随劳酬奖。”于是遣抚军将军萧思话督冀州刺史张永等向碻磝，鲁爽、鲁秀、程天祚将荆州甲士四万出许、洛，雍州刺史臧质帅所领趣潼关[3]。永，茂度之子也[4]。沈庆之固谏北伐，上以其异议，不使行。

【注文】

[1]穷凶：极端凶恶。　　自昔：从前，往昔。　　资斧：征伐，诛戮。　　天诛：即天谴，意思是恶人做了伤天害理之事，老天给予恶有恶报的惩罚。

[2]会：时机，机会。

[3]抚军将军：古代官名。三国蜀、吴始置，权任颇重。晋朝置为重号将军，授予朝中大臣，第三品。　　张永（410—475年）：南朝宋大将。字景云，江苏吴（今江苏苏州）人，初任郡主簿、州从事，后任扬威将军，都督诸将，经略河南，后为青、冀二州刺史，历官尚书中兵郎、吴郡太守、南兖州刺史，封孝昌县侯，追赠侍中、右光禄大夫。涉猎书史，能为文章，善隶书，晓音律，骑射杂艺，触类兼善，又有巧思，大为文帝所知。自造纸墨，奏章常得文帝把玩。著有《张永集》《乐府诗歌》等。

[4]茂度：即张茂度（376—44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名裕，字茂度，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避刘裕名以字称。历任琅邪王卫军参军、晋安太守、始兴相、中书侍郎、河南太守、广州刺史等职。曾参与讨伐刘毅、司马休之、谢晦等战争。治理能力强，在任期间创立城寺，吊死抚伤，收集离散。卒后谥曰“恭子”。

【译文】

夏季五月丙申（十九日），宋文帝（刘义隆）下诏说：“往昔凶虐残暴、臭名昭著的胡虏拓跋焘，现在已经不用我们征伐了，上天替我们诛杀了他。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扫除天下凶暴之徒，现在是时候了。可以下符命给骠骑、司空二府，让他们统率自己的部属，从东西两面接应。归降和想要建立军功的人，根据他们的战绩奖励。”随后，派抚军将军萧思话都督冀州刺史张永等向碻磝进发，派鲁爽、鲁秀、程天祚率领荆州的军队四万人向许州、洛州进发，派雍州刺史臧质率领部下向潼关进发。张永是张茂度的儿子。沈庆之又坚持劝谏不可北伐，宋文帝因此没有派他出征。

【原文】

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言，以为：“河南阻饥，野无所掠，脱诸城固守，非旬月可拔[1]。稽留大众，转输方劳，应机乘势，事存急速。今伪帅始死，兼逼暑时，国内猜扰，不暇远赴。愚谓宜长驱中山，据其关要。冀州以北，民人尚丰，兼麦已向熟，因资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响赴[2]。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当消溃[3]。臣请发青、冀七千兵，遣将领之，直入其心腹。若前驱克胜，张永及河南众军，宜一时济河，使声实兼举，并建司牧，抚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军都，因事指麾，随宜加授，畏威欣宠，人百其怀[4]。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若不克捷，不为大伤[5]。并催促装束，伏听敕旨。”上意止存河南，亦不从[6]。上又使员外散骑侍郎琅邪徐爰随军向碻磝，衔中旨授诸将方略，临时宣示[7]。

【注文】

[1]刘兴祖（？—455年）：南朝宋臣僚。历任南康相、振武将军、秦郡太守和青、冀二州刺史，南朝宋孝武帝孝建二年（455年），因突发腿疾病逝于任上，追赠安北将军、散骑常侍。　　阻饥：饥饿。　　脱：连词，倘若。

[2]向义：响应北伐战争。

[3]消溃：消散崩溃。

[4]军都：古山名。即军都山，位于今北京市昌平区境。　　指麾（huī）：指挥。

[5]清壹：清平一统。

[6]止存：止于占有。

[7]员外散骑侍郎：古代官职名。简称员外郎，员外为定员外增置之意，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三国魏末始置员外散骑常侍，晋以后所称之员外郎指员外散骑侍郎（皇帝近侍官之一）。　　徐爰（yuán）（394—475年）：南朝宋臣僚。字长玉，南琅邪开阳（今江苏常州）人，巧于逢迎，能得人主微旨，宠待隆密。宋文帝时历任殿中侍御史、员外散骑侍郎等职。孝武帝时为殿中郎兼右丞、左丞等职。著有文集十卷。　　衔（xián）：奉命，受命。　　中旨：皇帝的诏谕。

【译文】

青州刺史刘兴祖向宋文帝上奏章，认为：“黄河以南百姓饥饿，田野中没有什么可抢掠的，倘若北魏的军队固守城池，那么恐怕一个月的时间也攻不下来。我们的军队滞留在北方，军需转运就会劳顿，应该乘此大好形势，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如今北魏元帅（拓跋焘）刚去世，再加上酷暑将至，北魏国内怀疑猜忌，没有闲暇远征。我认为应该派军队长驱直入中山郡，据守险关要隘。冀州以北的百姓还比较富裕，再说麦子快要成熟，借用魏人的物资比较容易，响应和归附我们的人一定会投奔而来。如果中原地区动荡起来，那么黄河以南地区的守军自然就会崩溃。臣下我请求征发青州、冀州七千士兵，派遣将领率军直接刺入魏国的心脏。如果前锋部队胜利，张永和河南的军队，应该一起渡过黄河北上，让他们恩威并用，并在那里建立地方政府，抚慰刚刚归附的百姓，向西据守太行山，向北驻守军都山，根据实际情况指挥战斗，并随时恰当地加授将士官爵，百姓害怕我们的威严，感激我们的恩惠，所以会百倍地感谢我们。如果这种战略能够成功的话，统一全国指日可待；如果失败了，我们也不会大伤元气。我已经催促将士们整理好了行装，等待着陛下您的指示。”宋文帝只想收回黄河以南的失地，所以也没有听从刘兴祖的建议。宋文帝又派员外散骑侍郎、琅邪人徐爰随军向碻磝进发，并授命在适当的时候向几路大军的将领宣布战争策略。

【原文】

秋七月，张永等至碻磝，引兵围之。诸军攻碻磝，治三攻道，张永等当东道，济南太守申坦等当西道，扬武司马崔训当南道[1]。攻之累旬，不拔。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潜出，烧崔训营及攻具。癸丑夜，又烧东围及攻具。寻复毁崔训攻道。张永夜撤围退军，不告诸将，士卒惊扰，魏人乘之，死伤涂地。萧思话自往，增兵力攻，旬余不拔。是时青、徐不稔，军食乏[2]。丁卯，思话命诸军皆退屯历城，斩崔训，系张永、申坦于狱。

【注文】

[1]扬武：即扬武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末曹操始置，为杂号将军，统兵出征。蜀、吴亦置，魏、晋、南朝宋沿置，四品。　　崔训（？—452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司马，在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中，因兵败被斩杀。

[2]稔（rěn）：庄稼成熟。

【译文】

秋季七月，张永等军到达碻磝，带兵围攻碻磝城。各路军队分三道围攻，张永等从东道进攻，济南太守申坦等从西道进攻，扬武司马崔训从南道进攻。宋军进攻了几十天也没有攻下碻磝城。八月辛亥（初五日）夜里，北魏军从城中的地道中偷偷跑出来，烧毁了崔训的军营和攻城器械。癸丑（初七日）夜间，又烧毁了东道张永等军的营地和器械。不久北魏军又破坏了崔训的攻城通道。张永夜间撤走了围城的军队，没有告诉其他的将领，南朝宋军受到惊扰，北魏军乘机进攻，被打死打伤的宋军遍地都是。抚军将军萧思话亲自率军前往增派援军，但十几天还是没有攻陷碻磝城。当时，青州、徐州的庄稼还没有成熟，南朝宋军粮草供应不上。丁卯（二十一日），萧思话命令诸路大军撤退，屯驻历城，斩杀了崔训，逮捕张永、申坦，投入监狱。

【原文】

鲁爽至长社，魏戍主秃发幡弃城走[1]。臧质顿兵近郊，不以时发，独遣冠军司马柳元景帅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向潼关。元景等进据洪关，梁州刺史刘秀之遣司马马注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将兵向长安[2]。道成，承之之子也。魏冠军将军封礼自浢津南渡，赴弘农[3]。九月，司空高平公儿乌干屯潼关，平南将军黎公辽屯河内[4]。

【注文】

[1]秃发幡（fān）（生卒年不详）：北魏镇将。曾任长社戍主，后弃城逃走。

[2]洪关：古地名。今河南灵宝境内。　　马注（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梁州司马。　　萧道成（427—482年）：南朝齐开国皇帝（479—482年在位）。字绍伯，小名斗将，初居东海兰陵（今山东苍山西南），迁居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历任南朝宋中兵参军、右卫将军、辅国将军，南朝宋明帝刘彧死后受遗诏辅政，平定江州刺史刘休范叛乱。后废帝刘昱被杀后，迎立刘準继位，独揽朝政。479年篡宋建齐。在位四年，政务节俭，广览经史之学，善作文、书法和下棋。谥曰“高”，庙号太祖，葬泰安陵。

[3]封礼（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任冠军将军，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浢（dòu）津：古津渡名。今河南灵宝西，黄河渡口。

[4]儿乌干（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曾任司空，封高平公，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黎公辽（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任平南将军，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译文】

鲁爽到达长社，北魏长社戍主秃发幡弃城而逃。南朝宋将臧质屯兵在长社近郊，没有及时发兵进攻，而只派冠军司马柳元景率领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向潼关进发。柳元景等人进军占据了洪关。梁州刺史刘秀之派司马马注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率兵向长安进攻。萧道成是萧承之的儿子。北魏冠军将军封礼从浢津南渡黄河，奔赴弘农。九月，北魏派司空、高平公儿乌干屯驻于潼关，平南将军黎公辽屯驻河内。

【原文】

庚寅，鲁爽与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战于大索，破之，进攻虎牢[1]。闻碻磝败退，与柳元景皆引兵还。萧道成、马汪等闻魏救兵将至，还趣仇池[2]。己丑，诏解萧思话徐州，更领冀州刺史，镇历城。

【注文】

[1]拓跋仆兰（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曾任豫州刺史，参加与南朝宋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大索：古地名。今河南荥阳境内。

[2]马汪：应为“马注”。　　仇池：古地名。今甘肃西和南。

【译文】

庚寅（十四日），鲁爽与北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大战于大索城，打败了北魏军，进攻虎牢城。这时，他听说南朝宋军在碻磝城战败的消息，与柳元景都带兵撤退回去。萧道成、马汪（注）等人听说北魏的援兵将要来到，也撤退回仇池。己丑（十三日），南朝宋朝廷下诏书解除了萧思话徐州刺史之职，改任冀州刺史，镇守历城。

【原文】

上以诸将屡出无功，不可专责张永等，赐思话诏曰：“虏既乘利，方向盛冬，若脱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当之耳[1]。言及憎愤！可以示张永、申坦。”又与江夏王义恭书曰：“早知诸将辈如此，恨不以白刃驱之[2]。今者悔何所及！”义恭寻奏免思话官，从之。

【注文】

[1]专责：由……独负责任。　　方：正好。　　向：临近。　　盛冬：隆冬，严冬。　　若脱：如果，假如。　　当：通“挡”，抵挡，抵抗。

[2]白刃：锋利的刀。

【译文】

宋文帝因为几路大将多次出击都没有战功，认为不能只是责备张永等人，就下诏书给萧思话说：“北虏已经取得了胜利，再加上现在临近隆冬，如果他们再敢来送死的话，我们父子兄弟一定会合力抵抗。说到这些让人愤怒！可以把诏书给张永、申坦看。”宋文帝又写信给江夏王刘义恭说：“早知我们的这些将领这么不堪一击的话，我恨不得亲自操刀上阵来督导战争。如今说这些后悔的话也来不及了！”不久，刘义恭奏请罢免萧思话的官职，宋文帝同意了。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二月壬子朔，无庚戌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三月辛酉朔，无丁酉日。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九月戊午朔，无辛卯、庚子日。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十月戊子朔，无癸亥、乙丑日。

宗爱逆节

【内容提要】

《宗爱逆节》叙述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宦官宗爱陷害太子、弑帝废立以及最终被杀的历史事实。尽管在中国历史上宦祸最严重的是汉、唐、明三朝，但北魏的宦官宗爱制造的宦祸丝毫不亚于前述朝代。

宗爱出身和籍贯不详，曾在皇宫中干过一些杂务，因机敏谄媚被太武帝拓跋焘封为中常侍，成为皇帝身边的亲近宦官。后随太武帝南征有功，被封为秦郡公，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授封公爵的宦官。但平庸谄媚的宗爱，受到皇太子拓跋晃的鄙视与斥责，担心太子即位后性命不保，决定想办法废掉太子。宗爱揭发太子宠信的给事中仇尼道盛和侍郎任平城依仗太子权力专横跋扈，为非作歹，太武帝怒杀这两人以及太子宫的诸位属官，拓跋晃忧惧而死。拓跋晃死后，太武帝认为自己当初的举动过于草率鲁莽，为弥补过失，追谥为景穆太子，又封其子拓跋濬为高阳王，以表达对爱子的歉意与追念。宗爱担心太武帝会因此追究其罪责，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袭杀了太武帝拓跋焘。

太武帝被袭杀后，在挑选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上，朝臣们发生了严重的分歧和争执：尚书左仆射兰延、吴兴公和疋（yǎ）主张立年龄最长的皇子、东平王拓跋翰；侍中、太原公薛提主张立嫡皇孙、高阳王拓跋濬；而宗爱主张拥立与自己关系很好的皇子、南安王拓跋余。宗爱假传皇后旨令，一面令兰延、和疋、薛提等人入宫议事，一面召南安王拓跋余进宫。毫无防备的兰延等人进宫后被宗爱斩杀，之后宗爱又派人杀掉东平王拓跋翰，然后拥拓跋余即皇帝位。拓跋余知道自己的皇位完全来自宗爱的拥立，为表达感激之情，任命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封冯（píng）翊（yì）王，至此，宗爱成为北魏政权中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头号权臣。

宗爱的擅权专政引起了朝中公卿的担忧与不满，与此同时，新皇帝拓跋余对大权独揽的宗爱也产生了怀疑和猜忌，并准备伺机削夺宗爱之权。不料宗爱先下手为强，命令心腹宦官贾周趁拓跋余祭祖之时将其刺杀。宗爱刺杀拓跋余后秘不发丧，再行挑选皇位继承人，此时振威将军、羽林中郎刘尼联合殿中尚书源贺、南部尚书陆丽兵变，捕杀并族诛了宗爱及其党羽，拥立太武帝嫡孙、景穆太子拓跋晃长子拓跋濬继位。

宗爱是中国帝制时代最猖狂的宦官，成功地杀害了两位皇帝，之后历朝的宦官再也没有打破这个纪录。北魏的宗爱，与前代的赵高、石显，后代的李辅国、鱼朝恩、童贯、王振、刘瑾、魏忠贤等，成为中国历史上世代遭人唾骂的恶宦。

【原文】

宋文帝元嘉九年春正月丙午，魏主立子晃为皇太子，大赦，改元[1]。

【注文】

[1]元嘉九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十二月，共计30年。元嘉九年即公元432年。　　晃：即拓跋晃。见前注。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九年（432年）春季正月丙午（初一日），北魏主（拓跋焘）册立长子拓跋晃为皇太子，大赦全国，改年号。

【原文】

二十八年夏六月，魏太子晃监国，颇信任左右，又营园田，收其利[1]。高允谏曰：“天地无私，故能覆载，王者无私，故能容养[2]。今殿下国之储贰，万方所则；而营立私田，蓄养鸡犬，乃至酤贩市廛，与民争利，谤声流布，不可追掩[3]。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无，乃与贩夫贩妇竞此尺寸之利乎？昔虢之将亡，神赐之土田，汉灵帝私立府藏，皆有颠覆之祸[4]。前鉴若此，甚可畏也。武王爱周、邵、齐、毕，所以王天下；殷纣爱飞廉、恶来，所以丧其国[5]。今东宫俊乂不少，顷来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选[6]。愿殿下斥去佞邪，亲近忠良；所在田园，分给贫下；贩卖之物，以时收散。如此则休声日至，谤议可除矣[7]。”不听。

【注文】

[1]监国：是中国古代的一种政治制度，通常是指皇帝外出时，由一个重要人物（例如太子）留守宫廷处理国事。也指君主未能亲政，由他人代理朝政。

[2]高允（390—487年）：北魏大臣。字伯恭，渤海蓨（今河北景县西）人，历任郡功曹、中书博士、侍郎，教授太子经书，因修史暴露国恶罪将受极刑，太子营救获免，后任中书令，封咸阳公。　　覆载：覆盖与承载，覆育包容。　　容养：蓄养，宽容养育。

[3]储贰：太子，储君，皇储。　　万方：万邦，各方诸侯。引申为天下各地、官民。　　酤（gū）贩：买卖。　　市廛（chán）：集市。　　追掩：事后掩盖。

[4]殿下：原指殿阶之下，后来成为对皇族成员的尊称，次于代表君主的陛下。汉朝开始称呼太子、诸王为殿下，三国开始皇太后、皇后也称殿下。唐代以后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称为殿下。　　虢（guó）：西周初期诸侯国。周武王灭商后，封周文王两个弟弟分别为虢国国君，虢仲封东虢（今河南荥阳市西汜水镇），虢叔封西虢（今陕西宝鸡市东），公元前655年被晋国所灭。　　汉灵帝：即刘宏（157—189年），东汉皇帝（168—189年在位），执政期间政治腐败，宠幸宦官，重用外戚，屡兴党祸，加上水、旱、蝗等灾祸，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在黄巾起义的打击下，国势速衰，东汉名存实亡。

[5]周：即周公姬旦（生卒年不详），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或周公旦，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　　邵：即邵公或召公姬奭（shì）（生卒年不详），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因其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而得名。曾辅助周武王灭商，周成王时任太保，与周公分陕而治，支持周公旦摄政当国，支持周公平定叛乱。中国古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　　齐：即齐公姜尚（生卒年不详），西周名臣。名望，字子牙。辅佐周武王灭商，封齐公。他是中国历史上最享盛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谋略家。　　毕：即毕公姬高（生卒年不详），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子，受封于毕（今陕西咸阳东北）。　　殷纣：即商纣王帝辛（？—前1046年），商朝末帝。亦作“受”，帝乙少子，以母为正后而立为继承人，天资聪颖，闻见甚敏，才力过人，深得帝乙欢心。继位后重视农桑，社会生产力发展，国力强盛，对东夷用兵，打退了东夷向中原扩张，把商朝势力扩展到江淮一带，地盘扩大到山东、安徽、江苏、浙江、福建沿海。晚年骄傲恣肆，专横跋扈，好酒淫乐，不理政事。在位30年，后世评价褒贬不一。　　飞廉、恶来：历史人物。飞廉亦作“蜚廉”，商纣王的谀臣，恶来之父。飞廉是个飞毛腿，行走特别快；恶来异常有力，一人可以抵挡数人的搏击。

[6]东宫：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常代称太子。　　俊（yì）：俊杰，豪杰。　　顷来：近来。

[7]休声：赞美之声，美好的名声。休，吉庆，美善，福禄。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451年）夏季六月，北魏太子拓跋晃监理国事，非常信任身边的近侍，又私自经营田庄，获取利润。高允劝谏说：“天地没有私心，所以能覆育包容万物；君主无私，则能宽容养育百姓。如今殿下是国家的储君，是天下人效仿的标准，但您经营私有田庄，蓄养鸡狗，甚至在市场上买卖，与百姓争夺利益，诽谤之声流布天下，再也掩盖不住了。天下是殿下的天下，富裕的五湖四海，您什么东西得不到，非要与贩夫贩妇们去争夺那蝇头小利吗？从前，无私的虢国将要灭亡之时，神灵赐给其土地，汉灵帝私立府库，招致东汉覆灭的灾难。这样的前车之鉴是令人害怕的。周武王亲近周公姬旦、邵公姬奭、齐公姜尚、毕公姬高等贤良，所以称王天下；殷纣王宠信飞廉、恶来等恶吏，所以亡国。如今东宫中的俊杰不少，但近来您身边的侍从，恐怕不是朝臣的最好人选。希望殿下排除身边奸佞邪恶之人，亲近忠贞贤德之人；同时把您的私家庄园，分给贫寒的百姓，把贩卖的物品及时收回或发散出去。这样做，对您的赞美之声不久将流播开来，诽谤之声也会消除。”太子拓跋晃没有听从。

【原文】

太子为政精察，而中常侍宗爱性险暴，多不法，太子恶之[1]。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有宠于太子，颇用事，皆与爱不协[2]。爱恐为道盛等所纠，遂构告其罪。魏主怒，斩道盛等于都街，东宫官属多坐死[3]。帝怒甚。戊辰，太子以忧卒。壬申，葬金陵，谥曰景穆。帝徐知太子无罪，甚悔之[4]。

【注文】

[1]精察：精明细察。　　中常侍：西汉元帝时置，皇帝近臣，是仅有虚衔的加官。元帝以后称中长侍，东汉改为专职，服侍左右，职掌顾问应对。中常侍之名出现后，多以宦者担任此职。居此位的宦官有时竟可权倾朝野。

[2]给事中：古代官职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名儒国亲充任。西汉因之，为加官。东汉省。魏、晋或为加官，或为正官。南朝隶集书省，地位渐低。北魏则为内朝官。　　仇尼道盛（？—451年）：北魏臣僚。曾任给事中，太子拓跋晃的部属。拓跋晃监国时，因与中常侍宗爱不和，被宗爱诬陷意图造反，被太武帝拓跋焘所杀。　　侍郎：古代官职名。秦汉时郎中令的属官，为朝廷近侍，西汉武帝时称常侍郎，侍从左右，属光禄勋。东汉以后，尚书属官初任称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隋唐以后，中书、门下及尚书省所属各部都以侍郎为副长官，官位渐高。明清两代递升至正二品，与尚书同为各部的堂官。　　任平城（？—451年）：北魏臣僚。曾任侍郎，太子拓跋晃的部属。拓跋晃监国时，因与中常侍宗爱不和，被宗爱诬陷意图造反，被太武帝拓跋焘所杀。

[3]坐死：因犯罪被处死。

[4]徐：副词。渐渐，逐渐。

【译文】

太子（拓跋晃）为政精细明察，而中常侍宗爱是个性情险恶残暴的人，做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太子很讨厌他。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当时都受到拓跋晃的宠信，掌握着朝廷的大权，他们都与宗爱关系不和。宗爱害怕被仇尼道盛等弹劾，于是诬陷他们意图造反。北魏主（拓跋焘）非常生气，在平城大街上斩杀了仇尼道盛等人，太子东宫的属官有很多被牵连斩杀。太武帝非常愤怒。戊辰（十五日），太子忧惧而死。壬申（十九日），太子被安葬于金陵，谥号为“景穆”。太武帝后来逐渐知道了太子无罪的情况后，感到非常后悔。

【原文】

冬十二月丁丑，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濬为高阳王，既而以皇孙世嫡，不当为藩王，乃止[1]。

【注文】

[1]濬：即文成帝拓跋濬（440—465年），北魏第五任皇帝（452—465年在位），字乌雷直勤，太武帝拓跋焘之孙，拓跋晃嫡长子。452年宗爱暗杀太武帝，立南安王拓跋余，后再弑拓跋余，殿中尚书源贺等拥立拓跋濬即位，杀宗爱等人。在位期间，北魏恢复佛教，始建云冈石窟。465年病逝，长子拓跋弘即位。

【译文】

冬季十二月丁丑（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焘）册封景穆太子（拓跋晃）之子拓跋濬为高阳王，不久又认为拓跋濬作为嫡皇孙，不应该封为藩王，于是又取消了他的王号。

【原文】

二十九年春正月，魏世祖追悼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爱惧诛，二月甲寅，弑帝，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等秘不发丧[1]。延、疋以皇孙濬冲幼，欲立长君，征秦王翰，置之秘室[2]。提以濬嫡皇孙，不可废。议久不决。宗爱知之，自以得罪于景穆太子，而素恶秦王翰，善南安王余，乃密迎余自中宫便门入禁中，矫称赫连皇后令召延等[3]。延等以爱素贱，不以为疑，皆随入。爱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延等入，以次收缚，斩之。杀秦王翰于永巷而立余。大赦，改元承平[4]。尊皇后为皇太后。以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5]。

【注文】

[1]尚书左仆射：古代官职名。秦、西汉为尚书令之副，定员一人。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尚书仆射始分左右，为二人。三国两晋时不常置。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则仅称尚书仆射；若尚书令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若左右仆射都缺，则置尚书仆射执掌左仆射之事，祠部尚书掌右仆射之职。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右仆射与左仆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称。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　　兰延（？—452年）：北魏大臣。曾任尚书左仆射，封顺阳公。宗爱杀死拓跋焘后秘不发丧，因欲拥立秦王拓跋翰，被宗爱诱杀。　　和疋（yǎ）（？—452年）：北魏大臣。曾任侍中，宗爱杀死拓跋焘后秘不发丧，因欲拥立秦王拓跋翰，被宗爱所诱杀。　　薛提（？—452年）：北魏大臣。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历任侍御史、散骑常侍、太子太保、晋兵将军、镇东大将军、冀州刺史、侍中，先后赐爵历阳侯、太原郡公，在任有政绩，宗爱杀死拓跋焘后秘不发丧，因欲拥立拓跋濬，被宗爱所诱杀。　　秘不发丧：暂时不向外宣布死讯，是中国古代的一种政治策略。

[2]翰：即拓跋翰（？—452）年，北魏宗室。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第三子，先封秦王，任中军大将军，参典都曹事。为人忠贞，兴趣高雅，品行正直，百僚敬畏。后出镇枹罕，以恩信安抚众人，羌戎敬服，改封东平王。拓跋焘死后，朝臣欲立其为帝，但因拓跋翰与中常侍宗爱素来不和，被宗爱伪造太后的旨令暗杀。

[3]余：即拓跋余。　　赫连皇后（？—453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皇后，夏国皇帝赫连勃勃之女。太武帝灭夏后俘获，432年被立为皇后，无子。453年卒，葬于金陵，谥号“太武皇后”。

[4]承平：北魏南安王拓跋余在位时期的年号，公元452年三月至十月，仅八个月。

[5]中秘书：古代官署名。掌理宫廷藏书的机构。　　冯（píng）翊（yì）：古郡名。三国魏以左冯翊改冯翊郡，长官称冯翊太守，治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隋文帝开皇初废置，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时曾改同州为冯翊郡。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452年）春季正月，北魏世祖（拓跋焘）无法停止追忆哀悼景穆太子（拓跋晃）。中常侍宗爱害怕被杀，二月甲寅（初五日），刺杀了太武帝拓跋焘，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等人封锁太武帝死亡的消息。兰延、和疋认为嫡皇孙拓跋濬年幼，计划拥立年长者为帝，征召秦王拓跋翰入朝，把他安置在密室中。薛提却认为拓跋濬为嫡皇孙，不能废掉。他们商量很久也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宗爱知道后，认为自己已经得罪了景穆太子，而平时又讨厌秦王拓跋翰，与南安王拓跋余关系亲密，于是秘密把拓跋余从中宫的侧门迎入后宫，然后伪造赫连皇后的命令召兰延等人入宫。兰延等人认为宗爱身份低贱，没有怀疑，就随他进入宫中。宗爱预先让三十多名宦官埋伏在宫中，等兰延等人进入后，按次序捕捉并全部斩杀他们。同时派人在永巷杀死秦王拓跋翰，然后拥立拓跋余即位。拓跋余继位后大赦全国，改年号承平。尊赫连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兼领中秘书等职，封为冯翊王。

【原文】

魏南安隐王余自以违次而立，厚赐群下，欲以收众心，旬月之间，府藏虚竭。又好酣饮及声乐、畋猎，不恤政事[1]。宗爱为宰相，录三省，总宿卫，坐召公卿，专恣日甚[2]。余患之，谋夺其权，爱愤怒。冬十月丙午朔，余夜祭东庙，爱使小黄门贾周等就弑余，而秘之，唯羽林郎中代人刘尼知之[3]。尼劝爱立皇孙濬，爱惊曰：“君大痴人！皇孙若立，岂忘正平时事乎[4]？”尼曰：“若尔，今当立谁？”爱曰：“待还宫，当择诸王贤者立之。”

【注文】

[1]酣（hān）饮：畅饮。　　畋（tián）猎：打猎。　　恤（xù）：忧虑，操心。

[2]宰相：古代官职名。辅助皇帝、统领群僚、总揽政务的最高行政长官。历代宰相均另有正式官名，其职权广狭程度、行使权力的方式都不同。秦汉称相国或丞相；西汉后期罢丞相、御史大夫，改置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并号宰相，三分相权；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名义上仍为宰相；魏晋以后中书监、中书令、尚书令等执政者均称宰相，无定名也无定员。隋以尚书省正副长官尚书令、仆射为宰相；唐初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中书令、侍中、尚书令、仆射）为宰相，唐中期以后，由君主选他官加以参知政事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衔者为宰相，后历代相沿。　　录：总管，总领。

[3]黄门：古代官职名。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皆以宦官充任。故后世亦称宦官为黄门。　　贾周（？—452年）：北魏宦官。曾任小黄门，受宗爱之命杀死拓跋余，后被诛杀。　　羽林：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时选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弟宿卫建章宫，称建章营骑。后改称羽林骑，取其“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的意思，属光禄勋，为皇帝护卫。长官有羽林中郎将及羽林郎。以后历代禁卫军常有羽林之名。　　刘尼（？—474年）：北魏将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本姓独孤，壮健勇果善射，北魏世祖时任羽林中郎、振威将军，赐爵昌国子。宗爱刺杀南安王拓跋余后，刘尼劝说宗爱拥立拓跋濬，宗爱不从，便联合殿中尚书源贺、南部尚书陆丽谋杀宗爱，拥立拓跋濬，因功进爵建昌侯，封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后历任东安公、尚书右仆射、征南将军、定州刺史等职，在任清慎，后因醉酒不理政事被免官。

[4]正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位时期最后一个年号，即正平元年（451年）六月至正平二年（452年）二月。“正平时事”指宗爱陷害太子拓跋晃之事，而拓跋濬为拓跋晃长子。

【译文】

北魏南安隐王拓跋余自认为不是按照长幼次序当上皇帝，于是对群臣大加赏赐，以收买朝廷中文武百官的人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国库就因赏赐而空竭。拓跋余又喜好饮酒至醉，声色犬马、围猎不止，根本不理朝政。宗爱高居宰相之位，总管三省政务，总领宿卫军队，对群臣呼来喝去，专横跋扈越来越严重。拓跋余也深深地感到忧虑，谋划剥夺宗爱的权力，宗爱知道后非常愤怒。冬季十月丙午朔（初一日），拓跋余夜间去东庙祭祀，宗爱派小黄门贾周等人前去刺杀了拓跋余，并且封锁拓跋余的死讯，只有羽林郎中、代人刘尼知道这个消息。刘尼劝说宗爱拥立嫡皇孙拓跋濬为帝，宗爱吃惊地说：“您简直是个大傻瓜，如果册立嫡皇孙拓跋濬，他能忘掉正平年间他的父亲拓跋晃被害的事情吗？”刘尼说：“如果这样，现在我们将拥立哪个人称帝呢？”宗爱说：“等我们回宫后，在诸王中挑选一个贤能之人拥立。”

【原文】

尼恐爱为变，密以状告殿中尚书源贺[1]。贺时与尼俱典兵宿卫，乃与南部尚书陆丽谋曰：“宗爱既立南安，还复杀之[2]。今又不立皇孙，将不利于社稷。”遂与丽定谋，共立皇孙。丽，俟之子也。

【注文】

[1]源贺（403—479年）：北魏大臣。本名秃发破羌，封陇西王。末代南凉王秃发傉（nù）檀之子，南凉被西秦所灭后逃到北魏并入仕，历任平西将军、征南将军、太尉等职，逐渐在北魏文成帝、献文帝年间成为掌握大权的高官。

[2]南部尚书：古代官职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时设置，管理南部州郡，还统兵南进。　　陆丽（？—465年）：北魏大臣。原名步六孤丽（496年鲜卑名汉化后，步六孤氏被改为陆氏），封平原王，谥号“简”，是鲜卑政权北魏文成帝一朝的高官，官至司徒、侍中。

【译文】

刘尼担心宗爱叛乱，秘密向殿中尚书源贺报告了这些情况。源贺当时与刘尼都掌管禁军宿卫，于是他与南部尚书陆丽谋划说：“宗爱既然拥立了南安王（拓跋余）为帝，又把他杀掉。如今又不愿意拥立嫡皇孙（拓跋濬），这恐怕对国家非常不利。”于是，刘尼与陆丽商定谋划拥立嫡皇孙。陆丽是陆俟的儿子。

【原文】

戊申，贺与尚书长孙渴侯严兵守卫宫禁，使尼、丽迎皇孙于苑中[1]。丽抱皇孙于马上，入平城，贺、渴侯开门纳之。尼驰还东庙，大呼曰：“宗爱弑南安王，大逆不道[2]。皇孙已登大位，有诏，宿卫之士皆还宫。”众咸呼万岁，遂执宗爱、贾周等，勒兵而入，奉皇孙即皇帝位[3]。登永安殿，大赦，改元兴安[4]。杀爱、周，皆具五刑，夷三族[5]。

【注文】

[1]长孙渴侯（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曾任殿中尚书，与源贺等拥立拓跋濬继位，杀死宦官宗爱。

[2]大逆不道：罪名。逆，叛逆；不道，违反封建道德。大逆不道是古时统治阶级对破坏封建秩序的人所加的重大罪名，意为罪大恶极。

[3]勒兵：统率军队。

[4]兴安：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年号，即兴安元年（452年）十月至兴安三年（454年）七月。

[5]五刑：在中国古代的不同时期都有着不同的定义。主要分为奴隶制和封建制两大类。奴隶制五刑是指墨、劓（yì）、刖（yuè）、宫、大辟。封建制五刑指笞、杖、徒、流、死。奴隶制五刑在汉文帝之前通行，封建制五刑在隋唐之后通行。　　三族：一指父、子、孙，又指父族、母族、妻族。

【译文】

戊申（初三日），源贺与尚书长孙渴侯率兵严密防守皇宫，派刘尼、陆丽前去把嫡皇孙（拓跋濬）迎接进皇苑中。陆丽把嫡皇孙抱到马上，源贺、长孙渴侯打开宫门迎入宫中。刘尼驰马到东庙，高呼说：“宗爱弑南安王（拓跋余），已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现在嫡皇孙已经继位并下诏书，命令宿卫禁军立即返还皇宫。”宿卫禁军全部大呼万岁，随后活捉了宗爱、贾周等人，整顿军队返回皇宫，拥立嫡皇孙登上皇位。嫡皇孙登上永安大殿，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兴安。之后，下令斩杀了宗爱、贾周等罪犯，他们都被施用了五刑，并且株连了三族。

太子劭弑逆

【内容提要】

《太子劭弑逆》叙述了南朝宋太子刘劭杀害文帝刘义隆、篡夺皇位的前因后果及其弟刘骏起兵诛杀刘劭夺取帝位的历史事实。

刘劭是刘义隆的嫡长子，429年被立为皇太子。他英俊潇洒，仪表堂堂，不仅喜爱读书，而且喜好弓马，深受其父的宠爱。刘义隆给他配置了羽林等禁军，几乎满足他提出的所有要求。长期的宠溺，导致了刘劭的轻狂放纵，因此，他经常遭到父亲刘义隆的责骂，久而久之对父亲心生怨恨。刘劭在妹妹东阳公主刘英娥的婢女王鹦鹉的引见下认识了女巫严道育，严道育用幻术迷惑刘劭并取得信任。为发泄对父亲的怨恨，刘劭秘密指使严道育施行巫蛊之术，诅咒刘义隆。尽管刘劭极力隐瞒，但最终还是被刘义隆发现。在教导无果的情况下，刘义隆决定废除其太子之位。在商议新太子人选的问题上，朝臣产生分歧，尚书仆射徐湛之想立自己的女婿随王刘诞，吏部尚书江湛想立自己的妹夫南平王刘铄。就在刘义隆犹豫不决之时，废立的消息走漏，太子刘劭先发制人，成功刺杀其父刘义隆，登上皇帝宝座，随即铲除了与刘义隆谋划废黜自己太子之位的徐湛之、江湛、王僧绰等朝廷要员。但刘劭深知杀父篡位罪大恶极，所以不敢主持父亲的葬礼，每天晚上睡觉时必须灯火通明，重兵把守。为了铲除反对势力，刘劭又杀掉宗室长沙王刘瑾、临川王刘烨、桂阳侯刘觊、新渝侯刘玠等诸王。

刘劭弑父称帝后，写信让沈庆之杀掉其弟武陵王刘骏。沈庆之反过来劝说刘骏，以讨伐叛逆的名义迅速起兵反抗刘劭。刘劭怀疑先朝旧将，改用新人，又不听从大将萧斌的军事战略，再加上孤立无援，最终兵败被俘，刘骏继立为帝，是为孝武帝。刘骏即位后残暴杀害了两个哥哥刘劭和刘浚及其子嗣，随即于狱中赐死刘劭妻子殷玉英等女眷，接着处决了刘劭的主要党羽以及严道育和王鹦鹉等人。

刘劭叛乱既造成了南朝宋皇位的意外更迭，又导致了南朝宋宗室内部的自相残杀，同时也开启了南朝宋、齐历史上皇族内部残杀的先河。经过刘劭之乱，南朝宋国内政局动荡，人人自危。国势更趋衰落。

【原文】

宋文帝元嘉三年[1]。初，袁皇后生皇子劭，后自详视，使驰白帝曰：“此儿形貌异常，必破国亡家，不可举[2]。”即欲杀之。帝狼狈至后殿户外，手拨幔禁之，乃止[3]。以尚在谅暗，故秘之[4]。闰正月丙戌，始言劭生。

【注文】

[1]元嘉三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共计30年。元嘉三年即公元426年。

[2]袁皇后（？—440）：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皇后。名齐妫（guī），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左光禄大夫袁湛庶女，十六岁被选入宫，初封宜都王妃，后封为皇后，生养刘劭和东阳公主刘英娥。后因刘义隆宠爱潘妃，忧愤成疾，死于显阳殿。谥曰“文元”。　　劭：即刘劭（426—453年），见前注。　　详视：详细察看。　　白：告诉，陈述。　　举：生养，养育。

[3]狼狈：急速，急忙。　　幔（màn）：张在屋内的帐幕。

[4]谅暗：见前注。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三年（426年）。当初，袁皇后生下儿子刘劭，仔细端详之后，派使者疾驰向文帝报告说：“这个儿子相貌不同寻常，将来一定会导致家破国亡，不可以养育。”报告之后袁皇后就想立即杀掉。文帝急忙跑到后宫门外，用手拨开帐幔制止袁皇后的行为，皇后才作罢。文帝因为当时还在为他的父亲刘裕守丧，所以没有公布儿子刘劭出生的消息。到了闰正月丙戌（初六日），才将刘劭诞生的信息公布于世。

【原文】

六年春三月丁巳，立皇子劭为太子。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春季三月丁巳（二十五日），册立儿子刘劭为皇太子。

【原文】

十五年夏四月，纳故黄门侍郎殷淳女为太子劭妃[1]。

【注文】

[1]纳：娶。　　殷淳（403—434年）：南朝宋大臣。字粹远，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年少好学，有美名，曾任秘书郎、秘书丞、中书黄门侍郎等职。高简寡欲，在秘书阁撰《四部书目》四十卷行世。　　妃：即殷玉英（？—453年），南朝宋皇帝刘劭的皇后。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黄门侍郎殷淳之女，438年，被选为皇太子刘劭的太子妃。453年，刘劭杀父自立为帝之后被封为皇后，刘骏杀刘劭即位后被处死。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五年（438年）夏季四月，太子刘劭迎娶已故黄门侍郎殷淳之女为正妃。

【原文】

十六年［冬十二月］乙亥，太子劭加元服，大赦[1]。劭美鬓眉，好读书，便弓马，喜延宾客[2]。意之所欲，上必从之。东宫置兵与羽林等[3]。

【注文】

[1]元服：古代男子成年开始戴冠的仪式。内容是改变发型和服饰，加冠；废止幼名，起正式的名字。

[2]鬓（bìn）眉：鬓发和眉毛。　　便弓马：精通骑术、射箭。　　延：引进，请。　　宾客：古时指投靠在贵族、官僚、豪强门下的一种非同宗的依附者。汉代养客之风仍盛，有时皇帝甚至下诏不许诸王养客。宾客为主人营治产业、出谋划策、奔走效命。此后，宾客降为附从，逐渐变成为贵族、豪强的家兵、部曲。

[3]东宫：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常代称太子。　　羽林：武官名。见前注。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冬季十二月乙亥（十六日），文帝为太子刘劭举行成人礼，大赦天下。刘劭眉清目秀，喜好读书，也擅长骑马射箭，喜欢交结士人。他提出的要求，文帝没有不答应的。文帝在太子东宫安置的兵力与国家的羽林军兵力相等。

【原文】

二十九年。初，潘淑妃生始兴王濬[1]。元皇后性妒，以淑妃有宠于上，恚恨而殂，淑妃专总内政[2]。由是太子劭深恶淑妃及濬。濬惧为将来之祸，乃曲意事劭，劭更与之善[3]。

【注文】

[1]潘淑妃（？—453年）：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妃子。因美色被选入皇宫后，因没有被临幸的机会，于宫外地面上洒上盐水，吸引羊停下舔地（皇帝乘坐羊车临幸后宫），因此受文帝宠幸，宠爱倾后宫。生育有始兴王刘濬，后被太子刘劭杀死。刘骏平定刘劭之乱后追赠为长宁园夫人。

[2]恚（huì）恨：愤恨，怨恨。　　殂（cú）：死亡。

[3]曲意：委曲己意而奉承别人。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452年）。当初，文帝的潘淑妃生下始兴王刘濬。元皇后袁齐妫生性嫉妒，因文帝宠爱潘淑妃怨恨而死，随后，潘淑妃开始专权后宫之事。因此，太子刘劭非常憎恨潘淑妃和他的儿子刘濬。刘濬担心得罪太子刘劭将来会遭到灾祸，于是委曲求全，极力奉承讨好刘劭，刘劭也开始与刘濬和好起来。

【原文】

吴兴巫严道育自言能辟谷服食，役使鬼物，因东阳公主婢王鹦鹉出入主家[1]。道育谓主曰：“神将有符赐主。”主夜卧，见流光若萤，飞入书笥，开视，得二青珠，由是主与劭、濬皆信惑之[2]。劭、濬并多过失，数为上所诘责，使道育祈请，欲令过不上闻。道育曰：“我已为上天陈请，必不泄露。”劭等敬事之，号曰“天师”。其后遂与道育、鹦鹉及东阳主奴陈天与、黄门陈庆国共为巫蛊，琢玉为上形像，埋于含章殿前[3]。劭补天与为队主[4]。

【注文】

[1]巫：古代称能以舞降神的人。　　严道育（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女巫师。吴兴（今浙江湖州市吴兴区）人，后在皇宫中施行巫蛊之术，诅咒文帝刘义隆，事发后逃亡。　　辟谷：又称“却谷”“断谷”“绝谷”“休粮”“绝粒”等，即不吃五谷，而是食气，吸收自然能量，是古代道家修炼成仙的一种方法。　　服食：道教修炼方式。服食丹药和草木药等以求长生，魏晋南北朝较普遍。　　东阳公主：即刘英娥（生卒年不详）。南朝宋文帝刘义隆之女，母为皇后袁齐妫，是刘劭同母妹，后下嫁王僧绰。死后谥号“献”。　　王鹦鹉（？—453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刘劭妃子。本为刘劭姐姐东阳公主刘英娥侍女，曾参与巫蛊之祸，刘劭弑父自立后将其收入宫中为妃，大受宠幸，刘骏讨杀刘劭后被杀。

[2]书笥（sì）：书箱。

[3]巫蛊（gǔ）：是古代信仰民俗。指用以加害仇敌的巫术，包括诅咒、射偶人（偶人厌胜）和毒蛊等。诅咒在原始社会已很盛行，古人认为以言语诅咒能使仇敌个人或敌国受到祸害。

[4]天与：即陈天与（？—452年），南朝宋东阳公奴仆，后任刘劭队主，曾参与巫蛊之祸，并与东阳公主婢女王鹦鹉私通，后被刘劭所杀。　　黄门：指宦官。西汉，少府所属之中黄门给事于禁中，东汉沿置，主管宫廷宿卫、侍从出入等事，又置小黄门及黄门令，皆由宦者担任。后世因用为皇帝身边宦官的通称。　　陈庆国（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宦官。曾参与巫蛊之祸，后惊惧向刘义隆自首。　　含章殿：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皇宫内皇后的宫殿。一般是三殿一组，皇后正殿称显阳殿，东边称含章殿，西边称徽音殿。

【译文】

吴兴女巫严道育自称能够以绝食五谷、服食丹药而成仙，可以驱使鬼神，她依靠东阳公主刘英娥的婢女王鹦鹉引荐进入公主府中。严道育对东阳公主说：“神灵将有吉祥的符瑞赐予公主。”东阳公主夜间躺在床上，看见像萤火虫一样的流光飞进房间的书箱里，打开箱子一看，找到两颗青珠，于是东阳公主与刘劭、刘濬等都相信了严道育的巫术。刘劭、刘濬犯了很多的过错，多次受到宋文帝的指责，于是就让严道育祈祷，请求鬼神帮助让宋文帝不再能够听到他们的错误。严道育说：“我已经向上天请求过了，你们的行动一定不会再泄露了。”于是，刘劭等人恭恭敬敬地侍奉严道育，尊称她为“天师”。之后，刘劭等与严道育、王鹦鹉以及东阳公主奴仆陈天与、黄门陈庆国等人一起从事巫术活动，用玉石雕琢成宋文帝的形象，埋在含章殿前。刘劭还增补陈天与为太子宫卫队的队主。

【原文】

东阳主卒，鹦鹉应出嫁，劭、濬虑语泄，濬府佐吴兴沈怀远素为濬所厚，以鹦鹉嫁之为妾[1]。

【注文】

[1]沈怀远（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怀文之弟，曾任刘劭参军，甚见亲厚，纳王鹦鹉为妾，刘劭之乱平定后，被刘骏长期流放广州，后官至武康令。撰《南越志》及文集。

【译文】

东阳公主去世后，婢女王鹦鹉应该出嫁，刘劭、刘濬担心她出嫁后会泄露他们的秘密巫蛊行为，刘濬府中的办事人员吴兴人沈怀远，平时被刘濬厚待，刘濬就把王鹦鹉嫁给了沈怀远为妾。

【原文】

上闻天与领队，以让劭曰：“汝所用队主副，并是奴邪？”劭惧，以书告濬[1]。濬视书曰：“彼人若所为不已，正可促其余命，或是大庆之渐耳[2]。”劭、濬相与往来书疏，常谓上为“彼人”，或曰“其人”，谓江夏王义恭为“佞人”[3]。

【注文】

[1]让：责备，谴责。

[2]渐：征兆，迹象。

[3]义恭：即刘义恭。见前注。　　佞（nìng）人：巧言谄媚之人。

【译文】

宋文帝（刘义隆）听说陈天与担任太子宫队长，指责刘劭说：“你所任用的队长、副队长，都是家奴吗？”刘劭害怕，写信告诉了刘濬这个情况。刘濬回信说：“那人再追问不已，正是加速他的死期，或许是我们大庆大喜之日的征兆呢。”刘劭、刘濬来往的书信中，常常称宋文帝为“彼人”，或者称“其人”，称江夏王刘义恭为“佞人”。

【原文】

鹦鹉先与天与私通，既适怀远，恐事泄，白劭，使密杀之[1]。陈庆国惧，曰：“巫蛊事，唯我与天与宣传往来[2]。今天与死，我其危哉！”乃具以其事白上[3]。上大惊，即遣收鹦鹉，封籍其家，得劭、濬书数百纸，皆咒诅巫蛊之言，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穷治其事[4]。道育亡命，捕之不获。

【注文】

[1]适：嫁，出嫁。

[2]宣传：宣布传达。

[3]白：禀告，报告。

[4]封籍：查抄家产资财，并登记造册。　　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穷治：彻底查办。

【译文】

王鹦鹉以前与陈天与私通，嫁给沈怀远后，担心之前的奸情败露，于是向刘劭报告了这一情况，刘劭派人秘密杀死了陈天与。陈庆国害怕，说：“巫蛊之事，只有我和陈天与往来宣布传达。如今陈天与被杀，我的性命也危险了！”于是，就把此事报告了宋文帝。宋文帝听后大吃一惊，立即派人抓捕王鹦鹉，查抄了她的家产资财，并登记造册，查获了刘劭、刘濬的几百封来往书信，内容都是些咒诅巫蛊的话，又找到了他们所埋在地下的玉人，下令让有关部门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女巫严道育已亡命出逃，没有捉住。

【原文】

先是，濬自扬州刺史出镇京口，及庐陵王绍以疾解扬州，意谓己必复得之[1]。既而上用南谯王义宣，濬殊不乐，乃求镇江陵，上许之[2]。濬入朝，遣还京口，为行留处分，至京口数日而巫蛊事发[3]。上惋叹弥日，谓潘淑妃曰：“太子图富贵，更是一理，虎头复如此，非复思虑所及[4]。汝母子岂可一日无我邪？”遣中使切责劭、濬，劭、濬惶惧无辞，唯陈谢而已[5]。上虽怒甚，犹未忍罪也。

【注文】

[1]绍：刘绍（432—452年），南朝宋宗室。字休胤，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五子，母为高修仪，南朝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封庐陵王，出继庐陵孝献王刘义真。曾任南中郎将、江州刺史，都督江州、豫州之晋熙、西阳、新蔡三郡诸军事，左将军、南徐州刺史、扬州刺史。

[2]义宣：即刘义宣（415—454年）。见前注。

[3]行留：指军队的调遣和留驻。　　处分：处理，安置。

[4]弥日：整天，终日。

[5]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

【译文】

此前，刘濬从扬州刺史之职调任镇守京口，等到庐陵王刘绍因病离开扬州刺史之职后，刘濬认为自己一定会重新回到扬州任职。但不久宋文帝任用南谯王刘义宣为扬州刺史，刘濬特别不高兴，于是请求去镇守江陵，宋文帝同意了。刘濬回朝后，宋文帝让他返回京口处理调动善后事宜。刘濬刚回到京口几天时间，巫蛊之事就败露了。宋文帝整天惋惜哀叹，对潘淑妃说：“太子贪图富贵才做此事，也可以理解，而刘濬也参与其事，是我想不通的事情。你们母子哪能离开我一天呢？”于是派中使前往严厉地责备刘劭、刘濬，刘劭、刘濬惶恐不安，无言以对，只能承认罪行。宋文帝虽然非常愤怒，但还是不忍心治他们的罪。

【原文】

三十年春正月壬午，以征北将军始兴王濬为荆州刺史[1]。帝怒未解，故濬久留京口，既除荆州，乃听入朝[2]。

【注文】

[1]征北将军：古代武官名。为四征（东、南、西、北）将军之一。诸征将军之名最早出现于汉代，当时的地位与偏裨杂号将军相同。东汉末年丞相曹操因战乱经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将军，秩二千石。三国魏文帝时将官职定为九品，四征将军为第二品，地位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乃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南北朝时亦为次于大将军的高级将军。唐朝之后废除。

[2]除：任命官职。　　听：允许，任凭。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春季正月壬午（初八日），宋文帝任命征北将军、始兴王刘濬为荆州刺史。文帝对刘濬的怒气一直未消，所以让刘濬留在京口很长时间，等到任命他为荆州刺史后，才允许他入京朝见。

【原文】

严道育之亡命也，上分遣使者搜捕甚急。道育变服为尼，匿于东宫，又随始兴王濬至京口，或出止民张旿家[1]。濬入朝，复载还东宫，欲与俱往江陵。丁巳，上临轩，濬入受拜[2]。是日，有告道育在张旿家者，上遣掩捕，得其二婢，云“道育随征北还都”。上谓濬与太子劭已斥遣道育，而闻其犹与往来，惆怅惋骇，乃命京口送二婢，须至检覆，乃治劭、濬之罪[3]。

【注文】

[1]止：居住，停留。　　张旿（生卒年不详）：生平事迹不详。

[2]临轩：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

[3]检覆：核查，调查。

【译文】

严道育逃亡之后，宋文帝派人紧急搜查。严道育换上尼姑的服装，藏在太子宫中，后来又跟随始兴王刘濬逃到京口，有时候出来居于当地居民张旿家中。刘濬回京朝见，又把严道育带回太子宫，准备与她一起前往江陵。丁巳（二月十四日），宋文帝来到御前殿，接受了刘濬入朝拜见。当天，有人报告说严道育居住在张旿家里，宋文帝派人前往搜捕，抓住了严道育的两个婢女，婢女交代“严道育已经跟随征北将军刘濬回到京城”。宋文帝以为刘濬和太子刘劭已经赶走了严道育，现在听说他们还在与严道育往来，感到既失望又震惊，于是让京口派人押送严道育的两个婢女前往朝廷，等到调查之后，就决定如何治刘劭和刘濬的罪。

【原文】

潘淑妃抱濬泣曰：“汝前祝诅事发，犹冀能刻意思愆，何意更藏严道育[1]！上怒甚，我叩头乞恩不能解，今何用生为！可送药来，当先自取尽，不忍见汝祸败也。”濬奋衣起曰：“天下事寻自当判，愿少宽虑，必不上累[2]。”

【注文】

[1]祝诅：祝告鬼神，使加祸于别人。　　冀：希望，期望。　　刻意：潜心致志，用尽心思。　　思愆（qiān）：反省罪行。

[2]寻：不久，很快。　　判：决定，裁定。

【译文】

潘淑妃抱着儿子刘濬哭泣着说：“你之前诅咒之事被发现后，我还希望你能用心反省自己的罪行，哪能想到你竟然窝藏严道育！皇帝非常愤怒，我叩头乞求他开恩饶恕你，但不能消除皇帝的愤怒，现在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你把毒药给我吧，我自己先服毒而死，我不忍心看到你闯祸后身败名裂的样子。”刘濬甩开衣服说：“天下之事不久自然就会有结果了，希望您不用再为我担心，我也一定不会连累您的。”

【原文】

帝欲废太子劭，赐始兴王濬死，先与侍中王僧绰谋之，使僧绰寻汉、魏以来废太子诸王典故，送尚书仆射徐湛之及吏部尚书江湛[1]。

【注文】

[1]王僧绰（423—453年）：南朝宋大臣。字不详，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好学有理想，熟悉朝典。袭封豫章县侯，娶东阳献公主，累迁侍中，参掌大选，究识流品，举人得当，深沉有局度，不以才能凌人。南朝宋文帝将废立太子刘劭时，主张宜速断。太子刘劭杀父自立后被杀。南朝宋孝武帝继位后追谥曰“愍”。

【译文】

南朝宋文帝准备废掉太子刘劭，并赐始兴王刘濬自杀，事先与侍中王僧绰谋划，文帝让王僧绰查寻汉、魏以来废掉太子、诸王的事例，把这些资料送到尚书仆射徐湛之和吏部尚书江湛那里。

【原文】

武陵王骏素无宠，故屡出外藩，不得留建康[1]。南平王铄、建平王宏皆为帝所爱[2]。铄妃，江湛之妹；随王诞妃，徐湛之之女也。湛劝帝立铄，湛之意欲立诞。僧绰曰：“建立之事，仰由圣怀[3]。臣谓唯宜速断，不可稽缓[4]。‘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以义割恩，略小不忍；不尔，便应坦怀如初，无烦疑论。事机虽密，易致宣广，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5]。”帝曰：“卿可谓能断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勤三思[6]。且彭城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臣恐千载之后，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儿。”帝默然。江湛同侍坐，出，谓僧绰曰：“卿向言将不大伤切直[7]？”僧绰曰：“弟亦恨君不直。”

【注文】

[1]骏：即刘骏（430—464年）。南朝宋孝武帝。

[2]宏：即刘宏（434—458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休度，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七子，母曹婕妤。封建平王，少而闲素，笃好文籍，宠爱殊常，历任中护军、征虏将军、江州刺史、中书令、尚书左仆射、尚书令等职。为人谦俭周慎，礼贤接士，明晓政事，甚受信仗。病亡，追赠司徒、侍中。

[3]建立：古代立国君、皇后、太子，均可称为建立。

[4]稽缓：延迟。

[5]虑表：思虑不及之处，意外。

[6]殷勤：频繁，反复。

[7]伤：冒犯，冲犯。　　切直：恳切率直。

【译文】

南朝宋武陵王刘骏平时不受文帝的宠爱，所以多次出任外藩，不能留在京城建康任职。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都受到文帝的宠爱。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随王刘诞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江湛劝文帝册立刘铄为太子，徐湛之却想让文帝册立刘诞。王僧绰说：“册立太子之事，全凭陛下您决断。臣下我认为应该迅速决断，不可以拖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希望陛下您以大义割舍父子亲情，忽略小事上的不忍；如果不这样的话，就应该像当初册立刘劭一样心怀坦荡，不要再有任何疑虑。册立之事虽然机密，但很容易泄露出去，不应该使灾难发生在意料之外，而被千年之后的人所耻笑。”文帝说：“您是个能断大事的人。但此事至关重大，不可以不反复考虑。况且彭城王（刘义康）刚刚死去，天下之人都认为我不再有慈爱的心了。”王僧绰说：“臣下我恐怕千年之后的人会说陛下您只能制裁弟弟，不能制裁儿子。”文帝默不作声。江湛也陪侍在侧，出了宫门后，对王僧绰说：“您平时说话不大冒犯直率啊？”王僧绰说：“老弟我也遗憾您太不直率！”

【原文】

铄自寿阳入朝，既至，失旨[1]。帝欲立宏，嫌其非次，是以议久不决。每夜与湛之屏人语，或连日累夕。常使湛之自秉烛，绕壁检行，虑有窃听者。帝以其谋告潘淑妃，淑妃以告濬，濬驰报劭。劭乃密与腹心队主陈叔儿、斋帅张超之等谋为逆[2]。

【注文】

[1]寿阳：地名，今安徽寿县。　　失旨：不合帝王旨意。

[2]陈叔儿（生卒年不详）：曾任刘劭队主，参与谋杀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拥立刘劭继位。　　斋帅：古代官职名。南朝宋、梁置。在皇帝、诸王及州郡长官左右担任侍卫及洒扫、铺设等职，地位较低，多由寒人充任。　　张超之（？—453年）：曾任刘劭斋帅，参与谋杀文帝刘义隆，拥立刘劭继位，后在刘骏平定刘劭之乱时被斩杀。

【译文】

刘铄从寿阳回朝，到了京城后，文帝感觉很不满意。文帝想册立刘宏，又疑虑不合乎长幼次序，所以很久不能决定。每天夜里，文帝退下侍从与徐湛之商量此事，有时候整天整夜地商谈。文帝常常让徐湛之亲自举着蜡烛，绕着寝宫的墙壁检查，担心有窃听者。文帝把他们的商议结果告诉了潘淑妃，潘淑妃告诉了刘濬，刘濬迅速报告了刘劭。刘劭于是秘密与心腹队主陈叔儿、斋帅张超之等谋划叛乱。

【原文】

初，帝以宗室强盛，虑有内难，特加东宫兵，使与羽林相若，至有实甲万人。劭性黠而刚猛，帝深倚之[1]。及将作乱，每夜飨将士，或亲自行酒[2]。王僧绰密以启闻[3]。会严道育婢将至，癸亥夜，劭诈为帝诏，云“鲁秀谋反，汝可平明守阙，帅众入”[4]。因使张超之等集素所畜养兵士二千余人，皆被甲，召内外幢队主副，豫加部勒，云有所讨[5]。夜，呼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并入宫[6]。劭流涕谓曰：“主上信谗，将见罪废，内省无过，不能受枉。明旦当行大事，望相与戮力。”因起遍拜之，众惊愕，莫能对。久之，淑、斌皆曰：“自古无此，愿加善思。”劭怒，变色。斌惧，与众俱曰：“当竭身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谓殿下真有是邪？殿下幼尝患风，或是疾动耳[7]。”劭愈怒，因眄淑曰：“事当克不[8]？”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既克之后，不为天地所容，大祸亦旋至耳。假有此谋，犹将可息。”左右引淑出，曰：“此何事，而云可罢乎！”淑还省，绕床行，至四更乃寝。

【注文】

[1]黠（xiá）：聪明，机灵。　　倚（yǐ）：依靠，依赖。

[2]飨（xiǎng）：设盛宴招待。　　行酒：依次斟酒。

[3]启闻：也称闻启、禀告、报告。

[4]平明：清晨，早晨。　　守阙：防守宫门。

[5]豫：通“预”，提前，预先。　　部勒：部署。

[6]右军：即右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置。西晋时与前军、后军、左军将军合成四军将军，宿卫宫禁。　　左卫率：古代官职名，秦时直称卫率，汉因之。护卫太子。西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增至左、右、前、后、中卫率，合称五卫率。东晋初省前后二率。南朝宋时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中舍人：古代官职名。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始置，以舍人中才学优秀者充之，与中庶子同掌太子宫文翰。南北朝沿置。隋避讳改称内舍人，唐宋仍置。　　殷仲素（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历任中舍人、黄门侍郎，曾参与刘劭弑逆之事。　　王正见（？—453年）：南朝宋将领。历任左积弩将军、左军将军，曾参与刘劭弑逆之事，刘骏平定刘劭之乱后被杀。

[7]疾动：疾病发作。

[8]眄（miǎn）：斜着眼看，表示轻慢。

【译文】

当初，文帝认为宗室实力强大，担心内部发生叛乱，特地加强了东宫的兵力，使之与禁军的羽林军数量相等，实际的甲兵有一万人。刘劭生性聪明伶俐，并且刚强勇猛，很受文帝的倚重。等到将起兵反叛时，每天夜里设盛宴款待将士，有时还亲自向他们斟酒、敬酒。王僧绰把这个消息悄悄地禀告给文帝。正好女巫严道育的婢女将被押到京城，癸亥（二十日）夜里，刘劭伪造文帝诏书，说“鲁秀将要谋反，命令你清晨去防守宫门，然后率军入宫”，让张超之等人召集平时所养兵士二千多人，都穿上盔甲，召东宫内外队长和副队长，让他们整治部队，声称将有征讨之事。夜里，刘劭又通知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和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等一起来到东宫。刘劭流着眼泪说：“皇帝听信谗言，将要因罪行废黜掉我的太子之位，我自己反省没有什么罪过，也不想枉受陷害。明天清晨我将做一件大事，希望我们一起努力。”说完起身向各位拜谢，大家都惊讶愕然，没有人敢说话。袁淑、萧斌都说：“自古以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还请殿下三思。”刘劭发怒，脸色大变。萧斌害怕，与大家都说：“我们竭尽全力奉行您的命令。”袁淑呵斥说：“你们以为殿下真的会这样吗？殿下年幼时曾经患有疯病，或许是疾病又发作了。”刘劭更加愤怒，便斜眼看着袁淑说：“事情能成功吗？”袁淑说：“您处在毫无怀疑的境地，还担心不能成功吗？只恐怕成功之后，为天地所不容，大祸不久就会到来。如果真有这种想法，现在还可以停止。”刘劭手下把袁淑拉了出去，说：“这是什么事情，怎么能说停就停呢！”袁淑回到府中，心中非常不安，绕着床来回走动，一直到了四更才睡下。

【原文】

甲子，宫门未开，劭以朱衣加戎服上，乘画轮车，与萧斌同载，卫从如常入朝之仪[1]。呼袁淑甚急，淑眠不起，劭停车奉化门催之相续[2]。淑徐起，至车后，劭使登车，又辞不上，劭命左右杀之。守门开，从万春门入[3]。旧制，东宫队不得入城，劭以伪诏示门卫曰：“受敕，有所收讨。”令后队速来。张超之等数十人驰入云龙门及斋阁，拔刃径上合殿。帝其夜与徐湛之屏人语，至旦，烛犹未灭，门阶户席直卫兵尚寝未起[4]。帝见超之入，举几捍之，五指皆落，遂弑之[5]。湛之惊起，趣北户，未及开，兵人杀之。劭进至合殿中，闻帝已殂，出坐东堂。萧斌执刀侍直，呼中书舍人顾嘏，嘏震惧，不时出[6]。既至，问曰：“欲共见废，何不早启？”嘏未及答，即于前斩之。江湛直上省，闻喧噪声，叹曰：“不用王僧绰言，以至于此。”乃匿傍小屋中，劭遣兵就杀之。宿卫旧将罗训、徐罕皆望风屈附[7]。左细仗主、广威将军吴兴卜天与，不暇被甲，执刀持弓，疾呼左右出战[8]。徐罕曰：“殿下入，汝欲何为？”天与骂曰：“殿下常来，云何于今乃作此语！只汝是贼。”手射劭于东堂，几中之。劭党击之，断臂而死。队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与天与俱战死[9]。左卫将军尹弘惶怖通启，求受处分[10]。劭使人从东入，杀潘淑妃及太祖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兴王濬，使帅众屯中堂。

【注文】

[1]朱衣：朝服，官服。　　戎服：军装。　　画轮车：轮毂（gǔ）有彩饰的车。

[2]奉化门：古城门名。东晋、南朝建康城东宫城的西门。东宫南门称承华门，东门称安阳门，西门称则天门，或称奉化门。

[3]万春门：古城门名。吴、东晋、南朝建康城宫城东门。三国吴时称苍龙门，后改称万春门。

[4]门阶户席：成语。门里门外的地方。形容到处，随处。

[5]几：低矮的案几。　　捍：抵抗，捍卫。

[6]中书舍人：古代官职名。三国魏置，是中书省的属官，与通事共管章奏的收纳、转呈，职位低于中书侍郎。东晋至南朝宋、齐曾改为中书通事舍人。　　顾嘏（gǔ）（？—453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中书舍人，后被刘劭所杀。　　不时：没有及时。

[7]罗训（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　　徐罕（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

[8]细仗：古代仪仗名。古时皇帝出巡或朝会时所用。南朝齐梁循宋之制，侍卫有细仗。北齐循后魏之仪，宫卫有细仗队。唐宋因南北朝之旧，制度尤为详备。　　广威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始置，四品杂号将军。　　卜天与（？—453年）：南朝宋将军。吴兴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人，善射，弓力兼倍，容貌严正，担任皇子射箭教练多年，兼领东掖防关队，后兼领辇后第一队，抚恤士卒，甚得众心，升任广威将军，领左细仗，兼带营禄，后在抵抗刘劭叛乱时战死，追赠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谥曰“壮侯”。

[9]张泓之（？—453年）：南朝宋队将，在抵抗刘劭叛乱中战死。　　朱道钦（？—453年）：南朝宋队将，在抵抗刘劭叛乱中战死。　　陈满（？—453年）：南朝宋队将，在抵抗刘劭叛乱中战死。

[10]左卫将军：古代武职名。卫将军掌管京城各军，是防卫部队的统帅，秩二品。卫将军又分左、右卫将军。　　通启：报告，报到。　　处分：安排，分配任务。

【译文】

甲子（二十一日），趁皇宫的宫门还未开，刘劭把朝服套在军服外面，登上画轮车，与萧斌一起乘坐，侍卫和随从举行像平时入朝一样的仪式。刘劭急急传召袁淑，袁淑睡着没有起来，刘劭把车停在奉化门，不断派人前去催促袁淑。袁淑磨蹭着起床后，来到刘劭的车后，刘劭让他上车，袁淑又推辞不上，刘劭下令侍从杀死袁淑。宫城大门打开后，刘劭等从万春门进入。按以前的制度，东宫的卫队是不能进入宫城的，刘劭拿出伪造的诏书让门卫看，说：“我奉命进宫抓捕逆贼。”并催促后面的队伍快点跟进。张超之等几十人从云龙门疾驰进入斋阁，并直接拔刀进入合殿。宋文帝刘义隆夜里又与徐湛之单独商谈到天亮，蜡烛还未熄，门里门外的侍卫还在睡觉。文帝看到张超之进入，举起坐几抵抗，五个手指全被砍落，张超之杀掉了文帝。徐湛之惊惶而起跑向北面的窗户，还没有打开窗，就被兵士所杀。刘劭进到合殿中门，听说文帝已经被杀死，于是出来坐在东堂。萧斌手持刀剑侍于身侧，并传唤中书舍人顾嘏，顾嘏震惊害怕，没有及时赶到。等他到东堂后，刘劭问：“你知道我要被废黜，为什么不早点报告呢？”顾嘏还来不及回答，就被兵士斩杀。江湛正在台省值班，听到宫中的喧哗鼓噪之声，叹息着说：“文帝不听王僧绰的话，才导致这样的灾难发生。”然后藏匿于台省边的小屋子里，刘劭派兵前去杀掉了江湛。守卫宫廷的卫士罗训、徐罕都闻风投降了刘劭。左细仗主、广威将军、吴兴人卜天与来不及披上盔甲，就手持刀箭，大声呼叫手下的士兵出来抵抗。徐罕说：“太子殿下入宫，你准备干什么？”卜天与大骂说：“太子殿下经常进宫廷，你怎么今天才说这样的话！你就是叛贼。”说着搭箭向东堂的刘劭射去，几乎射中。刘劭的叛军进攻卜天与，卜天与手臂被砍断，力战而死。卫队将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与卜天与一起战死。左卫将军尹弘慌忙前来报到，请求安排任务。刘劭派人从东门进入后宫，杀死潘淑妃以及太祖（刘义隆）的亲信侍从几十人，并急召始兴王刘濬，派他率军屯驻中堂防卫。

东晋南朝建康示意图

【原文】

濬时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奔告濬曰：“台内喧噪，宫门皆闭，道上传太子反，未测祸变所至[1]。”濬阳惊曰：“今当奈何？[2]”法瑜劝入据石头。濬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济不，骚扰不知所为[3]。将军王庆曰：“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非臣节也[4]。”濬不听，乃从南门出，径向石头，文武从者千余人。时南平王铄戍石头，兵士亦千余人。俄而劭遣张超之驰马召濬，濬屏人问状，即戎服乘马而去。朱法瑜固止濬，濬不从。出中门，王庆又谏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但当坚闭城门，坐食积粟，不过三日，凶党自离[5]。公情事如此，今岂宜去。”濬曰：“皇太子令，敢有复言者斩。”既入，见劭，劭谓濬曰：“潘淑妃遂为乱兵所害。”濬曰：“此是下情，由来所愿[6]。”

【注文】

[1]西州：指荆州，因在都城建康之西，俗称西州。　　舍人：古代官职名。战国、秦时贵戚官僚属员，类似宾客，为主人亲近私属。至汉代演变为正式职官。太子太傅、少傅属官及皇后、公主属官皆有之。三国两晋南北朝王国、公府、将军府都设，掌文檄之事。　　朱法瑜（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刘濬府舍人，规劝刘濬远离刘劭之乱，未被采纳。

[2]阳：通“佯”，佯装，假装。

[3]济：成功。　　骚扰：心神不宁。

[4]王庆（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刘濬府将领，规劝刘濬远离刘劭叛乱，未被采纳。　　投袂（mèi）：挥袖，甩袖，表示立即行动。

[5]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对称呼很讲究。“明公”即对地方割据长官的尊称，意为“贤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6]下情：谦词。指自己的心情或情况。

【译文】

刘濬当时身在西州，王府舍人朱法瑜飞奔前来报告刘濬说：“皇宫内喧哗鼓噪，宫门都关闭着，路上人们传言是太子刘劭反叛，不知道祸乱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刘濬假装吃惊地问：“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朱法瑜劝刘濬出兵占据石头城。刘濬没有收到刘劭的音信，还不知道事情成功没有，心神不宁，不知所措。将军王庆说：“现在皇宫内有变乱，不知道皇上的安危。凡是朝廷的臣子，就应该立即行动起来；只固守自己的城池，不是臣子的气节。”刘濬没有听从，就率领文武侍从一千多人从南门出去，前往石头城。当时南平王刘铄正在石头城驻守，兵士也有一千多人。不久，刘劭派张超之前来召唤刘濬入宫，刘濬退下侍从问清了宫内的情况后，立即穿上军服乘马而走。朱法瑜苦苦相劝，刘濬不听。出了中门后，王庆又一次劝谏说：“太子谋反，天下之人都非常怨恨愤怒。明公您只要关闭城门坚守，坐着吃存粮等着，不出三天，叛党就会自然瓦解。从现在的情状看，您前往难道合适吗？”刘濬说：“皇太子下令，敢有再劝阻者斩杀。”刘濬进入宫中，见到刘劭，刘劭对刘濬说：“您母亲潘淑妃已经被乱兵杀死。”刘濬说：“这正是我希望的结果。”

【原文】

劭诈以太祖诏召大将军义恭、尚书令何尚之入，拘于内[1]。并召百官，至者才数十人。劭遽即位，下诏曰：“徐湛之、江湛弑逆无状，吾勒兵入殿，已无所及，号惋崩衄，肝心破裂[2]。今罪人斯得，元凶克殄，可大赦，改元太初[3]。”

【注文】

[1]尚书令：古代官职名，秦、西汉为少府的属官，专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西汉武帝时以宦官提任，西汉成帝时改用士人。东汉为尚书台长官，尚书令成为对君主负责、总揽政令的首脑。南北朝时，尚书台改称尚书省，尚书令日益尊贵。

[2]遽（jù）：仓猝，匆忙。　　无状：指罪大不可言状。　　衄（nǜ）：流血。

[3]克殄（tiǎn）：平定，讨灭。　　太初：南朝宋刘劭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太初元年（453年）二月至五月。

【译文】

刘劭假称南朝宋太祖刘义隆的诏令，召集大将军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入朝，把他们关押在宫中。并且召集文武百官，才几十人到达。刘劭仓猝登基继位，下诏书说：“徐湛之、江湛图谋反叛罪大恶极，我率兵进入宫殿，已经来不及了，看到太祖驾崩，我号啕大哭，肝肠寸断。如今罪恶之徒已经被斩杀，反叛的元凶已经被讨灭，可以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太初。”

【原文】

即位毕，亟称疾还永福省，不敢临丧[1]。以白刃自守，夜则列灯以防左右。以萧斌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以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戍石头，征虏将军营道侯义綦镇京口[2]。义綦，义庆之弟也[3]。乙丑，悉收先给诸处兵还武库，杀江、徐亲党尚书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4]。凝之，焘之孙也[5]。以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陈叔儿等皆拜官、赏赐有差。辅国将军鲁秀在建康，劭谓秀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为卿除之矣。”使秀与屯骑校尉庞秀之对掌军队[6]。劭不知王僧绰之谋，以僧绰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

【注文】

[1]亟（jí）：急切，急忙。　　永福省：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宫城内的宫殿，可能是皇太子出居东宫之前的住所。　　临丧：亲临丧礼。

[2]右卫率：古代官职名。秦时直称卫率，汉因之。护卫太子。西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增至左、右、前、后、中卫率，合称五卫率。东晋初省前后二率。南朝宋时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义綦（qí）：即刘义綦（？—455年），南朝宋宗室、大臣。长沙景王刘道邻第六子。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封营道县侯。早年出任侍中，因鄙陋无知，经常受到始兴王刘濬兄弟的戏弄。宋孝武帝即位后改任中护军，出任湘州刺史。死后追赠平南将军，谥曰“僖侯”。

[3]义庆：即刘义庆（403—444年）。见前注。

[4]尚书左丞：古代官职名。东汉尚书台，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历代沿置，为尚书令及仆射的属官，品级逐渐提高，隋、唐时至正四品。宋、辽、金亦置。元隶于中书省，正二品，明初废。　　荀赤松（？—453年）：南朝宋大臣。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东晋徐兖二州刺史荀羡曾孙，南朝宋御史中丞荀伯子之子，官至尚书左丞。因为徐湛之亲党而被太子刘劭所杀。　　臧凝之（？—453年）：南朝宋臣僚。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南朝宋光禄大夫臧焘之孙，有当世才，与司空徐湛之交情深厚，历任随王刘诞后军记室录事、尚书右丞，因为徐湛之亲党而被太子刘劭所杀。

[5]焘：即臧焘（353—42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德仁，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武敬皇后（刘裕发妻臧爱亲）之兄。东晋时历任助教、临沂令、太学博士、参军、尚书度支郎、侍中等职，封高陵亭侯。南朝宋时任太常，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

[6]屯骑校尉：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置，北军八校尉之一，掌骑士，秩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东汉时属北军中候。两晋、南北朝皆沿置。　　庞秀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河南（今河南洛阳）人，以萧斌故吏受太子刘劭委信，任游击将军、徐州刺史、太子右卫率。

【译文】

刘劭登基完毕，就急忙称病回到永福省，不敢主持父亲的丧事。白天刀不离手以自卫，夜里则灯火通明提防手下的侍从。刘劭任命萧斌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镇守石头城，征虏将军、营道侯刘义綦镇守京口。刘义綦是刘义庆的弟弟。乙丑（二十二日），刘劭把叛乱时发给各处士兵的武器全收回武器库，杀掉了江湛、徐湛之的亲党尚书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人。臧凝之是臧焘的孙子。任命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陈叔儿等人都封给了相应的官位，并且按不同级别加以赏赐。辅国将军鲁秀当时在京城建康，刘劭对鲁秀说：“徐湛之常常想加害于你，我已经为你除掉了他。”并委派鲁秀与屯骑校尉庞秀之一起掌管军队。刘劭不知道王僧绰曾参与了废立之谋，任命他为吏部尚书，任命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

【原文】

武陵王骏屯五洲，沈庆之自巴水来，咨受军略[1]。三月乙亥，典签董元嗣自建康至五洲，具言太子弑逆，骏使元嗣以告僚佐[2]。沈庆之密谓腹心曰：“萧斌妇人，其余将帅皆易与耳[3]。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为用。今辅顺讨逆，不忧不济也。”

【注文】

[1]五洲：古地名。今湖北浠水西南。　　巴水：古河流名。即今湖北东部的巴河。

[2]董元嗣（？—453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典签，被刘劭所逼杀，后追赠员外散骑侍郎。

[3]易与：容易对付。

【译文】

武陵王刘骏当时屯驻在五洲，沈庆之从巴水前来接受军事方略。三月乙亥（初二日），典签董元嗣从京城建康到达五洲，把太子刘劭弑父篡位之事全部告诉了刘骏，刘骏让他把这个情况向属官宣布。沈庆之悄悄对心腹说：“萧斌像个妇道人家，其他的将帅，都很容易对付。参与太子作乱的同谋，不过只有三十人左右，除此之外都是被逼迫而为的，一定不会替刘劭效力。现在我们以辅佐顺应民心者继位为由前去讨伐，不用担心不会成功。”

【原文】

太子劭分浙东五郡为会州，省扬州，立司隶校尉，以其妃父殷冲为司隶校尉[1]。冲，融之曾孙也[2]。以大将军义恭为太保，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为太尉，始兴王濬为骠骑将军，雍州刺史臧质为丹杨尹，会稽太守随王诞为会州刺史[3]。

【注文】

[1]会州：古州名。南朝宋刘劭所设，领浙东五郡。　　司隶校尉：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时始置，初为纠察缉捕特别重大案件而设，后乃察举京城官民及附近各郡一切犯法者，其职权颇大。东汉渐变为郡以上督察官，统河南、河内等七郡，治河南洛阳，权势特重，专道而行，专席而坐，除三公以外，皆得纠弹，与尚书令、御史中丞号称三独坐。魏晋时以司隶校尉所统为一州，称司州。　　殷冲（？—453年）：南朝宋大臣。字希远，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刘劭殷妃之父，有文学之才，历任中书黄门郎、太子中庶子、尚书吏部郎、御史中丞、吴兴太守、度支尚书。刘劭弑立后任侍中、护军、司隶校尉，刘骏平乱后赐死。

[2]融：即殷融（生卒年不详），西晋臣僚。字洪远，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善清谈，历任司徒左西属、吏部尚书、太常卿等职，著有文集十卷。

[3]太保：古代官职名。古代三公之一，与太师、太傅合称三公，位次于太傅。置于西周，春秋沿置，秦无此官。西汉平帝元始元年（1年）初复置，东汉废。西晋得置，与太傅同执朝政，共当宰相之任。此后多为勋戚、文武大臣的加衔赠官，无实职。自晋以后，太子官属有太子太保，辅导太子。　　丹杨尹：古代官职名。一作丹阳尹。东晋南朝五朝皆定都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建康隶于原丹阳郡（晋治建康），为提高京都地位，显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河南尹故事，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改丹阳太守为丹阳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参与朝议。

【译文】

太子刘劭把浙江东部五郡分出，设置会州，撤销了扬州，设立司隶校尉，让殷妃的父亲殷冲担任。殷冲是殷融的曾孙。任命大将军刘义恭为太保，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为太尉，始兴王刘濬为骠骑将军，雍州刺史臧质为丹杨尹，会稽太守、随王刘诞为会州刺史。

【原文】

劭料检文帝巾箱及江湛家书疏，得王僧绰所启飨士并前代故事，甲申，收僧绰，杀之[1]。僧绰弟僧虔为司徒左西属，所亲咸劝之逃，僧虔泣曰：“吾兄奉国以忠贞，抚我以慈爱，今日之事，苦不见及耳[2]。若得同归九泉，犹羽化也[3]。”劭因诬北第诸王侯，云与僧绰谋反，杀长沙悼王瑾、瑾弟楷、临川哀王烨、桂阳孝侯觊、新渝怀侯玠，皆劭素所恶也[4]。瑾，义欣之子；烨，义庆之子；觊、玠，义庆之弟子也。

【注文】

[1]料检：清点，清理。　　巾箱：古人放置头巾的小箱子。

[2]僧虔：即王僧虔（426—485年），南朝齐书法家。字简穆，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羲之四世族孙，王僧绰之弟，官至尚书令。喜文史，善音律，工真、行书，书承祖法，丰厚淳朴而有骨力。

[3]羽化：指飞升成仙，实为道教徒死亡的婉辞。

[4]北第：皇宫以北的宅第。　　瑾（jǐn）：即刘瑾（？—453年），南朝宋宗室。字彦瑜，长沙成王刘义欣之子，封长沙王，官至太子屯骑校尉，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被刘劭所杀，谥曰“悼”。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即位后，追赠散骑常侍。　　楷（kǎi）：即刘楷（？—453年），南朝宋宗室。刘义欣之子，刘瑾之弟，后被刘劭所杀。　　烨（yè）：即刘烨（？—453年），南朝宋宗室。临川康王刘义庆之子，嗣封为临川王，官至通直郎，后被刘劭所杀，谥曰“哀”。　　觊（jì）：即刘觊（？—453年），南朝宋宗室。字茂道，长沙景王刘道邻之孙，桂阳恭侯刘义融长子，袭父桂阳侯之爵，官至太子翊军校尉，后被刘劭所杀。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即位后，追赠散骑常侍，谥曰“孝”。　　玠（jiè）：即刘玠（？—453年），南朝宋宗室。长沙景王刘道邻之孙，新渝惠侯刘义宗长子，袭父新渝侯之爵，历任琅邪太守、秦郡太守等职，后被刘劭所杀。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即位后，追赠散骑常侍，谥曰“怀”。

【译文】

刘劭清点文帝刘义隆的箱子以及江湛家中的书信，查获王僧绰禀告文帝犒劳将士和前代废立太子案例材料的信件，甲申日，逮捕并杀死了王僧绰。王僧绰的弟弟王僧虔当时任司徒左西属，亲信们都劝他赶快逃走，王僧虔哭着说：“我哥哥忠心侍奉国家，以慈爱之心抚养我，我是担心现在发生的事情不会波及我。如果能与哥哥同归九泉，也算是羽化成仙了。”刘劭又乘机诬陷城北诸王侯，说他们与王僧绰一起谋反，斩杀了长沙悼王刘瑾、刘瑾的弟弟刘楷、临川哀王刘烨、桂阳孝侯刘觊、新渝怀侯刘玠，这些都是刘劭平时所厌恶的人。刘瑾是刘义欣的儿子；刘烨是刘义庆的儿子；刘觊、刘玠是刘义庆的侄子。

【原文】

劭密与沈庆之手书，令弑武陵王骏。庆之求见王，王惧，辞以疾。庆之突入，以劭书示王，王泣求入内与母诀。庆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唯力是视，殿下何见疑之深[1]？”王起再拜曰：“家国安危，皆在将军。”庆之即命内外勒兵。府主簿颜竣曰：“今四方未知义师之举，劭据有天府，若首尾不相应，此危道也[2]。宜待诸镇协谋，然后举事[3]。”庆之厉声曰：“今举大事，而黄头小儿皆得参预，何得不败？宜斩以徇众[4]！”王令竣拜谢庆之，庆之曰：“君但当知笔札事耳[5]。”于是专委庆之处分。旬日之间，内外整办，人以为神兵。竣，延之之子也[6]。

【注文】

[1]唯力是视：成语。唯：助词。是：指示代词，复指前置宾语。“唯……是……”是古汉语的一种格式，有强调语意的作用。指在任务重、困难多的情况下，能否达到目的，主要就看自己的力量。

[2]颜竣（？—459年）：南朝宋臣僚。祖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颜延之之子，历任武陵王刘骏府主簿、记室参军、谘议参军、录事、侍中、左卫将军、吏部尚书、骁骑将军等职。曾参与刘骏平定刘劭之乱的战争。

[3]举事：指起兵，夺取政权。

[4]黄头小儿：小孩子，对人的蔑称。　　徇（xùn）众：示众。

[5]笔札（zhá）：公文写作。

[6]延之：即颜延之（384—456年）。南朝宋右光禄大夫。见前注。

【译文】

刘劭亲手给沈庆之写了一封密信，命令他杀掉武陵王刘骏。沈庆之请求见武陵王，武陵王害怕，以生病为借口不接见。沈庆之突然闯进室内，拿出刘劭的诏书给武陵王看，武陵王哭着请求进入内室与母亲诀别，沈庆之说：“下官受到先帝深厚的恩情，今天的事情我会尽最大努力，殿下您为什么这么怀疑和不相信我呢？”武陵王起身再次拜谢，说：“家和国的安危都系于将军一身。”沈庆之立即命令整治王府内外的军队。王府主簿颜竣说：“现在全国都不知道我们这支仁义之师将要举兵，刘劭占据了京师建康，如果我们的军队首尾不能相互接应，我们举兵将会非常危险。应该等与诸路镇军共同谋划后再起兵。”沈庆之严厉地说：“现在我们谋划大事，而你一个黄毛小儿也来参与，怎么能不败呢？应该立即斩首示众！”武陵王刘骏命令颜竣赶紧叩头认罪，沈庆之说：“那你只能负责公文写作的事情。”于是，武陵王把起兵反抗的事情全部委托于沈庆之处理。十天左右的时间，沈庆之就顺利处理好了军队内外的事情，人们都称这支军队为神兵。颜竣是颜延之的儿子。

【原文】

庚寅，武陵王戒严誓众。以沈庆之领府司马；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为谘议参军，领中兵；（将军）［江夏］内史朱修之行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为谘议参军，领录事，兼总内外[1]。以谘议参军刘延孙为长史、寻阳太守，行留府事。延孙，道产之子也[2]。

【注文】

[1]随郡：古郡名。西晋武帝太康九年（288年），分义阳郡随县、平林县置，治随县（今湖北随州），属荆州。南朝宋改属雍州，南朝宋明帝泰始五年（469年）改称随阳郡，属司州，萧齐复称随郡。　　宗悫（què）（？—465年）：南朝宋名将。字元干，南阳郡涅阳（今河南镇平）人，任侠尚武，屡立战功。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随刘骏出兵击杀刘劭，刘骏即位后任左卫将军、豫州刺史，监五州诸军事。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三年（459年），参与平定竟陵王刘诞之乱。前废帝刘子业时任雍州刺史。　　江夏：古郡名。南朝宋时治夏口（今湖北武汉），郢州治所。　　平东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末始置，三国魏时与平北、平西、平南合称为“四平将军”。负责统兵征伐，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掌管所在州的军政大权，位在“四安将军”之下。　　录事：古代官职名。掌管文书，勾稽缺失。三国诸将军府始置。

[2]道产：即刘道产（？—442年），南朝宋大臣。彭城吕（今江苏徐州铜山东南）人，曾任辅国参军、无锡令，有政绩。后任参军、宁远将军和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迁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襄阳太守，参与平定谯纵余部黄公生等叛乱。在任政绩突出，深得百姓怀念。

【译文】

庚寅（十七日），武陵王刘骏下令戒严，召开誓师大会。任命沈庆之兼领王府司马；任命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为谘议参军，兼领中兵将军；任命江夏内史朱修之代理平东将军；任命记室参军颜竣为谘议参军，兼领录事，总管内外之事；任命谘议参军刘延孙为长史、寻阳太守，代理留府之事。刘延孙是刘道产的儿子。

【原文】

南谯王义宣及臧质皆不受劭命，与司州刺史鲁爽同举兵以应骏。质、爽俱诣江陵见义宣，且遣使劝进于王[1]。辛卯，臧质子敦等在建康者闻质举兵，皆逃亡[2]。劭欲相慰悦，下诏曰：“臧质国戚勋臣，方赞翼京辇，而子弟波迸，良可怪叹[3]。可遣宣譬令还，咸复本位[4]。”劭寻录得敦，使大将军义恭行训杖三十，厚给赐之[5]。

【注文】

[1]劝进：劝说实际上已经掌握政权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2]敦：即臧敦（生卒年不详），南朝臣僚。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南朝宋名将臧质之子，曾任黄门侍郎，后参与其父拥立刘义宣称帝的行动。

[3]慰悦：安抚而使之悦服。　　赞翼：辅佐，辅助。　　京辇（niǎn）：指国家。　　波迸：逃跑，逃奔。

[4]宣譬（pì）：宣告，宣布。　　咸：全，都。

[5]录：抓捕，捕捉。　　训杖：以示惩戒的杖责。

【译文】

南谯王刘义宣和臧质都不接受刘劭的任命，与司州刺史鲁爽共同起兵响应刘骏。臧质、鲁爽都前往江陵拜见刘义宣，并且派遣使节前往武陵王（刘骏）那里，劝刘骏登上皇位。辛卯（十八日），身在京城建康的臧质之子臧敦等人听说臧质起兵响应刘骏，都逃出京城。刘劭打算安慰和取悦于他们，于是下诏书说：“臧质是皇亲国戚，有勋功的重臣，正要辅佐宋国朝廷，而他的子弟却逃出京城，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可以派人传达我的命令，请求他们回京，全部官复原位。”不久，刘劭就捉住了臧敦，下令让大将军刘义恭杖责三十下，之后又给他们丰厚的赏赐。

【原文】

乙未，武陵王发西阳[1]。丁酉，至寻阳[2]。庚子，王命颜竣移檄四方，使共讨劭。州郡承檄，翕然响应[3]。南谯王义宣遣臧质引兵诣寻阳，与骏同下，留鲁爽于江陵。

【注文】

[1]西阳：古县名。今湖北黄冈东。

[2]移檄（xí）：发布文告，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3]翕（xī）然：形容言论、行为一致。

【译文】

乙未（二十二日），武陵王（刘骏）从西阳出发。丁酉（二十四日），到达寻阳。庚子（二十七日），武陵王命令颜竣向四方发布檄文，让各地军民共同讨伐刘劭。各州郡收到檄文后，一致响应。南谯王刘义宣派遣臧质带兵前往寻阳，和武陵王刘骏会师后一同沿江东下，把鲁爽留在江陵驻防。

【原文】

劭以兖冀二州刺史萧思话为徐兖二州刺史，起张永为青州刺史。思话自历城引部曲还彭城，起兵以应寻阳；建武将军垣护之在历城，亦帅所领赴之[1]。南谯王义宣版张永为冀州刺史[2]。永遣司马崔勋之等将兵赴义宣[3]。义宣虑萧思话与永不释前憾，自为书与思话，使长史张畅为书与永，劝使相与坦怀[4]。

【注文】

[1]历城：古县名。今山东济南历城区。　　部曲：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　　彭城：古县名，治今江苏徐州。

[2]版：授职，任命。

[3]崔勋之（？—454年）：南朝宋臣僚。历任青州刺史张永司马、大司马参军等职，曾参与推翻刘劭的军事行动，后在讨伐刘义宣反叛的战争中，城陷战死。

[4]憾：怨恨，仇怨。　　张畅（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沛郡太守，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坦怀：开诚相见，敞开胸怀。

【译文】

刘劭改任兖、冀二州刺史萧思话为徐、兖二州刺史，起用张永为青州刺史。萧思话却从历城带领自己的部队回到彭城，起兵响应寻阳的武陵王刘骏；建武将军垣护之当时驻守在历城，也率领部下赶往彭城。南谯王刘义宣任命张永为冀州刺史。张永派遣司马崔勋之等人率军前往与刘义宣汇合。刘义宣担心萧思话与张永还未解开之前结下的怨恨，亲自写信给萧思话，派长史张畅写信给张永，劝导他们要相互坦诚，解开宿怨。

【原文】

随王诞将受劭命，参军事沈正说司马顾琛曰：“国家此祸，开辟未闻[1]。今以江东骁锐之众，唱大义于天下，其谁不响应，岂可使殿下北面凶逆，受其伪宠乎？”琛曰：“江东忘战日久，虽逆顺不同，然强弱亦异，当须四方有义举者，然后应之，不为晚也。”正曰：“天下未尝有无父无君之国，宁可自安仇耻而责义于余方乎[2]！今正以弑逆冤丑，义不同天，举兵之日，岂求必全邪！冯衍有言：‘大汉之贵臣，将不如荆、齐之贱士乎[3]！’况殿下义兼臣子，事实国家者哉！”琛乃与正共入说诞，诞从之。正，田子之兄子也[4]。

【注文】

[1]沈正（413—455年）：南朝宋将军。字符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初任州从事，出任始宁、乌伤、娄令等地，后任随王刘诞后军安南行参军，劝导刘诞不要接受刘劭的封职，起兵反抗。历任宁朔将军、中兵参军、长水校尉和齐、北海二郡太守。　　顾琛（chēn）（？—475年）：南朝宋臣僚。字弘玮，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不尚浮华，历任从事、驸马都尉、司马、大匠丞、骠骑参军、晋陵令、尚书库部郎、山阴令、义兴太守、东阳太守、建威将军、会稽太守、吴兴太守、五兵尚书、宁朔将军、吴郡太守、大司农、都官尚书、员外常侍、中散大夫，封永新县五等侯。

[2]责：要求，责求。

[3]冯衍（yǎn）：东汉辞赋家。字敬通，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南）人。自幼有才，博览群书，新末入更始政权，后投刘秀。因遭人谗毁，怀才不遇，被废于家，闭门自保。一生著述赋、诔（lěi，悼文）、铭、说、策等五十篇。尤以《显志赋》著名，赋中多用典故，骈偶对仗，用前代名人的遭际，抒发自己失官的感慨和愤懑。

[4]田子：即沈田子（383—418年），东晋大将。字敬光，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从刘裕克京城，平建邺，参镇军事，封营道县五等侯。后随刘裕讨北燕、破广州，因立功进太尉参军、淮陵内史，赐爵都乡侯。从刘裕讨伐刘毅、司马休之，因功进振武将军、扶风太守。416年，以奇兵大败后秦姚泓，授咸阳、始平二郡太守，不久升安西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始平太守。418年，被其长史王修所杀。

【译文】

随王刘诞准备接受刘劭的册命，参军事沈正游说司马顾琛说：“国家遭遇这样的灾难，是前所未闻的事情。如今以我们江东骁勇精锐之师，向天下倡导正义起兵反抗，哪个会不响应，哪能让殿下向凶逆之徒刘劭称臣，接受他伪政权的宠爱呢？”顾琛说：“江东地区已经好久没有战争了，尽管说我们是正义的，对方是逆贼，然而敌我双方的兵力强弱也不同，不如等天下起兵反抗之时，然后我们再积极响应也不晚。”沈正说：“天下哪有无父无君的国家，你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仇恨和耻辱而把正义之任推托给别人呢！如今掌握国家大权的正是这个弑父篡权的恶人，我们与他不共戴天，这种时候起兵反抗还要考虑保全自己吗？冯衍说过：‘大汉朝的尊贵之臣，难道还不如荆、齐的卑贱士子吗？’何况殿下既是朝廷臣子又是先王之子，于国于家都必须担负起使命！”于是，顾琛与沈正一起到府中劝说刘诞，刘诞听从了他们的话。沈正是沈田子的侄子。

【原文】

劭自谓素习武事，语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书，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难，吾自当之，但恐贼虏不敢动耳[1]。”及闻四方兵起，始忧惧，戒严，悉召下番将吏，迁淮南岸居民于北岸，尽聚诸王及大臣于城内，移江夏王义恭处尚书下舍，分义恭诸子处侍中下省[2]。

【注文】

[1]措意：留意，在意。　　戎旅：兵事，战事。

[2]下番：番，轮流值守宿卫。番，轮休。

【译文】

刘劭自以为平时熟悉军事，对朝士说：“你们只负责处理文书就可以了，不要在意军旅之事，如果有贼寇发难，我自己就可以解决，只是担心贼寇不敢行动。”等到听说四方起兵的消息，开始担心害怕，下令全国戒严，把轮休的将吏全部召回，把淮南的百姓迁到长江北岸，把诸王以及大臣全部聚集到京城内，让江夏王刘义恭移居到尚书下舍中，把刘义恭的儿子们软禁于侍中下省。

【原文】

夏四月癸卯朔，柳元景统宁朔将军薛安都等十二军发湓口，司空中兵参军徐遗宝以荆州之众继之[1]。丁未，武陵王发寻阳，沈庆之总中军以从。

【注文】

[1]湓（pén）口：古地名。以地当湓水入长江口而得名。汉初灌婴始筑此城，后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浔阳，为沿江镇守要地。故址在今江西九江。　　徐遗宝（？—454）：南朝宋将军。字石俊，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北）人。历任参军、辅国将军、河东太守、兖州刺史，封益阳县侯，后因参与刘义宣叛乱被杀。

【译文】

夏季四月癸卯朔（初一日），柳元景统领宁朔将军薛安都等十二军从湓口出发，司空府中兵参军徐遗宝率领荆州的军队为后继。丁未（初五日），武陵王（刘骏）从寻阳出发，沈庆之统领中军继后。

【原文】

劭立妃殷氏为皇后。庚戌，武陵王檄书至建康，劭以示太常颜延之曰：“彼谁笔也？”延之曰：“竣之笔也。”劭曰：“言辞何至于是？”延之曰：“竣尚不顾老臣，安能顾陛下？”劭怒稍解。悉拘武陵王子于侍中下省，南谯王义宣子于太仓空舍[1]。劭欲尽杀三镇士民家口。江夏王义恭、何尚之皆曰：“凡举大事者不顾家，且多是驱逼，今忽诛其家累，正足坚彼意耳[2]。”劭以为然，乃下书一无所问。

【注文】

[1]太仓：古代京城储谷的大仓。

[2]家累：指家属，妻子儿女。

【译文】

刘劭册立妃子殷氏为皇后。庚戌（初八日），武陵王（刘骏）的檄书到达京城建康，刘劭拿檄书给太常颜延之看，问他：“它出自谁的手笔？”颜延之说：“出自不孝之子颜竣之手。”刘劭说：“言辞如何这般恶毒？”颜延之说：“颜竣连我这个老父亲都不管了，哪里还能顾及陛下您呢？”刘劭怒气稍微消解了些。刘劭下令拘捕武陵王刘骏在建康的所有儿子，把他们关押到侍中下省，又把南谯王刘义宣的儿子关押到太仓的空房子里。刘劭计划把留在京城的荆州、雍州、江州三州官僚的家属全部杀掉。江夏王刘义恭、何尚之都劝说：“但凡起兵反叛者是不会顾及家属的，而且这三州的官僚们多为逼迫而反，如今我们突然诛杀他们的家属，这正好是帮助他们坚定反叛的念头。”刘劭也觉得他们说得对，于是下诏不再追究反叛者在京城的家属。

【原文】

劭疑朝廷旧臣皆不为己用，乃厚抚鲁秀及右军参军王罗汉，悉以军事委之。以萧斌为谋主，殷冲掌文符。萧斌劝劭勒水军自上决战，不尔则保据梁山[1]。江夏王义恭以南军仓猝，船舫陋小，不利水战，乃进策曰：“贼骏小年，未习军旅，远来疲弊，宜以逸待之。今远出梁山，则京都空弱，东军乘虚，或能为患。若分力两赴，则兵败势离，不如养锐待期，坐而观衅[2]。割弃南岸，栅断石头，此先朝旧法，不忧贼不破也。”劭善之。斌厉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岂复可量。三方同恶，势据上流，沈庆之甚练军事，柳元景、宗悫屡尝立功，形势如此，实非小敌。唯宜及人情未离，尚可决力一战。端坐台城，何由得久？今主、相咸无战意，岂非天也！”劭不听，或劝劭保石头城。劭曰：“昔人所以固石头城者，俟诸侯勤王耳。我若守此，谁当见救？唯应力战决之，不然，不克。”日日自出行军，慰劳将士，亲督都水治船舰。壬子，焚淮南岸室屋、淮内船舫，悉驱民家渡水北。

【注文】

[1]不尔：不然，不如此。　　梁山：古地名。今安徽和县南，长江西岸的小洲。

[2]观衅（xìn）：窥伺敌人的间隙以便行动。

【译文】

刘劭怀疑在朝廷的先朝大臣们不愿意效忠于他，于是厚待抚慰鲁秀以及右军参军王罗汉，把军事要务全部委任于他们。以萧斌为谋主，殷冲掌管公文军符。萧斌劝说刘劭率领水军沿长江西上与叛军决战，不然的话可以占据梁山自保。江夏王刘义恭认为南面的叛军起兵仓猝，作战所用的船舰简陋窄小，不利于水战，于是献上计策，他说：“叛乱者刘骏是年轻人，而且从来没有参加过战争，再加上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我们应该以逸待劳。如果我们的大军远去占据梁山，那么京城建康防务就会空虚，如果东面的叛军前来进攻，或许会给建康城造成很大的灾难。如果分军东、西两面进攻，则会使兵力分散，孤立无援，不如养精蓄锐，静等更好的作战时机。现在我们需要放弃秦淮河南岸，用木栅截断石头城，这些都是先朝应对叛乱的好手段，我们不用担心打不败叛军。”刘劭觉得刘义恭的主意不错。萧斌声色俱厉地说：“南中郎（刘骏）年方二十，就敢做这样的大事情，哪能小看。三面的叛军同时进攻，并且占据长江中上游的有利地形，沈庆之对军事非常熟悉，柳元景、宗悫都曾屡立战功，这样的形势，与不堪一击的对手不可同日而语。只有乘军心还未离散之机，与叛军决一死战。而坐守台城，哪能长久守得住？如今皇帝、宰相都没有英勇作战的想法，难道不是天意吗！”刘劭不听萧斌的建议。又有人劝刘劭占据石头城自保。刘劭说：“前代之所以固守石头城，是等待各地诸侯前来救驾。我如果固守石头城，谁会来救我呢？只有与敌人决战，不然的话就不会取得胜利。”刘劭每天都亲自视察军队，安抚犒劳将士，又亲自监督都水监制造战舰。壬子（初十日），刘劭下令焚烧秦淮河南岸的房屋和河内的船只，把河南岸的百姓全部迁移到河北。

【原文】

立子伟之为皇太子[1]。以始兴王濬妃父褚湛之为丹杨尹[2]。湛之，裕之之兄子也[3]。濬为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加南平王铄开府仪同三司，以南兖州刺史建平王宏为江州刺史[4]。太尉司马庞秀之自石头先众南奔，人情由是大震。以营道侯义綦为湘州刺史，檀和之为雍州刺史。癸丑，武陵王军于鹊头[5]。宣城太守王僧达得武陵王檄，未知所从[6]。客说之曰：“方今衅逆滔天，古今未有[7]。为君计，莫若承义师之檄，移告傍郡，苟在有心，谁不响应？此上策也。如其不能，可躬帅向义之徒，详择水陆之便，致身南归，亦其次也。”僧达乃自候道南奔，逢武陵王于鹊头，王即以为长史[8]。僧达，弘之子也。王初发寻阳，沈庆之谓人曰：“王僧达必来赴义。”人问其故，庆之曰：“吾见其在先帝前议论开张，执意明决，以此言之，其至必也[9]。”

【注文】

[1]伟之（？—453年）：即刘伟之，南朝宋宗室。刘劭之子，皇后殷玉英所生，后被刘骏所杀。

[2]褚湛之（411—460年）：南朝宋大臣。字休玄，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娶南朝宋武帝第七女始安哀公主，拜驸马都尉、著作佐郎，公主死后又娶武帝第五女吴郡宣公主。颇有才干，为文帝赏识，历任扬武将军、司徒左长史、侍中、左卫将军、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中书令、丹阳尹、尚书左仆射，谥“敬侯”。

[3]裕之：即褚裕之（381—424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叔度，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东晋时任参军、建威将军、中郎将，在任因广营资财被免官。南朝宋时任右卫将军、散骑常侍、宁蛮校尉、义成太守，封番禹县男，任以清简著称。

[4]录尚书六条事：晋朝官制。参录、分录尚书事之意。晋朝尚书有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录尚书六条事，即录尚书六曹事，常成为录尚书众曹事的概称。至于具体录几条事，则根据时势之变更而时或有异，但基本保持习惯上的“录尚书六条事”的称谓。

[5]鹊头：古地名。今安徽铜陵。

[6]宣城：古郡名。东汉顺帝永和四年（139年）分丹阳郡置宣城郡，治宣城（今安徽宣城），区域包括今安徽芜湖、铜陵、池州、宣城一带，不久废。晋太康元年（280年）复置。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王僧达（423—458年）：南朝宋大臣、文学家。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东晋丞相王导五世孙，太保王弘之子，好学善作文，为南朝宋文帝称赏。任宣城太守荒怠政事，以游猎为务。南朝宋孝武帝时任征虏将军、护军将军、吴郡太守。好男色。以高门华胄自负，因功高而位低怨艾颇多，又轻视皇太后路氏家族，被孝武帝借故赐死。

[7]衅逆：叛乱。

[8]候道：古代边郡为侦察敌情、传递军事情报或应付紧急情况而修筑的道路。

[9]开张：恢宏，开阔雄伟。　　执意：坚持自己的主张。　　明决：明达有决断。

【译文】

刘劭册立皇子刘伟之为太子。任命始兴王刘濬妃子的父亲禇湛之为丹杨尹。禇湛之是禇裕之的侄子。任命刘濬任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加授南平王刘铄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南兖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江州刺史。太尉府司马庞秀之从石头城首先南逃投奔刘骏，刘劭军心大震动。刘劭任命营道侯刘义綦为湘州刺史，檀和之为雍州刺史。癸丑（十一日），武陵王的军队到达鹊头。宣城太守王僧达收到武陵王的檄书，正不知如何是好。他的门客对他说：“如今弑父篡位的刘劭罪行滔天，古今难见。为您将来考虑，不如接受讨逆之军的檄书，向周邻郡县宣告，如果他们还有正义之心，哪个不会响应？这是上策。如果办不到的话，可以亲率向往正义的大军，仔细选择水陆方便之路向南投奔刘骏，这是中策。”于是，王僧达亲自率军从候道南投刘骏，正好与武陵王（刘骏）相遇在鹊头。武陵王立即任命王僧达为长史。王僧达是王弘的儿子。当初武陵王从寻阳起兵，沈庆之就对人们说过：“王僧达一定会响应我们的正义行动。”别人问原因，沈庆之说：“我见他在先帝面前发表恢宏之论，坚持自己的主张，头脑清晰有决断力，我是根据这个判断，他一定会来。”

【原文】

柳元景以舟舰不坚，惮于水战，乃倍道兼行，丙辰，至江宁步上，使薛安都帅铁骑曜兵于淮上，移书朝士，为陈逆顺[1]。

【注文】

[1]江宁：古县名。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译文】

柳元景知道自己的船舰不坚固，所以害怕水战，于是日夜兼程，丙辰（十四日），赶到江宁，从那里上岸步行，派薛安都率领骑兵在秦淮河岸上炫耀兵威，并写信给朝廷的官僚，为他们分析和陈述了逆顺的形势和道理。

【原文】

劭加吴兴太守汝南周峤冠军将军[1]。随王诞檄亦至，峤素恇怯，回惑不知所从[2]。府司马丘珍孙杀之，举郡应诞[3]。

【注文】

[1]周峤（qiáo）（？—453年）：南朝宋大臣。汝南（今河南汝南）人，太常周淳之子，娶南朝宋武帝刘裕第四女宣城德公主，二女分别嫁给文帝第七子建平王刘宏和第八子庐江王刘祎（yī）。任吴兴太守不久，南朝宋统治集团发生内乱，周峤不知所从，被府司马丘珍孙所杀。

[2]恇（kuāng）怯（qiè）：懦弱，胆怯。　　回惑：迷惑，惶惑。

[3]丘珍孙（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吴兴（今浙江湖州吴兴区）人，历任吴兴太守府司马、建康令、宣城太守。

【译文】

刘劭加授吴兴太守、汝南人周峤为冠军将军。此时，随王刘诞的讨伐檄书也到了，周峤平时就懦弱，惶惑不知怎么办才好。府司马丘珍孙杀死了他，率领全郡将士响应刘诞。

【原文】

戊午，武陵王至南洲，降者相属[1]。己未，军于溧洲[2]。王自发寻阳，有疾不能见将佐，唯颜竣出入卧内，拥王于膝，亲视起居。疾屡危笃，不任咨禀，竣皆专决[3]。军（正）［政］之外，间以文教书檄，应接遐迩，昏晓临哭，若出一人[4]。如是累旬，自舟中甲士亦不知王之危疾也。

【注文】

[1]南洲：古地名。今安徽当涂。　　相属（zhǔ）：接连不断，相继。

[2]溧（lì）洲：古地名。今南京西南，长江中的小洲。

[3]不任：无法胜任。　　咨禀：禀告，汇报。

[4]间（jiàn）：间或，断断续续。　　遐（xiá）迩（ěr）：远近。　　临哭：又称哭临，帝后死丧，集众定时举哀叫哭临。

【译文】

戊午（十六日），武陵王（刘骏）到达南洲，投降的队伍接连不断。己未（十七日），刘骏屯驻于溧洲。武陵王自从起兵于寻阳后，就因病无法接见将士，只有颜竣能够出入其内室，把他抱在自己腿上，亲自照顾他的起居。武陵王几次病危，不能处理军政大事，都是由颜竣来作决定的。除了军政大事以外，间或处理公文信件，接见远近而来的各方人士，黄昏和早晨还替武陵王前去哭祭文帝，就像武陵王本人做事一个样。如此几十天里，就算是战舰上的士兵也不知道武陵王已经病危。

【原文】

癸亥，柳元景潜至新亭，依山为垒。新降者皆劝元景速进，元景曰：“不然。理顺难恃，同恶相济，轻进无防，实启寇心[1]。”

【注文】

[1]恃：凭借，依靠。　　启：开启，激发。

【译文】

癸亥（二十一日），柳元景悄悄率领军队到达建康城南面的门户新亭，在那里依山修建防守堡垒。刚刚归附的军人劝柳元景快速进攻，柳元景说：“不行。尽管我们是正义之师也难以相互依靠，而就算是逆贼也可以相互援助，轻易进攻而放弃防守，正好会激发逆贼进犯的念头。”

【原文】

元景营未立，劭龙骧将军詹叔儿觇知之，劝劭出战，劭不许[1]。甲子，劭使萧斌统步军，褚湛之统水军，与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等精兵合万人，攻新亭垒，劭自登朱雀门督战[2]。元景宿令军中曰：“鼓繁气易衰，叫数力易竭，但衔枚疾战，一听吾鼓声[3]。”劭将士怀劭重赏，皆殊死战。元景水陆受敌，意气弥强，麾下勇士，悉遣出斗，左右唯留数人宣传。劭兵势垂克，鲁秀击退鼓，劭众遽止。元景乃开垒鼓噪以乘之，劭众大溃，坠淮死者甚多。劭更帅余众自来攻垒，元景复大破之，所杀伤过于前战，士卒争赴死马涧，涧为之溢，劭手斩退者，不能禁[4]。刘简之死，萧斌被创，劭仅以身免，走还宫[5]。鲁秀、褚湛之、檀和之皆南奔。

【注文】

[1]詹叔儿（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龙骧将军。　　觇（chān）：侦察，侦探。

[2]王罗汉（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左军行参军，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刘简之（？—453年）：南朝宋臣僚。彭城吕（今江苏徐州铜山东南）人，有志干，曾任谘议参军，后在抵抗柳元景的战争中被杀。　　朱雀门：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城外的大门。位于宫城大司马门之南五里，附近有朱雀航。

[3]宿（sù）：副词。预先，早先。　　叫：呼喊，呐喊。　　衔（xián）枚：古代行军或作战时口中衔着枚，以防出声，引申为缄口不言。枚，衔于士卒口中以防止喧哗的器具，形如筷子。

[4]死马涧：古地名。今江苏南京西南。

[5]仅以身免：成语。指没有被杀或只身逃出了险境。

【译文】

柳元景的军营还没有扎稳，刘劭的龙骧将军詹叔儿侦察到这一情况，劝刘劭乘机出兵，刘劭没有同意。甲子（二十二日），刘劭派萧斌统率步兵，褚湛之统率水军，与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等所率领的精兵汇合，兵力达一万人，进攻新亭的柳元景营垒，刘劭亲自登上朱雀门城楼督战。柳元景预先命令军士说：“频繁的击鼓容易使军势衰弱，过多的呐喊会使力量枯竭，你们只需衔枚快速战斗，只听从我的鼓声作战。”受到刘劭重赏的将士们拼死战斗。柳元景的军队虽然遭到水军和步兵的进攻，但是斗志却越来越高昂，柳元景命令手下的勇士全部参加战斗，只留下几个传达号令的士兵。刘劭的军队马上就要获胜了，但鲁秀却击鼓撤退，军队立即停止战斗。于是，柳元景乘机打开堡垒击鼓呐喊进攻刘劭军，刘劭军队崩溃败退，坠落到秦淮河里淹死的士兵很多。刘劭再次亲自率领余众进攻柳元景营垒，柳元景又一次打败了刘劭军，杀死的士兵人数甚至超过了前次战斗，刘劭的士兵争先恐后地跳进死马涧，死马涧中的水都溢出来了，刘劭亲手斩杀退走逃命的士兵，还是阻止不了这个趋势。刘简之战死，萧斌受伤，刘劭只是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命，逃回到皇宫中。鲁秀、禇湛之、檀和之等大将都往南奔逃。

【原文】

丙寅，武陵王至江宁。丁卯，江夏王义恭单骑南奔，劭杀义恭十二子[1]。

【注文】

[1]义恭十二子：即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分别是南丰县王刘朗、江夏宣王刘睿、新吴烈侯刘韶、平都怀侯刘坦、江安愍侯刘元谅、兴平悼侯刘元粹、刘元仁、刘元方、刘元旒（liú）、刘元淑、刘元胤、刘某（名不详）。

【译文】

丙寅（二十四日），武陵王（刘骏）到达江宁。丁卯（二十五日），江夏王刘义恭单枪匹马向南逃走，刘劭斩杀了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

【原文】

劭、濬忧迫无计，以辇迎蒋侯神像置宫中，稽颡乞恩，拜为大司马，封中山王；拜苏侯神为骠骑将军[1]。以濬为南徐州刺史，与南平王铄并录尚书事。

【注文】

[1]忧迫：忧愁焦急。　　蒋侯：即蒋子文（生卒年不详），广陵（今江苏扬州邗江区）人，东汉末任秣陵尉，逐盗时战死于钟山。嗜酒好色，却自认骨相清奇，死后会羽化成仙。三国东吴初年，传说蒋子文多次显灵，乘白马、执羽扇，孙权于是封其为钟山之神，立庙堂，并改钟山为蒋山。据说东晋淝水之战中曾现神迹，也多次显灵解救旱灾。南朝帝王屡屡封赠，南齐东昏侯时，甚至被封为帝。民间传说其为十殿阎罗的第一殿秦广王。　　稽（qǐ）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苏侯：即苏峻（？—328年），东晋将领。长广郡掖县（今山东莱州）人，士族，西晋时任郡主簿。永嘉之乱后纠合流民南渡，任东晋鹰扬将军，因平王敦叛乱之功，封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后以讨权臣庾亮为名反叛，不久被温峤、陶侃军所杀。南朝以后被封为苏侯神，受到官民崇拜。

【译文】

刘劭、刘濬忧愁焦急，但又没有好办法，于是用皇辇把蒋侯神像接到皇宫中，虔诚跪拜，乞求神灵恩典，并加授蒋侯为大司马，封钟山王爵；又加授苏侯神为骠骑将军。任命刘濬为南徐州刺史，与南平王刘铄一起担任录尚书事之职。

【原文】

戊辰，武陵王军于新亭，大将军义恭上表劝进。散骑侍郎徐爰在殿中诳劭，云自追义恭，遂归武陵王[1]。时王军府草创，不晓朝章；爰素所谙练，乃以爰兼太常丞，撰即位仪注[2]。己巳，王即皇帝位，大赦。文武赐爵一等，从军者二等。改谥大行皇帝曰文，庙号太祖[3]。以大将军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是日，劭亦临轩，拜太子伟之，大赦，唯刘骏、义恭、义宣、诞不在原例。庚子，以南谯王义宣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随王诞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臧质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沈庆之为领军将军，萧思话为尚书左仆射[4]。壬申，以王僧达为右仆射，柳元景为侍中、左卫将军，宗悫为右卫将军，张畅为吏部尚书，刘延孙、颜竣并为侍中。

【注文】

[1]散骑侍郎：古代官职名。三国魏始置，吴国亦置，西晋因魏制。侍从皇帝左右，顾问应对，谏诤拾遗。东晋罢。南朝复置，掌文字侍从，谏诤纠劾，收纳奏章，地位渐轻。　　诳（kuáng）：欺骗，迷惑。

[2]谙（ān）练：熟悉，精通。　　太常丞：古代官职名。掌管礼乐的最高行政机关太常寺的官员之一。

[3]大行皇帝：古代皇帝去世直至谥号、庙号确立之前，对刚去世皇帝的敬称。大行，即永远离去之意。

[4]丞相：古代官职名。战国秦始置，为百官之长，也称相邦。秦以后为封建官僚组织中的最高官职，辅佐皇帝，综理全国政务。西汉初称相国，后改称丞相，汉武帝后，丞相地位虽高，权力却渐小，西汉末改称大司徒。东汉只负责处理日常事务，东汉末复称丞相。三国两晋南北朝至北宋，或称丞相，或称司徒，或称大丞相，或称相国，废置不常，多由权臣担任。

【译文】

戊辰（二十六日），武陵王刘骏的军队到达新亭，大将军刘义恭上奏章劝武陵王登上皇帝之位。散骑常侍徐爰在宫中欺骗刘劭，说前去追击刘义恭，于是投奔了武陵王。当时武陵王军府刚刚建立，不清楚朝廷的典章制度，徐爰平常对此非常熟悉，于是武陵王让他兼任太常丞，撰写继位的典礼朝仪。己巳（二十七日），武陵王即皇帝位，大赦全国。文武百官赐爵一等，随从的军官赐二等。改先皇帝的谥号为“文”，庙号为“太祖”。任命大将军刘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同一天，刘劭也在宫中册封儿子刘伟之为太子，大赦全国，只有刘骏、刘义恭、刘义宣、刘诞不在赦免之列。庚子（二十八日），刘劭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随王刘诞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臧质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沈庆之为领军将军，萧思话为尚书左仆射。壬申（三十日），刘劭任命王僧达为右仆射，柳元景为侍中、左卫将军，宗悫为右卫将军，张畅为吏部尚书，刘延孙、颜竣同为侍中。

【原文】

五月癸酉朔，臧质以雍州兵二万至新亭。豫州刺史刘遵考遣其将夏侯献之帅步骑五千军于瓜步[1]。

【注文】

[1]夏侯献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与讨伐刘劭的战争。　　瓜步：古地名。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东南。

【译文】

五月癸酉朔（初一日），臧质率领雍州将士二万人到达新亭。豫州刺史刘遵考派将领夏侯献之率领步兵、骑兵驻扎于瓜步。

【原文】

先是，世祖遣宁朔将军顾彬之将兵东入，受随王诞节度[1]。诞遣参军刘季之将兵与彬之俱向建康，诞自顿西陵为之后继[2]。劭遣殿中将军燕钦等拒之，相遇于曲阿奔牛塘，钦等大败[3]。劭于是缘淮树栅以自守，又决破岗、方山埭以绝东军[4]。时男子既尽，召妇女供役。

【注文】

[1]顾彬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宁朔将军，参与讨伐刘劭的战争。

[2]刘季之（？—459年）：南朝宋将领。历任参军、司州刺史等职，曾参加讨伐刘义宣叛乱的战争，刘诞反叛时被误杀。　　西陵：古地名。在今江苏南京市东，钟山南麓。

[3]燕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殿中将军，参与帝王之争。　　曲阿：古县名。今江苏丹阳。

[4]破岗：古沟渠名。今江苏句容东南。　　方山埭（dài）：古河坝名。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译文】

在此之前，南朝宋世祖（刘骏）派宁朔将军顾彬之率兵从东边向京城建康进发，受随王刘诞的节制。刘诞派参军刘季之率兵与顾彬之一起向建康进军，刘诞自己屯驻于西陵作为后援部队。刘劭派殿中将军燕钦等人拒守，两军在曲阿的奔牛塘遭遇，燕钦等大败。于是，刘劭下令沿淮河竖起栅栏来防守，又决开了破岗和方山埭以阻断东来敌军的进攻。当时，男子已经全部出征了，刘劭就下令征募妇女到军队中服役。

【原文】

甲戌，鲁秀等募勇士攻大航，克之[1]。王罗汉闻官军已渡，即放仗降，缘渚幢队以次奔散，器仗鼓盖，充塞路衢[2]。是夜，劭闭守六门，于门内凿堑立栅[3]。城中沸乱，丹杨尹尹弘等文武将吏争逾城出降。劭烧辇及衮冕服于宫庭[4]。萧斌宣令所统，皆使解甲，自石头戴白幡来降。诏斩斌于军门。濬劝劭载宝货逃入海，劭以人情离散，不果行[5]。

【注文】

[1]大航：古桥梁名。又名朱雀桥，今江苏南京南秦淮河上。

[2]渚（zhǔ）：水中或河边的小洲。　　幢（chuáng）队：军前执旗先导的队伍。　　衢（qú）：大路，道路。

[3]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

[4]辇（niǎn）：古代用人拉着走的车子，后多指天子或王室坐的车子。　　衮（gǔn）冕：衮衣和冕。古代帝王与王公的礼服和礼冠。

[5]果行：果断行动。

【译文】

甲戌（初二日），鲁秀等人招募勇士进攻大航桥，大胜。王罗汉听说讨伐军已经渡过秦淮河，立即放下武器投降，沿秦淮河执旗擂鼓的先导部队也陆续逃奔而散，被丢弃的武器、仪仗、战鼓、伞盖把街道都阻塞了。当天夜里，刘劭关闭了建康城的六个大门，在门内挖壕沟竖栅栏。建康城中混乱得像沸水，丹杨尹尹弘等文武百官、将领小吏都争先恐后地跳出城墙去投降。刘劭在宫庭里烧毁辇车以及朝服、朝冠。萧斌下令统率的军队，让他们卸下盔甲，从石头城举着白旗前来投降。刘骏下令在军门前斩杀萧斌。刘濬劝刘劭带着珍宝逃入大海，刘劭因为众叛亲离，没有果断行动。

【原文】

乙亥，辅国将军朱修之克东府[1]。丙子，诸军克台城，各由诸门入，会于殿庭。获王正见，斩之。张超之走至合殿御床之所，为军士所杀，刳肠割心，诸将脔其肉，生啖之[2]。建平等七王号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库井中，队副高禽执之[3]。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在新亭。”至殿前，臧质见之恸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载，丈人何为见哭[4]？”又谓质曰：“可得为启，乞远徙不[5]？”质曰：“主上近在航南，自当有处分。”缚劭于马上，防送军门。时不见传国玺，以问劭。劭曰：“在严道育处。”就取，得之。斩劭及四子于牙下[6]。濬帅左右数十人挟南平王铄南走，遇江夏王义恭于越城[7]。濬下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义恭曰：“上已君临万国。”又曰：“虎头来得无晚乎？”义恭曰：“殊当恨晚。”又曰：“故当不死邪？”义恭曰：“可诣行阙请罪[8]。”又曰：“未审犹能赐一职自效不[9]？”义恭又曰：“此未可量。”勒与俱归，于道斩之，及其三子[10]。劭、濬父子首并枭于大航，暴尸于市[11]。劭妃殷氏及劭、濬诸女、妾媵，皆赐死于狱[12]。污潴劭所居斋[13]。殷氏且死，谓狱丞江恪曰：“汝家骨肉相残，何以枉杀无罪人[14]？”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权时耳，当以鹦鹉为后。”褚湛之之南奔也，濬即与褚妃离绝，故免于诛。严道育、王鹦鹉并都街鞭死，焚尸，扬灰于江。殷冲、尹弘、王罗汉及淮南太守沈璞皆伏诛[15]。

【注文】

[1]辅国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东府：古代府第名。又名东城府。东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冬建，原为简文帝司马昱任会稽王时的旧府第，后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居宅，时人称东府。后刘裕重修并居此，东、南、西三面开门，城周三里九十步。东晋以宰相领扬州牧，东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扬州刺史治所。形势险要，为防卫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后改名为未央宫、齐王宫。梁敬帝时在兵火中焚毁。

[2]刳（kū）：挖，割。　　脔（luán）：将肉切成小块。　　啖（dàn）：吃。

[3]高禽（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队副，活捉刘劭。

[4]覆载：覆盖与承载，指覆育包容。　　丈人：古时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5]可得：可以得到。　　启：书信，奏章。

[6]牙：古称军中长官住所。

[7]越城：南京城的古称。南京建城史的开端，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践令范蠡（lí）筑城于今南京中华门外，这是在南京建造最早的一座城池，史称“越城”。它是南京地区有确切年代可考的最早古城。因此，南京城的历史一般从越城的兴建算起。

[8]行阙（quē）：行宫前的阙门。亦借指行宫。

[9]未审：不知道，估计。　　自效：愿为别人或集团贡献自己的力量或生命。

[10]勒：勒令，强行。

[11]枭（xiāo）：悬头示众。　　暴尸：酷刑名。为惩罚死者生前的行为，将其尸体暴露在公共场所，未经许可不得收殓。

[12]媵（yìng）：古代指随嫁的婢女。

[13]污潴（zhū）：挖凿污水坑。古代流传下来的通过污毁住宅而对居室主人施祟降灾的巫术。

[14]狱丞：古代官职名。监狱管理者之一。　　江恪（kè）（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狱丞。

[15]淮南：古郡名。三国魏嘉平初，改九江郡为淮南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属扬州。东晋太元中改为南梁郡，南朝宋复旧称。

【译文】

乙亥（初三日），辅国将军朱修之攻陷东府。丙子（初四日），几路大军攻下了台城，从城的各个大门会师于殿庭前，抓获并斩杀了王正见。张超之刚刚逃到合殿御床那个地方，就被军士所斩杀，挖肠割心，将士们把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生吃了。建平王刘宏等七王被解救后嚎啕大哭着跑出来。刘劭凿开西墙，逃入武器库的井中，副队长高禽活捉了他。刘劭说：“天子在哪里？”高禽说：“就在新亭附近。”刘劭被押至殿前，臧质见到后痛哭流涕，刘劭说：“天地都容不下我，丈人您为何而哭？”又对臧质说：“你可以为我写封奏章，乞求流放到很远的地方吗？”臧质说：“天子就近在大航桥之南，他自然会有所处置的。”将士们把刘劭捆在马上，护送到刘骏的军营。当时将士们没有找到传国玉玺，就向刘劭询问，刘劭说：“在严道育那里。”刘骏下令搜查，果然在严道育那里找到。刘骏下令在军营外斩杀了刘劭及其四子。刘濬率领左右几十个人挟持南平王刘铄向南而逃，中途在越城遇到江夏王刘义恭。刘濬下马问：“南中郎现在准备怎么办？”刘义恭说：“皇上已经君临天下。”刘濬又问：“我是不是来晚了？”刘义恭说：“很遗憾，太晚了。”刘濬又问：“我能活下去吗？”刘义恭说：“可以立即到皇帝的军营中请罪。”刘濬再问：“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能赐给我一个官职，让我再次为他效力？”刘义恭回答说：“这不好估计。”说完刘义恭强令刘濬一起返回京城，在中途斩杀了刘濬及其三子。刘劭、刘濬父子的头被割下来悬挂于大航桥示众，并被暴尸街头。刘劭的妃子殷氏以及刘劭、刘濬女儿、妻妾婢女都被赐死于监狱中。刘骏下令把刘劭的居所挖成一个污水坑。殷氏死前对狱丞江恪说：“你们家兄弟骨肉相残，为什么要枉杀了我们这些无辜之人？”江恪说：“你受册封为皇后，这不是罪过吗？”殷氏说：“这只是刘劭的权宜之计罢了，他将会封王鹦鹉为皇后。”禇湛之南逃投奔刘骏，刘濬就与正室禇妃断绝了联系，所以禇妃免于被诛。严道育、王鹦鹉都被押至街市中用皮鞭打死，焚毁尸骨，骨灰被扔弃到江中。殷冲、尹弘、王罗汉以及淮南太守沈璞都被诛杀。

【原文】

庚辰，解严。辛巳，帝如东府，百官请罪，诏释之。甲申，尊帝母路淑媛为皇太后[1]。太后，丹杨人也。乙酉，立妃王氏为皇后。后父偃，导之玄孙也[2]。戊子，以柳元景为雍州刺史。辛卯，追赠袁淑为太尉，谥忠宪公；徐湛之为司空，谥忠烈公；江湛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忠简公；王僧绰为金紫光禄大夫，谥简侯[3]。壬辰，以太尉义恭为扬南徐二州刺史，进位太傅，领大司马。

【注文】

[1]路淑媛：即路惠男（412—466年），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妃嫔。丹阳（今江苏南京）人，南朝宋孝武帝刘骏之母，以美色选入后宫，生刘骏后被封为淑媛，后因年纪渐长而失宠，刘骏即位后封为皇太后，尊号崇宪。南朝宋明帝刘彧时谥曰“昭皇太后”，葬修宁陵。　　淑媛：古代妃嫔称号之一。三国魏文帝时始置，魏明帝定制，妃嫔初有夫人、昭仪等五等，后增为十二等，以贵嫔、夫人为最高，以下依次为淑妃、淑媛、昭仪、昭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美人、良人。淑媛地位相当于外官中的御史大夫，晋时列入九嫔，南北朝、隋、唐沿置。

[2]偃：即王偃（？—455年），南朝宋大臣。字子游，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东晋丞相王导玄孙，母为东晋孝武帝司马曜鄱阳公主，南朝宋时封永成君，娶宋武帝刘裕第二女吴兴长公主刘荣男。为人谦虚恭谨，不以世事关怀，位右光禄大夫，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恭公”。　　导：即王导（276—339年），东晋政权的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历晋元帝、晋明帝和晋成帝三代，历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侍中、司空、中书监、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等职，封武冈侯。曾参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为东晋的统一作出了重大贡献。谥曰“文献公”。

[3]金紫光禄大夫：古代官名。战国时置中大夫，汉武帝时始改为光禄大夫。魏晋以后无定员，皆为加官及褒赠之官。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紫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

【译文】

庚辰（初八日），京城建康解除戒严。辛巳（初九日），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回到东府，文武百官前来请罪，孝武帝下诏免去他们的罪行。甲申（十二日），尊封孝武帝的生母路淑媛为皇太后。路太后是丹杨人。乙酉（十三日），册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王皇后的父亲是王偃，他是王导的玄孙。戊子（十六日），任命柳元景为雍州刺史。辛卯（十九日），追赠袁淑为太尉，谥“忠宪公”；徐湛之为司空，谥“忠烈公”；江湛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忠简公”；王僧绰为金紫光禄大夫，谥“简侯”。壬辰（二十日），任命太尉刘义恭为扬州、南徐州二州刺史，晋升为太傅，兼领大司马之职。

【原文】

初，劭以尚书令何尚之为司空、领尚书令，子征北长史偃为侍中，父子并居权要。及劭败，尚之左右皆散，自洗黄[1]。殷冲等既诛，人为之寒心。帝以尚之、偃素有令誉，且居劭朝用智将迎，时有全脱，故特免之，复以尚之为尚书令，偃为大司马长史，任遇无改[2]。

【注文】

[1]黄：汉代丞相﹑太尉和汉以后的三公官署避用朱门，厅门涂黄色，以区别于天子。后用黄指代三公官署。，宫中的小门。

[2]令誉：美好的名声。　　全脱：使保全，使脱离危险。　　任遇：地位和待遇。

【译文】

当初，刘劭任命尚书令何尚之为司空，兼领尚书令，任命何尚之的儿子征北长史何偃为侍中，父子两人都身居要职。等刘劭败亡，何尚之身边的侍从都逃走了，何尚之却留下来亲自清洗黄。殷冲等人被诛杀后，朝官们都因此事寒心，孝武帝认为何尚之、何偃父子平素有很好的声誉，并且在刘劭时身居要职却用智谋接应自己，不时还想办法使别人保全和脱身，所以特别赦免了他们的罪行，再次任命何尚之为尚书令，何偃为大司马长史，地位和待遇都没有改变。

【原文】

甲午，帝谒初宁、长宁陵[1]。追赠卜天与益州刺史，谥壮侯，与袁淑等四家长给廪禄[2]。张泓之等各赠郡守。戊戌，以南平王铄为司空，建平王宏为尚书左仆射，萧思话为中书令、丹杨尹。六月丙午，帝还宫。

【注文】

[1]初宁陵：南朝宋武帝刘裕的陵墓。　　长宁陵：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陵墓。

[2]廪（lǐn）禄：俸禄，禄米。

【译文】

甲午（二十二日），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前去祭拜祖父刘裕和父亲刘义隆的初宁陵和长宁陵。追赠卜天与为益州刺史，谥“壮侯”，供给卜天与及袁淑等四家长期的禄米。张泓之等也都被追赠为郡守。戊戌（二十六日），任命南平王刘铄为司空，建平王刘宏为尚书左仆射，萧思话为中书令、丹杨尹。六月丙午（初五日），孝武帝返回皇宫。

【原文】

初，帝之讨西阳蛮也，臧质使柳元景将兵会之[1]。及质起兵，欲奉南谯王义宣为主，潜使元景帅所领西还。元景即以质书呈帝，语其信曰：“臧冠军当是未知殿下义举耳。方应伐逆，不容西还。”质以此恨之。及元景为雍州，质虑其为荆、江后患，建议“元景当为爪牙，不宜远出”[2]。帝重违其言[3]。戊申，以元景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事[4]。己酉，以司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庚戌，以卫将军司马徐遗宝为兖州刺史。庚申，诏有司论功行赏，封颜竣等为公、侯。辛未，徙南谯王义宣为南郡王，随王诞为竟陵王，立义宣次子宜阳侯恺为南谯王[5]。闰月壬申，以领军将军沈庆之为南兖州刺史，镇盱眙[6]。癸酉，以柳元景为领军将军。丞相义宣固辞内任及子恺王爵。甲午，更以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恺为宜阳县王。将佐以下并加赏秩。以竟陵王诞为扬州刺史。

【注文】

[1]西阳：古郡、国名。治西阳，今湖北黄冈东。

[2]爪（zhǎo）牙：本意指动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则用之比喻得力帮手，现多比喻为坏人效力的党羽、帮凶，是贬义词。

[3]重（zhòng）违：难于违反其意而勉强服从。重：难。

[4]护军将军：古代武官名。始于汉代，负责军职选用，掌管禁军。盛行于南北朝，权任重。唐以后逐渐衰微。

[5]恺（kǎi）：即刘恺（？—45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景穆，南郡王刘义宣次子，生长于宫内，十岁封宜阳县侯，后历任建威将军和南彭城、沛二郡太守，步兵校尉，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兼领长水校尉。刘劭篡位后任散骑常侍。刘骏时任辅国将军和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五兵尚书，进爵为王。其父刘义宣反叛，逃匿被捕杀。

[6]盱（xū）眙（yí）：古县名。今江苏盱眙东北。

【译文】

当初，南朝宋孝武帝前往西阳郡讨灭蛮族叛乱时，臧质派柳元景带兵前往会合援助。等到臧质起兵反抗刘劭，准备拥戴南谯王刘义宣称帝，就暗中派人送信，想调动柳元景的军队回去。柳元景马上把臧质的信拿给孝武帝看，并对信使说：“臧将军还不知道殿下起兵反抗之事。现在我正在参加刘骏殿下讨伐逆贼刘劭之事，不能回去。”臧质因此怨恨柳元景。等柳元景被任命为雍州刺史后，臧质担心他会对荆州、江州造成威胁，就向孝武帝刘骏建议“柳元景是朝廷的得力大将，不应该远离京城”。孝武帝就只好勉强听从了。戊申（初七日），改任柳元景为护军将军，总管石头城的防务。己酉（初八日），改任司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庚戌（初九日），改任卫军司马徐遗宝为兖州刺史。庚申（十九日），下诏命令有关部门按照功劳分别赏赐，封颜竣等为公、侯。辛未（三十日），改封南谯王刘义宣为南郡王，随王刘诞为竟陵王，册立刘义宣的次子、宜阳侯刘恺为南谯王。闰六月壬申（初一日），改任领军将军沈庆之为南兖州刺史，镇守盱眙。癸酉（初二日），任命柳元景为领军将军。丞相刘义宣坚决辞去朝廷内的职务及次子刘恺的王爵。甲午（二十三日），改任刘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封刘恺为宜阳县王，并对将佐以下的官员一律给予赏赐。任命竟陵王刘诞为扬州刺史。

【原文】

秋七月，南平穆王铄素负才能，意常轻上，又为太子劭所任，出降最晚。上潜使人毒之。己巳，铄卒，赠司徒，以商臣之谥谥之[1]。

【注文】

[1]商臣（？—前614年）：即楚穆王，春秋时期楚国第二十四任国君。姓芈（mǐ）名商臣，楚成王四十六年（前626年），楚成王欲废其太子之位，改立子职，商臣与其师潘崇军围楚成王，楚成王要求食熊掌而死，企图拖延时间，等待外援。商臣不允，楚成王被迫自缢死。商臣继位后灭掉了江、蓼（liǎo）、陈国等，立有战功，但因逼死其父，被谥为“穆”。

【译文】

秋季七月，南平穆王刘铄一向恃才自负，心里常常轻视皇上，再加上接受太子刘劭的任命，投降时间最晚。皇上就暗中派人毒死了他。己巳（二十九日），刘铄去世，赠给司徒之职，用春秋时期楚穆王商臣的谥号为谥号。

【原文】

冬十一月丙午，以左军将军鲁秀为司州刺史。十二月癸未，以将置东宫，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减旧员之半[1]。

【注文】

[1]太子率更令：古代官职名。秦代置，西汉沿置。掌漏刻，故称率更，西汉属太子詹事，东汉属太子少傅，晋时主管太子宫殿门户及赏罚，北齐在詹事府下设率更寺，以率更令为主官，领中盾署之令、丞，隋唐依北齐制，又加掌皇族次序、礼乐、刑罚事，辽亦有此官，宋废。　　中庶子：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译文】

冬季十一月丙午（初八日），任命左军将军鲁秀为司州刺史。十二月癸未（十五日），因为朝廷将设置太子东宫，所以撤销了太子率更令等官职，把中庶子等职位也分别减去一半。

【原文】

［孝］武帝孝建元年春正月己亥，改元，大赦[1]。甲辰，以尚书令何尚之为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以左卫将军颜竣为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丙子，立皇子业为太子[2]。

【注文】

[1]孝建元年：孝建是南朝宋孝武帝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孝建元年（454年）至孝建三年（456年），共计三年。孝建元年即公元454年。

[2]业：即刘子业（449—466年），南朝宋第五任皇帝（464—465年）。孝武帝长子，小字法师，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被立为太子，继位后凶残暴虐，滥杀大臣，淫乱后宫，被其叔父湘东王刘彧（yù）废杀，时年仅十七岁。为了和后来的废帝刘昱区别，称刘子业为“前废帝”，刘昱为“后废帝”。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春季正月己亥（初一日），改年号，大赦全国。甲辰（初六日），任命尚书令何尚之为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任命左卫将军颜竣为吏部尚书，兼领骁骑将军。丙子（二十八日），册立皇子刘子业为皇太子。

南郡王之叛

【内容提要】

《南郡王之叛》叙述了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期间其叔父南郡王刘义宣反叛的原因、叛乱的经过及最终的结果。

453年，荆州刺史、武陵王刘骏举兵讨灭弑父元凶太子刘劭后即帝位，史称孝武帝。刘骏继位后担心宗室诸王坐大，对自己统治不利，欲夺取诸王兵权。此时，刘骏的叔父南郡王刘义宣已任长江上游重镇荆州刺史十年，民富兵强，又在讨灭刘劭之乱中立有战功，因此，骄横专行，拒不遵行朝廷诏令。刘骏猜忌日深，欲内调刘义宣入朝为丞相、扬州刺史，引起刘义宣的极度不满。另外，刘骏自从继位后，伦理失度，强迫刘义宣的女儿们与其淫乱，更加激起刘义宣的愤怒。

在这样的背景下，刘义宣乘刘骏夺其兵权之机，与江州刺史臧质议定先发制人，并欲联合关系密切的豫州刺史鲁爽、兖州刺史徐遗宝举兵反叛刘骏。本来他们约定当年秋天同时起兵，但因鲁爽酒醉记错预定的时间，先行起兵反叛，徐遗宝只好也随之举兵响应。刘义宣和臧质突然听到鲁爽起兵后，一面仓促起兵，上奏声称欲替孝武帝除君侧，一面委任鲁秀代替雍州刺史朱修之，率军进攻雍州。刘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传檄各州郡，给诸州郡官吏加官晋爵，令他们出兵响应；同时亲自率十万大军从江津东进，派其子刘恬为辅国将军，与左司马竺超民留镇江陵。臧质任命部将鲁弘为辅国将军，东下屯兵大雷，刘义宣遣谘议参军刘谌之率万人前去与鲁弘汇合，并征召司州刺史鲁秀，使他率兵为刘谌之后援。

孝武帝刘骏听到刘义宣反叛的消息，派抚军将军柳元景统率豫州刺史王玄谟等诸将迎击，派左军将军薛安都、龙骧将军宗越等屯驻历阳，防守鲁爽和徐遗宝。薛安都击斩鲁爽，进而攻克寿阳，徐遗宝出逃途中被杀，豫州和兖州平定。臧质抵达梁山两岸立营与南朝宋军对峙，此时刘骏一边派沈庆之将鲁爽的首级送到刘义宣那里，威胁刘义宣；一边派刘义恭写信给刘义宣，离间刘义宣与臧质联盟。不久，两军于梁山展开大战，刘义宣和臧质兵败逃走，后均被斩杀。刘义宣的十八个儿子，除两人早卒外，其余都因这次叛乱被杀。

刘义宣的反叛是南朝宋政局混乱的表现之一，也造成了南朝宋政权内部的激烈动荡。南郡王刘义宣等人的反叛行动虽然被镇压，但也反映出孝武帝刘骏执政期间的诸多问题，比如昏庸无道、纲纪混乱、荒淫残暴、猜忌多疑、骨肉相残等，这些问题导致了南朝宋政局更加混乱和恶化。

【原文】

［宋孝］武帝孝建元年[1]。初，江州刺史臧质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乱，质潜有异图，以荆州刺史南郡王义宣庸暗易制，欲外相推奉，因而覆之[2]。质于义宣为内兄，既至江陵，即称名拜义宣[3]。义宣惊愕问故。质曰：“事中宜然。”时义宣已奉帝为主，故其计不行。及至新亭，又拜江夏王义恭曰：“天下屯危，礼异常日[4]。”劭既诛，义宣与质功皆第一，由是骄恣，事多专行，凡所求欲，无不必从。义宣在荆州十年，财富兵强，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同，一不遵承。质自建康之江州，舫千余乘，部伍前后百余里。帝方自揽威权，而质以少主遇之，政刑庆赏，一不咨禀[5]。擅用湓口、钩圻米，台符屡加检诘，渐致猜惧[6]。

【注文】

[1]孝武帝：即刘骏（430—464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　　孝建元年：孝建是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年号，即孝建元年（454年）至孝建三年（456年），共计三年。孝建元年即公元454年。

[2]庸暗：昏庸愚昧。　　因而：连词，然后。　　覆：推翻，倾覆。

[3]内兄：实为表兄。臧质为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臧皇后的侄子，刘义宣为刘裕之子，故两人为表兄弟。

[4]义恭：即刘义恭（413—465年）。南朝宋宗室。见前注。　　屯危：艰难危险。

[5]咨禀：请示，禀告。

[6]钩圻（qí）：古地名。今江西湖口。　　台符：朝廷诏书。　　检诘（jié）：检查追问。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当初，江州刺史臧质自以为才能足以成为一世英雄。太子刘劭叛乱时，臧质内心就有反叛的企图，因为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昏庸愚昧容易控制，于是想表面拥戴刘义宣为帝，然后再推翻他。臧质和刘义宣是表兄弟，臧质到达江陵后，立即称刘义宣为帝，向他跪拜。刘义宣惊恐不已，问其原委。臧质说：“我们举事成功后就应该这样做。”当时刘义宣已经拥戴刘骏为帝，因此臧质的谋划没有成功。等讨伐大军到达新亭后，臧质又前去拜见江夏王刘义恭，说：“现在天下大乱，危在旦夕，礼仪也要与往日不同。”刘劭被诛杀后，刘义宣与臧质的战功都排第一，因此两人骄纵起来，在朝中多专权擅政，凡是想得到的东西，刘骏都顺从了他们。刘义宣任荆州刺史十年间，积累了巨大的财富，训练出强劲的军队，朝廷制订的法令，如果他有不同意见，就一概不遵守。臧质从建康出任江州刺史时，船只就有一千多艘，军队从前到后绵延一百多里。孝武帝正想掌握朝廷大权，但臧质总是把孝武帝当成一个小皇帝，施行政令赏罚从来不向刘骏请示。臧质还擅自使用湓口、钩圻粮仓的稻米，朝廷多次调查责问，逐渐导致臧质对孝武帝的怀疑和恐惧。

【原文】

帝淫义宣诸女，义宣由是恨怒。质乃遣密信说义宣，以为“负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几？今万物系心于公，声迹已著，见几不作，将为他人所先[1]。若命徐遗宝、鲁爽驱西北精兵来屯江上，质帅九江楼船为公前驱，已为得天下之半。公以八州之众，徐进而临之，虽韩、白更生，不能为建康计矣[2]。且少主失德，闻于道路，沈、柳诸将，亦我之故人，谁肯为少主尽力者[3]。夫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时也。质常恐溘先朝露，不得展其旅力，为公扫除，于时悔之何及[4]。”义宣腹心将佐谘议参军蔡超、司马竺超民等咸有富贵之望，欲倚质威名以成其业，共劝义宣从其计[5]。质女为义宣子采之妇，义宣谓质无复异同，遂许之[6]。超民，夔之子也[7]。臧敦时为黄门侍郎，帝使敦至义宣所，道经寻阳，质更令敦说诱义宣，义宣意遂定[8]。

【注文】

[1]说（shuì）：游说，劝说。　　见几：指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

[2]韩：即韩信（？—前196年）。西汉开国功臣。见前“韩信”条注。　　白：白起（？—前257），战国时期秦国名将、军事家。郿（今陕西眉县东）人，在秦赵长平之战中大败赵国，为秦国的统一立下赫赫战功，被称为战国四将之一（其他三人是王翦、廉颇、李牧）。　　更生：死而复生。

[3]沈：即沈庆之（386—465年）。南朝宋名将。见前注。　　柳：即柳元景（406—465年）。南朝宋名将。见前注。

[4]溘（kè）先朝（zhāo）露：指生命比朝露消失得还快，形容死得过早。溘，突然，忽然。　　旅力：体力，膂（lǚ）力。

[5]蔡超（？—454年）：南朝宋臣僚。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少有才学，历任兖州主簿、彭城王刘义康骠骑从事中郎、始兴太守、南郡王刘义宣谘议参军、尚书吏部郎、丞相谘议参军、南郡内史，封汝南县侯，因从刘义宣起兵反叛被诛杀。　　竺超民（？—454年）：南朝宋臣僚。竺夔（kuí）之子，任荆州刺史刘义宣司马，后参与刘义宣反叛，兵败被杀。

[6]采：即刘采（？—454年），南朝宋宗室。刘义宣之子，刘义宣反叛失败后被杀。　　异同：反对意见，不同想法。

[7]夔：即竺夔（kuí）（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曾任青州刺史，在北魏进攻青州时顽强抵抗。

[8]臧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南朝宋名将臧质之子，曾任黄门侍郎，后参与其父拥立刘义宣称帝的行动。

【译文】

孝武帝奸淫了刘义宣在京城建康的几个女儿，因此刘义宣十分怨恨愤怒。臧质知道这个情况后，就写信并悄悄派使者前去游说刘义宣，臧质认为：“身负不能再加赏的军功，拥有声震帝王的威信，从古到今能有几个人全身而退？如今万民之心归附于您，您的威名已远播四方，预见到这样的情况还不采取措施，将会被别人占去先机。如果您命令徐遗宝、鲁爽率领西北的精兵屯驻于长江之上，臧质我率领九江的船舰担任您的先驱部队，这样就已经得到了半个天下。您率领八州的军队缓缓挺进，兵临建康城下，就算是韩信、白起死而复生，也不能为建康的刘骏想出什么好的计策。况且少主（刘骏）道德沦丧，这是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的事，沈庆之、柳元景诸位将领，也都是我们的熟人，他们哪个愿意为少主尽力呢？时光留不住，机会不可失。我常常担心自己早早死去，不能为您尽自己的全力，为您扫除称帝的障碍，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刘义宣的心腹将士谘议参军蔡超、司马竺超民等都有飞黄腾达的欲望，也希望能依靠臧质成就自己的人生大业，于是一起游说刘义宣听从臧质的计划。臧质的女儿嫁给了刘义宣的儿子刘采。刘义宣认为臧质不会再有别的企图和想法，于是就答应起兵反叛之事。竺超民是竺虁的儿子。臧质之子臧敦当时任黄门侍郎，孝武帝派臧敦前往刘义宣那里，臧敦途经寻阳，臧质再次让臧敦诱导劝说刘义宣，于是刘义宣最终下定了决心。

【原文】

豫州刺史鲁爽有勇力，义宣、质素与之相结。义宣密使人报爽及兖州刺史徐遗宝，期以今秋同举兵[1]。使者至寿阳，爽方饮醉，失义宣指，即日举兵[2]。爽弟瑜在建康闻之，逃叛[3]。爽使其众戴黄标窃造法服，登坛，自号建平元年[4]。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不与己同，皆杀之[5]。遗宝亦勒兵向彭城。二月，义宣闻爽已反，狼狈举兵[6]。鲁瑜弟弘为质府佐，帝敕质收之，质即执台使举兵[7]。

【注文】

[1]期：约定时间。

[2]寿阳：古县名。今安徽寿县。　　失：记错。　　指：同“旨”，旨意。

[3]瑜：即鲁瑜（？—454年），南朝宋臣僚。鲁爽之弟，因参与刘义宣反叛，被乱兵所杀。

[4]法服：古代礼法规定的服饰。

[5]韦处穆（？—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鲁爽长史，后被鲁爽所杀。　　杨元驹（jū）（？—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鲁爽中兵参军，后被鲁爽所杀。　　治中：古代官职名。治中从事史的省称，刺史的高级佐官之一，主众曹文书，居中治事，故名。　　庾腾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鲁爽治中从事史，后被鲁爽所杀。

[6]狼狈：仓促，急忙。

[7]弘：即鲁弘（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鲁瑜之弟，曾参加刘义宣反叛。

【译文】

豫州刺史鲁爽英勇有气力，刘义宣、臧质平时就与他有交往。刘义宣秘密派使者前去报告鲁爽及兖州刺史徐遗宝，约定今年秋季共同起兵。使者到达寿阳时，正赶上鲁爽醉酒，他记错了刘义宣约定的起兵时间，当天就起兵反叛。鲁爽的弟弟鲁瑜在京城建康听到这个消息，迅速逃走。鲁爽让他的部众都在胳膊上戴上一种黄标，暗中造好皇帝的礼服，登上祭坛称帝，自己更改年号为建平元年。鲁爽怀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与自己立场不同，就把他们全都杀掉。徐遗宝也统兵赶往彭城。二月，刘义宣听说鲁爽已经反叛，也仓促起兵响应。鲁瑜的弟弟鲁弘当时在臧质的府中任僚佐，孝武帝下令让臧质逮捕鲁弘，臧质当即把孝武帝派来的使节抓起来，起兵反叛。

【原文】

义宣与质皆上表，言为左右所谗疾，欲诛君侧之恶[1]。义宣进爽号征北将军，爽于是送所造舆服诣江陵，使征北府户曹版义宣等，文曰：“丞相刘，今补天子，名义宣；车骑臧，今补丞相，名质；西平朱，今补车骑，名修之；皆版到奉行[2]。”义宣骇愕，爽所送法物并留竟陵，不听进。质加鲁弘辅国将军，下戍大雷[3]。义宣遣谘议参军刘谌之将万人就弘，召司州刺史鲁秀欲使为谌之后继[4]。秀至江陵见义宣，出，拊膺曰：“吾兄误我，乃与痴人作贼，今年败矣[5]！”

【注文】

[1]谗（chán）疾：陷害嫉妒。

[2]舆服：车舆冠服与各种仪仗。古代车舆与冠服都有定式，以表尊卑等级和所达到的地位。　　户曹：古代官职名。负责掌管户籍，赋税征收，国家与各单位郡县的会计预算等。　　版：任命。

[3]大雷：古地名。今安徽望江。

[4]刘谌（chén）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谘议参军，参加刘义宣反叛，兵败后被杀。

[5]拊（fǔ）膺（yīng）：捶胸。表示哀痛或悲愤。拊：拍。膺：胸。

【译文】

刘义宣与臧质都上奏章，说受到皇帝身边奸人的陷害嫉妒，因此起兵为皇帝清除这些邪恶之人。刘义宣提拔鲁爽为征北将军，鲁爽却要把自己制作的皇帝的礼服送到江陵给刘义宣，并派征北将军府的户曹送来各方面的任命文书，文书中说：“丞相刘，现在补任皇帝，名义宣；车骑将军臧，现在补任丞相，名质；平西将军朱，现补任车骑将军，名修之。任命文书到达之日即生效。”刘义宣惊恐万分，命令把鲁爽送来的皇帝的礼服全部留在竟陵，不准继续带来。臧质加授鲁弘为辅国将军，前去防守大雷。刘义宣派遣谘议参军刘谌之率领一万人前往鲁弘那里，并召回司州刺史鲁秀，打算将他作为刘谌之的后援部队。鲁秀到达江陵拜见了刘义宣，出来后捶打着胸口说：“我哥哥害了我，与这样的白痴一块造反，不出今年就要败亡啊！”

【原文】

义宣兼荆、江、兖、豫四州之力，威震远近。帝欲奉乘舆法物迎之，竟陵王诞固执不可，曰：“奈何持此座与人！”乃止[1]。

【注文】

[1]诞：即刘诞（433—459年）。南朝宋宗室。见前“诞”注。

【译文】

刘义宣兼领荆州、江州、兖州、豫州四州的军队，威震四方。南朝宋孝武帝准备奉上皇帝专用的辇驾和器物前去迎接刘义宣，竟陵王刘诞坚持反对，他说：“怎么可以把皇帝的宝座轻易地让给别人呢！”孝武帝才作罢。

【原文】

己卯，以领军将军柳元景为抚军将军。辛卯，以左卫将军王玄谟为豫州刺史。命元景统玄谟等诸将以讨义宣。癸巳，进据梁山洲，于两岸筑偃月垒，水陆待之[1]。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命僚佐悉称名。

【注文】

[1]梁山洲：古地名。今安徽和县南，长江西岸梁山。　　偃（yǎn）月垒：古代军阵名。半月形的营垒。

【译文】

己卯（十二日），南朝宋孝武帝任命领军将军柳元景为抚军将军。辛卯（二十四日），任命左卫将军王玄谟为豫州刺史。命令柳元景统率王玄谟等诸位将军前往讨伐刘义宣。癸巳（二十六日），柳元景等军前去占据了梁山洲，在长江两岸修筑半月形的防御堡垒，从水路和陆路两方面做好防御准备，等待叛军的到来。刘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下令手下的将领们全部称呼名字，而不用官衔。

【原文】

丙申，以安北司马夏侯祖欢为兖州刺史[1]。三月己亥，内外戒严。辛丑，以徐州刺史萧思话为江州刺史，柳元景为雍州刺史。癸卯，以太子左卫率庞秀之为徐州刺史[2]。

【注文】

[1]夏侯祖欢（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青州刺史杜骥司马、兖州刺史等职，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地区及平定刘义宣叛乱的战争。

[2]庞秀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河南（今河南洛阳西）人，以萧斌故吏受太子刘劭委信，历任游击将军、徐州刺史、太子右卫率。

【译文】

丙申（二十九日），孝武帝刘骏任命安北司马夏侯祖欢为兖州刺史。三月己亥（初二日），京城建康内外戒严。辛丑（初四日），任命徐州刺史萧思话为江州刺史，柳元景为雍州刺史。癸卯（初六日），任命太子左卫率庞秀之为徐州刺史。

【原文】

义宣移檄州郡，加进位号，使同发兵[1]。雍州刺史朱修之伪许之，而遣使陈诚于帝[2]。益州刺史刘秀之斩义宣使者，遣中兵参军韦崧将万人袭江陵[3]。

【注文】

[1]移檄（xí）：发布文告，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2]朱修之（？—464年）：南朝宋大臣。字恭祖，义阳平氏（今河南桐柏西北）人。初任州主簿，随到彦之北伐，被北魏所俘，北魏太武帝嘉其守节，任为侍中，以宗室女妻之，后逃回南朝，历任黄门侍郎、江夏内史、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因举报南郡王刘义宣反叛有功，被提拔为荆州刺史，封南昌县侯，在任治身清约，安定边境，后任左户尚书、领军将军，谥“贞侯”。

[3]韦崧（sōng）：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参军，参与讨伐刘义宣叛乱。

【译文】

刘义宣向各州郡传布檄文，给各州郡长官加官封号，让他们一起起兵讨伐。雍州刺史朱修之假装同意，但暗中又派使节向孝武帝刘骏表达忠诚之心。益州刺史刘秀之斩杀了刘义宣的使者，派遣中兵参军韦崧率领一万人袭击江陵。

【原文】

戊申，义宣帅众十万发江津，舳舻数百里[1]。以子慆为辅国将军，与左司马竺超民留镇江陵[2]。檄朱修之使发兵万人继进，修之不从。义宣知修之贰于己，乃以鲁秀为雍州刺史，使将万余人击之。王玄谟闻秀不来，喜曰：“臧质易与耳。”

【注文】

[1]江津：古地名。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　　舳（zhú）舻（lú）：书面用语。指首尾衔接的船只。舳，船尾；舻，船头。

[2]慆（tāo）：即刘慆（？—454年），南朝宋宗室。刘义宣之子，刘义宣反叛失败后被刘骏所杀。

【译文】

戊申（十一日），刘义宣率领军队十万人从江津出发，船只首尾相接几百里。刘义宣任命他的儿子刘慆为辅国将军，与左司马竺超民留下来镇守江陵。再下檄书让朱修之发兵一万人为后继，朱修之没有听从。刘义宣知道朱修之已有二心，于是改任鲁秀为雍州刺史，让他率领一万多人前去进攻朱修之。王玄谟听说鲁秀不能前来进攻，高兴地说：“臧质一个人就容易对付多了。”

【原文】

冀州刺史垣护之妻，徐遗宝之姊也，遗宝邀护之同反，护之不从，发兵击之。遗宝遣兵袭徐州长史明胤于彭城，不克[1]。胤与夏侯祖欢、垣护之共击遗宝于湖陆，遗宝弃众焚城，奔鲁爽[2]。

【注文】

[1]明胤（yìn）（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徐州刺史长史，参加平定刘义宣叛乱的战争。

[2]湖陆：古地名。今山东鱼台东南。

【译文】

冀州刺史垣护之的妻子是徐遗宝的姐姐，徐遗宝邀请垣护之一起参加反叛，垣护之没有听从，并出兵进攻徐遗宝。徐遗宝派兵前往彭城袭击徐州长史明胤，没有攻下来。明胤与夏侯祖欢、垣护之等共同进攻湖陆的徐遗宝，徐遗宝放弃了部队焚烧了城池，前去投奔鲁爽。

【原文】

义宣至寻阳，以质为前锋而进，爽亦引兵直趣历阳，与质水陆俱下。殿中将军沈灵赐将百舸，破质前军于南陵，擒军主徐庆安等[1]。质至梁山，夹陈两岸，与官军相拒。

【注文】

[1]沈灵赐（cì）（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殿中将军，参加讨伐刘义宣叛乱的战争。　　南陵：古地名。今安徽繁昌。　　徐庆安（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军主，参加刘义宣叛乱。

【译文】

刘义宣到达寻阳，以臧质为前锋部队继续前进，鲁爽带兵南下直奔历阳，与臧质从水路和陆路一起发兵进攻。宋殿中将军沈灵赐率领一百多只船，在南陵打败了臧质的前军，擒获了军主徐庆安等人。臧质到达梁山，在两岸布置军事防御设施，与朝廷军相抗衡。

【原文】

夏四月戊辰，以后将军刘义綦为湘州刺史[1]。甲申，以朱修之为荆州刺史。上遣左军将军薛安都、龙骧将军南阳宗越等戍历阳，与鲁爽前锋杨胡兴等战，斩之[2]。爽不能进，留军大岘，使鲁瑜屯小岘[3]。上复遣镇军将军沈庆之济江，督诸将讨爽。爽食少，引兵稍退，自留断后，庆之使薛安都帅轻骑追之。丙戌，及爽于小岘。爽将战，饮酒过醉，安都望见爽，即跃马大呼，直往刺之，应手而倒，左右范双斩其首[4]。爽众奔散，瑜亦为部下所杀。遂进攻寿阳，克之。徐遗宝奔东海，东海人杀之[5]。

【注文】

[1]刘义綦（qí）（？—455年）：南朝宋宗室、大臣。长沙景王刘道邻第六子，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封营道县侯。早年出任侍中，因鄙陋无知，经常受到始兴王刘濬兄弟的戏弄。元嘉三十年（453年），太子刘劭弑父篡位，任命刘义綦为征虏将军、晋陵太守、南下邳太守，镇守京城。南朝宋孝武帝即位后改任中护军，出任湘州刺史，追赠平南将军，谥曰“僖侯”。

[2]宗越（？—465年）：南朝宋将军。南阳叶（今河南叶县西南）人，勇敢善战，初任扬武将军，跟随柳元景北伐、讨西阳蛮，屡立战功，后任刘义恭参军、济阳太守、龙骧将军，因平定刘义宣、刘诞叛乱之功，先后封筑阳县子、始安县子，历任辅国将军、宁朔将军、司州刺史，兼领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后被南朝宋孝明帝刘彧疑杀。　　杨胡兴（？—454年）：南朝宋将领。在刘义宣反叛战争中兵败被杀。

[3]大岘（xiàn）、小岘：古关隘名。均在今安徽含山东北，南北朝时的军事要冲。

[4]范双（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在讨伐刘义宣叛乱中，亲手杀掉鲁爽。

[5]东海：古郡名。秦朝时置郯（tán）郡，后改称东海郡，治郯邑（今山东郯城北），属徐州刺史部。辖地即今山东费县、临沂、枣庄及江苏赣榆南部、邳州东部、宿迁、灌南北部一带。东晋于海虞县（今江苏常熟）北境侨置，后移治所到京口（今江苏镇江）。

【译文】

夏季四月戊辰（初二日），南朝宋孝武帝刘骏任命刘义綦为湘州刺史。甲申（十八日），任命朱修之为荆州刺史。宋孝武帝派遣左军将军薛安都，龙骧将军、南阳人宗越等前去戍守历阳，与鲁爽的前锋杨胡兴等大战，斩杀了杨胡兴。鲁爽无法前进，就把军队留在大岘山，并让鲁瑜屯驻于小岘山。宋孝武帝再派遣镇军将军沈庆之渡长江，都督各路将领北上讨伐鲁爽。鲁爽粮食少，所以率军向后稍稍撤退，自己留在队伍后面断后，沈庆之派薛安都率领轻装骑兵追击他。丙戌（二十日），在小岘追上了鲁爽。鲁爽准备出战，但是酒醉不能战，薛安都看到鲁爽，立即跃上马背呼喊着向他刺去，鲁爽应剑而倒，薛安都的随从范双砍下了鲁爽的脑袋。鲁爽的部队逃奔溃散，鲁瑜也被他的部下所杀。接着，朝廷军进攻并攻克了寿阳。徐遗宝逃奔东海，东海人杀掉了他。

【原文】

李延寿论曰：凶人之济其身，非乱世莫由焉[1]。鲁爽以乱世之情，而行之于平日，其取败也宜哉。

【注文】

[1]李延寿：唐朝臣僚、史学家。字遐龄，相州（今河南安阳西南）人，历任东宫典膳丞、崇贤馆学士、御史台主簿、符玺郎，兼修国史，曾参加官修的《隋书》《五代史志》《晋书》及当朝国史的修撰，还独力撰成《南史》《北史》和《太宗政典》。

【译文】

李延寿评论说：凶恶之人能够获得成功，不是乱世几乎是没有可能的。鲁爽把乱世之时使用的办法运用到和平年代，他的败亡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原文】

南郡王义宣至鹊头，庆之送爽首示之，并与书曰：“仆荷任一方，而衅生所统[1]。近聊帅轻师，指往翦扑，军锋裁及，贼爽授首[2]。公情契异常，或欲相见，及其可识，指送相呈[3]。”爽累世将家，骁猛善战，号万人敌，义宣与质闻其死，皆骇惧。

【注文】

[1]鹊头：古地名。今安徽铜陵。　　仆（pú）：谦称，指自己。　　荷（hè）任：担任，肩任。

[2]聊：略微，凑合。　　翦（jiǎn）扑：剪灭，消灭。　　裁：通“才”，刚刚。　　授首：投降或被杀。

[3]情契（qì）：交情，友情。

【译文】

南郡王刘义宣到达鹊头，沈庆之就把鲁爽的首级送到他那里，并在信中写道：“我担当一方大任，而事端竟在我的统治区发生。最近我只是略微出兵前去消灭，军队刚到达，贼人就献上了头颅。贼人与您交情深厚，也许您想与他见个面，乘现在还可以识别时，我给您送过来。”鲁爽世代为将，骁勇善战，号称万人敌，刘义宣和臧质听说鲁爽被杀，都非常震惊和惧怕。

【原文】

柳元景军于采石[1]。王玄谟以臧质众盛，遣使来求益兵，上使元景进屯姑孰[2]。

【注文】

[1]采石：古地名。今安徽马鞍山西南，长江东岸，为战略要地。

[2]姑孰：古地名。今安徽当涂。

【译文】

柳元景驻军于采石。王玄谟因臧质军队力量强大，派遣使节来建康请求增兵，孝武帝刘骏派柳元景进屯姑孰，援助王玄谟。

【原文】

太傅义恭与义宣书曰：“往时仲堪假兵，灵宝寻害其族；孝伯推诚，牢之旋踵而败[1]。臧质少无美行，弟所具悉。今藉西楚之强力，图济其私，凶谋若果，恐非复池中物也[2]。”义宣由此疑之。五月甲辰，义宣至芜湖，质进计曰：“今以万人取南州，则梁山中绝；万人缀梁山，则玄谟必不敢动；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头，此上策也[3]。”义宣将从之，刘谌之密言于义宣曰：“质求前驱，此志难测。不如尽锐攻梁山，事克然后长驱，此万安之计也。”义宣乃止。

【注文】

[1]殷仲堪（？—399年）：东晋大将。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东晋太常殷融之孙。先任谢玄参军、长史等职，后受到晋孝武帝的亲信，授其都督荆州、益州、宁州三州军事，任荆州刺史。晋安帝时，在与桓玄的战争中被俘，桓玄在柞溪（今湖北江陵北）逼其自杀。　　灵宝：即桓玄（364—404年）。东晋权臣。桓玄一名灵宝，见前“桓玄”注。　　孝伯：即王恭（？—398年），东晋大臣，字孝伯，小字阿宁，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会稽内史王蕴之子，东晋孝武定皇后王法慧之兄。官至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曾先后两度起兵讨伐朝臣，但在第二次起兵时因刘牢之叛变而兵败，后被捕并被处死，死前仍坚持自己起兵之出发点是忠于朝廷。死后家无余资，为时人所惜。桓玄执政，追赠王恭为侍中、太保，谥曰“忠简”。　　牢之：即刘牢之（？—402年）。东晋名将。见前注。　　旋踵（zhǒng）：调转脚跟。形容时间短促。

[2]池中物：比喻凡庸渺小、拘限狭隘、无所作为的人。

[3]南州：古地名。姑孰的别称。今安徽当涂。　　缀（zhuì）：散布，分布。　　鼓棹（zhào）：划桨，划船。

【译文】

太傅刘义恭写信给刘义宣说：“往昔，殷仲堪把兵权交给桓玄，桓玄不久就杀害了殷仲堪的家族；王恭对刘牢之推心置腹，但刘牢之调转脚跟就背叛了王恭。臧质从小就品行不端，弟弟你是很清楚的。如今臧质凭借楚地的力量反叛，企图满足他的私欲，如果他的阴谋得逞，恐怕不会随便让别人控制的。”刘义宣从此怀疑起了臧质。五月甲辰（初八日），刘义宣军到达芜湖，臧质献计策说：“现在派一万人去夺取南州，那么梁山就会与外界隔绝；再派一万人散布于梁山，那么王玄谟一定不敢轻举妄动；下官我从长江中游划船而下，直奔石头城，这是进攻的上策。”刘义宣准备听从，刘谌之悄悄对刘义宣说：“臧质主动请求为前锋，其目的难以揣测。不如用我们的全部精锐部队进攻梁山，攻下梁山后再长驱直入京城建康，这是万全之策。”听后，刘义宣才作罢。

【原文】

冗从仆射胡子反等守梁山西垒，会西南风急，质遣其将尹周之攻西垒[1]。子反方渡东岸，就玄谟计事，闻之，驰归。周之攻垒甚急，偏将刘季之帅水军殊死战，求救于玄谟，玄谟不遣。大司马参军崔勋之固争，乃遣勋之与积弩将军垣询之救之[2]。比至，城已陷，勋之、询之皆战死。询之，护之之弟也。子反等奔还东岸。质又遣其将庞法起将数千兵趋南浦，欲自后掩玄谟，游击将军垣护之引水军与战，破之[3]。朱修之断马鞍山道，据险自守[4]。鲁秀攻之不克，屡为修之所败，乃还江陵，修之引兵蹑之。或劝修之急追，修之曰：“鲁秀，骁将也，兽穷则攫，不可迫也[5]。”

【注文】

[1]胡子反（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冗从仆射，参加讨伐刘义宣叛乱的战争。　　尹周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与刘义宣反叛。

[2]崔勋之（？—454年）：南朝宋臣僚。历任青州刺史张永司马、大司马参军等职，参与推翻刘劭的军事行动，后在讨伐刘义宣反叛的战争中，城陷战死。　　垣询之（？—454年）：南朝宋将领。垣护之之弟，骁勇有力，刘骏时任积弩将军，在平定刘义宣的梁山之战中中流矢而死，追赠冀州刺史。

[3]庞法起（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加刘义宣反叛。　　南浦：古地名。今湖北鄂州南。

[4]马鞍山：古地名。今安徽马鞍山。

[5]攫（jué）：本义是指鸟用爪迅速抓取，引申为抓咬。

【译文】

冗从仆射胡子反等坚守梁山西边的堡垒，正好西南风大起，臧质就派将领尹周之进攻梁山西垒。胡子反刚渡过河东岸与王玄谟商量军事，听说叛军进攻，疾驰而归。尹周之急攻西垒，胡子反的偏将刘季之率领水军与其殊死搏斗，并向王玄谟请求救援，王玄谟不派援军。大司马参军崔勋之坚持增援，于是王玄谟派崔勋之与积弩将军垣询之前往救援。等他们到达时，梁山西垒已经被攻陷，崔勋之、垣询之都力战身亡。垣询之是垣护之的弟弟。胡子反等人逃奔东岸。臧质又派将领庞法起率领几千士兵向南浦进发，计划从后面包围王玄谟，游击将军垣护之带领水军与庞法起战斗，大败庞法起军。朱修之切断了马鞍山的道路，据险要之地坚守。鲁秀进攻朱修之，攻不下来，却多次被朱修之打败，于是向江陵撤退，朱修之带着军队尾随其后。有人劝朱修之奋力追击，朱修之说：“鲁秀是一个骁勇的将军，就像野兽无路可逃时会抓咬一样，我们不能追击得太急迫了。”

【原文】

王玄谟使垣护之告急于柳元景曰：“西城不守，唯余东城万人。贼军数倍，强弱不敌，退还姑孰，欲就节下协力当之，更议进取[1]。”元景不许，曰：“贼势方盛，不可先退，吾当卷甲赴之[2]。”护之曰：“贼谓南州有三万人，而将军麾下裁十分之一，若往造贼垒，则虚实露矣[3]。王豫州必不可来，不如分兵援之。”元景曰：“善。”乃留羸弱自守，悉遣精兵助玄谟，多张旗帜[4]。梁山望之如数万人，皆以为建康兵悉至，众心乃安。

【注文】

[1]姑孰：古地名。当涂县治所，今安徽当涂。　　节下：即麾下。古时对将帅的尊称。

[2]卷甲：卷起铠甲。形容轻装疾进。

[3]往造：拜访，此指进攻。

[4]羸（léi）弱：身体瘦弱的士兵。

【译文】

王玄谟派垣护之向柳元景紧急报告说：“西城已经失陷，只留下东城的一万多守军。叛军人数是我们的好多倍，兵力悬殊，无法抵抗，打算撤退回姑孰，与您共同抵抗叛军，然后再商议进攻的事情。”柳元景不答应，说：“叛军士气正旺盛，你千万不能撤退，我将率军轻装速进前往援助。”垣护之说：“叛军宣称南州有三万军队，但将军您手下只有敌军的十分之一，如果前往进攻叛军，那么军队的虚实情况会暴露无遗。同时，也一定不能让王玄谟撤退到你这里，不如你分兵前往救援。”柳元景说：“好。”于是，柳元景让老弱士兵留下来守营，挑选出精锐的士兵前去援助王玄谟，进军途中，柳元景让士兵们多张扬旗帜。梁山的士兵看到旗帜飘扬，好像有几万人，都以为是朝廷派来的援军，将士们才安下心来。

【原文】

质请自攻东城。谘议参军颜乐之说义宣曰：“质若复克东城，则大功尽归之矣，宜遣麾下自行[1]。”义宣乃遣刘谌之与质俱进。甲寅，义宣至梁山，顿兵两岸，质与刘谌之进攻东城。玄谟督诸军大战，薛安都帅突骑先冲其陈之东南，陷之，斩谌之首，刘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质等兵大败[2]。垣护之烧江中舟舰，烟焰覆水，延及西岸，营垒殆尽，诸军乘势攻之，义宣兵亦溃。义宣单舸迸走，闭户而泣，荆州人随之者犹百余舸[3]。质欲见义宣计事，而义宣已去，质不知所为，亦走，其众皆降散。己未，解严。

【注文】

[1]颜乐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谘议参军，后因参与刘义宣反叛被杀。

[2]突骑：用于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

[3]单舸（gě）：乘驾一条船。　　迸（bèng）走：逃走。

【译文】

臧质请求亲自率军进攻梁山东城。谘议参军颜乐之劝说刘义宣说：“如果让臧质攻陷了东城，那么战功就会全部归臧质所有，您应该派遣自己手下的人前去进攻。”于是，刘义宣派遣刘谌之与臧质共同进攻。甲寅（十八日），刘义宣到达梁山，在梁山两岸屯兵，臧质与刘谌之进攻梁山东城。王玄谟监督几路大军与叛军大战，薛安都率领精锐的突击骑兵冲击叛军的东南阵地，攻陷其地，斩了刘谌之的首级，刘季之、宗越又攻陷了叛军的西北营地，臧质等军大败。垣护之烧毁长江中的船舰，烟雾和火焰笼罩江面，大火一直烧到梁山西岸叛军的营垒，几乎全部烧光敌营，朝廷军乘胜进攻叛军，刘义宣兵败逃散。刘义宣乘船逃走，关闭舱门哭泣，但追随其后的荆州兵士仍然有几百条船。臧质准备前去和刘义宣商量战事，但刘义宣已经逃走，臧质不知道他逃往哪里，所以也只好逃走，臧质的部众也都或降或逃。己未（二十三日），解除戒严。

【原文】

六月，臧质至寻阳，焚烧府舍，载妓妾西走，使嬖人何文敬领余兵居前，至西阳[1]。西阳太守鲁方平绐文敬曰：“诏书唯捕元恶，余无所问，不如逃之[2]。”文敬弃众亡去。质先以妹夫羊冲为武昌郡，质往投之，冲已为郡丞胡庇之所杀，质无所归，乃逃于南湖，掇莲实啖之[3]。追兵至，以荷覆头，自沉于水，出其鼻。戊辰，军主郑俱儿望见，射之，中心，兵刃乱至，肠胃萦水草，斩首送建康，子孙皆弃市[4]。并诛其党豫章太守乐安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5]。仲儒，骥之兄子也。功臣柳元景等封赏各有差。

【注文】

[1]嬖（bì）人：最早应指爱妾，后指皇帝或官僚士大夫的宠幸之人。　　何文敬（生卒年不详）：江州刺史臧质的宠臣，后参加反叛，兵败后逃亡。　　西阳：古郡、国名。治西阳，今湖北黄冈东。

[2]鲁方平（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西阳太守。　　绐（dài）：欺骗，欺诈。

[3]羊冲（？—454年）：臧质妹夫，曾任武昌郡守，后被郡丞所杀。　　胡庇（bì）之（生卒年不详）：曾任武昌郡丞。　　南湖：地名。即南浦，今湖北鄂州南。　　掇（duō）：摘取，拾取。　　莲实：即莲子。　　啖（dàn）：吃。

[4]郑俱儿（生卒年不详）：曾任军主，射杀江州刺史臧质。　　萦（yíng）：缠绕，环绕。　　弃市：古代酷刑名。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街头的一种刑法。此刑自商周即有。秦汉死刑常法有三种，其一即为弃市。弃市为常法一直延续到南北朝时期。至隋，第一次将死刑常法定为斩、绞，取消弃市。至此，弃市退出死刑常法，但仍然用于处决某些罪大恶极者。

[5]乐安：古地名，今山东广饶北。　　任荟（huì）之（？—454年）：南朝宋臣僚。乐安（今山东广饶北）人，曾任豫章太守，后参与刘义宣与臧质的反叛被杀。　　临川：古郡名。三国吴会稽王太平二年（257年）分豫章郡置，治南城（今江西临川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抚州市临川区以南的旴（xū）江及宜黄水流域，西至乐安境。西晋移治临汝（今江西抚州市临川区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刘怀之（？—454年）：南朝宋臣僚。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历任广陵太守、临川内史等职，后参与南郡王刘义宣与臧质的反叛被杀。　　鄱阳：古郡名。治鄱阳，今江西鄱阳。　　杜仲儒（？—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鄱阳太守，后参与南郡王刘义宣与臧质的反叛被杀。

【译文】

六月，臧质逃回寻阳，焚烧了州府的房屋，把妻妾歌伎接上继续向西逃，派心腹何文敬率领余部在前开路，到达西阳郡。西阳郡太守鲁方平欺骗何文敬说：“朝廷下诏书声称只逮捕叛乱的元凶，对其他人不追究，你不如快点逃走吧。”何文敬就丢下部队逃走了。臧质以前让他的妹夫羊冲担任武昌郡守，现在前往投靠他，但羊冲已经被郡丞胡庇之杀死，臧质无处可去，于是只好逃往南湖，摘取湖中莲子充饥。朝廷追兵到了，臧质用荷叶遮住头，身体沉入水中，只把鼻子露在水面上。戊辰（初三日），军主郑俱儿发现了他，用箭射中臧质的心脏，之后臧质又遭到士卒刀剑乱砍，肠胃流出缠绕在水草上，追兵砍下了臧质的人头送往京城建康，臧质的子孙都遭到弃市的酷刑。朝廷又下令诛杀了他的党羽豫章太守乐安人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杜仲儒是杜骥的侄子。南朝宋朝廷对平叛功臣柳元景等人根据功劳大小进行了有差别的赏赐。

【原文】

丞相义宣走至江夏，闻巴陵有军，回向江陵，众散且尽，与左右十许人徒步，脚痛不能前，僦民露车自载，缘道求食[1]。至江陵郭外，遣人报竺超民，超民具羽仪兵众迎之。时荆州带甲尚万余人，左右翟灵宝诫义宣使抚慰将佐，以：“臧质违指授之宜，用致失利[2]。今治兵缮甲，更为后图。昔汉高百败，终成大业。”而义宣忘灵宝之言，误云“项羽千败”，众咸掩口[3]。鲁秀、竺超民等犹欲收余兵更图一决，而义宣惛沮，无复神守，入内不复出，左右腹心稍稍离叛[4]。鲁秀北走，义宣不能自立，欲随秀去，乃携息慆及所爱妾五人，著男子服相随[5]。城内扰乱，白刃交横，义宣惧，坠马，遂步进。竺超民送至城外，更以马与之，归而城守。义宣求秀不得，左右尽弃之，夜，复还南郡空廨[6]。旦日，超民收送刺奸[7]。义宣止狱户，坐地叹曰：“臧质老奴误我！”五妾寻被遣出，义宣号泣，语狱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别始是苦。”鲁秀众散不能去，还向江陵，城上人射之，秀赴水死，就取其首。

【注文】

[1]江夏：古郡名。南朝宋时治夏口（今湖北武汉）。　　僦（jiù）：租赁，租借。　　露车：没有帷盖的车子。

[2]翟灵宝（生卒年不详）：刘义宣僚属，曾规劝刘义宣养精蓄锐，东山再起。

[3]掩口：以手捂住嘴巴偷笑。

[4]惛（hūn）沮：痛心沮丧。　　神守：集中精力。

[5]息：亲生子女。

[6]廨（xiè）：古代官吏办公的地方。

[7]刺奸：古代官职名。东汉将军属员，与外刺同主军中罪法。三国魏一至三品将相公府皆置，因所属不同而有刺奸掾、刺奸主簿、刺奸都督等称。

【译文】

丞相刘义宣逃至江夏郡，听说巴陵郡有军队前来，吓得逃回江陵，他的部众几乎全部逃散，他与手下的十几个侍从徒步而行，脚疼不能再走，于是只好租借百姓的露车继续前行，沿途向百姓讨要食物。到江陵城外，派人向守城的竺超民通报，竺超民派出豪华的仪仗出去迎接。当时荆州的士兵尚有一万多人，部下翟灵宝劝刘义宣安抚慰问将士们，让他告诉将士们说：“臧质违反作战命令，以致战争失利。现在重新整顿军队、训练将士，为以后再次战争做准备。往昔汉高祖刘邦失败了百次，但最终还是成就了汉朝大业。”而刘义宣在抚慰将士时却忘掉了翟灵宝的话，误说成“项羽千次失败”，将士们用手捂嘴偷笑。鲁秀、竺超民等将领还想收拾余下的部众再次与朝廷军决战，但刘义宣痛心沮丧，不再有战斗的气势，进入府内再也不出来，他的心腹之人都陆续背叛而逃。鲁秀向北逃走，刘义宣无法独立据守，准备追随鲁秀，于是带着儿子刘慆及宠爱的五个小妾，让她们都换上男子的服装跟随着。江陵城内混乱纷纷，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刘义宣害怕，从马上坠落下来，只好步行逃走。竺超民把他们一行人送到城门外，再给了一些马匹，然后回城防守。刘义宣没有追寻到鲁秀，手下的侍从也都扔下他逃散，夜里，刘义宣再次回到南郡府中空空的办公场所。第二天早上，竺超民逮捕了他们并交送到刺奸那里。刘义宣坐在监狱的门前，叹息地说：“是臧质这个老奴害了我呀！”刘义宣的五个小妾不久就被押走，刘义宣痛哭号叫，对狱监说：“之前的日子并不苦，如今和她们分别才是真苦啊！”鲁秀部众逃散，只好返回江陵城，城上的士兵向他射箭，鲁秀投水自尽，士兵们砍下了他的首级。

【原文】

诏右仆射刘延孙使荆、江二州，旌别枉直，就行诛赏[1]。且分割二州之地，议更置新州。初，晋氏南迁，以扬州为京畿，谷帛所资皆出焉；以荆、江为重镇，甲兵所聚尽在焉，常使大将居之。三州户口居江南之半，上恶其强大，故欲分之。癸未，分扬州浙东五郡置东扬州，治会稽；分荆、湘、江、豫州之八郡置郢州，治江夏[2]。罢南蛮校尉，迁其营于建康[3]。太傅义恭议使郢州治巴陵，尚书令何尚之曰：“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雍、梁，实为津要[4]。由来旧镇，根基不易，既有见城，浦大容舫，于事为便[5]。”上从之。既而荆、扬因此虚耗，尚之请复合二州，上不许。

【注文】

[1]旌（jīng）别：识别，区别。　　枉直：曲与直。比喻是非好坏。

[2]东扬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扬州的会稽、东阳、新安、永嘉、临海五郡置，治会稽（今浙江绍兴）。南朝宋前废帝永光元年（465年）并入扬州，其后省置不定，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平陈后罢。　　郢（yǐng）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荆、湘、江、豫四州置，治江夏（夏口城，今湖北武汉武昌区），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潜江、监利以及湖南沅江流域和岳阳等地。其后渐小，隋开皇九年（589年）改名鄂州。

[3]南蛮校尉：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4]沔（miǎn）口：古地名。今湖北武汉汉口区。

[5]见：通“现”，现成。　　浦（pǔ）：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区。　　舫（fǎng）：船只，大船。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刘骏）下诏派右仆射刘延孙出使荆、江二州，辨别忠奸曲直，就地诛杀和赏赐。并且从原荆、江二州割出地盘，商议再建一个新州。当初，晋室南渡，以扬州为京畿地区，朝廷所需要的粮食和布帛都由扬州供给；以荆州、江州为军事重镇，全国的精锐部队全集中于此，常常派大将出镇这二州。扬、荆、江三州的人口数量占江南总人口的一半，孝武帝嫌这三州之地势力太强，所以想分割它们。癸未（十八日），从扬州分出浙东五郡设置东扬州，治所在会稽；从荆、湘、江、豫四州分割出八个郡合并为郢州，治所在江夏。撤销了南蛮校尉，将其军队迁到京城建康驻营。太傅刘义恭提议把郢州的治所迁移到巴陵，尚书令何尚之说：“夏口位于荆州和江州中间，正对沔口，可直接通往雍州、梁州，实在是重要的津渡。夏口自古以来就是军事重镇，有坚实的基础，既然有现成的城堡，又有容纳和停泊大船的港口，在此设立治所是非常合适的。”孝武帝认为何尚之说得对。不久之后，荆州、扬州因此变动消耗太大，何尚之请求恢复荆、扬二州原来的地盘，孝武帝不同意。

【原文】

上恶宗室强盛，不欲权在臣下，太傅义恭知其指，故请省之[1]。

【注文】

[1]恶：厌恶，反感。　　宗室：见前注。　　指：指通“旨”，要旨，旨意。　　省：精简，减少。

【译文】

孝武帝对强大的宗室非常厌恶，不想使皇权下移臣僚，太傅刘义恭洞悉其意，所以请求取消宗室大臣的权力。

【原文】

上使王公、八座与荆州刺史朱修之书，令丞相义宣自为计[1]。书未达，庚寅，修之入江陵，杀义宣，并诛其子十六人，及同党竺超民、从事中郎蔡超、谘议参军颜乐之等。超民兄弟应从诛，何尚之上言：“贼既遁走，一夫可擒。若超民反覆昧利，即当取之，非唯免愆，亦可要不义之赏[2]。而超民曾无此意，微足观过知仁。且为官保全城府，谨守库藏，端坐待缚。今戮及兄弟，则与其余逆党无异，于事为重。”上乃原之[3]。

【注文】

[1]八座：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八种高级官员。历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东汉指六曹尚书令，左、右仆射。曹魏、南朝宋、齐指五曹尚书、二仆射、一令。唐尚书令，左、右仆射为宰相，故以左、右丞及六部尚书为八座。明代为六部尚书的俗称。清代则用作对总督、巡抚等高级官员的称呼。

[2]愆（qiān）：罪过，过失。　　不义：不合乎道义，不正义。

[3]原：赦免，免除。

【译文】

孝武帝刘骏让王公、八座给荆州刺史朱修之写信，命令丞相刘义宣自行了断。书信还没有到达荆州，庚寅（二十五日），朱修之就进入江陵城，杀死了刘义宣，并且诛杀了他的十六个儿子，以及反叛同谋竺超民、从事中郎蔡超、谘议参军颜乐之等。竺超民兄弟之前就应该被诛杀，何尚之上奏章说：“叛贼刘义宣逃走后，一个人就可以捉住他。如果竺超民是反复之人或贪图利益之人，当时就会捉住他，这样做不仅可以免除他的罪过，也可以得到合乎道义的赏赐。而竺超民并没有这个想法，这一过错略微可以看出他还是一个有仁义之心的人。况且作为江陵城的守将，能够坚守城池，保全府库，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等待被捉。如今杀戮他们兄弟，像处理其余的同党一样，惩罚过重了。”于是，孝武帝刘骏赦免了竺超民兄弟。

竟陵王之叛

【内容提要】

《竟陵王之叛》叙述了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期间，其弟竟陵王刘诞反叛的原因、经过和结果。这次反叛是继南郡王刘义宣之后的又一次叛乱，反映出南朝宋政权内部皇族争夺权力和地位的事实。

刘诞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第六子，先后封广陵王、随王。在宋文帝北伐、孝武帝讨伐刘劭和平定刘义宣叛乱等战争中屡立功勋，被孝武帝刘骏提拔为侍中、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改封竟陵王。平定刘义宣叛乱后，孝武帝皇位逐渐稳定，开始对宗室加以严格的限制与防范。刘诞功勋卓著，位高权重，其府第建筑之精巧与园林之优美冠绝一时，府中聚集文武英才，配备精甲利器，尤其遭到孝武帝的猜忌。455年，孝武帝外调刘诞出任南徐州刺史。457年，孝武帝再调刘诞到距离京城建康更远的广陵任南兖州刺史，并派亲信刘延孙任南徐州刺史，镇守京口，防备刘诞。遭到如此明显的猜忌后，刘诞也开始积蓄实力作出应对：他以防御北魏军对南朝宋北部边境的骚扰为借口，修治城防，积聚粮草，制造军械，训练军队，暗中积极组织武装反抗。

459年，吴郡人刘成、豫章人陈谈之先后告发：竟陵王刘诞随意使用帝王乘舆法物，请巫师诅咒孝武帝刘骏等，是大逆不道和意图谋反的行径，于是孝武帝一面下诏贬刘诞王爵为侯爵，削除官职，派有关部门逮捕治罪，一面派垣阆（làng）、戴明宝率羽林禁军前去袭杀刘诞。刘诞抗命不受，举兵反叛。刘骏下诏派车骑大将军沈庆之率重兵讨伐，刘诞坚壁清野，焚烧广陵外城的民房，将居民迁入城中，然后关闭城门据守。刘诞在重重围困中投书城外，辩称自己无罪，而且揭露了孝武帝秽乱宫廷的丑行。刘骏大怒，下令斩杀留在京城建康的刘诞心腹亲信、同乡、亲戚等达上千人。刘诞坚守广陵城三个多月，城破后刘诞在逃亡途中被军主沈胤之杀死，首级被送到京城建康，其母亲、妻子也自杀身亡。盛怒的孝武帝认为广陵全城叛逆，下令屠城，经沈庆之劝阻改为除了孩子外，城中男子全部杀死，尸体堆积成高高的“京观”，城中女子全部被赏赐给将士。

竟陵王之叛是刘义宣叛乱之后的又一次叛乱，它再次动摇了南朝宋政权基础的稳定，导致了南朝宋王朝统治阶层内部的混乱。虽然最终孝武帝刘骏平定了叛乱，但他猜忌宗室、滥杀无辜的行为，造成了严重的政治和军事恐慌，而且引起了全社会民众的极度不满。南朝宋王朝的衰亡成为不可避免的现实。

【原文】

宋［孝］武帝孝建二年春二月辛巳，以尚书右仆射刘延孙为南兖州刺史[1]。冬十月壬午，以竟陵王诞为司空，领南徐州刺史[2]。

【注文】

[1]孝武帝：即刘骏（430—464年）。见前注。　　孝建二年：孝建是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年号，即孝建元年（454年）至孝建三年（456年），共计三年。孝建二年即公元455年。

[2]诞：即刘诞（433—459年）。见前注。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孝建二年（455年）春季二月辛巳（二十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仆射刘延孙为南兖州刺史。冬季十月壬午（二十四日），任命竟陵王刘诞为司空，兼领南徐州刺史。

【原文】

大明元年秋八月甲辰，徙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诞为南兖州刺史，以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1]。初，高祖遗诏，以京口要地，去建康密迩，自非宗室近亲不得居之[2]。延孙［之］先虽与高祖同源，而高祖属彭城，延孙为莒县，从来不序昭穆[3]。上既命延孙镇京口，仍诏与延孙合族，使诸王皆序长幼。

【注文】

[1]大明元年：大明是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大明元年（457年）到大明八年（464年）。大明元年即公元457年。　　太子詹事：古代官职名。秦、西汉有詹事，掌皇后、太子家事。太子家令、丞皆属詹事。魏晋唯置于太子宫，故亦称太子詹事，领东宫庶务。北魏设太子左、右詹事。唐置詹事府，有太子詹事、少詹事，宋、辽、金因之。

[2]密迩（ěr）：多指地理位置上很接近。

[3]莒（jǔ）县：古县名。今江苏常州市武进区东南。　　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对同宗族的宗庙或墓地按辈次排列的规则和次序。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秋季八月甲辰（二十七日），朝廷改任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南兖州刺史，改任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当初，南朝宋高祖刘裕临终留有遗诏，认为京口是军事重镇，离京城建康距离很近，所以要求不是刘氏宗族的近亲者，不得驻防于京口。刘延孙的祖先虽然与高祖同出一源，但高祖属于彭城支系，而刘延孙却属莒县支系，所以两支系从来没有按昭穆的次序排列过宗庙先祖。孝武帝既已任命刘延孙镇京口，于是下诏让刘延孙家族与刘裕的家族合并，让两家族的诸王按照长幼的顺序排列。

【原文】

上闺门无礼，不择亲疏、尊卑，流闻民间，无所不至[1]。诞宽而有礼，又诛太子劭、丞相义宣，皆有大功，人心窃向之[2]。诞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上由是畏而忌之，不欲诞居中，使出镇京口；犹嫌其逼，更徙之广陵。以延孙腹心之臣，故使镇京口以防之。

【注文】

[1]闺门无礼：指孝武帝丧失传统伦理之事。如留居其母路太后宫，淫乱南郡王刘义宣诸女，刘义宣反叛被杀后，又娶其女，改姓殷氏，拜为淑仪等。

[2]义宣：即刘义宣（415—454年）。见前注。

【译文】

孝武帝丧失伦理，不讲究亲疏、尊卑关系，淫乱后宫，流言都传到了民间，没有人不知道。刘诞宽厚而讲究礼节，又有诛杀太子刘劭、丞相刘义宣的大功勋，渐渐民心归向于他。刘诞周围聚拢了很多有才能和有勇力的人，又招募了一批精锐的将士，孝武帝因此畏惧和猜忌他，不愿意让他在朝廷为官，派他出镇京口；又怕他在军事重镇京口相威逼，于是再次把他调至广陵。因为刘延孙是自己的心腹之臣，所以让他镇守京口重镇防御刘诞。

【原文】

三年夏四月，竟陵王诞知上意忌之，亦潜为之备，因魏人入寇，修城浚隍，聚粮治仗[1]。诞记室参军江智渊知诞有异志，请假先还建康，上以为中书侍郎[2]。智渊，夷之弟子也，少有操行，沈怀文每称之曰：“人所应有尽有，人所应无尽无者，其唯江智渊乎[3]。”

【注文】

[1]浚（jùn）：疏通，挖深。　　隍（huáng）：没有水的城壕。

[2]江智渊（418—462年）：南朝宋大臣。一名智深，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喜文学，辞采清赡，南朝宋文帝元嘉末任尚书库部郎，深受孝武帝赏识，任中书侍郎、宁朔将军，后因议殷妃谥号为帝所恨，忧患而卒。

[3]弟子：弟弟之子，即侄子。　　沈怀文（409—462年）：南朝宋臣僚。字思明，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好玄理，善文章，历任参军、东阁祭酒、尚书殿中郎、后军主簿、治书侍御史、中书侍郎、淮南太守、治中从事史、别驾从事史、尚书吏部郎、抚军长史、侍中、广陵太守等职，后被免官赐死。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三年（459年）夏季四月，竟陵王刘诞知道孝武帝对他猜忌，也暗中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借口北魏南侵，修筑了城池，疏通了城壕，聚集粮草，磨砺武器。刘诞的记室参军江智渊知道刘诞有谋反的意图，请假提前回到京城建康，孝武帝任命他为中书侍郎。江智渊是江夷的侄子，年少时就有操守和品行，沈怀文每次称赞他说：“人们所应该有的品质他全部有，人们没有的品行他也有，这样的人恐怕只有江智渊了。”

【原文】

是时，道路皆云诞反。会吴郡民刘成上书称：“息道龙昔事诞，见诞在石头城修乘舆法物，习唱警跸[1]。道龙忧惧，私与伴侣言之，诞杀道龙。”又豫章民陈谈之上书称：“弟咏之在诞左右，见诞疏陛下年纪、姓讳，往巫郑师怜家祝诅[2]。咏之密以启闻，诞诬咏之乘酒骂詈，杀之[3]。”上乃令有司奏诞罪恶，请收付廷尉治罪[4]。乙卯，诏贬诞爵为侯，遣之国。诏书未下，先以羽林禁兵配兖州刺史垣阆，使以之镇为名，与给事中戴明宝袭诞[5]。

【注文】

[1]刘成（生卒年不详）：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曾上书举报竟陵王刘诞的越礼行为。　　道龙：即刘道龙（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因宣传刘诞的越礼行为被杀。　　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谓之“警跸”。出为警，入为跸。

[2]陈谈之（生卒年不详）：豫章（今江西南昌）人，曾上书举报竟陵王刘诞巫祝行为。　　咏之：即陈咏之（？—459年），南朝宋臣僚。豫章（今江西南昌）人，因宣传刘诞的巫祝行为被杀。　　疏：分条记录或分条陈述。　　郑师怜（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巫师，曾为刘诞举办巫祝活动。　　祝（zhòu）诅（zǔ）：祝告鬼神，使加祸于别人。

[3]启闻：禀告，报告上级。　　詈（lì）：骂，责骂。

[4]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5]垣阆（làng）（？—459年）：南朝宋大臣。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人，历任员外散骑侍郎、义兴太守、宁朔将军、兖州刺史，为竟陵王刘诞所杀，追赠征虏将军。　　给事中：古代官职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名儒国亲充任。　　戴明宝（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丹徒（今江苏镇江市丹徒区）人，历任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南清河太守、宣威将军、南东莞太守、前军将军、宣威将军、晋陵太守，侯爵，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因纳贿货削官爵，后又任安陆太守、宁朔将军、武陵内史、宣城太守、太中大夫等职，南朝宋顺帝昇明初年病卒。

【译文】

当时，路上的人们都在传言刘诞将反叛。恰好吴郡百姓刘成上书声称：“我儿子刘道龙之前侍奉刘诞时，看到刘诞在石头城内制造皇帝专用马车和仪仗器物，排练皇帝出入宫时的清道仪规。刘道龙担忧害怕，私下里和同伴们言说此事，刘诞就杀了刘道龙。”又有豫章百姓陈谈之上书声称：“我弟弟陈咏之侍奉刘诞身边，看见刘诞在纸上列出陛下的年纪、姓名等内容，送到巫师郑师怜的家里，请求巫师祷告诅咒。陈咏之悄悄把所见之事向上级禀告，刘诞就诬陷陈咏之借酒辱骂杀掉了他。”于是，皇上下令让有关部门奏报刘诞罪行，把他抓进监狱治罪。乙卯（十八日），下诏降刘诞王爵为侯爵，把他遣送回封国。诏书还未颁布，孝武帝就先把羽林禁军分配给兖州刺史垣阆，让他以前往广陵镇守为名，与给事中戴明宝袭击刘诞。

【原文】

阆至广陵，诞未悟也。明宝夜报诞典签蒋成，使明晨开门为内应[1]。成以告府舍人许宗之，宗之入告诞[2]。诞惊起，呼左右及素所蓄养数百人执蒋成，勒兵自卫。天将晓，明宝与阆帅精兵数百人猝至，而门不开。诞已列兵登陴，自在门上斩蒋成，赦作徒、系囚，开门击阆，杀之[3]。明宝从间道逃还[4]。诏内外纂严[5]。以始兴公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将兵讨诞[6]。甲子，上亲总禁兵顿宣武堂[7]。

【注文】

[1]蒋成（？—459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竟陵王刘诞典签，因答应做内应袭杀刘诞，事泄被杀。

[2]舍人：古代官职名。三国两晋南北朝王国、公府、将军府都设，掌文檄之事。　　许宗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竟陵王刘诞府舍人，报告刘骏袭杀刘诞的消息。

[3]陴（pī）：城上的矮墙。又称“女墙”，俗称“城垛子”。　　作徒：被判徒刑而罚作劳役的人。

[4]间（jiàn）道：偏僻的小路。

[5]纂（zuǎn）严：戒严，戒备。

[6]车骑大将军：古代武将名。将军中地位较高者。魏晋时以车骑将军中资深者为车骑大将军。金印紫绶，地位相当于上卿，职掌京师兵卫，掌宫卫。

[7]宣武堂：古代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的宫殿，用于讲武、宴会。

【译文】

垣阆到达广陵时，刘诞还没有领悟皇上的意图。戴明宝夜里通知刘诞的典签蒋成，让他明天早晨打开城门做内应。蒋成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府舍人许宗之，许宗之进入府中告诉了刘诞。刘诞受惊吓从床上坐起，召集心腹及平时所蓄养的几百名勇士前往抓捕了蒋成，统率军队自卫。天快亮时，戴明宝与垣阆率领精锐之兵几百人突然来到，但城门没有开。刘诞已经布置好军队，登上女墙，亲自在城门上斩杀了蒋成，赦免了做工的徒人和监狱中的犯人，打开城门迎击垣阆，并杀死垣阆。戴明宝从小路逃回京城建康。朝廷下诏命令全国戒严。同时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率兵前去讨伐刘诞。甲子（二十七日），孝武帝亲自统率禁军驻扎于宣武堂。

【原文】

司州刺史刘季之，诞故将也，素与都督宗悫有隙，闻诞反，恐为悫所害，委官，间道欲赴朝廷[1]。至盱眙，盱眙太守郑瑗疑季之与诞同谋，邀杀之[2]。

【注文】

[1]都督：古代官职名。东汉建武初年，因为征伐四方，乃于出征时暂时设置督军御史以监督诸军，事成回师后则罢官。魏晋以后“都督某某州诸军事”成为地方军事长官，“都督中外诸军事”，成为全国军政长官。　　隙：怨恨，仇怨。　　委官：弃官。

[2]盱（xū）眙（yí）：古县名。今江苏盱眙东北。　　郑瑗（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盱眙太守。　　邀杀：拦截杀害。

【译文】

司州刺史刘季之是刘诞原来的部将，平时与都督宗悫有隔阂，听说刘诞反叛，恐怕受到宗悫加害，弃官从小路逃回建康。走到盱眙时，盱眙太守郑瑗怀疑刘季之与刘诞是同伙，于是在半路上截杀了他。

【原文】

沈庆之至欧阳，诞遣庆之宗人沈道愍赍书说庆之，饷以玉环刀[1]。庆之遣道愍返，数以罪恶。诞焚郭邑，驱居民悉使入城，闭门自守，分遣书檄，邀结远近。时山阳内史梁旷家在广陵，诞执其妻子，遣使邀旷，旷斩使拒之[2]。诞怒，灭其家。

【注文】

[1]欧阳：古地名。今江苏仪征东北。　　沈道愍（mǐn）（生卒年不详）：沈庆之宗族，曾受刘诞之命前往劝降沈庆之。　　赍（jī）：带着，携带。　　饷（xiǎng）：赠送，馈赠。

[2]山阳：古郡名。治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　　梁旷（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广陵（今江苏扬州）人，曾任山阳内史，以灭门的代价拒绝参加刘诞的反叛，后升任后将军。

【译文】

沈庆之到了欧阳，刘诞派沈庆之的族人沈道愍携带着他写的书信前去诱降沈庆之，答应馈赠给他一把玉环刀。沈庆之遣送沈道愍返回，并列数了刘诞的种种罪恶。刘诞焚烧了附近的城池村落，把百姓全部迁入广陵城中，关闭城门拒守，并派人散发讨伐檄书，邀请远近的士人前来响应。当时山阳内史梁旷的家在广陵，刘诞捉住他的妻子和儿子，派人前去邀请梁旷参与反叛，梁旷斩杀使者拒绝了刘诞的邀请。刘诞大怒，杀掉了梁旷的全家老小。

【原文】

诞奉表投之城外，曰：“陛下信用谗言，遂令无名小人来相掩袭，不任枉酷，即加诛翦[1]。雀鼠贪生，仰违诏敕[2]。今亲勒部曲，镇悍徐、兖[3]。先经何福，同生皇家？今有何愆，便成胡、越[4]？陵锋奋戈，万没岂顾，戡定之期，冀在旦夕[5]。”又曰：“陛下宫帷之丑，岂可三缄[6]。”上大怒，凡诞左右、腹心、同籍、期亲在建康者，并诛之，死者以千数，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内出奔者[7]。

【注文】

[1]不任：不能忍受，不能胜任。　　枉酷：枉杀，枉加的酷刑。　　诛翦（jiǎn）：诛杀，翦除。

[2]仰：中国古代公文用语。上行文中用在“请、祈、恳”等字之前，表示恭敬；下行文中表示命令。

[3]悍：保卫，守卫。

[4]胡、越：指北方和南方的各民族，胡地在北，越在南，疏远隔绝。比喻敌人或对立关系。

[5]戡（kān）定：平定，胜利。戡：用武力平定。

[6]三缄（jiān）：成语。三缄其口的略语。缄，封。三，泛指多次。在嘴上多次贴了封条，形容说话谨慎，也用来形容不肯或不敢开口。

[7]期（jī）亲：服丧一年的亲属。

【译文】

刘诞把写好的奏章扔到城外，说：“陛下信任和重用谗言之人，下令让无名的小人前来偷袭我，我不能忍受这样的枉杀，就地诛杀了他。麻雀和老鼠尚且贪生怕死，我也就不得不违背朝廷的圣旨。如今我将亲自率领我的部众，镇守捍卫徐州、兖州之地。前世我修了什么福，与陛下您同生于皇家？今生又结下了什么怨，导致我们成为仇敌？身冒刀剑之锋，脚踏矛戈之锐，已经不会顾及生死，平定朝廷叛乱的日子，我想为时不远了。”又说道：“陛下您后宫淫乱之事，我哪里还会再沉默呢！”孝武帝大怒，斩杀了刘诞在京城建康的下属、心腹、同乡和服丧在一年以上的近亲，死者达几千人，有的家属已经被杀死，本人才从城中逃出来。

【原文】

庆之至城下，诞登楼谓之曰：“沈公垂白之年，何苦来此[1]？”庆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劳少壮故耳[2]。”

【注文】

[1]垂白：白发下垂，指年老。

[2]劳：烦劳，麻烦。　　少壮：年轻力壮。也可指年轻力壮的人。

【译文】

沈庆之到达广陵城下，刘诞登上城楼对他说：“沈公您已经是白发暮年，何苦再次出征？”沈庆之说：“朝廷认为你是一个狂妄愚蠢的人，不需要烦劳年轻力壮的将领前来。”

【原文】

上虑诞奔魏，使庆之断其走路[1]。庆之移营白土，去城十八里，又进军新亭[2]。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并帅众来会[3]。兖州刺史沈僧明，庆之兄子也，亦遣兵助庆之[4]。先是，诞诳其众，云“宗悫助我”，悫至，绕城跃马呼曰：“我宗悫也。”

【注文】

[1]魏：即北魏。见前注。　　走路：逃奔之路。

[2]白土：古地名。今地不详。

[3]刘道隆（？—465年）：南朝宋将领。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历任庐江太守、龙骧将军、中兵参军、黄门侍郎、徐青冀三州刺史、右卫将军、左卫将军、中护军，封永昌县侯，后因对建安王刘休仁的母亲非礼被明帝刘彧赐死。

[4]沈僧明（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沈庆之侄子，曾任兖州刺史，参与平定刘诞之乱。

【译文】

孝武帝担心刘诞逃奔北魏，命令沈庆之切断其北逃的后路。沈庆之把军营移至离广陵城十八里的白土，然后进军新亭。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一起率领部队前来，与沈庆之会师。兖州刺史沈僧明是沈庆之的侄子，也派遣军队前来援助沈庆之。之前，刘诞欺骗部众说“宗悫将会来援救我”，宗悫到达广陵后，绕着城墙在马上大声喊叫：“我就是宗悫！”

【原文】

诞见众军大集，欲弃城北走，留中兵参军申灵赐守广陵，自将步骑数百人，亲信并自随，声云出战，邪趋海陵道，庆之遣龙骧将军武念追之[1]。诞行十余里，众皆不欲去，互请诞还城。诞曰：“我还易耳，卿能为我尽力乎？”众皆许诺。诞乃复还，筑坛歃血以誓众，凡府州文武皆加秩[2]。以主簿刘琨之为中兵参军[3]。琨之，遵考之子也[4]。辞曰：“忠孝不得并。琨之老父在，不敢承命。”诞囚之十余日，终不受，乃杀之。

【注文】

[1]申灵赐（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竟陵王刘诞中兵参军，参加刘诞反叛。　　邪：同“斜”。　　海陵：古郡名。南朝宋治建陵（今江苏泰州海陵区东北）。　　武念（？—465年）：南朝宋将领。新野（今河南新野南）人，出身小吏，勇健富有，因平沔中蛮人叛乱有功，被刘骏提拔为参军督护，常随军作战，立有战功，任建威将军、桂阳太守等职。后历任冗从仆射、龙骧将军、南阳太守，封为开国县男。后在明帝刘彧与刘子勋争夺皇位的战争中被杀，追赠冠军将军，封绥安县侯。

[2]歃（shà）血：古代盟誓的方式。古代诸侯会盟时把牲畜的血涂在嘴唇上，表示信守誓言。　　秩：古代官职级别。

[3]刘琨之（？—459年）：南朝宋官员。刘遵考之子，曾任竟陵王刘诞司空主簿，刘诞作乱时任命其为中兵参军，辞职不受，下狱被杀，追赠黄门郎。

[4]遵考：即刘遵考（392—473年），东晋、南朝宋大臣。见前注。

【译文】

刘诞看到朝廷几路大军集合于广陵城外，准备弃城北逃，留下中兵参军申灵赐镇守广陵，自己率领步兵和骑兵几百人，还有亲信随从，声称出城作战，出城后斜向而趋海陵郡，沈庆之派龙骧将军武念前去追击。刘诞走了十余里，部众都不愿意往前走了，请求刘诞再返回广陵城。刘诞说：“我返回广陵城很容易，只是不知道你们愿意为我竭尽全力吗？”部下们都答应尽力而战。于是，刘诞率兵返回广陵城，搭建高坛，歃血盟誓，凡是府州的文武百官全部提拔一级。刘诞任命主簿刘琨之为中兵参军。刘琨之是刘遵考的儿子，他辞职说：“忠孝不得两全。我的老父亲还活着，所以不敢接受此官。”刘诞囚禁了刘琨之十多天，刘琨之仍然不接受任命，刘诞就杀死了他。

【原文】

右卫将军垣护之、虎贲中郎将殷孝祖等击魏还，至广陵，上并使受庆之节度[1]。庆之进营，逼广陵城。诞饷庆之食，提挈者百余人，出自北门，庆之不开视，悉焚之[2]。诞于城上授函表，请庆之为送。庆之曰：“我受诏讨贼，不得为汝送表。汝必欲归死朝廷，自应开门遣使，吾为汝护送[3]。”

【注文】

[1]虎贲中郎将：古代武官名。西汉平帝元始三年（3年）前后置，统领虎贲禁兵，主宿卫，秩比二千石，隶属光禄勋。东汉常以侍中兼领，其后多以贵戚充任，或领兵出征，下属有左、右仆射和左、右陛长各一人。以后沿置，唐改称武贲中郎将。　　殷孝祖（415—466年）：南朝宋大将。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好酒色有气干，历任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奋武将军、济北太守、积射将军、太子旅贲中郎将、龙骧将军、宁朔将军、南济阴太守、盱眙太守、兖州刺史等职。曾在青州大败北魏军，讨平竟陵王刘诞之叛等战争中立有战功，后在平定刘子勋叛乱时被射杀。

[2]提挈（qiè）：用手提着。

[3]归死：接受死刑，请死。

【译文】

右卫将军垣护之、虎贲中郎将殷孝祖等军讨伐北魏班师回朝，到达广陵，孝武帝让他们一起留下来受沈庆之的调度。沈庆之推进军营，直逼广陵城。刘诞拿美食犒劳沈庆之的军队，提食盒者达一百余人，从北门而出，沈庆之连食盒都没有打开，就全部焚毁。刘诞从城上递下给孝武帝的奏章，请求沈庆之为他传送。沈庆之说：“我受诏令讨伐叛贼，不能为你送奏章。你如果愿意接受朝廷的死罪，应该自己打开城门，派使者传送奏章，我会护送他前往京城。”

【原文】

六月，上命沈庆之为三烽于桑里，若克外城举一烽，克内城举两烽，擒到诞举三烽[1]。玺书督趣，前后相继[2]。庆之焚其东门，塞堑，造攻道，立行楼、土山并诸攻具，值久雨，不得攻城[3]。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庆之官，诏勿问，以激之[4]。自四月至于秋七月，雨止，城犹未拔。上怒，命太史择日，将自济江讨诞，太宰义恭固谏，乃止[5]。

【注文】

[1]烽：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　　桑里：古地名。今江苏扬州江都西南。

[2]趣（cù）：通“促”，催促，督促。

[3]行楼：可以移动的楼车，攻城器械。

[4]庾徽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字景猷，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历任御史中丞、南东海太守等职。

[5]太史：古代官职名。先秦时是史官和历官。秦称太史令。魏晋以后仅掌管推算历法。至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故称翰林为太史。　　太宰：古代官职名。传说殷商时置，为百官之长，辅佐帝王治理国家。亦作大宰，简称宰。秦汉魏不设。西晋避司马师讳，改太师为太宰，执掌朝政，权位甚重。东晋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勋旧，位尊而无职掌。北魏、北齐则在太师、太傅、太保之上别置太宰，一品。

【译文】

六月，皇上令沈庆之在桑里修建三个烽火台，告诉他如果攻克广陵外城就燃起一个烽火，如果攻下内城就燃起两个，活捉了刘诞就燃三个。督促攻城的诏书前后相继，接连不断。沈庆之焚烧了广陵城东门，把城外的深堑填平，开辟攻城大道，竖起移动的楼车，堆起高高的土山，并制造各种攻城器械，当时正值多雨季节，无法攻城。孝武帝指派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章请求罢免沈庆之的官爵，然后再由朝廷下诏不追究，想用这样的手段来刺激沈庆之攻城。从四月至秋季七月雨季过去，广陵城还是没有攻下来。孝武帝大怒，命令太史挑选日子，准备亲自率军渡江前去讨伐刘诞，太宰刘义恭竭力劝阻，刘骏才停止亲征。

【原文】

诞初闭城拒使者，记室参军山阴贺弼固谏，诞怒，抽刀向之，乃止[1]。诞遣兵出战屡败，将佐多逾城出降。或劝弼宜早出，弼曰：“公举兵向朝廷，此事既不可从，荷公厚恩，又义无违背，唯当以死明心耳。”乃饮药自杀。参军何康之等谋开门纳官军，不果，斩关出降[2]。诞为高楼，置康之母于其上，暴露之，不与食。母呼康之，数日而死。诞以中军长史济阳范义为左司马[3]。义母妻子皆在城内，或谓义曰：“事必不振，子其行乎？”义曰：“吾，人吏也。子不可以弃母，吏不可以叛君。必若何康之而活，吾弗为也。”

【注文】

[1]山阴：古县名。秦置，因在会稽山阴（北）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贺弼（？—459年）：南朝宋臣僚。字仲辅，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有文才，任竟陵王刘诞记室参军。刘诞反叛时，因竭力劝谏无望服毒自杀。

[2]何康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刘诞参军，后叛归朝廷，刘诞为了报复，活活饿死其母。

[3]济阳：古郡名。西晋分陈留郡置济阳国，后改为郡，治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兰考、民权一带。东晋郡废。　　范义（？—459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竟陵王刘诞中军长史、左司马，后自杀。

【译文】

当初，刘诞关闭城门拒绝接见朝廷派来的使者，记室参军、山阴人贺弼苦苦相劝，刘诞大怒，抽出佩刀指向贺弼，贺弼才停止了劝谏。刘诞派兵出城交战，却屡次战败，手下的将领都翻出城墙外投降。有人劝贺弼也早点出城投降，贺弼说：“刘公起兵反叛朝廷，这件事我既不能跟从，但我又深受刘公的厚恩，从道义上说又不能背弃于他，只有去死来表明自己的心迹。”于是服毒自杀。刘诞参军何康之等人谋划打开城门放朝廷军入城，没有成功，只好砍开门闩逃出城投降。刘诞搭建高高的楼台，把何康之的母亲绑在上面，让她赤身裸体，也不给她吃饭，老母呼喊着何康之的名字，几天后才死了。刘诞改任中军长史、济阳人范义为左司马。范义老母和妻子儿女都在广陵城内，有人劝范义说：“刘诞必定会失败，你不逃走吗？”范义说：“我是别人的属吏。作为儿子我不能抛弃母亲，作为属吏我也不能背叛上司。如果一定要像何康之那样的活，我不愿意。”

【原文】

沈庆之帅众攻城，身先士卒，亲犯矢石，乙巳，克其外城，乘胜而进，又克小城[1]。诞闻兵入，走趋后园，队主沈胤之等追及之，击伤诞，坠水，引出斩之[2]。诞母、妻皆自杀。

【注文】

[1]矢（shǐ）石：箭和垒石，古时守城的武器。

[2]沈胤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队主，率军击杀竟陵王刘诞。

【译文】

沈庆之率领部下攻广陵城，身先士卒，亲自冒着中箭和被石头砸的危险奋勇向前，乙巳（初九日），攻下了外城，乘胜继续进攻，又攻下了内城。刘诞听说朝廷军攻入城中，逃到后花园中，队主沈胤之等继续追击，击伤了刘诞，刘诞掉入水中，沈胤之把他拉上来砍死。刘诞的母亲、妻子都被迫自杀。

【原文】

上闻广陵平，出宣阳门，敕左右皆呼万岁。侍中蔡兴宗陪辇，上顾曰：“卿何独不呼[1]？”兴宗正色曰：“陛下今日正应涕泣行诛，岂得皆称万岁。”上不悦。诏贬诞姓留氏。广陵城中士民，无小大悉命杀之。沈庆之请自五尺以下全之，其余男子皆死，女子以为军赏，犹杀三千余口[2]。长水校尉宗越临决，皆先刳肠抉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创，然后斩之，越对之，欣欣若有所得[3]。上聚其首于石头南岸为京观，侍中沈怀文谏，不听[4]。

【注文】

[1]蔡兴宗（415—472年）：南朝宋大臣。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年少好学，初任太子舍人，南朝宋孝武帝时任侍中，敢于直谏。后历官东阳太守、吏部尚书、新昌太守、尚书右仆射，与袁粲、褚渊等同受顾命，终任于左光禄大夫。　　辇（niǎn）：车子，秦汉以后特指君后所乘的车。

[2]五尺：古代尺短，五尺约1．2米。故常用五尺指未成年人。

[3]长水校尉：古代官职名。汉武帝时八校尉之一，掌屯于长水与宣曲的乌桓人、胡人骑兵，秩比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骑兵七百三十六人。长水，关中河名；宣曲亦河名。东汉时属北军中候，校尉秩为比二千石，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属领军将军；北齐时属左、右卫府。诸朝都城不在关中，但袭“长水”旧名，隋不置。　　临决：主持行刑。

[4]京观：又称“武军”，古代为炫耀武功，将敌军的尸体堆在道路两旁，盖土夯（hāng）实，形成金字塔形的土堆。

【译文】

孝武帝听说广陵的叛乱已经平定，走出宣阳门，下令左右侍从高呼万岁。侍中蔡兴宗当时陪在辇车旁边，孝武帝扭头问他：“为什么唯独你不呼万岁？”蔡兴宗说：“陛下面对如今的杀戮正应该流泪，哪能让他们都高呼万岁。”孝武帝不高兴。下诏贬刘诞姓留氏。又下令将广陵城中的士人和百姓，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全部杀掉。沈庆之请求赦免了五尺以下的孩童，其他男子全杀，把女子赏赐给部队的将士，就是这样还杀掉了三千多人。长水校尉宗越执行屠杀，先挖掉肠子和眼珠，或者用鞭子抽打脸和肚子，再把苦酒浇到伤口上，然后再斩首，宗越对自己的杀人手法洋洋得意。孝武帝下令把死人的头聚拢到石头城的南岸，堆成一座大坟，侍中沈怀文劝谏不要这样做，但皇上没有听从。

【原文】

初，诞自知将败，使黄门吕昙济与左右素所信者，将世子景粹匿于民间，谓曰：“事若不济，思相全脱；如其不免，可深埋之[1]。”各分以金宝赍送。既出门，并散走，唯昙济不去，携负景粹十余日，捕得，斩之。临川内史杨璿坐与诞素善，下狱死[2]。擢梁旷为后将军，赠刘琨之给事黄门侍郎[3]。

【注文】

[1]黄门：古代官职名。即黄门侍郎的简称，汉、魏、两晋、南朝、北魏皆置，即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是皇帝近侍之臣，可传达诏令。　　吕昙济（？—459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黄门侍郎，受竟陵王刘诞之托藏匿其子，后被捕杀。　　景粹：即刘景粹（？—459年），南朝宋宗室。竟陵王刘诞长子，后被捕杀。

[2]杨璿（xuán）（？—459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临川内史，因与竟陵王刘诞关系密切，被刘骏捕杀。　　坐：因……犯罪。

[3]擢（zhuó）：提拔，提升。

【译文】

当初，刘诞自己知道将会失败，于是派黄门吕昙济与平时身边信赖的几个人，带着嫡长子刘景粹藏匿于乡野，刘诞交代手下的人说：“如果大事不成功，你们互相想办法帮助刘景粹逃走；如果不能逃走，把他深埋了。”然后分给他们很多金银财宝。这些人出了城门后，就散开逃走了，只有吕昙济没有离开，他牵着、背着刘景粹走了十余天，最后被捉住，杀了。临川内史杨璿因为平时与刘诞关系密切，被下狱处死。朝廷提拔梁旷为后将军，追赠刘琨之为给事黄门侍郎。

【原文】

蔡兴宗奉旨慰劳广陵。兴宗与范义素善，收敛其尸，送丧归豫章[1]。上谓曰：“卿何敢故触王宪[2]？”兴宗抗言对曰：“陛下自杀贼，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3]？”上有惭色。

【注文】

[1]敛：即葬礼中的入殓。“吊唁”完毕后，就要举行入殓仪式。入殓有“小殓”和“大殓”之分。“小殓”指在亡后第二天早晨在卧室里为死者穿衣服；“大殓”则指收尸入棺，这就意味着死者从此与世隔绝，所以大殓仪式一般非常隆重。

[2]王宪：朝廷的法令、法度。

[3]抗言：直言，高声而言。

【译文】

蔡兴宗奉朝廷旨意前去广陵慰劳将士。蔡兴宗与范义平时关系很好，收殓了范义的尸首，护送回到豫章郡。孝武帝说：“你怎么敢故意触犯王法？”蔡兴宗高声地说：“陛下您杀您的叛贼，我埋葬我的老朋友，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呢？”孝武帝听后面带惭愧之色。

附录：

南朝宋皇帝世系表

北魏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十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贾发义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贾发义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王… ④贾…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 《通鉴纪事本末》 -注释③ 《通鉴纪事本末》 -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494号

目录

废帝之乱

宋明帝北伐

萧道成篡宋

魏迁洛阳

萧鸾篡弑

附录：

南朝宋皇帝世系表

南朝齐皇帝世系表

北魏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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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帝之乱

【内容提要】

《废帝之乱》叙述了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继位后的种种昏庸残暴行径和被废杀的历史史实，以及刘彧和刘子勋争夺皇位的战争过程及结果。

464年，南朝宋昏庸无道的孝武帝刘骏因病去世，继位的太子刘子业承袭了其父的种种劣行，并且更为变本加厉：其一，毫无孝悌之心。杀其弟新安王刘子鸾，掘殷贵妃之墓，甚至还欲掘其父刘骏的景宁陵，借口“病人房间鬼多”拒绝侍奉其生母。其二，虐待屠杀诸王。扣留湘东王刘彧等诸王于宫中，变态侮辱，怒杀欲废其位的刘义恭及其四子。其三，肆杀朝臣。听信宠宦谄言，杀害戴法兴、沈庆之等重要臣僚。其四，淫乱后宫。与其已为人妻的姐姐山阴公主刘楚玉秽乱后宫，极度宠幸其姑母新蔡公主并封为贵嫔，组织后宫的妃嫔、公主与身边的侍卫淫乱。这些恶行导致朝政混乱，人心思变。

前抚军咨议参军何迈因刘子业夺妻之恨，欲乘刘子业外出之时发动政变，迎立晋安王刘子勋，事泄被诛。民间谣传“湘中有天子气”，因此湘东王刘彧成为最受刘子业猜忌的藩王，刘彧为保住性命，暗中拉拢宫廷侍卫和刘子业的亲信寿寂之、柳世光等人，同时派遣自己的亲信钱兰生潜伏于刘子业身边，密谋废杀刘子业后继位称帝。寿寂之、柳世光等人乘刘子业大摆宴席饮酒酣歌之时袭杀了他，并救出囚禁中的刘彧，拥其继位，是为宋明帝。

刘彧等人在朝廷内密谋和行动的同时，刘骏第三子、刘子业的弟弟刘子勋也在其臣僚的劝说下准备起兵废立。正好刘子业借口刘子勋是何迈政变的背后主谋，派遣朱景云持毒药前去赐杀他，朱景云遣信使把情况告诉了江州长史邓琬，邓琬等人拥戴刘子勋，随即起兵。

465年，湘东王刘彧登上皇位后，封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刘子勋拒不接受，于次年正月也在寻阳登基称帝，备置百官。刘宋王朝至此出现了两个政权：即以建康为中心的刘彧和以寻阳为中心的刘子勋。寻阳政权曾一度被视为正统，得到薛安都等各方镇将的响应和支持，甚至寻阳军几乎逼近建康城，刘彧政权岌岌可危。但随着刘彧起用沈攸之、吴喜、张兴世等将领后，战局发生急剧逆转；而此时寻阳政权方面，因邓琬、袁等人缺乏军事才能，且与武将关系不和，导致了军心离叛。经过激战，刘彧军大胜，刘子勋及其母被斩杀。灭掉刘子勋的寻阳政权后，刘彧又杀掉其兄孝武帝刘骏的二十八个儿子。

经过艰苦的战争，虽然残暴失伦的皇帝刘子业被废杀，但刘宋混乱不堪的政治局面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继位的新皇帝刘彧，仍然施行残暴无度的统治政策，并且肆意挥霍、屠杀宗室，导致民不聊生，天怒人怨，南朝宋政权正一步步走向灭亡。

【原文】

宋［孝］武帝大明二年[1]。初，上在江州，山阴戴法兴、戴明宝、蔡闲为典签；及即位，皆以为南台侍御史，兼中书通事舍人[2]。是岁，三典签并以初举兵预密谋，赐爵县男[3]。闲已卒，追赐之[4]。时上亲览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无所委寄。法兴颇知古今，素见亲待[5]。鲁郡巢尚之，人士之末，涉猎文史，为上所知，亦以为中书通事舍人[6]。凡选授、迁徙、诛赏大处分，上皆与法兴、尚之参怀，内外杂事，多委明宝，三人权重当时[7]。而法兴、明宝大纳货贿，凡所荐达，言无不行，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家产并累千金[8]。

【注文】

[1]宋：即南朝宋（420—479年），为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一个王朝。公元420年，宋武帝刘裕取代东晋政权而建立，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因皇族姓刘，为了与后来赵匡胤所建立的宋朝相区别，故又称为刘宋。共传八帝，历六十年。宋文帝刘义隆在位的三十年间（424—453年），励精图治，发展生产，经济有所恢复，被称为“元嘉之治”。刘宋末年，由于王室诸子争位，混战不止，帝王荒淫残暴，朝政日益腐败，国家实力从此一蹶不振。479年，宋顺帝刘準把帝位禅让给了权臣萧道成，南朝宋终被萧齐所取代。　　孝武帝：即刘骏（430—464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453—464年）。字休龙，小字道民，刘义隆第三子，年少聪颖，长于骑射，封武陵王，历任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后讨杀刘劭即帝位。在位期间，先后将宗室刘义宣、刘铄、刘诞、刘浑、刘休茂等杀害，大大削弱刘宋势力。谥号孝武，庙号世祖。刘骏是南朝宋诸帝中较有才华的皇帝和诗人。　　大明二年：大明是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457年到公元464年，共计八年。大明二年即公元458年。

[2]初：当初。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习惯用语。　　江州：古州名。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荆、扬二州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其后或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或治半洲城（今江西九江西），或治湓口城（今江西九江），东晋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两省，湖北陆水以东、长江以南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东地区。其后渐小。　　山阴：古县名。秦置，因在会稽山阴（北）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绍兴。隋改称会稽。　　戴法兴（414—465年）：南朝宋权臣。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少卖葛于市，后为吏传署，好学能文，颇通古今，为孝武帝所重，为南鲁郡太守，兼中书通事舍人，多纳货贿，权重当时，前废帝刘子业时任越骑校尉，更加专权，后受阉人谗言被免官赐死。　　戴明宝（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南东海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区）人，历任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南清河太守、宣威将军、南东莞太守、前军将军、晋陵太守，晋爵为侯，后曾因受贿被削官，后复起用，任安陆太守、宁朔将军、游击将军、骁骑将军、武陵内史、宣城太守等职。　　蔡闲（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典签。　　典签：古代官职名。本为掌管文书的小吏。南朝宋齐时，为了监视出任方镇的宗室诸王和各州刺史，常由皇帝派亲信担任此职，号为签帅，作为佐属官，实握州镇全权。南朝梁以后渐废。唐代诸王府亦设典签，掌宣传书教，宋以后渐废。　　侍御史：古代官职名。西汉为御史大夫属官，受命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有时受命执行办案、镇压叛乱等任务，分掌令曹、印曹、供曹、尉马曹、乘曹。魏、晋、南北朝时，曹数时有增减，但均不止五曹。　　中书通事舍人：古代官职名。三国魏初设，称中书舍人，是中书省的属官，主管文书，职位低于中书侍郎。东晋至宋、齐曾改为中书通事舍人。

[3]爵：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一种封赐，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　　县男：男爵，封地为一县。品级不详。

[4]追赐：死后封赐。

[5]亲待：亲近优待。

[6]鲁郡：古郡、国名。西汉初改薛都置鲁国，治鲁县（今山东曲阜［fù］），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曲阜、滕州、泗水等地。三国魏改为郡，西晋复为国，东晋、南朝宋及北魏、东魏复为郡。北齐改名任城。隋初废，大业时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兖州为鲁郡。　　巢尚之：南朝宋大臣。鲁郡（治今山东曲阜）人，南朝宋文帝元嘉中期任始兴王刘濬侍读，涉猎文史，深受刘骏的赏识，宋孝武帝孝建初年任东海国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奉诏与淮南太守孙奉伯等编次二王法书。

[7]选授：经过选定授以官职。　　迁徙：升迁官职。　　处分：决策，措施。　　参怀：共同商议。

[8]荐达：推荐，推举。　　辐凑（còu）：又称辐辏，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辐：连接车辋和车毂的直条。辏：车轮的辐聚集到中心，引申为聚集。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二年（458年）。当初，孝武帝担任江州刺史时，山阴人戴法兴、戴明宝、蔡闲任典签之职；等到刘骏即帝位后，把他们都任命为南台侍御史，兼任中书通事舍人。这一年，三位典签都因当初起兵参与密谋而被赐予县男之爵。当时蔡闲已经去世，追赠此爵。那时候孝武帝亲自上朝处理政务，不信任朝中的大臣，只把朝廷要事委托给自己的心腹耳目之臣。戴法兴因为熟悉古今之事而素来被孝武帝所礼遇。鲁郡巢尚之，虽然出身卑微，但是熟谙文史典故，被孝武帝所赏识，也任命为中书通事舍人。凡是选拔和调动官吏、诛杀赏罚等军国大事，孝武帝常常和戴法兴、巢尚之共同商议，而皇宫内外的杂事多委托于戴明宝处理，因此，当时他们三个人权势日渐加重。戴法兴、戴明宝大肆收受贿赂，凡是他们推荐的官员，没有不成功的，国内的士人们都聚集于他们周围，他们的家门口像市场那样热闹，他们的家产都累集达千金。

东晋、南朝都城建康示意图

【原文】

八年夏闰五月庚申，上殂于玉烛殿[1]。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废帝，年十六，大赦[2]。吏部尚书蔡兴宗亲奉玺绶，太子受之，傲惰无戚容[3]。兴宗出，告人曰：“昔鲁昭不哀，叔孙知其不终[4]。家国之祸，其在此乎[5]！”

【注文】

[1]闰：即闰月。阴历是以月球绕地球而定的历法，它按照月亮的圆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个月的长度约是29.5日，这样一年共354天，与阳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规定制定历法，就会出现天时与历法不合、时序错乱颠倒的怪现象。对此，古人在天文观测的基础上，找出了“闰月”的办法，即每三年闰一个月，每五年闰两个月，每十九年闰七个月。这样每逢闰年所加的一个月，称为闰月。闰月加在某月之后，就叫闰某月。　　殂（cú）：死亡，去世。相当于“崩”。　　玉烛殿：古代宫殿名。南朝宋孝武帝刘骏拆毁宋武帝刘裕的阴室所建。阴室是帝王生前的居室，死后保留以供阴魂出入，故称。

[2]太子：又称皇储、储君。古代君主预定的皇位继承人。周时天子及诸侯的嫡长子，或称太子，或称世子。秦汉时期，天子号称皇帝，故其嫡子称皇太子。地位仅次于皇帝本人，并且拥有自己的、类似于朝廷的东宫。此指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嫡长子刘子业。刘子业（449—465年），南朝宋第五任皇帝（464—465年）。小字法师，孝武帝长子。孝建元年（454年）被立为太子，继位后因行为过于荒淫而被废。为了和后来的废帝刘昱相区别，称刘子业为“前废帝”，称刘昱为“后废帝”。　　大赦（shè）：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古代帝王常在登基、更换年号、册立皇后等情况下，以施恩为名，颁布赦令，赦免犯人。

[3]吏部尚书：古代官职名。西汉尚书有常侍曹，主管丞相、御史、公卿之事。东汉改为吏部曹，末期又改为选部曹。魏晋以后，尚书省（尚书台）设吏部，置尚书等官。隋唐两代为六部之首，主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长官为吏部尚书，副长官为侍郎，并下设吏部、司封、司勋、考功四司，历代相沿不改。清末，权归内阁。　　蔡兴宗（415—472年）：南朝宋大臣。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年少好学，初任太子舍人，孝武帝时任侍中，敢于直谏。后历官东阳太守、吏部尚书、新昌太守、尚书右仆射，与袁粲、褚渊等同受顾命，终任于左光禄大夫。　　玺（xǐ）绶（shòu）：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借指印玺。玺，专指帝王的大印。绶，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　　傲惰：懈怠傲慢。　　戚容：忧伤的面容。

[4]昔：从前，往昔。　　鲁昭：鲁昭公（前560—前510年），鲁国诸侯王。姓姬名裯（一作稠、袑），鲁襄公之子。前517年，鲁昭公伐季孙氏大败，逃到齐国，后辗转至晋国，晋国欲使昭公返鲁，鲁国不纳，前510年死于晋地。　　叔孙：即叔孙豹（？—前537年），春秋鲁国大夫。姬姓，叔孙氏，名豹，曾辅佐鲁昭公，提出了著名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说”。

[5]其：副词。在句中表示揣测语气，相当于“恐怕”“或许”“大概”“可能”的意思。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64年）夏季闰五月庚申（二十三日），孝武帝刘骏于玉烛殿驾崩。当天，太子（刘子业）即皇帝位废帝，当时只有十六岁，宣布全国大赦。吏部尚书蔡兴宗亲自手捧玉玺和印绶献上，太子接受时表现出懈怠、傲慢无礼的态度，丝毫没有忧伤的表情。蔡兴宗出宫后，对别人说：“以前鲁昭公即位时面无忧伤，叔孙豹就知道他的皇位到不了最终。恐怕国家的灾祸就会从此开始了！”

【原文】

秋七月乙卯，罢南北二驰道及孝建以来所改制度，还依元嘉[1]。尚书蔡兴宗于都座慨然谓颜师伯曰：“先帝虽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终[2]。三年无改，古典所贵[3]。今殡宫甫撤，山陵未远，而凡诸制度兴造，不论是非，一皆刊削，虽复禅代，亦不至尔[4]。天下有识，当以此窥人。”师伯不从。

【注文】

[1]驰道：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国道”。始于秦朝，它是皇帝专用车道，皇帝下面的大臣、百姓，甚至皇亲国戚都是没有权利走的。秦汉时期最为流行，规定的宽度是五十步，两旁种有树。　　孝建：孝建是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454年至公元456年，共计三年。　　元嘉：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时期的年号，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四月，共计三十年。

[2]都座：政事堂。魏晋时期大臣商议政事的地方。　　慨然：感慨的样子。　　颜师伯（419—465年）：南朝宋大臣。字长渊，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少孤贫，初任刘骏徐州主簿，历任侍中、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丹阳尹等职。前废帝时渐夺其权，阴谋废立，事泄被杀。　　盛德：品德高尚。　　要：要点，纲要，总体。

[3]三年无改：父亲死后，三年不改其制定的制度。语出《论语·学而第一》：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古典：古代的典章制度。

[4]殡宫：停放灵柩的房舍。　　甫（fǔ）：副词。刚刚，才。　　山陵：皇帝或皇后的陵墓。此指南朝宋孝武帝景宁陵。　　禅（shàn）代：指帝位的禅让和接替。

【译文】

秋季七月乙卯（十八日），前废帝刘子业罢废了南、北两条驰道，及孝武帝刘骏孝建以来所改革的制度，恢复到宋文帝刘义隆元嘉时期的旧制。尚书蔡兴宗在都座内感慨地对颜师伯说：“先帝虽然不是品德高尚的君主，但总体来说还是始终奉行正道的。三年不改父制，是古代经书上认为难能可贵的事情。如今先皇的灵柩刚刚撤离，埋葬的时间还没有几天，但先朝创立的各种制度，不管是对是错，全部削砍改变，即便是改朝换代，也不至于变化到这种地步。天下有见识的人，应该会从这些变化中进一步认识这个新皇帝。”颜师伯不同意他的看法。

【原文】

太宰义恭素畏戴法兴、巢尚之等，虽受遗辅政，而引身避事，由是政归近习[1]。法兴等专制朝权，威行近远，诏敕皆出其手，尚书事无大小，咸取决焉，义恭与颜师伯，但守空名而已[2]。

【注文】

[1]太宰：古代官职名。传说殷商时置，为百官之长，辅佐帝王治理国家。亦作大宰，简称宰。秦、汉、魏不设。西晋避司马师讳，改太师为太宰，执掌朝政，权位甚重。东晋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勋旧，位尊而无职掌。北魏、北齐则在太师、太傅、太保之上别置太宰，一品。　　义恭：即刘义恭（413—465年），南朝宋宗室。武帝刘裕第五子，姿颜美丽，特受钟爱，封江夏王，孝武帝时任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前废帝刘子业狂悖无道，义恭欲谋废立，废帝率羽林兵杀其于府第，并杀其四子。然后肢解刘义恭尸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名曰“鬼目粽”。明帝定乱，追谥“文宪”。著有文集十五卷。　　近习：指君主宠爱亲信的人。

[2]诏：中国古代帝王诏令文书的文体名称之一。战国以前，上下相告常用“诏”字；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规定“诏”字为皇帝发布命令的专用词，他人不得使用，诏书亦成为皇帝布告臣民的专用文书。汉承秦制，凡皇帝即位或去世，或颁布其他重要命令，都以诏书布告天下。魏晋以后直到唐初，诏书一直是皇帝发布政令的主要方式。　　敕（chì）：帝王的命令。始于汉，汉以后官长谕下属，尊长谕子弟，仍可用“敕”。唐高宗显庆中规定，必经凤阁、鸾台，方为“敕”，限制始严，然文字中用“敕”为动词，仍属常见。　　但：副词。只，仅仅。

【译文】

太宰刘义恭平时就害怕戴法兴、巢尚之等权臣，虽然受先帝遗诏辅佐朝政，但实际上总是退缩、回避政事，因此朝政都归于刘子业身边的近臣。戴法兴等人专制朝廷权力，威势震慑远近，朝廷的诏书、制敕全部出于他们之手，尚书省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们裁决，刘义恭与颜师伯只是个担任空名的宰辅罢了。

【原文】

蔡兴宗自以职管铨衡，每至上朝，辄为义恭陈登贤进士之意，又箴规得失，博论朝政[1]。义恭性恇挠，阿顺法兴，恒虑失旨，闻兴宗言，辄战惧无答[2]。兴宗每奏选事，法兴、尚之等辄点定回换，仅有在者[3]。兴宗于朝堂谓义恭、师伯曰：“主上谅暗，不亲万机，而选举密事，多被删改，复非公笔，亦不知是何天子意？”数与义恭等争选事，往复论执，义恭、法兴皆恶之[4]。左迁兴宗新昌太守；既而以其人望，复留之建康[5]。八月，王太后疾笃，使呼废帝[6]。帝曰：“病人间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谓侍者：“取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宁馨儿[7]！”己丑，太后殂。

【注文】

[1]铨（quán）衡：指主管选拔官吏的职位。亦指主管选拔官吏的部门之长。　　登贤进士：举用有道德有才干的人。　　箴（zhēn）规：劝诫规谏。

[2]恇（kuāng）挠（náo）：胆小怕事。　　阿顺：阿谀随顺。　　战惧：恐惧。

[3]选事：铨选职官之事。　　点定：修改使成定稿。　　回换：调换，变换。　　在：动词。留住，存在。

[4]谅暗：指居丧，多用于皇帝。

[5]左迁：降低官职调动，贬职。　　新昌：古郡名。治顿丘，今安徽滁州。　　人望：声望，威望。

[6]王太后：即王宪嫄（yuán）（428—464年），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的皇后，父王偃。宋文帝元嘉二十年（443年）被纳为武陵王妃，所生子女有前废帝刘子业、豫章王刘子尚、山阴公主刘楚玉、临淮公主刘楚佩、皇女刘楚琇、康乐公主刘修明。死后谥“文穆”，与刘骏合葬景宁陵。　　疾笃（dǔ）：病情严重。

[7]宁馨：东晋、南朝方言。意即“如此”“这样”。

【译文】

蔡兴宗自认为执掌铨选，每次到了朝堂，就为刘义恭陈说举用有才干之人的想法，又劝诫规谏执政得失，全面议论朝政。刘义恭性格胆小怕事，阿谀随顺戴法兴，经常担心不合其旨意，听戴兴宗说话，就战战兢兢害怕得不知道怎么回答。蔡兴宗每次上奏选举的事情，戴法兴、巢尚之就点定或者调换，原名单上所推荐的人才很少有留住的。蔡兴宗在朝堂上对刘义恭、颜师伯说：“皇帝现在居丧，又不能亲自处理朝政，而选举这样机密的事情，却多处被删改，又不是两位的笔迹，也不知道是哪个天子的旨意呢？”蔡兴宗多次与刘义恭等人为选举之事争执，各持己见，反复争论，刘义恭、戴法兴都非常讨厌他。于是把蔡兴宗贬为新昌太守；不久又因为他威望很高，只好再次调回京城。八月，（废帝）刘子业生母王太后病重，派人前去叫他（废帝）。刘子业（废帝）说：“病人的房间里鬼多，哪里能去呢！”王太后大怒，对身旁的侍从说：“给我取刀来，我要剖开肚子看看，怎么能生出这样的不孝之子！”己丑（二十三日），王太后病逝。

【原文】

明帝泰始元年[1]。废帝幼而狷暴[2]。及即位，始犹难太后、大臣及戴法兴等，未敢自恣[3]。太后既殂，帝年渐长，欲有所为，法兴辄抑制之，谓帝曰：“官所为如此，欲作营阳耶？”帝稍不能平[4]。所幸阉人华愿儿赐与无算，法兴常加裁减，愿儿恨之[5]。帝使愿儿于外察听风谣，愿儿言于帝曰：“道路皆言宫中有二天子，法兴为真天子，官为赝天子[6]。且官居深宫，与人物不接。法兴与太宰、颜、柳共为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内外士庶莫不畏服[7]。法兴是孝武左右，久在宫闱，今与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复官有。”帝遂发诏免法兴官，遣还田里，仍徙远郡。八月辛酉，赐法兴死，解巢尚之舍人。

【注文】

[1]明帝：即刘彧（yù）（439—472年），南朝宋第六任皇帝（465—472年在位）。小字荣期，文帝刘义隆第十一子，初封淮阳王，改封湘东王，前废帝时任南豫州刺史，遣人刺杀前废帝后自立为帝。做藩王时好读书，曾撰《江左以来文章志》，续卫瓘所注《论语》二卷，即位初任贤用能，平定四方叛乱，末年好鬼神，多忌讳，奢侈无度，民不堪命，宋王朝自此而衰。谥号“明帝”，庙号太宗。　　泰始元年：泰始是南朝宋明帝刘彧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即泰始元年（465年）十二月至泰始七年（471年）十二月，共计七年。泰始元年即公元465年。

[2]狷（juàn）暴：偏急暴戾（lì）。

[3]难：害怕，恐惧。　　自恣（zì）：放纵自己。

[4]辄（zhé）：副词。立即，就。　　官：称呼名。古代用以称天子。　　营阳：即营阳王刘义符（406—424年），南朝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小字车兵，宋武帝刘裕长子，永初三年（422年）即位。刘义符在位时居丧无礼，又好为游狎（xiá）之事，景平二年（424年），辅政大臣徐羡之等假借皇太后之命废其为营阳王，不久被杀。　　稍：副词。逐渐，渐渐。　　不能平：不满。

[5]阉（yān）人：即太监。　　华愿儿（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的太监。　　赐与：赏赐，赐给。　　无算：不计其数，极言其多。

[6]风谣：谣言。　　赝（yàn）：假的，伪造的。

[7]柳：柳元景（406—465年），南朝宋大将。字孝仁，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自幼学武，骁勇寡言，历任刘义恭参军、侍中、雍州刺史，后因谋划册立刘义恭而被杀。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元年（465年）。前废帝刘子业从小就急躁粗暴。等到登上皇位，刚开始还害怕太后、大臣及戴法兴等人，不敢放纵自己。等到太后去世，他也渐渐长大，想要肆意行事，常常都被戴法兴加以抑制，戴法兴还对前废帝说：“皇上您这样做，是想做第二个营阳王吗？”前废帝渐渐对戴法兴不满。幸好宦官华愿儿送给前废帝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但又遭到戴法兴的裁减，华愿儿对他非常怨恨。前废帝让华愿儿到宫外打听谣言和传闻，华愿儿回来后对前废帝说：“外面都在传言皇宫中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是真天子，而皇上您是伪天子。况且皇上您深居皇宫，与宫外接触不多，戴法兴与太宰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结为一伙，与他们来往的宾客经常有几百人，朝廷内外的士人百姓没有不怕他们的。戴法兴是原来孝武帝身边的宠臣，在皇宫时间很长了，如今他与别人合为一体，我很担心皇帝的位子不再属于您所有。”于是，前废帝下诏免去了戴法兴的官职，把他遣返回乡村，后又流放到偏远郡县。八月辛酉（初一日），又赐戴法兴自杀，解除了巢尚之的中书通事舍人之职。

【原文】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奚显度，亦有宠于世祖[1]。常典作役，课督苛虐，捶扑惨毒，人皆苦之[2]。帝常戏曰：“显度为百姓患，比当除之[3]。”左右因唱诺，即宣旨杀之[4]。

【注文】

[1]员外散骑侍郎：古代官职名。简称员外郎，员外为定员外增置之意，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三国魏末始置员外散骑常侍，两晋、南朝、北魏、北齐沿置，属散骑省（东省、集书省）。为闲散之职，常用以安置闲退官员、衰老之士。　　东海：古郡名。秦朝时置郯（tán）郡，后改称东海郡，治郯县（今山东郯城北），属徐州刺史部。东晋于海虞县（今江苏常熟）侨置，后移治所到京口（今江苏镇江），西汉辖地即今山东费县、临沂、枣庄及江苏赣榆南部、邳州东部、宿迁、灌南北部一带。　　奚（xī）显度（？—465年）：南朝宋大臣。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北）人，官至员外散骑侍郎，孝武帝时主领建筑工程，苛虐无道，动加捶扑，暑雨寒雪，不听暂休，人不堪命，后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　　世祖：即南朝宋孝武帝刘骏（430—464年）。

[2]典：主持，主管。　　作役：建筑工程。　　苦之：以动用法，以之为苦。

[3]比：接下来。

[4]唱诺：出声回答，应和。

【译文】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奚显度，也受到孝武帝的宠信。多年主管建筑工程事务，监工苛刻暴虐，常常对服役者残忍捶打，人们都感到很痛苦。前废帝开玩笑地说：“奚显度是百姓的祸害，接下来我会除掉他。”身边的侍从随即表示同意，于是立即宣布圣旨杀掉了奚显度。

【原文】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杨尹颜师伯居权日久，海内辐凑，骄奢淫恣，为衣冠所疾[1]。帝欲亲朝政，庚午，以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卿、尹，以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其权任[2]。师伯始惧。

【注文】

[1]尚书右仆（pú）射（yè）：古代官职名。尚书仆射秦、西汉置，为尚书令之副，定员一人。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尚书仆射始分左右，为二人。三国两晋时不常置。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则仅称尚书仆射；若尚书令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若左右仆射都缺则置尚书仆射执掌左仆射之事，祠部尚书掌右仆射之职。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右仆射与左仆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称。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　　卫尉：古代武官名号。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秦始置，掌管宫廷警卫。西汉沿置，为九卿之一。职责为昼夜巡警，检察门籍。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bēn）三令丞。　　丹杨尹：古代官职名。亦称丹阳尹。东晋、南朝五朝皆定都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建康隶于原丹阳郡（晋治建康），为提高京都地位，显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河南尹故事，东晋元帝太兴元年（318年）改丹阳内史为丹阳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参与朝议。　　衣冠：指古代士以上戴冠，魏晋南北朝多指士族。　　疾：厌恶，憎恨。

[2]尚书左仆射：参见前“尚书右仆射”条注。　　王彧（yù）：南朝宋大臣。字景文，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历任尚书右仆射、左仆射、江州刺史、扬州刺史、太子詹事等职，封江安县侯，名重一时，后被宋明帝刘彧赐毒酒所杀。

【译文】

尚书右仆射兼领卫尉卿、丹杨尹颜师伯久握朝廷大权，很多人都投靠其门下，渐渐骄奢淫逸，为当时的士族所忌恨。前废帝想亲理朝政，庚午（初十日），改任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除了他的卫尉卿、丹杨尹职务，任命吏部尚书王彧为尚书右仆射，分割了他的权力。颜师伯开始害怕。

【原文】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过从[1]。世祖殂，太宰义恭等皆相贺曰：“今日始免横死矣[2]。”甫过山陵，义恭与柳元景、颜师伯等声乐酣饮，不舍昼夜，帝内不能平。既杀戴法兴，诸大臣无不震慑，各不自安[3]。于是元景、师伯密谋废帝，立义恭，日夜聚谋，而持疑不能决[4]。元景以其谋告沈庆之[5]。庆之与义恭素不厚，又师伯常专断朝事，不与庆之参怀，谓令史曰：“沈公爪牙耳，安得豫政事？”庆之恨之，乃发其事[6]。

【注文】

[1]重（chóng）足屏息：叠足站立不前，屏住呼吸。借指非常畏惧。　　过从：相互往来，互访。

[2]横（hèng）死：指因自杀、被害或意外事故而死亡。横，意外的。

[3]震慑：震惊惶恐。

[4]持疑：心怀疑虑。

[5]沈庆之（386—465年）：南朝宋大将。字弘先，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手不知书，眼不识字，东晋时因平孙恩立功，任宁远中兵参军，南朝宋文帝时任建威将军，宋孝武帝时封始兴郡公，历任侍中、太尉等职，后因劝谏宋前废帝刘子业诛戮大臣被杀害。宋明帝时追谥“襄”。

[6]参怀：共同商议。　　令史：古代官职名。战国秦置，汉代兰台、尚书台、三公府及大将军等府皆置，位在诸曹属官下，掌文书事务，历代因之。隋唐以后，成为三省﹑六部及御史台低级事务员之称，位卑秩下，不参官品。　　爪（zhǎo）牙：本意指动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则用之比喻得力帮手，现多比喻为坏人效力的党羽、帮凶，是贬义词。　　豫：同“预”，参与。　　发：揭发。

【译文】

当初，世祖（刘骏）多猜忌臣下，王公大臣都吓得驻足观望、屏住呼吸，没有人敢随意地互相往来。世祖去世后，太宰刘义恭等人都相互庆贺说：“从今开始，我们就免去惨遭横死了。”刚从孝武帝陵归来，刘义恭就与柳元景、颜师伯等人赏乐畅饮，不分昼夜地尽情欢乐，前废帝（刘子业）心中非常不满。杀死了戴法兴之后，朝中的诸位大臣都震惊害怕，各自心中都不安定。于是，柳元景、颜师伯秘密谋划废掉刘子业，拥立刘义恭为帝，他们昼夜聚在一起谋划，但是迟疑不定。柳元景把这个阴谋告诉了沈庆之。沈庆之平时与刘义恭关系不好，再加上颜师伯平常专擅朝事，朝廷大事也不与沈庆之共同商议，而且还对令史们说：“沈公只不过是个帮凶罢了，哪能参预朝廷的政事？”沈庆之对此事非常记恨，于是把这个阴谋泄露了出去。

【原文】

癸酉，帝自帅羽林兵讨义恭，杀之，并其四子[1]。断绝义恭支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谓之“鬼目粽”[2]。别遣使者称诏召柳元景，以兵随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祸至，入辞其母，整朝服乘车应召[3]。弟车骑司马叔仁戎服，帅左右壮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4]。既出巷，军士大至，元景下车受戮，容色恬然，并有八子、六弟及诸侄[5]。获颜师伯于道，杀之，并其六子。又杀廷尉刘德愿[6]。改元景和，文武进位二等[7]。遣使诛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8]。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隶矣[9]。

【注文】

[1]羽林：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时选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宿卫建章宫，称“建章营骑”。后改称“羽林骑”，取其“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的意思，属光禄勋，为皇帝护卫。长官有羽林中郎将及羽林郎。以后历代禁卫军常有羽林之名。隋以左右屯卫所领兵为羽林。唐置左右羽林军，有大将军、将军等官。元羽林将军为扈从执事官。明亲军有羽林卫。　　四子：江夏愍王刘伯禽、永修殇侯刘仲容、永阳殇侯刘叔子、刘叔宝。刘义恭共十六子，之前刘劭已杀其十二子（见上篇《太子劭弑逆》），此时刘子业又杀剩下的四子。至此，刘义恭门户已绝。

[2]支：同“肢”。　　渍（zì）：浸，泡。

[3]朝服：即帝王、臣子朝会、祭祀等正式场合穿的礼服。尊卑异制，历代异制。魏晋时，朝服大抵承袭汉制，最大的区别体现在朝服颜色上，汉朝服用黑色，以绛饰边，而魏晋朝服则为红色，称绛纱袍。

[4]车骑：即车骑将军，古代官职名。汉代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金印紫绶，地位相当于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师兵卫，掌宫卫。第二品，是战车部队的统帅。　　司马：古代官职名。西周始置，春秋战国沿置，掌军政、军赋。西汉武帝时太尉设大司马，掌宫廷实权。两汉至南北朝诸公府、军府皆置，位仅次于长史，掌参赞军务，管理本府武职。　　叔仁：即柳叔仁（？—465年），南朝宋臣僚。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柳元景之弟，后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　　戎服：军服。　　苦：副词。竭力，尽力。

[5]受戮（lù）：接受斩杀。　　恬（tián）然：安然，安静。

[6]刘德愿（？—465年）：南朝宋大臣。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怀慎之子，历任游击将军、秦郡太守、豫州刺史、廷尉等职，受柳元景谋废刘子业之事牵连，被下狱诛杀。

[7]景和：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景和元年（465年）八月至十一月。　　进位：官位升高。

[8]湘州：古州名。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分荆、广两州置，治临湘（今湖南长沙），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湘、资二水流域，广西桂江、广东北江流域大部分及湖北陆水流域。南朝梁以后逐渐缩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为潭州。　　刺史：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六条察问郡县，本为监察官性质，其官阶低于郡守。成帝时刺史为州牧。东汉初复称刺史，灵帝时再改称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的军政大权。三国至南北朝各州也多置刺史，一般以都督兼任，并加将军之号，权力很大。　　世子：周代时，指天子、诸侯的嫡子；后世则为继承王爵、诸侯爵位者的正式封号，多由嫡长子充任。汉初，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后为与皇太子相区别，改为世子，后代沿袭不改。另外，对于贵族、高官之子，也习尊称为世子，但非正式称呼。　　伯禽：即刘伯禽（？—465年），南朝宋宗室、大臣。江夏王刘义恭长子，官至辅国将军、湘州刺史，后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追赠江夏王。

[9]捶曳（yè）：牵拉捶打。　　奴隶：奴婢，仆人。

【译文】

癸酉（十三日），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亲自率领羽林军讨伐刘义恭，杀死了他和他的四个儿子。又砍断了刘义恭的四肢，剖开腹部，挖出肠胃，挑出眼珠浸泡在蜜水中，称为“鬼目粽”。另派使者声称诏命征召柳元景入宫，后面跟着士兵。柳元景身边的侍从赶紧跑去告诉他“使者带着士兵，与平时不一样”。柳元景知道灾祸即将来临，进房间和母亲辞别，整理好朝服乘车前往应召。柳元景的弟弟、车骑司马柳叔仁身着军装，率领身边的勇士想抗拒朝命，柳元景苦苦相劝阻止了他。车子刚出巷子，士兵们就包围了他，柳元景下车接受屠戮，面容安然，被杀的还有他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及诸位侄子。刘子业又在路上捉住颜师伯，杀死他和他的六个儿子。又杀掉了和柳元景关系要好的廷尉刘德愿。改年号为景和，朝廷的文武百官都加官二等。刘子业又派使者前去诛杀了湘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的嫡长子刘伯禽。从此以后，公卿以下的朝官随时都像奴隶一样被刘子业拖拉出去捶打。

【原文】

初，帝在东宫，多过失，世祖欲废之而立新安王子鸾[1]。侍中袁盛称“太子好学，有日进之美”，世祖乃止[2]。帝由是德之[3]。既诛群公，欲引进，任以朝政，迁为吏部尚书，与尚书左丞徐爰皆以诛义恭等功，赐爵县子[4]。

【注文】

[1]东宫：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常代称太子。　　鸾：刘子鸾（456—465年），南朝宋宗室。字孝羽，孝武帝刘骏第八子，母殷淑仪，历任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南琅邪太守、司徒、都督南徐州诸军事、中书令，历封襄阳王、新安王，后被其兄刘子业所杀。刘彧即位后追封为始平王。

[2]侍中：古代官职名。秦始置，即原丞相史，因往来殿中奏事，故称侍中。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晋以后，曾相当于宰相。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机要，梁、陈相沿，往往成为事实上的宰相。晋朝开始也把侍中作为三公的加衔。北魏时地位尤其高。隋朝时称纳言，唐恢复为侍中，为门下省长官，位居正三品，与尚书仆射、中书令同居宰相之职。南宋后废。　　袁（yǐ）（420—466年）：南朝宋大臣。字景章，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任侍中，领前军将军，劝说孝武帝放弃废太子刘子业，刘子业即位后任吏部尚书、雍州刺史。后谋拥立晋安王刘子勋称帝，与刘彧发生战争，兵败被诱杀。　　日进之美：每天都有长进。

[3]德：感恩，感激。

[4]尚书左丞：古代官职名。东汉始置，为尚书台佐贰官。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　　徐爰（yuán）（394—475年）：南朝宋大臣。字长玉，南琅邪开阳（今江苏常州）人。熟悉历代典章制度，因善于逢迎皇帝旨意很受宠遇。南朝宋时任员外散骑侍郎、殿中郎兼左丞右丞等职。

【译文】

当初，南朝宋废帝刘子业在太子东宫时，多次犯错误，世祖刘骏准备废掉他，册立新安王刘子鸾，侍中袁大赞“太子好学，有天天进步的美德”，世祖才放弃废黜的想法。于是刘子业对袁感恩戴德。诛杀了前朝的重臣之后，刘子业就想任用袁，让他掌管朝政，于是提拔袁为吏部尚书，与尚书左丞徐爰都因诛杀刘义恭的功劳，赐给县子之爵。

【原文】

徐爰便僻善事人，颇涉书传，自元嘉初入侍左右，预参顾问，既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故为太祖所任遇[1]。大明之世，委寄尤重[2]。时殿省旧人多见诛逐，唯爰巧于将迎，始终无迕，废帝待之益厚，群臣莫及[3]。帝每出，常与沈庆之及山阴公主同辇，爰亦预焉[4]。

【注文】

[1]便（pián）僻：谄媚逢迎。　　长于：善于，擅长。　　附会：附和，依附。　　典文：经典诗文。

[2]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大明元年（457年）一月至大明八年（464年）五月，共计八年。　　委寄：委任托付。

[3]殿省：宫廷与台省。也指中央和地方。　　诛逐：诛戮、贬斥。　　将迎：逢迎，迎合。　　迕（wǔ）：违背，抵触。

[4]山阴公主：即刘楚玉（446—465年），南朝宋公主。孝武帝刘骏之女，前废帝刘子业同母姐姐，初封山阴公主，后封会稽长公主，有“皇族第一美人”之称，以淫乱放荡闻名于当世。后被明帝刘彧赐死。　　辇（niǎn）：特指君后所乘的车。

【译文】

徐爰擅长谄媚逢迎，取悦于人，又多涉猎诗书、史传，从南朝宋文帝元嘉初年进入宫中以来，参与机密，顾问政事，既擅长附和别人，又以典籍诗文为美饰，所以被文帝刘义隆所礼遇。孝武帝大明年间，更加受到器重。当时朝廷各部门的大臣多被诛杀或被贬逐，只有徐爰因为会逢迎，始终没有触犯孝武帝。前废帝刘子业继位后对其更加重用，文武百官没有能比得上的。刘子业每次外出，常常与沈庆之及山阴公主刘楚玉同乘辇车，徐爰也常参与其中。

【原文】

山阴公主，帝姊也，适驸马都尉何戢[1]。戢，偃之子也[2]。公主尤淫恣，尝谓帝曰：“妾与陛下，男女虽殊，俱托体先帝[3]。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进爵会稽郡长公主，秩同郡王[4]。吏部郎褚渊貌美，公主就帝请以自侍，帝许之[5]。渊侍公主十日，备见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渊，湛之之子也[6]。

【注文】

[1]姊（zǐ）：姐姐。　　适：嫁给。　　驸马都尉：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始置，掌副车之马。三国曹魏时以帝婿授此官，魏晋以后成为常例，简称驸马，非实官。此后驸马即用以称帝婿，清代称额驸。　　何戢（jí）（446—482年）：南朝宋、齐大臣。字慧景，庐江灊（今安徽霍山东北）人，出身名门，何尚之之孙，何偃之子，因娶南朝宋孝武帝刘骏之女刘楚玉拜为驸马督尉。后废帝刘昱时任司徒左长史，与齐高祖萧道成关系很好。南朝齐时历任相国左长史、吏部尚书，加骁骑将军、吴兴太守、左将军。死后追赠为侍中、右光禄大夫。

[2]偃（yǎn）：即何偃（413—458年），南朝宋大臣。字仲弘，庐江灊（今安徽霍山东北）人，何尚之中子。举秀才，南朝宋文帝元嘉中历任太子中庶子、侍中。孝武帝时任吏部尚书。谥曰“靖”。偃好谈玄，曾注《庄子·逍遥篇》，有文集十九卷。

[3]淫恣：放荡，不知拘检。　　陛下：“陛”指帝王宫殿的台阶。“陛下”原来指的是站在台阶下的侍者。臣子向天子进言时，不能直呼天子，必须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后来就成为对帝王的敬称。　　托体：出身。

[4]面首：面，貌之美；首，发之美。面首，指美男子，引申为男妾、男宠。　　秩：职位和品级。　　郡王：中国古代爵位名。其名始于西晋，唐、宋以后，郡王皆为次于亲王一等的爵号，除皇室外，臣下亦得封郡王。清代宗室封爵第三级称为多罗郡王，简称郡王。

[5]吏部郎：古代官名，尚书省吏部曹长官通称。三国魏、蜀始置，两晋、南北朝沿置，亦称郎中，资序深者可转侍郎。隶于吏部尚书，掌管吏选任铨叙调动，对五品以下官吏的任免有建议权。　　褚渊（435—482年）：南朝宋、齐大臣。字彦回，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南朝宋文帝之婿，历官著作佐郎、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中书令、护军将军，与尚书令袁粲共辅苍梧王（后废帝刘昱），南朝宋后废帝元徽五年（477年），萧道成杀后废帝，另立顺帝，他推举萧道成任录尚书事，后又助萧道成代宋建齐，受齐高帝宠幸，参与机要，进位司徒，封南康郡公。病卒。

[6]湛之：即褚湛之（411—460年），南朝宋大臣。字休玄，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娶南朝宋武帝第七女始安哀公主，拜驸马都尉、著作佐郎，公主死后又娶武帝第五女吴郡宣公主。颇有才干，为文帝赏识，历任扬武将军、司徒左长史、侍中、左卫将军、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中书令、丹阳尹、尚书左仆射，谥“敬侯”。

【译文】

山阴公主刘楚玉是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的胞姐，嫁给驸马都尉何戢。何戢是何偃的儿子。公主是个淫荡的女人，曾经对前废帝刘子业说：“我与陛下虽然性别有男女之分，但都是先帝所生。陛下六宫中有上万的美女，而我却只有驸马一个人，事情太不公平了。”刘子业就为山阴公主配置了三十个左右的面首，侍奉于她的身边，并加封会稽长公主之爵，俸禄与郡王等同。吏部郎褚渊是个美男子，公主就请求刘子业让他侍奉自己，刘子业同意了。褚渊侍奉公主十天，倍受公主的逼迫，发誓宁死不从，才幸免。褚渊是褚湛之的儿子。

【原文】

帝令太庙别画祖考之像，帝入庙，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数天子[1]。”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恶，但末年不免儿斫去头[2]。”指世祖像曰：“渠大齄鼻，如何不齄？”立召画工令齄之[3]。

【注文】

[1]太庙：封建皇帝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称为太庙。　　祖考：已亡故的祖、父。　　渠：南方方言。他，他们。

[2]斫（zhuó）：砍，杀。

[3]齄（zhā）鼻：俗称酒糟鼻。齄，鼻子上的小红疱。

【译文】

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命令在太庙中另外绘制了祖先的画像，他进入太庙，指着高祖刘裕的画像说：“这是大英雄，曾经活捉了数位皇帝。”指着太祖刘义隆的画像说：“他也不错，只可惜晚年被儿子砍下了头颅。”指着世祖刘骏的画像说：“这人是个大酒糟鼻，为什么画像上没有？”立即召集画匠把酒糟鼻画了上去。

【原文】

新安王子鸾有宠于世祖，帝疾之。九月辛丑，遣使赐子鸾死，又杀其母弟南海王子师及其母妹[1]。发殷贵妃墓，又欲掘景宁陵，太史以为不利于帝，乃止[2]。

【注文】

[1]子师：即刘子师（460—465年），南朝宋宗室。宋孝武帝刘骏第二十二子，刘子业同母弟，字孝友，封南海王，后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害，时年六岁。

[2]殷贵妃（？—462年）：即殷淑仪，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的宠妃。本姓刘，南郡王刘义宣之女，姿颜美丽，宠冠后庭。殷淑仪死后，刘骏下令修建为其祭祀的新安寺。刘子业即位后，为报殷淑仪得宠欲夺嫡之仇，将其所生子女全部杀死，拆毁新安寺，挖掘了其坟墓。　　景宁陵：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的陵墓。　　太史：古代官职名。先秦时是史官和历官，属朝廷大臣。后职位渐低。秦汉设太史令，属太常。魏晋以后仅掌管天文历法及祥瑞灾异。至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故称翰林为太史。

【译文】

新安王刘子鸾原来受到世祖刘骏的宠爱，前废帝刘子业非常嫉妒。九月辛丑（十一日），派遣使者前去令刘子鸾自杀，又杀死了刘子鸾的胞弟南海王刘子师及胞妹。前废帝掘开殷贵妃的坟墓，又打算去掘孝武帝的景宁陵，太史认为这样会对前废帝自己不利，前废帝才停止了行动。

【原文】

废帝自即位以来，未尝戒严，因民［间］讹言义阳王昶反而讨之，昶奔魏[1]。事见《元魏寇齐》。

【注文】

[1]讹（é）言：传布的流言，谣言。　　昶（chǎng）：即刘昶（436—497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休道，宋文帝刘义隆第九子，封义阳王，历任辅国将军、散骑常侍、太常、会稽太守、东扬州刺史、秘书监、骁骑将军、江州刺史、中书令、徐州刺史等职，因惧怕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逃奔北魏，历任侍中、外都大官、内都坐大官、中书监，历丹阳王、宋王。死后赠假黄钺、太傅、领扬州刺史，备九锡，谥曰“明”。

【译文】

自从前废帝刘子业继位以来，还没有实行过全城戒严，由于民间讹传义阳王刘昶将要反叛，刘子业准备前去讨伐他，所以刘昶听到消息后逃奔北魏。事见《元魏寇齐》。

【原文】

吏部尚书袁始为帝所宠任，俄而失指，待遇顿衰，使有司纠奏其罪，白衣领职[1]。惧，诡辞求出[2]。甲寅，以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3]。舅蔡兴宗谓之曰：“襄阳星恶，何可往[4]？”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5]。今者之行，唯愿生出虎口耳[6]。且天道辽远，何必皆验？”

【注文】

[1]俄而：不久。　　失指：不合帝王旨意。指，通“旨”。　　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纠奏：举察其罪，上奏朝廷。　　白衣：原指古代百姓服装，借指受处分官员的身份。　　领职：管理所掌之职务。

[2]诡辞：说假话，敷衍搪塞。　　出：指离开中央，到地方做官。

[3]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指挥雍州、梁州等四州军事的最高长官。　　雍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分凉州河西四郡置。三国魏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一部分。其后逐渐缩小。东晋孝武帝太元中在襄阳（今湖北襄阳）侨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荆州北部为境，治所不变。南朝梁以后逐渐缩小。东晋、南朝时控扼南北，为汉水上游重镇。

[4]襄阳：古郡、县名。西汉初置县，以县治位于襄水（今南渠）之阳而得名。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置郡，治所在襄阳县（今湖北襄阳市襄州区），为荆州治所。东晋孝武帝太元中在襄阳（今湖北襄阳）侨置。隋文帝开皇初废除。　　星恶：星象不吉利。

[5]白刃交前，不救流矢：刀剑砍过来，就不要管乱飞的弓箭了。比喻事情有轻重缓急，要抓住重点。

[6]者：助词。用在表时间的名词后面，表示停顿。　　耳：助词。而已，罢了。

【译文】

吏部尚书袁刚开始受到前废帝刘子业的宠信，不久因为不合刘子业的旨意而受到极度冷落，刘子业让有关部门弹劾他的罪行，让他以平民的身份担任现职。袁害怕，编造理由请求调任外地。甲寅（十四日），刘子业调任袁为都督雍州、梁州等四州诸军事和雍州刺史。袁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襄阳的星象不吉利，哪能前往那里任职？”袁说：“眼看就要被刀剑所杀，我哪里还顾得了流箭。今天出城，我只希望能活着逃离虎口而已。况且天象遥远，也不一定会应验吧？”

【原文】

是时临海王子顼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1]。朝廷以兴宗为子顼长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兴宗辞不行[2]。说兴宗曰：“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3]。舅今出居陕西，为八州行事，在襄、沔，地胜兵强，去江陵咫尺，水陆流通[4]。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岂比受制凶狂，临不测之祸乎！今得间不去，后复求出，岂可得邪[5]？”兴宗曰：“吾素门平进，与主上甚疏，未容有患[6]。宫省内外，人不自保，会应有变[7]。若内难得弭，外衅未必可量[8]。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祸，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注文】

[1]子顼（xū）：即刘子顼（456—466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孝列，孝武帝刘骏第七子，母为史昭华。先后封历阳王、临海王，加号冠军将军，领吴兴太守，任广州刺史、荆州刺史、前将军、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丹阳尹。明帝泰始元年（465年）十二月与刘子绥、刘子房共同起兵叛乱，兵败后被赐死。　　荆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的一部分。东汉治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其后屡迁，东晋时定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晋以后辖境渐小。它是东晋、南朝时长江中游的政治军事重镇，其重要性仅次于当时的都城所在地扬州。

[2]长（zhǎng）史：古代官职名。秦始置，西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大将军、车骑将军等主要将军幕府设。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和诸主要将军府亦设。三国、晋、南北朝沿置。魏、晋以后，州、郡刺史中带将军称号开府者亦设，多兼任首郡太守。十六国少数民族政权也有长史，掌兵马。长史分为左、右，职重。　　南郡：古郡名。战国秦昭襄王置，治郢（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西北纪南城），后迁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唐代更名为江陵郡，后又改为江陵府。　　行（xíng）：代理。在中国古代官制中，以官阶低的人担任较高职务的称“守某官”，以官阶高的人担任较低职务的称“行某官”。

[3]朝不保夕：成语。又称“朝不虑夕”，意思为保得住早上，不一定保得住晚上。形容情况危急。

[4]陕西：疑误。　　沔（miǎn）：古地区名。沔水流域，今汉江流域。　　地胜：地形地势好。　　咫（zhǐ）尺：周制八寸为咫，十寸为尺，接近或刚满一尺。形容距离很近。

[5]桓、文之功：桓是指齐桓公，文是指晋文公。齐桓公和晋文公都曾经为周王朝的统治立下过功勋。齐桓公北伐戎狄，南攻楚国，尊王攘夷，受到周天子的赏赐；晋文公建立霸业后，率大军勤王，平定了周襄王胞弟叔带等人的叛乱，迎周襄王归都。　　得间（jiàn）：得到机会。　　邪：同“耶”，疑问词。

[6]素门：本指毛坯门、没有上漆的木门。代指门第低微的人，属清寒之家，与世族豪门相对应。　　平进：以次序提拔而不越等次升迁。　　未容：不一定。

[7]会应：应当，应该。

[8]得弭（mǐ）：平息，停止，消除。　　外衅（xìn）：指与外国的争端。　　量（liàng）：估量，揣度。

【译文】

当时，临海王刘子顼担任都督荆州、湘州等八州诸军事和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处理都督府和荆州的政事，蔡兴宗却推辞不愿就任。袁劝蔡兴宗说：“朝廷现在的形势大家都能看到，在朝的大臣朝不保夕。朝廷如今派舅舅您前往荆州掌管八州军事，袁我又在襄阳、沔水一带，地势优越，兵力强盛，离江陵也仅有咫尺之远，水陆交通便利。如果朝廷内有政变，我们可以共同建立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功勋，这怎么能跟在朝中受制于凶暴狂妄之徒、身处不测之祸的处境相比!如今有机会离开朝廷您却不走，以后再想有机会走，哪里还能得到呢？”蔡兴宗说：“我出身寒门，顺次提拔，与皇帝关系又很不密切，不一定会有祸患。朝廷皇宫内外，人人不能自保，一定会有变乱。或许朝廷内的祸乱会消除，而地方上的祸乱就不好猜测了。你想在地方上保全自己，而我想在朝廷中免除灾祸，我们各自按自己的想法办，不是也很好吗？”

【原文】

于是狼狈上路，犹虑见追，行至寻阳，喜曰：“今始免矣[1]。”邓琬为晋安王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行江州事[2]。与之款狎过常，每清闲，必尽日穷夜[3]。与琬人地本殊，见者知其有异志矣。寻复以兴宗为吏部尚书。

【注文】

[1]狼狈：急速，急忙。　　见：助词。表示被动，相当于“被”。　　寻阳：古郡名。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分庐江、武昌二郡置，治寻阳（今江西九江南），隶江州。南朝梁武帝太清年间，郡治迁湓城（今江西九江），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分江州为二，属西江州，南朝陈天嘉六年（565年）复江州。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寻阳郡。　　始：副词。刚刚，才。

[2]邓琬（407—466年）：南朝宋大臣。字元琬，一作元琰，豫章南昌（今江西南昌）人，历任主簿、辅国将军、南海太守、刘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行江州事。前废帝刘子业无道，皇族诸王夺位斗争剧烈，邓琬起兵反叛，拥戴刘子勋为帝。明帝刘彧夺位后，邓琬拥立刘子勋也在寻阳称帝，年号义嘉，自任左将军、尚书右仆射，兵败后被刘彧诱杀。　　子勋：即刘子勋（456—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德，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第三子，母为陈淑媛，自幼因眼疾不受孝武帝宠爱。封晋安王，任征虏将军、南兖州刺史、前将军、江州刺史、镇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等职。因反叛被明帝刘彧捕杀。　　镇军：即镇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末置，三国魏定为三品，其地位仅低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内史：古代官职名。西周始置，原为中央官职。西汉诸侯王国掌民政之官亦称内史，西汉成帝刘骜（áo）绥和元年（前8年）省内史，设国相治民，相当于郡守。晋沿置，为王国的地方行政长官。魏晋要郡亦有以内史代太守者，如东晋会稽郡、彭城郡即是其例。南北朝沿袭。

[3]款狎（xiá）：亲昵，亲近。

【译文】

袁仓促上路前去雍州赴任，但一直担心被刘子业追杀，走到寻阳后，才高兴地说：“现在终于免除了被杀的危险。”邓琬任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理江州的政事。袁与邓琬过分亲昵，每每得空，一定会昼夜玩乐。袁与邓琬本来门第悬殊，看到的人都知道他们一定有反叛的意图。不久，前废帝刘子业又任命蔡兴宗为吏部尚书。

【原文】

帝舅东阳太守王藻尚世祖女临川长公主[1]。公主妒，谮藻于帝[2]。冬十月己卯，藻下狱死。

【注文】

[1]东阳：古郡名。三国吴程侯宝鼎元年（266年）分会稽郡置。治长山（今浙江金华）。　　王藻（？—465年）：南朝宋大臣。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偃长子，前废帝刘子业之舅，任东阳太守，娶南朝宋文帝第六女临川长公主刘英媛，后因公主生性妒嫉进谗言，被刘子业所杀。　　临川长公主：即刘英媛（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公主。宋文帝刘义隆第六女，封临川公主，先嫁给东阳太守王藻，生有一子王彻，后嫁豫章太守庾冲远，性嫉妒。

[2]谮（zèn）：诬陷。

【译文】

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的舅舅、东阳太守王藻娶文帝之女临川长公主。公主性格善妒，向前废帝进谗言。冬季十月己卯（二十日），王藻被捕，在狱中被杀。

【原文】

会稽太守孔灵符，所至有政绩，以忤犯近臣，近臣谮之，帝遣使鞭杀灵符，并诛其二子[1]。

【注文】

[1]会（kuài）稽（jī）：古郡名。秦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东汉顺帝时移治山阴（今浙江绍兴）。　　太守：古代官职名。又称郡守，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郡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嬴政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西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长官。　　孔灵符（？—465年）：南朝宋臣僚。会稽山阴人（今浙江绍兴），孔季恭之子，历任南郡太守、郢州刺史、丹阳尹等职，有政绩，曾上书迁徙无产民众到鄞、（mào）、余姚三县开垦湖田，后因冒犯佞臣，被宋前废帝刘子业所杀。　　忤（wǔ）犯：违抗，冒犯。　　近臣：君主所亲近的臣子。　　鞭杀：刑罚名。用鞭子打死。

【译文】

会稽太守孔灵符在任期间有政绩，因为冒犯了宋前废帝身边的近臣，被诬陷，前废帝派使者用鞭子打死孔灵符，并诛杀了他的两个儿子。

【原文】

宁朔将军何迈，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长公主[1]。帝纳公主于后宫，谓之谢贵嫔，诈言公主薨，杀宫婢送迈第殡葬，行丧礼[2]。庚辰，拜贵嫔为夫人，加鸾辂龙旂，出警入跸[3]。迈素豪侠，多养死士，谋因帝出游，废之，立晋安王子勋[4]。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将兵诛迈。

【注文】

[1]宁朔将军：古代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何迈（？—465年）：南朝宋将领。宋文帝刘义隆新蔡公主刘英媚之婿，因前废帝刘子业霸占其妻，盛怒之下欲起兵废除刘子业，因消息走漏被刘子业所杀。　　瑀（yǔ）：即何瑀（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宋武帝刘裕豫章公主刘欣男之婿，官至吏部尚书。　　新蔡长公主：即刘英媚，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十女，刘子业姑母，封新蔡公主。下嫁何迈，后被刘子业长期霸占，并封为贵嫔，何迈大怒，欲废掉刘子业，事情泄露被杀。

[2]纳：娶。　　后宫：帝王妻妾所生活的地方，通常指代生活在后宫的女性，古人常用“后宫佳丽三千人”来形容古代皇帝嫔妃之众。两晋时期的妃嫔等级由晋武帝司马炎依据汉魏制度稍加修改而成，设三夫人：贵嫔、夫人、贵人；九嫔：淑妃、淑媛（yuàn）、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jié）妤（yú）、容华、充华。　　贵嫔：古代皇帝后宫妃嫔的位号之一。始于曹魏，仅次于皇后。两晋南北朝时，贵嫔与夫人、贵人并称三夫人，仅次皇后，位视三公。　　诈言：谎称。　　薨（hōng）：古代称诸侯之死，后世有封爵的大官之死也称薨，古代宠妃死亡也称薨。　　丧礼：古代丧事的礼仪、礼制，等级规定严格，程序复杂。

[3]夫人：古代皇帝后宫妃嫔的位号之一。参见“贵嫔”注。　　鸾（luán）辂（lù）：天子王侯所乘之车。　　龙旂（qí）：上绘交龙并有铃铛的旗子。　　出警入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谓之“警跸”。出为警，入为跸。

[4]死士：敢死的勇士。古代大多死士是江湖侠客，基本从事突击和暗杀两种任务。

【译文】

宁朔将军何迈是何瑀的儿子，娶前废帝刘子业的姑姑新蔡长公主。刘子业把新蔡公主留在后宫，称她为谢贵嫔，谎称公主去世，杀死一个宫女送到何迈的府中入殓，按公主的规格发丧。庚辰（二十一日），册封谢贵嫔为夫人，并准许她出行时打龙旗、乘鸾车，出入都像皇帝一样全城戒严。何迈平时豪爽侠义，养了很多敢死之士，阴谋在刘子业出外游猎时废掉他，拥立晋安王刘子勋。阴谋泄露后，十一月壬辰（初三日），刘子业率兵杀死了何迈。

【原文】

初，沈庆之既发颜、柳之谋，遂自昵于帝，数尽言规谏，帝浸不悦[1]。庆之惧祸，杜门不接宾客[2]。尝遣左右范羡至吏部尚书蔡兴宗所[3]。兴宗使羡谓庆之曰：“公闭门绝客，以避悠悠请托者耳[4]。如兴宗，非有求于公者也，何为见拒？”庆之使羡邀兴宗。

【注文】

[1]规谏：以正义之道劝人改正言行的不当之处。　　浸：副词。渐渐，逐渐。

[2]杜门：闭门。　　宾客：古时指投靠在贵族、官僚、豪强门下的一种非同宗的依附者。汉代养客之风仍盛，有时皇帝甚至下诏不许诸王养客。宾客为主人营治产业、出谋划策、奔走效命。此后，宾客降为附从，逐渐变成为贵族、豪强的家兵、部曲。

[3]范羡（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的侍从，生平事迹不详。

[4]悠悠：无休止，众多。　　请托：以私事相托，走门路，通关节。

【译文】

当初，沈庆之揭发颜师伯、柳元景的谋反之事后，就主动亲近前废帝刘子业，并多次尽力规劝，刘子业渐渐不高兴。沈庆之害怕灾祸降临，于是闭门不再接见宾客。他曾派身边的侍从范羡到吏部尚书蔡兴宗的府上。蔡兴宗让范羡给沈庆之捎话说：“沈公闭门谢绝接见宾客，是为了回避无休止的请托罢了。像我蔡兴宗对沈公没有什么请求的人，为什么也遭到谢绝？”于是沈庆之派范羡前去邀请蔡兴宗。

【原文】

兴宗往见庆之，因说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伦道尽，率德改行，无可复望[1]。今所忌惮，唯在于公，百姓喁喁所瞻赖者，亦在公一人而已[2]。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举朝遑遑，人怀危怖，指麾之日，谁不响应[3]？如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惟旦暮及祸，四海重责将有所归[4]。仆蒙眷异常，故敢尽言，愿公详思其计[5]。”庆之曰：“仆诚知今日忧危，不复自保，但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当委任天命耳[6]。加老退私门，兵力顿阙，虽欲为之，事亦无成[7]。”兴宗曰：“当今怀谋思奋者，非欲邀功赏富贵，正求脱朝夕之死耳。殿中将帅，唯听外间消息，若一人唱首，则俯仰可定[8]。况公统戎累朝，旧日部曲，布在宫省，受恩者多，沈攸之辈，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从？且公门徒、义附，并三吴勇士[9]。殿中将军陆攸之，公之乡人，今入东讨贼，大有铠仗，在青溪未发[10]。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陆攸之帅以前驱，仆在尚书中，自当帅百僚案前世故事，更简贤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11]。又朝廷诸所施为，民间传言公悉豫之。公今不决，当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从之祸[12]。闻车驾屡幸贵第，酣醉淹留[13]。又闻屏左右，独入阁内。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庆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仆所能行。事至，固当抱忠以没耳[14]。”

【注文】

[1]因：副词。乘机，顺便。　　比者：近来，最近。　　率德：指遵循前人之德。

[2]喁（yóng）喁：比喻众人敬仰归向的样子。　　瞻赖：仰望倚赖。

[3]遑（huáng）遑：惊恐不安的样子。　　指麾（huī）：即指挥。

[4]岂惟：亦作“岂唯”“岂维”，难道只是，何止。　　旦暮：意同“旦夕”。早晨和傍晚，比喻短暂的时间。

[5]仆：古代男子自谦之称。　　蒙眷：承蒙器重。

[6]委任：交付，托付。　　天命：指上天的意志，也指上天主宰之下的人们的命运。

[7]顿阙：困顿缺乏。

[8]唱首：创始，领头。　　俯仰：低头和抬头，比喻时间短暂。

[9]统戎：统帅部队。　　部曲：在汉代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称，大将军营有五部，部下有曲。联称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以后，部曲地位卑微化。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隋唐时期指介于奴婢与良人之间属于贱口的社会阶层。　　沈攸之（？—478年）：南朝宋大将。字仲达，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历任郢州刺史、车骑大将军，因举兵反萧道成专权，兵败自缢。　　门徒、义附：略称“义徒”。两晋、南北朝世家大族的一种依附人口，其来源为招募和投靠。　　三吴：古地域名。即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等三郡辖地，由于这三郡都是从同一个会稽郡中析置，因此三郡地区被合称为“三吴”。

[10]殿中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初设，主管殿内宿卫，六品，是最亲近的禁卫武官。　　陆攸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吴兴（今浙江湖州吴兴区）人，曾任殿中将军。　　铠仗：铠甲和兵器。　　青溪：古代河流名。指三国吴在建业（今江苏南京）城东南所凿的东渠，发源于今江苏南京钟山西南，流经南京市区入秦淮河，曲折达十余里，故名“九曲青溪”。年久湮废，今仅存入秦淮河的一段。

[11]配衣：指禁军。　　麾（huī）下：部下。　　前驱：前锋。　　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　　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常用为国家的代称。

[12]附从：追随跟从。

[13]车驾：帝王所乘的车。亦用为帝王的代称。　　淹留：长期逗留。

[14]抱忠：效忠。　　没（mò）：通“殁”，死亡。

【译文】

蔡兴宗前往拜访沈庆之，乘机劝说道：“皇帝最近的所作所为，已经丧失传统的伦理道德，劝导和改变他的德行，已经没有希望了。如今我所担忧和害怕的人只有沈公您一个，百姓们所仰望和依赖的人也只有沈公您一个人。您威信和名声远播天下，被天下人所敬服。现在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大家都处在危险之中，您率军起事之日，哪个人不会响应？如果您还在犹豫不决，想坐着冷眼观望成败，不只是早晚会面临祸乱及身的下场，而且天下将会把这一罪过加到您的身上。我承蒙您特别的厚爱，因此才敢言无不尽，希望您慎重思考。”沈庆之说：“我确实明了今天我们面临的忧患和危险，而且也知道我不能保全自己，现在只想为国家尽忠，做到有始有终，其他的只好听天由命了。再加上我已年老退职在家，手中又没有兵权，即使想做点什么，也一定不会成功的。”蔡兴宗说：“如今我们谋划奋起反抗，不是为了邀功请赏，求得富贵，而只是为了逃脱早晚被杀死的命运罢了。殿中省的将帅，只是在等待宫外起事的消息，如果有一个人带头倡导，他们很快就会投入战斗。况且您历朝为将，原来的老部下分布在宫中的各部门，受到您的恩惠的人很多，像沈攸之等人都是沈家的子弟，何必担心他们不跟从您呢？再说您的门徒和义附都是三吴地区的勇敢之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的同乡，如今正准备到东面讨伐乱贼，他们配备了大量的武器，现在还在青溪没有出发。您夺取他们的武器分配给部下，派陆攸之统帅军队做前锋，我在尚书省自然会率领文武百官按照前代的旧制，为国家拥立贤明的君主，天下大事不久就可以搞定。再有，朝廷的所作所为，民间百姓传言都有您的参与。如今您继续犹豫不决的话，有人就会先您而举义，到时候您也会受到被牵连的灾祸。听说皇帝屡次临幸您的府第，酣饮醉留府中。又听说皇帝会屏退身边的侍从，独自进入楼阁中休息。这些条件是千载万世难逢的好机会，不可以失去呀。”沈庆之说：“您说的肺腑之言令我非常感动。但这是大事情，不是我能做得到的。如果真的祸到临头，我一定会怀抱忠心前去就死。”

【原文】

青州刺史沈文秀，庆之弟子也，将之镇，帅部曲出屯白下[1]。亦说庆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祸乱不久，而一门受其宠任，万物皆谓与之同心[2]。且若人爱憎无常，猜忍特甚，不测之祸，进退难免[3]。今因此众力图之，易于反掌。机会难值，不可失也[4]。”再三言之，至于流涕。庆之终不从，文秀遂行。

【注文】

[1]青州：古州名。原是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平原、高唐以东，河北吴桥及山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安丘、即墨、莱阳等市县以北等地。东汉治临菑（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东晋移治东阳城（北齐置益都县，今青州市）。东晋初于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置侨置州，南朝宋初并入南兖州。　　沈文秀（425—486年）：南朝宋名将。字仲远，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庆之侄子，初任主簿、功曹史、钱唐令、武康令、尚书库部郎、建康令、建威将军、青州刺史等职。曾参与反叛刘子业、讨伐刘子勋战争，后被北魏军所俘，病死于北方。　　弟子：兄弟之子，侄子。　　之：动词。到，往。　　白下：古城名。又名白石陂、白石垒，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

[2]万物：众人，大家。

[3]猜忍：疑忌残忍。

[4]值：轮到，遇到。

【译文】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庆之的侄子，将要前往青州赴任，统领部众屯驻于白下城。他也规劝沈庆之说：“当今皇上这样狂妄暴虐，灾祸和变乱不久将会到来，而我们沈氏家族受到他的宠信，天下人都会认为我们与他是一条心。况且，如果一个人爱憎无常，猜忌很厉害的话，那么灾祸临头时，我们一定进退都难于幸免。现在我们凭借各方面的力量反抗他，易如反掌。机会难得，千万不可以失去呀。”沈文秀再三劝谏，以至于痛哭流涕。沈庆之最终也没有听从，于是沈文秀只好失望地离开。

【原文】

及帝诛何迈，量庆之必当入谏，先闭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闻之，果往，不得进而还。帝乃使庆之从父兄子直阁将军攸之赐庆之药；庆之不肯饮，攸之以被揜杀之，时年八十[1]。庆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义恭被支解，谓其弟中书郎文季曰：“我能死，尔能报[2]。”遂饮庆之之药而死。弟秘书郎昭明亦自经死，文季挥刀驰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3]。帝诈言庆之病薨，赠侍中、太尉，谥曰忠武公，葬礼甚厚。

【注文】

[1]从父：指祖父的亲兄弟的儿子，今称堂伯、堂叔。　　直阁将军：古代武官名。南朝及北魏置，为皇帝左右侍卫之官。　　揜（yǎn）杀：乘人不备袭击而杀死，揜同“掩”。

[2]文叔：即沈文叔（？—465年），南朝宋大臣。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庆之长子，历任中书黄门郎、侍中等职。沈庆之被杀死后，服毒自杀。　　亡：逃亡，逃跑。　　支解：酷刑名。又称“肢解”，古代碎裂肢体的一种酷刑。　　中书郎：古代官职名。西汉始置，隶中书谒者令，职掌及沿革不详。三国吴置，掌草拟诏书，并常被派出执行皇帝使命，权任颇重。魏晋南北朝时亦作为中书通隶郎、中书侍郎的省称。　　文季：即沈文季（442—499年），南朝齐大臣。字仲达，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庆之之子，任中书郎。沈庆之被杀后，挥刀驰马逃走。后历任黄门郎、长水校尉、秘书监、吴兴太守。宋亡后仕齐，任侍中、秘书监、太子詹事。后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南朝梁武帝时赠司空，谥忠宪公。

[3]秘书郎：古代官职名。东汉始置，属秘书省，掌管图书经籍，或称“秘书郎中”。南朝士族子弟以为出身之官。唐代一度改称“兰台郎”。　　昭明：即沈昭明（？—465年），南朝宋臣僚。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庆之之子，曾任秘书郎，沈庆之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后，上吊自杀。　　经死：上吊而死。

【译文】

等到前废帝刘子业诛杀何迈时，料到沈庆之必然会入朝劝谏，于是先切断了他入朝必经的青溪诸桥。沈庆之听说此事，果然前往，但因无法过桥而返回。于是，刘子业派沈庆之堂兄的儿子、直阁将军沈攸之拿着毒药前去赐死沈庆之。沈庆之不肯喝药，沈攸之就用被子闷死了他，沈庆之当年八十岁。沈庆之的长子、侍中沈文叔准备逃走，又怕被捉住后像刘义恭那样被肢解，于是对他的弟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去就死，你就能为我们家报仇。”于是喝下了赐给沈庆之的毒药而死。沈文叔的弟弟、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杀。沈文季挥刀突围，策马而逃，追赶的人不敢紧逼，于是幸免于难。刘子业谎称沈庆之病死，赠给他侍中、太尉之职，谥曰忠武公，并给他办理了很隆重的葬礼。

【原文】

领军将军王玄谟数流涕谏帝以刑杀过差，帝大怒[1]。玄谟宿将，有威名，道路讹言玄谟已见诛[2]。蔡兴宗尝为东阳太守，玄谟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玄谟使法荣至兴宗所[3]。兴宗谓法荣曰：“领军殊当忧惧。”法荣曰：“领军比日殆不复食，夜亦不眠，恒言收己在门，不保俄顷[4]。”兴宗曰：“领军忧惧，当为方略，那得坐待祸至？”因使法荣劝玄谟举事[5]。玄谟使法荣谢曰：“此亦未易可行，期当不泄君言[6]。”

【注文】

[1]领军将军：古代武官名。领军中资重者之称，资轻者为中领军，掌禁兵。北魏及南北朝末期为高级将军。　　王玄谟（388—468年）：南朝宋将领。字彦德，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东晋时历任刘裕从事史、谢晦南蛮参军、武昌太守。南朝宋时历任刘义欣中兵参军、刘义宾司马、彭城太守、宁朔将军、益州刺史、徐州刺史、青冀二州刺史、江州刺史、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护军将军。谥曰“庄公”。　　过差（chà）：过分，失度。

[2]宿（sù）将：久经战争的将领。　　威名：因有惊人的力量或武功而得到的很大的威望。

[3]东阳：古郡名。治长山，今浙江金华婺（wù）城区。　　包法荣（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东阳（今浙江金华婺城区）人，曾任王玄谟典签，曾受蔡兴宗之托劝王玄谟起兵反叛，遭到拒绝。

[4]俄顷：片刻，一会儿。

[5]举事：指起兵，夺取政权。

[6]期：必定，一定。

【译文】

领军将军王玄谟多次流泪劝谏前废帝刘子业刑罚太重、杀人失度，刘子业非常生气。王玄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有很高的威信和声誉，路上的行人都讹传王玄谟已经被杀。蔡兴宗曾任东阳太守，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的家在东阳，王玄谟派包法荣到蔡兴宗那里去。蔡兴宗对包法荣说：“领军将军此时尤其忧虑和害怕吧。”包法荣说：“王领军近日大概白天吃不好饭，夜里也睡不好觉，老是担心收捕自己的人就在门外，不久自己的性命就保不住了。”蔡兴宗说：“王领军忧虑害怕，应该考虑出路，哪能坐等灾祸的降临？”于是，蔡兴宗让包法荣劝说王玄谟起兵反抗。王玄谟派包法荣道谢说：“起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一定不会泄露你说的话。”

【原文】

右卫将军刘道隆，为帝所宠任，专典禁兵[1]。兴宗尝与之俱从帝夜出，道隆过兴宗车后，兴宗曰：“刘君，比日思一闲写[2]。”道隆解其意，掐兴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注文】

[1]右卫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为左、右卫将军。北齐时为右卫府长员，员一人，三品。隋初，为十二卫中右卫副长军，员二人，从三品，协助右卫大将军掌皇宫禁卫。　　刘道隆（？—465年）：南朝宋将领。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南朝宋江夏内史刘怀默之子，历任庐江太守、龙骧将军、中兵参军、黄门侍郎，徐青冀三州刺史、右卫将军、左卫将军、中护军，封永昌县侯，后因对建安王刘休仁的母亲非礼被明帝刘彧赐死。　　禁兵：古代皇帝的亲兵，即侍卫宫中及扈从的部队。

[2]闲写：休闲畅谈。

【译文】

右卫将军刘道隆，受到前废帝刘子业的宠信，专门掌管禁军。蔡兴宗曾与他一起随废帝夜里出游，刘道隆经过蔡兴宗的车后时，蔡兴宗对他说：“刘君，我想近日找一个悠闲的时间与你好好聊聊天。”刘道隆领会蔡兴宗的意思，掐一下他的手说：“蔡公不要多说了。”

【原文】

帝畏忌诸父，恐其在外为患，皆聚之建康，拘于殿内，殴捶陵曳，无复人理[1]。湘东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皆肥壮，帝为竹笼，盛而称之，以彧尤肥，谓之“猪王”，谓休仁为“杀王”，休祐为“贼王”[2]。以三王年长，尤恶之，常录以自随，不离左右[3]。东海王祎性凡劣，谓之“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并得从容[4]。尝以木槽盛饭，并杂食搅之，掘地为坑，实以泥水，祼彧内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为欢笑。前后欲杀三王以十数，休仁多智数，每以谈笑佞谀说之，故得推迁[5]。

【注文】

[1]殴（ōu）捶（chuí）：殴打。　　陵曳（yè）：凌侮捶挞。　　人理：人伦，做人的道德规范。

[2]休仁：即刘休仁（443—471年），南朝宋宗室、臣僚。宋文帝刘义隆第十二子，母为杨修仪，封建安王，历任秘书监、南兖州刺史、侍中、湘州刺史、散骑常侍、平南将军、安南将军、江州刺史、散骑常侍、太常、护军将军、领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左光禄大夫、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因拥立刘彧称帝，升任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率军南讨刘子勋，后因兄弟猜忌，被刘彧毒死。　　休祐：即刘休祐（445—47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宋文帝刘义隆第十三子，母为邢美人。初封山阳王，历任散骑常侍、东扬州刺史、湘州刺史、侍中、都官尚书、骁骑将军，前废帝时任豫州刺史、镇西大将军、散骑常侍，明帝时任江州刺史、南豫州刺史，改封晋平王，后被免为庶人。　　盛（chéng）：把东西放进去。

[3]录：逮捕，拘押。

[4]祎（yī）：即刘祎（436—470年），南朝宋宗室。字休秀，宋文帝刘义隆第八子，性格顽劣，为诸兄弟所鄙视，初封东海王，历任侍中、冠军将军、散骑常侍、会稽太守、广州刺史、抚军将军、江州刺史、中书令、骁骑将军、南豫州刺史，明帝时任太尉，改封庐江王，后因与柳欣慰谋反贬为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不久被赐自杀。　　休范：即刘休范（448—47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文帝刘义隆第十八子，初封顺阳王，改封桂阳王，历任冠军将军和南彭城、下邳太守，秘书监、中护军，明帝时任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南兖州刺史、征北大将军、扬州刺史、江州刺史，后废帝时任司空、侍中、太尉，因谋反被杀。　　休若：即刘休若（448—47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宋文帝刘义隆第十九子，母为罗美人，初封巴陵王，历任冠军将军、南琅邪太守、南彭城太守、徐州刺史、散骑常侍、左卫将军，明帝时任镇西将军，讨平刘子勋升任卫将军、雍州刺史、南徐州刺史等职，因明帝晚年猜忌被诱杀。　　从容：宽缓，缓和。

[5]佞（nìng）谀（yú）：以美言奉承讨好。　　推迁：推迟，迁延。

【译文】

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猜忌害怕诸位叔叔，担心他们在外藩制造祸患，于是把他们都召集到京城建康，软禁在宫廷内，任意殴打凌辱，简直没有人伦。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都很肥胖，刘子业编造竹笼，把他们装在里面称量体重，因为刘彧特别肥胖，就叫他“猪王”，叫刘休仁为“杀王”，叫刘休祐为“贼王”。因为这三王年龄较长，刘子业尤其厌恶，外出时常常押着他们随行，从不离开自己身边。东海王刘祎性情顽劣，被称为“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因年幼，所以比较随意些。刘子业曾经用木槽盛饭，里面搅拌一些杂食放在地上，再在旁边的地面上挖一个坑，里面灌满泥水，让刘彧光着身子跳到泥水坑里，让他用嘴从木槽中吃食，以此取笑他。刘子业前前后后十多次想杀死这三王，刘休仁足智多谋，每次都在谈笑中阿谀奉承，三王才得以推迟被杀。

【原文】

少府刘曚妾孕临月，帝迎入后宫，俟其生男，欲立为太子[1]。彧尝忤旨，帝祼之，缚其手足，贯之以杖，使人担付太官[2]。曰：“今日屠猪。”休仁笑曰：“猪未应死。”帝问其故，休仁曰：“待皇太子生，杀猪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3]。”一宿，释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为之大赦，赐为父后者爵一级。

【注文】

[1]少府：古代官职名。秦代置，西汉相沿，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的税收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魏晋以后设殿中监，与少府并立，凡宫府事务皆统于殿中监，少府仅掌百工技巧之事，权力大减。　　刘曚（méng）（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任职于少府，前废帝刘子业曾欲立其子为太子。　　临月：快要生产。　　俟（sì）：等待。

[2]忤（wǔ）旨：违背圣旨。　　贯：贯穿。　　太官：古代官职名。又称“大官”，掌管皇室膳食。

[3]廷尉：古代官职名。秦置，为九卿之一，掌刑狱，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译文】

少府刘曚的妾怀孕即将生产，前废帝刘子业把她接到后宫，等生下了男孩，准备册立为太子。湘东王刘彧曾经冒犯圣旨，前废帝把他脱光，捆住手脚，用木棍穿到绳子里抬着到太官那里，并对太官说：“今天杀猪。”刘休仁笑着说：“今天不应该杀猪。”前废帝问原因，刘休仁说：“等皇太子生下后，再杀猪取肝肺。”刘子业才消除些怒火，说：“暂且把他交到廷尉那里。”一夜之后才放了他。丁未（十八日），刘曚的妾生下男孩，前废帝称其为皇子，为他大赦全国，为全国当了父亲的人赐爵一级。

【原文】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数皆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亦第三，故恶之，因何迈之谋，遣左右朱景云送药赐子勋死[1]。景云至湓口，停不进[2]。子勋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闻之，驰以告长史邓琬，泣涕请计[3]。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爱子见托，岂得惜门户百口，期当以死报效[4]。幼主昏暴，社稷危殆，虽曰天子，事犹独夫[5]。今便指帅文武，直造京邑，与群公卿士废昏立明耳[6]。”戊申，琬称子勋教，令所部戒严[7]。子勋戎服出听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谕之。四座未对，录事参军陶亮首请效死前驱，众皆奉旨[8]。乃以亮为谘议参军，领中兵，总统军事；功曹张沈为谘议参军，统作舟舰；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并为将帅[9]。初，帝使荆州录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至湓口，琬称子勋命，释其桎梏，迎以所乘车，以为司马[10]。悦，畅之弟也[11]。琬、悦二人共掌内外众事，遣将军俞伯奇帅五百人断大雷，禁绝商旅及公私使命[12]。遣使上诸郡民丁，收敛器械，旬日之内，得甲士五千人[13]。出顿大雷，于两岸筑垒[14]。又以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谘议参军，领中兵，与陶亮并统前军[15]。移檄远近[16]。

【注文】

[1]太祖：即南朝宋文帝刘义隆。　　世祖：即南朝宋孝武帝刘骏。　　因：乘，借口。　　朱景云（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的侍从，曾奉命前往江州赐死刘子勋。

[2]湓（pén）口：古城名。以地当湓水入长江口而得名。汉初灌婴始筑此城，后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浔阳，为沿江镇守要地。故址在今江西九江。

[3]谢道迈（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江州刺史刘子勋的典签。　　潘欣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主帅、中书舍人等职，曾参加刘子勋反叛。　　侍书：古代官职名。侍奉帝王﹑掌管文书的官员。　　褚（chǔ）灵嗣（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江州刺史刘子勋的侍书。　　长史：古代官职名。秦置。西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将军慕府亦设。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及主要将军府亦设。三国、晋、南北朝沿置。魏、晋以后，州、郡刺史中带将军称号开府者亦设，多兼任首郡太守。　　泣涕（qìtì）：哭泣。　　请计：问询解决的办法。

[4]寒士：魏晋南北朝时称出身寒微的读书人。

[5]天子：古代社会最高统治者皇帝的称呼。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政权，自称其权力出于神授，是秉承天意治理天下。一般认为，古代最高统治者称为“天子”始于周代。　　独夫：独裁者。

[6]造：动词。到，去。　　废昏立明：废除昏君，拥立贤明君主。

[7]教：古代由皇太子所发布的命令或文书称为教或教令。

[8]录事参军：古代官职名。晋代置，亦称录事参军事，为王府、公府及大将军府等机关的属官，掌管各曹文书，纠查府事。　　陶亮（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录事参军、谘议参军，后参加推翻前废帝刘子业并与刘彧争夺皇位的军事行动。

[9]谘议参军：古代官职名。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谘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　　功曹：古代官职名。汉代郡守有功曹史，县有主吏。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参与一郡或县的政务。唐时，在府的称为功曹参军，在州的称为司功。　　张沈（？—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功曹、谘议参军、郢州行事等职，后参加刘子勋推翻前废帝刘子业及反叛刘彧的军事行动，兵败化装为僧人逃亡，被捕杀。　　南阳：古郡名。战国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县（今河南南阳）。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广水市、郧县间地。其后渐小。隋初废。　　沈怀宝（？—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南阳太守、宁朔将军，后参加刘子勋推翻前废帝刘子业和反抗刘彧的军事行动，兵败被杀。　　岷山：古郡名。治所不详，今甘肃境内。　　薛常宝（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岷山太守，后参加推翻前废帝刘子业并与刘彧争夺皇位的军事行动。　　彭泽：古县名。今江西湖口东南。　　令：即县令，官职名。战国末年，郡县两级制形成，县属于郡，县的行政长官则成为郡守的下属。秦汉政府规定，人口万户以上的县，县官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隋唐以后，县官一律称令。　　陈绍宗（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彭泽令，后参加推翻前废帝刘子业并与刘彧争夺皇位的军事行动。

[10]录送：逮捕并押送。　　张悦（？—470年）：南朝宋大臣。字不详，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张畅之弟，有美称，历任中书吏部郎、侍中。晋安王刘子勋称帝后，他与邓琬共辅政，兵败后杀死邓琬归降，官至南郡太守，明帝欲改任为巴郡太守，未至而卒。　　桎（zhì）梏（gù）：刑具名。戴在手上的为梏，戴在脚上的为桎，类似于近世的手铐脚镣。

[11]畅：即张畅（408—457年），南朝宋臣僚。曾任沛郡太守，后参加与北魏争夺河南之地的战争。

[12]俞伯奇（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后参加刘子勋推翻前废帝刘子业的军事行动。　　大雷：地名。今安徽望江。

[13]甲士：身穿铠甲的战士。

[14]顿：同“屯”，屯驻，驻军。

[15]巴东：古郡名。治鱼复，今重庆奉节东。　　建平：古郡名。治巫县，今重庆巫山北，西晋移治今巫山县。　　孙冲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和谘议参军，后参加刘子勋与刘彧的皇位之争。

[16]移檄（xí）：发布文告，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译文】

南朝宋前废帝又因为太祖（刘义隆）、世祖（刘骏）在兄弟排行中都是第三，而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也排第三，所以特别讨厌他，借口何迈曾拥立他称帝，派身边的朱景云前去送毒药赐死刘子勋。朱景云到达湓口后，停止不前。刘子勋的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禇灵嗣听说后，快马奔告长史邓琬，哭泣着请求他拿主意。邓琬说：“我出身南方寒门，蒙受先帝特殊的恩惠，又把他的爱子托付给我，我哪能只顾惜家族的百余口人!期望用死报效国家。幼主刘子业昏庸暴虐，国家危在旦夕，幼主虽是天子，但其行事像一个独裁者。现在我就率领文武百官，径直前往京师，与朝廷内的公卿士人，共同废黜昏君，拥立明主。”戊申（十九日），邓琬声称晋安王刘子勋的旨意，命令部队进入戒严状态。刘子勋身穿军装来到厅堂，召集僚属，让潘欣之口传旨令劝谕将士。在座的将领还没回答，录事参军陶亮首先请求担任前锋，以死效力，各位将领也都接受刘子勋的旨意。随后，刘子勋任命陶亮为谘议参军，率领中军，总管军事行动；功曹张沈为谘议参军，统管船舰的制造；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都担任将领。当初，前废帝刘子业下令让荆州方面逮捕并押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到京师，张悦被押至湓口，邓琬声称受刘子勋的命令，打开张悦的手铐和脚镣，并把他接上自己所乘的车子，任命张悦为司马。张悦是张畅的弟弟。邓琬、张悦二人共同掌管内外事务，派遣将军俞伯奇率领五百人切断大雷的来路，禁止商人、旅客及公私使者通行。派遣使者前往各郡征发民丁，收集各地的武器，十来天时间，获得带甲士兵五千人，让他们屯驻于大雷，在河流两岸修筑军事堡垒。又任命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谘议参军，率领中军，与陶亮一起统率前军。并向远近的各州郡发布讨伐文书。

【原文】

戊午，帝召诸妃、主列于前，强左右使辱之。南平王铄妃江氏不从[1]。帝怒，杀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庐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渊，鞭江妃一百[2]。

【注文】

[1]铄：即刘铄（431—453年），南朝宋宗室、诗人。字休玄，小字乌羊，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四子，封南平王，历冠军将军、湘州刺史、南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抚军将军、中军将军、南兖州刺史等职。刘骏称帝后，赐毒药杀死，追赠侍中、司徒，谥“穆王”。工于书法，笔力结构老成，拟古诗词创意独特，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

[2]敬猷（yóu）：即刘敬猷（？—465年），南朝宋宗室。南平王刘铄长子，袭封南平王，后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　　敬先：即刘敬先（？—465年），南朝宋宗室。南平王刘铄之子，封庐陵王，后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　　敬渊：即刘敬渊（？—465年），南朝宋宗室。南平王刘铄之子，封安南侯，后被前废帝刘子业所杀。

【译文】

戊午（二十九日），宋前废帝刘子业召集诸王妃子、公主在面前排列，强迫身边的侍从污辱她们。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江氏不肯顺从。前废帝大怒，杀死江妃的三个儿子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并用鞭子抽打江妃一百下。

【原文】

先是民间讹言湘中出天子，帝将南巡荆、湘二州以厌之[1]。明旦，欲先诛湘东王彧然后发。

【注文】

[1]先是：在此以前。　　厌（yā）：即厌胜，以迷信的方法，镇服或驱避可能出现的灾祸，或致灾祸于人。

【译文】

在此之前，民间谣传湘州要出天子，前废帝刘子业准备南巡荆州、湘州二州，以镇服可能出现的情况。第二天早上，准备先杀了湘东王刘彧然后再出巡荆、湘。

【原文】

初，帝既杀诸公，恐群下谋己，以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为爪牙，赏赐美人、金帛，充牣其家[1]。越等久在殿省，众所畏服，皆为帝尽力。帝恃之，益无所忌惮，恣为不道，中外骚然。左右宿卫之士皆有异志，而畏越等不敢发。时三王久幽，不知所为[2]。湘东王彧主衣会稽阮佃夫、内监吴兴王道隆、学官令临淮李道儿与直阁将军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等阴谋弑帝[3]。帝以立后故，假诸王阉人[4]。彧左右钱蓝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动止[5]。

【注文】

[1]宗越（？—465年）：南朝宋将领。南阳叶（今河南叶县）人，有军事才能，军纪严，多刑杀。出身郡吏，历任扬武将军、济阳太守、龙骧将军，历封始安县子、筑阳县子，参与讨伐臧质、鲁爽和竟陵王刘诞反叛，后历任辅国将军、司州刺史、直阁将军、冠军将军、南东海太守，进爵为侯。刘彧称帝后图谋发动叛乱，事泄被处死。　　谭金（？—465年）：南朝宋将领。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曾跟随薛安都征讨，破臧质之乱，历任建武将军、龙骧将军、屯骑校尉、直阁将军、南清河太守，后因反叛被孝明帝刘彧处死。　　童太一（？—465年）：南朝宋将领。曾参与推翻前废帝刘子业的军事行动，后因谋反被孝明帝刘彧处死。　　充牣（rèn）：充满，丰足。

[2]久幽：被囚禁了很久。

[3]主衣：古代官职名。又称尚衣，执掌帝王服玩等事。　　阮（ruǎn）佃（diàn）夫（427—477年）：南朝宋臣僚。诸暨（今浙江诸暨）人，出身小吏，后任湘东王刘彧主衣，颇受信任，因谋杀刘子业之功，刘彧即位后封建城县侯、南台侍御史，掌朝廷大权，大受贿赂，富甲天下，骄淫豪奢。后废帝刘昱时，任中书通事舍人、给事中、辅国将军、黄门侍郎、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等实职，骄横愈甚，后因谋废刘昱，事泄被赐死。　　内监：宦官、太监。　　吴兴：古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吴主孙皓取“吴国兴盛”之意改乌程为吴兴，并设吴兴郡，辖地相当于今浙江湖州德清，杭州余杭区、临安区及江苏宜兴市等地。隋代因地濒太湖而更名湖州。　　王道隆（？—474年）：南朝宋大臣。吴兴乌程（今浙江湖州南）人，涉猎学问，擅长书法，容貌俊美，历任中书令史、主书书吏、侍御史、员外散骑侍郎、南兰陵太守、中书通事舍人、太子翊军校尉、右军将军等职。在刘休范反叛时被杀，赠辅国将军、益州刺史。　　学官令：古代官职名。主管学务的官员。　　临淮：古郡、国名。西汉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置，治徐县（今江苏泗洪南）。东汉初并入东海郡，曾改郡为国，后复郡，仍治徐县，永平十五年（72年），废，置下邳国，治下邳（今江苏邳州）。晋太康元年（280年），分下邳国复置，治盱眙（今江苏盱眙北），义熙七年（411年），更名盱眙郡。南朝宋初复置，治海西（今江苏灌南境内）。南齐建武二年（495年）省。东魏武定六年（548年）亦置，治所在今安徽固镇。北齐废郡置县。隋大业初，并入谷阳县。　　李道儿（？—468年）：南朝宋臣僚。临淮（今江苏灌南境内）人，湘东王刘彧学官令，因参与谋杀前废帝刘子业之功，被刘彧封为员外散骑侍郎、淮陵太守、中书通事舍人、给事中。传说刘彧之子后废帝刘昱即是李道儿与陈妙登之子。　　柳光世（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直阁将军、右卫将军，参加杀死前废帝刘子业的行动。　　琅邪：古郡、国名。秦始皇始置，治琅邪（今山东胶南西北）。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约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东汉章帝改置琅邪国，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东晋后复为郡。北魏移治即丘（今山东临沂西）。东晋侨置，初无实土，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分江乘之地立郡，治金城（今江苏句容北），南朝宋初年改称南琅邪郡。萧齐侨置，治朐（qú）山城（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海州镇），属青州。　　淳于文祖（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参与谋杀前废帝刘子业的行动。

[4]假：借用。　　阉人：指被阉割后失去性能力为后宫服役的中性人。又称寺人、奄人、阉官、宦者、中官、内官、内臣、内侍、内监，俗称太监。

[5]钱蓝生（生卒年不详）：宦官。原为南朝宋时期湘东王刘彧府的宦官，后被前废帝刘子业征入后宫，成为刘彧的眼线。

【译文】

起初，前废帝刘子业杀死诸位王公后，担心朝廷文武百官图谋自己，所以重用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勇敢有力者作为自己的爪牙，赏赐给他们美女、金帛，充塞他们的府第。宗越等人久在朝中做官，大家都很畏服，他们也很为刘子业尽力。刘子业也依仗他们更加无所顾忌，肆意做出不合道义的事情，朝廷内外骚动不安。刘子业身边的卫士都有背叛之意，但因为害怕宗越等人，所以不敢反叛。当时湘东等三王已经被幽禁了很长时间，正处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湘东王刘彧的主衣、会稽人阮佃夫，内监、吴兴人王道隆，学官令、临淮人李道儿与直阁将军柳光世以及刘子业身边的琅邪人淳于文祖等人阴谋杀死刘子业。刘子业因册封皇后，从诸王府调来一些宦官帮忙。刘彧身边的宦官钱蓝生也在被调之列，刘彧派钱蓝生秘密监视刘子业的行动。

【原文】

先是，帝游华林园竹林堂，使宫人祼相逐，一人不从，命斩之[1]。夜，梦在竹林堂，有女子骂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2]！”帝于宫中求得一人，似所梦者，斩之。又梦所杀者骂曰：“我已诉上帝矣[3]！”于是巫觋言竹林堂有鬼[4]。是日晡时，帝出华林园，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会稽公主并从，湘东王彧独在秘书省，不被召，益忧惧[5]。

【注文】

[1]华林园：魏晋南朝时期皇家御园。故址位于今南京玄武区鸡笼山脚下。南朝宋时期扩建了大量的宫殿楼台，是当时建康城中最负盛名的一座花园。　　竹林堂：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宫城中华林园内的著名宫殿。

[2]悖（bèi）虐：乖戾（lì）凶残。

[3]上帝：上帝是儒家的最高神，天之最尊者。古人认为，人之所尊，莫过于帝，托之于天，故称上帝。语出《尚书·召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

[4]巫觋（xí）：巫师。古代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　　鬼：某些宗教或迷信的人所说的人死后的灵魂。

[5]晡（bū）时：申时，下午三时到五时。　　会稽公主：即刘楚玉。见前“山阴公主”条注。　　秘书省：古代官署名。又名兰台、麟台，源设于东汉桓帝，属太常寺，三国曹魏时曾属少府，西晋初裁撤，西晋末复置秘书寺，南朝梁后改为省，置监、丞等官。唐代秘书省领太史、著作二局，曾改称兰台、麟台。北宋经籍图书归秘阁，秘书仅掌祭祀祝版。宋神宗元丰改制后，秘书省职事恢复。元代并入翰林国史院，明代因之归属翰林院。掌邦国经籍图书之事。

【译文】

在此之前，前废帝刘子业在华林园竹林堂玩乐，让宫女赤裸着身子相互追逐，有一个不听从就下令斩杀。夜里，刘子业梦到竹林堂里有一个女子骂他说：“你悖逆不合人道，等不到明年庄稼成熟就要死！”于是刘子业就在宫中找到一个与梦中相似的宫女杀掉。又梦到被杀的宫女骂他说：“我已经向上帝控诉了！”因此，巫师都说竹林堂中有鬼魂。当天晡时，刘子业从华林园出来，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会稽公主刘楚玉都跟在他的身后，湘东王刘彧一个人被幽禁于秘书省，没被征召，更加忧虑和害怕。

【原文】

帝素恶主衣吴兴寿寂之，见辄切齿[1]。阮佃夫以其谋告寂之及外监典事东阳朱幼、细铠主南彭城姜产之、细铠将晋陵王敬则、中书舍人戴明宝，寂之等闻知之，皆响应[2]。幼豫约勒内外，使钱蓝生密报休仁、休祐[3]。时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并听出外装束，唯队主樊僧整防华林阁[4]。柳光世与僧整乡人，因密邀之，僧整即受命。凡同谋十余人。阮佃夫虑力少不济，更欲招合，寿寂之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其夕，帝悉屏侍卫，与群巫及彩女数百人射鬼于竹林堂。事毕，将奏乐，寿寂之抽刀前入，姜产之次之，淳于文祖等皆随其后。休仁闻行声甚疾，谓休祐曰：“事作矣。”相随奔景阳山。帝见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彩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弑之。宣令宿卫曰：“湘东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5]。”殿省惶惑，未知所为。

【注文】

[1]寿寂之（？—471年）：南朝宋大臣。吴兴（今浙江湖州吴兴区）人，前废帝刘子业的主衣，因与阮佃夫等杀前废帝，拥立湘东王刘彧称帝，封应城县侯，历任羽林监、太子屯骑校尉、南泰山太守，因为官酷暴，广纳贿赂被免官流放越州，行至豫章欲逃亡被杀。　　切齿：牙齿磨切，表示极端愤怒。

[2]外监典事：古代官职名。掌管监督禁军。　　朱幼（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外监典事，参与谋杀前废帝刘子业的行动。　　细铠主、细铠将：古代官职名。均为管理军队铠甲的官员。品级不详。　　姜产之（？—467年）：南朝宋将领。南彭城（今地不详）人，历任晋平王刘休祐骠骑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南济阴太守。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讨伐北魏，军败被杀，追赠左军将军。　　王敬则（435—498年）：南朝宋、齐将领。临淮射阳（今江苏宝应东北）人，侨居晋陵（今江苏常州西北）。幼好刀剑，以屠狗为业，以武艺好被南朝宋前废帝选入宫任细铠将，明帝时任直阁将军，宋末为萧道成心腹。萧道成建齐后任侍中，南朝齐武帝萧赜（zé）时位至司空。齐明帝萧鸾疑忌旧臣，王敬则惧祸及身，举兵反叛，兵败被杀。

[3]豫约：事先约定或互订契约。　　勒：统率，指挥。

[4]装束：整理行装。　　樊僧整（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队主，参与谋杀前废帝刘子业的行动。

[5]太皇太后：即路惠男（412—466年），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妃嫔，孝武帝刘骏之母。生于丹阳建康，少女时以美色选入后宫，生刘骏以后被封为淑媛。后来年纪渐长而失宠，便请求前往其子的藩国。等到刘骏即位时，便尊母亲路淑媛为皇太后，尊号崇宪。死后谥曰昭皇太后，葬世祖陵东南，号曰修宁陵。

【译文】

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平时非常厌恶主衣、吴兴人寿寂之，见到后就咬牙切齿。刘彧的主衣阮佃夫把谋杀刘子业的计划告诉了寿寂之及外监典事、东阳人朱幼，细铠主、南彭城人姜产之，细铠将、晋陵人王敬则和中书舍人戴明宝，寿寂之等人听到后，都响应阮佃夫的计划。按照约定，由朱幼指挥朝廷内外的行动，他派钱蓝生秘密向刘休仁、刘休祐通报了这一行动。当时刘子业正准备南巡之事，他的心腹宗越等人全部回去整理行装，只留下队主樊僧整防守华林阁。柳光世与樊僧整是同乡，他秘密邀请樊僧整参与行动，樊僧整即刻答应。当时参与行动的人有十几个。阮佃夫担心人少不能成功，想招募更多的人参与，寿寂之说：“参与谋划的人越多消息就越可能泄露，不需要太多人。”当天晚上，刘子业屏退所有的侍卫，与一大群巫师及几百名宫女在竹林堂射鬼。事情结束后，正准备奏乐庆贺，寿寂之抽出佩刀来到刘子业面前，姜产之继其后，淳于文祖等人都随着到达。刘休仁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对刘休祐说：“行动已经开始了。”于是相随跑到华林园的景阳山上。刘子业见到寿寂之到来，搭弓射向他，没有射中。宫女们见状都迅速逃走，刘子业也随之逃走，大声呼喊了三声“寂寂”，被寿寂之追上杀死。然后对护卫的军士们说：“湘东王（刘彧）受太皇太后命令，铲除狂妄之主，现在已经平定了。”殿省内的官员们惶恐疑惑，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文】

休仁就秘书省见湘东王，即称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见诸大臣。于时事起仓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犹著乌帽[1]。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备羽仪，虽未即位，凡事悉称令书施行[2]。宣太皇太后令，数废帝罪恶，命湘东王纂承皇极[3]。及明，宗越等始入，湘东王抚接甚厚。废帝母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顽悖有兄风，己未，湘东王以太皇太后令，赐子尚及会稽公主死[4]。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舍。释谢庄之囚[5]。废帝犹横尸太医阁口[6]。蔡兴宗谓尚书右仆射王彧曰：“此虽凶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丧礼粗足[7]。若直如此，四海必将乘人。”乃葬之秣陵县南[8]。

【注文】

[1]跣（xiǎn）：光着脚。

[2]羽仪：仪仗中以羽毛装饰的旌旗之类。

[3]纂承皇极：继承皇位。

[4]司徒：古代官职名。西周以大司徒为地官之长。西汉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徒为司徒，省大司马置太尉，而与司空并为三公。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罢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国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复置司徒。魏晋之后所授多系虚衔，以示尊崇。　　子尚：即刘子尚（451—465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师，南朝宋孝武帝刘骏次子，母为皇后王宪嫄。初封西阳王，后改封豫章王，历任扬州刺史、会稽太守、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和扬州、南徐州都督，领尚书令。才能凡庸，顽劣凶恶，颇有其兄刘子业之风，后被明帝刘彧赐死。　　顽悖（bèi）：愚妄悖逆。

[5]谢庄（421—466年）：南朝宋著名的文学家。字希逸，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北朝诗人谢灵运侄子，幼有才学，历任刘濬参军、太子舍人、庐陵王文学、太子洗马、刘诞记室、太子中庶子、侍中、左卫将军、吏部尚书、广陵太守、临淮太守、散骑常侍、光禄大夫、中书令等职，因为殷贵妃撰写诔（lěi）文不合旨意，被前废帝刘子业囚禁，后被明帝刘彧释放。

[6]太医阁：古代官署名。古代专门为帝王和宫廷官员医疗服务的官署。

[7]王彧（413—472年）：南朝宋大臣。字景文，南朝宋明帝刘彧妻兄，因名与刘彧相同，避讳以字行。历任黄门侍郎、司徒左长史、侍中、射声校尉、左卫将军、给事中、太子中庶子、尚书右仆射、丹阳尹、江州刺史、扬州刺史、太子詹事、中书令、中书监、太子太傅，封江安县侯，后被刘彧赐死，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懿”。　　粗足：简单而充足。

[8]秣（mò）陵：古县名。今江苏南京江宁区西。

【译文】

刘休仁前往秘书省拜见湘东王（刘彧），立即称臣，把他带到西堂，登上皇帝之座，然后召见诸位大臣。当时事情仓促，湘东王的鞋子都丢了，只好光着脚走到西堂，还戴着黑色的帽子。坐下后，刘休仁叫来主衣给湘东王换上白色帽子。下令准备登基仪仗，虽然还没有正式登基，但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皇帝的命令施行的。接着宣布太皇太后的旨令，历数前废帝刘子业的罪行，下令让湘东王继承皇位。等天亮了，宗越等人才进入宫中，湘东王宽厚地安抚和接待了他们。前废帝的胞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和他的哥哥前废帝都有顽劣悖逆的作风，己未日，湘东王以太皇太后的命令，赐死刘子尚以及会稽公主刘楚玉。建安王刘休仁等才获得自由，回到自己的家中居住。湘东王又下令释放被囚禁的谢庄。当时，前废帝刘子业的尸体仍摆放在太医阁的门口。蔡兴宗对尚书右仆射王彧说：“这个人虽然是凶暴悖逆之人，但毕竟做过君主，应该办一个简单的丧礼。如果一直这样暴尸的话，天下的人一定会借此起事。”于是，把刘子业葬于秣陵县之南。

【原文】

初，湘东王母沈婕妤早卒，路太后养之[1]。王事太后甚谨，太后爱王亦笃。王既弑废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为黄门侍郎，茂之为中书侍郎[2]。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皆封县侯、县子。

【注文】

[1]沈婕（jié）妤（yú）：即沈容姬（414—453年），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妃子。籍贯不详，明帝刘彧生母，受宠爱，初封美人，生刘彧后进封婕妤。去世后追赠湘东国太妃。刘彧继位后追谥宣太后，墓为崇宁陵。婕妤：古代嫔妃名。刘宋后宫分四大类：贵嫔、贵妃、贵姬为三夫人；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为九嫔；婕妤、容华、充华、承徽、列荣为五职；其下还有美人、才人、良人。

[2]休之：即路休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妃嫔路惠男的侄子，后任黄门侍郎。　　茂之：即路茂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宋文帝刘义隆的妃嫔路惠男的侄子，后任中书侍郎。　　中书侍郎：古代官职名。晋代始置，为中书省长官中书监、令的副手。隋代改称内史或内书侍郎。唐初曾改称西台侍郎、凤阁侍郎。唐宋时多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职衔。因中书令不轻易授人，故中书侍郎也等于中书省的长官。南宋废。

【译文】

当初，湘东王的生母沈婕妤死得早，湘东王由路太后抚养。湘东王侍奉路太后非常谨慎，路太后也很爱他。湘东王杀掉前废帝刘子业后，想抚慰路太后的心，下令任命路太后的侄子路休之为黄门侍郎，任命路茂之为中书侍郎。其他人论功赏赐，寿寂之等十四人都被封为县侯、县子。

【原文】

十二月庚申朔，以东海王祎为中书监、太尉[1]。进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2]。癸亥，以建安王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以山阳王休祐为荆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南徐州刺史[3]。

【注文】

[1]中书监：古代官职名。魏晋南北朝时为中书省长官之一，与中书令职务相当而位次略高，同掌机要，为事实上的宰相。因地位重要，接近皇帝，有凤凰池之称。隋唐以后，只存中书令，不再设监。　　太尉：古代官职名。秦、西汉为辅佐皇帝实行统治的最高武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西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东汉复称太尉，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历代多沿置，但一般为加官，无实权。

[2]镇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末置。三国魏定为三品。其地位仅低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车骑将军：古代武官名。二品三公级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古代官职名，三司即三公。即开建府署、辟置僚属援引三公之例。东汉初，以司空﹑司徒、太尉（大司马）为三公，因均冠司字，故又称三司，东汉始有“同三司”“仪同三司”之称，曹魏时始设置“开府仪同三司”一职，两晋南北朝多沿用。隋唐以后成为文散官之高级阶位。

[3]尚书令：古代官职名，始于秦，西汉沿置，原为少府的属官，专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西汉武帝时以宦官提任，西汉成帝时改用士人。东汉政务归尚书，尚书令成为对君主负责、总揽政令的首脑。　　扬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历阳（今安徽和县），后移治寿春（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国魏、吴各置扬州，魏治寿春，吴治建业（今江苏南京）。西晋灭吴后复合，治建邺（建业改名，后又改建康）。其后辖境渐小。　　南徐州：古代侨置州名。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分淮北为北徐，淮南仍为徐州。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徐州为南徐，改北徐为徐。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以江南为南徐州，割扬州之晋陵郡、南兖州之九郡侨在江南者属之，治京口（今江苏镇江），实力大增。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十二月庚申朔（初一日）上午，刘彧任命东海王刘祎为中书监、太尉。提拔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初四日），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任命山阳王刘休祐为荆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

【原文】

丙寅，湘东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1]。其废帝时昏制谬封，并皆刊削[2]。庚午，以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3]。道隆昵于废帝，尝无礼于建安太妃，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职，明帝乃赐道隆死。

【注文】

[1]改元：指中国封建时期皇帝即位时或在位期间改换年号。每个年号开始的第一年称元年。

[2]昏制谬封：昏庸的制度，错误的封赏。　　刊削：削除，废除。

[3]中护军：古代武官名。始于东汉，初名护军，曹操改称中护军。两汉、魏晋时期发展到顶峰，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唐末神威军亦置中护军，位次于护军中尉，由宦官充任。

【译文】

丙寅（初七日），湘东王（刘彧）即皇帝之位，大赦全国，改年号泰始。把前废帝刘子业时制定的昏庸的制度和错误的封赐全部废除。庚午（十一日），任命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刘道隆以前与前废帝亲近，曾经对建安王刘休仁的母亲无礼，等他被封为中护军后，建安王刘休仁因为这个原因请求辞职，明帝知道后赐死刘道隆。

【原文】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虽为上所抚接，内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从容谓之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劳日久，应得自养之地，兵马大郡，随卿等所择[1]。”越等素已自疑，闻之，皆相顾失色[2]。因谋作乱，以告沈攸之，攸之以闻。上收越等，下狱死。攸之复入直阁。

【注文】

[1]抚接：安抚接纳。　　居中：在朝廷中做官。　　从容：悠闲舒缓，不慌不忙。　　卿：古代用为第二人称，表尊敬或爱意。　　遭罹（lí）：遭遇，遭受。

[2]相顾失色：互相看着，因惊恐而变了脸色。

【译文】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人虽然被明帝（刘彧）所抚慰和接待，但内心仍然不安，刘彧也不再让他们继续在朝中任职，慢慢悠悠地对他们说：“你们遭遇到这样暴虐的君主，已经辛苦了很长时间了，应该找一个轻松点的地方自己休养，国内兵强马盛的大郡，你们随便挑一个。”宗越等人平时就怀疑不能自保，听闻此话，都互相看着大惊失色。于是谋划叛乱，他们把计划告诉了沈攸之，沈攸之报告了朝廷。皇上逮捕了宗越等人，下狱处死。沈攸之入朝重任直阁将军。

【原文】

壬申，以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景文即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译文】

壬申（十三日），明帝刘彧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王景文就是王彧，为了避讳明帝（刘彧）的名字，所以以字称呼。

【原文】

初，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入朝，以长史、南梁郡太守陈郡殷琰行府州事，及休祐徙荆州，即以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1]。

【注文】

[1]豫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豫东、皖北地。东汉治谯（今安徽亳州），三国魏以后屡有移徙，辖境也伸缩不常。东晋、南朝时治所最北在悬瓠（hù）城（今河南汝南），最南在邾城（今湖北黄冈西北），辖境最大时相当于今江苏、安徽长江以西，安徽望江以北的淮河南北地区。　　南梁郡：古代侨郡名。东晋置，治睢阳（今河南商丘）。　　殷琰（yǎn）（415—473年）：南朝宋臣僚。字敬氓，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孝祖族子，平和温雅，沉静朴素，恬淡寡欲，熟悉前代故事，以节义著名。年少时即为宋文帝刘义隆赏识，历任黄门侍郎、右军长史、南梁太守。后被迫参与刘子勋与刘彧争皇位的战争。刘子勋败亡后归顺，官至少府给事中。

【译文】

当初，豫州刺史、山阳王刘休祐入朝时，让他的长史、南梁太守、陈郡人殷琰代理府州事务，等到刘休祐改任荆州刺史后，朝廷任命殷琰为都督豫州、司州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原文】

江州佐吏得上所下令书，皆喜，共造邓琬曰：“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阁，实为公私大庆[1]。”琬以晋安王子勋次弟居三，又以寻阳起事，与世祖同符，谓事必有成。取令书投地曰：“殿下当开端门，黄阁是吾徒事耳[2]。”众皆骇愕[3]。琬更与陶亮等缮治器甲，征兵四方。

【注文】

[1]佐吏：指古代地方长官的僚属。　　造：造访，拜访。　　殿下：原指殿阶之下，后来成为对皇族成员的尊称，次于代表君主的陛下。汉朝开始称呼太子、诸王为殿下，三国开始皇太后、皇后也称殿下。唐代以后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称为殿下。　　黄阁：中央官署的总称。汉代丞相﹑太尉和汉以后的三公官署避用朱门，厅门涂黄色，以区别于天子。

[2]端门：皇宫的正南门。

[3]骇愕（è）：惊讶，惊愕。

【译文】

江州刺史的佐属收到皇上（刘彧）下达的诏令后，都非常欢喜，一起前往造访邓琬，说：“暴乱的君主已经被铲除，殿下又重新打开了黄阁的门办公了，实在是国家和百姓都应该庆祝的喜事。”邓琬认为晋安王刘子勋排行第三，又在寻阳起兵，这些都与世祖（刘骏）起兵夺帝位的情形相符，以为一定能够夺取皇位。于是夺过诏书扔到地上说：“殿下应该打开端门，开黄阁是我们的事情。”大家都非常震惊害怕。邓琬更加急切地与陶亮等人训练军队，磨砺兵器，向天下招募勇士。

【原文】

袁既至襄阳，即与谘议参军刘胡缮修兵械，简集士卒，诈称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1]。即建牙驰檄，奉表劝子勋即大位[2]。

【注文】

[1]刘胡（？—466年）：南朝宋将领。南阳涅阳（今河南镇平）人，出身郡吏，能言善辩，作战勇敢，升为队主，历任振威将军、宁朔将军、建昌太守、建武将军、东平、阳平二郡太守、龙骧将军、冯翊太守、越骑校尉。前废帝被杀后，建康的刘彧和寻阳的刘子勋争夺皇位，刘胡代表寻阳方面作战，兵败逃跑被杀。　　简集：检阅集合。　　被：接受。

[2]建牙：原为古代出师前竖立的军旗，后引申为武臣出镇外省。　　驰檄（xí）：迅速传送檄文。　　奉表：上表，上奏章。

【译文】

袁到达襄阳后，立即与谘议参军刘胡整治修缮武器，挑选训练士兵，谎称接到太皇太后的命令，派他起兵。接着竖起举兵的旗帜，向各州郡发出讨伐檄文，献上奏章请求晋安王刘子勋登上皇帝之位。

【原文】

辛巳，更以山阳王休祐为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即留本任。

【译文】

辛巳（二十二日），南朝宋明帝改任山阳王刘休祐为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继续留任本镇。

【原文】

先是，废帝以邵陵王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至鹊头，闻寻阳兵起，不敢进[1]。琬遣数百人劫迎之，令子勋建牙于桑尾，传檄建康，称“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2]。又谓上：“矫害明茂，篡窃天宝，干我昭穆，寡我兄弟[3]。藐孤同气，犹有十三，圣灵何辜，而当乏飨[4]。”

【注文】

[1]子元：即刘子元（458—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善，宋孝武帝刘骏第十三子，母为史昭仪，封邵陵王，历任冠军将军、南琅邪太守、泰山太守、度支校尉、秦郡太守、南沛太守、湘州刺史。在刘彧和刘子勋皇位之争中，参加刘子勋一方，后被刘彧赐死。　　中兵参军：古代官职名。西晋末司马睿置，为丞相府中兵曹长官。东晋诸公及主要将军府皆置，为主要僚属之一，亦称中兵参军事，掌本府中兵曹事务，兼备咨询。　　沈仲玉（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伯玉之弟，历任宁朔长史、蜀郡太守、益州刺史、建威将军等职，后参加刘子勋叛乱。　　道路行事：古代官职名。负责开道任务。　　鹊头：古地名。今安徽铜陵。

[2]桑尾：古地名。今江西九江东北。　　黜（chù）幽陟（zhì）明：成语。黜退昏愚的官员，晋升贤明的官员。

[3]明茂：英明贤德。　　天宝：天然的宝物，借指皇位。　　干：冒犯。　　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对同宗族的宗庙或墓地按辈次排列的规则和次序。　　寡：削减，引申为杀害。

[4]藐（miǎo）孤：幼弱的孤儿。　　同气：一般指兄弟。　　十三：指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的十三个儿子，分别是刘子勋、刘子绥、刘子房、刘子顼、刘子仁、刘子真、刘子元、刘子舆、刘子孟、刘子嗣、刘子趋、刘子期、刘子悦。　　辜（gū）：罪，罪恶。　　乏飨（xiǎng）：断绝祭祀。乏：无，没有。飨：祭祀。

【译文】

在此之前，前废帝任命邵陵王刘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担任开道行事，到达鹊头时，听说刘子勋于寻阳起兵，不敢前进。邓琬派遣几百人劫持了他们，又让刘子勋在桑尾竖起反抗旗帜，向建康传布檄文，声称“我立志遵循圣典，废黜昏庸，拥立明君”。又对皇上（刘彧）说：“假传太皇太后旨令，杀害英明贤德，篡夺皇位，冒犯我们的祖先，杀害我们的兄弟。我们兄弟虽然幼弱，但也有十三个，祖宗的魂灵有什么罪过，而你要断绝了他们祭祀的香火呢？”

【原文】

郢州刺史安陆王子绥承子勋初檄，欲攻废帝，闻废帝已陨，即解甲下标[1]。既而闻江、雍犹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惧，即遣谘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帅军驰下，并送军粮[2]。荆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临海王子顼、会稽将佐奉太守寻阳王子房，皆举兵以应子勋[3]。

【注文】

[1]郢（yǐng）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荆、湘、江、豫四置，治汝南（夏口城，今湖北武汉武昌区），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以下的汉江流域，监利、阳新间的长江流域和湖南沅江流域以北地区。其后渐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名鄂州。　　子绥：即刘子绥（450—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宝孙，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第四子，母为阮容华。初封安陆王，后改封江夏王，历任都督郢州诸军事、冠军将军、郢州刺史、后军将军，加持节，后参与刘子勋叛乱被明帝刘彧赐死。　　陨（yǔn）：同“殒”，死亡。　　解甲下标：解散了军队，放下了旗帜。意即停止起兵反叛。

[2]治兵：出兵作战。　　苟卞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郢州刺史府行事、乌程令等职。　　郑景玄（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谘议参军、中兵参军等职，后参与刘子勋反抗刘彧的战争。

[3]孔道存（？—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荆州行事、侍中，后参与刘子勋反叛，代理雍州刺史，兵败后自杀。　　子房：即刘子房（456—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良，孝武帝刘骏第六子，母为何淑仪，封寻阳王、松滋侯，历任冠军将军、淮南太守、宣城太守、右将军、东扬州刺史、会稽太守。后参与刘子勋叛乱，被明帝刘彧赐死。

【译文】

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第一次收到刘子勋的讨伐檄文，就准备前往进攻前废帝刘子业，听说刘子业已经被杀，就解散军队，撤下旗帜。不久，他又听说江州、雍州仍然在调兵遣将，准备战斗，郢州府行事苟卞之非常害怕，立即派遣谘议参军兼中兵参军郑景玄率领部众迅速赶往，并送去军粮。荆州府行事孔道存拥戴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会稽将佐拥戴太守、寻阳王刘子房，都起兵响应寻阳的刘子勋。

【原文】

二年春正月癸巳，征会稽太守寻阳王子房为抚军将军，以巴陵王休若代之[1]。甲午，中外戒严，以司徒建安王休仁都督征讨诸军事，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王玄谟副之。休仁军于南州，以沈攸之为寻阳太守，将兵屯虎槛[2]。时玄谟未发，前锋凡十军，络绎继至，每夜各立姓号，不相禀受[3]。攸之谓诸将曰：“今众军姓号不同，若有耕夫、渔父夜相呵叱，便致骇乱，取败之道也。请就一军取号[4]。”众咸从之。

【注文】

[1]抚军将军：古代官名。三国蜀、吴始置，权任颇重。晋朝定为第三品。南朝宋时，位比四镇将军。

[2]南州：古地名。今安徽当涂。　　虎槛：古地名。今安徽芜湖。

[3]络绎：连续不断，往来不绝。络：前后相接；绎：连续不绝。　　禀受：统属。

[4]就：副词。立即，马上。　　一：动词。统一。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年）春季正月癸巳（初五日），明帝刘彧征召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回朝任抚军将军，让巴陵王刘休若代替他做会稽太守。甲午（初六日），中外戒严，任命司徒、建安王刘休仁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王玄谟为其副将。刘休仁驻军于南州，任命沈攸之为寻阳太守，率兵屯戍于虎槛。当时王玄谟军还没有出发，前锋十路大军陆陆续续到达作战前线，每天晚上，各军使用自己的编号，互不统属。沈攸之对诸路将领说：“如今各军的编号不统一，一旦夜里有农夫、渔父喊叫，就可引起军中惊骇和混乱，会导致战争失败。请求统一军队的编号。”诸位将领都同意。

【原文】

邓琬称说符瑞，诈称受路太后玺书，帅将佐上尊号于晋安王子勋[1]。乙未，子勋即皇帝位于寻阳，改元义嘉[2]。以安陆王子绥为司徒、扬州刺史，寻阳王子房、临海王子顼并加开府仪同三司，以邓琬为尚书右仆射，张悦为吏部尚书，袁加尚书左仆射，自余将佐及诸州郡除官、进爵号各有差[3]。

【注文】

[1]称说：陈述。　　符瑞：吉祥的征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征兆。　　玺（xǐ）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　　尊号：古代皇帝在世时的称号。由群臣讨论后，经皇帝批准并向臣民公布。一般用于外交、礼仪、祭祀等。尊号起于秦汉时期，如汉哀帝称“陈圣刘太平皇帝”。魏晋以后，尊号成为在某种特定的政治环境下所采取的改朝换代措施。

[2]义嘉：南朝宋建安王刘子勋政权时期的年号。即义嘉元年（466年）一月至八月。

[3]除：这是古代擢（zhuó）用人才的一种制度，即由皇帝或高级官吏直接征聘人才。对特别有名望的人才，由皇帝派人去聘任。中央各部门主要官吏聘用属员称公府辟除，州、郡地方长官聘用属员称州郡辟除。　　有差：不一，不同，有区别。

【译文】

邓琬陈述了种种吉祥的征兆，谎称受路太后的密令，率领将士们为晋安王刘子勋上皇帝的尊号。乙未（初七日），刘子勋在寻阳登基称帝，改年号为义嘉。刘子勋任命安陆王刘子绥为司徒、扬州刺史，寻阳王刘子房、临海王刘子顼都加封开府仪同三司，任命邓琬为尚书右仆射，张悦为吏部尚书，袁加封尚书左仆射，其他的将领及诸州郡的长官都有差别地升官加爵。

【原文】

丙申，以征虏司马申令孙为徐州刺史[1]。令孙，坦之子也[2]。置司州于义阳，以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3]。

【注文】

[1]征虏：即征虏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品杂号将军。汉代始置。　　申令孙（？—466年）：南朝宋臣僚。魏郡魏（今河北魏县）人，申坦之子，历任左军司马、广陵太守、宁朔将军、徐州刺史，后在刘彧与刘子勋争夺皇权的战争中被杀。

[2]坦：即申坦，南朝宋大将。魏郡魏（今河北魏县）人，历任巴西、梓潼刺史，梁、南秦二州刺史，刘骏谘议参军、太子右卫率、宁朔将军、徐州刺史等职，多次参加讨伐北魏战争。

[3]司州：古州名。三国魏置司隶校尉部，通称为司州。西晋成为正式名称，治洛阳县（今河南洛阳东），辖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南朝宋文帝元嘉末年侨置，治悬瓠（今河南汝南）。　　义阳：古郡、国名。三国魏文帝置郡，治安昌（今湖北枣阳南），不久废。西晋复置国，治新野（今河南新野），其后屡有迁移，东晋末改为郡，移治平阳（今河南信阳西北）。南朝宋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信阳、罗山、桐柏东部，湖北应山、大悟、随州等部分，南朝齐改名北义阳，梁复旧。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时又曾分别改义州、申州为义阳郡。地当南北交通冲要，有平靖、黄岘、武阳三关之险，为东晋、南朝北边要郡。南北朝历为司州、南司州治所。　　庞孟虬（qiú）（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历任义阳内史、司州刺史等职，后参加刘子勋叛乱，兵败后逃死于蛮中。

【译文】

丙申（初八日），南朝宋明帝刘彧任命征虏司马申令孙为徐州刺史。申令孙是申坦的儿子。又在义阳建司州府，任命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

【原文】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崔道固皆举兵应寻阳[1]。上征兵于青州刺史沈文秀，文秀遣其将平原刘弥之等将兵赴建康[2]。会薛安都遣使邀文秀，文秀更令弥之等应安都。济阴太守申阐据睢陵应建康，安都遣其从子直阁将军索儿、太原太守清河傅灵越等攻之[3]。阐，令孙之弟也。安都婿裴祖隆守下邳，刘弥之至下邳，更以所领应建康，袭击祖隆[4]。祖隆兵败，与征北参军垣崇祖奔彭城[5]。崇祖，护之之从子也[6]。弥之族人北海太守怀恭、从子善明皆举兵以应弥之[7]。薛索儿闻之，释睢陵，引兵击弥之。弥之战败，走保北海。申令孙进据淮阳，请降于索儿[8]。庞孟虬亦不受命，举兵应寻阳。

【注文】

[1]薛安都（？—469年）：南北朝军事将领。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人。初仕北魏，以军功升任雍州、秦州都统。公元444年因谋反事泄投奔南朝宋，被任命为北弘农（治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太守，驻防于宋魏军事对峙的最前沿。后因反叛宋明帝刘彧兵败又降北魏，任徐州刺史，赐河东公爵。　　冀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部及河南北部地区。东汉治高邑（今河北柏乡北），后移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三国魏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南朝宋明帝泰始中与青州合侨置于郁洲（今江苏连云港市东云台山一带）。　　清河：古郡、国名。西汉置，治清阳（今河北清河东南）。东汉改为清河国，迁治于甘陵（今山东临清东北）。北齐移治武城（今河北清河西北）。　　崔道固（生卒年不详）：南北朝臣僚。字季坚，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历任刘骏从事，齐、北海二郡太守，宁朔将军、冀州刺史，与徐州刺史薛安都联合反抗刘彧，拥立刘子勋。刘子勋败亡后归降北魏，任安南将军、南冀州刺史、清河公。后在刘彧劝诱下，又叛魏归宋。兵败后被北魏所俘，任平齐郡太守，赐爵临淄子，加号宁朔将军。

[2]平原：古郡、国名。西汉置郡，治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及河北吴桥等地。东汉、魏、晋或为郡或为国，南朝宋后为郡。北魏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改德州为平原郡。　　刘弥之（？—466年）：南朝宋将领。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后在平定刘子勋叛乱中兵败被杀。

[3]济阴：古郡名。治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　　申阐（？—466年）：南朝宋臣僚。魏郡魏（今河北魏县）人，申坦之子，申令孙之弟，曾任济阴太守，后在刘彧与刘子勋争夺皇权的战争中被杀。　　睢（suī）陵：古地名。今江苏睢宁。　　索儿：即薛索儿（？—466年），南朝宋将领。薛安都侄子，曾任直阁将军，参与刘子勋叛乱，兵败后被斩杀。　　傅灵越（？—466年）：南朝宋将领。清河（治今河北清河）人，曾参与刘子勋叛乱，兵败被捉，不降被杀。

[4]裴祖隆（？—466年）：南朝宋将领。薛安都之婿，曾参与刘子勋叛乱，后被薛安都陷害所杀。　　下邳（pī）：古郡、国名。东汉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改临淮郡置国，治下邳（今江苏睢宁），辖境北至江苏新沂、邳州等地，南至盱眙和安徽明光市，东至江苏涟水、淮安等市县。南朝宋改为郡。隋初废。

[5]垣崇祖（440—483年）：南朝宋、齐将领。垣护之之侄，薛安都部下，在刘彧和刘子勋争夺皇位的战争中，拥立刘子勋，讨伐刘彧，兵败后投降北魏，后南归投奔镇守淮阴的萧道成，很受重用，萧齐建国后，任司、豫二州刺史，曾两次大败北魏军的南攻，被萧道成比作韩信、白起。齐武帝萧赜（zé）继位后，恐难制约，以谋反之罪诛杀。

[6]护之：即垣护之，南朝宋大将。生卒年不详。字彦宗，略阳桓道（今陕西南郑）人，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初任南朝宋武帝刘裕行参军，历任殿中将军、刘义恭和刘义季参军、建武将军、宁朔将军、徐州刺史等职，封益阳县侯。曾多次参加讨伐北魏的战争，参与平定南郡王刘义宣的反叛。

[7]北海：古郡名。西汉置，治营陵（今山东昌乐东南），东汉改为国，徙治剧（今山东寿光东南），南朝宋及北魏治平寿（今山东潍坊西南）。　　怀恭：即刘怀恭（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刘弥之族人，曾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　　善明：即刘善明（432—480年），南朝宋、齐臣僚。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刘怀民之子，刘弥之之侄，历任治中从事史和青、冀二州刺史等职，封新涂伯，曾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帮助萧道成建齐等。死后家无遗储，只有八千卷书籍，谥曰“烈”。

[8]淮阳：古郡、国名。治宛丘，今河南淮阳。

【译文】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人崔道固都举兵响应寻阳的刘子勋。明帝（刘彧）向青州刺史沈文秀征兵，沈文秀派遣将领平原人刘弥之等人率兵赶往京城建康。正好薛安都也派遣使者前往沈文秀那里邀请他一起起事，沈文秀就改命刘弥之等人前去响应薛安都。济阴太守申阐据守睢陵响应建康的明帝，薛安都派侄子直阁将军薛索儿，太原太守、清河人傅灵越等进攻申阐。申阐是申令孙的弟弟。薛安都的女婿裴祖隆镇守下邳，刘弥之等到达下邳，改变主意，下令让所率部队响应建康的明帝，袭击裴祖隆。裴祖隆兵败后，与征北参军垣崇祖逃奔彭城。垣崇祖是垣护之的侄子。刘弥之同族人北海太守刘怀恭、侄子刘善明都起兵响应刘弥之。薛索儿听说后，放弃进攻睢陵，率军进攻刘弥之。刘弥之战败，逃往北海郡。申令孙进据淮阳，向薛索儿投降。庞孟虬也拒不接受明帝的任命，起兵响应寻阳的刘子勋。

【原文】

帝召寻阳王长史行会稽郡事孔为太子詹事，以平西司马庾业代之[1]。又遣都水使者孔璪入东慰劳[2]。璪说以“建康虚弱，不如拥五郡以应袁、邓”。遂发兵，驰檄奉寻阳。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皆据郡应之[3]。上又以庾业代延熙为义兴，业至长塘湖即与延熙合[4]。

【注文】

[1]孔（yǐ）（？—466年）：南朝宋大臣，财政金融专家。字思远，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口吃，好读书，为人正直。历任通直郎、太子中舍人、秘书丞、中书侍郎、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太子中庶子、秘书监、廷尉卿、御史中丞等职。后参与谋叛兵败被诛。居官多年不治产业，家中一贫如洗。代表作《铸钱均货议》是阐述货币数量学说的文章。　　太子詹（zhān）事：古代官职名。战国秦始置，秦、西汉沿置，掌皇后太子家事。太子家令、丞皆属詹事。北魏设太子左右詹事。唐置詹事府，有太子詹事、少詹事，掌统三寺十率府之政，宋、辽、金沿置。　　平西：即平西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庾业（？—466年）：南朝宋臣僚。历任平西将军司马等职，后参与刘子勋叛乱，兵败被杀。

[2]都水使者：古代官职名。汉武帝设左右都水使者，总领水官。东汉改置河堤谒者。西晋置都水台，主官称使者。南朝宋曾改称水衡令，梁、陈称大舟卿，在十二卿中官秩最低。北朝也设此官。隋、唐官署名与官名都称都水监，后又改官名为都水使者，隋从五品，唐正五品上。后宋、辽、金、元都有都水监，官名不称使者。　　孔璪（zǎo）（？—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都水使者，后起兵反叛刘彧，拥立刘子勋，兵败被杀。

[3]吴郡：古郡名。楚汉之际分会稽郡置。汉武帝后废。东汉顺帝永建四年（129年）复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上海长江以南，浙江长兴、湖州、天目山以东，与建德以下的钱塘江两岸。三国吴后渐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顾琛（chēn）（？—475年）：南朝宋臣僚。字弘玮，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为人谨慎，不尚浮华，历任州从事、驸马都尉、奉朝请、大匠丞、晋陵令、司徒参军、尚书库部郎、义兴太守、东阳太守、宁朔将军、吴郡太守。　　吴兴：古郡名。参见前注。　　王昙生（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吴兴太守，参加刘子勋对抗刘彧的战争，兵败后投降。　　义兴：古郡名。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分吴兴、丹阳二郡置，治阳羡（今江苏宜兴），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宜兴、溧阳等地。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刘延熙（？—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义兴太守，参加刘子勋对抗刘彧的战争，兵败后自杀。　　晋陵：古郡名。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因避东海王越世子司马毘讳，由毘陵改名，治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镇），东晋初移治京口（今江苏镇江），东晋安帝义熙九年（413年）移治晋陵（今江苏常州），辖今江苏常州、无锡、镇江及丹阳、金坛、江阴等地。南朝宋以后渐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袁标（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晋陵太守，参加刘子勋反叛刘彧的战争，兵败后投降。

[4]长塘湖：古地名。今江苏溧（lì）阳北。

【译文】

南朝宋明帝征召寻阳王长史、会稽郡事孔任太子詹事，以平西司马庾业代替孔。又派都水使者孔璪到东面的州郡慰问。孔璪劝说孔，认为“建康的实力虚弱，不如以五郡的力量响应袁、邓琬”。于是，孔下令起兵，迅速发布檄文拥护寻阳的刘子勋。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都占据郡城响应孔。明帝又让庾业代替刘延熙任义兴太守，庾业到达长塘湖时，立即与刘延熙联合反叛。

【原文】

益州刺史萧惠开闻晋安王子勋举兵，集将佐谓之曰：“湘东，太祖之昭；晋安，世祖之穆，其于当璧，并无不可[1]。但景和虽昏，本是世祖之嗣，不任社稷，其次犹多[2]。吾荷世祖之眷，当推奉九江。”乃遣巴郡太守费欣寿将五千人东下[3]。于是湘州行事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阳太守程天祚皆附于子勋[4]。元怙，元景之从兄也。

【注文】

[1]益州：古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四川折多山、云南怒山、哀牢山以东，甘肃陇南市、两当、陕西秦岭以南，湖北郧县、保康西北，贵州除东边以外地区。东汉治雒（今四川广汉北），后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东北）、成都（今四川成都）。东汉以后辖境渐小。　　萧惠开（423—471年）：南朝宋大臣。南兰陵（治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少有风气，涉猎文史，家虽贵戚，但居服简素，历任秘书郎、太子舍人、襄阳太守、封阳县侯，都督益、宁二州刺史。严用威刑，蜀人称为“卧虎”。曾参加刘子勋反叛，明帝刘彧免罪。　　当璧：又称压钮，指作为国君的预兆。

[2]景和：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的年号，代指刘子业。

[3]巴郡：古郡名。秦置，治江州（今重庆江北区）。汉朝沿置，东汉末年建制发生很大变化，西晋时辖境很小。　　费欣寿（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巴郡太守，参加刘子勋的叛乱战争。

[4]何慧文（？—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湘州行事，参加刘子勋的叛乱战争，兵败后自杀。　　袁昙远（？—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广州刺史，参加刘子勋的叛乱战争，兵败被杀。　　梁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三国魏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miǎn）阳（今陕西勉县东），西晋武帝太康中移治南郑（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陕西秦岭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宁，重庆璧山、綦江等市县以东，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贵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后渐小。　　柳元怙（hù）（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柳元景的堂兄，曾任梁州刺史，参加刘子勋的叛乱战争，后归降。　　程天祚（？—466年）：南北朝针灸学家。广平（今河北鸡泽东南）人。精武技，任殿中将军，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助戍彭城，战败被俘，因善针术，受北魏帝拓跋焘赏识，封南安公，后逃归宋，任山阳太守，撰有《程天祚针经》六卷、《灸经》五卷，均佚。

【译文】

益州刺史萧惠开听说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召集将士，对他们说：“湘东王（刘彧）是太祖（刘义隆）之子；晋安王（刘义勋）是世祖（刘骏）之子，他们两人哪个继承皇位都没什么不可以。虽说刘子业昏庸，但他是世祖的后代，他不胜任管理国家，后面还有许多兄弟。我们蒙受世祖的恩眷，应该拥立寻阳的刘子勋。”于是，派巴郡太守费欣寿率领五千人沿长江东下。之后湘州行事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阳太守程天祚都依附刘子勋。柳元怙是柳元景的堂兄。

【原文】

是岁，四方贡计皆归寻阳，朝廷所保，唯丹杨、淮南等数郡，其间诸县或应子勋[1]。东兵已至永世，宫省危惧，上集群臣以谋成败[2]。蔡兴宗曰：“今普天同叛，人有异志，宜镇之以静，至信待人。叛者亲戚布在宫省，若绳之以法，则土崩立至，宜明罪不相及之义。物情既定，人有战心，六军精勇，器甲犀利，以待不习之兵，其势相万耳[3]。愿陛下勿忧[4]。”上善之。

【注文】

[1]贡计：贡物的登记簿，代指地方贡献的方物。　　丹杨：古郡名。“杨”一作“阳”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脉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三国吴移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其后辖境渐小。隋文帝开皇年间废。隋炀帝大业年间又曾改蒋州为丹阳郡。

[2]永世：古县名。今江苏溧（lì）阳。

[3]物情：人情，世情。　　六军：又称六师，指天子所统领的部队。历代六军名称不同。晋代称领军、护军、左右二卫、骁骑、游击为六军。南朝宋、齐、梁、陈皆沿置。　　犀（xī）利：坚固锐利。多指兵器。　　不习之兵：没有经过训练的军队。　　相万：相差万倍。极言相差之大。

[4]陛下：“陛”指帝王宫殿的台阶。“陛下”原来指的是站在台阶下的侍者。臣子向天子进言时，不能直呼天子，必须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后来成为对帝王的敬称。

【译文】

当年，各地的贡品账籍都上交给寻阳的刘子勋，明帝刘彧所统治的地区只有丹杨、淮南等几个郡，而这几个郡中的一些县也响应了刘子勋。东边的叛军已经到达永世，朝廷惊恐害怕。明帝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国家安危问题。蔡兴宗说：“如今天下几乎都起来反叛，我们应该镇定下来，以诚信待人。叛乱者的亲戚有很多人在朝廷内任职，如果把他们都逮捕起来，那么朝廷很快就会崩溃，应该给他们讲清楚一人犯罪一人当，决不相互株连的道理。朝廷人心安定，那么就会有战斗的决心，朝廷精锐的六军，配备有精良的武器，让他们对付那些根本没有训练过的军队，形势会相差万倍。希望陛下不用担忧。”明帝听后很高兴。

【原文】

建武司马刘顺说豫州刺史殷琰使应寻阳，琰以家在建康，未许[1]。右卫将军柳光世自省内出奔彭城，过寿阳[2]。言建康必不能守。琰信之，且素无部曲，为土豪前右军参军杜叔宝等所制，不得已而从之[3]。琰以叔宝为长史，内外军事皆叔宝专之。上谓蔡兴宗曰：“诸处未平，殷琰已复同逆。顷日人情云何？事当济不[4]？”兴宗曰：“逆之与顺，臣无以辨。今商旅断绝，米甚丰贱，四方云合，而人情更安，以此卜之，清荡可必。但臣之所忧，更在事后，犹羊公言‘既平之后，方当劳圣虑耳’”[5]。上曰：“诚如卿言。”上知琰附寻阳非本意，乃更厚抚其家以招之。

【注文】

[1]建武：即建武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兴平年间曹操置。南朝宋为五将军之一。魏、晋、南朝宋皆为四品。　　刘顺（？—466年）：南朝宋将领。曾任建武将军司马，参与刘子勋叛乱，兵败后被杀。

[2]彭城：古郡、国名。治彭城（今江苏徐州）。　　寿阳：古县名。今安徽寿县。

[3]土豪：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家族或个人。　　杜叔宝（？—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右卫将军参军，后参与刘子勋叛乱，兵败被杀。

[4]顷日：近日，近来。　　济不：能否成功。不，同“否”。

[5]羊公：即羊祜（hù）（221—278年），魏晋军事家、政治家。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南）人。博学能文，清廉正直，在曹魏时历任中书侍郎、秘书监、相国从事中郎等官职。司马炎称帝后，羊祜深得司马家族信任，升任尚书右仆射、车骑将军，死后被追赠太傅。

【译文】

建武司马刘顺游说豫州刺史殷琰，让他响应寻阳的刘子勋，殷琰因为家人都在建康，所以没有答应。右卫将军柳光世从朝廷里逃出前往彭城，路过寿阳。他告诉殷琰建康城肯定守不住。殷琰相信了他的话，再加上其平时没有自己的亲兵，被土豪、前右卫参军杜叔宝等人所控制，不得已听从他们，拥立寻阳的刘子勋政权。殷琰任命杜叔宝为长史，州府内外的事务及军事行动，都由杜叔宝专制。明帝（刘彧）对蔡兴宗说：“诸多州郡还没有平定，如今殷琰又参加了叛逆军。最近民心怎么样？我们能够平定叛乱吗？”蔡兴宗说：“正统和叛逆我分辨不出来。如今外面的道路已经被切断，粮食丰收，价钱低廉，虽然四面八方风云涌动，但人心更加安定，由此看来，叛乱一定会平定的。只是臣下我所忧虑的是平定叛乱后的事情，正像羊公所说‘平定叛乱之后，才正是劳烦陛下的时候’”。明帝说：“真的如你所说。”明帝知道殷琰归附寻阳不是他的本意，于是更加周到地安抚他在建康的家人，以招引他重新归顺建康政权。

【原文】

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起兵于悬瓠以应建康[1]。袁诱矜司马汝南常珍奇执矜，斩之，以珍奇代为太守[2]。

【注文】

[1]汝南：古郡名。西汉高帝四年（前203年）置，治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辖境相当于河南颍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其后治所屡迁，辖境渐小。东晋移治悬瓠城（南朝宋移上蔡县治，今河南汝南）。隋文帝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时又曾分别改蔡州、豫州为汝南郡。　　新蔡：古郡名。西晋惠帝分汝阴郡置，治所在新蔡（今河南新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新蔡、息县、淮滨、安徽临泉等地。北齐改为广宁郡。　　周矜（jīn）（？—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因起兵响应南朝宋明帝刘彧的建康政权，被刘子勋所诱杀。　　悬瓠（hù）：古城名。因城北汝水屈曲如垂瓠而得名，是东晋南北朝时期战争要地。今河南汝南。

[2]常珍奇（？—468年）：南北朝臣僚。汝南（今河南汝南）人，曾任刘宋司州刺史等职，与薛安都等拥立刘子勋，兵败投降北魏，任平南将军、豫州刺史、河内公，后谋叛北魏，兵败逃亡。

【译文】

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在悬瓠起兵响应建康朝廷。袁引诱周矜的司马、汝南人常珍奇捉住周矜，斩杀了他，任命常珍奇代替周矜为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原文】

上使冗从仆射垣荣祖还徐州说薛安都，安都曰：“今京都无百里地，不论攻围取胜，自可拍手笑杀[1]。且我不欲负孝武。”荣祖曰：“孝武之行，足致余殃。今虽天下雷同，正是速死，无能为也[2]。”安都不从，因留荣祖，使为将。荣祖，崇祖之从父兄也。

【注文】

[1]冗从仆射：古代官职名。宫中侍卫的主官。　　垣荣祖（435—491年）：南朝宋、齐大臣。下邳（今江苏睢宁）人，垣崇祖堂兄，初为州主簿，宋明帝时任冗从仆射，受命出使徐州，被刺史薛安都滞留，后归依萧道成，任东海太守，劝萧道成代宋称帝，以佐命之功封将乐县子。南朝齐历青、冀二州刺史和兖州刺史。

[2]雷同：指不该相同而相同，借指同时响应。

【译文】

南朝宋明帝派冗从仆射垣荣祖回到徐州老家劝说薛安都反正，薛安都说：“如今京城建康政权的地盘还不足百里，刘子勋无论是围城还是掠地，自然都可以拍着手庆贺胜利。况且我不愿意辜负了孝武帝。”垣荣祖说：“孝武帝的行径，足可以导致祸及后代。如今尽管天下的州郡都响应刘子勋，但也正是加速了他的死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薛安都没有听从，反而把垣荣祖留下来做将领。垣荣祖是垣崇祖的堂兄。

【原文】

兖州刺史殷孝祖之甥司法参军颍川葛僧韶请征孝祖入朝，上遣之[1]。时薛索儿屯据津径。僧韶间行得至，说孝祖曰：“景和凶狂，开辟未有，朝野危极，假命漏刻[2]。主上夷凶翦暴，更造天地，国乱朝危，宜立长君。而群迷相煽，构造无端，贪利幼弱，竞怀希望。使天道助逆，群凶事申，则主幼时艰，权柄不一，兵难互起，岂有自容之地[3]？舅少有立功之志，若能控济义勇，还奉朝廷，非唯臣主静乱，乃可以垂名竹帛[4]。”孝祖具问朝廷消息，僧韶随方酬譬，并陈兵甲精强，主上欲委以前驱之任[5]。孝祖即日委妻子于瑕丘，帅文武二千人随僧韶还建康[6]。时四方皆附寻阳，朝廷唯保丹杨一郡，而永世令孔景宣复叛，义兴兵垂至延陵，内外忧危，咸欲奔散[7]。孝祖忽至，众力不少，并伧楚壮士，人情大安[8]。甲辰，进孝祖号抚军将军、假节、督前锋诸军事，遣向虎槛，宠赉甚厚[9]。

【注文】

[1]兖州：古州名。传说中的古九州之一，也是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省西南部：北至茌平、莱芜，东至沂河流域，东南以莒县、平邑并泗水东岸为界，及河南东部的南乐、濮阳、延津、开封、尉氏以东，扶沟、淮阳、鹿邑以北地区。东汉治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其后屡有迁移，辖境逐渐缩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今山东兖州）。东晋时侨置于京口（今江苏镇江）。东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刘裕灭南燕，复兖州旧地，改为北兖州。治滑台（今河南滑县），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泗流域及鲁西平原，河南滑县、延津、杞县以东地区。南朝宋初，复名兖州。　　殷孝祖（415—466年）：南朝宋大将。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好酒色有气干，历任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奋武将军、济北太守、积射将军、太子旅贲中郎将、龙骧将军、宁朔将军、南济阴太守、盱眙太守、兖州刺史等职。曾在青州大败北魏军，讨平竟陵王刘诞之叛等战争中立有战功，后在平定刘子勋叛乱时被射杀。　　司法参军：古代官职名。司法参军事的省称。两汉郡僚佐有决曹、贼曹椽，主刑法，北齐与隋称法曹行参军，唐宋时称法曹参军、司法参军或司理参军。掌议法断刑。　　颍川：古郡名。治阳翟，今河南禹州。　　葛僧韶：南朝宋臣僚。生卒年不详。曾任司法参军，受刘彧之命劝说殷孝祖支持建康政权。

[2]间（jiàn）行：从小路走，偷偷摸摸地走。　　假命：借命，委命。　　漏刻：古代的一种计时工具。

[3]申：通“伸”，伸张，扩张。

[4]控：控制，指挥。　　非唯：不仅，不只。　　竹帛：竹简和白绢。古代初无纸，用竹帛书写文字。引申为书籍、史乘。

[5]随方：依据情况。　　酬譬（pì）：应答譬解。

[6]委：委托，安置。　　瑕丘：古地名。今山东兖州东北。

[7]孔景宣（？—466年）：南朝宋臣僚。任永世县令，后参加刘子勋叛乱被杀。　　垂：副词。接近，快要。　　延陵：古县名。今江苏丹阳西南延陵镇。

[8]伧（cāng）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以上国自居，鄙视楚人粗伧，称之“伧楚”，也是楚人的代称。

[9]假节：古代官职名。汉末、魏、晋、南北朝时，掌地方军政的官往往加使持节、持节或假节的称号。使持节得诛杀中级以下官吏，持节得杀无官职的人，假节得杀犯军令者。　　赉（lài）：赐予，赏赐。

【译文】

兖州刺史殷孝祖的外甥、司法参军葛僧韶请求征召殷孝祖到京城朝见，皇上（刘彧）就派他前往。当时薛索儿驻屯于各要津。葛僧韶从小路上偷偷跑到兖州，规劝殷孝祖，说：“刘子业凶暴狂妄，是开天辟地也没有遇到过的，现在朝野的危险已经到了极点，人们的生命危在旦夕。皇上除掉凶暴的君主，再造新政权，但国家动荡朝政危机重重，应该拥立年长的君主。而那些叛逆之徒不明真相，制造祸端，企图拥立年幼的君主去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假如上天帮助了叛逆之徒，让他们得逞，由年幼的君主执政，将会使朝廷局面更加艰难，国家权力不统一，就会导致兵变的发生，哪里有我们的容身之地？舅父年少时就有建立功勋的远大志向，如果能指挥济水的义勇之士，尊奉建康政权，不仅是挽救了君主、平息了动乱，甚至可以名垂青史。”殷孝祖又询问了朝廷现在的具体情况，葛僧韶随机应变，并告诉他建康有精锐的部队和精良的武器，又表达了皇上想把前锋的重任委托于他的想法。殷孝祖当天就把妻儿等家眷安置在瑕丘，率领文武百官二千人，跟随葛僧韶返回建康城。当时四面八方的郡县都依附于寻阳的刘子勋，朝廷占有的地盘只有丹杨一个郡，而永世县令孔景宣又再次反叛，义兴的叛军已经快打到延陵，朝廷内外忧虑恐惧，都想奔散出逃。殷孝祖突然到达建康，兵力强盛，都是楚地一带的精壮战士，建康城内的人心才安定下来。甲辰（十六日），皇上（刘彧）提拔殷孝祖为抚军将军、持节、都督征讨前锋诸军事，派遣他前往虎槛，并给予优厚的赏赐。

【原文】

初，上遣东平毕众敬诣兖州募人，至彭城，薛安都以利害说之，矫上命以众敬行兖州事，众敬从之[1]。殷孝祖使司马刘文石守瑕丘，众敬引兵击杀之[2]。安都素与孝祖有隙，使众敬杀孝祖诸子。州境皆附之，唯东平太守申纂据无盐，不从[3]。纂，锺之曾孙也[4]。

【注文】

[1]东平：古郡、国名。西汉宣帝刘询甘露二年（前52年）改大河郡为东平国，在此置铁官，治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南。辖境相当地于今山东济宁、汶上、东平等地。南朝宋改为郡，北齐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唐肃宗至德时又曾改郓州为东平郡。　　毕众敬（？—491年）：南北朝大臣。小名奈，须昌（今山东东平）人，少好弓马，以猎为业。南朝宋孝武帝时任兖、徐刺史和泰山太守，后投降北魏，任散骑常侍、宁南将军、兖州刺史，赐爵东平公，理政清平，善抚百姓，受乡亲喜爱。

[2]刘文石（？—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司马，在平定刘子勋叛乱时被杀。

[3]申纂（？—467年）：南朝宋臣僚。本魏郡（今河北临漳）人，拓跋珪平定中山后，率领宗室逃奔南朝，任东平太守、兖州刺史，据守无盐，后北魏军破城被杀。　　无盐：古县名。今山东东平东南。

[4]锺：即申锺，十六国后赵大臣。生卒年不详。历任侍中、太尉等职。

【译文】

当初，皇上（刘彧）派东平人毕众敬到兖州招募士兵，到达彭城后，薛安都用利害关系劝说他归附刘子勋，并伪造诏书任命毕众敬代理兖州事务，毕众敬接受此职，殷孝祖派司马刘文石镇守瑕丘，毕众敬率兵进攻并杀死了刘文石。薛安都平素与殷孝祖有矛盾，于是派毕众敬杀死殷孝祖的儿子们。兖州全境几乎都归附了毕众敬，只有东平太守申纂据守无盐，不肯归附他。申纂是申锺的曾孙。

【原文】

丙午，上亲总兵出顿中堂。辛亥，以山阳王休祐为豫州刺史，督辅国将军彭城刘勔、宁朔将军广陵吕安国等诸军西讨殷琰[1]。巴陵王休若督建威将军吴兴沈怀明、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成等诸军东讨孔觊[2]。时将士多东方人，父兄子弟皆已附觊。上因送军，普加宣示曰：“朕方务德简刑，使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助顺同逆者，一以所从为断[3]。卿等当深达此怀，勿以亲戚为虑也。”众于是大悦。凡叛者亲党在建康者，皆使居职如故。

【注文】

[1]辅国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品杂号将军。始见于东汉末。南朝宋曾改为辅师将军，旋复旧称。北魏、北齐沿置。明、清时为爵名。　　刘勔（miǎn）（418—474年）：南朝宋将领。字伯猷，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家贫有志节，兼好文义，历任增城令、宁远将军、绥远太守、员外散骑侍郎、宁朔将军、湘东内史、晋康太守、郁林太守、金城县五等侯、直阁将军、龙骧将军、西江督护、振威将军、屯骑校尉等职，多次参加讨伐战争，战功显著，后在平定刘休范叛乱中战死，赠散骑常侍、司空，谥曰“忠昭公”。　　宁朔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广陵：古郡、县、侯国名。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设县，其地在今江苏扬州广陵区。西汉武帝时设广陵国，治广陵县。东汉光武帝建武初改为广陵郡。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吕安国（427—490年）：南朝宋、齐将领。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历任建威将军、宁朔将军、右军将军、游击将军、义阳太守、冠军将军、征虏将军、右卫将军、司州刺史、义阳太守、兖州刺史、湘州刺史、给事中、都官尚书等职，封湘南县男，多有战功，死后赠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谥曰“肃侯”。

[2]建威将军：古代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始见于西汉。魏晋南北朝时诸政权多设此官。　　沈怀明（？—474年）：南朝宋臣僚。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历任建威将军、冠军将军、黄门侍郎、南兖州刺史，封吴兴县开国子，后在平定刘休范叛乱中兵败逃亡，忧愤而死。　　张永（410—475年）：南朝宋大臣。字景云，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涉猎书史，能为文章，善隶书，晓音律，骑射杂艺，触类兼善，又有巧思，深受文帝宠爱。历任郡主簿、州从事、扬威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兵部尚书、吴郡太守、南兖州刺史，封孝昌侯，追赠侍中、右光禄大夫。著作有《张永集》《乐府诗歌》等。　　萧道成（427—482年）：南朝齐开国皇帝（479—482年在位）。字绍伯，小名斗将，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历任中兵参军、右卫将军、辅国将军，南朝宋明帝刘彧死后受遗诏辅政，平定江州刺史刘休范叛乱，后废帝刘昱被杀后，迎立南朝宋顺帝刘準继位，独揽朝政，479年篡宋建齐，在位四年，政务节俭，广览经史之学，善作文、书法和下棋。谥曰“高”，庙号太祖，葬泰安陵。

[3]朕：皇帝的自称。秦朝统一六国前，意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译文】

丙午（十八日），南朝宋明帝亲自统率军队屯驻于中堂。辛亥（二十三日），任命山阳王刘休祐为豫州刺史，都督辅国将军、彭城人刘勔和宁朔将军、广陵人吕安国等几路大军向西征讨殷琰。巴陵王刘休若都督建威将军、吴兴人沈怀明和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城等几路大军向东征讨孔觊。当时将士大多是东部的人，父子兄弟大都归附于孔觊。因此，明帝送军队出征前，特别强调说：“我正施行德治，减轻刑罚，决定父子兄弟之间的罪行互不牵连，无论归顺还是叛逆的人，都只根据他自己的行为而判断。你们要深切体会我的意思，不要再为家人和亲戚担忧。”这样的政策使军人们都很高兴。凡是叛逆者有在建康的亲戚和党羽，都还继续让他们保留原有的职务。

【原文】

孔觊遣其将孙昙瓘等军于晋陵九里，部陈甚盛[1]。沈怀明至奔牛，所领寡弱，乃筑垒自固[2]。张永至曲阿，未知怀明安否，百姓惊扰，永退还延陵，就巴陵王休若[3]。诸将帅咸劝休若退保破冈[4]。其日大寒，风雪甚猛，塘埭决坏，众无固心[5]。休若宣令：“敢有言退者斩！”众小定，乃筑垒息甲[6]。寻得怀明书，贼定未进，军主刘亮又至，兵力转盛，人情乃安[7]。亮，怀慎之从孙也[8]。

【注文】

[1]孙昙瓘（guàn）（？—478年）：南朝宋将领。吴郡富阳（今浙江杭州市富阳区）人，骁果有气力，因军功升任宁朔将军、越州刺史，曾参加刘子勋叛乱，在参加谋杀萧道成行动中，兵败逃亡，被捕杀。　　晋陵：古县名。今江苏常州。　　陈：通“阵”。

[2]奔牛：古地名。今江苏常州西北。

[3]曲阿：古地名。今江苏丹阳。

[4]破冈：古地名。今江苏句容东南。

[5]塘埭（dài）：塘坝。

[6]息甲：脱下铠甲。

[7]刘亮（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怀慎侄孙，历任军主、中兵参军，曾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的战争。

[8]怀慎：即刘怀慎（？—424年），东晋、刘宋大臣。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左将军刘怀肃之弟。为人谨慎，性格质朴。历任振威将军、彭城内史。从征鲜卑、广固，伐卢循，身先士卒，屡战屡胜，封辅国将军、徐州刺史、南城县男。为政严猛，境内震肃。后刘裕北伐，任中领军、征虏将军等。南朝宋建立，以佐命之功进爵为侯，封平北将军、五兵尚书，加散骑常侍，光禄大夫等职。

【译文】

孔觊派将领孙昙瓘等军驻扎在晋陵九里，军容盛大。沈怀明到达奔牛，因率领的部队中士兵人数少，力量薄弱，于是只好就地修筑堡垒固守。张永到达曲阿，不知道沈怀明是否安全，加上当地百姓的骚扰，张永又退回到延陵，与巴陵王刘休若会合。几路将领都劝说刘休若撤退，据守破冈。当天，天气特别寒冷，风雪交加，很多堤坝都被冻裂，将士们军心动摇。刘休若下令说：“再敢有劝说撤退者，斩首！”军心才稍稍安定一些，刘休若让将士们修筑堡垒，解甲休息。不久收到沈怀明的来信，告诉他叛贼不敢进攻，军主刘亮又带兵前来援助，兵力增强，于是刘休若的军心才完全安定下来。刘亮是刘怀慎的侄孙。

【原文】

殿中御史吴喜以主书事世祖，稍迁至河东太守[1]。至是，请得精兵三百，致死于东。上假喜建武将军，简羽林勇士配之。议者以喜刀笔主者，未尝为将，不可遣。中书舍人巢尚之曰：“喜昔随沈庆之屡经军旅，性既勇决，又习战陈，若能任之，必有成绩[2]。诸人纷纭，皆是不别才耳[3]。”乃遣之。喜先时数奉使东吴，性宽厚，所至人并怀之。百姓闻吴河东来，皆望风降散，故喜所至克捷。

【注文】

[1]殿中御史：秦初设侍御史，汉时再分为侍御史和治书侍御史。三国魏于殿中省置殿中侍御史，掌记录朝廷动静，纠弹百官朝仪，两晋南北朝沿置，隋代避讳改称殿内侍御史，唐代复旧称，属御史台，宋代沿置，明清废。　　吴喜（？—471年）：南朝宋大臣。吴兴临安（今浙江杭州市临安区）人，少知书，涉猎文史，历任领军府白衣吏、主书书史、主图令史、诸王学官令、左右尚方令、河东太守、殿中御史、步兵校尉、辅国将军、寻阳太守、右军将军、淮陵太守，封东兴县侯。曾多次参加征讨战争，后被南朝宋明帝刘彧赐死。　　主书：古代官职名。主文书之官。晋中书省置。南朝宋置主书令吏，陈置主书而去令史之名。北魏亦为主书令史，北齐称主书。隋再加令史，唐又除之。宋以后不设。　　河东：古侨郡名。今湖北松滋西北。

[2]中书舍人：古代官职名。三国魏初设，是中书省的属官，主管文书，职位低于中书侍郎。东晋至南朝宋、齐曾改为中书通事舍人。

[3]纷纭：议论纷纷。　　别才：识别才能。

【译文】

殿中御史吴喜原来担任南朝宋孝武帝的主书令史，稍后升任河东太守。这个时候，他请求配给他三百名精兵，前去东部为讨伐叛军效力。皇上（刘彧）暂任他为建武将军，挑选出羽林军的勇士分配给他。大家都认为吴喜是从事文书工作，没有做过将领，不能派他出战。中书舍人巢尚之说：“吴喜曾经跟随沈庆之多次征战，性格英勇果断，又熟悉作战谋略，如果派他出征，一定会有战绩。大家议论纷纷，都是因为不能识别他的才能而已。”于是，皇上派吴喜出征。吴喜之前多次作为使节前往东吴地区，他性格宽容厚道，所到之地的百姓都很怀念他。东吴百姓听说吴河东（吴喜）到来，都争先恐后地投降了他，所以吴喜军所到之地都战无不胜。

【原文】

永世人徐崇之攻孔景宣，斩之，喜版崇之领县事[1]。喜至国山，遇东军，进击，大破之[2]。自国山进屯吴城，刘延熙遣其将杨玄等拒战[3]。喜兵力甚弱，玄等众盛，喜奋击，斩之。进逼义兴，延熙栅断长桥，保郡自守。喜筑垒与之相持。

【注文】

[1]徐崇之（生卒年不详）：永世（今江苏溧阳南）人，曾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　　版：任命。

[2]国山：古县名。今江苏宜兴西南。

[3]吴城：古地名。今江苏宜兴西南。　　杨玄（？—466年）：南朝宋将领。后参与刘子勋叛乱，兵败被杀。

【译文】

永世人徐崇之进攻孔景宣，斩杀了他，吴喜任命徐崇之代理永世县令。吴喜到达国山，遇到东部的叛军，率军进攻，大败叛军。然后，吴喜从国山进屯吴城，刘延熙派遣将领杨玄等迎战吴喜。吴喜兵力非常薄弱，杨玄等军士气旺盛，吴喜奋力进攻，斩杀了杨玄。吴喜军接着进逼义兴，刘延熙在桥头设置栅栏以阻挡吴喜军的进攻，据守义兴郡自保。吴喜修筑营垒与刘延熙对峙。

【原文】

庾业于长塘湖口夹岸筑城，有众七千人，与延熙遥相应接。沈怀明、张永与晋陵军相持，久不决。外监朱幼举、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骁果有胆力，上以四百人配之，使助东讨[1]。农夫自延陵出长塘，庾业筑城犹未合，农夫驱往攻之，力战，大破之，庾业弃城走义兴。农夫收其船仗，进向义兴助吴喜。二月己未朔，喜渡水攻郡城，分兵击诸垒，登高指麾，若令四面俱进者。义兴人大惧，诸垒皆溃，延熙赴水死，遂克义兴。

【注文】

[1]外监：古代官职名。官品和职责不详。　　朱幼举（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外监，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　　任农夫（？—469年）：南朝宋将军。临淮（治今江苏灌南境内）人，历任强弩将军、射声校尉、左军将军、辅师将军、淮南太守、豫州刺史、冠军将军、骁骑将军、散骑常侍、征虏将军等职，历封广晋县子、孱陵县侯。死后追赠左将军，谥曰“贞肃”。　　骁（xiāo）果：勇猛敢死之士。

【译文】

刘子勋的将领庾业在长塘湖口两岸修筑城堡，将士七千人，与刘彧将领刘延熙遥相呼应。沈怀明、张永与据守晋陵的叛军相持，很久都没有分出胜负。外监朱幼举、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骁勇有气力，皇上（刘彧）给他们配置了四百人，让他们援助东讨的军队。任农夫从延陵出发，进攻长塘，庾业筑城还没有完工，任农夫率军进攻，奋力大战，攻破了长塘，庾业弃城逃往义兴。任农夫缴获留下的船只和武器，率军前往义兴援助吴喜。二月己未朔（初一日），吴喜渡河进攻义兴郡城，分几路军队进攻郡城的堡垒，亲自登上高处指挥战斗，像是指挥四面八方而来的大部队。义兴郡的守军非常害怕，多处堡垒都被攻破，刘延熙投河自杀，吴喜军攻克了义兴郡。

【原文】

沈怀明、张永、萧道成等军于九里西，与东军相持[1]。东军闻义兴败，皆震恐。上遣积射将军济阳江方兴、御史王道隆至晋陵视东军形势[2]。孔觊将孙昙瓘、程扞宗等列五城，互相连带[2]。扞宗城犹未固，王道隆与诸将谋曰：“扞宗城既未立，可以藉手，上副圣旨，下成众气[3]。”辛酉，道隆帅所领急攻，拔之，斩扞宗首。永等因乘胜进击昙瓘等，壬戌，昙瓘等兵败，与袁标俱弃城走，遂克晋陵。

【注文】

[1]九里西：古地名。约在今江苏常州境内。

[2]积射将军：古代武官名。汉代始设，四品杂号将军。　　济阳：古郡名。治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　　江方兴（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历任直阁将军、宁朔将军、太子左卫率等职，曾参加讨伐刘子勋叛乱，病卒，追赠武当县侯。　　御史：古代官职名。汉代以后多指侍御史，职权专主纠察。　　程扞宗（？—466年）：南朝宋将领。后参与刘子勋叛乱，兵败被杀。

[3]藉手：得手，得胜。

【译文】

沈怀明、张永、萧道成等军队驻扎在九里西，与东部的叛军形成相峙。东部叛军听说义兴陷落，都非常震惊恐惧。皇上（刘彧）派积射将军、济阳人江方兴和御史王道隆到晋陵视察东部叛军的形势。孔觊的将领孙昙瓘、程扞宗等正在修建五个互相连接的城堡。程扞宗的城堡还没有完成，王道隆与诸位大将商议说：“程扞宗的城堡还没有修完，可以得手，这样做对上符合圣旨，对下可以鼓舞士气。”辛酉（初三日），王道隆率领自己的军队急攻程扞宗的城堡，攻下了此城，并砍下了程扞宗的首级。张永等乘胜进攻孙昙瓘等城堡，壬戌（初四日），孙昙瓘等军大败，与晋陵太守袁标等人全部弃城而逃，王道隆等人于是攻克了晋陵郡。

【原文】

吴喜军至义乡[1]。孔璪屯吴兴南亭，太守王昙生诣璪计事。闻台军已近，璪大惧，堕床，曰：“悬赏所购，唯我而已[2]。今不遽走，将为人擒[3]。”遂与昙生奔钱唐[4]。喜入吴兴，任农夫引兵向吴郡，顾琛弃郡奔会稽。上以四郡既平，乃留吴喜使统沈怀明等诸将东击会稽，召张永等北击彭城，江方兴等南击寻阳。

【注文】

[1]义乡：古郡名。治今浙江长兴西北。

[2]台军：东晋、南朝时期对官军的称谓。

[3]遽（jù）走：立即逃跑。遽：立刻、马上。走：跑，逃跑。

[4]钱唐：古郡名。今浙江杭州。

【译文】

吴喜率军到达义乡郡。孔璪屯驻于吴兴南亭，吴兴太守王昙生前去拜见孔璪商讨战事。听说朝廷军队已经离得很近了，孔璪吓得从床上跌下来，说：“他们悬赏抓捕的人只是我，如果今天不赶紧逃走，就要被他们捉住。”于是，孔璪与王昙生逃奔钱唐郡。吴喜进入了吴兴郡，任农夫率兵进攻吴郡，吴郡太守顾琛弃郡逃奔会稽郡。东部四郡被平定后，皇上命令吴喜留下来，让他统领沈怀明等几路大将向东进攻会稽，命令张永等军向北进攻彭城，命令江方兴等军向南进攻寻阳。

【原文】

丁卯，吴喜至钱唐，孔璪、王昙生奔浙东。喜遣强弩将军任农夫等引兵向黄山浦，东军据岸结寨，农夫等击破之[1]。喜自柳浦渡，取西陵，击斩庾业[2]。会稽人大惧，将士多奔亡，孔觊不能制。戊寅，上虞令王宴起兵攻郡，觊逃奔嵴山，车骑从事中郎张绥封府库以待吴喜[3]。己卯，王宴入城，杀绥，执寻阳王子房于别署，纵兵大掠，府库皆空。获孔璪，杀之。庚辰，嵴山民缚孔觊送宴，宴谓之曰：“此事孔璪所为，无预卿事，可作首辞，当相为申上[4]。”觊曰：“江东处分，莫不由身，委罪求活，便是君辈行意耳。”宴乃斩之。顾琛、王昙生、袁标等诣吴喜归罪，喜皆宥之。东军主凡七十六人，于陈斩十七人，其余皆原宥。

【注文】

[1]强弩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时始设，四品杂号将军，后省。西晋武帝太康年间复设积射、强弩将军。南朝宋明帝泰始以后，多以军功得此官。　　黄山浦：古地名。今浙江余杭西南。

[2]柳浦渡：古渡口名。今浙江杭州凤凰山下。　　西陵：古地名。今浙江萧山西北。

[3]上虞：古县名。今浙江上虞。　　王宴（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上虞令，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　　嵴（jí）山：古地名。今地不详。　　从事中郎：古代官职名。东汉置，为大将军、车骑将军之属官，参与谋议。魏、晋、南北朝沿置。北周因避杨忠讳，改称从事内郎。　　张绥（？—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车骑将军府从事中郎，后受刘子勋叛乱牵连被斩杀。

[4]首辞：自首的文书。

【译文】

丁卯（初九日），吴喜军进至钱唐郡，孔璪、王昙生又逃往浙东。吴喜派遣强弩将军任农夫等率兵进攻黄山浦，东部的叛军据守在岸边安营扎寨，任农夫等军攻破了他们。吴喜从柳浦渡出发，攻取了西陵，斩杀了庾业。会稽郡守军非常恐惧，将士们大多逃跑，孔觊不能控制。戊寅（二十日），上虞县令王晏起兵进攻会稽郡，孔觊逃奔到嵴山，车骑从事中郎张绥查封了会稽郡的仓库，等待吴喜军的到来。己卯（二十一日），王晏先行进入会稽城，杀死张绥，在另一处活捉了寻阳王刘子房。然后纵兵抢掠，府库的东西全部被抢空。又捉住了孔璪并杀死了他。庚辰（二十二日），嵴山百姓把孔觊绑着送到王晏那里，王晏对他说：“反叛之事是孔璪所做的，不关你的事，你可以写一份自首的文书，我会向朝廷为你申诉。”孔觊说：“江东地区的军事安排都出自我的手中，推卸自己的责任而求活命，这是你们这些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于是王晏斩杀了孔觊。顾琛、王昙生、袁标等人都前往吴喜的军营投降，吴喜把他们全都赦免。东部叛军将领七十六人，在作战时已经有十七人被杀，其他的将领全都得到赦免。

【原文】

薛索儿攻申阐，久不下，使申令孙入睢陵说阐。阐出降，索儿并令孙杀之。

【译文】

叛军将领薛索儿进攻申阐，很长时间攻不下来，派申令孙前去睢陵劝说他的弟弟申阐投降。申阐出城投降，薛索儿把申阐和申令孙兄弟两个全都杀死。

【原文】

山阳王休祐在历阳，辅国将军刘勔进军小岘[1]。殷琰所署南汝阴太守裴季以合肥来降[2]。

【注文】

[1]历阳：古县名。南豫州治所，今安徽和县。　　小岘（xiàn）：古山名。在今安徽含山县。

[2]南汝阴：古代侨置郡名。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西。　　裴季（？—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南汝阴太守，后被薛道标所杀。　　合肥：古地名。南汝阴郡治所，今安徽合肥西。

【译文】

山阳王刘休祐镇守历阳，辅国将军刘勔进攻小岘。叛将殷琰任命的南汝阴太守裴季献上合肥城，投降了建康朝廷。

【原文】

邓琬性鄙暗贪吝，既执大权，父子卖官鬻爵，使婢仆出市道贩卖[1]。酣歌博奕，日夜不休[2]。大自矜遇，宾客到门，历旬不得前[3]。内事悉委褚灵嗣等三人，群小横恣，竞为威福[4]。于是士民忿怨，内外离心[5]。

【注文】

[1]鄙暗：鄙陋昏昧。　　贪吝（lìn）：贪婪吝啬。　　卖官鬻（yù）爵：形容政治腐败，统治阶级靠出卖官职来搜刮财富。鬻，卖。

[2]酣（hān）歌：尽兴歌唱。　　博奕（yì）：亦称博弈，是中国古代游戏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大体有六博、双陆、打马格、围棋、象棋，是古人展现智慧、运筹争胜的重要方式。六博盛行于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双陆源于西域，是三国至宋元间流行的棋类游戏，打马格是宋代极其流行的游戏。围棋和象棋是中华民族智慧和意志的结晶。也指赌博。

[3]矜（jīn）遇：怜惜而恩遇。　　历旬：几十天。旬：十天，一月分上中下旬，一旬十天。

[4]群小：众多小人。　　横（héng）恣（zì）：专横放肆。

[5]忿（fèn）怨：怨恨。

【译文】

邓琬个性昏庸贪婪，人品鄙劣，掌握大权后，父子卖官鬻爵，派自己的奴婢到市场上贩卖货物。每日酣饮美酒，歌舞狂欢，赌博玩乐，日夜不停。傲慢自大，不知道礼遇士人，宾客到访后，十多天都见不到他本人。府内的事务全部委托于中书舍人禇灵嗣等三人，府内的下人也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于是，官员和百姓都非常怨恨，导致府内外离心离德。

【原文】

琬遣孙冲之帅龙骧将军薛常宝、陈绍宗、焦度等兵一万为前锋，据赭圻[1]。冲之于道与晋安王子勋书曰：“舟楫已办，器械亦整，三军踊跃，人争效命，便欲沿流挂帆，直取白下[2]。愿速遣陶亮众军兼行相接，分据新亭、南州，则一麾定矣[3]。”子勋加冲之左卫将军，以陶亮为右卫将军，统郢、荆、梁、湘、雍五州兵合二万人，一时俱下[4]。陶亮本无干略，闻建安王休仁自上，殷孝祖又至，不敢进，屯军鹊洲[5]。

【注文】

[1]龙骧（xiāng）将军：古代武官名。龙骧将军最早见于东汉末年，南北朝时开始广泛沿置，北魏、北齐均为三品。　　焦度（423—483年）：南朝宋、齐将领。字文绩，襄阳宜城（今湖北宜城）人，容貌丑陋，皮肤漆黑，木讷不能言，但有气干，擅长弓马，作战勇敢，任刘子勋夹毂队主、龙骧将军，刘子勋败亡后逃走，南朝宋明帝刘彧因其勇猛诱降，投靠萧道成，历任辅国将军、屯骑校尉、右将军、淮阳太守、游击将军等职。　　赭（zhě）圻（qí）：古山名。在今安徽繁昌西。

[2]白下：古城名。此地有白石山，盛产石灰石和白云石，山下坡地称为白下陂。东晋陶侃于此筑白石垒，后人又筑白下城。唐代以前的白下专指白石山下白石垒一带而言。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城北。

[3]新亭：古代军事堡垒。三国吴筑。东晋时为朝士游宴之所，地位江滨，依山为城垒，为军事及交通重地。南朝宋孝武帝即位于此，因改名中兴亭，通常仍称新亭。宋建炎四年（1130年）岳飞大破金兀术于此。后废。六朝建康西南的近郊军垒。新亭、白下，一南一北，为建康宫城的南北门户。今江苏南京西南。

[4]左卫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分中卫将军置。西晋属中军将军，后改中领军（领军将军），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晋、南朝宋皆四品。

[5]干略：治事的才能与谋略。　　鹊洲：古地名。今安徽繁昌，长江北岸小岛。

【译文】

邓琬派孙冲之率领龙骧将军薛常宝、陈绍宗、焦度等一万人为前锋部队，据守赭圻。孙冲之在进军途中给晋安王刘子勋写信说：“船舰已经准备好，粮食和武器也都齐备，三军踊跃，人们都争相为您效命，正准备张起船帆沿江而下攻取白下。希望您迅速派陶亮率领几路军队跟随我们，分别占据新亭、南州等地，那么即可一举平定建康城。”刘子勋加授孙冲之为左卫将军，任命陶亮为右卫将军，让他统领郢州、荆州、梁州、湘州、雍州五州的军队两万人沿江东下。陶亮本人并没有作战才能，听说建安王刘休仁从东面逆江而上，殷孝祖又将前来进攻，不敢继续前进，屯军于鹊洲。

【原文】

殷孝祖负其诚节，陵轹诸将，台军有父子兄弟在南者，孝祖悉欲推治[1]。由是人情乖离，莫乐为用[2]。宁朔将军沈攸之，内抚将士，外谐群帅，众并赖之[3]。孝祖每战，常以鼓盖自随，军中人相谓：“殷统军可谓死将矣[4]。今与贼交锋，而以羽仪自标显，若善射者十人共射之，欲不毙，得乎？”三月庚寅，众军水陆（欲）［并］进，攻赭圻。陶亮等引兵救之，孝祖于陈为流矢所中，死[5]。军主范潜帅五百人降于亮[6]。人情震骇，并谓沈攸之宜代孝祖为统。

【注文】

[1]诚节：忠诚不渝的节操。　　陵轹（lì）：欺压，欺蔑。　　推治：审问治罪。

[2]乖离：背离，背叛。　　乐（lè）：对某事心甘情愿。

[3]谐（xié）：协调，调和。

[4]鼓盖：鼓吹和伞盖，古代高官的仪仗。　　死将：勇猛而不怕死的将领。

[5]流矢（shǐ）：乱飞的或无端飞来的箭。

[6]军主：古代武官名。东晋南朝时，称长帅为队主、军主。队主即一队之主；军主即一军之主。　　范潜（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军主，参加刘子勋叛乱，后降刘彧。

【译文】

殷孝祖以其忠诚不渝的节操而自负，欺压诸位将领，朝廷军的将领中有父子兄弟在寻阳刘子勋政权中者，都被殷孝祖所审问治罪。因此，军队人心离散，都不乐意为他效力。宁朔将军沈攸之，对内抚慰将士，对外与诸位将领和谐相处，大家都很信赖他。殷孝祖每次战斗，常常随带着高贵身份的鼓吹和伞盖，军中的将士们都说：“殷统军真是位想战死沙场的将领。如今与叛贼交战，这些仪仗正好可以暴露自己，如果十个精准的射箭手一起射击的话，他想不死，可能吗？”三月庚寅（初三日），刘彧的建康军从水路和陆路同时并进，进攻赭圻。陶亮等叛将率兵前来援救，殷孝祖被流矢射中而死。他的军主范潜率领五百人向陶亮投降。建康军心震动，大家都认为应该用沈攸之代替殷孝祖为统军。

【原文】

时建安王休仁屯虎槛，遣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襄阳刘灵遗各将三千人赴赭圻[1]。攸之以为孝祖既死，亮等有乘胜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则示之以弱。方兴名位相亚，必不为己下，军政不壹，致败之由也[2]。乃帅诸军主诣方兴曰：“今四方并反，国家所保，无复百里之地[3]。唯有殷孝祖为朝廷所委赖，锋镝裁交，舆尸而反，文武丧气，朝野危心[4]。事之济否，唯在明旦一战。战若不捷，则大事去矣。诘朝之事，诸人或谓吾应统之，自卜懦薄，干略不如卿[5]。今辄相推为统，但当相与戮力耳[6]。”方兴甚悦，许诺。攸之既出，诸军主并尤之[7]。攸之曰：“吾本以济国活家，岂计此之升降。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共济艰难，岂可自措同异也[8]！”

【注文】

[1]刘灵遗（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历任辅师将军、淮南太守、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散骑常侍、步兵校尉、南兰陵太守。曾多次参加讨伐战争，谥曰“壮侯”。

[2]相亚：相当，相近似。

[3]诣（yì）：到，古代特指到尊长那里去拜访。

[4]锋镝（dí）：泛指兵器。锋，刀口；镝，箭头。　　裁：通“才”，刚刚。　　舆尸：用车子运尸体。指殷孝祖阵亡。　　反：通“返”。　　危心：心存戒惧。

[5]诘（jié）朝（zhāo）：也称“诘旦”，清晨，早晨。　　懦薄：才能薄弱。

[6]戮（lù）力：协力，尽力，通力合作。

[7]尤：埋怨，归咎。

[8]措：安排，设置。　　同异：不同意见。

【译文】

当时建安王刘休仁屯驻在虎槛，派宁朔将军江方兴和龙骧将军、襄阳人刘灵遗各自率领三千人前往赭圻支援。沈攸之认为统军殷孝祖死后，陶亮等人定会乘胜进攻，如果明天不发起进攻，那么叛军就会知道自己兵力薄弱。江方兴名声和地位与自己相当，必定不会服从自己的指挥，军令不统一是导致失败的重要因素。于是他带领着几路大军的军主前去拜访江方兴，说：“如今叛军起自四面八方，朝廷占据的地盘不足一百里。朝廷依赖的统帅只有殷孝祖，但没想到刚刚交战，就得运尸回朝，文武百官垂头丧气，朝野为此提心吊胆。赭圻能否攻下来，就看明天早上的决战了。如果我们战败，那么平定叛乱就更加困难。明天早上领军作战之事，诸位将领有的认为应该让我统一指挥，我自认为才能薄弱，谋略也不如您。现在我们推选您为统军，只是希望我们相互之间可以齐心协力。”江方兴非常高兴，立即答应下来。沈攸之出来后，诸位军主都埋怨他，沈攸之说：“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拯救国家，哪里能只考虑自己的职位高低。况且我可以当下属，而他却一定不会服从我的指挥，我们要共同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哪能内部先闹矛盾呢！”

【原文】

孙冲之谓陶亮曰：“孝祖枭将，一战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须复战，便当直取京都[1]。”亮不从。

【注文】

[1]枭（xiāo）将：勇猛的将领。　　京都：指南朝宋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

【译文】

孙冲之对陶亮说：“殷孝祖是位勇猛的战将，刚刚开战就被杀死，天下大事很快就会平定了，不必再战，现在就直接进攻京城建康。”陶亮不同意。

【原文】

辛卯，方兴帅诸军进战，建安王休仁又遣军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济地顿生、京兆段佛荣等三万人往会战，自寅及午，大破之，追奔至姥山而还[1]。幼文，骥之子也[2]。

【注文】

[1]郭季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军主，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　　校尉：古代武官名。秦末已有。西汉略次于将军，随职务冠以名号，西汉武帝初置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总称八校尉，为西汉掌管特种军队的将领。又有城门、司隶校尉等。东汉略同。汉以后掌管少数民族地区的长官，也有称校尉的，如护羌、乌桓校尉等。隋唐以后为武散官。　　杜幼文（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杜骥第五子，历任骁骑将军、黄门侍郎、辅国将军和梁、南秦二州刺史，散骑常侍，封邵阳县男。在位贪污横行，家累千金，女伎数十人，丝竹昼夜不绝，被后废帝刘昱嫉杀。　　垣恭祖（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历任屯骑校尉和梁、南秦二州刺史等职，曾参与平定刘子勋的叛乱，后在与北魏的彭城之战中被俘。　　济地：指济北郡，治今山东肥城。　　顿生（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济北（治今山东肥城）郡人，曾任龙骧将军，参与平定刘子勋的叛乱。　　京兆：古代侨置郡名。今湖北襄阳北。　　段佛荣（？—478年）：南朝宋大臣。京兆（今湖北襄阳北）人，历任游击将军、辅师将军、豫州刺史、散骑常侍、长水校尉、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在任清谨，土安民泰。死后追赠前将军，谥曰“烈侯”。　　寅、午：十二时辰之一。寅时指三时至五时；午时指十一时至下午一时。　　姥（mǔ）山：古地名，今安徽巢湖中最大的岛屿。

[2]骥：即杜骥（387—450年），南朝宋将领。字度世，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历任刘义真主簿、车骑行参军和刘义恭、刘义欣参军，通直郎、射声校尉、宁远将军。任职宣、冀二州刺史八年，以德政著称于齐地，受到官吏和百姓的称颂，后入朝任左军将军。

【译文】

辛卯（初四日），江方兴率领几路大军发起进攻，建安王刘休仁又派遣军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济北人顿生、京兆人段佛荣等三万人前往助战，从凌晨三点左右一直打到下午一点，终于打败了叛军，然后把他们追到姥山才返回来。杜幼文是杜骥的儿子。

【原文】

孙冲之于湖、白口筑二城，军主竟陵张兴世攻拔之[1]。

【注文】

[1]竟陵：古郡名。治今湖北钟祥。　　张兴世（420—478年）：南朝宋将领。竟陵（今湖北钟祥）人，字文德，曾任军主，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

【译文】

孙冲之在巢湖口和白水口修筑了两座城堡，被朝廷军的军主竟陵人张兴世所攻破。

【原文】

壬辰，诏以沈攸之为辅国将军、假节，代殷孝祖督前锋诸军事。

【译文】

壬辰（初五日），宋明帝刘彧下诏任命沈攸之为辅国将军，授予符节，让他代替殷孝祖都督讨伐军前锋的军事行动。

【原文】

陶亮闻湖、白二城不守，大惧，急召孙冲之还鹊尾，留薛常宝等守赭圻。先于姥山及诸冈分立营寨亦悉散还，共保浓湖[1]。

【注文】

[1]浓湖：古地名。今安徽繁昌西荻（dí）港。

【译文】

陶亮听说巢湖口和白水口的两座城堡被攻破，非常害怕，急忙召孙冲之撤退回鹊尾，留下薛常宝等人镇守赭圻。又把先前在姥山及其他山上营垒中的军队也全部召回，共同防守浓湖。

【原文】

时军旅大起，国用不足，募民上钱谷者，赐荒县、荒郡或五品至三品散官有差[1]。军中食少，建安王休仁抚循军士，均其丰俭，吊死问伤，身亲隐恤，故十万之众，莫有离心[2]。

【注文】

[1]散官：有官名而无职事的官称。汉至南北朝，朝廷有时对高级文武官员于本官外另加位亚三司、仪同三司等名号，以示尊崇而无职掌。隋始定散官名称，加给文武重臣，皆无实际职务，而统称官员之有实际职务者为职事官。

[2]抚循：安抚，慰问。　　隐恤：哀怜抚恤。

【译文】

当时战乱频发，朝廷的财政不足，下令募集民间百姓的钱和谷物，根据捐献的多少，赐给荒县、荒郡的令守或者五品至三品散官。军队中也没有粮食，建安王刘休仁抚慰将士，平均分配食物，亲自前往哀悼死者和抚恤伤员，所以十万大军没有一个背叛的。

【原文】

邓琬遣其豫州刺史刘胡帅众三万、铁骑二千东屯鹊尾，并旧兵凡十余万[1]。胡，宿将，勇健多权略，屡有战功，将士畏之。司徒中兵参军冠军蔡那，子弟在襄阳，胡每战悬之城外，那进战不顾[2]。吴喜既定三吴，帅所领五千人并运资实，至于赭圻。

【注文】

[1]铁骑：指精锐的骑兵。“铁骑”一词源自古代军事领域，是古代军事战争中骑兵的一种，属重型兵种，又称重骑兵，是古代战争中威力巨大的力量之一。

[2]冠军：古县名。今河南邓州西北。　　蔡那（？—472年）：南朝宋臣僚。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曾任福建戍主、大府将佐、建安王刘休仁司徒中兵参军，率军南讨刘胡，以功封平阳县侯，后任宁蛮校尉、宁朔将军，死后谥曰“平侯”。

【译文】

邓琬派遣豫州刺史刘胡率领三万步兵、二千重骑兵屯驻于东面的鹊尾，连同原来的军队一共有十几万人。刘胡是个勇猛的将领，勇敢且有谋略，屡立战功，将士们都很害怕他。司徒中兵参军、冠军人蔡那，他的弟弟与儿子都在襄阳，刘胡每次与蔡那交战时，都把蔡那的弟弟和儿子吊在城墙外面，蔡那也不顾及亲属，只是奋勇进攻。吴喜平定三吴地区后，率领他的五千人部队连同军用物资一起前往赭圻。

【原文】

薛索儿将马步万余人自睢陵渡淮，进逼青冀二州刺张永营[1]。丙申，诏南徐州刺史桂阳王休范统北讨诸军事进据广陵，又诏萧道成将兵救永。

【注文】

[1]淮：淮河。干流自西向东，经河南南部、安徽中部，在江苏中部注入洪泽湖，经洪泽湖调蓄后，主流出三河经高邮湖由江都三江营注入长江。

【译文】

薛索儿率领骑兵、步兵一万多人从睢陵渡淮河，进击青州、冀州二州刺史张永的军营。丙申（初九日），南朝宋明帝刘彧下诏命令南徐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统领北讨诸军，进攻广陵，又下诏让萧道成率兵救援张永。

【原文】

戊戌，寻阳王子房至建康，上宥之，贬爵为松滋侯[1]。

【注文】

[1]贬：降低官职爵位。　　松滋：古县名。今安徽松滋北。

【译文】

戊戌（十一日），寻阳王刘子房到了京城建康，皇上赦免了他，降爵为松滋侯。

【原文】

上遣宁朔将军刘怀珍帅龙骧将军王敬则等步骑五千助刘勔讨寿阳，斩庐江太守刘道蔚[1]。怀珍，善明之从子也[2]。

【注文】

[1]刘怀珍（421—483年）：南朝宋将领。字道玉，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刘善明侄子，历任振武将军、直阁将军、建武将军、龙骧将军、宁朔将军、辅国将军、游击将军、羽林监、徐州刺史、南郡太守、都官尚书、给事中、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历爵广晋县侯、艾县侯、霄城侯。死后追赠散骑常侍、镇北将军、雍州刺史，谥曰“敬侯”。　　庐江：古郡名。西汉始置，治舒城（今安徽庐江西南），汉末徙治今安徽潜山，三国至隋治所屡有迁变，唐代废。　　刘道蔚（？—466年）：南朝宋臣僚。刘子勋叛乱时任命为庐江太守，后兵败被斩杀。

[2]善明：即刘善明（432—480年），南朝宋、齐臣僚。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喜读书，曾开仓救济，任刘道隆治中从事，萧齐代宋后，封新涂伯，死后家无遗储，唯有书八千卷，谥曰“烈”。

【译文】

南朝宋明帝（刘彧）派宁朔将军刘怀珍率领龙骧将军王敬则等率步兵、骑兵五千人前往寿阳援助刘勔，斩杀了庐江太守刘道蔚。刘怀珍是刘善明的侄子。

【原文】

中书舍人戴明宝启上，遣军主竟陵黄回募兵击斩寻阳所署马头太守王广元[1]。

【注文】

[1]启上：禀呈皇上。　　黄回（427—478年）：南朝宋将领。竟陵（治今湖北钟祥）人，出身杂役，勇壮敏捷，果敢凶悍，历任斋帅、队主、宁朔将军、军主、骁骑将军、冠军将军和南琅邪济阳二郡太守、征虏将军、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平西将军、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历封葛阳县男、闻喜县侯，曾参与讨伐刘劭、刘子勋、刘休范、刘景素、沈攸之、袁粲等叛乱，萧道成嫉其功高，诬陷捕杀了他。　　马头：古郡名。治今安徽怀远南马城。　　王广元（？—466年）：南朝宋臣僚。刘子勋叛乱时被任命为马头太守，后兵败被斩杀。

【译文】

中书舍人戴明宝给南朝宋明帝刘彧上奏章，请求派遣军主、竟陵人黄回招募士兵，斩杀寻阳刘子勋所任命的马头太守王广元。

【原文】

前奉朝请寿阳郑黑起兵于淮上以应建康，东捍殷琰，西拒常珍奇[1]。乙巳，以黑为司州刺史。

【注文】

[1]奉朝请：原本是贵族官僚定期朝见皇帝的名称，春季朝见称朝，秋季朝见为请。汉代对退职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给以奉朝请的名义，使得参加朝会。晋代以皇帝侍从官及驸马都尉为奉朝请。南朝为安置闲散官员，奉朝请曾一度增至六百多人。隋唐废。另设文散官朝请大夫（清废）、朝请郎（元废）。　　郑黑（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历任奉朝请、司州刺史等职，曾参加平定刘子勋反叛的军事战争。

【译文】

前任奉朝请、寿阳人郑黑在淮河上游起兵响应建康，向东抵抗殷琰，向西抵御常珍奇。乙巳（十八日），南朝宋明帝刘彧任命郑黑为司州刺史。

【原文】

殷琰将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马步八千人，东据宛唐[1]。刘勔帅众军并进，去顺数里立营。时琰所遣诸军并受顺节度，而以皇甫道烈土豪，柳伦台之所遣，顺本卑微，唯不使统督二军[2]。勔始至，堑垒未立，顺欲击之，道烈、伦不同，顺不能独进，乃止。勔营既立，不可复攻，因相持守。

【注文】

[1]柳伦（？—466年）：南朝宋将领。曾参与刘子勋叛乱，后兵败被杀。　　皇甫道烈（？—466年）：南朝宋将领。曾参与刘子勋叛乱，后兵败被杀。　　庞天生（？—466年）：南朝宋将领。曾参与刘子勋叛乱，后兵败被杀。　　宛唐：古地名。今安徽寿县东南。

[2]节度：调度，指挥。　　土豪：地方首领。

【译文】

殷琰派部将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率骑兵和步兵八千人，向东据守宛唐。刘勔率领几路大军联合进攻，在距刘顺军营几里外安营扎寨。当时殷琰所派遣的几路军队都受刘顺的统一指挥，但因皇甫道烈是当地的土豪，柳伦是朝廷所派遣的军官，刘顺出身低贱，所以只有这两支部队不让刘顺指挥。刘勔刚到达宛唐时，军营的壕沟和堡垒还没有修筑好，刘顺准备乘机进攻，但皇甫道烈、柳伦都不同意，刘顺不敢单独进攻，于是只好停止。刘勔军营修筑完毕后，刘顺军无法再进攻，所以两军进入相持阶段。

【原文】

沈攸之帅诸军围赭圻。薛常宝等粮尽，告刘胡求救。胡以囊盛米，系流查及船腹，阳覆船，顺风流下，以饷之[1]。沈攸之疑其有异，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囊米。丙辰，刘胡帅步卒一万，夜斫山开道，以布囊运米饷赭圻[2]。平旦，至城下，犹隔小堑未能入[3]。沈攸之帅诸军邀之，殊死战，胡众大败，舍粮、弃甲，缘山走，斩获甚众[4]。胡被疮，仅得还营[5]。常宝等惶惧，夏四月辛酉，开城突围，走还胡军。攸之拔赭圻城，斩其宁朔将军沈怀宝等，纳降数千人。陈绍宗单舸奔鹊尾。建安王休仁自虎槛进屯赭圻。

【注文】

[1]流查（zhā）：木筏。查，通“槎”。　　阳：通“佯”，假装，伪装。

[2]斫（zhuó）：大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3]平旦：清晨，早晨。　　小堑（qiàn）：防御的小壕沟。

[4]邀：拦截，阻击。　　殊死：拼命，决死。

[5]被疮：受伤。

【译文】

沈攸之率领几路大军围攻赭圻。薛常宝等部粮食吃完，向刘胡请求援助军粮。刘胡用布袋装米，绑在木筏上和船舱里，然后假装翻船，让它顺流而下，以援助薛常宝。沈攸之看到这些翻转的木筏和船只，怀疑其中有诈，于是派人打捞这些船筏，得到大量的军粮。丙辰（二十九日），刘胡率领步兵一万人，乘夜里砍凿山路，用布袋给守卫赭圻的薛常宝等送军粮。第二天早上，到达赭圻城下，但仍隔着一个小沟没有进入城内。沈攸之率领几路军队拦击，经过殊死搏斗，刘胡军队大败，刘胡放弃粮食、武器，沿山路逃走，沈攸之杀死和俘虏了大批士兵。刘胡受伤，勉强逃回到军营中。薛常宝等人非常害怕，夏季四月辛酉（初四日），打开城门突围，逃到了刘胡的军营。沈攸之攻占了赭圻城，斩杀了守城的宁朔将军沈怀宝等人，接受了几千名俘虏。陈绍宗乘小船逃至鹊尾。建安王刘休仁从虎槛出发，进驻赭圻城。

【原文】

刘胡等兵犹盛。上欲绥慰人情，遣吏部尚书褚渊至虎槛，选用将士[1]。时以军功除官者众，版不能供，始用黄纸[2]。

【注文】

[1]绥（suí）慰：安抚，安慰。

[2]除官：授官。　　版：版檄，任命官员的文书。

【译文】

刘胡等叛军的兵力还是很强盛。南朝宋明帝刘彧为安抚军心，派遣吏部尚书禇渊到达虎槛前线，选择提拔将士。当时因军功提拔为军官的士兵很多，朝廷专用的授官文书都不够用了，只好用黄纸写任命书。

【原文】

邓琬以晋安王子勋之命，征袁下寻阳。悉雍州之众驰下。琬以黄门侍郎刘道宪行荆州事，侍中孔道存行雍州事[1]。上庸太守柳世隆乘虚袭襄阳，不克[2]。世隆，元景之弟子也。

【注文】

[1]黄门侍郎：古代官职名。秦始置，汉因袭。省称黄门郎。东汉并给事中与黄门侍郎为一官，始设专职，故或称给事黄门侍郎，出入禁中，侍从皇帝，传达诏令。魏晋时为侍卫之官。南朝以来因掌管机密文件，备皇帝顾问，职位日渐重要。唐初曾改称东台侍郎、鸾台侍郎。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改名为门下侍郎。　　刘道宪（？—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黄门侍郎，后参与刘子勋叛乱，代理荆州刺史，兵败后欲投降，被部下所杀。

[2]上庸：古郡名。治今湖北竹山西南。　　柳世隆（442—491年）：南朝宋、齐大臣。字彦绪，原籍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州镇），后迁襄阳，柳元景之侄，少有风器，好读书，涉猎文史，善弹琴。南朝宋时官至尚书右仆射，因讨沈攸之反叛有功，提拔为侍中。萧齐代宋后，历任南豫州刺史、南兖州刺史、尚书左仆射、尚书令，死后赠司空，谥曰“忠武”，著作有《龟经秘要》二卷。　　襄阳：古郡名。雍州治所，今湖北襄阳。

【译文】

邓琬以晋安王刘义勋的命令，征召袁前往寻阳，袁率领全部的雍州部队南下。邓琬任命黄门侍郎刘道宪代理荆州刺史，侍中孔道存代理雍州刺史。上庸太守柳世隆乘机袭击襄阳，没有攻下来。柳世隆是柳元景的侄子。

【原文】

散骑侍郎明僧暠起兵，攻沈文秀以应建康[1]。壬午，以僧暠为青州刺史。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据琅邪，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据盘阳城，高阳、渤海二郡太守刘乘民据临济城，并起兵以应建康[2]。玄邈，玄谟之从弟；乘民，弥之之从子也。沈文秀遣军主解彦士攻北海，拔之，杀刘弥之[3]。乘民从弟伯宗合帅乡党，复取北海，因引兵向青州所治东阳城[4]。文秀拒之，伯宗战死。僧暠、玄默、玄邈、乘民合兵攻东阳城，每战辄为文秀所破，离而复合，如此者十余，卒不能克。

【注文】

[1]明僧暠：似应为明僧嵩。明僧嵩（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明僧绍之弟，好学，为孝武帝刘骏所欣赏，曾任宋散骑侍郎、青州刺史。

[2]乐安：古郡名。治今山东广饶北。　　王玄默（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王玄谟堂弟，任平原、乐安二郡太守，曾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的军事行动。　　琅（láng）邪（yá）：古郡、国名。秦始皇始置，治琅邪（今山东胶南西北）。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辖境约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东汉章帝改置琅邪国，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东晋后复为郡。北魏移治即丘（今山东临沂西）。东晋侨置，初无实土，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分江乘之地立郡，治金城（今江苏句容北）。南朝宋初年改称南琅邪郡。萧齐侨置，治朐（qú）山城（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海州镇），属青州。　　广川：古郡名。治武强，今山东邹平东。　　王玄邈（426—497年）：南朝宋、齐将领。字彦远，下邳（今江苏睢宁）人，王玄默堂弟，南朝宋时历任辅国将军、冠军将军、骁骑将军、征虏将军、幽州刺史、青州刺史，封河阳县侯。萧齐时历任右将军、散骑常侍、大司马、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安西将军、中护军、南兖州刺史等职。死后赠安北将军、雍州刺史，谥曰“壮侯”。　　盘阳：古地名。今山东淄博南。　　高阳：古郡名。治今河北高阳东。　　渤海：古郡名。治临济，今山东高青西南。　　刘乘民（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刘弥之侄子，历任高阳、渤海二郡太守、宁朔将军、冀州刺史等职，曾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的军事行动。　　临济城：南北朝宋之临济县城遗址位于山东高青县黑里寨镇刘家镇村。临济县，后汉时由狄县改名临济县，南朝宋省高苑县，将临济县迁于县西部刘家镇（今黑里寨镇刘镇村），隋时并入高苑县。

[3]解彦士：南朝宋将领。生卒年不详。曾任军主，参加刘子勋叛乱。　　北海：郡名。治平寿，今山东昌乐东南。

[4]伯宗（？—466年）：即刘伯宗，人名。刘乘民堂弟，曾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的战争，后在进攻东阳城时阵亡。　　东阳城：地名。故址在今山东益都。

【译文】

散骑侍郎明僧暠起兵进攻青州刺史沈文秀，响应建康刘彧政权。壬午（二十五日），刘彧任命明僧暠为青州刺史。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占据琅邪，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占据盘阳城，高阳、渤海二郡太守刘乘民占据临济城，共同起兵来响应建康政权。王玄邈是王玄谟的堂弟；刘乘民是刘弥之的侄子。沈文秀派遣军主解彦士进攻并占据了北海郡，杀死刘弥之。刘乘民的堂弟刘伯宗，聚集乡里的武装力量，再次从解彦士手中夺回北海郡，然后率兵向青州的治所东阳城进攻。沈文秀迎战，刘伯宗在战斗中阵亡。明僧暠、王玄默、王玄邈、刘乘民联合起来进攻东阳城，但每次进攻都被沈文秀所败，战败后他们再次集结进攻，反反复复进攻了十多次，最终也没有攻下青州城。

【原文】

杜叔宝谓台军住历阳，不能遽进，及刘勔等至，上下震恐。刘顺等始行，唯赍一月粮，既与勔久相持，粮尽[1]。叔宝发车千五百乘，载米饷顺，自将五千精兵送之。吕安国闻之，言于刘勔曰：“刘顺精甲八千，而我众不能居半。相持既久，强弱势殊，更复推迁，则无以自立[2]。所赖者，彼粮行竭，我食有余耳[3]。若使叔宝未至，非唯难可复图，我亦不能持久[4]。今唯有间道袭其米车，出彼不意，若能制之，将不战走矣[5]。”勔以为然。以疲弱守营，简精兵千人，配安国及龙骧将军黄回，使从间道出顺后，于横塘抄之[6]。

【注文】

[1]赍（jī）：带着。

[2]推迁：推故迁延，推迟。

[3]行：副词。将要，将近。

[4]非唯：亦作“非惟”，不只，不仅。

[5]间（jiàn）道：偏僻的小路。

[6]横塘：古地名。今安徽和县东。　　抄：包抄，抄击，从侧面绕击。

【译文】

（刘子勋的豫州长史）杜叔宝认为朝廷军驻扎在历阳，不敢突然进攻，等刘勔等军突然到达后，军队内部非常震惊惶恐。（杜叔宝派）刘顺等军东下对付刘勔，只带了一个月的粮食，与刘勔相持不久，军粮就断绝了。杜叔宝派出了一千五百辆运粮车，为刘顺补给军需，又亲自率领五千精锐士兵押送。吕安国听到这个消息后，对刘勔说：“刘顺精兵有八千人，我们的军队还不足他的一半。如果相持时间长了，兵力强弱的悬殊就会暴露，如果拖延下去，我们将连地盘也保不住。我们所能凭借的，是他们粮食将吃尽，而我们有余粮罢了。如果真的让杜叔宝送来了粮食，不仅我们战胜不了他们，而且相持局面也会丧失掉。如今，我们只能出其不意地从小路袭击他们的运粮车辆，如果袭击成功，敌军就会不战而逃。”刘勔认为吕安国说得对，于是把病弱的士兵留下来镇守军营，挑选了一千多名精兵分配给吕安国和龙骧将军黄回，让他们从小路绕过刘顺的军营，在横塘包抄袭击杜叔宝的运粮部队。

【原文】

安国始行，赍二日熟食，食尽，叔宝不至。将士欲还，安国曰：“卿等旦已一食。今晚米车不容不至，若其不至，夜去不晚。”叔宝果至，以米车为函箱陈，叔宝于外为游军[1]。幢主杨仲怀将五百人居前，安国、回等击斩之，及其士卒皆尽[2]。叔宝至，回欲乘胜击之，安国曰：“彼将自走，不假复击[3]。”退三十里止宿，夜遣骑参候，叔宝果弃米车走[4]。安国复夜往，烧米车，驱牛二千余头而还。

【注文】

[1]函箱陈：军队行进中的保护性的方形阵势。陈通“阵”。　　游军：流动作战的军队。

[2]幢（chuáng）主：古代武官名。南北朝领兵官。幢，以羽毛或杂彩为饰的旗帜。幢主，即旗主、旗头之意。　　杨仲怀（？—466年）：南朝宋将领。曾任幢主，参加刘子勋叛乱，后在运送军粮时被袭杀。

[3]不假：不需要，不必。

[4]止宿：住宿，休息。　　参候：验证，查证。

【译文】

吕安国军临行前，只带了两天的熟食，食物吃完了，杜叔宝的运粮车还没来。将士们请求撤回，吕安国说：“你们早上已经吃了一顿饭了。今天晚上运粮车不会不到，如果晚上还没有到，我们晚上撤退也不迟。”不久，杜叔宝的运粮车果然到达，车队摆列成函箱阵前进，杜叔宝在箱阵之外流动护卫。幢主杨仲怀率领五百人在前开道，吕安国、黄回等袭击杨仲怀，杀死杨仲怀及他统率的士兵。杜叔宝到达后，黄回想乘胜进攻，吕安国说：“他们会自动撤退，不需要再进攻。”吕安国的军队向后撤退三十里驻扎，夜里派人前往查证，杜叔宝果然抛弃了运粮车逃走。于是，吕安国夜里又派士兵烧掉了杜叔宝的运粮车，并驱赶着二千头牛返回。

【原文】

五月丁亥朔夜，刘顺众溃，顺走淮西就常珍奇。于是刘勔鼓行，进向寿阳[1]。叔宝敛居民及散卒婴城自守，勔与诸军分营城外[2]。

【注文】

[1]鼓行：击鼓行军。中国古代军队前进击鼓，鸣金则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战斗队形，减少伤亡。击鼓是冲锋，所谓一鼓作气，就是交战时听到第一声鼓响，会士气大增。

[2]敛（liǎn）：收拢，聚集。　　婴城：环城固守。

【译文】

五月丁亥朔（初一日）夜，刘顺军队崩溃，刘顺逃到淮西投靠常珍奇。于是，刘勔率军击鼓前进，向寿阳挺进。杜叔宝聚集城中的百姓及零散的士兵环城固守，刘勔与几路大军分别在寿阳城外安营扎寨。

【原文】

山阳王休祐与殷琰书，为陈利害，上又遣御史王道隆赍诏宥琰罪[1]。勔与琰书，并以琰兄瑗子邈书与之[2]。琰与叔宝等皆有降意，而众心不壹，复婴城固守。

【注文】

[1]宥（yòu）：赦免，宽恕。

[2]瑗（yuàn）：即殷瑗（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琰之兄，任司徒右长史。　　邈：即殷邈（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琰侄子，曾任骠骑将军刘休祐参军。

【译文】

山阳王刘休祐给殷琰写信，为他分析了当时的利害得失情况，明帝刘彧又派遣御史王道隆带着赦免诏书前去劝降。刘勔也给殷琰写信，并寄去他哥哥殷瑗之子殷邈的家信，劝说殷琰归顺。殷琰和杜叔宝等人都有投降的意思，但是因为将领之间意见不统一，所以杜叔宝也只好继续环城固守。

【原文】

弋阳西山蛮田益之起兵应建康，诏以益之为辅国将军，督弋阳四山事[1]。壬辰，以辅国将军沈攸之为雍州刺史。丁未，以尚书左仆射王景文为中军将军[2]。庚戌，以宁朔将军刘乘民为冀州刺史。

【注文】

[1]弋（yì）阳：古郡名。治弋阳，今河南潢（huáng）川西。　　田益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弋阳（今河南潢川西）人，曾任辅国将军，参与平定刘子勋之乱。

[2]尚书左仆射：古代官职名。秦、西汉为尚书令副贰。东汉为尚书台次官。职掌拆阅封缄章奏文书，参议政事，谏诤驳议，监察百官。汉末分置左、右仆射。唐初不设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代居其位，为事实上的宰相。　　王景文：即王彧，因避讳，以字行。见前注。　　中军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置。为杂号将军。魏晋南北朝时设中军、镇军、抚军三将军，地位仅次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隋避杨忠讳，改称内军将军。唐不置。

【译文】

弋阳郡的西山蛮田益之起兵响应建康的刘彧政权，刘彧任命他为辅国将军，都督弋阳四山的军事。壬辰（初六日），刘彧任命辅国将军沈攸之为雍州刺史。丁未（二十一日），命令尚书左仆射王景文为中军将军。庚戌（二十四日），任命宁朔将军刘乘民为冀州刺史。

【原文】

张永、萧道成等与薛索儿战，大破之。索儿退保石梁，食尽而溃，走向乐平，为申令孙子孝叔所斩[1]。薛安都子道智走向合肥，诣裴季降[2]。傅灵越走至淮西，武卫将军沛郡王广之生获之，送诣勔[3]。勔诘其叛逆，灵越曰：“九州唱义，岂独在我[4]。薛公不能专任智勇，委付子侄，此其所以败也。人生归于一死，实无面求活。”勔送诣建康，上欲赦之，灵越辞终不改，乃杀之。

【注文】

[1]石梁：古县名。今安徽天长西。　　乐平：古县名。今安徽凤阳东。　　孝叔：即申孝叔（生卒年不详）。魏郡魏（今河北魏县）人，申令孙之子，后杀薛索儿为父报仇。

[2]道智：即薛道智（生卒年不详），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薛安都之子，曾参加刘子勋叛乱，兵败后投降。

[3]淮西：古地区名。隋唐以前，从长江下游通向中原一般都在今安徽寿县附近渡淮，此段淮水的流向系自南而北，因此习惯称今皖北豫东淮河北岸一带为“淮西”。　　武卫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220—226年）年间置，掌宿卫禁军，权任颇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三年（267年）罢。西晋惠帝永康年间复置。东晋时省时置。　　沛郡：古郡、国名。西汉高帝改泗水郡南部置，治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西汉成帝末年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东，河南夏邑、永城及江苏沛县、丰县等地。东汉为国，汉末以后，治所屡有移徙，辖境渐小。东晋复为郡。北齐废。　　王广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齐将领。字林之，沛郡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少好弓马，便捷有勇力，初任马队主，后历任龙骧将军、强弩将军、骠骑中兵、南谯太守、宁朔将军、建威将军、高平太守、平北将军、司徒司马、给事中、平西将军、镇南将军、江州刺史等职，封应城县公。死后追赠散骑常侍、车骑将军，谥曰“壮公”。　　生获：活捉。

[4]诘（jié）：责问，盘问。　　九州：中国古代典籍中所记载的夏、商、周时代的地域区划，后成为中国的代称。古代中国人将全国划分为九个区域，即所谓的“九州”。根据《尚书·禹贡》的记载，九州分别是：冀州、徐州、兖州、青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和豫州。　　唱义：发动起义。

【译文】

张永、萧道成等军与薛索儿展开战斗，大败薛索儿。薛索儿撤退到石梁据守，不久又因为军粮断绝，军队崩溃，逃到乐平，被申令孙的儿子申孝叔所斩杀。薛安都的儿子薛道智逃往合肥，前往裴季的军营投降。傅灵越逃到淮河以西，被武卫将军、沛郡人王广之活捉，送到刘勔的军营。刘勔责问他为什么要反叛，傅灵越说：“天下人都反叛了，哪里独我一个反叛？薛安都不能任用有智谋和有勇略的将军，而把军权委托于他的儿子和侄子，这是他兵败的原因。人总会有一死，我没有脸面乞求活着。”刘勔把傅灵越送到京城建康。明帝刘彧想赦免他，但傅灵越始终不改自己的说辞，于是刘彧斩杀了他。

【原文】

邓琬以刘胡与沈攸之等相持久不决，乃加袁督征讨诸军事。六月甲戌，帅楼船千艘，战士二万，来入鹊尾。本无将略，性又怯桡，在军中未尝戎服，语不及战陈，唯赋诗谈义而已，不复抚接诸将[1]。刘胡每论事，酬对甚简。由此大失人情，胡常切齿恚恨[2]。胡以南运米未至，军士匮乏，就借襄阳之资，不许，曰：“都下两宅未成，方应经理[3]。”又信往来之言，云“建康米贵，斗至数百”，以为将不攻自溃，拥甲以待之。

【注文】

[1]怯桡（náo）：桡通“挠”，胆小软弱。　　戎服：穿军服。　　战陈：即战阵，作战的阵法。

[2]恚（huì）恨：愤恨，怨恨。

[3]就：动词。去，到。　　经理：料理，管理。此为营建之意。

【译文】

邓琬因刘胡与沈攸之相持时间太长，加授袁为征讨诸军事，全面统一指挥战事。六月甲戌（十八日），袁率领船队一千艘，士兵两万人，抵达鹊尾战场。袁本来就是一个不懂战略又性格懦弱的人，在军中从来不穿军服，从来不谈战略，只是吟诗作赋，空谈义理而已，也不接见安抚将领。刘胡每次与其商谈军事，袁也只是简略地应对。因此，袁大失军心，刘胡对他每每切齿痛恨。刘胡因为南方运来的军粮还没有到，战士们粮食缺乏，向袁借用雍州的粮食，袁不同意，说：“我在京城建康的两处宅子还没有完工，正在想办法筹资呢！”又相信往来人员的谣言，说：“京城建康米价飞涨，每斗价格高至几百钱”，所以相信京城建康会不攻自破，于是按兵不动，坐等着建康政权崩溃。

【原文】

田益之帅蛮众万余人围义阳，邓琬使司州刺史庞孟虯帅精兵五千救之，益之不战溃去。

【译文】

弋阳蛮帅田益之率领部族一万多人围攻义阳郡，邓琬派司州刺史庞孟虯率领精锐士兵五千人救援义阳，田益之不敢迎战，溃散而逃。

【原文】

安成太守刘袭、始安内史王识之、建安内史赵道生并举郡来降[1]。袭，道怜之孙也[2]。

【注文】

[1]安成：古郡名。治今江西安福。　　刘袭（？—470年）：南朝宋臣僚。字茂德，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刘道怜之孙，历任太子舍人、安成太守、郢州刺史，封建陵县侯、临澧县侯，死后追赠护军将军，谥曰“忠侯”。　　始安：古郡名。三国吴甘露元年（265年）分零陵郡置，治始安城（今广西桂林）。南朝宋明帝时改为始建国，南齐复旧。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改桂州为始安郡，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恢复桂州建制，后不复置。　　王识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始安内史，参与刘子勋反叛，后归降。　　建安：古郡名。三国吴景帝永安三年（260年）分会稽郡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瓯），辖境相当于今福建省，晋以后缩小至今该省的西北部。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时又曾分别改闽州、建州为建安郡。　　赵道生（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建安内史，参与刘子勋反叛，后归降。

[2]道怜：即刘道怜（368—42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南朝宋武帝刘裕之弟。初为国子学生，后任谢琰徐州从事史，东晋安帝义熙年间任堂邑太守、荆州刺史。刘裕代晋建宋后，封长沙王，谥曰“景”。

【译文】

安成太守刘袭、始安内史王识之、建安内史赵道生一起献郡投降刘彧。刘袭是刘道怜的孙子。

【原文】

萧道成世子赜为南康赣令，邓琬遣使收系之[1]。门客兰陵桓康担赜妻裴氏及其子长懋、子良逃于山中，与赜族人萧欣祖等结客得百余人，攻郡，破狱出赜[2]。南康相沈肃之帅将吏追赜，赜与战，擒之[3]。赜自号宁朔将军，据郡起兵，与刘袭等相应。琬以中护军殷孚为豫章太守，督上流五郡以防袭等[4]。

【注文】

[1]赜（zé）：即萧赜（440—493年），南朝齐第二任皇帝（482—493年在位）。字宣远，南朝齐高帝萧道成长子，母为昭皇后刘智容。482年继位，年号永明，在位期间重视文化教育，提倡节俭，反对奢侈，与北魏通好，社会稳定，经济发展，死后葬于景安陵。庙号世祖，谥曰“武”。　　南康：古郡名。西晋置，治雩（yú）都（今江西于都东北）。东晋郡治迁至赣县（今江西赣州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罢。　　赣（gàn）：古县名。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始置，治今江西赣州市西南，属豫章郡，隋开皇九年（589年）改属虔州。　　收系：拘禁，拘捕。

[2]门客：古代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收养的有学问能技能的人，称为门客。　　兰陵：古郡名。①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东海郡置，治氶（zhěnɡ）县（今山东枣庄峄城镇），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枣庄苍山县及滕州东部、东南部。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②东晋初侨置，治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南朝宋改名南兰陵。　　桓康（？—482年）：南朝齐将领。兰陵承（即氶，今山东枣庄峄城镇）人，勇果骁悍，南朝宋末任萧赜门客，曾救萧氏家族逃亡，后任殿中将军、襄贲令、员外郎、宁朔将军、兰陵太守、后军将军、直阁将军、辅国将军、左军将军、游击将军、南濮阳太守，封吴平县伯，大败北魏军的进攻，因功任青、冀二州刺史，萧赜即位任骁骑将军。　　裴氏：即裴惠昭（？—481年），南朝齐武帝萧赜正妻。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给事中裴朴之（一作裴封之）孙女，左军参军裴玑之之女，萧长懋和萧子良之母。性情刚毅严厉，不受萧赜宠爱。479年，封齐国世子妃。479年，立为皇太子妃。481年去世，谥曰“穆妃”，葬休安陵。萧赜即位后，追尊为皇后，谥号“武穆皇后”。　　长懋（mào）：即萧长懋（458—493年），南朝齐宗室、故太子。字云乔，小字白泽，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南朝齐武帝萧赜长子，母为裴惠昭，鬱林王萧昭业、海陵王萧昭文之父。历任左中郎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征虏将军、侍中、中军将军、征北将军、南徐州刺史，封南郡王，为东晋、南朝以来嫡皇孙封王之始。武帝萧赜即位后册立为皇太子，体弱多病，493年正月病死，谥曰“文惠”，葬于崇安陵。　　子良：即萧子良（460—494年）：南朝齐宗室、大臣。字云英，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南朝齐武帝萧赜次子，母为裴惠昭，封竟陵王，历任行军参军、主簿、安南长史、会稽太守、丹阳尹、南徐州刺史、南兖州刺史、司徒、护军将军、尚书令、扬州刺史、中书令、太傅等职。喜爱文学，结交儒士，崇尚佛学，赈济百姓，后因争夺帝位失败，忧郁而亡，追赠为太宰、中书监，领大将军、扬州牧。　　萧欣祖（生卒年不详）：南朝齐族人，曾营救被邓琬所囚禁的萧赜。

[3]相：古代官职名。郡守的辅官，品级不详。　　沈肃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南康相，参加刘子勋的叛乱，后兵败被捉。

[4]中护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殷孚（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淳之子，有父风，历吏部郎、抚军长史、豫章太守，曾参加刘子勋反叛，后归降。

【译文】

萧道成的嫡长子萧赜任南康郡赣县令，邓琬派人逮捕了他。萧赜的门客兰陵人桓康用担子挑着萧赜之妻裴氏及他的儿子萧长懋、萧子良逃到山里，然后与萧赜的族人萧欣祖等人召集门客一百多人，袭击南康郡城，攻破监狱，救出了萧赜。南康相沈肃之率领将士追击萧赜，萧赜与沈肃之交战，活捉了沈肃之。萧赜自称宁朔将军，据郡起兵反叛，与刘袭等相呼应。邓琬任命中护军殷孚为豫章太守，都督长江上游五郡，以防备刘袭等军的进攻。

【原文】

衡阳内史王应之起兵应建康，袭击（襄）［湘］州行事何慧文于长沙[1]。应之与慧文舍军身战，斫慧文八创，慧文斫应之断足，杀之。

【注文】

[1]衡阳：古郡名。三国吴始置，治今湖南湘潭西。隋文帝开皇年间废。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年间又曾改衡州为衡阳郡。　　王应之（？—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衡阳内史，后在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中阵亡。

【译文】

衡阳内史王应之起兵响应建康刘彧政权，袭击长沙的湘州行事何慧文。王应之与何慧文丢开军队单独决战，王应之砍伤了何慧文八处，何慧文砍断了王应之的脚，并杀死了他。

【原文】

始兴人刘嗣祖等据郡起兵应建康，广州刺史袁昙远遣其将李万周等讨之[1]。嗣祖诳万周，云寻阳已平，万周远袭番禺，擒昙远，斩之[2]。上以万周行广州事。

【注文】

[1]始兴：古郡名。三国吴甘露元年（265年）分桂阳郡置，治曲江（今广东韶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广东连江、滃江流域以北地区。南朝宋末一度改名广兴，梁时辖境渐小。陈时有今北江上游地区。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刘嗣祖（生卒年不详）：始兴（今广东韶关西南）人，曾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　　广州：古州名。三国吴黄武五年（226年）分交州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两省区除广东廉江以西、广西桂江中上游、容县、北流以南、宜山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区。南朝以后渐小。　　李万周（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广州刺史袁昙远部将，后起兵反戈杀袁昙远，代理广州刺史。

[2]诳（kuáng）：欺骗，瞒哄。　　番禺：古县名。秦始置，今广东广州东南部。

【译文】

始兴人刘嗣祖等占据郡城起兵响应建康刘彧政权，广州刺史袁昙远派将领李万周等人前去征讨。刘嗣祖等人哄骗李万周说寻阳的刘子勋反叛已经被平定，李万周信以为真，反戈返回袭击袁昙远，活捉并斩杀了他。明帝刘彧任命李万周代理广州事务。

【原文】

诸军与袁相拒于浓湖，久未决。龙骧将军张兴世建议曰：“贼据上流，兵强地胜，我虽持之有余，而制之不足[1]。若以奇兵数千潜出其上，因险而壁，见利而动，使其首尾周遑，进退疑阻，中流既梗，粮运自艰，此制贼之奇也[2]。钱溪江岸最狭，去大军不远，下临洄洑，船下必来泊岸，又有横浦可以藏船，千人守险，万人不能过[3]。冲要之地，莫出于此[4]。”沈攸之、吴喜并赞其策。会庞孟虯引兵来助殷琰，刘勔遣使求援甚急，建安王休仁欲遣兴世救之。沈攸之曰：“孟虯蚁聚，必无能为，遣别将马步数千，足以相制[5]。兴世之行，是安危大机，必不可辍[6]。”乃遣段佛荣将兵救勔，而选战士七千、轻舸二百配兴世。

【注文】

[1]张兴世（420—478年）：南朝宋将领。字文德，竟陵（治今湖北钟祥）人，少时家贫，作战勇敢，有胆力，历任宣威将军、龙骧将军、左军将军、游击将军、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左卫将军、冠军将军、征虏将军、雍州刺史，封作唐县侯，曾在平定刘义宣之叛、刘子勋之乱、刘休范之叛中屡立战功。

[2]周遑（huáng）：又称周惶，彷徨，犹疑不定。　　疑阻：疑惑隔阂。

[3]钱溪：古河名。在今安徽贵池东北。　　洄洑（huífú）：湍急回旋的流水。

[4]冲要：亦称“要冲”，多条重要道路会合的地方。

[5]蚁聚：如蚂蚁般聚集。比喻结集者之多。　　别将：秦、汉时，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将领称别将，如重将、厩将、城将、弩将、亚将。三国魏中期以后，与主帅都督别道辅翼而行的将领渐称别将，北魏、北齐、北周之别将，隶属总管，正六品，与都将、统军、军主、幢主并称五职。唐折冲府中有别将之职。

[6]辍（chuò）：终止，停止。

【译文】

刘彧的几路大军与袁在浓湖对峙，很久都分不出胜负。龙骧将军张兴世建议说：“叛军据守长江上游，兵力强盛，地势有利，我们虽然与其相持还可以，但还无法消灭他们。如果我们出动奇兵，几千人绕到叛军的上游，在险要之地构建堡垒，等待有利时机进攻，使他们军队首尾难顾，进退难以抉择，而且我们控制的上游阻断叛军的军粮运输通道，使他们作战更为艰难，这是消灭他们最好的办法。钱溪一带江岸最窄，而且又距离大军不远，下游江流湍急，船只经过时必然要靠岸停泊，此处又有深水码头可以藏船，一千人守住这个险关，则一万人就不能通过。长江的要冲之地，没有比这里更好。”沈攸之、吴喜都称赞张兴世的计策很好。正好庞孟虯率兵前来援助殷琰，刘勔派使节前来告急求援，建安王刘休仁准备派张兴世前去援助。沈攸之说：“庞孟虯的队伍就像聚在一起的蚂蚁，一定不会有什么大作为，派另外的将领率几千名骑兵和步兵就可以控制住。张兴世这次进攻关系到朝廷的安危存亡，一定不能停止。”于是，派遣段佛荣率兵前去援助刘勔，而挑选出七千名士兵和二百艘战舰配给张兴世。

【原文】

兴世率其众溯流西上，寻复退归，如是者累日[1]。刘胡闻之，笑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扬州，张兴世何物人，欲轻据我上。”不为之备。一夕，四更，值便风，兴世举帆直前，渡湖、白，过鹊尾[2]。胡既觉，乃遣其将胡灵秀将兵于东岸，翼之而进[3]。戊戌夕，兴世宿景洪浦，灵秀亦留[4]。兴世潜遣其将黄道标帅七十舸径趣钱溪，立营寨[5]。己亥，兴世引兵进据之，灵秀不能禁。庚子，刘胡自将水步二十六军来攻钱溪。将士欲迎击之，兴世禁之曰：“贼来尚远，气盛而矢骤，骤既易尽，盛亦易衰，不如待之[6]。”令将士治城如故，俄而胡来转近，船入洄洑，兴世命寿寂之、任农夫帅壮士数百击之，众军相继并进，胡败走，斩首数百，胡收兵而下[7]。时兴世城寨未固，建安王休仁虑袁并力更攻钱溪，欲分其势。辛丑，命沈攸之、吴喜等以皮舰进攻浓湖，斩获千数。是日，刘胡帅步卒二万、铁马一千，欲更攻兴世[8]。未至钱溪数十里，袁以浓湖之急，遽追之，钱溪城由此得立[9]。胡遣人传唱“钱溪已平”，众并惧。沈攸之曰：“不然。若钱溪实败，万人中应有一人逃亡得还者，必是彼战失利，唱空声以惑众耳[10]。”勒军中不得妄动。钱溪捷报寻至。攸之以钱溪所送胡军耳鼻示浓湖，袁骇惧。攸之日暮引归。

【注文】

[1]溯（sù）流：逆着水流的方向。　　如是者：像这样。如，像；是：代词，这样；者：助词。无实义。　　累日：多日。

[2]四更：古代把夜晚分成五个时段，每个时段两小时，并击鼓打更报时。一更称黄昏（19：00—21：00），二更称人定（21：00—23：00），三更称夜半（23：00—1：00），四更称鸡鸣（1：00—3：00），五更称平日（3：00—5：00）。　　便风：顺风。

[3]胡灵秀（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加刘子勋叛乱的军事行动。

[4]景洪浦：古地名。今地不详。

[5]黄道标（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的战争。

[6]矢骤（zhòu）：射出的箭密集。

[7]治城：修治城池。

[8]铁马：同“铁骑”，身披铁甲的骑兵。

[9]遽（jù）：急速，匆忙。

[10]空声：虚名，谣言。

【译文】

张兴世率领舰队逆流而上，不久又撤退回来，很多天都重复这样的情形。刘胡听到这个消息后，笑着说：“我还不敢越过他东下夺取扬州，张兴世是什么人物，胆敢轻视我，沿江而上！”于是防备疏松。一天晚上四更，正好顺风，张兴世张起船帆逆江而上，渡过湖口、白水口，又越过了鹊尾。刘胡发觉后，派将领胡灵秀带兵防守于长江东岸，尾随张兴世军前进。戊戌（十三日）的晚上，张兴世住宿在景洪浦，胡灵秀也停在此地。张兴世暗中派将领黄道标率领七十只轻快战舰直接前往钱溪，在那里建营扎寨。己亥（十四日），张兴世率兵进据钱溪，胡灵秀控制不住。庚子（十五日），刘胡亲自率领水军、步兵二十六军前来进攻钱溪的张兴世。将士们准备迎击，张兴世禁止行动，说：“叛军离我们还很远，兵势旺盛，箭矢密集，等箭矢用完，他们的气势就会衰弱，不如我们等待时机。”于是，张兴世命令将士们像平时一样继续修城筑营。不久，刘胡率军临近，船队已经进入水流湍急的江面，张兴世命令寿寂之、任农夫率领精壮士兵几百人前往迎击，后面几路大军齐头并进，刘胡兵败逃走，士兵几百人被杀，刘胡收集余兵顺江而返。当时张兴世的军营还不稳固，建安王刘休仁担心袁与刘胡合军再次进攻钱溪，所以想办法分散他们的兵力。辛丑（十六日），刘彧命令沈攸之、吴喜等人乘皮制战舰进攻浓湖，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人。当天，刘胡率领步兵两万人、骑兵一千人，准备再次进攻张兴世。在进攻到离钱溪几十里的地方，防守浓湖的袁因遭到沈攸之等军的攻击，急忙追回刘胡的军队，钱溪的城池才得以保全。刘胡派人传唱“钱溪已经被平定”，沈攸之的军队非常害怕，沈攸之说：“这是谣言。若钱溪真的被攻破，几万人里应该能有一个逃回来的，一定是刘胡军战败后散布谣言，以迷惑我们的军心罢了。”于是沈攸之指挥军队，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不久，钱溪发来胜利的捷报。沈攸之把钱溪送来的刘胡士兵的耳、鼻等器官给浓湖的叛军看，袁非常害怕。沈攸之黄昏时撤退回去。

【原文】

龙骧将军刘道符攻山阳，程天祚请降[1]。

【注文】

[1]刘道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龙骧将军，参加平定刘子勋反叛的战争。　　山阳：古代侨置郡名。今江苏淮安。

【译文】

刘彧的龙骧将军刘道符进攻山阳郡，太守程天祚投降。

【原文】

庞孟虯进至弋阳，刘勔遣吕安国等迎击于蓼潭，大破之，孟虯走向义阳[1]。王玄谟之子昙善起兵据义阳以应建康，孟虯走死蛮中[2]。

【注文】

[1]蓼（liǎo）潭：古地名。今河南固始东北。

[2]昙善（生卒年不详）：即王昙善，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东南）人，王玄谟之子，曾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

【译文】

叛将庞孟虯军前进到弋阳，刘勔派吕安国等前往蓼潭迎击，大败庞孟虯军，庞孟虯逃向义阳。王玄谟的儿子王昙善占据义阳响应建康政权，庞孟虯逃至蛮族地区，后来死在那里。

【原文】

刘胡遣辅国将军薛道标袭合肥，杀汝阴太守裴季，刘勔遣辅国将军垣闳击之[1]。闳，阆之弟；道标，安都之子也[2]。

【注文】

[1]薛道标（生卒年不详）：南北朝将领。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薛安都长子，历任相州、秦州刺史。曾与其父支持刘子勋和刘彧争夺皇位的战争，兵败后惧祸投降北魏。　　垣闳（hóng）（412—487年）：南朝宋将领。下邳（今江苏睢宁）人，兖州刺史垣阆之弟，历任威远将军、汝南新蔡太守、龙骧将军、司州刺史、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骁骑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等，历封西都县子、乐乡县男。曾在讨伐刘义宣之叛、刘子勋之乱等战斗中屡立战功。

[2]阆（làng）：即垣阆（？—459年），南朝宋大臣。下邳（今江苏睢宁）人，历任员外散骑侍郎、义兴太守、宁朔将军、兖州刺史，后被竟陵王刘诞所杀，追赠征虏将军。

【译文】

刘胡派辅国将军薛道标袭击合肥，杀死汝阴太守裴季，刘勔派遣辅国将军垣闳还击薛道标。垣闳是垣阆的弟弟；薛道标是薛安都的儿子。

【原文】

淮西人郑叔举起兵击常珍奇以应郑黑[1]。辛亥，以叔举为北豫州刺史[2]。

【注文】

[1]郑叔举（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淮西（今地不详）人，曾任北豫州刺史，参加平定刘子勋叛乱的战争。

[2]北豫：即北豫州，古代侨置州名。设立时间及位置不详。

【译文】

淮西人郑叔举起兵进攻常珍奇，响应郑黑的军事行动。辛亥（二十六日），刘彧任命郑叔举为北豫州刺史。

【原文】

八月，皇甫道烈等闻庞孟虯败，并开门出降。

【译文】

八月，皇甫道烈等人听说庞孟虯兵败的消息后，全都打开城门向刘彧军投降。

【原文】

张兴世既据钱溪，浓湖军乏食。邓琬大送资粮，畏兴世，不敢进。刘胡帅轻舸四百，由鹊头内路欲攻钱溪，既而谓长史王念叔曰：“吾少习步战，未闲水斗[1]。若步战，恒在数万人中，水战在一舸之上，舸舸各进，不复相关，正在三十人中，此非万全之计，吾不为也。”乃托疟疾，住鹊头不进，遣龙骧将军陈庆将三百舸向钱溪，戒庆“不须战，张兴世吾之所悉，自当走耳[2]”。陈庆至钱溪，军于梅根[3]。

【注文】

[1]王念叔（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长史之职。　　步战：陆地战争。　　闲：通“娴”，熟悉、熟练。　　水斗：水战。

[2]托：借口，推托。　　疟（nüè）疾：疾病名。以疟蚊为媒介，由疟原虫引起的周期性发作的急性传染病。　　陈庆（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龙骧将军，参与刘子勋叛乱。

[3]梅根：古地名。今安徽贵池东北。六朝以来在此炼铜铸钱，临梅根河，故称。

【译文】

张兴世占据钱溪后，驻守浓湖的叛军粮食短缺。邓琬准备运送大批的军粮，但害怕张兴世，不敢前进。刘胡率领四百只轻快的战船，从鹊头沿江从内侧进攻钱溪，不久又对他的长史王念叔说：“我从小只学习过陆战，不熟悉水战。步兵作战时我一直处在几万人中间，水战却只能在一条船上，船只各自行进，关联不大，我也不过只能处在一条船的三十人中间，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我不想去冒险。”于是借口得了疟疾，停军于鹊头，派龙骧将军陈庆率领三百艘战舰进攻钱溪，刘胡告诫陈庆“不要与对方战斗，张兴世这个人我非常熟悉，他会自动逃走的。”陈庆到达钱溪，驻扎于梅根。

【原文】

胡遣别将王起将百舸攻兴世，兴世击起，大破之[1]。胡帅其余舸驰还，谓曰：“兴世营寨已立，不可猝攻。昨日小战，未足为损。陈庆已与南陵、大雷诸军共遏其上，大军在此，鹊头诸将又断其下流，已堕围中，不足复虑[2]。”怒胡不战，谓曰：“粮运鲠塞，当如此何[3]？”胡曰：“彼尚得溯流越我而上，此运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邪？”乃遣安北府司马沈仲玉将千人步趣南陵迎粮[4]。仲玉至南陵，载米三十万斛，钱布数十舫，竖榜为城，规欲突过[5]。行至贵口，不敢进，遣间信报胡，令遣重军援接[6]。张兴世遣寿寂之、任农夫等将三千人至贵口击之，仲玉走还营，悉虏其资实。胡众骇惧，胡将张喜来降[7]。

【注文】

[1]王起（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与刘子勋叛乱。

[2]南陵：古地名。今安徽贵池。　　大雷：古地名。今安徽望江。　　　堕（duò）：落入，陷入。

[3]鲠（gěng）：本指鱼骨，鱼刺，喻为阻塞，堵塞。

[4]安北：即安北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置。三品杂号将军，四安（安东、安西、安南、安北）将军之一。魏晋南北朝沿置，晋以后，地位渐轻。北魏、北齐用作安置勋旧的虚号。

[5]榜：木板，木片。　　规欲：谋求，谋划。　　突过：冲过，冲出。

[6]贵口：古地名。今安徽贵池西北。　　间信：从小路回去报信。

[7]张喜（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与刘子勋叛乱，后投降。

【译文】

刘胡派遣别将王起率领一百多艘战舰进攻张兴世，张兴世反击，打败了王起。刘胡率领余下的船队急忙撤退回浓湖，对袁说：“张兴世的营垒已经修筑好，短时间内攻不下来。昨天小规模的交战，我们损失不大。陈庆已经与南陵、大雷等地的守将扼制住了张兴世的上游地区，我们的大军在此，鹊头诸将又切断了他的下游地区，张兴世已经陷入我们的包围圈中，不必再为此担忧。”袁对刘胡不肯作战而恼怒，对他说：“现在粮食运输阻塞在江上，应该怎么办？”刘胡说：“他们都可以越过我们逆流而上，我们的运粮船为什么不能越过他们而下呢？”于是派安北府司马沈仲玉率领一千多人步行到南陵迎接军粮。沈仲玉到达南陵，把三十万斛米和军饷、布匹等装入几十只船中，而且在船四周竖起木板墙，谋划突围而下。船只行进到贵口时，不敢再前进，派人从小路前去向刘胡报告，请求刘胡派遣大部队接应。张兴世派寿寂之、任农夫等人率领三千人到达贵口袭击他们，沈仲玉兵败逃回到袁军营，船只上的军用物资全部被张兴世所抢夺。刘胡军中震惊恐慌，刘胡的将领张喜向张兴世投降。

【原文】

镇东中兵参军刘亮进兵逼胡营，胡不能制[1]。袁惧曰：“贼入人肝脾里，何由得活！”胡阴谋遁去，己卯，诳，云：“欲更帅步骑二万上取钱溪，兼下大雷余运”，令悉选马配之。其日，胡委去，径趣梅根。先令薛常宝办船，悉发南陵诸军，烧大雷诸城而走。至夜，方知之，大怒，骂曰：“今年为小子所误[2]！”呼取常所乘善马飞燕，谓其众曰：“我当自出追之。”因亦走。

【注文】

[1]镇东：即镇东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品四镇（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将军之一。

[2]小子：即小人，指无德之人，有轻鄙之意。

【译文】

镇东中兵参军刘亮向前推进，逼近刘胡军营，刘胡抵抗不住。袁害怕说：“敌人已经进入我们肝脾之地，我们还怎么能活下去！”刘胡阴谋逃走，己卯（二十四日），他哄骗袁说：“我准备再次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前往上游夺取钱溪，同时到下游运回留在大雷那里的军需物资”，命令袁挑选良马分配给他。当天，刘胡弃袁而逃，直接前往梅根。先让薛常宝搜集船只，又调动南陵的诸地守军，烧毁大雷等城池乘船逃走。到了夜里，袁才知道此事，非常愤怒，骂道：“今年可真被这小子害死了！”招呼侍从牵来他平时所乘的好马“飞燕”，对部众说：“我现在就亲自去追击刘胡。”于是，袁也逃走了。

【原文】

庚辰，建安王休仁勒兵入营，纳降卒十万，遣沈攸之等追。走至鹊头，与戍主薛伯珍并所领数千人偕去，欲向寻阳[1]。夜止山间，杀马以劳将士，顾谓伯珍曰：“我非不能死，且欲一至寻阳，谢罪主上，然后自刎耳[2]。”因慷慨叱左右索节，无复应者[3]。及旦，伯珍请屏人言事，遂斩首，诣钱溪马军主襄阳俞湛之[4]。湛之因斩伯珍，并送首以为己功。

【注文】

[1]戍主：古代武官名。驻守一地的长官。　　薛伯珍（？—466年）：南朝宋将领。曾参加刘子勋叛乱，后兵败投降被杀。　　偕（xié）：共同，一起。

[2]刎（wěn）：割，切。

[3]慷慨：情绪激昂。　　叱（chì）：大声呵斥。　　索：讨取，要。　　节：即符节，中国古代朝廷传达命令、征调兵将以及用于各项事务的一种凭证。用金、铜、玉、角、竹、木、铅等不同原料制成，用时双方各执一半，合之以验真假，如兵符、虎符等。

[4]屏（bǐng）：除去，排除。　　马军主：古代武官名。马军部队的首领。　　俞湛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襄阳（今湖北襄阳）人，曾任马军主，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

【译文】

庚辰（二十五日），建安王刘休仁率兵进入袁的军营，接管投降的士卒十万人，派沈攸之等人前去追击袁。袁逃到鹊头，与戍主薛伯珍及薛伯珍所率领的几千人一起逃走，准备前往寻阳。夜里，他们住宿在山里，袁杀死战马以犒劳将士，回头对薛伯珍说：“我并不是怕死，我前往寻阳一趟，不过是想向主上请罪，然后自杀罢了。”然后，袁情绪激昂地呵斥身边的侍从为他取来符节，旁边没有人理他。等到第二天早上，薛伯珍请求屏退侍从单独商谈事情，乘机砍下了袁的首级，前往钱溪马军主、襄阳人俞湛之那里投降。俞湛之又斩杀了薛伯珍，把薛伯珍与袁的首级一并献上，作为自己的战功。

【原文】

刘胡帅二万人向寻阳，诈晋安王子勋，云：“袁已降，军皆散，唯己帅所领独返。宜速处分，为一战之资。当停据湓城，誓死不贰[1]。”乃于江外夜趣沔口[2]。

【注文】

[1]湓（pén）城：古地名。寻阳郡治，今江西九江。　　不贰：没有二心。

[2]沔（miǎn）口：古地名。今湖北汉口。

【译文】

刘胡率领两万人逃奔寻阳，向晋安王刘子勋谎称说：“袁已经投降，军队已经全部逃散，只有自己率领部队单独返回来。应该迅速采取措施，准备决一死战。我现在驻扎于湓口城，忠贞不二，誓死效忠于您。”于是，刘胡率领军队乘夜间从长江外侧航道直奔沔口。

【原文】

邓琬闻胡去，忧惶无计，呼中书舍人褚灵嗣等谋之，并不知所出[1]。张悦诈称疾，呼琬计事，令左右伏甲帐后，戒之：“若闻索酒，便出[2]。”琬既至，悦曰：“卿首唱此谋，今事已急，计将安出？”琬曰：“正当斩晋安王，封府库，以谢罪耳。”悦曰：“今日宁可卖殿下求活邪？”因呼酒，子洵提刀出，斩琬[3]。中书舍人潘欣之闻琬死，勒兵而至。悦使人语之曰：“邓琬谋反，今已枭戮[4]。”欣之乃还，取琬子并杀之。悦因单舸赍琬首驰下，诣建安王休仁降。

【注文】

[1]忧惶：忧愁惶恐。

[2]伏甲：埋伏武士或军队。

[3]洵（xún）：即张洵（生卒年不详），张悦之子，刘子勋叛乱失败后，受其父之命斩杀叛乱主谋邓琬，投降明帝刘彧。

[4]枭（xiāo）戮（lù）：斩杀，杀死。

【译文】

邓琬听说刘胡逃走的消息后，忧虑惶恐，无计可出，召中书舍人禇灵嗣前来商讨对策，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张悦谎称生病，请邓琬前来府中商议办法，命令左右侍从全副武装，埋伏于帐幕之后，吩咐他们说：“如果听到我说上酒，便可出来动手。”邓琬到后，张悦说：“您是这次反叛的首谋，如今情况危急，我们怎么办？”邓琬说：“如今只好斩杀晋安王（刘子勋），查封府库，用这种方法来请求赎罪罢了。”张悦说：“如今哪能用出卖殿下的手段来求活呢？”于是呼叫上酒，张悦的儿子张洵挥刀斩杀了邓琬。中书舍人潘欣之听说邓琬被杀，率兵前来。张悦派人对潘欣之说：“邓琬因为谋反，如今已经被我斩杀。”于是，潘欣之率兵返回，捕捉并杀死了邓琬的儿子。之后，张悦乘一只小船带着邓琬的首级顺江而下，前往建安王刘休仁的军营投降。

【原文】

寻阳乱。蔡那之子道渊在寻阳被系作部，脱锁入城，执子勋，囚之[1]。沈攸之等诸军至寻阳，斩晋安王子勋，传首建康，时年十一。

【注文】

[1]道渊：即蔡道渊（生卒年不详），蔡那之子，曾被囚禁于寻阳做苦力，后乘机捉住刘子勋。　　作部：古代官署名。古时制作兵器的部门。

【译文】

寻阳大乱。蔡那的儿子蔡道渊被刘子勋囚禁于制造兵器的作坊，这时乘机打开枷锁进入寻阳城中，活捉了刘子勋，囚禁了他。沈攸之等几路大军到达寻阳，斩杀了晋安王刘子勋，并把首级送到京城建康，刘子勋被杀时只有十一岁。

【原文】

初，邓琬遣临川内史张淹自鄱阳峤道入三吴，军于上饶[1]。闻刘胡败，军副鄱阳太守费晔斩淹以降[2]。淹，畅之子也。

【注文】

[1]临川：古郡名。三国吴会稽王太平二年（257年）分豫章郡置，治南城（今江西抚州市临川区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抚州临川区以南的旴（xū）江及宜黄水流域，西至乐安境。西晋移治临汝（今江西抚州市临川区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张淹（？—466年）：南朝宋臣僚。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张畅之子，历任黄门郎、太子右卫率、东阳太守、光禄勋，封广晋县子，因参与晋安王刘子勋反叛，兵败被杀。　　鄱阳：古郡名。今江西鄱阳。　　峤道：山路，山道。　　三吴：指吴郡、吴兴郡、会稽郡，即太湖和钱塘江流域地区。　　上饶：古县名。今江西上饶西北。

[2]军副：军队中的副将。　　费晔（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鄱阳太守，参与刘子勋叛乱，后归降。

【译文】

当初，邓琬派遣临川内史张淹从鄱阳郡的山路进入三吴地区，驻扎在上饶。听到刘胡兵败的消息后，副将鄱阳太守费晔斩杀了张淹投降。张淹是张畅的儿子。

【原文】

废帝之世，衣冠惧祸，咸欲远出。至是流离外难，百不一存，众乃服蔡兴宗之先见。

【译文】

南朝宋废帝刘子业在位时，江南士族害怕祸及己身，都想办法远远离开京城建康。到了现在，这些世家大族流浪在外，一百人中活着的还不足一个，大家才佩服当年蔡兴宗的先见之明。

【原文】

九月壬辰，以山阳王休祐为荆州刺史。癸巳，解严，大赦[1]。

【注文】

[1]解严：解除戒严状态。

【译文】

九月壬辰（初八日），南朝宋明帝刘彧任命山阳王刘休祐为荆州刺史。癸巳（初九日），京城建康解除戒严，全国大赦。

【原文】

庚子，司徒休仁至寻阳，遣吴喜、张兴世向荆州，沈怀明向郢州，刘亮及宁朔将军南阳张敬儿向雍州，孙超之向湘州，沈思仁、任农夫向豫章，平定余寇[1]。

【注文】

[1]郢（yǐng）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荆、湘、江、豫四州置，治汝南（夏口城，今湖北武汉武昌区），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以下的汉江流域，监利、阳新间的长江流域和湖南沅江流域以北地区。其后渐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名鄂州。　　张敬儿（？—483年）：南朝宋、齐将领。本名苟儿，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少习弓马，有勇力，历任宁朔将军、越骑校尉、雍州刺史等职，党附权臣萧道成，后参与平定桂阳王刘休范、荆州刺史沈攸之的叛乱。　　孙超之（？—477年）：南朝宋将领。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历任尚书比部郎、员外散骑侍郎、游击将军等职，后因阮佃夫谋杀案牵连，被南朝宋后废帝刘昱所杀。　　沈思仁（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历任镇北将军府参军、军主等职，曾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

【译文】

庚子（十四日），司徒刘休仁到达寻阳，派遣吴喜、张兴世前往荆州，沈怀明前往郢州，刘亮及宁朔将军、南阳人张敬儿前往雍州，孙超之前往湘州，沈思仁、任农夫前往豫章，平定刘子勋叛乱的残余势力。

【原文】

刘胡逃至石城，捕得，斩之[1]。郢州行事张沈变形为沙门，潜走，追获，杀之[2]。荆州行事刘道宪闻浓湖平，散兵，遣使归罪。荆州治中宗景等勒兵入城，杀道宪，执临海王子顼以降[3]。孔道存知寻阳已平，遣使请降；寻闻柳世隆、刘亮当至，众悉逃溃，道存及三子皆自杀。上以何慧文才兼将吏，使吴喜宣旨赦之。慧文曰：“既陷逆节，手害忠义，何面见天下之士！”遂自杀。安（陵）［陆］王子绥、临海王子顼、邵陵王子元并赐死。刘顺及余党在荆州者，皆伏诛。诏追赠诸死节之臣，及封赏有功者各有差[4]。

【注文】

[1]石城：古地名。今湖北钟祥。

[2]行事：全称为行某某州（郡）事。此为行郢州事，是代理郢州的军政事务。　　变形：改变形象。　　沙门：佛教僧人的称呼。　　潜走：悄悄逃跑。

[3]治中：古代官职名。治中从事史的省称，刺史的高级佐官之一，主众曹文书，居中治事，故名。　　宗景（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治中从事史，参与刘子勋反叛，后归降。

[4]死节：为保全忠诚的节操而死。

【译文】

刘胡逃到石城被抓获并斩杀。郢州行事张沈改变原来的形象，装扮成僧人逃走，被追上斩杀。荆州行事刘道宪听说浓湖平定，解散军队，派使节前去刘彧那里请求惩罚。荆州治中宗景等人率兵进入城内，杀死刘道宪，活捉临海王刘子顼投降。孔道存知道寻阳刘子勋之乱已经平定后，派使节前去投降；不久听说柳世隆、刘亮大军前来，部队崩溃逃散，孔道存以及他的三个儿子全部自杀。明帝刘彧认为何慧文有文武之才，派吴喜前去宣布赦免诏书。何慧文说：“我已经陷入反叛队伍，亲手杀害忠诚义士，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之人！”于是自杀身亡。安陆王刘子绥、临海王刘子顼、邵陵王刘子元全部被明帝刘彧赐令自杀。在荆州的叛将刘顺及其残余部队也全部被杀掉。明帝下诏追赠诸位在平定叛乱中战死的将士，并按军功大小给予了不同的赏赐。

【原文】

上既诛晋安王子勋等，待世祖诸子犹如平日。司徒休仁还自寻阳，言于上曰：“松滋侯兄弟尚在，将来非社稷计，宜早为之所。”冬十月乙卯，松滋侯子房、永嘉王子仁、始安王子真、淮南王子孟、南平王子产、庐陵王子舆、子趋、子期、东平王子嗣、子悦并赐死，及镇北谘议参军路休之、司徒从事中郎路茂之、兖州刺史刘祗、中书舍人严龙皆坐诛[1]。世祖二十八子，于此尽矣。

【注文】

[1]子仁：即刘子仁（？—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和，宋孝武帝刘骏第九子，封永嘉王，后被宋明帝刘彧赐死，时年十岁。　　子真：即刘子真（？—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贞，刘骏第十一子，封始安王，后被刘彧赐死，时年十岁。　　子孟：即刘子孟（？—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光，刘骏第十六子，封淮南王，后被刘彧赐死，时年八岁。　　子产：即刘子产（？—466年），字孝仁，刘骏第十八子，母为徐昭容，封临贺王，改封南平王，后被刘彧赐死。　　子舆：即刘子舆（？—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文，刘骏第二十一子，母为杨婕妤，封晋熙王，改封庐陵王，后被刘彧赐死。　　子趋：即刘子趋（？—466年），南朝宋宗室。刘骏第二十五子，母为何婕妤，后被刘彧赐死。　　子期：即刘子期（？—466年），南朝宋宗室。刘骏第二十六子，母为江美人，后被刘彧赐死。　　子嗣：即刘子嗣（？—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叔，刘骏第二十七子，母为谢昭容，封东平王，后被刘彧赐死，时年四岁。　　子悦：即刘子悦（？—466年），南朝宋宗室。刘骏第二十八子（最小的儿子），母为杜容华，后被刘彧赐死。　　镇北：即镇北将军，古代武官名。为统兵将领，四镇（东、西、南、北）将军之一，位次四征（东、西、南、北）将军。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东汉献帝建安年间始置，三国魏位第二品，资深者为大将军。十六国沿置。　　路休之（？—466年）：南朝宋臣僚。刘骏生母路惠男的侄子，曾任谘议参军，后因参与刘子勋叛乱被杀。　　路茂之：南朝宋臣僚。刘骏生母路惠男的侄子，曾任从事中郎，后参与刘子勋叛乱被杀。　　刘祗（zhī）（？—466年）：南朝宋宗室、臣僚。字彦期，长沙成王刘义欣之子，历任中书郎、南兖州刺史、都官尚书，后因参与刘子勋叛乱被杀。　　严龙（？—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中书舍人，后因参与刘子勋叛乱被杀。　　坐诛：也称连坐、相坐、随坐、缘坐、从坐。古代因他人犯罪而使与犯罪者有一定关系的人连带受刑的制度。

【译文】

南朝宋明帝（刘彧）诛杀了晋安王刘子勋等人后，对待世祖（刘骏）的其他儿子仍然像平时一样友善。司徒刘休仁从寻阳回到京城建康后，对明帝刘彧说：“松滋侯兄弟们仍然活着，恐怕将来对国家不利，应该早点处理此事。”冬季十月乙卯（初一日），松滋侯刘子房、永嘉王刘子仁、始安王刘子真、淮南王刘子孟、南平王刘子产、庐陵王刘子舆、刘子趋、刘子期、东平王刘子嗣、刘子悦全部被明帝赐死，镇北谘议参军路休之、司徒从事中郎路茂之、兖州刺史刘祗、中书舍人严龙都因牵连而被杀。世祖刘骏的二十八个儿子，到此时一个也没有留下来。

【原文】

刘勔围寿阳，垣闳攻合肥，俱未下。勔患之，召诸将会议[1]。马队主王广之曰：“得将军所乘马，判能平合肥[2]。”幢主皇甫肃怒曰：“广之敢夺节下马，可斩[3]！”勔笑曰：“观其意，必能立功。”即推鞍下马与之。广之往攻合肥，三日克之。薛道标突围奔淮西归常珍奇。勔擢广之为军主。广之谓肃曰：“节下若从卿言，何以平贼？卿不赏才，乃至于此。”肃有学术，及勔卒，更依广之，广之荐于齐世祖，为东海太守[4]。

【注文】

[1]会议：聚会讨论或商议。

[2]判：断定，一定。

[3]皇甫肃（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幢主、东海太守等职，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　　节下：即麾下，古代对将帅的尊称。

[4]学术：治国之术。　　齐世祖：即南朝齐第二任皇帝萧赜。见前注。　　东海：古代侨置郡名。治京口，今江苏镇江。

【译文】

刘勔围攻寿阳，垣闳进攻合肥，两城都没有攻下来。刘勔非常忧虑，召集几路将领商议。马队主王广之说：“将军如果把您所乘的战马给我，我一定能攻下合肥城。”幢主皇甫肃发怒地说：“王广之竟敢抢夺将军的战马，应该斩首！”刘勔笑着说：“观察他的意图，必定能建立军功。”于是立即扶着马鞍下马并把战马送给了王广之。王广之进攻合肥城，三天就攻下来了。守将薛道标突围逃出城投奔淮西的常珍奇。刘勔提拔王广之为军主。王广之对皇甫肃说：“刘将军如果听信您的话，怎么能够平定叛贼？您不懂得欣赏别人的才能，才导致产生那样的想法。”皇甫肃很有治国之术，等刘勔去世后，就投靠了王广之，王广之把他推荐给齐世祖萧赜，萧赜提拔王广之为东海太守。

【原文】

徐州刺史薛安都等遣使乞降。事见《宋明帝北伐》。

【译文】

徐州刺史薛安都等人派遣使节请求归降。事见《宋明帝北伐》。

【原文】

冬十二月，刘勔围寿阳，自首春至于末冬，内攻外御，战无不捷，以宽厚得将士心[1]。寻阳既平，上使中书为诏谕殷琰。蔡兴宗曰：“天下既定，是琰思过之日，陛下宜赐手诏数行以相慰引[2]。今直中书为诏，彼必疑谓非真，非所以速清方难也[3]。”不从。琰得诏，谓刘勔诈为之，不敢降。杜叔宝闭绝寻阳败问，有传者即杀之，守备益固。凡有降者，上辄送寿阳城下，使与城中人语，由是众情离沮[4]。

【注文】

[1]首春：指农历正月。　　末冬：冬末，冬季最末。

[2]思过：对错误和过失进行反思。　　手诏：帝王亲手写的诏书。　　慰引：慰问招引。

[3]直：副词。仅仅，只。　　中书：古代官职名。负责典章法令编修撰拟、记载、翻译、缮写等工作。

[4]离沮（jǔ）：分崩离析，涣散。

【译文】

冬季十二月，刘勔围攻寿阳，从初春到冬末，进攻和防御没有不胜利的，刘勔因其性格宽厚深得将士们的拥戴。寻阳政权灭亡后，南朝宋明帝派中书拟写诏书劝谕殷琰归顺。蔡兴宗说：“天下已经基本平定，正是殷琰检讨自己罪责之时，陛下应该亲自撰写几行诏书，以安慰和诱导殷琰。如今仅仅让中书草拟诏书，他一定会怀疑是伪造的，这不是迅速廓清灾难的办法。”明帝没有听从。殷琰收到诏书，认为是刘勔伪造的，不敢投降。杜叔宝禁绝寻阳政权败亡的一切消息，有传播者立即杀掉，所以城池越来越坚固。凡是叛军中有投降的士兵，明帝就把他送到寿阳城下，让他与城中的守军说话，因此寿阳城的守军人心离散。

【原文】

琰欲请降于魏，主簿谯郡夏侯详说琰曰：“今日之举，本效忠节，若社稷有奉，便当归身朝廷，何可北面左衽乎[1]？且今魏军近在淮次，官军未测吾之去就，若遣使归款，必厚相慰纳，岂止免罪而已[2]。”琰乃使详出见刘勔。详说勔曰：“今城中士民知困而犹固守者，畏将军之诛，皆欲自归于魏。愿将军缓而赦之，则莫不相帅而至矣。”勔许诺，使详至城下，呼城中人，谕以勔意。丙寅，琰帅将佐面缚出降，勔悉加慰抚，不戮一人[3]。入城，约勒将士，士民赀财秋毫无所失，寿阳人大悦[4]。魏兵至师水，将救寿阳，闻琰已降，乃掠义阳数千人而去[5]。久之，琰复仕至少府而卒[6]。

【注文】

[1]主簿（bù）：古代官职名。汉始置，汉代以后为中央和地方郡县官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开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历代或罢或设。分公府、寺监、州县、杂主簿四类。　　谯（qiáo）郡：古郡名。治亳州（今安徽亳州）。　　夏侯详（434—507年）：南朝梁开国功臣。字叔业，谯郡铚（今安徽濉溪西南）人，历任南郡太守、侍中、湘州刺史、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紫金光禄大夫，封宁都县侯。一生操守廉洁，治有异绩，勤于政事。　　北面：指面朝北方。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见君主则面朝北，所以对人称臣为北面。　　左衽（rèn）：古代少数民族的服装，前襟向左，不同于中原汉人的右衽，故常用左衽代指少数民族。衽，衣襟。

[2]次：驻扎，住宿。　　去就：去留不定，去向。　　归款：投诚，归顺。　　慰纳：安抚招纳或接纳。

[3]面缚：古代投降的仪式。双手反绑于背而面向前。

[4]约勒：约束。　　赀（zī）财：钱财，财物。赀，通“资”。　　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来的细毛，比喻细微之物。

[5]师水：古代河流名。淮水支流，今名不详。

[6]少府：古代官职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的税收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魏晋后设殿中监，分少府权力，仅掌百工技巧之事。

【译文】

殷琰想投降于北魏，主簿、谯郡人夏侯详劝说道：“今天我们起兵，正是为了效忠于刘宋政权，如果国家有了侍奉的君主，我们就应该归附于朝廷，哪能向蛮族之人称臣呢？况且如今北魏军就在附近的淮水驻扎着，朝廷并不知道我们的去向，如果派遣使节前去归降，朝廷必定会宽厚地对待我们，岂止赦免我们的罪过。”于是，殷琰派遣夏侯详出城面见刘勔。夏侯详劝说刘勔道：“如今城中的守军明明知道局势危急却还是固守不降的原因，是害怕将军您杀了他们，都想向北魏投降。希望将军暂缓攻城，下令赦免他们，那么他们没有人不相继归顺的。”刘勔答应了夏侯详，派夏侯详到城下，呼唤出城中之人，向他们告谕刘勔的意思。丙寅（十三日），殷琰带着将领反绑双手出城投降，刘勔对他们加以安抚和慰问，没有杀戮一个人。刘勔进入寿阳城，约束将士们的行为，城中士人和百姓的财物没有丝毫的损失，寿阳城的百姓非常高兴。北魏军队到达师水，准备救援寿阳，听说殷琰已经投降，于是抢掠了义阳郡的几千人返回。后来，殷琰重新恢复官职，一直做到少府时才去世。

宋明帝北伐

【内容提要】

《宋明帝北伐》叙述了南朝宋明帝刘彧继位初期因平定国内叛乱引起南北战争的历史事件。这一事件的发生既显示了南朝宋政局的混乱，又反映出南北军事力量对比发生的变化。

464年，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病死，年仅16岁的长子刘子业继位。刘子业昏庸残暴，大肆诛杀宗王、朝臣，导致人人自危。与此同时，北方的北魏国力逐步增强，献文帝拓跋弘乘刘宋政权内部皇位之争的机会，谋划南征。

面对刘子业暴政，朝廷内外极度不满。465年10月，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在长史邓琬、录事参军陶亮的辅助下，首先在寻阳起兵反叛，北部各藩镇纷纷响应。同时，建康朝廷内部以吏部尚书蔡兴宗为主谋，也秘密酝酿废杀刘子业、拥立湘东王刘彧的计划。11月，刘彧在京城建康发动政变，杀死刘子业继位，史称宋明帝。次年正月，不接受刘彧册封的刘子勋，也在寻阳称帝。于是刘宋内部出现建康的刘彧和寻阳的刘子勋两个政权，两者为争夺皇位展开了内战。

刘彧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十一子，刘子勋是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第三子。按传统父死子继的观念来说，刘子勋继位比较合理，所以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崔道固、青州刺史沈文秀、南兖州刺史毕众敬等北镇宿将，全都支持刘子勋的寻阳政权。但刘彧在蔡兴宗等人的辅佐下，委任得力将领，经过激烈战争取得优势。同年8月，刘彧大军攻破寻阳，杀死刘子勋，先前拥护刘子勋的薛安都、毕众敬、常珍奇等人，遣使投降建康的刘彧政权。刘彧认为内争已经结束，于是派镇军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率五万大军北伐，但刚刚归降的薛安都、常珍奇等人担心刘彧是想消灭自己，因此以子为质，举彭城和悬瓠投降北魏，请求出兵援助。这样，战争由刘宋内部的皇位之争转变为南北宋魏之间争夺地盘的战争。

北魏收到薛安都等人的救援请求后，立即派博陵公尉元、城阳公孙伯恭率军到彭城救援薛安都，派西河公拓跋石率军救援常珍奇。同时，听到薛安都降魏后，刘彧派镇东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统兵五万，进逼彭城，宋魏两军在吕梁展开大战，宋军不敌魏军而大败，北魏占领下邳、宿豫等军事重镇。不久，南朝宋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也先后降魏，北魏派平东将军长孙陵和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前去援助。北魏大军压境，沈、崔两人反悔，闭城自守，向刘彧求援。刘彧派沈文静从海路救援，被魏军击败，历城、东阳先后失守，刘宋淮北之地全部落入北魏之手。

刘彧虽然通过内战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但并没有理顺君臣关系，皇帝和藩臣之间存在着严重的隔阂和猜忌，导致了战争的进一步升级。经过这次南北战争，南北关系再次出现恶化。刘宋淮北之地的丧失，加重了其北部边防的压力，给刘宋政权的稳定造成了严重威胁，同时也为萧道成的代宋建齐埋下了伏笔。

【原文】

宋明帝泰始二年[1]。晋安王子勋之败于寻阳也，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兖州刺史毕众敬、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并遣使乞降。上以南方已平，欲示威淮北，冬十月乙亥，命镇军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将甲士十五万迎薛安都[2]。蔡兴宗曰：“安都归顺，此诚非虚，正须单使尺书[3]。今以重兵迎之，势必疑惧，或能招引北虏，为患方深。若以叛臣罪重，不可不诛，则向之所宥，亦已多矣。况安都外据大镇，密迩边陲，地险兵强，攻围难克，考之国计，尤宜驯养[4]。如其外叛，将为朝廷旰食之忧[5]。”上不从，谓征北司马行南徐州事萧道成曰：“吾今因此北讨，卿意以为何如[6]？”对曰：“安都狡猾有余，今以兵逼之，恐非国之利。”上曰：“诸军猛锐，何往不克？卿勿多言[7]。”安都闻大兵北上，惧，遣使乞降于魏，常珍奇亦以悬瓠降魏，皆请兵自救。

【注文】

[1]明帝：即刘彧。见前注。　　泰始二年：泰始是南朝宋明帝刘彧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即泰始元年（465年）十二月至泰始七年（471年）十二月，共计七年。泰始二年即公元466年。

[2]镇军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中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末曹操任丞相时，在其相府中设置中领军，由亲信将领担任，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曹魏沿置，权力更大。晋代以后，中领军一职废置无常，权力有所下降。隋代废。

[3]单使：单身使者。　　尺书：书信。

[4]密迩（ěr）：很接近（多指地理上的距离）。　　边陲（chuí）：边境。　　考：考虑。　　国计：国家大计。　　驯养：驯服安抚。

[5]旰（gàn）食：晚食，晚饭，比喻将来，未来。旰，晚上。

[6]征北：即征北将军，古代武官名。为四征（东、南、西、北）将军之一。诸征将军之名最早出现于汉代，当时的地位与偏裨杂号将军相同。东汉末年丞相曹操因战乱经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将军，秩二千石。三国魏文帝时将官职定为九品，四征将军为第二品，地位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乃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南北朝时亦为次于大将军的高级将军。　　行：代理，暂理。　　南徐州：古代侨置州名。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分淮北为北徐，淮南仍为徐州。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徐州为南徐州，治京口（今江苏镇江）。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7]猛锐：勇猛而富有锐气。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年）。晋安王刘子勋在寻阳兵败后，他所任命的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兖州刺史毕众敬、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都派使节前往都城建康，请求归顺。明帝认为南方的叛乱已经平定，准备向淮北显示军威，冬季十月乙亥（二十一日），命令镇军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率领全副武装的十五万士兵前去迎接薛安都归降。蔡兴宗说：“薛安都想归顺朝廷不是虚言而是确有诚意，朝廷只需要派一个使节带着书信前去即可。而我们今天出动大军前去迎接，势必会引起薛安都的怀疑和恐惧，也许还会招致北魏的南侵，造成更深重的灾难。如果说因为薛安都叛乱罪大恶极必须要诛杀的话，那么之前朝廷赦免的人已经太多了。况且薛安都在外据守的重镇，与宋国的北部边境非常近，地势险要，兵力强盛，进攻和包围都很难，为国家长远利益考虑，我认为尤其应该通过训导和安抚的方式来解决。如果薛安都叛逃北魏，必定会成为朝廷未来的隐忧。”明帝没有听从，他向征北司马、代理南徐州刺史事务的萧道成问道：“我今天想利用薛安都反叛的机会去讨伐北魏，您认为怎么样？”萧道成答：“薛安都是个非常狡猾的人，现在我们派兵逼迫他，恐怕对朝廷不利。”明帝说：“诸路大军精锐勇猛，进攻哪里会不胜利呢？您不要再说了。”薛安都听说朝廷发兵北讨后，非常害怕，派遣使节向北魏投降。常珍奇也献出悬瓠城投降北魏，他们都向北魏请求出兵救援。

【原文】

薛安都以其子为质于魏[1]。遣镇东大将军代人尉元、镇东将军魏郡孔伯恭等帅骑一万出东道救彭城，镇西大将军西河公石、都督荆豫南雍州诸军事张穷奇出西道救悬瓠[2]。以安都为都督徐兖等五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河东公，常珍奇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河内公[3]。

【注文】

[1]质：动词。作为人质。　　魏：即北魏（386—534年），是南北朝时期位于北方的第一个王朝，又称后魏、拓跋魏、元魏。鲜卑族拓跋珪建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公元439年统一北方，493年起迁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改姓元。534年，分裂为东、西魏。

[2]镇东大将军：古代武官名。以镇东将军中资深者为大将军。多为褒奖勋庸，无实职。　　尉元（？—493年）：北魏将领。字苟仁，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世为豪宗，善骑射，太武、文成、献文、孝文帝四朝大将，历任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宁远将军、北部尚书、骑散常侍、冠军将军、镇南大将军、侍中、尚书令、司徒，历爵富城男、太昌侯、博陵公、淮阳王、山阳郡开国公。曾在与南朝宋的战争中屡立战功，生擒垣恭祖、沈承伯等大将，追谥景桓公。　　镇东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品四镇（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将军之一。　　魏郡：古郡名。西汉高祖时置，治邺（今河北临漳西南）。　　孔伯恭（？—469年）：北魏大将。魏郡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人，孔昭次子，历任鹰扬将军、安南将军、济州刺史、散骑常侍、镇东将军、彭城镇将，历封成阳公、东海公。死后追赠镇东大将军、东海王，谥曰“桓”。　　镇西大将军：参见“镇东大将军”条注。　　石：即拓跋石（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大臣。忠勇有胆略，尤善骑射，历任比部侍郎、尚书令、雍州刺史、华州刺史、征南大将军等职，死后追赠司徒公。　　张穷奇（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历任都督荆、豫、南雍州诸军事，给事中、京兆侯，曾参加与南朝宋争夺黄河以南地区的战争。

[3]平南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末置，魏晋时为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译文】

薛安都把儿子作为人质送往北魏。北魏派遣镇东大将军、代人尉元，镇东将军、魏郡人孔伯恭等人率领骑兵一万多人，从东线援救彭城；派遣镇西大将军西河公拓跋石，都督荆州、豫州、南雍州诸军事张穷奇从西线救援悬瓠。同时，北魏朝廷任命薛安都为都督徐州、兖州等五州诸军事和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封河东公，任命常珍奇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封河内公。

【原文】

兖州刺史申纂诈降于魏，尉元受之，而阴为之备[1]。魏师至无盐，纂闭门拒守[2]。

【注文】

[1]阴：副词。暗中，悄悄。

[2]无盐：古县名。今山东东平西南。

【译文】

南朝宋兖州刺史申纂假装向北魏投降，尉元接受了他，但暗中也防备着。北魏军到达无盐城下，申纂紧闭城门，拒绝尉元军入城。

【原文】

薛安都之召魏兵也，毕众敬不与之同，遣使来请降，上以众敬为兖州刺史。众敬子元宾在建康，先坐他罪诛[1]。众敬闻之，怒，拔刀斫柱曰：“吾皓首唯一子，不能全，安用独生[2]！”十一月壬子，魏师至瑕丘，众敬请降于魏[3]。尉元遣部将先据其城，众敬悔恨，数日不食。元长驱而进，十二月己未，军于秺[4]。

【注文】

[1]元宾：即毕元宾（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大臣。东平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人，毕众敬之子，豪侠勇武，涉猎书史，历任平远将军、平南将军、兖州刺史、殿中尚书等职，历爵须昌侯、彭城公。为政清平，督课田产，善抚民物，后因罪被杀，追赠抚军将军、卫尉卿，谥曰“平”。

[2]皓（hào）首：白头，借指年老。　　安：副词。表示疑问，“岂”“怎么”。　　用：需要。　　独生：独自活着。

[3]瑕丘：古地名。兖州治所，今山东兖州东北。

[4]秺（dù）：古县名。今山东成武西北。

【译文】

薛安都向北魏求援时，毕众敬与他意见不同，而派使节前去向南朝宋明帝投降，明帝任命他为兖州刺史。毕众敬的儿子毕元宾在京城建康为官，之前因犯罪被杀死。毕众敬听说后，非常愤怒，拔出佩刀砍在柱子上说：“我如今白发苍苍，只剩下这个唯一的儿子，我不能保全他的性命，独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十一月壬子（二十九日），北魏军到达瑕丘后，毕众敬向北魏军投降。魏将尉元派部下先占据了无盐城，毕众敬非常悔恨，连续多天不吃饭。尉元长驱直入，十二月己未（初六日），驻军于秺县。

【原文】

西河公石至上蔡，常珍奇率文武出迎[1]。石欲顿军汝北，未即入城，中书博士郑羲曰：“今珍奇虽来，意未可量[2]。不如且入其城，夺其管籥，据有府库，制其腹心，策之全者也[3]。”石遂策马入城，因置酒嬉戏。羲曰：“视珍奇之色甚不平，不可不为之备[4]。”乃严兵设备[5]。其夕，珍奇使人烧府屋，欲为变，以石有备而止。羲，豁之曾孙也[6]。

【注文】

[1]上蔡：古地名。今河南上蔡。

[2]中书博士：古代官职名。北魏中央教育机构，明元帝拓跋嗣时，改国子学为中书学，设中书博士，此名称在北魏存在七十余年。　　郑羲（xī）（？—492年）：北魏大臣。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人，字幼麟，北魏文成帝时任中书博士，官至北魏孝文帝中书令，后出任兖州刺史，在州多受贿。　　意：意图，想法。　　未可量：无法估计。

[3]管籥（yuè）：锁钥。籥，通“钥”。

[4]不平：愤慨，不满。

[5]设备：设立防备。

[6]豁：即郑豁（生卒年不详），十六国后燕大臣。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任从事中郎、中山尹、太常卿，封济南公，谥曰“贞”。

【译文】

北魏西河公拓跋石抵达上蔡，常珍奇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拓跋石想驻军在汝水之北，没有立即入城，中书博士郑羲说：“如今常珍奇虽然前来迎接，但他是什么意思还难以估计。不如直接进入城中，夺取各个城门的锁钥，占据府库，控制心腹，这是最安全的办法。”于是，拓跋石驰马入城，接着置办了酒席，饮酒作乐。郑羲说：“我观察常珍奇的脸色有点愤愤不平，不能不提防他。”因此，拓跋石派重兵防备。当天夜里，常珍奇派人烧掉了官府的房屋，打算发动变乱，因为拓跋石早有准备而终止。郑羲是郑豁的曾孙。

【原文】

淮西七郡民多不愿属魏，连营南奔[1]。魏遣建安王陆馛宣慰新附，民有陷军为奴婢者，馛悉免之，新民乃悦[2]。

【注文】

[1]属：归属，从属。

[2]陆馛（bó）（？—474年）：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名臣陆俟长子，足智多谋，有父风，历任内都下大夫、散骑常侍、安南将军、相州刺史、选部尚书、太保等职，历封聊城侯、长广公、建安王，为政清平，抑强扶弱，深受百姓爱戴，谥曰“贞王”。　　宣慰：大臣代表皇帝视察某一地区，宣扬政令，安抚百姓。　　新附：刚刚归属的郡民。　　奴婢：指丧失自由、为主人无偿服劳役的人。其来源有罪人、俘虏及其家属，亦有从贫民家购得者。通常男称奴，女称婢。后亦用为男女仆人的泛称。

【译文】

淮西七郡的百姓大多不愿归属北魏，联合向南逃奔。北魏派建安王陆馛前去慰抚刚刚归附地区的百姓，陆馛把那些沦为军队奴婢的人全部赦免，于是，这些新附的百姓非常高兴。

【原文】

是岁，张永、沈攸之进兵逼彭城，军于下礚，分遣羽林监王穆之将卒五千守辎重于武原[1]。魏尉元至彭城，薛安都出迎。元遣李璨与安都先入城，收其管籥，别遣孔伯恭以精甲二千安抚内外，然后入[2]。其夜，张永攻南门，不克而退。元不礼于薛安都，安都悔降，复谋叛魏[3]。元知之，不果发。安都重赂元等，委罪于女婿裴祖隆而杀之[4]。元使李璨与安都守彭城，自将兵击张永，绝其粮道。又破王穆之于武原。穆之帅余众就永，元进攻之。

【注文】

[1]是岁：这一年。　　下礚（kē）：古地名。今江苏徐州附近。　　羽林监：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置令、丞。东汉又置羽林左、右监，后省。南朝宋高祖永初时复置，秩六百石。　　王穆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羽林监，参加与北魏争夺黄河以南地区的战争。　　辎（zī）重：指随军运载的军用器械、粮食等。　　武原：古地名。今江苏邳州西北。

[2]李璨（càn）（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字世显，赵郡平棘（今河北赵县南固城村）人，容貌魁伟，有学问，任中书郎，曾随从尉元等将领夺取徐州，因功封宁朔将军、兖州刺史，封始丰侯，死后谥曰“懿”。

[3]不礼：无礼，不行礼法。

[4]裴祖隆（？—466年）：南朝宋将领。薛安都之婿，曾参与刘子勋叛乱，后被薛安都陷害所杀。

【译文】

这一年，南朝宋将领张永、沈攸之率兵进逼彭城的薛安都，驻军在下礚，分派羽林监王穆之率领五千人前往武原防守辎重。魏将尉元到达彭城，薛安都出城迎接。尉元派李璨与薛安都先进入城中，接收城内各府的锁钥，再另派孔伯恭率领精锐士兵二千人安抚彭城内外，然后才进城中。当天夜里，张永进攻彭城南门，没有攻下来退走。尉元对薛安都非常无礼，薛安都后悔降魏，想再次叛魏。但尉元已经知道这个情况，薛安都无法行动。薛安都重贿尉元等人，把罪责推到他的女婿裴祖隆身上，并杀了他。尉元派李璨与薛安都镇守彭城，自己率兵进攻张永，断绝张永的粮食补给路线。又打败了在武原防守辎重的王穆之。王穆之率领余部投奔张永，尉元又向张永进攻。

【原文】

三年春正月，张永等弃城夜遁。会天大雪，泗水冰合，永等弃船步走，士卒冻死者太半，手足断者什七八[1]。尉元邀其前，薛安都乘其后，大破永等于吕梁之东，死者以万数，枕尸六十余里，委弃军资、器械不可胜计[2]。永足指亦堕，与沈攸之仅以身免[3]。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为魏所虏[4]。上闻之，召蔡兴宗以败书示之，曰：“我愧卿甚。”永降号左将军[5]。攸之免官，以贞阳公领职，还屯淮阴[6]。由是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

【注文】

[1]泗水：古河流名。又称泗水，淮河支流之一，发源于今山东省蒙山南麓，流经山东、江苏等地区，汇入淮河。　　太：通“大”。　　什：通“十”。

[2]邀：拦截，阻击。　　吕梁：古城名。今江苏铜山东南。　　枕尸：尸骨堆积。　　不可胜计：成语。不能全部计算完，形容数量极多。胜，尽；计，计算。

[3]仅以身免：成语。指没有被杀或只身逃出了险境。

[4]梁：即梁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miǎn）阳（今陕西勉县东），西晋武帝太康中移治南郑（今陕西汉中），辖境相当于陕西秦岭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宁，重庆璧山、綦江等县、市以东，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贵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后渐小。　　南秦：即南秦州，古代侨置州名。东晋置，治所在南郑（今陕西南郑），南北朝时期的宋、齐因照前例，兼置南秦州，梁时才并入后魏，废止入为梁州。　　垣恭祖（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历任屯骑校尉和梁、南秦二州刺史等职，曾参与平定刘子勋的叛乱，后在与北魏的彭城之战中被俘。

[5]左将军：古代武官名。战国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仅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品级不详。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分为前、后、左、右之类，遂渐废弃。

[6]淮阴：古县名。秦设县，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春季正月，宋将张永等放弃彭城，乘夜间逃走。恰好天降大雪，泗水结冰，张永等人扔下船只步行，所率的士兵冻死了一多半，手足被冻断的有十分之七八。魏将尉元在张永部队的前面拦截，薛安都在后面追击，在吕梁以东大败张永等，死者达几万人，尸体堆积六十多里，留下的军事物资和武器数不胜数。张永的脚指头也冻掉了，他与沈攸之勉强只身逃走，梁州、南秦州二州刺史垣恭祖等人被北魏军所俘。明帝得到消息后，召来蔡兴宗，让他看兵败书信，并说：“我很愧对您。”张永被降为左将军。沈攸之被罢官，以贞阳公的名义暂时领军，带着军队撤退到淮阴驻屯。至此，宋国丢失了淮北四州以及豫州的淮西地区。

【原文】

裴子野论曰：昔齐桓矜于葵丘而九国叛，曹公不礼张松而天下分，一失毫厘，其差远矣[1]。太宗之初，威令所被，不满百里，卒有离心，士无固色，而能开诚心，布款实，莫不感恩服德，致命效死，故西摧北荡，寓内褰开[2]。既而六军献捷，方隅束手，天子欲贾其余威，师出无名，长淮以北，倏忽为戎[3]。惜乎！若以向之虚怀，不骄不伐，则三叛奚为而起哉[4]？高祖虮虱生介胄，经启疆场，后之子孙，日蹙百里[5]。播获堂构，岂云易哉[6]。

【注文】

[1]裴子野（469—530年）：南朝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字几原，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曾祖裴松之是南朝宋太中大夫，曾为《三国志》作注；祖父裴骃，是南朝齐中郎外兵参军，著有《史记集解》。他聪颖早慧，勤奋好学，少年时代就以善于著述文章闻名，后仕于齐、梁两朝。　　齐桓：即齐桓公（？—前643年），春秋时代齐国第十五位国君、春秋五霸之首。姜姓，名小白，齐僖公之子、齐襄公之弟。齐襄公和齐君无知相继死于内乱后，小白与公子纠争位成功，即国君位。在位期间任用管仲为相，推行各项改革，使齐国逐渐强盛，公元前681年在甄（今山东鄄城）召集宋、陈等四国诸侯会盟，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北击山戎，南伐楚国，成为中原霸主，受到周天子赏赐。晚年昏庸，信用易牙、竖刁等小人，最终在内乱中饿死。　　矜（jīn）：自尊，自大，自夸。　　葵丘：古地名。今河南民权东北，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在此地召集鲁国、宋国、卫国、郑国等九国相会结盟。　　曹公：即曹操（155—220年），东汉末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与书法家，三国魏奠基人和主要缔造者。字孟德，小字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历任大将军、丞相，后为魏王。其子曹丕称帝后，追尊其为魏武帝。一生以汉朝丞相的名义征讨四方，为统一中原作出重大贡献，同时在北方广泛屯田，对当时的农业生产恢复有一定作用。曹操文学作品的特色、创新、开创对中国文学史的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张松（？—212年）：东汉末臣僚。字子乔，蜀郡（治今四川成都）人，任益州牧刘璋别驾从事，被派遣至曹操处不被礼遇，因而怀怨恨之心，回蜀后劝刘璋与操断绝关系，并劝说璋连好刘备，因暗助刘备被杀。

[2]褰（qiān）：开拓，扩张。

[3]方隅（yú）：四方和四角，借指边疆。　　贾：同“假”，凭借。　　倏（shū）忽：顷刻，很快。

[4]奚（xī）为：即“为奚”，宾语前置句，意思是为何，为什么。

[5]虮（jǐ）虱（shī）：虱及其卵。　　介胄：铠甲和头盔。　　经启：经营，开辟。　　日蹙（cù）：每天减缩，一天比一天减缩。

[6]播获：继承，传承。　　堂构：比喻继承祖先的遗业。

【译文】

南朝史家裴子野评论说：往昔齐桓公在葵丘会盟中傲慢而导致九个诸侯国的反叛，曹操不礼待张松而导致天下三分。一丝一毫的失误，酿成的后果相差千里。太宗（刘彧）执政之初，威信和命令所达的地盘还不足一百里，士兵离心离德，士人内心不定，但他能够与朝臣开诚布公，倾露心声，大臣们没有不感恩戴德、拼死效力的，所以才能西征北讨，开疆拓土。不久，各路大军的捷报飞来，四面八方的反叛者束手就擒，而现在又只想凭借自己的余威，派出没有正当名分的军队，导致了长江、淮河以北地区顷刻之间落入北魏人之手。真是可惜啊！如果他还能像以往一样虚怀若谷，不骄傲自满，不炫耀武功，那么薛安都等三人怎么会起来反叛呢？高祖（刘裕）在开国战场上头盔和铠甲里都生满了虮虱，仍然还在开疆辟土，后世的子孙却每天退缩百余里。继承祖先遗业，哪里有那么容易呢！

【原文】

魏尉元以彭城兵荒之后，公私困竭，请发冀、相、济、兖四州粟，取张永所弃船九百艘，沿河运载，以赈新民，魏朝从之[1]。

【注文】

[1]相：即相州，古州名。北魏置，治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东魏改相州为司州。北齐仍都邺城，司州为都畿。北周灭北齐后，改司州为相州。　　济：即济州，古州名。北魏置，初设于今山东茌平西南，后置于巨野（今山东巨野），金海陵王天德二年（1150年），因水灾东迁任城（今山东济宁），元代废。　　赈（zhèn）：救济。

【译文】

魏将尉元认为彭城兵荒马乱之后，不论官府还是民间财力都很困难，请求朝廷从冀州、相州、济州、兖州四州调拨粟米，用张永弃留下来的船只九百艘，沿着清河运载到徐州，用来赈济刚刚归附地区的百姓，北魏朝廷同意了。

【原文】

沈文秀、崔道固为土人所攻，遣使乞降于魏，且请兵自救[1]。

【注文】

[1]沈文秀（425—486年）：南朝宋名将。见前注。　　崔道固（生卒年不详）：南北朝臣僚。见前注。　　土人：土著居民。　　乞降：请求投降。

【译文】

宋国沈文秀、崔道固被当地土著进攻，派使节向北魏投降，并且请求出兵救助。

【原文】

二月，魏西河公石自悬瓠引兵攻汝阴太守张超，不克；退屯陈项，议还长社，待秋击之[1]。郑羲曰：“张超蚁聚穷命，粮食已尽，不降当走，可翘足而待也[2]。今弃之远去，超修城浚隍，积薪储谷，更来恐难图矣[3]。”石不从，遂还长社。

【注文】

[1]汝阴：古郡名。三国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置，治汝阴（今安徽阜阳），属豫州，后废。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复置，辖境相当今安徽颍河流域以西和河南新蔡、淮滨等县地。隋文帝开皇初年，废汝阴郡。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时又曾改颍州为汝阴郡。　　张超（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汝阴太守，参加与北魏争夺黄河以南地区的战争。　　陈项：古地名。今地不详。　　长社：古地名。今河南长葛东北。

[2]翘足而待：成语。踮起脚等待，比喻很快就能实现。

[3]修城浚隍（huáng）：修筑城池。城：指挖土筑的高墙。浚：挖深，疏通。隍：指没有水的护城壕。中国古代有城隍信仰。

【译文】

二月，魏西河公拓跋石从悬瓠率兵进攻汝阴太守张超，没有攻下来；拓跋石撤退到陈项驻扎，商议再撤退到长社，等秋季再来进攻。郑羲说：“张超的部队像走投无路的蚂蚁聚在一起，军粮已经断绝，不投降就得逃走，只需要翘足等待就会有结果。如今您要放弃而远走，张超修治城池，积聚粮草，再次来攻恐怕会更加困难。”拓跋石没有听从，撤退回长社。

【原文】

初，寻阳既平，帝遣沈文秀弟文炳以诏书谕文秀，又遣辅国将军刘怀珍将马步三千人与文炳偕行[1]。未至，值张永等败退，怀珍还镇山阳[2]。文秀攻青州刺史明僧暠，帝使怀珍帅龙骧将军王广之将五百骑、步卒二千人浮海救之[3]。至东海，僧暠已退保东莱[4]。怀珍进据朐城，众心凶惧，欲且保郁洲[5]。怀珍曰：“文秀欲以青州归索虏，计齐之士民，安肯甘心左衽邪！今扬兵直前，宣布威德，诸城可飞书而下，奈何守此不进，自为沮挠乎[6]。”遂进至黔陬，文秀所署高密、平昌二郡太守弃城走[7]。怀珍送致文炳，达朝廷意，文秀犹不降。百姓闻怀珍至，皆喜。文秀所署长广太守刘桃根将数千人戍不其城[8]。怀珍军于洋水，众谓且宜坚壁伺隙，怀珍曰：“今众少粮竭，悬军深入，正当以精兵速进，掩其不备耳[9]。”乃遣王广之将百骑袭不其城，拔之。文秀闻诸城皆败，乃遣使请降，帝复以为青州刺史。崔道固亦请降，复以为冀州刺史。怀珍乃还。

【注文】

[1]文炳：即沈文炳（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沈文秀之弟。　　辅国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刘怀珍（421—483年）：南朝宋将领。见前注。　　偕（xié）行：相伴而行。

[2]山阳：古郡、国名。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始置山阳国，西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改国为郡。南朝宋、北魏改置为高平郡，移治高平县（治今山东邹城西南）。隋初郡废。

[3]明僧暠（生卒年不详）：似应为明僧嵩，南朝宋大臣。明僧绍之弟，好学，为宋孝武帝刘骏所欣赏，曾任宋散骑侍郎、青州刺史。　　王广之：南朝宋、齐将领。见前注。

[4]东莱：古地名。今山东莱州。

[5]朐（qú）城：古地名，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凶惧：纷扰惊惧。　　郁洲：古地名。今江苏连云港东小岛。

[6]索虏：南北朝时南朝对北朝的蔑称。索指发辫，古代北方民族多有发辫，故称。后亦用以称其他少数民族。　　飞书：用箭系书信射送。　　沮挠：阻挠。

[7]黔（qián）陬（zōu）：古县名。今山东胶州西南。　　高密：古郡名。治今山东高密西。　　平昌：古郡名。治今山东安丘。

[8]长广：古郡名。治不其，今山东即墨。　　刘桃根（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长广太守，参加与南朝宋争夺黄河以南的战争。　　不其城：古城名。今山东即墨。

[9]洋水：古河流名。在今山东寿光西。　　坚壁：加固堡垒。

【译文】

当初，寻阳的刘子勋被平定后，南朝宋明帝（刘彧）派沈文秀的弟弟沈文炳带着诏书前去劝谕沈文秀，又派辅国将军刘怀珍率领骑兵、步兵三千人与沈文炳同行。他们还没有到达青州，正值张永进攻徐州兵败撤退，刘怀珍就退回山阳防守。沈文秀进攻青州刺史明僧暠，明帝派刘怀珍率领龙骧将军王广之带着骑兵五百人、步兵二千人从海路前去营救。走到东海郡时，明僧暠已经退到东莱自保。刘怀珍前行，占领朐城，部众军心动摇，想退保郁洲，刘怀珍说：“沈文秀想献上青州投降北魏，我估计齐地的百姓不是心甘情愿接受胡人的统治！如今我们率军勇往直前，宣布朝廷的威信和恩德，只需要一封书信，青州各郡都会不攻而克，为什么要防守而不进攻，先自我阻挠呢？”于是，刘怀珍率军前进，到达黔陬，沈文秀所任命的高密、平昌二郡太守弃城而逃。刘怀珍把沈文炳送往山阳，向沈文秀传达朝廷的旨意，沈文秀仍然不愿归降。齐地百姓听说刘怀珍到来，都非常高兴。沈文秀任命的长广郡太守刘桃根率领几千人戍守不其城。刘怀珍驻扎于洋水，大家认为应该坚壁清野，伺机进攻，刘怀珍说：“现在我们兵力不多，粮食断绝，悬军深入敌境，正应该以精锐之军迅速前进，然后趁其不备进攻。”于是，刘怀珍派遣王广之率领百余名骑兵袭击并攻占了不其城。沈文秀听说各郡城都被攻陷，于是派遣使节向朝廷投降，明帝重新恢复了他青州刺史的职务。崔道固也向朝廷请求投降，明帝也恢复了他冀州刺史的职务。刘怀珍率军凯旋。

【原文】

沈攸之之自彭城还也，留长水校尉王玄载守下邳，积射将军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阳皆留兵戍之[1]。玄载，玄谟之从（将）［弟］也。时东平太守申纂守无盐，幽州刺史刘休宾守梁邹，并州刺史清河房崇吉守升城，辅国将军清河张谠守团城，及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肥城、糜沟、垣苗等戍皆不附于魏[2]。休宾，乘民之兄子也。

【注文】

[1]长（zhǎnɡ）水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于长水与宣曲的乌桓人、胡人骑兵，秩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各一人。长水，关中河名；宣曲亦河名。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属领军将军；北齐时属左、右卫府。诸朝都城不在关中，仍称“长水”仅为沿袭旧名。隋不置。　　王玄载（409—484年）：南朝宋将领。字彦休，下邳（今江苏睢宁北）人，王玄谟堂弟，历任冠军将军、徐州刺史、宁朔将军、征虏将军、后将军、南豫州刺史、梁秦二州刺史及益州刺史、散骑常侍、光禄大夫等职，封鄂县子。雅好玄言，在梁、益之任有清绩。　　沈韶（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积射将军，参加与北魏争夺黄河以南的战争。　　宿豫：古县名。今江苏宿迁东南。　　睢陵：古县名。今江苏睢宁。　　淮阳：古县名。今安徽宿州东北。

[2]东平：古郡名。治今山东东平西北。　　刘休宾（？—513年）：南北朝臣僚。字处干，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刘昶之孙，好学有文才，南朝宋时历任刘彧虎贲中郎将、幽州刺史、辅国将军、兖州刺史，后降北魏，任平齐郡怀宁县令。　　梁邹：古县名。今山东邹平西北。　　并州：古代侨置州名。设置及地区不详。　　清河：古郡名。治清河，今河北清河。　　房崇吉（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清河（今河北清河）人，任并州刺史，曾参加与北魏争夺黄河以南的战争。　　升城：古地名。今山东长青西南。　　张谠（dǎng）（？—474年）：南北朝臣僚。字处言，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南朝宋时任给事中、泰山太守、魏郡太守、冀州长史、冠军将军、东徐州刺史，后降北魏，历任冠军将军、东徐州刺史，封平陆侯。性情开通，忠诚厚道，善于抚恤下士，广交名流，死后追赠平南将军、青州刺史，谥为“康侯”。　　团城：古地名。今山东沂水。　　王整（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兖州刺史，后降北魏。　　桓忻（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兰陵太守，后降北魏。　　肥城：古县名。今山东肥城北。　　糜（mí）沟：古地名。今地不详。　　垣苗：古地名。今山东长清西南。

【译文】

沈攸之从彭城撤退时，留下长水校尉王玄载镇守下邳，积射将军沈韶镇守宿豫，睢陵、淮阳等地也都留兵戍守。王玄载是王玄谟的堂弟。当时东平太守申纂镇守无盐，幽州刺史刘休宾镇守梁邹，并州刺史、清河人房崇吉镇守升城，辅国将军、清河人张谠镇守团城，以及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和肥城、糜沟、垣苗等各戍都没有投降北魏。刘休宾是刘乘民的侄子。

【原文】

魏遣平东将军长孙陵等将兵赴青州，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将骑五万为之继援[1]。白曜，燕太祖之玄孙也[2]。白曜至无盐，欲攻之。将佐皆以为“攻具未备，不宜遽进”。左司马范阳郦范曰：“今轻军远袭，深入敌境，岂宜淹缓[3]。且申纂必谓我军来速，不暇攻围，将不为备。今若出其不意，可一鼓而克[4]。”白曜曰：“司马策是也。”乃引兵伪退。申纂不复设备。白曜夜中部分，三月甲寅旦攻城，食时克之[5]。纂走，追擒，杀之。白曜欲尽以无盐人为军赏，郦范曰：“齐，形胜之地，宜远为经略[6]。今王师始入其境，人心未洽，连城相望，咸有拒守之志，苟非以德信怀之，未易平也[7]。”白曜曰：“善！”皆免之。

【注文】

[1]平东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末置，三国沿置，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长孙陵（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又名长孙寿，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北魏北平王长孙嵩之子，北魏献文帝时任外都坐大官、左光禄大夫、征东大将军、东阳镇都大将、都督青州诸军事，封蜀郡公，谥曰“庄王”。　　征南大将军：古代武官名。将军中地位较高者。三国时征南将军中以资深者为征南大将军。　　慕容白曜（yào）（？—470年）：北魏名将。鲜卑族，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十六国前燕王慕容皝玄孙，为人性格敦直，执法如山，刚直不阿，深受北魏文成帝厚爱，在南征刘宋的青、冀二州的战争中虚心听取部将谋士的意见，把握全局，谨慎用兵，为北魏屡立战功，后以谋反罪被北魏献文帝冤杀。

[2]燕太祖：即慕容皝（huàng）（297—348年），十六国前燕开国君主（337—348年在位）。字元真，鲜卑族，慕容廆（wěi）第三子，在位期间崇尚儒学，设立学校，但用法严苛，致使兄弟慕容翰、慕容昭、慕容仁相继叛离，角逐多年后终于平定辽东。公元337年称燕王，与后赵联合吞并鲜卑段氏，后又与后赵相争，拓展慕容氏疆域。庙号太祖，谥号“文明皇帝”。

[3]范阳：古郡名。治涿县，今河北涿州。　　郦（lì）范（428—489年）：北魏四朝大臣。字世则，范阳涿州（今河北涿州）人，郦嵩长子，刚正忠贞，历任左司马、青州刺史、尚书右丞等职，封永宁侯。在与南朝宋作战中出谋划策，立下军功。任职青州期间，利用当地的渔盐之利，积极恢复生产，发展对外贸易，颇有政绩，谥曰“穆公”。　　轻军：人数不多、轻装疾行的部队。　　淹缓：迟缓，延缓。

[4]出其不意：成语。趁对方没有意料到就采取行动。其，代词，对方；不意，没有料到。　　一鼓：第一次击鼓。第一次击鼓时士气振奋。

[5]部分：部署，安排。　　食时：即辰时，7：00至9：00。

[6]齐：古地区名。今山东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及胶东半岛地区，为战国时齐地，汉以后沿称“齐”。

[7]洽（qià）：融洽，和谐。　　怀：安抚，抚慰。

【译文】

北魏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率兵开赴青州，派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率骑兵五万人为后援部队。白曜是前燕王慕容皝的玄孙。白曜到达无盐后，准备攻城。将士们都认为“攻城器具没有准备充分，不应该仓促进攻”。左司马范阳人郦范说：“现在我们率轻快骑兵远来袭击，已经深入敌方境内，哪里还能延缓。况且兖州刺史申纂一定以为我们的军队来得太快，还来不及围攻，不会做周密的防备。现在我们出其不意攻城，必定会一鼓作气攻下无盐城。”白曜说：“司马的策略是对的。”于是带兵假装撤退。申纂不再设防，白曜乘夜间排兵布阵，三月甲寅（初三日）凌晨，开始攻城，到吃早饭时就攻克了无盐。申纂逃走，被追兵捉住杀死。白曜打算把无盐城中之人全部赏赐给将士，郦范说：“齐地，地势优越，应该长远经营。如今我军刚刚入城，人心还不稳定，全城的人们都在观望，都有固守不降的想法，如果不以恩德和信义安抚他们，不容易平定。”白曜说：“好！”于是赦免了全城百姓。

【原文】

白曜将攻肥城，郦范曰：“肥城虽小，攻之引日，胜之不能益军势，不胜足以挫军威[1]。彼见无盐之破，死伤涂地，不敢不惧，若飞书告谕，纵使不降，亦当逃散。”白曜从之，肥城果溃，获粟三十万斛。白曜谓范曰：“此行得卿，三齐不足定也[2]。”遂取垣苗、糜沟二戍。一旬中连拔四城，威震齐土。

【注文】

[1]引日：拖延时日。

[2]三齐：古地区名。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王，项羽以齐国故地立故齐王族人田都为齐王，都临菑（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田市为胶东王，都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田安为济北王，都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此称为三齐。后泛指今山东的大部分地区。

【译文】

慕容白曜准备进攻肥城，郦范说：“肥城虽小，但进攻需要很长时间，攻下来不足以鼓舞士气，攻不下来却足以挫伤士气。肥城人看到无盐城已经陷落，死伤遍地，一定会害怕，如果我们用箭把书信射进城中劝谕，城中之人就算不投降也会自动逃散。”白曜听从了他的话，果然不久肥城自行崩溃，缴获三十万斛粟米。白曜对郦范说：“这次出征有了您，平定三齐地区没有问题。”随后，魏军又攻取了垣苗、糜沟两地。十天时间连续攻陷四座城池，军威震动三齐之地。

【原文】

房崇吉守升城，胜兵者不过七百人[1]。慕容白曜筑长围以攻之，自二月至于夏四月，乃克之[2]。白曜忿其不降，欲尽坑城中人[3]。参军事昌黎韩麒麟谏曰：“今勍敌在前而坑其民，自此以东，诸城人自为守，不可克也[4]。师老粮尽，外寇乘之，此危道也[5]。”白曜乃慰抚其民，各使复业。崇吉脱身走。

【注文】

[1]胜兵：能充当士兵作战，胜任士兵。

[2]长围：环绕一城一地的较长工事，用于围攻或防守。

[3]坑：坑杀，活埋。

[4]参军事：古代官职名。省称“参军”，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均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沿至隋唐，如兼为郡官。　　昌黎：古郡名。治昌黎，今辽宁义县西北。　　韩麒麟（lín）（？—488年）：北魏大臣。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幼而好学，美姿容，善骑射。初任东曹主书，封鲁阳男，加伏波将军，后任慕容白曜参军事，出谋划策，因功升任冠军将军、冀州刺史，北魏孝文帝时任给事黄门侍郎、齐州刺史，封魏昌侯，为政轻于刑罚，重视民生，勤俭节约，追赠散骑常侍、安东将军、燕郡公，谥曰“康”。

[5]师老：军队疲惫。　　危道：危险的措施。

【译文】

房崇吉镇守升城，能当兵打仗的人不超过七百人。慕容白曜修筑了长围进攻升城，从二月到夏季四月才攻陷。慕容白曜恨升城不投降，想把城中之人全部活埋，参军事、昌黎人韩麒麟劝谏说：“如今劲敌就在眼前，我们却活埋了他们的百姓，那么以后东面的百姓人人就都会死守城池，我们将无法攻克。军队疲惫，粮食吃完，敌人就会乘机进攻，所以说这是一条危险的道路。”于是，白曜慰问安抚城中的百姓，使他们各自安居复业。房崇吉脱身逃走。

【原文】

崔道固闭门拒魏。沈文秀遣使迎降于魏，请兵援接。白曜欲遣兵赴之，郦范曰：“文秀室家坟墓皆在江南，拥兵数万，城固甲坚，强则拒战，屈则遁去。我师未逼其城，无朝夕之急，何所畏忌，而遽求援军？且观其使者，视下而色愧，语烦而志怯，此必挟诈以诱我，不可从也[1]。不若先取历城，克盘阳，下梁邹，平乐陵，然后案兵徐进，不患其不服也[2]。”白曜曰：“崔道固等兵力单弱，不敢出战，吾通行无碍，直抵东阳，彼自知必亡，故望风求服，夫又何疑[3]？”范曰：“历城兵多粮足，非朝夕可拔。文秀坐据东阳，为诸城根本。今多遣兵则无以攻历城，少遣兵则不足以制东阳。若进为文秀所拒，退为诸城所邀，腹背受敌，必无全理[4]。愿更审计，无堕贼彀中[5]。”白曜乃止，文秀果不降。

【注文】

[1]视下：眼睛不敢直视而向下看，形容心虚胆怯。　　色愧：面色羞愧。

[2]历城：古县名。冀州治所，今山东济南市历城区。　　盘阳：古县名。即“般阳”。今山东临朐（qú）东南。　　梁邹：古县名。今山东邹平北。　　乐陵：古县名。今山东博兴南。　　案：通“按”，指挥，控制。

[3]望风：听到风声，见到动静、气势。

[4]腹背受敌：成语。前后都受到敌人的攻击，处于被动不利的局面。腹，肚子，指前面；背，背脊，指后面；受，遭到，受到。

[5]审计：考查，考虑。　　彀（gòu）中：弓箭射程所及的范围，比喻圈套、牢笼。彀，张满弓。

【译文】

崔道固紧闭城门抵抗北魏军。沈文秀派使节向北魏投降，并请求派兵援助，慕容白曜计划派军队前去接应。郦范说：“沈文秀的家室和祖坟都在江南，他本人拥兵几万，城池坚固，武器精良，强盛时顽固抵抗，窘迫时就逃跑。我们的军队还没有逼近青州城，他也没有朝不保夕的担心，为什么如此害怕急忙向我军投降呢？况且，我看到他派来的使者，眼睛不敢直视，面有愧色，说话词不达意，表现出怯懦的表情，一定是伪装投降来引诱我们，千万不能听从。不如我们先攻占历阳，攻克盘阳，拿下梁邹，平定乐陵等城，然后指挥军队缓慢前进，不怕他们不投降。”慕容白曜说：“崔道固等人兵力薄弱，不敢出城迎战，我军通行无阻，直抵东阳城下，沈文秀自知灭亡，因此一定会听到风声就出城投降，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郦范说：“历城兵力强盛，粮食充足，不是朝夕之间就可以攻克的。沈文秀据守东阳城，是几路大军的指挥中心。如果现在我们派大部队进攻历城也攻不下，派少量军队则没办法控制东阳。如果进攻历城遭到沈文秀的顽固抵抗，撤退时又被其他军队所拦击，到那时候腹背受敌，一定不能保全军队。希望您再仔细考虑一下，千万不要落入敌军的圈套里。”于是慕容白曜停止出兵。沈文秀果然不是真的投降。

【原文】

魏尉元上表称：“彭城贼之要藩，不有重兵积粟，则不可固守[1]。若资储既广，虽刘彧师徒悉起，不敢窥淮北之地[2]。”又言：“若贼向彭城，必由清、泗过宿豫，历下邳，趋青州亦由下邳、沂水经东安，此数者，皆为贼用师之要[3]。今若先定下邳，平宿豫，镇淮阳，戍东安，则青、冀诸镇可不攻而克。若四城不服，青、冀虽拔，百姓狼顾，犹怀侥幸之心[4]。臣愚以为宜释青、冀之师，先定东南之地，断刘彧北顾之意，绝愚民南望之心[5]。夏水虽盛，无津途可由，冬路虽通，无高城可固[6]。如此，则淮北自举，暂劳永逸[7]。兵贵神速，久则生变[8]。若天雨既降，彼或因水通，运粮益众，规为进取，恐近淮之民翻然改图，青、冀二州猝未可拔也[9]。”

【注文】

[1]上表：向朝廷上奏章。　　重（zhòng）兵积粟：大批军队和贮存的谷物。

[2]资储：积蓄，贮备。　　淮北：古地区名。指淮河以北的地区。

[3]清：清水，古水名。古济水的别称，古济水自巨野泽以下别名清水，宋后遂通称清河，一名北清河。金元后又称大清河，下游改道如今黄河。1855年自东阿旧治西鱼山以下为黄河所夺，清河之名遂废。今唯东平境内汶河分为南北两支，犹有大小清河之名，西北流注东平湖，又自湖北出为大清河，至鱼山下入黄河。　　泗：即泗水，水名。又名淇（qí）水，发源于今山东蒙山南麓，流经山东、安徽，在泗口（又名清口，今淮安淮阴区）注入淮河。历史上长期是联系中原与江淮地区的交通孔道。　　沂水：即沂河，古水名。位于山东南部与江苏北部，曾为古淮河支流泗水的支流。源出山东沂源鲁山，北流过沂源城后折向南，干流经临沂入江苏省苏北平原，河水入京杭运河和骆马湖，下游汇灌河，在灌云县东燕尾港入黄海。　　东安：古县名。今山东沂水西。

[4]狼顾：狼行走时，常转过头看，以防袭击。比喻人有所畏惧。

[5]愚：谦辞，用于自称。

[6]津途：亦称津涂，道路。　　由：凭借。

[7]举：攻克，攻占。　　暂劳永逸：同“一劳永逸”，指以一时的辛劳，换取长久的安逸。

[8]兵贵神速：成语。用兵贵在行动特别迅速。神速：特别迅速。

[9]规为：谓谋度所为之事。　　翻然改图：成语。迅速改变过来，另作打算。比喻很快转变过来。

【译文】

魏将尉元向北魏朝廷上奏章说：“彭城是敌人的重要藩镇，如果没有重兵把守和充足的粮食，就不可能坚守得住。如果军队和物资丰富，即使刘彧全军出动，也不敢窥视淮北之地。”又说：“如果敌国进攻彭城，必然由清泗穿过宿豫和下邳，如果进攻青州，也必定要经下邳、沂水到达东安。上述的几个地方都是敌军进攻的要害之地。如果现在我们先平定下邳、宿豫，镇守淮阳和东安，那么青州、冀州等城池就不攻而破。如果这四城没有攻陷，即使我们攻占了青、冀二州，当地的百姓虽然害怕，但仍然会有侥幸的心理。臣下我认为，应该先撤走进攻青、冀的军队，先集中精力平定东南的地盘，断绝刘彧向北进攻的企图，破灭北方民众逃往南方的念头。这样做可以达到夏季河水虽大但无水路可行，冬季道路虽通却无坚城可守的目的。如果这样，那么淮北地区自然会被我们占领，一时辛苦可以换来长久的安逸。兵贵神速，久则生变。如果天降大雨，敌人会借用水路运粮增兵，谋划进攻，恐怕淮北附近的百姓会突然改变主意，到时候青、冀二州也很难迅速攻下来。”

【原文】

五月，沈攸之自送运米至下邳，魏人遣清、泗间人诈攸之，云“薛安都欲降，求军迎接”。军副吴喜请遣千人赴之，攸之不许。既而来者益多，喜固请不已，攸之乃集来者告之曰：“君诸人既有诚心，若能与薛徐州子弟俱来者，皆即假君以本乡县，唯意所欲[1]。如其不尔，无为空劳往还[2]。”自是一去不返。攸之使军主彭城陈显达将千人助戍下邳而还[3]。薛安都子伯令亡命梁、雍之间，聚党数千人，攻陷郡县[4]。秋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休若遣南阳太守张敬儿等击斩之[5]。

【注文】

[1]薛徐州：古代常用官职代指人名，此指徐州刺史薛安都。

[2]如其不尔：如果不这样的话。其：句中助词，无实义，只增加一个音节。尔：如此，这样。

[3]陈显达（427—500年）：南朝宋、齐将领。南朝宋时历任张永前军幢主、濮阳太守、游击将军、辅国将军、广州刺史、冠军将军、左卫将军等职，封彭泽县子。萧齐时历任太尉、大司马，封鄱阳公。曾参与讨伐北魏的焦墟、泌阳、隔城之战和平定桂阳王刘休范的战争，后因反叛被东昏侯萧宝卷所诛。

[4]伯令：即薛伯令（？—467年），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薛安都之子，薛安都降北魏后亡命梁州、雍州地区，后被南朝宋将领张敬儿所斩杀。

[5]休若：即刘休若（448—471年），南朝宋宗室。见前注。　　南阳：古郡名。治宛县，今河南南阳。

【译文】

五月，沈攸之亲自率军运送粮米到达下邳，北魏军派清水、泗水地区的百姓谎称“薛安都准备向宋国投降，请求派兵前来迎接”，副军主吴喜请求派遣一千人前去迎接，沈攸之不同意。后来百姓来的越来越多，吴喜也三番五次坚持请求出兵，于是，沈攸之召集前来报信的百姓说：“诸位既然有诚意前来归附，如果能与薛安都的子弟一起前来的话，我答应按照你们的要求，任命你们为本乡、本县的地方官。如果不能与薛安都子弟一起前来，不要再徒劳了。”此后，这些人一去不复返。沈攸之派军主、彭城人陈显达率领一千人协助戍守下邳，自己率军返回淮阴。薛安都的儿子薛伯令逃到梁州、雍州交界的地区，在那里聚集党徒几千人，攻陷邻近的郡县。秋季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派南阳太守张敬儿等进攻并斩杀了薛伯令。

【原文】

上复遣中领军沈攸之等击彭城。攸之以为清、泗方涸，粮运不继，固执以为不可[1]。使者七返，上怒，强遣之。八月壬寅，以攸之行南兖州刺史，将兵北出，使行徐州事萧道成将千人镇淮阴[2]。

【注文】

[1]涸（hé）：河流干枯。

[2]南兖州：古代侨置州名。东晋元帝侨立兖州于京口（今江苏镇江），明帝移治广陵（今江苏扬州）。南朝宋永初元年（420年）改为南兖州。元嘉八年（431年）割江淮间为境。其后缩小。

【译文】

南朝宋明帝刘彧再次派遣中领军沈攸之等进攻彭城。沈攸之认为清水、泗水正处于干枯期，粮食运输无法通行，坚持不可出兵。明帝派使节前后七次往返催促无果后，终于大怒，强迫沈攸之出兵进攻。八月壬寅（二十三日），任命沈攸之为南兖州刺史，率兵北伐，并命令代理徐州刺史萧道成率一千人镇守淮阴。

【原文】

魏之入彭城也，垣崇祖将部曲奔朐山，据之，遣使来降，萧道成以为朐山戍主[1]。朐山滨海孤绝，人情未安，崇祖浮舟水侧，欲有急则逃入海[2]。魏东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圂城，崇祖部将有罪亡降魏，成固公遣步骑二万袭朐山，去城二十里[3]。崇祖方出送客，城中人惊惧，皆下船欲去。崇祖还，谓腹心曰：“虏非有宿谋，承叛者之言而来耳，易诳也[4]。今得百余人还，事必济矣。但人情一骇，不可敛集，卿等可亟去此二里外，大呼而来，云‘艾塘义人已得破虏，须戍军速往，相助逐之’[5]。”舟中人果喜，争上岸，崇祖引入，据城。遣羸弱入岛，［人］持两炬火，登山鼓噪[6]。魏参骑以为军备甚盛，乃退。上以崇祖为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

【注文】

[1]朐（qú）山：山名。又名覆釜（fǔ）山，位于今山东临朐东。

[2]孤绝：孤立无助。

[3]东徐州：古代州名。北魏献文帝置。治团城（今山东沂水），北魏孝文帝改为南青州。　　成固公（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东徐州刺史，参加与南朝宋争夺黄河以南地区。　　圂（hùn）城：古地名。今山东沂水境内。

[4]宿谋：预先设好的计策。

[5]敛集：聚集，集合。　　亟（jí）：急切，急迫。　　艾（ài）塘：古湖名。今江苏连云港境内。

[6]羸（léi）弱：身体瘦弱的人。　　鼓噪（zào）：鸣鼓喧哗。古代指战时擂鼓呐喊，以壮声势。

【译文】

北魏军攻入彭城后，守将垣崇祖率领部下逃奔朐山，占据此地，派使节向南朝宋归降，萧道成任命他为朐山戍主。朐山濒临大海，荒凉孤绝，人心不安，垣崇祖把船只停靠在海边，遇到紧急情况就乘船逃入大海中。北魏东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守圂城，垣崇祖的部将因犯罪投降成固公。成固公派步兵和骑兵两万人袭击朐山，离城二十里。恰好垣崇祖出门送客，看到城中的戍人惊惧着争相往船上逃。垣崇祖回来后对心腹们说：“魏军这次进攻不是谋划已久的行动，是听信叛徒前来的，很容易欺骗。现在我们只需要让一百余人返回城中，事情就好办了。但是人心受到惊吓，不容易召集回来，你们可以迅速到两里以外大声呼喊‘艾塘的正义之师已经打败了魏军，需要戍人迅速前往援助，追逐魏军残余。’”逃到船中的戍人们听到后非常高兴，争相跑回岸上，垣崇祖把他们带入城中据守城池。他派遣老弱戍人进入海岛，让他们两手举起火把，登上山头击鼓呐喊。魏军骑兵以为垣崇祖防守严密，于是撤退。南朝宋明帝任命垣崇祖为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

【原文】

垣荣祖亦自彭城奔朐山，以奉使不效，畏罪不敢出，往依萧道成于淮阴。

【译文】

垣荣祖也从彭城逃奔到朐山，因为奉命游说薛安都没有结果，畏罪不敢返回，于是又从朐山投奔了淮阴的萧道成。

【原文】

魏尉元遣孔伯恭帅步骑一万拒沈攸之，又以攸之前败所丧士卒瘃堕膝行者悉还攸之，以沮其气[1]。上寻悔遣攸之等，复召使还。攸之至焦墟，去下邳五十余里，陈显达引兵迎攸之至睢清口，伯恭击破之[2]。攸之引兵退，伯恭追击之，攸之大败，龙骧将军姜彦之等战没[3]。攸之创重，入保显达营。丁酉夜，众溃，攸之轻骑南走，委弃军资、器械以万计，还屯淮阴。

【注文】

[1]瘃（zhú）堕：手足冻掉。　　膝行：双腿跪着向前挪动。

[2]焦墟：古地名。今江苏宿迁西北。　　睢清口：古地名。睢水注入泗水处，今江苏宿迁境内。

[3]姜彦之：应为姜产之（？—467年），南朝宋将领。历任晋平王刘休祐骠骑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南济阴太守，后在与北魏军战斗中阵亡，追赠左军将军。

【译文】

魏将尉元派遣孔伯恭率领步兵和骑兵一万人抵抗沈攸之，又把沈攸之前次战斗中所俘获的冻掉手足、只能用膝盖爬行的士兵全部送还给沈攸之，以沮丧军队的气势。南朝宋明帝刘彧不久就后悔强迫沈攸之等进攻彭城，再想召回军队。沈攸之到达焦墟，离下邳城还有五十多里，陈显达带兵到睢清口迎接沈攸之，孔伯恭进攻并打败了陈显达。沈攸之带兵撤退，孔伯恭乘胜追击，大败沈攸之，龙骧将军姜产之等在战斗中阵亡。沈攸之的军队受到重创，逃至陈显达的军营据守。丁酉（十八日）夜间，陈显达军崩溃，沈攸之乘轻骑向南逃走，丢下军用物资和武器几万件，逃回到淮阴屯驻。

【原文】

尉元以书谕徐州刺史王玄载，玄载弃下邳走，魏以陇西辛绍先为下邳太守[1]。绍先不尚苛察，务举大纲，教民治生御寇而已，由是下邳安之[2]。

【注文】

[1]陇西：古郡名。今甘肃陇西东南。　　辛绍先（？—489年）：北魏臣僚。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北魏统一北方后迁居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明敏有识量，性至孝，与游明根等名臣相友善，历任中书博士、神部令、下邳太守、宁朔将军，为政举其大纲，教民治产御贼之备，死后赠冠军将军、并州刺史、晋阳公，谥曰“惠”。

[2]苛察：苛刻烦琐。　　治生：经营家业，谋生计。

【译文】

尉元写信劝谕南朝宋徐州刺史王玄载投诚，王玄载弃下邳城而逃，北魏任命陇西人辛绍先为下邳太守。辛绍先为政反对苛严繁密，只抓大的纲要，指导百姓生产和防御敌寇，于是下邳郡内百姓安居乐业。

【原文】

孔伯恭进攻宿豫，宿豫戍将鲁僧遵亦弃城走[1]。魏将孔太恒等将千骑南攻淮阳，淮阳太守崔武仲焚城走[2]。

【注文】

[1]鲁僧遵（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宿豫镇将，北魏军进攻时弃城逃跑。

[2]孔太恒（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参加与南朝宋争夺黄河以南的战争。　　崔武仲（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淮阳太守，北魏军进攻时焚城逃跑。

【译文】

魏将孔伯恭进攻宿豫，宿豫镇将鲁僧遵也弃城而逃。魏将孔太恒等率一千多骑兵向南进攻淮阳，淮阳太守崔武仲烧毁城池后逃走。

【原文】

慕容白曜进屯瑕丘。崔道固之未降也，绥边将军房法寿为王玄邈司马，屡破道固军，历城人畏之[1]。及道固降，皆罢兵。道固畏法寿扇动百姓，迫遣法寿使还建康。会从弟崇吉自升城来，以母妻为魏所获，谋于法寿。法寿雅不欲南行，怨道固迫之[2]。时道固遣兼治中房灵宾督清河、广川二郡事，戍磐阳，法寿乃与崇吉谋袭磐阳，据之，降于慕容白曜[3]，以赎崇吉母妻。道固遣兵攻之，白曜自瑕丘遣将军长孙观救磐阳，道固兵退[4]。白曜表冠军将军韩麒麟与法寿对为冀州刺史，以法寿从弟灵民、思顺、灵悦、伯怜、伯玉、叔玉、思安、幼安等八人皆为郡守[5]。

【注文】

[1]绥边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间曹操置，三国魏沿置，五品，南朝宋沿置为加官，八品，南朝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施用于境外的武职二十四班中的十五班，北魏七品上。　　房法寿（生卒年不详）：南北朝将领。小名乌头，清河绎幕（今山东平原县西北）人，少好射猎，轻率勇果，南朝宋时历任州主簿、司马、绥边将军、魏郡太守，后投降北魏，任平远将军、冀州刺史，因功赐爵壮武侯，给以田宅、奴婢。性好酒，仁爱好施，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卒，赠平东将军、青州刺史，谥“敬侯”。　　王玄邈（426—497年）：南朝宋将领。见前注。

[2]雅：副词。表示程度很强，相当于“很”“极”。

[3]治中：古代官职名。又称治中从事史，汉始置，主管文书档案，历代沿置，隋唐改称司马，治中之名废。　　房灵宾（生卒年不详）：南北朝臣僚。南朝宋时任治中和清河、广川二郡太守，后降北魏。

[4]长孙观（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历任征西大将军、司空、大都督，封上党王，曾多次征战，屡立战功。

[5]冠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年间置，负责统兵。南北朝沿置。

【译文】

魏将慕容白曜进据瑕丘。崔道固在未投降南朝宋明帝时，绥边将军房法寿当时担任王玄邈的司马，多次打败崔道固军，历城人都很害怕他。等崔道固投降后，双方才停止战争。崔道固害怕房法寿煽动当地百姓与他作对，便强派房法寿返回京城建康。正好房法寿的堂弟房崇吉从升城而来，因为母亲和妻子都被北魏军所俘虏，向房法寿请教办法。房法寿非常不愿意回到南方，怨恨崔道固强迫自己。当时崔道固派遣兼治中房灵宾都督清河、广川二郡事务，戍守磐阳，于是，房法寿与房崇吉阴谋袭击磐阳，占据此地，以赎回房崇吉的母亲和妻子为条件向慕容白曜投降。崔道固派兵进攻他们，慕容白曜从瑕丘派将军长孙观营救磐阳，崔道固退兵。白曜上表请求任命冠军将军韩麒麟与房法寿同任冀州刺史，让房法寿的堂弟房灵民、房思顺、房灵悦、房伯怜、房伯玉、房叔玉、房思安、房幼安等八人都做了郡守。

【原文】

白曜自瑕丘引兵攻崔道固于历城。遣平东将军长孙陵等攻沈文秀于东阳。道固拒守不降，白曜筑长围守之。陵等至东阳，文秀请降。陵等入其西郭，纵士卒暴掠[1]。文秀悔怒，闭城拒守，击陵等，破之。陵等退屯清西，屡进攻城，不克。

【注文】

[1]郭：城外围着城的墙。

【译文】

慕容白曜从瑕丘带兵进攻历城的崔道固。派遣平东将军长孙陵等进攻东阳的沈文秀。崔道固坚守不降，慕容白曜筑起攻城长围包围历城。长孙陵等到达东阳后，沈文秀请求投降。长孙陵等率军进入东阳西门外城，放纵士兵肆意抢掠。沈文秀既后悔又愤怒，再次关闭内城门，抵抗长孙陵，并打败了他们。长孙陵等人撤退并屯驻于清河以西，后来多次进攻东阳城都没有攻下来。

【原文】

冬十一月乙卯，分徐州置东徐州，以辅国将军张谠为刺史。十二月庚戌(1)，以幽州刺史刘休宾为兖州刺史。休宾之妻，崔邪利之女也，生子文晔，与邪利皆没于魏[1]。慕容白曜将其妻子至梁邹城下示之，休宾密遣主簿尹文达至历城见白曜，且视其妻子[2]。休宾欲降，而兄子闻慰不可[3]。白曜使人至城下呼曰：“刘休宾数遣人来见仆射约降，何故违期不至？”由是城中皆知之，共禁制休宾不得降，魏兵围之[4]。

【注文】

[1]崔邪利（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历任鲁郡、阳平二郡太守，后被北魏所俘。　　文晔：即刘文晔（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刘休宾之子，幼时与其母被北魏所俘。综览群书，轻财重义，因其父功赐爵都昌子，深受北魏孝文帝宠遇，历任协律中郎、高阳太守等职。死后追赠兖州刺史，谥曰“贞”。　　没：被俘虏。

[2]尹文达（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兖州刺史刘休宾主簿。

[3]闻慰：即刘闻慰（生卒年不详），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刘休宾侄子，曾劝阻刘休宾投降北魏。

[4]禁制：禁阻制约。

【译文】

冬季十一月乙卯（初八日），南朝宋分出徐州的一部分郡县设置了东徐州，任命辅国将军张谠为刺史。十二月庚辰（初三日），任命幽州刺史刘休宾为兖州刺史。刘休宾的妻子是崔邪利的女儿，生下一子刘文晔，母子两人与崔邪利均被北魏所俘。慕容白曜带着母子两人到达梁邹城下展示给刘休宾看，刘休宾秘密派遣主簿尹文达到达历城面见慕容白曜，并且探视他的妻子与儿子。刘休宾计划投降北魏，但他的侄子刘闻慰认为不可以。慕容白曜就派人到梁邹城下呼叫说：“刘休宾数次派使者前来拜见仆射慕容白曜约定投降，为什么过了约定时间还不来呢？”于是城中之人都知道了真相，大家囚禁控制了刘休宾，不让他献城投降，北魏军围攻梁邹城。

【原文】

魏西河公石复攻汝阴，汝阴有备，无功而还[1]。常珍奇虽降于魏，实怀贰心，刘勔复以书招之。会西河公石攻汝阴，珍奇乘虚烧劫悬瓠，驱掠上蔡、安成、平舆三县民屯于灌水[2]。

【注文】

[1]汝阴：古郡名。治汝阴，今安徽阜阳。

[2]上蔡：古县名，治悬瓠，今河南汝南。　　安成：古县名。今河南正阳东北。　　平舆：古县名。今河南平舆北。　　灌水：古河流名。淮河支流，流经今河南固始北。

【译文】

北魏西河公拓跋石再次进攻汝阴郡，因汝阴防备严密，无功而返。常珍奇虽然投降北魏，但心怀异志，刘勔再次写信招降他。正好西河公拓跋石进攻汝阴，常珍奇乘机烧毁并抢掠了悬瓠城，驱赶着上蔡、安成、平舆三县的百姓屯驻于灌水流域。

【原文】

四年春正月，魏汝阳司马赵怀仁帅众寇武津，豫州刺史刘勔遣龙骧将军申元德击破之，又斩魏于都公阏于拔于汝阳台东，获运车千三百乘[1]。魏复寇义阳，勔使司徒参军孙台瓘击破之[2]。

【注文】

[1]汝阳：古郡名。治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　　赵怀仁（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汝阳郡司马，参加与南朝宋争夺黄河以南地区的战争。　　武津：古县名。今河南上蔡东。　　申元德（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龙骧将军，参加与北魏争夺黄河以南地区的战争。　　阏（yān）于拔（？—468年）：北魏大臣。封于都公，后在与南朝的战争中被杀。

[2]孙台瓘（guàn）（？—478年）：南朝宋将领。又名孙昙瓘，吴郡富阳（今浙江杭州市富阳区）人。骁果有气力，因军功升任宁朔将军、越州刺史。曾参加刘子勋叛乱，后参加谋杀萧道成，兵败逃亡，被捕杀。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春季正月，北魏汝阳郡司马赵怀仁率领部众进攻武津，南朝宋豫州刺史刘勔派龙骧将军申元德打败了他，又在汝阳台东斩杀了北魏于都公阏于拔，缴获了运输车一千三百多辆。北魏军再攻义阳郡，刘勔派司徒参军孙台瓘打败了他们的进攻。

【原文】

淮西民贾元友上书，陈伐魏取陈、蔡之策，上以其书示刘勔[1]。勔上言：“元友称‘虏主幼弱，内外多难，天亡有期’。臣以为虏自去冬蹈藉王土，盘据数郡，百姓残亡；今春以来，连城围逼[2]。国家未能复境，何暇灭虏？元友所陈，率多夸诞狂谋，皆非事实，言之甚易，行之甚难。臣窃寻元嘉以来，伧荒远人多干国议，负担归阙，皆劝讨虏，从来信纳，皆贻后悔[3]。境上之人，唯视强弱，王师至彼，必壶浆候涂；裁见退军，便抄截蜂起[4]。此前后所见，明验非一也[5]。”上乃止。

【注文】

[1]贾元友（生卒年不详）：曾上书给南朝宋明帝刘彧，陈述讨伐北魏的策略。

[2]蹈藉：践踏，蹂躏。

[3]窃：私自，暗中。　　寻：搜寻，搜求。　　元嘉：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时期的年号，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四月，共计三十年。　　伧（cāng）荒：东晋、南北朝时，南人讥讽北地荒远、北人粗鄙，称之为“伧荒”。　　干：干涉，关涉。　　国议：对国事的议论。　　负担：此指背负肩挑的人。　　归阙（què）：回归朝廷。　　从来：一向，向来。　　信纳：相信采纳。　　贻（yí）：留下，遗留。

[4]壶浆：用壶盛汤来欢迎军队，形容军队受到群众热烈拥护和欢迎的情况。

[5]明验：明显的证验或应验。　　非一：并非一次。

【译文】

淮西百姓贾元友上奏，陈述了讨伐北魏夺取陈、蔡等地的计策，南朝宋明帝（刘彧）把奏章给刘勔看。刘勔上奏说：“贾元友说‘魏主幼弱，国内外灾难很多，是上天注定它灭亡的日子不远了’。臣下我认为魏国从去年冬季践踏我们国土以来，盘踞于数郡，百姓遭到残害和死亡；今年春季以来，魏军又连续围攻我们的州郡和城池。我们宋国不能收复失境，何谈讨灭魏国？贾元友所陈述的讨伐之策，大多是夸大事实的虚妄之言和不切实际的狂妄想法，都不符合实际情况，说说太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臣下我私下梳理了从元嘉以来的情况，荒远粗鄙的北人常常干涉国政，挑担的农夫投降我们后，也都劝说我们北伐魏国，之前听信他们的话前去讨伐的结果，大家留下深深的遗憾和后悔。边境的百姓，只是看哪方强哪方弱，我们的军队到达后，他们会用暖壶盛着热汤前来迎接；才见到我们撤退，就抄掠截击，四处蜂起。这样的事情前前后后我们见到很多，事实证明并不是一次。”于是明帝停止了北伐。

【原文】

魏尉元遣使说东徐州刺史张谠，谠以团城降魏，魏以中书侍郎高闾与谠对为东徐州刺史，李璨与毕众敬对为东兖州刺史[1]。元又说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整、忻皆降于魏。魏以元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徐南北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彭城。召薛安都、毕众敬入朝，至平城，魏以上客待之，群从皆封侯，赐第宅，资给甚厚[2]。

【注文】

[1]中书侍郎：古代官职名。晋代始置，为中书省长官中书监、令的副手。隋代改称内史或内书侍郎。唐初曾改称西台侍郎、凤阁侍郎。唐宋时多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职衔。因中书令不轻易授人，故中书侍郎也等于中书省的长官。南宋废。　　高闾（lǘ）（？—502年）：北魏大臣。字阎士，渔阳雍奴（今天津市武清区）人。早孤好学，文才俊伟，下笔成章，被司徒崔浩所赏识，历任中书博士、中书侍郎、太常卿等职，前后共历官六朝，国家诏令颂赞之类文章多出其手，其文章与北魏文学家高允不相上下，时称“二高”，死后谥曰“文”。　　李璨（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字世显，平棘（今河北赵县）人，容貌魁伟，学术优良，为高允所赏识，历任中书郎、宁朔将军、兖州刺史等职，封始丰侯，安抚初附百姓，政绩颇著，谥曰“懿”。

[2]平城：北魏中期都城，即今山西大同东北。汉设县，北魏在其基础上扩建而成。从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元年（398年）七月迁都至此，至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迁都洛阳，共建都九十七年。前后经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六代，成为当时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群从：指堂兄弟及侄子辈。

【译文】

北魏将领尉元派遣使节向东徐州刺史张谠劝降，张谠献出团城投降北魏，北魏任命中书侍郎高闾与张谠一起担任东徐州刺史，任命李璨与毕众敬一起担任东兖州刺史。尉元又向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劝降，王整、桓忻也都投降了北魏。北魏任命尉元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徐州、南兖州、北兖州三州诸军事和徐州刺史，镇守彭城。又把薛安都、毕众敬召回朝廷，两人到达都城平城后，北魏以上宾之礼款待他们，跟随的堂兄弟和侄子们全都封了侯爵，赐给宅第，供给的物资十分丰厚。

【原文】

慕容白曜围历城经年，二月庚寅，拔其东郭，癸巳，崔道固面缚出降[1]。白曜遣道固之子景业与刘文晔同至梁邹，刘休宾亦出降[2]。白曜送道固、休宾及其僚属于平城。

【注文】

[1]经年：经过一年。

[2]景业：即崔景业（生卒年不详），崔道固之子，投降北魏。

【译文】

慕容白曜围攻历城一年，二月庚寅（十四日），终于攻下历城东门外城，癸巳（十七日），崔道固反绑双手出城投降。慕容白曜派崔道固的儿子崔景业与刘休宾的儿子刘文晔一起到达梁邹城下，刘休宾也出城投降，慕容白曜把崔道固、刘休宾及他们的僚属一起押送到都城平城。

【原文】

辛丑，以前龙骧将军常珍奇为都督司北豫二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魏西河公石攻之，珍奇单骑奔寿阳[1]。

【注文】

[1]单骑：一人一马，独自骑马。

【译文】

辛丑（二十五日），南朝宋任命前龙骧将军常珍奇为都督司州、北豫州二州诸军事和司州刺史。北魏西河公拓跋石进攻常珍奇，常珍奇单人匹马逃奔到寿阳。

【原文】

三月，魏慕容白曜进围东阳。

【译文】

三月，北魏将领慕容白曜进军包围了东阳城。

【原文】

上以崔道固兄子僧祐为辅国将军，将兵数千从海道救历城，至不其，闻历城已没，遂降于魏[1]。

【注文】

[1]僧祐：即崔僧祐（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崔道固侄子，任辅国将军，后投降北魏。　　不其：古地名。今山东即墨。　　没：沦陷，陷落。

【译文】

南朝宋明帝（刘彧）任命崔道固的侄子崔僧祐为辅国将军，率领几千名士兵从海路前往援救历城，到达不其城时，听说历城已经陷落，于是也投降了北魏。

【原文】

夏四月，刘勔败魏兵于许昌[1]。

【注文】

[1]许昌：古地名。今河南许昌。

【译文】

夏季四月，刘勔在许昌打败了北魏军。

【原文】

秋七月，上以沈文秀之弟征北中兵参军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高密等五郡军事，自海道救东阳[1]。至不其城，为魏所断，因保城自固。魏人攻之，不克。辛卯(2)，分青州置东青州，以文静为刺史。冬十月，发诸州兵北伐。十二月，魏人拔不其城，杀沈文静，入东阳西郭。

【注文】

[1]文静：即沈文静（？—468年），南朝宋将领。武康敢村（今浙江德清）人，沈文秀之弟，历任征北将军中兵参军、辅国将军、东青州刺史等职，后在与北魏争夺青州时城陷被杀。

【译文】

秋季七月，南朝宋明帝（刘彧）任命沈文秀的弟弟、征北中兵参军沈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领高密等五郡的军事，从海路救援东阳城。沈文静到达不其城时，被北魏军所切断，于是只好守城自保。北魏军进攻不其城，没有攻下来。辛卯日，南朝宋分出青州的一部分地盘，设置了东青州，任命沈文静为东青州刺史。冬季十月，征发各州郡的军队北伐魏国。十二月，北魏军攻陷不其城，杀死沈文静，进入东阳的外城西门。

【原文】

五年。沈文秀守东阳，魏人围之三年，外无救援，士卒昼夜拒战，甲胄生虮虱，无离叛之志。春正月乙丑，魏人拔东阳，文秀解戎服，正衣冠，取所持节坐斋内[1]。魏兵交至，问：“沈文秀何在[2]？”文秀厉声曰：“身是。”魏人执之，去其衣，缚送慕容白曜。使之拜，文秀曰：“各两国大臣，何拜之有！”白曜还其衣，为之设馔，锁送平城[3]。魏主数其罪而宥之，待为下客，给恶衣、疏食[4]。既而重其不屈，稍嘉礼之，拜外都下大夫[5]。于是青、冀之地尽入于魏矣。

【注文】

[1]节：符节、节符。古代使者所持以做凭证。

[2]交至：一起来到。

[3]设馔（zhuàn）：设宴接待。

[4]下客：北魏对降将的最低恩遇。亦指下等的宾客。　　恶衣：破旧或粗劣之衣。　　疏食：粗粝的饭食，糙米饭。引申为素食。

[5]外都下大夫：古代官职名。北魏置，品级不详。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五年（469年）。沈文秀镇守东阳城以来，北魏军围攻了三年，城外没有援兵相助，城内的士兵们日夜抵抗，盔甲内都生了虱子，但仍然没有背叛之心。春天正月乙丑（二十四日），北魏军攻陷了东阳城，沈文秀解下战服，整理好衣冠，取来符节静坐于屋内。北魏兵蜂拥而至，问：“沈文秀在哪里？”沈文秀厉声回答：“我就是。”北魏军捉住沈文秀，剥下他的衣服，绑着送到慕容白曜那里，并让他跪拜，沈文秀说：“我们是各自国家的大臣，哪有跪拜之理！”慕容白曜把衣服还给他，并设宴招待，然后带上枷锁押送到都城平城。北魏皇帝历数他的罪行，但还是赦免了他，以下客之礼对待他，给他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糙的素食。不久，因为敬重他不屈的气节，稍微加以礼待，任命他为外都下大夫。从此以后，青州、冀州的土地全部划入北魏的版图。

【原文】

二月己卯，魏以慕容白曜为都督青齐东徐三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进爵济南王[1]。白曜抚御有方，东人安之。

【注文】

[1]征南大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译文】

二月己卯（初九日），北魏任命慕容白曜为都督青州、齐州、东徐州三州诸军事和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晋爵为济南王。慕容白曜安抚驾驭百姓有方，东部的百姓安居乐业。

【原文】

魏自天安以来，比岁旱饥，重以青、徐用兵，山东之民疲于赋役[1]。显祖命因民贫富为三等输租之法，等为三品，上三品输平城，中输他州，下输本州[2]。又魏旧制，常赋之外，有杂调十五，至是悉罢之，由是民稍赡给[3]。

【注文】

[1]天安：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年号，即天安元年（466年）一月至天安二年（467年）八月，共计二年。　　比岁：连年。　　重：副词。特别，尤其。　　赋役：赋税和徭役的合称。

[2]显祖：即拓跋弘（454—476年），北魏第六任皇帝（465—471年在位），文成帝拓跋濬长子，在位期间整顿内政，增强国力，征讨四方，致力统一，崇文轻赋，喜玄好佛，是北魏较有作为的皇帝，为孝文帝改革及北魏封建化进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皇兴五年（471年）传位太子拓跋（元）宏，自称太上皇，后被其母冯太后毒死。庙号显祖，谥号“献文”。

[3]常赋：固定的赋税。　　杂调：古时赋税制度，常规户调外之加征，称为“杂调”。　　赡（shàn）给（jǐ）：周济救助。

【译文】

北魏从天安年间以来，连年遭受旱灾，特别是对青州、徐州用兵，造成山东地区百姓赋役非常沉重。显祖（拓跋弘）下令把百姓按贫富分为三等来征收赋税，每等再分为三品，上三品的赋税需运至平城，中三品需运至其他州，下三品只需要运送到本州。另外，北魏的旧制规定，在正常的赋税之外，还有十五种杂税，至现在也全部停止征收，此后百姓的生活才稍微得到了一些周济和救助。

【原文】

夏五月，魏徙青、齐民于平城，置升城、历城民望于桑干，立平齐郡以居之；自余悉为奴婢，分赐百官[1]。

【注文】

[1]民望：此指有德行、才能而享有声望的家族。　　桑干：古地区名。指桑干河流域地区，主要包括今山西北部和河北省西北部。　　平齐郡：古郡名。北魏献文帝皇兴初设，治今山西大同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省大同、朔州、左云、山阴等地。皇兴三年（469年）徙治于今朔州东南。后废。

【译文】

夏季五月，北魏把青州和齐地的百姓迁到都城平城，在桑干河流域设置了平齐郡，把原升城、历城等地区有名望的家族迁移到那里；其余的人全部视为奴婢，分赐给文武百官。

【原文】

魏沙门统昙曜奏：“平齐户及诸民，有能岁输谷六十斛入僧曹者，即为僧祇户，粟为僧祇粟，遇凶岁，赈给饥民[1]。”又请“民犯重罪及官奴，以为佛图户，以供诸寺扫洒”[2]。魏主并许之，于是僧祗户粟及寺户遍于州镇矣。

【注文】

[1]沙门统：古代僧官名。北魏所设以统监全国僧尼事务之僧官。又称沙门统、道人统、都统、昭玄统。　　昙曜（生卒年不详）：北魏佛教僧侣。籍贯不详。年少出家，于凉州修习禅业，北魏太武帝废佛时，密持法物，拒不还俗，北魏文成帝复兴佛教，任昭玄都统，管理僧众，曾于武周山开凿石窟五所，各镌造佛像一尊，并建灵岩寺，即今大同云冈石窟的开端；又奏请设僧祇户、僧祇粟及佛图户，以兴隆佛法；译有《大吉义神咒经》等，为北魏佛教复兴作出了很大贡献。　　平齐户：古代户籍名。北魏献文帝皇兴三年（469年），夺取南朝宋的青、齐二州，掳掠其民户，迁到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一部分充作奴婢，分赐百官，一部分迫使耕作，不许自由迁徙，称为平齐户（与隶户同类）。后来有能力向僧官纳粟的变为僧祇户，到北周武帝时才赦免为平民。　　僧曹：古代官职名。北魏时期管理僧尼事务的官员，由僧人担任。　　僧祇（qí）户：由僧曹管理的人户，除向僧曹缴纳僧祇粟外，一般不服杂役。　　凶岁：荒年。

[2]佛图户：古代户籍名。北魏寺院管辖的身份接近奴婢的人户，由重罪囚犯和官奴婢组成，又称“寺户”，属寺院直接管辖，主要负责寺院洒扫杂役，身份低贱，处境艰难。寺户在隋唐时也称“净人”，唐中叶以后，在吐蕃统治下的敦煌地区仍然存在。

【译文】

北魏沙门统昙曜上奏章说：“平齐户及各地百姓每年能向寺院捐赠六十斛谷子，称僧祇户，所捐的粟米称为僧祇粟，这些谷物用来荒年时赈济饥饿的百姓。”又奏请“把犯有重罪的人及官府的奴婢充做佛图户，负责打扫各个寺院的卫生”。北魏皇帝都同意了。此后，僧祇户、僧祇粟及寺户遍布于北魏境内的各州镇。

(1) 据《宋书》卷八《明帝纪》，庚戌当为庚辰之误。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七月乙巳朔，无辛卯日。

萧道成篡宋

【内容提要】

《萧道成篡宋》叙述了南朝宋大将萧道成废宋建齐的历史过程。这一过程从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开始，持续了十三年之久，其间经历了明帝刘彧、后废帝刘昱、顺帝刘準三朝。

萧道成出身兰陵名门萧氏，随父萧承之南征北战，机智勇敢，屡立战功。465年，南朝宋明帝刘彧废杀刘子业即位后，萧道成任辅国大将军，站在刘彧一方，率军消灭与刘彧争夺皇位的寻阳刘子勋政权，因功升任南兖州刺史。

政权稳定后，刘彧大杀宗室诸王及功臣，刘休仁、刘休若、寿寂之、吴喜等先后被杀。当时，萧道成因功勋卓著也在被重点猜忌之列，刘彧欲内调萧道成入朝以便控制，参军荀伯玉献计，主动挑起北魏军的骚扰，刘彧得知北部边防吃紧，只得让萧道成留任在藩。不久刘彧病情加重，担心武将兵变，再派吴喜前去试探萧道成，虽然吴喜报告萧道成无谋叛之意，但刘彧还是把萧道成征召回京。萧道成冒险孤身回朝的举动，打消了刘彧的顾虑，同时也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473年，刘彧去世，太子刘昱继位，萧道成受遗诏辅佐幼帝。474年，南朝宋文帝第十八子、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据寻阳起兵反叛，进逼京师建康，萧道成临危受命，派张敬儿、黄回伪降刘休范，趁刘休范酒醉斩杀了他。萧道成因功被提拔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与袁粲、褚渊、刘秉共同辅政。

刘昱年纪虽小，但生性残暴，动辄杀人，甚至把萧道成的肚皮当靶子射箭。刘昱的劣行，让萧道成既失望又害怕，遂生废立之念。经多方考虑，萧道成派亲信王敬则跟踪刘昱，并拉拢刘昱的侍臣杨玉夫、杨万年等，伺机行动。477年7月，杨玉夫乘刘昱熟睡将其杀死。随后萧道成以皇太后的名义下诏，历数刘昱种种罪行，废为苍梧王，同时册立孝明帝刘彧的第三子、年仅十岁的安成王刘準继位，并任命萧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等要职。至此，萧道成包揽了南朝宋的军国大事，同时安插亲信控制朝廷，剥夺袁粲、刘秉等人实权。

萧道成的专权引起南朝宋朝廷内外文武大臣的不满和反抗。外部有宿将沈攸之起兵反抗，内部的袁粲、刘秉、王蕴、黄回、卜伯兴等也欲兵变除掉萧道成。萧道成得密报，率大军讨伐并打败袁粲军，刘秉、袁粲及其子嗣均被诛杀。此后，萧道成全力对付盘踞江陵叛乱的沈攸之，经过多次战争，沈攸之将士丧失斗志，争相逃散，沈攸之也在走投无路之时与其子自缢身亡。

萧道成铲除了朝廷的异己势力后，欲谋代宋称帝。经多次暗示密谋，萧道成在王俭、任暇、褚渊、王僧虔等人的支持下，先进封相国、齐王、加九锡，后于479年4月，逼迫小皇帝刘準退位，登上皇帝宝座，代宋建齐。

萧道成在位期间，限制诸王营立私邸，提倡节俭自奉，设校籍官，严令整顿户籍，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萧齐政权的稳定。但因施政方针弊端百出，激起民众的反抗，使政权的稳定性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萧齐在南朝诸政权中持续时间最短，虽传七帝，但仅有二十四年。

【原文】

宋明帝泰始三年八月，以征北司马行南徐州事萧道成镇淮阴[1]。道成收养豪俊，宾客始盛[2]。垣崇祖奔朐山，道成以为戍主，垣荣祖亦奔朐山，往依道成于淮阴[3]。刘僧副避魏居海岛，道成亦召而抚之[4]。

【注文】

[1]宋明帝：即刘彧（yù）（439—472年），南朝宋第六任皇帝（465—472年在位）。见前注。　　泰始三年：泰始是南朝宋明帝刘彧在位期间的第一个年号，即泰始元年（465年）十二月至泰始七年（471年）十二月，共计七年。泰始三年即公元467年。　　征北：即征北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品四征（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之一。　　行：代理，暂理。　　南徐州：古代侨置州名。见前注。　　萧道成（427—482年）：南朝齐开国皇帝（479—482年在位）。见前注。　　淮阴：古地名。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

[2]豪俊：豪杰，势大才高的人。　　宾客：门客，包括有文武才能的人。

[3]垣崇祖（440—483年）：南朝宋、齐将领。见前注。　　垣荣祖（435—491年）：南朝宋、齐大臣。见前注。

[4]刘僧副（？—486年）：南朝宋、齐将领。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刘善明堂弟，历任参军、前将军和巴西、梓潼二郡太守等职，封丰阳男。

【译文】

南朝宋明帝（刘彧）泰始三年（467年）八月，派征北司马、代理南徐州事务的萧道成镇守淮阴。萧道成接收、豢养各地的豪杰俊士，门下的宾客渐渐多起来。垣崇祖逃奔到朐山，萧道成委任他为戍主，垣荣祖也逃到朐山，后又前去淮阴投靠了萧道成。刘僧副为了躲避北魏军，逃到海岛上，萧道成也派人前去招抚。

【原文】

（是）［四］年秋七月庚申，以萧道成为南兖州刺史[1]。

【注文】

[1] 南兖州：古代侨置州名。见前注。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秋季七月庚申（十六日），任命萧道成为南兖州刺史。

【原文】

先是，中书侍郎、舍人皆以名流为之，太祖始用寒士秋当，世祖犹杂选士庶，巢尚之、戴法兴皆用事[1]。及上即位，尽用左右细人，游击将军阮佃夫、中书通事舍人王道隆、员外散骑侍郎杨运长等并参预政事，权亚人主，巢、戴所不及也[2]。佃夫尤恣横，人有顺迕，祸福立至[3]。大纳货赂，所饷减二百匹绢，则不报书[4]。园宅饮馔，过于诸王，妓乐服饰，宫掖不如也[5]。朝士贵贱，莫不自结。仆隶皆不次除官，捉车人至虎贲中郎将，马士至员外郎[6]。

【注文】

[1]太祖：指南朝宋文帝刘义隆（407—453年）。见前注。　　寒士：魏晋南北朝时称出身寒微的读书人。　　秋当（生卒年不详）：亦称狄当，南朝宋臣僚。出身寒门，曾任中书舍人。　　世祖：指南朝宋孝武帝刘骏（430—464年），见前注。　　杂选：选举官吏中士庶混杂。　　巢尚之（？—471年）：南朝宋大臣。见前注。　　戴法兴（414—465年）：南朝宋权臣。见前注。　　用事：当权，掌权。

[2]上：指南朝宋明帝刘彧（439—472年）。见前注。　　左右：在身旁侍候的人，近侍。　　细人：见识短浅之人，小人。　　游击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汉始置，统兵出征，为杂号将军。三国魏为禁军将领，领宿卫营中游击营兵，掌宫掖及京城宿卫。晋沿置，四品。　　阮佃夫（427—477年）：南朝宋后期著名的奸臣。见前注。　　中书通事舍人：古代官职名。参见前“中书舍人”注。　　王道隆：南朝宋大臣。见前注。　　员外散骑常侍郎：古代官职名。简称员外郎，员外为定员外增置之意，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三国魏末始置，两晋、南朝、北魏、北齐沿置，属散骑省（东省、集书省）。为闲散之职，常用以安置闲退官员、衰老之士。　　杨运长（？—479年）：南朝宋大臣。宣城怀安（今安徽宁国东南）人，素善射，为刘彧射师，甚受亲遇，历任员外散骑侍郎、南平昌太守、龙骧将军、给事中、后军将军、宁朔将军、宣城太守，封南城县子、广晋县男，清正廉洁，但凡鄙无识，后被萧道成所杀。　　亚：次于。　　人主：古代专指一国之主，即帝王。

[3]恣横：放纵专横。

[4]报书：回信，复信。

[5]馔（zhuàn）：饮食，吃喝。　　宫掖（yè）：宫廷，皇宫。掖：掖廷，宫中的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

[6]仆隶：奴仆。　　不次：不依正常次序，超擢，破格。　　除官：授官。　　中郎将：古代武官名。秦置中郎，西汉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将以统领皇帝的侍卫，属光禄勋。东汉末此名号被割据势力普遍使用，不再限于禁卫统领等职，成为介于将军和校尉之间的阶层，其职位、品秩、权力差异很大。其上再加称号，如使匈奴中郎将、北中郎将等。三国后出现东、南、西、北等中郎将，地位甚至高于杂号将军。唐代时，复为各府卫的禁卫统领，品级大致在正、从四品之间，为低级武职。宋初中郎将曾用为虚衔，后废。　　虎贲中郎将：古代武官名。汉始置，三国魏、蜀、吴沿置，东晋哀帝废。南朝宋武帝刘裕永初元年（420年）复置，齐、梁、陈及北魏、北齐沿置。唐时避讳，或称武贲中郎将。魏、晋、宋为五品，梁为五班，陈为七品，北魏、北齐均为六品。　　员外郎：古代官职名，员外为定员外增置之意，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三国魏末始置员外散骑常侍，晋以后所称之员外郎指员外散骑侍郎（皇帝近侍官之一）。南北朝时，又有殿中员外将军、员外司马督等，都在官名上加“员外”。后沿设。

【译文】

在此之前，朝廷的中书侍郎、中书舍人等官职都由社会名流担任，南朝宋太祖（刘义隆）开始任用寒门出身的秋当，世祖（刘骏）还在士人中混用一些寒庶之族，巢尚之、戴法兴等都曾经执政。等明帝（刘彧）继位后，全部任用身边的小人，比如游击将军阮佃夫、中书通事舍人王道隆、员外散骑常侍郎杨运长等一起参与朝廷大政，权力仅次于皇帝，远远超越了当年的巢尚之、戴法兴。尤其是阮佃夫更为横暴放肆，顺从和忤逆他的人，立刻会获得相应的福祸。他大肆收受贿赂，低于二百匹绢价值的贿赂，连一封信都不回。园林府第、饮食起居甚至超过皇室的诸王，妓乐服饰也超越了宫廷内的水平。朝廷中的大小官吏，都争相巴结他。他府中奴仆小吏都可破格任官，连驾车的车夫也做了虎贲中郎将，养马的马夫也做了员外郎。

【原文】

六年。南兖州刺史萧道成在军中久，民间或言“道成有异相，当为天子”。上疑之，征为黄门侍郎、越骑校尉[1]。道成惧，不欲内迁，而无计得留。冠军参军广陵荀伯玉劝道成遣数十骑入魏境，安置标榜，魏果遣游骑数百履行境上[2]。道成以闻，上使道成复本任。秋九月，命道成迁镇淮阴。

【注文】

[1]越骑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始置八校尉之一，掌越骑，秩二千石，属下有丞、司马，东汉为五校尉之一，隶北军中候，掌宿卫兵，多以宗室外戚或近臣充任。三国、晋沿之。南朝为侍卫武官，不领兵，用以安置勋旧武臣。

[2]冠军：即冠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品杂号将军。　　广陵：古郡、国名。见前注。　　荀伯玉（437—483年）：南朝齐大臣。字弄璋，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初任晋安王刘子勋行参军，刘子勋兵败后以占卜为业。后投奔萧道成，任刑狱参军、中兵参军、济阳太守、前将军，封南丰县子，忠勤尽心，深受亲信，因乱被南朝齐武帝萧赜所杀。　　标榜：题写或张贴告示。　　游骑：担任巡逻突击的骑兵。　　履行：巡逻，巡视。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六年（470年）。南兖州刺史萧道成在军中时间太久，民间有人传言“萧道成相貌奇异，应该做皇帝”。明帝怀疑他，就征召他回朝任黄门侍郎、越骑校尉。萧道成害怕，不想回朝任职，但又想不出留在军中的办法。冠军参军、广陵人荀伯玉建议萧道成派遣几十名骑兵进入北魏边境，在那里张贴告示，北魏果然派出几百名流动骑兵在边境巡逻。萧道成把这个紧急情况报告给朝廷，明帝只好让他官复原职。秋季九月，明帝命令萧道成前去镇守淮阴。

【原文】

七年。初，上为诸王，宽和有令誉，独为世祖所亲[1]。即位之初，义嘉之党多蒙全宥，随才引用，有如旧臣[2]。及晚年，更猜忌忍虐，好鬼神，多忌讳，言语、文书有祸败、凶丧及疑似之言应回避者数百千品，有则必加罪戮[3]。改“騧”字为（），以其似“祸”字故也[4]。左右忤意，往往有刳斮者[5]。时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内外百官，并断俸禄。而上奢费过度，每所造器用，必为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幸用事，货赂公行[6]。

【注文】

[1]令誉：美好的声誉。

[2]义嘉：南朝宋建安王刘子勋寻阳政权所用的年号。

[3]忍虐：残忍暴虐。　　品：种类，品种。

[4]騧（ɡuā）：黑嘴的黄马。

[5]忤（wǔ）：背叛，不顺从。　　刳（kū）斮（zhuó）：斩杀。

[6]嬖（bì）幸：宠爱，宠幸。也指被宠爱的姬妾或侍臣。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七年（471年）。当初，明帝任亲王时，宽厚平和，有美誉，特别受到世祖（刘骏）的宠爱。即位初年，支持刘子勋政权的官僚大部分受到宽宥或赦免，并且根据才能继续录用，就像明帝原来的部下一样。到了晚年，明帝越来越猜忌、嫉妒、暴虐，喜好鬼神，忌讳增多，说话中、文书中有祸败、凶丧以及疑似不吉利的字词都要回避，这样的条目有成百上千条，如果发现，必定定罪诛杀。比如改“騧”字为“”，是因为它与“祸”字非常相似的缘故。违背明帝意图的左右侍从往往会被斩杀。当时因淮河、泗水地区与北魏发生战争，耗空国家的仓库，朝廷内外文武官员的俸禄都发不下来。但是明帝仍过度奢侈，每次制造所使用的器物，都必须造正品、备用品、次备用品各三十件。身边宠臣专政，公开施行贪赃枉法之事。

【原文】

上素无子，密取诸王姬有孕者内宫中，生男则杀其母，使宠姬子之[1]。至是寝疾，以太子幼弱，深忌诸弟[2]。南徐州刺史晋平剌王休祐前镇江陵，贪虐无度，上不使之镇，留之建康，遣上佐行府州事[3]。休祐性刚很，前后忤上非一，上积不能平，且虑将来难制，欲方便除之[4]。春二月甲寅，休祐从上于岩山射雉，左右从者并在仗后[5]。日欲暗，上遣左右寿寂之等数人，逼休祐令坠马，因共殴，拉杀之，传呼“骠骑落马！”上阳惊，遣御医络绎就视，比其左右至，休祐已绝，去车轮，舆还第[6]。追赠司空，葬之如礼[7]。

【注文】

[1]内：同“纳”，收入。　　子之：子是以动用法，以之为子。

[2]寝疾：卧病在床。

[3]剌：音là。　　休祐：即刘休祐（445—47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见前注。　　江陵：古郡名。治荆州，今湖北荆州市荆州欧江陵故城。　　上佐：部下属官的通称。

[4]刚很：很，通“狠”。强硬，凶狠。　　方便：找机会。

[5]岩山：古山名。今江苏南京市栖霞区燕子矶南。　　雉（zhì）：野鸡。

[6]拉杀：用仗击杀。　　阳：通“佯”，假装。　　御医：指古代专门为皇帝及其宫廷亲属治病的宫廷医师。　　络绎（yì）：连续不断，往来不绝。　　就视：前往诊治。　　舆：抬着。

[7]司空：古代官职名。西周始置，金文作“司工”，是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业的最高行政长官。春秋战国沿置，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东汉改大司空为司空，为三公之一。魏晋南北朝为名誉宰相，无实际职掌。隋唐虽设司空，为三公之一，但仅是一种崇高的虚衔。宋代亦以司空为加衔。辽、金相沿，元以后废。

【译文】

南朝宋明帝刘彧一直没有子嗣，秘密强行把诸王中已怀孕的嫔妃接入宫中，如果生下男孩子，就杀死他的生母，让自己宠幸的妃子抚养。这时，明帝病重，而太子年幼柔弱，他非常担心诸位弟弟夺权。南徐州刺史、晋平剌王刘休祐，之前镇守江陵，贪婪暴虐，没有节制，明帝乘调动回京之机，把他留在京城，不让他前去上任，派遣他的高级臣僚代理他处理南徐州政事。刘休祐性格暴躁狠毒，前前后后已经多次冒犯明帝，明帝积恨在心，无法平息，况且考虑到儿子幼小，将来会难以控制他，所以就想找个机会除掉。春季二月甲寅（二十六日），刘休祐陪同明帝前往岩山打野鸡，刘休祐的侍从排在明帝的仪仗队后。天色已晚，明帝派遣手下侍从寿寂之等几个人，逼迫刘休祐从马上坠落，然后一起殴打，杖毙了他，然后叫喊说：“骠骑将军从马上坠落！”明帝假装大吃一惊，然后派御医一个一个地去治疗，等到刘休祐的侍从们到达后，他已经死了，明帝下令拆掉马车的轮子，做了一副担架，把刘休祐的尸体抬回府中。追赠司空，并举办了隆重的丧礼。

【原文】

建康民间讹言“荆州刺史巴陵王休若有至贵之相”，上以此言报之，休若忧惧[1]。戊午，以休若代休祐为南徐州刺史。休若腹心将佐，皆谓休若还朝，必不免祸。中兵参军京兆王敬先说休若曰：“今主上弥留，政成省阁，群竖恟恟，欲悉去宗支以便其私[2]。殿下声著海内，受诏入朝，必往而不返。荆州带甲十余万，地方数千里，上可以匡天子，除奸臣，下可以保境土，全一身[3]。孰与赐剑邸第，使臣妾饮泣而不敢葬乎[4]！”休若素谨畏，伪许之。敬先出，使人执之，以白于上而诛之[5]。

【注文】

[1]讹（é）言：传布的流言，谣言。　　休若：即刘休若（448—471年），南朝刘宋宗室。见前注。

[2]中兵参军：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王敬先（？—471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参军，规劝刘休祐规避入朝反叛被诛杀。　　弥留：病重将要死亡。　　宗支：同宗族的支派，此指刘氏皇族。

[3]匡（kuāng）：帮助，拯救。　　全：保全。

[4]孰与：比对方怎么样，表示疑问语气。用于比照。　　赐剑：赐给宝剑，命令自杀。　　邸（dǐ）第：达官贵族的府第。　　饮泣：泪流满面，进入口中。形容极度悲痛。

[5]执：捉住。　　白：陈述，汇报。

【译文】

南朝宋京城建康百姓传言“荆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有大富大贵的相貌”，明帝（刘彧）把这些话写信告诉了他，刘休若非常忧虑害怕。戊午（三十日），任命刘休若代替刘休祐为南徐州刺史。刘休若的心腹部下都说，如果刘休若回朝，一定不会免除灾难。中兵参军、京兆人王敬先劝阻说：“如今皇上处在弥留之际，政令全部出自省阁，朝廷中的奸邪之徒蠢蠢欲动，想把刘宋宗室诸王全部消灭，以满足他们自己的私欲。殿下您声名远播内外，如果接受诏书入朝，必定有去无回。荆州有甲士十几万，地盘几千里，上可以辅佐天子，除去奸恶之臣，下可以保护全境，保全自己的性命。这与接受皇帝赐死之剑，回到家中自尽，让自己的妻妾伤心哭泣而又不敢埋葬您相比，哪个更好呢！”刘休若平时胆小谨慎，假装同意王敬先的劝阻。王敬先出门后，刘休若就让人捉住他，把他的话告诉明帝，并将他斩杀。

【原文】

晋平剌王既死，建安王休仁益不自安[1]。上与嬖臣杨运长等为身后之计，运长等亦虑上晏驾后，休仁秉政，己辈不得专权，弥赞成之[2]。上疾尝暴甚，内外莫不属意于休仁，主书以下，皆往东府访休仁所亲信，豫自结纳[3]。其或在直不得出者，皆恐惧[4]。上闻，愈恶之。五月戊午，召休仁入见，既而谓曰：“今夕停尚书下省宿，明可早来。”其夜，遣人赍药赐死[5]。休仁骂曰：“上得天下，谁之力邪？孝武以诛兄弟，子孙灭绝[6]。今复为尔，宋祚其得久乎！”上虑有变，力疾乘舆出端门，休仁死，乃入[7]。下诏称：“休仁规结禁兵，谋为乱逆，朕未忍明法，申诏诘厉[8]。休仁惭恩惧罪，遽自引决[9]。可宥其二子，降为始安县王，听其子伯融袭封[10]。”上虑人情不悦，乃与诸大臣及方镇诏，称：“休仁与休祐深相亲结，语休祐云：‘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身，我从来颇得此力[11]。’休祐之陨，本欲为民除患，而休仁从此日生娆惧[12]。吾每呼令入省，便入辞杨太妃[13]。吾春中多与之射雉，或阴雨不出，休仁辄语左右，云：‘我已复得今一日[14]。’休仁既经南讨，与宿卫将帅经习狎共事[15]。吾前者积日失适，休仁出入殿省，无不和颜，厚相抚劳[16]。如其意趣，人莫能测[17]。事不获已，反复思惟，不得不有近日处分[18]。恐当不必即解，故相报知[19]。”上与休仁素厚，虽杀之，每谓人曰：“我与建安年时相邻，少便款狎[20]。景和、泰始之间，勋诚实重，事计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21]。”因流涕不自胜。

【注文】

[1]休仁：即刘休仁（443—471年），南朝宋宗室、臣僚。见前注。

[2]嬖（bì）臣：受宠信的近臣。　　身后：去世之后。　　晏驾：古时帝王死亡的讳称。　　弥：副词，越发，更加。

[3]暴甚：非常严重。　　属（zhǔ）意：倾心，归心。　　主书：古代官职名。战国魏置，主管文书，晋代中书省有主书，南朝齐置主书令，以后各朝或沿此称，或仅称主书，或称书令史，皆属事务员性质，宋以后废。　　东府：古代府第名。又名东城府。东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冬建，原为简文帝司马昱任会稽王时的旧府第，后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居宅，时人称东府。后刘裕重修并居此，东、南、西三面开门，城周三里九十步。东晋以宰相领扬州牧，东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扬州刺史治所。形势险要，为防卫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后改名为未央宫、齐王宫。南朝梁敬帝时因兵火中焚毁。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属权臣独立的办事机构。　　豫：同“预”，预先，提前。　　结纳：结交。

[4]其：连词。表示假设，如果，假设。　　或：代词。有人，有的。　　在直：正在值班。直通“值”，值班，值日。

[5]赍（jī）：持，带着。　　赐死：君主命令臣下自杀。

[6]诛（chú）：除灭，诛杀。，同“锄”。

[7]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端门：皇宫的正南门。

[8]规结：谋划集结。　　禁兵：古代皇帝的亲兵，即侍卫宫中及扈从的部队。　　明法：（使用）明确的法令。　　申诏：申令告诫。　　诘厉：严厉地责问。

[9]遽（jù）：惊惧、慌张。　　引决：自杀。

[10]宥（yòu）：饶恕，宽赦。　　听：听凭，允许。　　伯融：即刘伯融（？—473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南朝宋文帝刘义隆之孙，始安王刘休仁之子，历任南豫州刺史和琅邪、临淮二郡太守，宁朔将军、广州刺史。南朝宋后废帝元徽元年（473年），封始兴王。建平王刘景素叛逆时，杨运长等人畏惧、忌恨宗室的势力，矫称诏命赐死刘伯融，时年十九岁。

[11]方镇：指掌握兵权﹑镇守一方的军事长官。　　但：副词。只要。　　作佞（nìng）：做谄媚巴结的事情。

[12]娆（rǎo）惧：烦忧恐惧。

[13]杨太妃（生卒年不详）：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妃子。刘休仁的生母。

[14]雉（zhì）：即野鸡。　　辄（zhé）：副词。总是，就。

[15]习狎（xiá）：亲密，亲近。

[16]积日：多日，好多天。　　失适：身体不适，生病。

[17]意趣：意思，想法。

[18]不获已：不得已。

[19]即解：马上了解。

[20]年时：年龄，岁数。　　相邻：相仿，紧挨着。　　款狎：亲近，亲昵。

[21]景和：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在位的第二个年号，即景和元年（465年）八月至十一月。　　事计：处事的计划、谋略。　　交切：紧急，紧迫。

【译文】

晋平剌王刘休祐被杀以后，建安王刘休仁也越发恐惧不安。南朝宋明帝（刘彧）与幸臣杨运长等商讨后事，杨运长等人也担心明帝死后，刘休仁执政时，自己不能再专权，更加赞成明帝的想法。明帝曾经病情加重，朝廷内外都希望刘休仁继位，主书以下的小吏也都前往东府拜访刘休仁的亲信，提前结交。有的官员正好值班不能出宫拜访，心里都非常恐慌。明帝听到这些事情后，更加厌恶刘休仁。五月戊午（初一日），明帝征召刘休仁入宫觐见，不久告诉他说：“今天晚上你就在尚书下省留宿，明天早上再来觐见。”当天夜里，明帝派人带着毒药赐给刘休仁。刘休仁骂道：“你刘彧能得到天下、登上皇位，是谁出的力呀？孝武帝（刘骏）因为除灭兄弟，遭到断子绝孙的下场。如今你又做这样的事情，宋国的江山哪能长久啊！”明帝担心有变故，强撑着病体乘车出端门监视，直到刘休仁死去才回到宫中。明帝下诏书说：“刘休仁结交禁军，阴谋叛乱，我不忍心把他交给司法部门处理，下诏责问。刘休仁愧对皇恩，畏惧罪行，突然自杀。可以赦免他的两个儿子，降爵为始安县王，让他的儿子刘伯融世袭封爵。”明帝担心人们不服气，于是又下诏书给诸位大臣和藩镇大员说：“刘休仁与刘休祐结交很紧密，他曾对刘休祐说：‘你只要做个讨好皇帝的人就可以了，这种方法足可安身立命，我之前就得益于这种方法。’刘休祐之死，本来是为民除害，但刘休仁却从此以后每天心生烦忧恐惧。我每次传他入宫，他都要到生母杨太妃那里辞行。我春天里多次与他一起去打野鸡，有时候因为天气阴雨而无法出猎，刘休仁就对身边的人说：‘我今天又多活了一天。’刘休仁曾经南征时，与禁卫军的将领们经常嬉戏相处。我前段时间连日身体不适，刘休仁出入宫廷，脸上和颜悦色，而且安抚慰问。但他的真实想法，恐怕人们都不知道。事情已经不得不这样做了，再三思考，只好采取前几天的手段。恐怕诸位不一定知道内情，所以特意向你们通告一下。”明帝与刘休仁平时关系很好，尽管杀死了他，还是常对别人说：“我与建安王年龄相仿，年幼时就在一起亲密无间地玩耍。景和、泰始年间，他忠诚地辅佐朝廷，我也对他委以重任，现在我不得不除掉他，心痛和思念之情到达极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随后泪水长流，痛不欲生。

【原文】

初，上在藩，与褚渊以风素相善，及即位，深相委仗[1]。上寝疾，渊为吴郡太守，急召之[2]。既至，入见，上流涕曰：“吾近危笃，故召卿，欲使著黄（）耳。”黄（）者，乳母服也。上与渊谋诛建安王休仁，渊以为不可。上怒曰：“卿痴人，不足与计事！”渊惧而从命。复以渊为吏部尚书[3]。庚午，以尚书右仆射袁粲为尚书令，褚渊为左仆射[4]。

【注文】

[1]藩：封建时代称属国属地或分封的土地，借指边防重镇。　　风素：风采素养。　　委仗：依凭，依靠。

[2]吴郡：古郡名。治吴县，今江苏苏州。

[3]吏部尚书：古代官职名。东汉置。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是吏部的最高长官，为中央六部尚书之首。唐宋是正三品，明代是正二品，清代雍正后为从一品。通常称为天官、冢宰、太宰。

[4]尚书右仆射：古代官职名。尚书仆射秦、西汉置，为尚书令之副，定员一人。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尚书仆射始分左右，为二人。三国两晋时不常置。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则仅称尚书仆射；若尚书令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若左右仆射都缺则置尚书仆射执掌左仆射之事，祠部尚书掌右仆射之职。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右仆射与左仆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称。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　　袁粲（420—477年）：南朝宋大臣。字景倩，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好学有清才，历任尚书吏部郎、太子右卫率、侍中、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南东海太守、中书令、尚书仆射、中书监等职。后谋划讨伐萧道成，事泄被萧道成所杀。　　尚书令：古代官职名，始于秦，西汉沿置，原为少府的属官，专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西汉武帝时以宦官提任，西汉成帝时改用士人。东汉政务归尚书，尚书令成为对君主负责、总揽政令的首脑。

【译文】

当初，南朝宋明帝（刘彧）做亲王时，与褚渊因风度素养相投而关系友好，等到继皇位后，更是委以重任。明帝病重时，褚渊正在吴郡太守的任上，明帝紧急召见他。等见到褚渊后，明帝流着眼泪说：“我最近病情危急，所以急召您入宫，是想让您穿上黄棉袄啊。”黄棉袄是奶妈的服装。明帝与褚渊密谋诛杀建安王刘休仁，褚渊认为不可以。明帝大怒说：“您真是个傻子，不能与您商议国家大事！”褚渊恐惧，只好听从命令。明帝又任命褚渊为吏部尚书。庚午（十三日），分别提拔尚书右仆射袁粲为尚书令，褚渊为左仆射。

【原文】

丙戌，追废晋平王休祐为庶人[1]。

【注文】

[1]庶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秦朝以后，除奴婢外，无官、爵及秩品者均泛称庶人。史籍中常见夺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为“庶人”的记载。魏晋南北朝时，门阀士族兴起，他们自恃清显，不仅歧视无官爵者，而且一些位卑职微的小吏或门第不显的品官，亦被其贬为“寒庶”“寒素”。

【译文】

丙戌（二十九日），将赐死的晋平王刘休祐追废为平民百姓。

【原文】

巴陵王休若至京口，闻建安王死，益惧[1]。上以休若和厚，能谐缉物情，恐将来倾夺幼主[2]。欲遣使杀之，虑不奉诏；欲征入朝，又恐猜骇。六月丁酉，以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以休若为江州刺史[3]。手书殷勤，召休若使赴七月七日宴[4]。

【注文】

[1]休若：即刘休若（448—47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见前注。　　京口：古地名。今江苏镇江。

[2]和厚：和气厚道。　　谐缉：协调一致。　　物情：世事，民情。　　倾夺：与……竞争，与……争夺。

[3]休范：即刘休范（448—47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见前注。

[4]手书：亲笔写的信。　　殷勤：情真意切。

【译文】

巴陵王刘休若到达京口，听到建安王（刘休仁）被毒死的消息，更加害怕。明帝（刘彧）因为刘休若性情温和，为人厚道，又有协调人情世事的能力，害怕将来他与幼主争夺帝位。明帝想派使者前去杀死他，又担心刘休若拒不接受诏命；想征召他入朝再杀，又怕引起猜忌和震动。六月丁酉（初十日），明帝下诏改任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调任刘休若为江州刺史。同时，明帝还亲手给刘休若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邀请刘休若参加七月七日的宴会。

【原文】

秋七月，巴陵哀王休若至建康，乙丑，赐死于第，赠侍中、司空。复以桂阳王休范为江州刺史。时上诸弟俱尽，唯休范以人才凡劣，不为上所忌，故得全。

【译文】

秋季七月，巴陵哀王刘休若到达京城建康，乙丑（初九日），被明帝赐死于府中，追赠为侍中、司空。然后又恢复了桂阳王刘休范的江州刺史。当时明帝的诸多兄弟全部被消灭，只有刘休范因为人品和才能都平庸拙劣，没有遭到明帝的猜忌，所以才得以幸免。

【原文】

沈约论曰：圣人立法垂制，所以必称先王，盖由遗训余风，足以贻之来世也[1]。太祖经国之义虽弘，隆家之道不足。彭城王照不窥古，徒见昆弟之义，未识君臣之礼，冀以家情行之国道，主猜而犹犯，恩薄而未悟，致以呵训之微行，遂成灭亲之大祸[2]。开端树隙，垂之后人[3]。太宗因易隙之情，据已行之典，翦落洪枝，不待顾虑[4]。既而本根无庇，幼主孤立，神器以势弱倾移，灵命随乐推回改[5]。斯盖履霜有渐，坚冰自至，所由来远矣。

【注文】

[1]沈约（441—513年）：南朝史学家、文学家。字休文，汉族，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出身于门阀士族家庭，祖父沈林子，父沈璞，笃志好学，博通群籍，擅长诗文，历仕宋、齐、梁三朝，历任记室参军、尚书度支郎等职。著有《晋书》《宋书》《齐纪》《高祖纪》《迩言》《谥例》《宋文章志》，并撰《四声谱》。　　贻（yí）：遗留，留下。

[2]照：察知，明白。

[3]树隙：造成嫌隙，产生怨恨。

[4]翦（jiǎn）落：消灭，铲除。　　洪枝：庞大的支脉，借指刘姓宗室。

[5]庇（bì）：庇护，保护。　　神器：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之类。借指帝位、政权。　　灵命：天命，借指帝位。　　乐推：乐意拥戴。

【译文】

（南朝史家）沈约评论说：圣人制定法令和制度，必定要称赞先王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先王所遗留下来的教训和风范，足以帮助后代。南朝宋太祖（刘义隆）虽有宏伟壮阔的治国方针，但对兴隆家族的道理理解不足。彭城王（刘义康）不懂得从前代的历史中窥见经验和教训，只看到了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不明白君臣之礼，希望用家庭的情义来代替治理国家的道理，受到人主猜忌仍然敢冒犯，恩情淡薄还没有悔悟，以致本来犯下受训斥的小错，却招致灭门的大灾难。太祖兄弟之间的残杀成了一个开端，并祸及后代。太宗（刘彧）因袭手足之间最容易产生怨恨的恶习，并依照前代的惯例，消灭了繁茂的宗室兄弟，并且没有丝毫的顾虑。因此根基无人庇护，年幼的君主孤立无援，国家政权因宗室虚弱而倾倒和转移，皇位随着权臣的拥戴而改变，这大概就是霜雪长期被人们行走践踏，必定会出现坚硬的冰块的道理，事物的出现可以追溯到很远之前。

【原文】

裴子野论曰：夫噬虎之兽知爱己子，搏狸之鸟非护异巢[1]。太宗保字螟蛉，剿拉同气，既迷在原之天属，未识父子之自然[2]。宋德告终，非天废也。夫危亡之君，未尝不先弃本枝，妪煦旁孽，推诚嬖狎，疾恶父兄[3]。前乘覆车，后来并辔[4]。借使叔仲有国，犹不失配天，而他人入室，将七庙绝祀[5]。曾是莫怀，甘心揃落[6]。晋武背文明之托，而覆中州者贾后；太祖弃初宁之誓，而登合殿者元凶[7]。祸福无门，奚其豫择，友于兄弟，不亦安乎[8]！

【注文】

[1]裴子野（469—530年）：南朝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字几原，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县）。曾祖裴松之，南朝宋太中大夫，曾为《三国志》作注。祖父裴骃，南朝齐中郎外兵参军，著有《史记集解》。他们都是著名史学家。他聪颖早慧，勤奋好学，少年时代就以善于著述文章闻名，后仕于齐、梁两朝。

[2]螟（míng）蛉（líng）：螟蛾的幼虫。泛指棉铃虫、菜粉蝶等多种鳞翅目昆虫的幼虫。蜾（guǒ）蠃（luǒ）常捕螟蛉喂它的幼虫，古人误认为蜾蠃养螟蛉为己子。后因以为养子的代称。　　剿（jiǎo）拉：剿灭，消灭。　　同气：一般指兄弟关系，或指志趣、意见相同的人互相响应，自然地结合在一起。　　在原：兄弟。出自《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后因以“在原”指兄弟。　　天属：天性相连。

[3]妪（yù）煦（xù）：生养抚育。　　旁孽（niè）：指古社会多妻制下的妾及其子女。　　嬖（bì）狎（xiá）：指奸邪的人。

[4]并辔（pèi）：并驾齐驱。辔，缰绳。

[5]借使：假如，假设。　　叔仲：叔，兄弟排名第三，仲，排行第二。代指兄弟。　　配天：古帝王祭天时以先祖配祭。　　七庙：本指四亲（父、祖、曾祖、高祖）庙、二祧（tiāo）（高祖的父和祖父）庙和始祖庙。后逐渐形成制度，约到汉朝定型，帝王设七庙供奉祖先，太祖庙位居正中，其左右各为三昭三穆。所以，后世以“七庙”作为王朝的代称。　　绝祀（sì）：本指无后代，断绝祭祀。引申为亡国。

[6]曾：竟，乃。　　是：代词，这些。　　揃（jiǎn）落：翦灭，消灭。

[7]文明：即西晋文明皇后王元姬（217—268年），东海郯县（今山东郯城北）人，西晋文帝司马昭之妻，西晋武帝司马炎之母。司马炎称帝后，尊为皇太后，谥曰“文明”。　　贾后：即贾南风（256—300年），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西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貌丑而性妒，因惠帝懦弱而一度专权，是西晋时期“八王之乱”的始作俑者之一。后死于赵王司马伦之手。　　初宁：即初宁陵，南朝宋高祖刘裕的陵墓。　　元凶：指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太子刘劭，发动叛乱杀死刘义隆。

[8]奚：疑问词。怎么，如何。　　豫择：即预择，提前选择。

【译文】

裴子野评论说：敢去吃老虎的野兽也知道怜爱自己的孩子，与狐狸搏斗的飞鸟不会去保护异类的巢穴。南朝宋太宗（刘彧）保护了养子，却剿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既不懂得兄弟之间的天性相连，又不明白父子之间的伦理纲常。南朝宋将要灭亡，不是上天的安排。凡是处在危亡边缘的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先剪断自己的根本，而去养育旁枝，对奸邪小人推心置腹，对父母兄弟疾恶如仇。前面的车子已经倾覆，后面的车子却还在并驾齐驱。假如是亲兄弟继承了皇位，先祖还可以享受配天祭祀的待遇，而旁人继位，那七庙的先祖将会断绝祭祀。这些竟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而是心安理得地铲除兄弟。西晋武帝（司马炎）违背母亲文明皇后的重托，造成惠帝皇后（贾南风）祸乱中原的结果；太祖（刘义隆）背弃在父亲初宁陵前的誓言，导致了被太子（刘劭）所杀的后果。我们不知道通往灾祸和福气之门在哪里，又怎么能够提前作最好的选择呢？兄弟之间相亲相爱，就一定会平平安安！

【原文】

或谮萧道成在淮阴有贰心于魏，上封银壶酒，使吴喜自持赐道成[1]。道成惧，欲逃，喜以情告道成，且先为之饮，道成即饮之。喜还朝，保证道成。或密以启上，上以喜多计数，素得人情，恐其不能事幼主[2]。乃召喜入内殿，与共言谑甚款，既出，赐以名馔，寻赐死[3]。

【注文】

[1]谮（zèn）：诬陷，诽谤。　　吴喜（？—471年）：南朝宋大臣。见前注。

[2]计数：足智多谋。

[3]与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分开。　　言谑（xuè）：谈笑戏谑。　　款：诚恳，真诚。　　名馔（zhuàn）：美味佳肴。

【译文】

有人诬陷萧道成在淮阴私通北魏，南朝宋明帝（刘彧）用银壶装酒并贴上封条，派吴喜带去赏赐给萧道成。萧道成害怕，准备逃走，吴喜把实情告诉了他，并且先饮下一杯后，萧道成才敢喝下去。吴喜回朝后，向明帝保证萧道成没有谋反之意。有人秘密给明帝上奏，说出吴喜出使时的真实情节，明帝认为吴喜足智多谋，而且平时人缘也不错，害怕将来不能忠于年幼的皇帝。于是，明帝把吴喜召进宫中，与他真诚地谈论，甚至开起了玩笑，吴喜出宫时，明帝还赏赐给吴喜山珍海味的美食，但不久就赐他自杀。

【原文】

戊寅，以淮阴为北兖州，征萧道成入朝[1]。道成所亲以朝廷方诛大臣，劝勿就征。道成曰：“诸卿殊不见事[2]。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诸弟，何预他人？今唯应速发，淹留顾望，必将见疑[3]。且骨肉相残，自非灵长之祚，祸难将兴，方与卿等戮力耳[4]。”既至，拜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5]。

【注文】

[1]北兖州：古代侨州名。南朝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年）侨立兖州于淮阴（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西南），南朝齐改名北兖州，曾移治盱眙（今江苏盱眙东北），后复旧，辖境约当今江苏淮河以南、运河以西和高邮湖以北一带，东魏改名淮州。

[2]殊：完全，根本。　　见事：认清事物，清楚形势。

[3]淹留：停留，逗留。　　顾望：犹豫观望。

[4]灵长：广远绵长，长久。　　戮（lù）力：齐心协力。

[5]太子左卫率：古代官职名，秦时直称卫率，汉因之。掌管门卫。西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增左、右、前、后、中卫率，合称五卫率。东晋初省前后二率。南朝宋时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译文】

戊寅（二十二日），南朝宋把淮阴划归北兖州管辖，征召萧道成入朝。萧道成的亲信认为朝廷正在诛杀大臣，都劝他不要回朝，萧道成说：“诸位大臣还没有看清楚形势。皇上自己认为太子年幼柔弱，所以想铲除诸位兄弟，何必算计别人？现在正应该迅速出发，逗留观望必定会被怀疑。况且兄弟之间骨肉相残，自然不是维持国家长久的办法，祸乱即将出现，正是我与诸位大臣同心协力、大展鸿图的好机会。”萧道成到达建康后，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

【原文】

泰豫元年夏四月己亥，上大渐[1]。以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司空，又以尚书右仆射褚渊为护军将军，加中领军刘勔右仆射[2]。诏渊、勔与尚书令袁粲、荆州刺史蔡兴宗、郢州刺史沈攸之并受顾命[3]。褚渊素与萧道成善，引荐于上，诏又以道成为右卫将军、领卫尉，与袁粲等共掌机事。是夕，上殂[4]。庚子，太子即皇帝位，大赦[5]。时苍梧王方十岁，袁粲、褚渊秉政，承太宗奢侈之后，务弘节俭，欲救其弊，而阮佃夫、王道隆等用事，货赂公行，不能禁也[6]。

【注文】

[1]泰豫元年：泰豫是南朝宋明帝刘彧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泰豫元年（472年）一月至四月。泰豫元年即公元472年。　　大渐：病危。本指久病不愈，后指病重将死。

[2]护军将军：古代武官名。四品资深中护军。　　中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3]顾命：临终遗命。

[4]殂（cú）：死亡，去世。

[5]太子：即刘昱（yù）（463—477年），南朝宋第七任皇帝（472—477年）。明帝刘彧长子，聪敏但残虐，杀人成瘾，喜怒无常，拳脚相向。474年，桂阳王刘休范以废皇帝之名起兵，但被萧道成平定，刘昱没有因此警悟，居然以萧道成肚脐为靶射箭玩乐，后被杨玉夫等人杀死，时十五岁，死后被废为苍梧王。为区别前废帝刘子业，称后废帝。

[6]苍梧王：即刘昱，死后被废为苍梧王。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豫元年（472年）夏季四月己亥（十七日），明帝病危，下诏任命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司空，又改任尚书右仆射褚渊为护军将军，加授中领军刘勔为右仆射。下诏以褚渊、刘勔与尚书令袁粲、荆州刺史蔡兴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一起为顾命大臣。褚渊平时与萧道成关系密切，把萧道成推荐给明帝，明帝又下诏任命萧道成为右卫将军，兼领卫尉，与袁粲等人一起掌管朝廷大事。当天晚上，明帝去世。庚子（十八日），太子（刘昱）登上皇位，大赦全国。当时苍梧王（刘昱）刚刚十岁，袁粲、褚渊主持朝政，改变明帝时的奢侈之风，务求节俭，又想改革弊政，但前朝的阮佃夫、王道隆等人依然把持权力，公开贪污受贿，袁粲和褚渊禁止不住。

【原文】

冬十一月，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加给事中、辅国将军，权任转重[1]。欲用其所亲吴郡张澹为武陵郡，袁粲等皆不同，佃夫称敕施行，粲等不敢执[2]。

【注文】

[1]中书通事舍人：即中书舍人。见前注。　　给事中：古代官职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负责实际政务，为中朝要职，多以名儒国亲充任。

[2]张澹（dàn）（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曾任武陵太守。　　武陵：古郡名。治临沅（yuán），今湖南常德西。

【译文】

冬季十一月，南朝宋朝廷加授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给事中、辅国将军之职，权力渐渐加重。阮佃夫想任用自己的亲信、吴郡人张澹为武陵郡守，袁粲等人都不同意，阮佃夫声称按朝廷诏命委任亲信，袁粲等人也不敢坚持反对。

【原文】

苍梧王元徽元年[1]。桂阳王休范，素凡讷，少知解，不为诸兄所齿遇，物情亦不向之，故太宗之末得免于祸[2]。及帝即位，年在冲幼，素族秉政，近习用权[3]。休范自谓尊亲莫二，应入为宰辅，既不如志，怨愤颇甚。典签新蔡许公舆为之谋主，令休范折节下士，厚相资给，于是远近赴之，岁中万计，收养勇士，缮治器械[4]。朝廷知其有异志，亦阴为之备。会夏口阙镇，朝廷以其地居寻阳上流，欲使腹心居之[5]。二月乙亥，以晋熙王燮为郢州刺史[6]。燮始四岁，以黄门郎王奂为长史，行府州事，配以资力，使镇夏口[7]。复恐其过寻阳为休范所劫留，使自太洑径去[8]。休范闻之，大怒，密与许公舆谋袭建康，表治城隍，多解材板而蓄之[9]。奂，景文之兄子也[10]。

【注文】

[1]元徽元年：元徽是南朝宋后废帝刘昱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元徽元年（473年）一月至元徽五年（477年）七月。元徽元年即公元473年。

[2]凡讷（nè）：才智平庸，言语迟钝。　　知解：认知和理解。　　齿遇：礼遇，平等相待。　　物情：众情，民心。

[3]素族：又称素姓、寒族、寒门，与士族相对，指魏晋南北朝时期统治阶层中无家族势力的中下层官员。　　近习：指君主宠爱亲信之人。

[4]典签：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许公舆（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刘休范典签，是刘休范起兵反叛的重要谋士。　　折节：降低自己的身份。

[5]夏口：古城名。今湖北武汉武昌区。　　阙镇：缺少镇将。阙通“缺”。

[6]燮（xiè）（470—479年）：即刘燮，南朝宋宗室。字仲绥，南朝宋明帝刘彧第六子，母为谢修仪，封晋熙王，元徽元年（473年）任监郢州、豫州之西阳、司州之义阳二郡诸军事，加封征虏将军，郢州刺史，平定桂阳王刘休范叛乱后，因功升安西将军，后历任镇西将军、抚军将军、扬州刺史、中军将军、司徒。萧道成受禅建齐，降爵阴安县公，不久被杀。　　郢（yǐng）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荆、湘、江、豫四置，治汝南（夏口城，今湖北武汉武昌区），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钟祥以下的汉江流域，监利、阳新间的长江流域和湖南沅江流域以北地区。其后渐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名鄂州。

[7]王奂（huàn）（435—493年）：南朝齐大臣。字彦孙，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历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黄门郎、晋煕王长史、江夏内史、侍中、步兵校尉、吏部尚书、丹阳尹、吴兴太守、征虏将军、左将军、右仆射、湘州刺史、散骑常侍、江州刺史、雍州刺史等职，后因罪被斩杀。　　长史：古代官职名。战国秦置。秦汉沿置。西汉丞相下设两长史，将军慕府亦设。东汉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和将军府亦设。三国、晋、南北朝沿置。魏、晋以后，州、郡刺史中带将军称号开府者亦设，多兼任首郡太守。

[8]太洑（fú）：古地名。今湖北黄梅南长江南岸。

[9]城隍：城池。隍，原指城外的护城壕沟，泛称城池。城隍本指护城河，后受到民间信仰和道教的影响，衍化为城市和国家的保护神。祭祀城隍神的例规在南北朝时已形成，唐宋城隍神信仰兴盛，宋代列为国家祀典，元代封为佑圣王，明初大封天下城隍神爵位，分为王、公、侯、伯四等，岁时祭祀，分别由国王及府州县守令主持。

[10]景文：即王彧（413—472年），南朝宋大臣。字景文，刘彧妻兄，因名与明帝相同，避讳以字行。历任黄门侍郎、司徒左长史、侍中、射声校尉、左卫将军、给事中、太子中庶子、尚书右仆射、丹阳尹、江州刺史、扬州刺史、太子詹事、中书令、中书监、太子太傅，封江安县侯，后被刘彧赐死，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懿”。

【译文】

南朝宋苍梧王（刘昱）元徽元年（473年）。桂阳王刘休范才智平庸，言语迟钝，愚昧无知，不被兄弟们所礼遇，民心也不归向于他，所以在南朝宋太宗（刘彧）末年才得以幸免一死。等南朝宋后废帝（刘昱）即位后，年纪幼小，寒族开始把持朝政，身边的宠幸之人掌权。刘休范认为自己是（刘昱）的至亲，应该入朝担任宰辅大臣，但事实并未如愿，因此非常怨恨愤怒。典签、新蔡人许公舆作为他的谋士，教导刘休范降低身份，礼贤下士，并给予士人优厚的待遇，因此，远近的士人争相前来投奔刘休范，一年中就集结了门客一万人。许公舆还让刘休范搜罗豢养勇猛之士，制造兵器。南朝宋朝廷知道刘休范有谋反的企图，也暗中有所防备。恰好夏口的镇将短缺，朝廷认为夏口地处寻阳的上游，计划派心腹前去镇守。二月乙亥（二十八日），朝廷任命晋熙王刘燮为郢州刺史。刘燮时年仅四岁，朝廷又派黄门郎王奂为他的长史，代行府州事务，并配备了物资和兵力，命其前去镇守夏口。又担心刘燮路过寻阳时被刘休范所劫持，让他从太洑的小路前往。刘休范听说后，异常愤怒，暗中与许公舆图谋袭击京城建康，他向朝廷上奏章说要修治城池，把建筑的木材拆解开保存起来。王奂是王景文的侄子。

【原文】

二年夏五月壬午，桂阳王休范反。掠民船，使军队称力请受，付以材板，合手装治，数日即办[1]。丙戌，休范帅众二万、骑五百发寻阳，昼夜取道。以书与诸执政，称：“杨运长、王道隆蛊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无罪被戮，望执录二竖，以谢冤魂[2]。”

【注文】

[1]称力：尽力。　　请受：申请，申报。

[2]蛊（gǔ）惑：迷乱，惑乱。　　执录：逮捕，捕捉。

【译文】

南朝宋后废帝元徽二年（474年）夏季五月壬午（十二日），桂阳王刘休范起兵反叛。掠夺百姓的船只，让军队尽力申报所需数量，发给木板，共同组装船只，几天时间就准备完成。丙戌（十六日），刘休范率领二万名步兵、五百名骑兵从寻阳出发，昼夜不停地前进。同时，刘休范给朝廷中的各位执政官员写信，声称：“杨运长、王道隆迷惑先帝，导致建安王（刘休仁）、巴陵王（刘休若）被无罪斩杀，我希望前去捉住这两个奸臣，用他们向自己冤死的兄弟谢罪。”

【原文】

庚寅，大雷戍主杜道欣驰下告变，朝廷惶骇[1]。护军褚渊、征北将军张永、领军刘勔、仆射刘秉、右卫将军萧道成、游击将军戴明宝、骁骑将军阮佃夫、右军将军王道隆、中书舍人孙千龄、员外郎杨运长集中书省计事，莫有言者[2]。道成曰：“昔上流谋逆，皆因淹缓至败，休范必远惩前失，轻兵急下，乘我无备[3]。今应变之术，不宜远出，若偏师失律，则大沮众心[4]。宜顿新亭、白下，坚守宫城、东府、石头，以待贼至[5]。千里孤军，后无委积，求战不得，自然瓦解[6]。我请顿新亭以当其锋，征北守白下，领军屯宣阳门为诸军节度，诸贵安坐殿中，不须竞出，我自破贼必矣[7]。”因索笔下议；众并注“同”[8]。孙千龄阴与休范通谋，独曰：“宜依旧遣军据梁山[9]。”道成正色曰：“贼今已近，梁山岂可得至！新亭既是兵冲，所欲以死报国耳。常时乃可屈曲相从，今不得也[10]。”坐起，道成顾谓刘勔曰：“领军已同鄙议，不可改易。”袁粲闻难，扶曳入殿[11]。即日，内外戒严。

【注文】

[1]大雷：古地名。今安徽望江。　　杜道欣（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大雷戍主，参与平定刘休范叛乱。　　惶骇（hài）：惊恐害怕。

[2]刘秉（433—477年）：南朝宋宗室、将领。字彦节，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刘义宗第二子，刘道邻之孙，历任著作郎、羽林监、越骑校尉、黄门侍郎、侍中、左卫将军、丹阳尹、太子詹事、吏部尚书、后将军、南徐州刺史、左仆射、中书令、抚军将军、尚书令、中领军，封当阳县侯。因谋杀欲篡位的萧道成，失败被擒杀。　　孙千龄（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书舍人，参与刘休范的叛乱。

[3]淹缓：迟缓；延缓。

[4]偏师：指在主力军翼侧协助作战的部队。　　失律：行军无纪律，也指出战失利。

[5]新亭、白下：古地名。六朝建康西南的近郊军垒。新亭、白下，一南一北，为建康宫城的南北门户。今江苏南京西南。　　石头：古城名。今江苏南京清凉山。

[6]委积：指粮草储备。

[7]宣阳门：东晋南朝都城建康的正南门，又称白门。

[8]下议：写下会议记录以供讨论。

[9]梁山：古地名。今安徽和县南。

[10]屈曲：委曲，曲意迁就。

[11]扶曳（yè）：搀扶着走。

【译文】

庚寅（二十日），大雷城的戍主杜道欣沿长江飞驰东下建康，报告刘休范起兵的消息，南朝宋朝廷惶恐震惊。护军禇渊、征北将军张永、领军将军刘勔、仆射刘秉、右卫将军萧道成、游击将军戴明宝、骁骑将军阮佃夫、右军将军王道隆、中书舍人孙千龄、员外郎杨运长等在中书省开会，商议对策，但没有一个人发言。萧道成说：“以前长江上游叛乱，都是因为行动迟缓而导致失败，刘休范必然会接受教训，一定会率轻装部队顺流而下，乘我们来不及防备突然袭击。现在我们的应变策略是不应远征，因为远征一旦偏师失利，则会导致全军士气沮丧。应该在新亭、白下屯兵，坚守宫城、东府、石头城，等待叛军的到来。叛军行军千里，孤军深入，又无粮草储备，想速战又不能，自然就会崩溃。我请求率军屯驻新亭，前去抵挡叛军的前锋部队，征北将军张永镇守白下，领军将军刘勔屯驻于宣阳门，统一指挥调度各处军队，其余诸位尊贵的官员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宫殿中，不需要争着出战，我们一定会打败叛军。”然后取来笔墨写下会议记录请求讨论，大家全都在记录下面签注“同意”。孙千龄暗中与刘休范通谋，所以只有他提出：“应该按照过去的老办法派遣军队据守梁山。”萧道成声色俱厉地说：“叛军现在已经离我们很近，我们怎么来得及赶到梁山！新亭既然是敌我争夺的军事要冲，我正准备坚守新亭以死报国。平时我可以屈从，现在不行。”说完，萧道成站起身来回头对刘勔说：“刘领军既然已经同意了我的作战方案，就不能更改。”袁粲听说刘休范起兵反叛之事，由人搀扶着来到皇宫。当天，南朝宋朝廷下令京城内外戒严。

【原文】

道成将前锋兵出屯新亭，张永屯白下，前南兖州刺史沈怀古戍石头，袁粲、褚渊入卫殿省[1]。时仓猝不暇授甲，开南北二武库，随将士意所取。

【注文】

[1]沈怀古：沈怀明之误，沈怀明（？—474年），南朝宋臣僚。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历任建威将军、冠军将军、黄门侍郎、南兖州刺史，封吴兴县子，后在平定刘休范叛乱中兵败逃亡，忧愤而死。

【译文】

萧道成率领前锋部队出城屯驻于新亭，张永屯驻于白下，前南兖州刺史沈怀明戍守石头城，袁粲、褚渊进入宫殿守卫。当时，时间仓促，来不及分发盔甲和武器，只好打开南、北的两个武器库，让将士们随意挑选。

【原文】

萧道成至新亭，治城垒未毕，辛卯，休范前军已至新林[1]。道成方解衣高卧，以安众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帅舟师与休范战，颇有杀获[2]。壬辰，休范自新林舍舟步上，其将丁文豪请休范直攻台城[3]。休范遣文豪别将兵趣台城，自以大众攻新亭垒[4]。道成帅将士悉力拒战，自巳至午，外势愈盛，众皆失色[5]。道成曰：“贼虽多而乱，寻当破矣。”

【注文】

[1]新林：古地名。今江苏南京市雨花台区善桥镇。

[2]高卧：高枕而卧，形容悠闲自在的样子。　　白虎幡（fān）：有白虎图像的旗帜。古代用做传布朝廷政令或军令的符信。　　垣（yuán）：城墙。　　宁朔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高道庆（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南郡（治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人，凶险暴横，历任宁朔将军、游击将军、直阁将军等职，曾参与平定桂阳王刘休范叛乱，封乐安县男，后因与建平王刘景素通谋被赐死。　　羽林监：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初年置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置令、丞，西汉宣帝令中郎将骑都尉监羽林，谓之羽林中郎将，东汉又置羽林左监、羽林右监，至魏世不改。晋罢羽林中郎将，又省一监，只置羽林左监，南朝宋高祖永初初年复置，江右领营兵，江左无复营兵，秩六百石。　　陈显达（427—500年）：南朝宋、齐将领。南彭城（治吕县，今地不详）人，官至萧齐太尉、大司马，封鄱阳郡公。曾参与讨伐北魏的焦墟、泌阳、隔城之战和平定桂阳王刘休范的战争，后因反叛被东昏侯萧宝卷所诛。　　王敬则（435—498年）：南朝宋、齐将领。见前注。

[3]丁文豪（？—474年）：南朝宋将领。后参加刘休范的反叛，兵败被杀。　　台城：指六朝时的禁城（宫城）建康，又称“苑城”，是当时皇帝的办公和居住的场所。建康城从外到内由郭城、都城（京师）、宫城（台城，另台城内还有一道内城）几个主要城圈构成，郭外为郊。

[4]趣：同“趋”。

[5]悉力：全力，尽力。　　巳（sì）：即巳时，九时至十一时。　　午：即午时，十一时至下午一时。

【译文】

萧道成到达新亭，防御工事还没有修建完毕，辛卯（二十一日），刘休范的前锋已经抵达新林。萧道成为稳定军心，正准备脱下战袍睡觉，听到消息后，从容不迫地拿出白虎幡，登上西城墙，派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率领水兵与刘休范军战斗，斩杀了不少叛军。壬辰（二十二日），刘休范从新林弃船上岸从陆路进攻，他的将领丁文豪提议直接进攻宫城，刘休范派遣丁文豪率领一部分军队奔袭宫城，而自己亲自率领大部队进攻新亭的营垒。萧道成率领将士全力抵抗，从上午九点一直打到下午一点，叛军越攻越猛，萧道成的军队大惊失色。萧道成说：“叛军虽然人数多，但是非常混乱，我不久就会打败他们。”

【原文】

休范白服乘肩舆，自登城南临沧观，以数十人自卫[1]。屯骑校尉黄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儿谋诈降以取之，回谓敬儿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杀诸王[2]。”敬儿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办事，当以本州相赏。”乃与回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称降。休范喜，召至舆侧。回阳致道成密意，休范信之，以二子德宣、德嗣付道成为质[3]。二子至，道成即斩之。休范（致）［置］回、敬儿于左右，所亲李恒、钟爽谏，不听[4]。时休范日饮醇酒，回见休范无备，目敬儿，敬儿夺休范防身刃，斩休范首，左右皆散走。敬儿驰马持首归新亭。

【注文】

[1]白服：古代指便服。　　肩舆：即轿子。原本为山行的工具，后做平路的代步工具。初期的肩舆为二长竿，中置椅子以坐人，其上无覆盖。后来，椅子上下及四周增加覆盖遮蔽物，其状有如车厢，并加种种装饰，乘坐舒适，唐宋以后盛行。抬轿子的人数少则二人，多则数人。　　临沧观：古建筑名。又名劳劳亭、劳楼、劳劳楼、望远楼、望远亭、远望楼，坐落于今江苏南京市西南，是一座始建于三国东吴时期的著名历史古迹，自古以来即是来往其地行人分别、相送的场所，历代文人骚客亦多以之为题写作赋诗，而其中尤以唐代大诗人李白所作《劳劳亭》一诗最为著名。

[2]屯骑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汉武帝置，北军八校尉之一。掌骑士，秩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东汉时属北军中候。魏、晋、南朝及北朝魏、齐均置，属领军将军，北齐时属左右卫府。隋不置。

[3]阳：同“佯”，假装。　　德宣：即刘德宣（？—474年），南朝宋宗室。刘休范之子，后被萧道成所杀。　　德嗣：即刘德嗣（？—474年），南朝宋宗室。刘休范之子，后被萧道成所杀。

[4]李恒（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刘休范的臣属。　　钟爽（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刘休范的臣属。

【译文】

刘休范穿着白色的衣服，让两个人抬着，亲自登上建康城南的临沧观，并让几十个人护卫着。屯骑校尉黄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儿阴谋假装投降，然后刺杀刘休范，黄回对张敬儿说：“你可以去杀，我发过誓决不亲手杀害诸王。”张敬儿把这个计划禀告了萧道成。萧道成说：“如果你能刺杀成功，我就把雍州刺史一职赏给你。”于是，张敬儿与黄回前往城南，放下武器，大声呼叫请求投降。刘休范非常高兴，把他们召唤到轿子旁边。黄回假装传达了萧道成的秘密旨意，刘休范相信了，于是把他的两个儿子刘德宣、刘德嗣作为人质交给了萧道成。刘休范二子刚到，就被萧道成杀掉，刘休范不听从亲信李恒、钟爽的劝谏，把黄回、张敬儿安置在自己身边。当时刘休范每天饮酒，黄回看到刘休范并无防备，使眼色给张敬儿，张敬儿夺过刘休范防身的佩刀斩下他的首级，刘休范身边的侍卫都四散逃走。张敬儿骑着快马带着刘休范的首级回到新亭。

【原文】

道成遣队主陈灵宝送休范首还台[1]。灵宝道逢休范兵，弃首于水，挺身得达，唱云“已平”，而无以为验，众莫之信[2]。休范将士亦不之知，其将杜黑骡攻新亭甚急[3]。萧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萧惠朗帅敢死士数十人突入东门，至射堂下[4]。道成上马，帅麾下搏战，惠朗乃退，道成复得保城。惠朗，惠开之弟也，其姊为休范妃[5]。惠朗兄黄门郎惠明时为道成军副，在城内，了不自疑[6]。

【注文】

[1]队主：古代武官名。东晋南朝时的江南军制，称长帅为队主、军主。队主即一队之主；军主即一军之主。　　陈灵宝（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萧道成的队主。

[2]挺身：脱身，逃脱。　　得达：到达。

[3]杜黑骡（？—474年）：南朝宋将领。曾参加刘休范反叛，兵败被杀。

[4]射堂：古代习射的场所。　　主簿：古代官职名。汉始置，汉代以后为中央和地方郡县官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开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历代或罢或设。分公府、寺监、州县、杂主簿四类。　　萧惠朗（生卒年不详）：南朝宋、齐将领。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征西将军萧思话之子，善骑马，曾任司空主簿，参与桂阳王刘休范之乱，后被赦免，复加序用。南朝齐武帝永明九年（491年），任征虏长史，行南兖州事，受典签何益孙之罪牵连被免官。

[5]惠开：即萧惠开（423—471年），南朝宋大臣。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征西将军萧思话之子，刘休范妻弟。少有风气，涉猎文史，家虽贵戚而居服简素。初为秘书郎，后历任太子舍人、尚书水部郎、始兴王刘濬主簿、南徐州治中从事史、南徐州别驾、中书侍郎等职。

[6] 惠明（生卒年不详）：即萧惠明，南朝宋臣僚。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萧思话之子，萧惠开次弟，有时誉，曾任吴兴太守，后病卒。

【译文】

萧道成派队主陈灵宝把刘休范的首级送回建康。陈灵宝在路上遇到刘休范的叛军，情急之下就把刘休范的首级扔到水沟里，才勉强脱身逃回宫中，高声叫“乱事已平”，但没有刘休范的首级为证，大家都不敢相信。叛将们也不知道刘休范已经被杀，他的将领杜黑骡还在猛烈地进攻新亭。萧道成当时在射堂，司空主簿萧惠朗率领敢死队几十人突袭进入东门，到达了射堂门外。萧道成上马，指挥部下激烈搏斗，萧惠朗才退走，萧道成再次保住了新亭城。萧惠朗是萧惠开的弟弟，他们的姐姐是刘休范的妃子。萧惠朗的哥哥、黄门郎萧惠明当时是萧道成军队的副长官，正在守卫新亭城，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会被怀疑。

【原文】

道成与黑骡拒战，自晡达旦，矢石不息[1]。其夜，大雨，鼓叫不复相闻。将士积日不得寝食，军中马夜惊，城内乱走。道成秉烛正坐，厉声呵之，如是者数四[2]。

【注文】

[1]晡（bū）：即晡时，15：00至17：00。　　旦：早晨。　　矢石：箭和垒石，代指战争。

[2]秉烛：持蜡烛照明。

【译文】

萧道成军与叛将杜黑骡军大战，从下午三点一直打到第二天清晨。当天夜里，天降大雨，听不到战鼓声和将士们呐喊的声音。将士们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夜里战马被惊，城内之人惊慌乱跑。萧道成端坐烛光下，对城内的混乱很是不满，连续大声呵斥了四五次。

【原文】

丁文豪破台军于皂荚桥，直至朱雀桁南，杜黑骡亦舍新亭北趣朱雀桁[1]。右军将军王道隆将羽林精兵在朱雀门内，急召鄱阳忠昭公刘勔于石头[2]。勔至，命撤桁以折南军之势，道隆怒曰：“贼至但当急击，宁言开桁自弱邪！”勔不敢复言。道隆趣勔进战，勔度桁南，战败而死。黑骡等乘胜度淮，道隆弃众走还台，黑骡兵追杀之。黄门侍郎王蕴重伤，踣于御沟之侧，或扶之以免[3]。蕴，景文之兄子也。于是中外大震，道路皆云台城已陷，白下、石头之众皆溃。张永、沈怀明逃还宫中，传新亭亦陷。太后执帝手泣曰：“天下败矣[4]！”

【注文】

[1]皂（zào）荚（jiá）桥：古桥梁名。在建康城外，故址不详。　　朱雀桁（héng）：古桥梁名。亦称大航、大桁、朱雀航、朱雀桥，是六朝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城门朱雀门外的浮桥，横跨秦淮河上。三国吴时称南津桥，晋改名“朱雀桁”。桁为连船而成，长九十步，广六丈。因在台城南，又称“南航”。秦淮河上二十四航，此为最大，故又称“大航”。

[2]右军将军：古代武官名。三国魏置，领营兵千人，宿卫宫禁，为禁军主要将领之一，西晋时与前军、后军、左军将军合成四军将军。

[3]王蕴（？—478年）：南朝宋大臣。字彦深，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历任宁朔将军、建安王刘休仁司徒参军、黄门郎和晋陵、义兴、东阳太守，在位贪婪放纵。曾参与平定桂阳王刘休范之乱，后任侍中、湘州刺史。后因参与沈攸之叛乱被萧道成所杀。　　踣（bó）：跌倒，摔倒。　　御沟：流经皇宫的河道。

[4]太后：即王贞风（436—479年），南朝宋明帝刘彧的皇后。王僧朗之女，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448年），选为淮阳王妃，后来随其夫王号的改变而又成为湘东王妃，生晋陵长公主刘伯姒与建安长公主刘伯媛。

【译文】

叛将丁文豪在皂荚桥打败朝廷军，进至朱雀桥南，杜黑骡也放弃进攻新亭，向北进发，到达朱雀桥右军将军王道隆率领羽林精锐之兵在朱雀门内防守，急忙召唤防戍于石头的鄱阳忠昭公刘勔前来援助。刘勔到达后，下令撤毁朱雀桥来阻止叛军的进攻气势，王道隆大怒地说：“叛军马上就到，我们只有紧急迎战，哪能撤毁桥梁示弱呢！”刘勔不敢再说话。王道隆催促刘勔前去应战，刘勔到朱雀桥南迎战，兵败被杀。杜黑骡等人乘胜渡过秦淮河，王道隆扔下部队向皇宫逃跑，杜黑骡的兵士追上并杀死了他。黄门侍郎王蕴受重伤，跌进御沟河道中，幸亏有人把他拉上来，才幸免被杀。王蕴是王景文的侄子。当时，皇宫内外震惊，路上行走的人都说皇宫已经陷落，守卫白下、石头的将士们都已经溃散，张永、沈怀明等都逃回了宫中，传说新亭也已经失陷。皇太后（王贞风）拉着小皇帝（刘昱）的手哭着说：“我们战败了，皇位没有了！”

【原文】

先是，月犯右执法，太白犯上将[1]。或劝刘勔解职，勔曰：“吾执心行己，无愧幽明，若灾眚必至，避岂得免[2]！”勔晚年颇慕高尚，立园宅，名为东山，遗落世务，罢遣部曲[3]。萧道成谓勔曰：“将军受顾命，辅幼主，当此艰难之日，而深尚从容，废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4]？”勔不从而败。

【注文】

[1]先是：在此以前。多用于追述往事之词。　　右执法、太白、上将：均为星宿名。右执法是室女座的一颗恒星，太白即金星，俗称启明星，上将属紫微垣。

[2]执心：秉性，性格。　　行己：立身行事。　　幽明：人和神鬼。　　灾眚（shěng）：灾殃，祸患。

[3]高尚：崇高，雅致。　　遗落：遗忘弃置世俗之事。　　部曲：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

[4]尚：崇尚。　　从容：悠闲舒缓。　　羽翼：党羽，指辅佐的人或力量。

【译文】

在此之前，月亮侵犯右执法星，太白星侵犯上将星，有人劝说刘勔辞去职务。刘勔说：“我按照我自己的内心立身行事，对得起百姓和天地神灵，如果灾难一定要到来，我又哪能逃避得了！”刘勔晚年非常崇尚高雅，修建园林宅第，称为东山，放弃世俗之事，解散了自己的亲兵。萧道成对刘勔说：“将军您受先帝遗嘱担任顾命之臣，辅佐幼小的皇帝，现在正是时事艰难之时，而您却崇尚悠闲舒缓的生活，解散了自己的亲兵，如果有一天发生大事，您后悔还来得及吗？”刘勔没有听从萧道成的话，果然导致兵败身亡的下场。

【原文】

甲午，抚军长史褚澄开东府门纳南军，拥安成王凖据东府，称桂阳王教曰：“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犯[1]。”澄，渊之弟也。杜黑骡径进至杜姥宅，中书舍人孙千龄开承明门出降[2]。宫省恇扰[3]。时府藏已竭，皇太后、太妃剔取宫中金银器物以充赏，众莫有斗志。

【注文】

[1]褚澄（？—483年）：南朝宋、齐大臣。字彦道，阳翟（今河南禹州）人，祖父褚秀之，父褚湛之，母吴郡公主（南朝宋高祖刘裕第五女），妻为南朝宋文帝刘义隆之女庐江公主，拜驸马都尉。南朝齐时任吴郡（今江苏苏州）太守、左民尚书、侍中。女为南朝齐东昏侯皇后，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极喜医术，著《褚氏遗书》十篇。　　準：即刘準（467—479年），南朝宋末帝（477—479年在位）。字仲谋，小字智观，明帝第三子（实际为桂阳王刘休范的亲生子）。长相端华，眉目如画，但性格平庸文弱，封安成王，477年，后废帝刘昱被弑之后，被萧道成拥立为帝，称顺帝，但朝政被萧道成掌控。479年禅位萧道成，后被幽杀，刘宋政权灭亡。

[2]杜姥：指西晋丹阳丞杜（yì）之妻，寡居抚养其女杜陵阳，杜陵阳后成为晋成帝的皇后，其母杜氏被先后封为高安乡君、广德县君，百姓称为“杜姥”。　　承明门：南朝宋南京城的北门，北墙偏东侧。东晋以来名称有变化，曾称广莫门、平昌门、北掖门。此门门禁较严，开门须出具白兽幡、银字棨或皇帝墨敕。

[3]恇（kuāng）扰：恐惧慌乱。

【译文】

甲午（二十四日），抚军长史禇澄打开东府门放进叛军，拥戴安成王刘準入据东府，宣称桂阳王刘休范的命令说：“安成王是我的亲儿子，不可侵犯。”禇澄是禇渊的弟弟。杜黑骡直接进入杜姥宅中，中书舍人孙千龄打开承明门向叛军投降。皇宫中乱作一团。当时国家的府库已经空竭，皇太后、太妃赶紧挑选出宫中的金银器物赏赐给军士，但军队已经失去了斗志。

【原文】

俄而丁文豪之众知休范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厉声曰：“我独不能定天下邪？”许公舆诈称桂阳王在新亭，士民惶惑，诣萧道成垒投刺者以千数[1]。道成得，皆焚之，登北城谓曰：“刘休范父子昨已就戮，尸在南冈下[2]。身是萧平南，诸君谛视之[3]。名刺皆已焚，勿忧惧也。”

【注文】

[1]投刺：投递名帖，请求归降。

[2]就戮：受戮，被杀。

[3]谛视：仔细察看。

【译文】

不久，丁文豪的兵士们知道刘休范已经死去的消息，刚要撤退解散。丁文豪严厉地说：“难道我就不能夺取天下吗？”许公舆谎称桂阳王（刘休范）在新亭，士人们非常惶恐，都争着前去萧道成军营中投递名帖，人数多达几千人。萧道成收到名帖后全部焚毁，登上北面的城墙对他们说：“刘休范父子昨天已经被杀死，尸体就扔在南面的山冈下。我是萧道成，诸位看仔细。你们投递的名帖我已经全部焚烧，请你们不要担心害怕。”

【原文】

道成遣陈显达、张敬儿及辅师将军任农夫、马军主东平周盘龙等将兵自石头济淮，从承明门入卫宫省[1]。袁粲慷慨谓诸将曰：“今寇贼已逼，而众情离沮。孤子受先帝付托，不能绥靖国家，请与诸军同死社稷[2]。”被甲上马，将驱之[3]。于是陈显达等引兵出战，大破杜黑骡于杜姥宅，飞矢贯显达目[4]。丙申，张敬儿等又破黑骡等于宣阳门，斩黑骡及丁文豪，进克东府，余党悉平。萧道成振旅还建康，百姓缘道聚观，曰：“全国家者此公也[5]。”道成与袁粲、褚渊、刘秉皆上表引咎解职，不许[6]。丁酉，解严，大赦。

【注文】

[1]辅师将军：古代武官名。品级不详。　　任农夫（？—469年）：南朝宋将军。临淮（治海西，今江苏灌南县境内）人，历任强弩将军、射声校尉、左军将军、辅师将军、淮南太守、豫州刺史、冠军将军、骁骑将军、散骑常侍、征虏将军等职，历封广晋县子、孱陵县侯。死后追赠左将军，谥曰“贞肃”。　　东平：古郡名。见前注。　　周盘龙（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兰陵（今山东兰陵）人，曾任马军主，参与平定刘休范叛乱。

[2]绥靖：安抚，安定。

[3]被：同“披”，披上，穿上。

[4]贯：射中，穿透。

[5]缘道：沿途。　　振旅：整理班师。

[6]引咎（jiù）：把过失归于自己。

【译文】

萧道成派遣陈显达、张敬儿以及辅师将军任农夫、马军主东平人周盘龙等率军从石头城渡过淮河，从承明门进入，前去保卫宫城和各个衙署。袁粲慷慨激昂地对诸位将领说：“如今叛军已经逼近宫城，而我们的将士却失去斗志。我受先帝之托，却不能安定国家，现在请让我与诸位将士为保卫国家而战死。”说完披上盔甲跳上战马，准备前去决战。此时，陈显达等人率军出战，在杜姥宅大败杜黑骡，陈显达的眼睛被流箭贯穿。丙申（二十六日），张敬儿等在宣阳门再次打败杜黑骡等叛军，斩杀杜黑骡和丁文豪，攻克了东府，叛军余部也被平定。萧道成整理军队，班师回到建康，百姓们沿途聚集观望，说：“保全国家的人就是这一位。”萧道成与袁粲、禇渊、刘秉都上奏章请求引咎辞职，朝廷不许。丁酉（二十七日），朝廷解除了京城建康内外的戒严，大赦全国。

【原文】

六月庚子，以平南将军萧道成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卫建康，与袁粲、褚渊、刘秉更日入直决事，号为“四贵”[1]。

【注文】

[1]平南将军：古代武官名。东汉末置，魏晋时为三品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　　更日：按日轮换。　　入直：官员入宫值班供职。

【译文】

六月庚子（初一日），朝廷任命平南将军萧道成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守京师保卫建康，他与袁粲、禇渊、刘秉隔天轮流入宫值班，当时号称“四贵”。

【原文】

桂阳王休范之反也，使道士陈公昭作《天公书》，题云“沈丞相”，付荆州刺史沈攸之门者[1]。攸之不开视，推得公昭，送之朝廷[2]。及休范反，攸之谓僚佐曰：“桂阳必声言我与之同。若不颠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3]。”乃与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张兴世同举兵讨休范[4]。休范留中兵参军毛惠连等守寻阳，燮遣中兵参军冯景祖袭之[5]。癸卯，惠连等开门请降，杀休范二子，诸镇皆罢兵。

【注文】

[1]道士：指奉守道教经典规戒并熟习各种斋醮祭祷仪式的人。自南北朝起，道士之称专用于道教中人。金元之际，随着全真教等派的兴起，始有出家道士和在家道士之分。全真派称男道士为“乾道”，女道士为“坤道”。　　陈公昭（生卒年不详）：南朝宋道士。曾参与刘休范反叛被捕。

[2]推得：搜捕，搜索。

[3]颠沛：受磨难、挫折。　　勤王：君主制国家中君王有危难时，臣下出兵救援君王（皇帝）。

[4]景素：即刘景素（452—476年），南朝宋宗室。彭城绥里（今江苏彭城）人，父为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七子刘宏，好文章书籍，招集才义之士，嗣父建平王爵，历任宁朔将军、南济阴太守、太子中庶子、步兵校尉、太子左卫率、南徐州刺史等职，后废帝刘昱狂凶失道，朝廷内外都想拥立其称帝，遭到权臣阮佃夫等反对，后起兵反叛，兵败被斩杀。著有文集十卷。　　王僧虔（426—485年）：南朝齐书法家。字简穆，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羲之四世族孙，官至尚书令，喜文史，善音律，工真、行书，书承祖法，丰厚淳朴而有骨力。　　张兴世（420—478年）：南朝宋将领。字文德，竟陵（今湖北天门）人，少时家贫，作战勇敢，有胆力，历任宣威将军、龙骧将军、左军将军、游击将军、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左卫将军、冠军将军、征虏将军、雍州刺史，封作唐县侯，曾在平定刘义宣之叛、平刘子勋之乱、刘休范之叛中屡立战功。

[5]参军：古代官职名。东汉末曹操以丞相总揽军政，其僚属往往以参丞相军事为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亦称“参军事”。位任颇重。晋以后，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毕置参军，始定为正式官名。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中兵参军是指掌京畿军队的参谋。　　毛惠连（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参军，参与刘休范反叛，后投降。　　冯景祖（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参军，参加平定刘休范叛乱。

【译文】

桂阳王刘休范起兵反叛之前，让道士陈公昭撰写《天公书》，题名为“沈丞相”，并把它送到荆州刺史沈攸之的守门者那里。沈攸之没有打开看，搜捕陈公昭，把他送往京城建康。等刘休范起兵时，沈攸之对手下的将士们说：“桂阳王必然会说我将与他一起反叛。如果我们不历尽艰苦平息国难，必然会增加朝廷上下的怀疑。”于是沈攸之与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刘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张兴世共同发兵讨伐刘休范。刘休范留下中兵参军毛惠连等人镇守寻阳，刘燮派中兵参军冯景祖袭击他。癸卯（初四日），毛惠连打开城门投降，冯景祖杀掉刘休范的两个儿子，各州镇的军队才停战。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孝友清令，服用俭素，又好文学，礼接士大夫，由是有美誉[1]。太宗特爱之，异其礼秩[2]。时太祖诸子俱尽，诸孙唯景素为长。帝凶狂失德，朝野皆属意于景素[3]。帝外家陈氏深恶之。杨运长、阮佃夫等欲专权势，不利立长君，亦欲除之。其腹心将佐多劝景素举兵，镇军参军济阳江淹独谏之，景素不悦[4]。是岁，防阁将军王季符得罪于景素，单骑亡奔建康，告景素谋反[5]。运长等即欲发兵讨之，袁粲、萧道成以为不可，景素亦遣世子延龄诣阙自陈[6]。乃徙季符于梁州，夺景素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注文】

[1]清令：高洁美好。

[2]礼秩：指礼仪等第和爵禄品级。

[3]属（zhǔ）意：归心，着意。

[4]镇军：即镇军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济阳：古郡名。治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　　江淹（444—505年）：南朝著名文学家。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字文通，历仕宋、齐、梁三朝，少时孤贫好学，六岁能诗。历任吴兴县令、骠骑参军事、中书侍郎、庐陵内史、国子博士、御史中丞、宣城太守，梁代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封醴陵侯。一生留下大量的文学作品，“梦笔生花”“江郎才尽”“文通残锦”等成语均与之相关。

[5]防阁：即防阁将军，古代武官名。南朝宋置，朝廷禁卫武官置有直阁将军，诸王、都督、刺史置防阁将军，以勇略之士为之，掌侍从左右，防卫斋阁。　　王季符（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防阁将军，举报刘景素谋反，被朝廷贬至雍州。

[6]世子：见前注。　　延龄：即刘延龄（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宗室，刘景素嫡长子。　　诣（yì）阙（quē）：到皇宫门外拜见皇帝。

【译文】

南朝宋后废帝元徽三年（475年）。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孝敬友爱，高洁美好，生活衣着勤俭朴素，又爱好文学，礼待士大夫，因此有非常好的名声。南朝宋太宗（刘彧）特别喜欢他，给他特殊的礼遇。当时南朝宋太祖刘义隆的儿子们几乎都已经死了，孙子辈中刘景素又最长。后废帝（刘昱）凶暴狂妄，毫无品德，朝廷内外都归心于刘景素。但是刘昱的外戚陈氏非常厌恶他。杨运长、阮佃夫等人想专权擅政，怕拥立年长的君主对其不利，也想除掉他。刘景素的心腹将领多次劝他起兵，只有镇军参军、济阳人江淹极力劝阻，刘景素非常不高兴。这年，防阁将军王季符得罪刘景素后，独自骑马逃到京城建康，向朝廷告发刘景素将要谋反。杨运长等人想立即发兵讨伐刘景素，袁粲、萧道成等认为不可以，刘景素也派嫡长子刘延龄到朝廷报告真相。于是，朝廷把王季符贬至梁州，同时免去了刘景素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

【原文】

四年夏六月乙亥，加萧道成尚书左仆射。

【译文】

南朝宋后废帝元徽四年（476）夏季六月乙亥（十七日），朝廷加授萧道成为尚书左仆射。

【原文】

杨运长、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景素乃与录事参军陈郡殷沵、中兵参军略阳垣庆延、参军沈颙、左暄等谋为自全之计[1]。遣人往来建康，要结才力之士，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皆阴与通谋，武人不得志者无不归之[2]。帝好独出游走郊野，欣之谋据石头城，伺帝出作乱。道清、兰之欲说萧道成，因帝夜出，执帝，迎景素，道成不从者即图之；景素每禁使缓之。杨、阮微闻其事，遣伧人周天赐伪投景素，劝令举兵[3]。景素知之，斩天赐首送台。

【注文】

[1]陈郡：古郡名。治陈县，今河南淮阳。　　殷沵（mǐ）（生卒年不详）：南朝宋、齐臣僚。历任录事参军、尚书右丞等职。　　略阳：古郡名。西晋武帝泰始年间改广魏郡置，治临渭（今甘肃天水东北），属秦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静宁、庄浪、清水、张家川等地及通渭、秦安、天水等部分地区。北魏时移治陇城（后改名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陇城）。隋文帝开皇二年（582年）废。　　垣庆延（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略阳桓道（今陕西南郑）人，曾任中兵参军等职。　　沈颙（yóng）（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参军。　　左暄（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参军。

[2]要结：结合，邀引交结。　　曹欣之（？—479年）：南朝宋将领。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历任军主、左军骁骑将军、辅国将军、徐州刺史、钟离太守、冠军将军、散骑常侍等职。　　韩道清（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前军将军。　　垣祗祖（？—47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羽林监，后参加刘景素叛乱，兵败被杀。

[3]伧（cāng）人：粗野，鄙贱，缺乏教养的人。晋南北朝时，南方人对北方人的蔑称。　　周天赐（？—475年）：北方人，曾受杨运长、阮佃夫派遣，劝说刘景素起兵反叛，后被刘景素识破斩杀。

【译文】

杨运长、阮佃夫等人越来越忌恨建平王刘景素，因此，刘景素与录事参军陈郡人殷沵，中兵参军略阳人垣庆延、参军沈颙、左暄等密谋自保的办法。刘景素派人来往于京城建康，邀结有才能和有勇力的人才，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都暗中与刘景素通谋，武人中不得志者也都投靠刘景素。当时后废帝（刘昱）喜欢独自去郊区野外玩乐，曹欣之阴谋据守石头城，等后废帝外出时发动兵变。韩道清、郭兰之想游说萧道成乘后废帝夜间出城时把他抓获，然后拥立刘景素，如果萧道成不同意就杀掉萧道成；刘景素每次都禁止他们行动，嘱咐他们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杨运长、阮佃夫听到刘景素的一些风声，于是派遣北方人周天赐假装投奔刘景素，然后劝说他起兵反叛。刘景素知道真相后，斩杀了周天赐，把他的首级送到朝廷。

【原文】

秋七月，祗祖帅数百人自建康奔京口，云京师已溃乱，劝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据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数。杨、阮闻祗祖叛走，即命纂严[1]。己丑，遣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李安民将步军，右军将军张保将水军，以讨之[2]。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3]。萧道成知黄回有异志，故使安民、佛荣与之偕行。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战。”道成屯玄武湖，冠军将军萧赜镇东府[4]。

【注文】

[1]纂严：戒严。

[2]兰陵：古郡名。治氶（zhěng），今山东枣庄峄城镇。永嘉之乱时南渡，侨置于武进，今江苏常州武进，又称南兰陵。　　李安民（428—486年）：南朝宋、齐将领。兰陵氶（今山东枣庄）人，曾任南朝宋左军将军，参加平定刘景素叛乱。　　张保（？—476年）：南朝宋将领。曾任右军将军，参加平定刘景素叛乱，兵败而死。

[3]南豫州：古代侨置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豫州淮河以南地置，治所在历阳（今安徽和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定远、来安、和县和江苏南京六合区、浦口区，河南光山、新县，湖北武湖水以东的江北、淮南地区。因此地当南朝首都建康的上游，为兵家必争之地，故其后屡经废复，治所辖境一再迁改。南朝梁侯景之乱后，定治姑孰（今安徽当涂）。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段佛荣（？—476年）：南朝宋将领。京兆（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历任游击将军、辅师将军、豫州刺史、散骑常侍、长水校尉、卫尉、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莅任清谨，边郡安定，死后追赠前将军，谥曰烈侯。　　都统：古代武官名。始见于十六国前秦宣昭帝建元十九年（383年），“苻坚兴兵攻东晋，征富家子弟年二十以下者三万余骑，置少年都统一人领之。”南北朝至唐及辽、金亦置。

[4]玄武湖：古名桑泊、后湖，位于今江苏南京城紫金山脚下。六朝时为皇家园林，明朝时为黄册库，系皇家禁地，清朝时辟为公园，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今天的玄武湖方圆近五里，分作五洲（环洲、樱洲、菱洲、梁洲、翠洲），洲洲堤桥相通，浑然一体，处处有山有水。有玄武晨曦、北湖艺坊、玄圃、玄武烟柳、武庙古闸、明城探幽、古阅武台等众多景点。　　萧赜（440—493年）：南朝齐第二任皇帝。见前注。

【译文】

秋季七月，垣祗祖率领几百人从京城建康奔赴京口，说京城已经混乱崩溃，劝刘景素迅速向京城进发。刘景素相信了他的话。戊子（初一日），刘景素从京口起兵，士人和百姓投奔他的有几千人。杨运长、阮佃夫听说垣祗祖叛变逃走的消息，立即下令全城戒严。己丑（初二日），南朝宋朝廷派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人李安民率领步兵，右军将军张保率领水军，联合讨伐刘景素叛乱。辛卯（初四日），又任命由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萧道成知道黄回有叛心，所以派李安民、段佛荣与他一起同行。黄回私下里警告将士说：“在路上遇到京口的军队，不得进攻。”萧道成屯驻在玄武湖，冠军将军萧赜镇守东府。

【原文】

始安王伯融、都乡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杨、阮忌其年长，悉称诏赐死[1]。

【注文】

[1]伯融：即刘伯融（459—476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宋文帝刘义隆第十二子刘休仁之子，历任南豫州刺史，琅邪、临淮二郡太守和宁朔将军、广州刺史，封始兴王。建平王刘景素起兵反叛时，杨运长等人畏惧、忌恨宗室的势力，矫诏赐死。　　伯猷（yóu）：即刘伯猷（？—476），南朝宋宗室、大臣。刘义隆第十二子刘休仁之子，封都乡侯，建平王刘景素起兵反叛时，杨运长等人畏惧、忌恨宗室的势力，矫诏赐死。

【译文】

始安王刘伯融、都乡侯刘伯猷都是建安王刘休仁的儿子，杨运长、阮佃夫忌恨他们年龄较大，全部假称诏命赐令自杀。

【原文】

景素欲断竹里以拒台军，垣庆延、垣祗祖、沈颙皆曰：“今天时旱热，台军远来疲困，引之使至，以逸待劳，可以一战而克[1]。”殷沵等固争不能得。农夫等既至，纵火烧市邑，庆延等各相顾望，莫有斗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扰不知所为[2]。黄回迫于段佛荣，且见京口军弱，遂不发。

【注文】

[1]竹里：古地名。今江苏句容北，是京城建康通往京口的必经之路。　　以逸待劳：成语。逸：安闲；待：等待；劳：疲劳。指在战争中采取守势，做好充分准备，养精蓄锐，等疲乏的敌人来犯时给以迎头痛击。原作“以佚待劳”。

[2]威略：声威谋略。　　恇（kuāng）扰：恐惧慌乱。

【译文】

刘景素计划切断建康通往京口的要道竹里，抵抗朝廷军，垣庆延、垣祗祖、沈颙都说：“现在天气干旱，朝廷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把他们引到城下，我们可以以逸待劳，一举打败他们。”殷沵等人坚决反对，但没有得到刘景素的同意。任农夫等军到达后，放火毁烧了城镇村落，垣延庆等军互相观望，没有斗志。刘景素平时就缺乏威信和谋略，惶恐不安，不知所措。黄回迫于身边的段佛荣，再加上他看到京口军队薄弱，因此也不敢发动兵变。

【原文】

张保泊西渚，景素左右勇士数十人自相要结，进击水军[1]。甲午，张保败死，而诸将不相应赴，复为台军所破。台军既薄城下，颙先帅众走，祗祖次之，其余诸军相继奔退，独左暄与台军力战于万岁楼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敌而散[2]。乙未，拔京口。黄回军先入，自以有誓不杀诸王，乃以景素让殿中将军张倪奴[3]。倪奴擒景素，斩之，并其三子，同党垣祗祖等数十人皆伏诛。萧道成释黄回、高道庆不问，抚之如旧。是日，解严。丙申，大赦。

【注文】

[1]西渚（zhǔ）：古渡口名。又称西津渡、京口渡，今江苏镇江西北。要结：结合，邀引交结。

[2]薄：逼近，临近。　　万岁楼：古宫殿名。位于今江苏镇江西南，是东晋权臣王恭改创当时的西南楼而建。

[3]殿中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张倪（ní）奴（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殿中将军，杀掉反叛的刘景素及其三子。

【译文】

张保的水军停泊在西渚渡口，刘景素身边的勇士几十人自相结队进攻张保。甲午（初七日），张保战败而亡，但刘景素的其他将领并没有给予相应的军事配合，后来又被朝廷军所击败。朝廷军开始逼近京口城下，沈颙首先率军逃走，垣祗祖紧随其后，其他诸路大军也相继逃奔溃退，只有左暄一支部队和朝廷军在万岁楼下战斗，但是左暄所分配的兵力太少，军队势力很弱，打不过朝廷军，随后也逃散了。乙未（初八日），攻陷京口。黄回的部队首先进入城中，他因曾发誓不亲手诛杀亲王，于是把刘景素交给殿中将军张倪奴处置。张倪奴活捉刘景素，连同他的三个儿子都斩杀了，刘景素的同伙垣祗祖等几十人也都被杀掉。萧道成放弃了对黄回、高道庆的追查，还像过去一样安抚他们。当天，京城内外解除戒严。丙申（初九日），大赦全国。

【原文】

八月庚午，以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为南豫州刺史，留镇京师[1]。

【注文】

[1]给事黄门侍郎：古代官职名。西汉时郎官给事于黄门（宫门）之内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合并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之职，设给事黄门侍郎，为侍从皇帝左右之官，传达诏命。东汉献帝时曾改为侍中侍郎，不久恢复原名。魏、晋时仍为侍从官。齐、梁以后，因执掌诏令，备皇帝顾问，地位逐渐提高。隋炀帝除去“给事”二字，为黄门侍郎。

【译文】

八月庚午（十三日），南朝宋朝廷任命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为南豫州刺史，但仍让他留守京师。

【原文】

顺帝昇明元年[1]。初，苍梧王在东宫，好缘漆帐竿，去地丈余，喜怒乖节，主帅不能禁[2]。太宗屡敕陈太妃痛捶之[3]。及即帝位，内畏太后、太妃，外惮诸大臣，未敢纵逸[4]。自加元服，内外稍无以制，数出游行[5]。始出宫，犹整仪卫[6]。俄而弃车骑，帅左右数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7]。太妃每乘青犊车，随相检摄[8]。既而轻骑远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复能追，仪卫亦惧祸不敢追寻，唯整部伍，别在一处瞻望而已[9]。

【注文】

[1]顺帝：即刘準（467—479年）。南朝宋顺帝。见前注。　　昇明元年：昇明是南朝宋顺帝刘準在位时期的年号，昇明元年（477年）七月至昇明三年（479年）四月。昇明元年即公元477年。此时应为四月。

[2]东宫：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常代称太子。　　缘：攀爬。　　乖节：失常，过度。

[3]陈太妃（生卒年不详）：即陈妙登，南朝宋明帝刘彧的妃子。丹阳建康（今江苏南京）人，初为刘彧的妃子，后被赐给宠臣李道儿，后又索要回来，生下了后废帝刘昱，刘昱继位后，尊为皇太妃，后被萧道成所杀。　　痛捶（chuí）：痛打。

[4]太后：即王贞风（436—479年）。见前注。　　纵逸：恣纵放荡。

[5]元服：古代男子成年开始戴冠的仪式。内容是改变发型和服饰，加冠。年龄多在十一至十七岁。废止幼名，起正式的名字。这里指刘昱刚满十五岁，穿元服，行冠礼，表示成人。

[6]仪卫：仪仗与卫士的统称。

[7]俄而：副词。不久，一会儿。　　市廛（chán）：市中店铺。

[8]青犊车：皇宫内所用的车子，用青色小牛犊拉着，故名。　　检摄：约束监督。

[9]既而：不久之后。表示时间短暂。　　轻骑：单骑。　　部伍：队伍。　　瞻望：远望，远眺。

【译文】

南朝宋顺帝昇明元年（477年）四月。当初，苍梧王（刘昱）在东宫做太子时，喜欢沿着漆杆向上爬，离地有一丈多高，喜怒失常，侍卫的官员禁止不住。太宗（刘彧）屡次敇令他的生母陈太妃管教，甚至痛打。等到苍梧王即皇位后，宫内害怕太后和太妃，宫外又害怕诸位大臣，所以不敢放纵行为。自从穿上元服加了冠礼之后，宫内宫外对他的管教放松了一些，于是多次出游。刚开始出宫时，还能仪仗整齐。不一会儿，就丢下随行的仪仗队伍，带着身边的几个侍卫，或者前去荒郊野外，或者出入大街闹市。太妃每次坐着青牛犊车，尾随着监督他。但不久他就换上快马飞奔一二十里，太妃再也追不上他，仪仗和侍卫也害怕闯祸不敢继续追随，只能整好队伍在另一处远远眺望。

【原文】

初，太宗尝以陈太妃赐嬖人李道儿，已复迎还，生帝[1]。故帝每微行，自称刘统，或称李将军[2]。常著小裤衫，营署巷陌，无不贯穿。或夜宿客舍，或昼卧道傍，排突厮养，与之交易，或遭慢辱，悦而受之[3]。凡诸鄙事，裁衣、作帽，过目则能；未尝吹篪，执管便韵[4]。及京口既平，骄恣尤甚，无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归。从者并执矛，行人男女及犬马牛驴，逢无免者[5]。民间扰惧，商贩皆息，门户昼闭，行人殆绝。针椎凿锯，不离左右，小有忤意，即加屠剖，一日不杀，则惨然不乐[6]。殿省忧惶，食息不保[7]。阮佃夫与直阁将军申伯宗等，谋因帝出江乘射雉，称太后令，唤队仗还，闭城门，遣人执帝，废之，立安成王准[8]。事觉，甲戌，帝收佃夫等杀之。

【注文】

[1]嬖（bì）人：受君主宠幸的人。　　李道儿（？—468年）：南朝宋臣僚。临淮（治海西，今江苏灌南县境内）人。因参与谋杀前废帝刘子业之功被提拔，历任员外散骑侍郎、淮陵太守、中书通事舍人、给事中。传说刘彧之子后废帝刘昱即是李道儿与陈妙登之子。

[2]微行：帝王或高官便服私访。

[3]傍：同“旁”，旁边。　　排突：拥挤。　　厮养：厮役，杂役。

[4]鄙事：指鄙俗琐细之事。　　篪（chí）：古代一种用竹管制成像笛子一样的乐器，有八孔。

[5]（chán）矛：铁柄小矛。

[6]惨然：内心痛苦的样子。

[7]食息：吃饭和休息。

[8]直阁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申伯宗（？—477年）：南朝宋将领。曾任直阁将军，因谋划兵变废除刘昱，拥立刘準称帝，事泄被杀。　　江乘：古县名。今江苏南京市栖霞区。

【译文】

当初，南朝宋太宗（刘彧）曾把陈太妃赏赐给自己的宠臣李道儿，后来又迎回宫中才生下了后废帝。所以后废帝每次微服出行时，自称刘统或李将军。出行时常穿着短裤衫，军营、官署、街巷、野外，没有他不去的地方。有时夜晚睡在客栈，有时白天躺在道路边，与身边的杂役拥挤在一起，有时候与他们做买卖，遭到轻慢和侮辱，也高兴地接受。诸多鄙俗琐细之事，如裁衣、做帽等，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学会；从未吹过乐器箎，拿起来吹就能合上曲调。等京口之乱平定后，后废帝更加骄纵放肆，没有一天不出游，晚上出去要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早晨出去要到晚上才回来。随从的侍卫手执铁柄小矛，不论是男女行人还是犬、马、牛、驴只要被碰到，都得被杀掉。民间百姓忧虑恐惧，商贩关门停业，白天百姓大门紧闭，路上行人几乎断绝。针、椎、凿、锯时刻不离左右，侍卫人员稍有冒犯，立即屠杀，如果哪一天没有杀人，后废帝心里就痛苦、闷闷不乐。朝廷官员担忧恐惧，连好好吃饭和睡觉也不能保证。阮佃夫与直阁将军申伯宗等人，密谋趁后废帝去江乘猎射野鸡时，谎称太后之令，召回后废帝的卫队，然后关闭城门，派人捉住后废帝，废黜他，拥立安成王刘準为帝。不料密谋泄露，四月甲戌（二十一日），刘昱逮捕阮佃夫等人，然后全部杀掉。

【原文】

太后数训戒帝，帝不悦。会端午，太后赐帝毛扇，帝嫌其不华，令太医煮药，欲鸩太后[1]。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应作孝子，岂复得出入狡狯[2]。”帝曰：“汝语大有理。”乃止。

【注文】

[1]端午：中国传统节日之一。又称端阳节、午日节、五月节、五日节、艾节、端五、重午、重五、午日、夏节、蒲节，是中国的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本来是夏季的一个驱除瘟疫的节日，后来楚国诗人屈原于端午节投江自尽，就变成纪念屈原的节日（一说纪念吴国忠臣伍子胥的忌日）。节日里有吃粽子，赛龙舟，挂菖蒲、蒿草、艾叶，薰苍术、白芷，喝雄黄酒等习俗。与春节、中秋等节日同属东亚文化圈的大中华地区及日本、朝鲜、韩国、越南的重要传统节日。　　鸩（zhèn）：指用毒酒、毒药杀人。

[2]孝子：指父母等亲人亡故后居丧者。　　狡狯（kuài）：儿戏，游戏。

【译文】

太后多次训诫后废帝，后废帝非常不高兴。恰好端午节到了，太后赐给后废帝一把羽毛扇子，刘昱嫌弃它不够华丽，下令让太医熬毒药，计划毒死太后。左右的侍从劝阻他说：“如果毒死太后，您就要为她老人家守孝，哪里还能出宫去玩耍？”后废帝说：“你说的话太有道理了。”于是停止了毒杀行动。

【原文】

六月甲戌，有告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与阮佃夫同谋者[1]。帝登帅卫士，自掩三家，悉诛之，刳解脔割，婴孩不免[2]。沈勃时居丧在庐，左右未至，帝挥刀独前[3]。勃知不免，手搏帝耳，唾骂之曰：“汝罪逾桀、纣，屠戮无日[4]！”遂死。是日，大赦。

【注文】

[1]沈勃（？—477）：南朝宋大臣。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好为文章，善弹琴，能围棋，而轻薄逐利。历任尚书殿中郎、太子右卫率、加给事中。因奢侈酗酒、收受贿赂被贬，南朝宋向废帝元徽初年结交阮佃夫等权臣，再任司徒左长史，后受阮佃夫牵连被诛。

[2]登：副词。即刻，立即。　　掩：袭击，突袭。　　刳（kū）：挖，割。　　脔（luán）：切割成小块。

[3]居丧：为处在直系尊亲的丧期中守孝。　　庐：房屋，宅院。

[4]桀（jié）（生卒年不详）：夏朝末代国王。名履癸，残酷剥削，暴虐荒淫，在有仍（今山东微山西北）会合诸侯，攻灭有缗氏，后被商汤所败，出奔南巢（今安徽巢湖市西南）而死。夏朝灭亡。　　纣（zhòu）（？—前1046年）：商朝末代国王。一作“受”，亦称“帝辛”，曾征服东夷，获得大量俘虏，又杀死比干、梅伯等，囚禁周文王，后周武王会合西南各族向商进攻，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之战中，因部队倒戈，兵败自焚而死。　　无日：没有多少日子。

【译文】

六月甲戌（二十二日），有人告发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与阮佃夫是同谋。后废帝立即率领卫兵，亲自突袭他们三家，把他们全部诛杀，然后挖心肢解，把肉切成小块，三家中的婴儿和孩子都没有幸免一死。沈勃当时在家中守丧，卫兵们还没有赶到，后废帝先挥舞着刀剑走在最前面。沈勃知道自己不能免死，用手抓住后废帝的耳朵，唾骂他道：“你的罪恶超过了桀、纣，你的死期不远了。”说着就被砍死了。当天，后废帝下诏大赦全国。

【原文】

帝尝直入领军府。时盛热，萧道成昼卧裸袒[1]。帝立道成于室内，画腹为的，自引满，将射之[2]。道成敛版曰：“老臣无罪[3]。”左右王天恩曰：“领军腹大是佳射堋，一箭便死，后无复射，不如以骲箭射之[4]。”帝乃更以骲箭射，正中其齐，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5]？”帝忌道成威名，尝自磨，曰：“明日杀萧道成[6]。”陈太妃骂之曰：“萧道成有功于国，若害之，谁复为汝尽力邪！”帝乃止。

【注文】

[1]裸袒（tǎn）：赤身露体。

[2]的（dì）：箭靶的中心。　　引满：拉弓至满。

[3]敛版：古代官员朝会时皆执手版，端持近身以示恭敬。

[4]王天恩（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后废帝刘昱的侍从。　　堋（péng）：箭垛子，箭靶。　　骲（bào）箭：用骨或木做箭头的箭。箭头有孔，发射时能发出响声，故又称响箭。

[5]齐：通“脐”，肚脐。

[6]（chán）：古代一种铁柄短矛。也泛指短矛。

【译文】

南朝宋后废帝曾经径直闯入领军府。当时天气酷热，萧道成大白天正赤身裸体躺着休息。后废帝让萧道成站在室内，在他的肚皮上画了一个箭靶，然后亲自拉满弓，准备射击。萧道成手执手版说：“老臣我没有犯罪呀。”后废帝的侍从王天恩说：“领军将军肚皮很大，是个好箭靶，但是您一箭射下去，他就会死去，以后就不能再射了，不如用骲骨箭射击。”于是后废帝换了一支骲骨箭射，正好射中萧道成的肚脐眼。后废帝扔下弓箭大声笑着说：“我的箭法怎么样？”后废帝忌恨萧道成的威信和名声，曾经亲自磨砺矛说：“明天就杀掉萧道成。”陈太妃骂道：“萧道成是国家的功臣，你如果杀了他，谁来为你保卫国家呢！”后废帝这才停止行动。

【原文】

道成忧惧，密与袁粲、褚渊谋废立。粲曰：“主上幼年，微过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纵使功成，亦终无全地[1]。”渊默然。领军功曹丹阳纪僧真言于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2]。明公岂得坐受夷灭！存亡之机，仰希熟虑[3]。”道成然之。

【注文】

[1]伊、霍之事：指商朝伊尹废黜太甲和西汉霍光废黜刘贺之事。　　季世：末世，近世。

[2]功曹：古代官职名。亦称功曹史，汉始置，为郡守、县令的主要佐吏，主管选署功劳，职掌吏员赏罚任免事宜。东汉名称略有变更，历代沿置，相当于今天的秘书或助理。　　丹阳：古郡名。“阳”一作“杨”，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脉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三国吴移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其后辖境渐小。隋废。隋炀帝大业年间又曾改蒋州为丹阳郡。　　纪僧真（生卒年不详）：南朝齐大臣。丹阳建康（今江苏南京）人，出身武吏，初随征西将军萧思话，后事萧道成，代答书疏，极受信任。萧道成称帝，纪僧真参与密谋，齐时历事三帝，历任东燕令、尚书主客郎、太尉中兵参军、中书舍人、前军将军、泰山太守、越骑校尉、建康令、游击将军、司农卿、庐陵内史，封新阳县男。

[3]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对称呼很讲究。“明公”即对地方割据长官的尊称，意为“贤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夷灭：消灭，灭亡。　　仰希：希望，期望。仰：古代公文用语。上行文中用在“请、祈、恳”等字之前，表示恭敬；下行文中表示命令。

【译文】

萧道成忧虑恐惧，秘密与尚书令袁粲、中书监褚渊谋划废黜后废帝拥立新君的事情。袁粲说：“皇帝现在年龄还小，有点小错误容易改正。当年伊尹和霍光废立的故事，在近世不适合，再说，即便当年他们废立成功，最终仍然无法保全自己。”褚渊默不作声。领军功曹、丹阳人纪僧真对萧道成说：“如今小皇帝太猖狂，朝臣们人人自危，天下人的期望，根本不在袁粲和褚渊身上。您怎么能等着被夷诛族灭！生死关头，希望您能深思熟虑。”萧道成认为纪僧真的话很有道理。

【原文】

或劝道成奔广陵起兵。道成世子赜，时为晋熙王长史，行郢州事，欲使赜将郢州兵东下会京口。道成密遣所亲刘僧副告其从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刘善明曰：“人多见劝北固广陵，恐未为长算[1]。今秋风行起，卿若能与垣东海微共动虏，则我诸计可立[2]。”亦告东海太守垣荣祖。善明曰：“宋氏将亡，愚智共知。北虏若动，反为公患。公神武高世，唯当静以待之，因机奋发，功业自定，不可远去根本，自贻猖獗[3]。”荣祖亦曰：“领府去台百步，公走，人岂不知？若单骑轻行，广陵人闭门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动足下床，恐即有扣台门者，公事去矣。”纪僧真曰：“主上虽无道，国家累世之基犹为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纵得广陵城，天子居深宫，施号令，目公为逆，何以避之？此非万全策也。”道成族弟镇军长史顺之及次子骠骑从事中郎嶷皆以为：“帝好单行道路，于此立计，易以成功[4]。外州起兵，鲜有克捷，徒先人受祸耳[5]。”道成乃止。

【注文】

[1]刘善明（432—480年）：南朝宋、齐臣僚。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刘怀民之子，刘弥之之侄，历任治中从事史、青冀二州刺史等职，封新涂伯，曾参与平定刘子勋叛乱，帮助萧道成建宋等。死后家无遗储，只有八千卷书籍，谥曰“烈”。　　长算：长远之计。

[2]垣东海：即东海太守垣荣祖（435—491年）。见前注。　　微：稍微，轻微。　　动：挑动。　　虏：指北魏。虏是南朝对北魏的蔑称。

[3]神武：英明威武之意，多用以称颂帝王将相。　　高世：高超卓绝，超越世俗。　　贻（yí）：遗留，留下。　　猖獗：颠覆，失败。

[4]顺之：即萧顺之（生卒年不详），南朝齐、梁臣僚。字文纬，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南台治书侍御史萧道赐之子，南朝齐高帝萧道成之族弟，历任侍中、卫尉、太子詹事、领军将军、丹阳尹，死后赠镇北将军，谥号曰“懿”。其子萧衍建立梁朝后追尊太祖文皇帝。　　嶷（nì）（444—492年）：即萧嶷，南朝齐宗室、大臣。字宣俨，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第二子，武帝萧赜之弟，生母高昭皇后刘智容。宽仁弘雅，历任太学博士、侍中、冠军将军、散骑常侍、江州刺史、荆州刺史、尚书令、扬州刺史，历封晋寿县侯、永安县公。萧齐代刘宋任太尉、太傅、大司马，足智多谋，防御外寇、治理有方。死后追赠假黄钺、丞相、扬州牧等。

[5]鲜（xiǎn）：很少。

【译文】

有人劝萧道成逃到广陵起兵。萧道成的嫡长子萧赜当时做晋熙王（刘燮）的长史，代行郢州事务，萧道成打算让萧赜率领郢州军队顺长江东下，与他在京口会师。萧道成秘密派遣亲信刘僧副前去告诉他的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的刘善明说：“人们都劝我到北面的广陵固守，恐怕不是长远的打算。如今秋风将起，如果您能与东海太守垣荣祖一起稍微挑动一下北魏，那么我的全盘计划就可以实现。”同时，萧道成把这个想法也告诉了垣荣祖。刘善明说：“宋国将要灭亡，这不管是聪明还是愚蠢的人都知道。如果北魏行动起来，恐怕反而成为您的灾难。您高门大族，勇猛威严，只需要静静等待，寻找机会奋勇出击，功业自然可定，千万不能离开京城的根基之地而自己导致失败的结局。”垣荣祖也说：“领军府离宫城只有百步之遥，您一旦离开，别人会不知道？如果单枪匹马离开，广陵城的守军又关闭城门不接纳您，您要怎么办？您现在脚一下床，恐怕立即就会有人叩响皇宫的门去告发，您的大业也将会泡汤。”纪僧真说：“小皇帝虽然品德恶劣，但国家几代以来建立的根基还很稳固。您家一百多口人，北奔时一定不能全部走掉。即使您占据广陵城，小皇帝在皇宫中发号施令，把您视为叛贼，您又如何逃避？这个计划不是万全之策。”萧道成的族弟镇军长史萧顺之及次子骠骑从事中郎萧嶷都认为：“小皇帝喜好单独出行，在这方面考虑，比较容易成功。而外面的藩镇起兵反叛，很少有成功的，只是比别人遭受更多的灾祸。”萧道成于是取消了这个方案。

【原文】

东中郎司马行会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跻起兵于东方，道成止之[1]。越骑校尉王敬则潜自结于道成，夜著青衣，扶匐道路，为道成听察帝之往来[2]。道成命敬则阴结帝左右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二十五人，于殿中诇伺机便[3]。

【注文】

[1]东中郎：即东中郎将，古代武官名。东、西、南、北“四中郎将”之一，掌领兵征伐，或用以安置诸王及闲散武官。东汉灵帝始置，三国魏、吴、蜀、晋、南北朝沿置。　　李安民（429—486年）：南朝宋、齐将领。兰陵氶（今山东枣庄）人，南朝宋时历任武卫将军、宁朔将军、越骑校尉、征虏将军、南兖州刺史、郢州刺史、左卫将军，封邵武县子。南朝齐时任中领军、领军将军、散骑常侍、侍中、抚军将军、丹阳尹、尚书左仆射、吴兴太守，封康乐侯。一生为刘宋和萧齐政权的稳固立下战功，赠镇东将军，谥曰肃侯。　　跻（jī）：即刘跻（470—479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初名智涣，字仲升，南朝宋明帝刘彧第八子，母为徐婕妤，先后出继临庆王刘休倩和江夏王刘义恭，历任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和东中郎将、会稽太守、左将军，封江夏王。萧齐代刘宋后降为沙阳县公，后被杀。

[2]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　　扶匐（fú）：趴伏于地。

[3]杨玉夫（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后废帝刘昱的侍从。　　杨万年（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后废帝刘昱的侍从，后暗杀刘昱。　　陈奉伯（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后废帝刘昱的侍从。　　诇（xiòng）：侦察，探听。　　机便：机会，机宜。

【译文】

东中郎司马、代理会稽郡事务的李安民计划拥立江夏王刘跻在东方起兵，萧道成制止了他。越骑校尉王敬则暗中与萧道成相交结，夜里身穿黑衣，趴在道路边，为萧道成侦察后废帝的来往行踪。萧道成让王敬则暗中交结后废帝身边的侍从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二十五人，他们都在皇宫中探听消息，等待行动的机会。

【原文】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领军府门[1]。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缘墙入？”帝曰：“我今夕欲于一处作适，宜待明夕[2]。”员外郎桓康等于道成门间听闻之[3]。

【注文】

[1]微行：帝王或有权势者隐匿身份，易服出行或私访。

[2]作适：寻欢作乐。

[3]桓康（？—482年）：南朝宋、齐将领。北兰陵氶（今山东枣庄峄城区）人，勇果骁悍，南朝宋时跟随萧道成南征北战，常卫左右，历任殿中将军、宁朔将军、兰陵太守。南朝齐时任后军将军、直阁将军、南濮阳太守、辅国将军、左军将军、游击将军、冠军将军、青冀二州刺史、骁骑将军，封吴平县伯，曾多次参与讨伐北魏的战争，屡立战功。

【译文】

秋季七月丁亥（初六日）的夜里，南朝宋后废帝便服出行到达领军府门外。身边的侍卫说：“领军府的人都睡着了，我们为什么不从墙上跳进去？”后废帝说：“我今天晚上还要去另一处玩乐，明晚再说。”员外郎桓康等人在萧道成的领军府门口暗中听到这句话。

【原文】

戊子，帝乘露车，与左右于台冈赌跳，仍往青园尼寺，晚至新安寺偷狗，就昙度道人煮之[1]。饮酒醉，还仁寿殿寝。杨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见辄切齿，曰：“明日当杀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织女度河，曰：“见当报我，不见将杀汝[2]。”时帝出入无常，省内诸阁夜皆不闭，厢下畏相逢值，无敢出者[3]。宿卫并逃避，内外莫相禁摄[4]。是夕，王敬则出外。玉夫伺帝熟寝，与杨万年取帝防身刀刎之[5]。敕厢下奏伎陈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称敕开承明门出，以首与敬则[6]。敬则驰诣领军府，叩门大呼，萧道成虑苍梧王诳之，不敢开门。敬则于墙上投其首，道成洗视，乃戎服乘马而出，敬则、桓康等皆从。入宫，至承明门，诈为行还。敬则恐内人觇见，以刀环塞窐孔，呼门甚急，门开而入[7]。他夕，苍梧王每开门，门者震慑，不敢仰视，至是弗之疑。道成入殿，殿中惊怖，既而闻苍梧王死，咸称万岁[8]。

【注文】

[1]露车：没有帷盖的车子。　　赌跳：以跳跃的高低比赛胜负。　　青园尼寺：古寺院名。故址在今江苏南京九华山麓。　　新安寺：古寺院名。南朝宋孝武帝刘骏为殷淑妃所建的寺院，故址在今江苏南京。　　度道人：即昙度，南朝宋僧人。琅邪（今山东临沂）人，俗姓王，博通诸经，尤善涅槃、法华二经，复精通老庄及易学，住于京师新安寺，南朝宋后废帝元徽年间，受敕为僧主。

[2]织女度河：中国传统节日。即农历七月初七的七夕节。

[3]厢下：厢房，在正房前面两侧的房屋。代指夜宿厢房中的官员。　　逢值：遇上，碰到，相逢。

[4]禁摄：禁止，控制。

[5]熟寝：熟睡。

[6]袖：名词动用.藏在袖子里。

[7]觇（chān）：偷窥，偷看。　　窐（wā）孔：古代门旁圭形（一个圆环状，中间有个圆孔）的小孔。

[8]万岁：本意为永远存在之意，是臣下对君主的祝贺之辞。此后，“万岁”一词逐渐成为皇帝的代名词。

【译文】

戊子（初七日），后废帝乘坐露车，与身边的侍从在台冈上比赛跳高，然后前往青园尼寺，晚上到新安寺偷狗，让僧人昙度帮他们煮狗肉吃。喝醉酒后回到仁寿殿睡觉。侍从杨玉夫平时很受后废帝宠爱，到现在忽然怨恨起来，看到后废帝就咬牙切齿地说：“明天就杀了这小子取他的肝肺。”当天晚上，后废帝命令杨玉夫，等天上的织女星渡天河之时叫他，说：“看到就告诉我，没有看到我就杀了你。”当时后废帝出入皇宫没有规律，皇宫内的各个署衙的大门晚上都不能关闭，厢房里面值班的官员也害怕被后废帝碰到，不敢露面。保卫皇宫的卫兵纷纷逃避，朝廷内外没人控制。当天晚上，王敬则有事离开皇宫。杨玉夫等到后废帝睡熟之后，与杨万年取下后废帝防身用的佩刀杀死了他。下令让居于厢房的伎乐人陈奉伯把后废帝的首级藏在长袖中，依照皇宫的规定，奉令打开承明门出宫，把后废帝的首级交给王敬则。王敬则快马跑到领军府，敲门大声呼叫，萧道成担心是后废帝骗他，不敢打开府门。王敬则把后废帝的首级从墙外扔到府院中，萧道成清洗后察看确认是刘昱的首级，这才身披战袍、跨上战马驰出领军府，王敬则、桓康等都紧紧跟随。萧道成前往皇宫，到承天门，谎称是皇帝出行返回。王敬则害怕门内的侍卫看到他们，用刀环堵住了宫门的窐孔，高声急促叫门，门开后他们一行进入宫中。以前每天晚上，后废帝回宫时，守门人因为害怕，都不敢抬头看，所以当天晚上他们一行人进宫也没有人怀疑。萧道成进入仁寿殿，殿中官员惊恐害怕，不久听到后废帝已经死去，都高声大呼万岁。

【原文】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树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渊、刘秉入会议。道成谓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断之？”秉未答[1]。道成须髯尽张，目光如电[2]。秉曰：“尚书众事，可以见付；军旅处分，一委领军。”道成次让袁粲，粲亦不敢当[3]。王敬则拔白刃在床侧跳跃曰：“天下事皆应关萧公，敢有开一言者，血染敬则刀[4]！”仍手取白纱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曰：“今日谁敢复动？事须及热[5]！”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粲欲有言，敬则叱之，乃止。褚渊曰：“非萧公无以了此[6]。”手取事授道成[7]。道成曰：“相与不肯，我安得辞。”乃下议，备法驾诣东城，迎立安成王。于是长刀遮粲、秉等，各失声而去。秉出于路，逢从弟韫，韫开车迎问曰：“今日之事，当归兄邪[8]？”秉曰：“吾等已让领军矣。”韫拊膺曰：“兄肉中讵有血邪？今年族矣[9]！”是日以太后令数苍梧王罪恶，曰：“吾密令萧领军潜运明略。安成王準，宜临万国。”追封昱为苍梧王。仪卫至东府门，安成王令门者勿开，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堂。壬辰，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一，改元，大赦。葬苍梧王于郊坛西。

【注文】

[1]使君：汉代对太守刺史的一种称呼，汉以后用做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2]须髯（rán）：络腮胡子。

[3]让：推让，辞让。

[4]床：坐具。在古代，床是供人坐卧的器具，与今天只用做睡卧不同。　　关：由……决断，由……裁决。

[5]白纱帽：南朝时一种特有的冠帽，尤为天子的首服，也称白纱高顶帽、白高帽、白帽、高屋帽，南朝天子宴私，都戴白纱帽。

[6]非……无以……：没有（谁）就不能（做什么）。　　了（liǎo）：结束，了结。

[7]取事：拿出来需要处理的文书或奏章。引申为权力。

[8]韫（yùn）：即刘韫（？—477年），南朝宋宗室。字彦文，长沙王刘义欣之子，刘秉之堂弟。人才凡鄙，曾参加平定刘子勋之乱，为明帝刘彧宠爱，历任步兵校尉、宣城太守、黄门郎、太子中庶子、侍中，加荆、湘州、南兖州刺史和吴兴太守、左军将军、骁骑将军、抚军将军、雍州刺史、散骑常侍、中领军，南朝宋顺帝昇明元年（477年），谋反伏诛。

[9]拊（fǔ）膺（yīng）：捶胸。表示哀痛或悲愤。　　族：族诛。

【译文】

己丑（初八日）早晨，萧道成身着战袍出来，站在仁寿殿前院子的槐树下，传太后的命令，召唤袁粲、褚渊、刘秉入宫召开会议。萧道成对刘秉说：“这是您刘家的事情，您怎么决定？”刘秉没有应答。萧道成胡子横翘，目光如闪电地看着刘秉。刘秉赶紧说：“尚书省的事情可以托付给我；军队的指挥和调度全部委付于领军您。”萧道成推辞，把军权让给袁粲，袁粲不敢接受。王敬则拔出佩刀，从座位上跳起来说：“天下大事应该全由萧公裁决，敢有不同意见的，血溅我刀！”然后亲手取来白纱帽给萧道成戴上，请求萧道成登基称帝，说：“今天哪个人敢再反对？称帝之事就要趁热打铁决定下来！”萧道成声色俱厉地呵斥道：“您自己都不明白在干什么！”袁粲想说点什么，王敬则大声斥责，袁粲才住嘴。褚渊说：“没有萧公就不能了结此事。”然后把朝廷的奏章等交给萧道成。萧道成说：“大家都不愿理政，我哪能再推辞。”于是提议，准备法驾前往东城迎接安成王刘準入宫继位。于是用长刀围住袁粲、刘秉等人，他们大惊失色只好前往。刘秉出宫后，正好在路上碰到他的堂弟刘韫，刘韫打开车门迎上去问：“今天的朝廷大权，是不是归哥哥您执掌呢？”刘秉说：“我们已经把大权让给萧领军了。”刘韫捶胸顿足地说：“哥哥你的肉里难道没有血吗？今年我们就会被族诛！”当天，萧道成以太后的命令，历数苍梧王（刘昱）的种种罪行，说：“前面的事情都是我暗中让萧领军运用智慧和谋略而做的。安成王刘準，应该君临天下。”追封刘昱为苍梧王。仪仗队伍到东府门口，安成王（刘準）不许守门者开门，说等到司徒袁粲到后再开。袁粲到达后，安成王才答应入宫。壬辰（十一日），安成王即皇帝位，当年只有十一岁，改年号，大赦全国。把苍梧王埋葬于郊坛的西面。

【原文】

甲午，萧道成出镇东府。丙申，以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袁粲迁中书监，褚渊加开府仪同三司，刘秉迁尚书令、加中领军[1]。以晋熙王燮为扬州刺史。刘秉始谓尚书万机，本以宗室居之，则天下无变[2]。既而萧道成兼总军国，布置心膂，与夺自专，褚渊素相凭附，秉与袁粲阁手仰成矣[3]。辛丑，以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为仆射。丙午，以武陵王赞为郢州刺史，萧道成改领南徐州刺史[4]。

【注文】

[1]录尚书事：古代官职名。东汉时始有录尚书事之名，位在三公以上。三国魏、晋、南北朝时，凡常重权的大臣常加此名号。南齐始有单拜此职者。隋以后废。　　骠（piào）骑大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汉始置骠骑将军，列第二等，金印紫绶，东汉位同三公。历代沿置，有时加大将军，虽位高望高，但多为褒赠性质，属虚衔加官。

[2]宗室：又称皇族、帝宗、天潢（huáng），指国君或皇帝的宗族。通常以与皇帝的父系血缘亲疏关系来确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历代均专设官职来主管宗室事务，如“大宗伯”“宗正”“宗正寺”“宗人府”等。此外，古代也称大宗的庙为宗室。

[3]心膂（lǚ）：心与脊骨。比喻主要的辅佐人员或亲信得力之人。　　与夺：赐予和剥夺。　　凭附：依附，依靠。　　阁手仰成：手闲搁着等待，无法参与政事。阁手：阁同“搁”，手闲搁着。形容一事不做。仰成：指依赖别人取得成功。

[4]赞：即刘赞（470—478年），南朝宋宗室。字仲敷，南朝宋明帝刘彧第九子，封武陵王，历任督南徐兖青冀五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前将军、郢州刺史、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等职，萧道成代宋建齐后莫名而死。

【译文】

甲午（十三日），萧道成出宫前往东府镇守。丙申（十五日），南朝宋朝廷任命萧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把袁粲提拔为中书监，加授褚渊开府仪同三司，提拔刘秉为尚书令，加授中领军，任命晋熙王刘燮为扬州刺史。刘秉刚开始还以为尚书掌管朝廷大事，让身为宗室的自己身居此位，国家就会稳固，不会有大的变乱。不久，萧道成兼并军国大权，安置自己的亲信，专权擅政，褚渊平时就已投靠萧道成，只有刘秉和袁粲闲着无事可做。辛丑（二十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仆射。丙午（二十五日），朝廷任命武陵王刘赞为郢州刺史，萧道成改兼南徐州刺史。

【原文】

八月癸亥，诏袁粲镇石头。粲性冲静，每有朝命，常固辞，逼切不得已，乃就职[1]。至是，知萧道成有不臣之志，阴欲图之，即时顺命[2]。萧道成固让司空，庚辰，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九月戊申，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为侯、伯、子、男[3]。

【注文】

[1]冲静：淡泊宁静。　　朝命：朝廷的任命。　　逼切：逼迫。

[2]至是：到了此时。　　不臣：不守臣节，不合臣道。　　即时：在某事发生、发展过程中的同一时间。　　顺命：服从命令。

[3]侯、伯、子、男：古代爵位名。爵位是君主国家贵族封号，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封赐。周代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

【译文】

八月癸亥（十二日），南朝宋朝廷下诏命令袁粲前往石头城镇守。袁粲性情淡泊宁静，每次有朝廷任命，都坚决推辞，实在逼迫得不行才接受任命。到了现在，他知道萧道成有篡位的打算，想暗中算计他，所以立刻就接受了朝命。萧道成坚决推辞司空之职，庚辰（二十九日），改任萧道成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九月戊申（二十八日），朝廷封萧道成的亲信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侯、伯、子、男等不同的爵位。

【原文】

初，沈攸之与萧道成于大明、景和之间同直殿省，深相亲善，道成女为攸之子中书侍郎文和妇[1]。攸之在荆州，直阁将军高道庆家在华容，假还，过江陵，与攸之争戏槊[2]。驰还建康，言攸之反状已成，请以三千人袭之。执政皆以为不可，道成仍保证其不然。杨运长等恶攸之，密与道庆谋，遣刺客杀攸之，不克。会苍梧王遇弑，主簿宗俨之、功曹臧寅劝攸之因此起兵[3]。攸之以其长子元琰在建康为司徒左长史，故未发[4]。寅，凝之之子也[5]。

【注文】

[1]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时期的第二个年号，即大明元年（457年）一月到大明八年（464年），共计八年。　　景和：南朝刘宋前废帝刘子业在位的第二个年号，即景和元年（465年）八月至十一月。　　文和：即沈文和（？—478年），南朝宋臣僚。沈攸之之子，萧道成之婿，曾任中书侍郎，后参与其父沈攸之对抗萧道成篡位，兵败自杀。

[2]华容：古县名。今湖北监利北。　　戏槊（shuò）：用长杆矛赌博。

[3]宗俨之（？—478年）：南朝宋臣僚。任沈攸之主簿，曾参与沈攸之起兵反抗萧道成的战争，兵败被斩杀。　　臧寅（yín）（？—478年）：南朝宋臣僚。任沈攸之功曹，曾参与沈攸之对抗萧道成篡位的战争，沈攸之兵败后投水自杀。

[4]元琰（yǎn）：即沈元琰（？—478年），南朝宋臣僚。沈攸之长子，曾任司徒左长史，后与其父反抗萧道成篡位，兵败被杀。

[5]凝之：即臧凝之（？—453年），臧焘之孙，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有当世才，与司空徐湛之交情深厚。历任随王刘诞后军记室录事、尚书右丞，因为徐湛之亲党而被太子刘劭所杀。

【译文】

当初，沈攸之与萧道成在大明、景和年间一起在皇宫中值班，感情很深厚，萧道成把女儿嫁给沈攸之的儿子、中书侍郎沈文和为妻。沈攸之在任荆州刺史时，直阁将军高道庆的家在华容，正值放假回家路过江陵，和沈攸之在一起用长杆矛赌博，发生争执。于是高道庆快马跑回建康，举报沈攸之图谋反叛，而且准备充分，请求朝廷派三千人前去袭击他。当时朝廷官员都认为不可能，萧道成更是保证沈攸之不可能谋反。当时权臣杨运长等非常厌恶沈攸之，暗中与高道庆谋划派遣刺客前去刺杀沈攸之，但没有成功。恰好苍梧王（刘昱）被杀，沈攸之的主簿宗俨之、功曹臧寅都劝沈攸之起兵。沈攸之认为他的儿子沈元琰在京城建康做司徒左长史，所以没有起兵。臧寅是臧凝之的儿子。

【原文】

时杨运长等已不在内，萧道成遣元琰以苍梧王刳斫之具示攸之[1]。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专制朝权，心不平。谓元琰曰：“吾宁为王陵死，不为贾充生[2]。”然亦未暇举兵，乃上表称庆，因留元琰。

【注文】

[1]刳（kū）斫（zhuó）：刳，挖，凿。斫，砍，斩。

[2]王陵：似应为王凌（172—251年），三国魏将领、大臣。字彦云，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汉司徒王允之侄，历任中山太守、曹操丞相掾属，历任散骑常侍、兖州刺史、建武将军、征东将军、司空、太尉，封宜城亭侯、南乡侯。司马懿诛杀曹爽、拥立懦弱的曹芳为帝，把持朝廷大权后，王陵欲谋废曹芳，拥立智勇的曹彪，以维护曹氏、对抗司马氏，事泄服毒而死。　　贾充（217—282年）：三国魏、西晋重臣。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贾逵之子，三国魏时曾参与镇压淮南二叛和弑杀魏帝曹髦，深得司马氏信任，其女贾褒和贾南风分别嫁司马炎弟司马攸及儿子司马衷，地位显赫。西晋时历任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封鲁郡公。死后追赠太宰，谥曰“武”。

【译文】

杨运长等人已经不在朝廷任职，萧道成派遣沈元琰带着苍梧王的刳斫刑具给沈攸之看。沈攸之认为萧道成平时名声和地位都在自己之下，如果真的让他专政朝廷，自己会心里极不平衡，所以对儿子沈元琰说：“我宁愿像王凌一样辞官，也不想像贾充那样屈辱地活着。”但也还没有来得及起兵，于是上奏章庆贺，顺便把儿子沈元琰留在荆州。

【原文】

雍州刺史张敬儿素与攸之司马刘攘兵善，疑攸之将起事，密以问攘兵[1]。攘兵无所言，寄敬儿马橙一只，敬儿乃为之备[2]。

【注文】

[1]刘攘（rǎng）兵（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历任荆州司马、巴东太守等职，后在荆州刺史沈攸之反抗萧道成篡位的战争中，投降萧道成。

[2]马橙：即马镫（dēng），骑马必备的一种工具，使用时拴于马上，骑马者的脚部悬挂处。为使马镫更牢固，大多用铁制成。据漠北出土壁画等文物，匈奴人可能为最早使用马镫的民族。马镫最大功能是可以解放双手，骑兵可以靠双脚控制平衡在马上冲、刺、劈、击，大大提升了骑兵战斗力。

【译文】

雍州刺史张敬儿平时与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关系很好，他怀疑沈攸之即将起兵，就暗中向刘攘兵打听。刘攘兵一言不发，只是寄给张敬儿一只马镫，张敬儿于是暗中积极防备。

【原文】

攸之有素书十数行，常韬在裲裆角，云是明帝与己约誓[1]。攸之将举兵，其妾崔氏谏曰：“官年已老，那不为百口计？”攸之指裲裆角示之，且称太后使至，赐攸之烛，割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于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张敬儿及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同举兵[2]。敬儿、怀珍、文和并斩其使，驰表以闻。文和寻弃州奔夏口。柏年、道和、佩玉皆怀两端[3]。道和，后秦高祖之孙也[4]。

【注文】

[1]素书：在白绸上写的书信。　　韬（tāo）：隐藏，隐蔽。　　裲（liǎng）裆：古代的一种背心。多为布帛所制，有夹有绵，男女皆可服用，妇女穿的常饰采绣。

[2]勒兵：整顿军队。　　移檄（xí）：发布文告，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刘怀珍（421—483年）：南朝宋将领。见前注。　　梓（zǐ）潼（tóng）：古郡名。治梓潼，今四川梓潼。　　范柏年（？—479年）：南朝宋大臣。祖籍梓潼（今四川梓潼），后移居梁州华阳（今陕西洋县北），最初在梁州做州将，州刺史派他到京师建康见南朝宋明帝刘彧并请示机宜，明帝在问及梁州是否有贪水时，范柏年灵巧答对，留下了“廉泉让水”故事，后来范柏年历位内外官职，终官至梁州刺史，因沈攸之起兵时持观望态度，被萧道成赐令自杀。　　姚道和（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十六国后秦高祖姚兴之孙，历任征虏将军、司州刺史、义阳太守，封范阳县侯。　　庾佩玉（？—478年）：南朝宋臣僚。颍川（治今河南禹州）人，历任宁朔将军长史、长沙内史、代理湘州刺史等职，沈攸之对抗萧道成专权时立场不明，被萧道成所杀。　　王文和（生卒年不详）：南朝宋、齐大臣。下邳（今江苏睢宁）人，历任义阳王刘昶征北府主簿、巴陵内史，沈攸之邀约起兵时，王文和斩杀使者，向萧道成报告，弃郡奔郢城，南朝齐武帝永明年间，官至青、冀、兖、益四州刺史和平北将军。

[3]两端：指游移于两者之间的态度。

[4]后秦（384—417年）：又称姚秦，十六国时期由羌族姚苌建立的少数民族政权之一。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盛时控有今陕西、甘肃、宁夏及山西的一部分。历三主（姚苌、姚兴、姚泓），417年为东晋刘裕所灭。　　高祖：即姚兴（366—416年），后秦第二任君主（394—416年）。后秦武昭帝姚苌长子，在位期间，勤于政事，治国安民，重视发展经济，兴修水利，关心农事。加强文化建设，尊崇佛教，广建寺院，翻译佛经，同时提倡儒学，发展儒家教育。

【译文】

沈攸之有封写在白绸上的十几行字的书信，经常被他藏在贴身背心的衣角里，声称是南朝宋明帝（刘彧）当年与自己的誓约。沈攸之准备起兵，他的小妾崔氏劝谏道：“官人您年纪已经老了，怎么也不为家中的一百多口人考虑？”沈攸之指着背心的衣角让她看，而且又说太后的使者到后，赐给他一支蜡烛，割开后得到太后亲手写的诏令：“国家大事，全部委托于沈公。”随后，沈攸之指挥军队，发布檄文，派遣使节前去邀请雍州刺史张敬儿、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人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共同起兵。张敬儿、刘怀珍、王文和全部斩杀了使者，并派人快马向萧道成报告这个消息。不久，王文和放弃巴陵逃奔夏口。范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持观望态度，一时无法取舍。姚道和是后秦高祖姚兴的孙子。

【原文】

［十二月］辛酉，攸之遣辅国将军孙同等相继东下[1]。攸之遗道成书，以为：“少帝昏狂，宜与诸公密议，共白太后，下令废之。奈何交结左右，亲行弑逆，乃至不殡，流虫在户。凡在臣下，谁不惋骇？又移易朝旧，布置亲党，宫阁管籥，悉关家人[2]。吾不知子孟、孔明遗训固如此乎[3]？足下既有贼宋之心，吾宁敢捐包胥之节邪[4]！”朝廷闻之，忷惧。

【注文】

[1]孙同（？—478年）：南朝宋将领。历任辅国将军、中兵参军等职，参与沈攸之对抗萧道成篡权的战争，兵败被斩杀。

[2]管籥（yuè）：锁钥，钥匙。

[3]子孟：即霍光（？—前68年），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是西汉昭帝的辅政大臣，执掌汉室最高权力近二十年，为汉室的安定和中兴建立了功勋，成为西汉历史发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　　孔明：即诸葛亮（181—234年），字孔明，号卧龙，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三国蜀汉丞相，杰出的政治家，封武乡侯，死后追谥忠武侯，东晋追封武兴王。匡扶蜀汉政权，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文章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诫子书》等，曾发明木牛流马，改造连弩。诸葛亮在后世受到极大的尊崇，成为后世忠臣楷模，智慧化身。

[4]足下：敬称。古代常用于对平辈或是朋友之间的敬称。　　捐：舍弃，抛弃。　　包胥：即申包胥，春秋楚国大夫。生卒年不详。与伍子胥友善，楚平王七年（前522年），伍子胥因父亲冤案逃离楚国，途遇申包胥时称“我必覆楚”，申包胥回答：“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楚昭王十年（前506年），吴王用伍子胥计破楚国，后申包胥自请赴秦，哭诉绝食请求秦国救楚，秦楚联军收复失地，申包胥拒受赏赐，隐居山中。

【译文】

十二月辛酉（十二日），沈攸之派遣辅国将军孙同等人相继顺江东下。沈攸之给萧道成写信，认为：“幼主昏庸狂暴，你应该与诸位大臣秘密商讨，一起向太后禀告，让太后下令废黜他。为什么要勾结身边的人，亲自参与杀害幼主，甚至人死了也不迅速埋葬，让尸首上腐烂的蛆虫在家里到处爬行？凡是上朝的臣僚，哪个不震惊恐惧？而且你更换朝廷旧臣，安置自己亲信，皇宫各个大门的钥匙，全部归你的家里人管理。我不知道当年霍光和诸葛亮的遗书中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吗？你既然有灭亡宋国的想法，我又哪敢抛弃申包胥的气节呢！”朝廷上下听到沈攸之的话都惶恐不安。

【原文】

（十二月）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萧嶷代镇东府，抚军行参军萧映镇京口[1]。映，嶷之弟也。戊辰，内外纂严[2]。己巳，以郢州刺史武陵王赞为荆州刺史。庚午，以右卫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督前锋诸军以讨攸之。

【注文】

[1]萧映（459—489年）：南朝齐宗室、大臣。字宣光，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第三子，吏治聪敏，风韵韶美，善骑射，解声律，工书射，南朝宋时历任著作佐郎、抚军行参军、南阳王文学、宁朔将军、南兖州刺史、给事黄门侍郎，南朝齐时任平西将军、荆州刺史、湘州刺史、前将军、扬州刺史、侍中、骠骑将军，封临川王。

[2]纂严：谓军队严装、戒备。犹今之戒严。

【译文】

十二月丁卯（十八日），萧道成入宫守卫，下令让侍中萧嶷代替他镇守东府，抚军行参军萧映镇守京口。萧映是萧嶷的弟弟。戊辰（十九日），朝廷内外戒严。己巳（二十日），朝廷任命郢州刺史、武陵王刘赞为荆州刺史。庚午（二十一日），朝廷任命右卫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都督前锋部队诸路大军讨伐沈攸之。

【原文】

初，道成以世子赜为晋熙王燮长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备攸之。及征燮为扬州，以赜为左卫将军，与燮俱下。刘怀珍言于道成曰：“夏口冲要，宜得其人。”道成与赜书曰：“汝既入朝，当须文武兼资与汝意合者，委以后事。”赜乃荐燮司马柳世隆自代[1]。道成以世隆为武（隆）［陵］王赞长史，行郢州事。赜将行，谓世隆曰：“攸之一旦为变，焚夏口舟舰，沿流而东，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必未能猝拔[2]。君为其内，我为其外，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赜行至寻阳，未得朝廷处分。众欲倍道趋建康，赜曰：“寻阳地居中流，密迩畿甸[3]。若留屯湓口，内藩朝廷，外援夏首，保据形胜，控制西南，今日会此，天所置也[4]。”或以为“湓口城小，难固”。左中郎将周山图曰：“今据中流，为四方势援，不可以小事难之[5]。苟众心齐壹，江山皆城隍也[6]。”庚午，赜奉燮镇湓口，赜悉以事委山图。山图断取行旅船板以造楼橹，立水栅，旬日皆办[7]。道成闻之，喜曰：“赜真我子也。”以赜为西讨都督，赜启山图为军副[8]。时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镇寻阳，赜以为寻阳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镇湓口，留江州别驾豫章胡谐之守寻阳[9]。

【注文】

[1]柳世隆（442—491年）：南朝宋、齐大臣。见前注。

[2]猝（cù）：副词。突然地，出其不意地。　　拔：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3]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密迩（ěr）：靠近，接近。　　畿（jī）甸（diàn）：指京都及其附近地区。

[4]湓口：古城名。今江西九江，因湓水入长江口而得名。

[5]左中郎将：参见前“中郎将”注。　　周山图（420—483年）：南朝宋、齐将领。义兴义乡（今江苏宜兴南）人，字季寂，家世寒微，气力过人，虽勇健而熟弓马，以军功升任员外郎、振武将军，后因好酒多失，南朝宋明帝数加指责，遂自改正，累迁淮南太守、左中郎将等职。南朝齐武帝时官终黄门郎。

[6]苟：假如，如果。　　城隍：见前注。

[7]楼橹（lǔ）：守城或攻城用的高台战具。

[8]启：启奏，禀告。

[9]友：即刘友（？—479年），南朝宋宗室、将领。字仲贤，南朝宋明帝刘彧第七子，母为泉美人，宋后废帝元徽二年（474年），任督江州、豫州之西阳、新蔡、晋熙三郡诸军事和南中郎将、江州刺史，封邵陵王，宋顺帝昇明元年（477年）任左将军、都督南豫、豫、司三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谥曰殇王。　　胡谐之（？—492年）：南朝齐大臣。豫章南昌（今江西南昌）人，擅长书法，曾任南朝宋文帝刘骏别驾，封爵关内侯，南朝齐历任给事中、骁骑将军、左卫将军、都官尚书、度支尚书、豫州刺史，谥曰肃侯。

【译文】

当初，萧道成让嫡长子萧赜做晋熙王刘燮的长史，代理郢州事务，并让他修筑城池，磨砺武器以防备沈攸之。等宋朝廷调动刘燮任扬州刺史的同时，任命萧赜为左卫将军，与刘燮一起前往扬州。刘怀珍对萧道成说：“夏口是军事要地，应该选择恰当的人防守。”萧道成给萧赜写信说：“你既然已经被征调回京畿，需要考虑选择一个有文武才能并且与你关系密切的人，把夏口防备之事托付给他。”于是，萧赜推荐刘燮的司马柳世隆代替自己。萧道成委任柳世隆为武陵王刘赞的长史，代理郢州事务。萧颐将要离开前，对柳世隆说：“沈攸之一旦起兵反叛，焚烧夏口的船只，沿长江东下，将再也不好控制。如果你能把沈攸之拖住让他进攻郢州城，他一定无法快速攻克。你在郢州城内，我在城外，必定能够打败沈攸之。”等沈攸之起兵时，萧赜才走到寻阳，也没有得到朝廷的指示。部众们准备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建康，萧赜说：“寻阳地处长江中游，又与京城很近。如果我们留下屯驻于湓口，对内屏藩朝廷，对外可援助夏口，占据有利地势，控制京师的西南方向，今天正好到这里，真是上天的安排。”有人认为“湓口城很小，不容易镇守”。左中郎将周山图说：“如今我们占据长江中游，可以声援四面八方，千万不能因为一些小困难而改变。如果万众一心，哪里都可以固若金汤。”庚午（二十一日），萧赜侍奉刘燮前往湓口镇守。萧赜把军事指挥权委托给周山图。周山图夺取并拆掉往来船只的甲板制造攻城器械楼橹，在水里竖起木栅栏，十多天就完成了。萧道成听说后，高兴地说：“真不愧是我的儿子。”朝廷任命萧赜为西讨都督，萧赜向朝廷奏请任命周山图为副都督。当时江州刺史、邵陵王刘友镇守寻阳，萧赜认为寻阳城不坚固，上奏章请求把刘友的军队也调到湓口防守，只留下江州别驾、豫章人胡谐之在寻阳防守。

【原文】

湘州刺史王蕴遭母丧罢归，至巴陵，与沈攸之深相结[1]。时攸之未举兵，蕴过郢州，欲因萧赜出吊作难，据郢城[2]。赜知之，不出。还，至东府，又欲因萧道成出吊作难，道成又不出。蕴乃与袁粲、刘秉密谋诛道成，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等皆与通谋[3]。伯兴，天与之子也[4]。

【注文】

[1]巴陵：古郡、县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设巴陵县。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巴陵郡，治巴陵（今湖南岳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县地。后废。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分长沙、江夏两郡重置。治巴陵（今湖南岳阳）。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郡，改为巴州。

[2]吊：祭奠死者或对遭到丧事的人家、团体给予慰问。　　作难：作乱，叛乱。

[3]任候伯（？—477年）：南朝宋将领。任农夫之弟，曾参与谋杀萧道成，后被萧道成所杀。　　孙昙瓘（guàn）（？—477年）：南朝宋将领。吴郡富阳（今浙江杭州市富阳区）人，骁果有气力，因军功升任宁朔将军、越州刺史，曾参加刘子勋叛乱，在参加谋杀萧道成兵败后逃亡，被捕杀。　　王宜兴（？—477年）：南朝宋将领。吴兴（今浙江湖州吴兴区）人，身材短小，果敢胆力，后因参与谋杀萧道成未遂，被同党黄回杀人灭口。　　卜（bǔ）伯兴（？—477年）：南朝宋将领。吴兴余杭（今浙江杭州市余杭区）人，曾任直阁将军，后参与谋杀萧道成，兵败被杀。

[4]天与：即卜天与（？—453年），南朝宋将军。吴兴余杭（今浙江杭州市余杭区）人，善射，弓力兼倍，容貌严正，担任皇子射箭教练多年，兼领东掖防关队，后兼领辇后第一队，抚恤士卒，甚得众心，升任广威将军，领左细仗，兼带营禄，后在抵抗刘劭叛乱时战死，赠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谥曰壮侯。

【译文】

湘州刺史王蕴遇上母亲去世，辞职回家守丧，到巴陵时与沈攸之密切交往。当时沈攸之还没有起兵，王蕴路过郢州，打算趁萧赜出来吊丧反叛，占据郢州城。萧赜知道后，并未出城吊丧。王蕴回到东府，又准备趁萧道成出城吊丧时起事，可惜萧道成也没出来。于是，王蕴与袁粲、刘秉等人密谋诛杀萧道成，将领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等都与王蕴通谋。卜伯兴是卜天与的儿子。

【原文】

道成初闻攸之事起，自往诣粲，粲辞不见[1]。通直郎袁达谓粲不宜示异同，粲曰：“彼若以主幼时艰，与桂阳时不异，劫我入台，我何辞以拒之[2]？一朝同止，欲异得乎！”道成乃召褚渊，与之连席，每事必引渊共之[3]。时刘韫为领军将军，入直门下省，卜伯兴为直阁，黄回等诸将皆出屯新亭[4]。

【注文】

[1]事起：起兵，反叛。　　诣（yì）：拜访，访问。

[2]通直郎：古代官职名。文职散官，郎官的一种。　　袁达（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通直郎。　　异同：不同意见。

[3]同止：同吃同住。　　连席：席位相连，同席。

[4]领军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译文】

萧道成刚刚听说沈攸之起兵时，亲自前往袁粲府中拜见，袁粲拒绝接见。通直郎袁达对袁粲说，不应该表示反对，袁粲说：“如果他以皇帝年幼时局艰难，就如同当年的桂阳王刘休范一样，把我劫持到宫中，我怎么可能拒绝呢？一旦同吃同住在一起，我想表达不同意见又怎么可能！”于是，萧道成把褚渊召入宫内，与他同席而坐，每件事情都要和褚渊商量。当时刘韫任领军将军，在门下省值班，卜伯兴任直阁将军，黄回等诸位将领都屯驻在新亭。

【原文】

初，褚渊为卫将军，遭母忧去职，朝廷敦迫，不起[1]。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说，渊乃从之[2]。及粲为尚书令，遭母忧，渊譬说恳至，粲遂不起，渊由是恨之。及沈攸之事起，道成与渊议之。渊曰：“西夏衅难，事必无成，公当先备其内耳[3]。”粲谋既定，将以告渊，众谓渊与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渊与彼虽善，岂容大作同异。今若不告，事定便应除之。”乃以谋告渊，渊即以告道成。

【注文】

[1]卫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汉文帝时始设，总领京城各军，是防卫部队的统帅。　　母忧：母亲的丧事。　　敦迫：催逼，敦促。

[2]重名：盛名，很高的名望或很大的名气。　　譬说：譬解劝说。

[3]西夏：指建康城西面的藩镇。夏与夷相对。　　衅难：挑起战争。

【译文】

当初，褚渊任卫将军，因为要为母亲守丧而辞官，朝廷多次催逼，他也不复任。袁粲平时名重朝野，亲自前往劝说褚渊，褚渊听从了他的话。等到袁粲任尚书令，也为其母守丧，褚渊非常诚恳地前往劝说，袁粲并没有听从，于是褚渊非常怨恨袁粲。等沈攸之起兵反叛，萧道成与褚渊商议时，褚渊说：“西边反叛的事情一定不会成功，萧公现在首先应该防备朝廷内部。”袁粲与诸位大臣商定谋杀萧道成后，准备去告诉褚渊，大家都认为褚渊与萧道成关系亲密，千万不能告诉他。袁粲说：“虽然褚渊与萧道成关系很好，但在大事上他哪敢有不同的想法。如果今天不告诉他，事后就应该除掉他。”于是，袁粲把阴谋告诉了褚渊，褚渊即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萧道成。

【原文】

道成亦先闻其谋，遣军主苏烈、薛渊、太原王天生将兵助粲守石头[1]。薛渊固辞，道成强之，渊不得已，涕泣拜辞。道成曰：“卿近在石头，日夕去来，何悲如是？且又何辞？”渊曰：“不审公能保袁公共为一家否？今渊往，与之同则负公，不同则立受祸，何得不悲[2]。”道成曰：“所以遣卿，正为能尽临事之宜，使我无西顾之忧耳[3]。但当努力，无所多言。”渊，安都之从子也[4]。道成又以骁骑将军王敬则为直阁，与伯兴共总禁兵[5]。

【注文】

[1]苏烈（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军主，后因不附萧道成被杀。　　薛渊（？—494年）：南朝齐将领。祖籍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南），刺史薛安都侄子。果干有气力，薛安都降魏后，投靠了萧道成，屡立战功，历任辅国将军、右军将军、骁骑将军，封竟陵侯。在萧道成消灭沈攸之的争战中，功勋卓著，南朝齐时历任宁朔将军、直阁将军、冠军将军、散骑常侍、征虏将军、徐州刺史、大司马等职。　　王天生（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曾任司马、将军等职，后参与平定袁粲叛乱。

[2]不审：不知道，不能预料。

[3]临事之宜：指能恰当地处理遇到的事情，处理事务得当。

[4]安都：即薛安都（？—469年），南北朝将领。见前注。

[5]骁（xiāo）骑将军：古代武官名。为杂号将军，负责统军出征。三国魏时置为中军，统营兵。两晋时为禁军主要将领，护卫宫廷，四品常设将军。

【译文】

萧道成也早已得到袁粲等想要谋杀自己的消息，派遣军主苏烈、薛渊、太原人王天生率兵援助袁粲镇守石头城。薛渊坚决推辞，萧道成强迫其前往，薛渊不得已，哭泣着跪拜推辞。萧道成说：“你就近在石头城，早上去晚上就可以回来，为什么如此悲伤，并且为什么要推辞？”薛渊说：“不知道萧公能不能保留袁粲一家人？如今我前去石头，与袁粲一心则对不起您，不与他一心就会立即遭到灾难，哪能不伤悲。”萧道成说：“之所以派你前往，正是想让你随机应变，以解除我的西顾之忧。你只管努力就可以了，不要再多说。”薛渊是薛安都的侄子。萧道成又改任骁骑将军王敬则为直阁将军，与卜伯兴共同掌管禁军。

【原文】

粲谋矫太后令，使韫、伯兴帅宿卫兵攻道成于朝堂，回等帅所领为应。刘秉、任候伯等并赴石头，本期壬申夜发，秉恇扰不知所为，晡后即束装，临去，啜羹，写胸上，手振不自禁[1]。未暗，载妇女尽室奔石头，部曲数百，赫奕满道[2]。既至，见粲，粲惊曰：“何事遽来？今败矣！”秉曰：“得见公，万死何恨。”孙昙瓘闻之，亦奔石头。丹阳丞王逊等走告道成，事乃大露[3]。逊，僧绰之子也[4]。

【注文】

[1]恇（kuāng）忧：恐惧慌乱。　　啜（chuò）：喝，饮。　　羹（gēng）：用蒸煮等方法做成的糊状、冻状食物。　　写：通“泻”，倾倒，倾泻。

[2]尽室：全家。　　赫奕（yì）：光辉炫耀的样子。

[3]王逊（xùn）：南朝宋、齐臣僚。生卒年不详。王僧绰之子，南朝宋文学家王俭之弟，历任丹阳丞、晋陵太守，因向萧道成举报谋反之事，没有被封赏而有怨言，其兄王俭害怕被牵连，报告萧道成，被免官流放永嘉郡，途中被杀。

[4]僧绰（chuò）：即王僧绰（423—453年），南朝宋大臣。字不详，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好学有理想，熟悉朝典。袭封豫章县侯，娶东阳献公主，累迁侍中，参掌大选，究识流品，举人得当，深沉有局度，不以才能凌人。南朝宋文帝将废立太子刘劭时，僧绰主张宜速断。太子刘劭杀父自立后被杀。宋孝武帝继位后追谥“愍”。

【译文】

袁粲预谋假传皇太后的旨令，派刘韫、卜伯兴率领值宿的禁军进攻在宫中指挥的萧道成，派黄回等率领部众接应。同时，让刘秉、任候伯等人逃往石头城，本来约定的时间是十二月壬申（二十三日）的夜里出发，刘秉恐惧慌乱，不知所措，下午三四点就整理行装，临出发时喝粥，倾倒到胸口，手颤抖得不能控制。还没等到天黑，就用车子拉上妻妾和家产直奔石头城，手下卫队有几百人，浩浩荡荡堵塞了道路。刘秉到石头城后，拜见袁粲，袁粲吃惊地说：“有什么事情，你这么急匆匆地赶来？我们必定失败！”刘秉说：“能见到袁公一面，我死而无憾！”孙昙瓘听说后，也逃奔到石头城。丹阳丞王逊等人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萧道成，袁粲等人的阴谋完全暴露。王逊是王僧绰的儿子。

【原文】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则。时阁已闭，敬则欲开阁出，卜伯兴严兵为备，敬则乃锯所止屋壁得出，至中书省收韫。韫已戒严，列烛自照。见敬则猝至，惊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顾？”敬则呵之曰：“小子那敢作贼！”韫抱敬则，敬则拳殴其颊仆地而杀之[1]。又杀伯兴、苏烈等，据仓城拒粲。王蕴闻秉已走，叹曰：“事不成矣！”狼狈帅部曲数百向石头。本期开南门，时暗夜，薛渊据门射之[2]。蕴谓粲已败，即散走。

【注文】

[1]颊（jiá）：脸的两侧，面颊。　　仆：向前跌倒。

[2]本：本来，原本。　　期：规定，约定。

【译文】

萧道成暗中派人告诉王敬则。当时宫门已经关闭，王敬则准备开门出去，但卜伯兴派重兵把守，于是王敬则用锯子把房子的墙壁锯开逃出，到中书省捕捉刘韫。刘韫已经把中书省戒严，烛光通明。看到王敬则突然而至，惊恐地站起来迎接，说：“老兄为什么晚上光顾呢？”王敬则呵斥道：“想不到你小子竟敢做叛贼！”刘韫抱住王敬则，王敬则用拳头直击刘韫面颊，把他打倒在地，然后杀了他，又杀死了卜伯兴、苏烈等人，夺取仓城抵抗袁粲军。王蕴听说刘秉已经逃走，叹息着说：“兵变失败了！”说完也仓皇率部众几百人逃往石头城。本来约定是开南门的，当时正是黑夜，薛渊占据城门向他射箭。王蕴以为袁粲已经兵败，也匆匆分散逃走。

【原文】

道成遣军主会稽戴僧静帅数百人向石头助烈等，自仓门得入，与之并力攻粲[1]。孙昙瓘骁勇善战，台军死者百余人。王天生殊死战，故得相持，自亥至丑[2]。戴僧静分兵攻府西门，焚之。粲与秉在城东门，见火起，欲还赴府。秉与二子俣、陔逾城走[3]。粲下城，列烛自照，谓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以名义至此耳[4]。”僧静乘暗逾城独进，最觉有异人，以身卫粲，僧静直前斫之。粲谓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为之谣曰：“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刘秉父子走至额檐湖，追执，斩之[5]。任候伯等并乘船赴石头，既至，台军已集，不得入，乃驰还。

【注文】

[1]戴僧静（？—491年）：南朝齐将领。会稽永兴（今浙江杭州市萧山区）人，少有胆力，熟习弓马，后投奔萧道成，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历任前军将军、宁朔将军、太子左卫率、北徐州刺史、淮南太守、高平太守，封建昌县侯，死后谥曰壮侯。

[2]亥（hài）：即亥时，21：00至23：00。　　丑：即丑时，1：00至3：00。

[3]俣（yǔ）：即刘俣（？—477年），刘秉之子，后受其父谋杀萧道成的牵连被杀。　　陔（gāi）：即刘陔（？—477年），刘秉之子，后受其父谋杀萧道成的牵连被杀。

[4]最：即袁最（？—477年），袁粲之子，其父谋杀萧道成兵败，父子并被杀。

[5]额檐湖：古代湖泊名。在今江苏南京，故址不详。

【译文】

萧道成派遣军主、会稽人戴僧静率领几百人前往石头城援助苏烈等人，从仓门进入城中，与苏烈等人合力进攻袁粲。孙昙瓘是个骁勇善战的将领，杀死萧道成军一百多人。王天生拼死战斗，从亥时一直打到丑时，才阻止了孙昙瓘的进攻，得以相持。戴僧静分出部分兵力进攻袁粲府城的西门，焚毁了它。袁粲与刘秉在府城东门上，看到火光四起，准备返回府中。刘秉与他的两个儿子刘俣和刘陔越城墙逃走。袁粲走下城墙，点起蜡烛照明，对儿子袁最说：“本来就知道一根木头是支撑不住行将崩溃的大厦的，只是为了名声和道义才这样做罢了。”戴僧静一个人趁夜色越过城墙进入府中，袁最发觉有外人，用身体挡住了袁粲，戴僧静径直向前砍去。袁粲对袁最说：“我不失为忠臣，你不失为孝子。”说完，父子两人都被砍杀。民间百姓哀悼袁粲，传唱歌谣说：“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刘秉父子逃到额檐湖边，被赶到的追兵斩杀。任候伯等人全都乘船逃往石头城，当他们到达后，萧道成的部队已经集结到一起，控制了石头城，任候伯等人无法进入，于是只好迅速返回来。

【原文】

黄回严兵，期诘旦帅所领从御道直向台门攻道成，闻事泄，不敢发[1]。道成抚之如旧。王蕴、孙昙瓘皆逃窜，先捕得蕴，斩之，其余粲党皆无所问。

【注文】

[1]严兵：部署军队。　　诘（jié）旦：第二天早上。

【译文】

黄回部署军队，按照约定准备第二天早上率领军队从御道直接进攻皇宫里的萧道成，听说计划已经泄露，不敢再行动。萧道成还像以前那样安抚他。王蕴、孙昙瓘都逃跑了，王蕴先被抓住，被斩杀，袁粲其他的同伙则全部不问罪。

【原文】

粲典签莫嗣祖为粲、秉宣通密谋，道成召诘之曰：“袁粲谋反，何不启闻？”嗣祖曰：“小人无识，但知报恩，何敢泄其大事。今袁公已死，义不求生[1]。”蕴嬖人张承伯藏匿蕴[2]。道成并赦而用之。

【注文】

[1]莫嗣祖（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袁粲典签，袁粲谋反被杀后，因知恩图报被萧道成赦免并续用。　　宣通：使疏通，使畅通。　　启闻：禀报、报告（上级）。　　义：道义。

[2]张承伯（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王蕴的宠臣，曾藏匿谋反失败逃亡的王蕴，后因知恩图报被萧道成赦免并续用。

【译文】

袁粲的典签莫嗣祖为袁粲、刘秉之间的密谋来往联络，萧道成召来责问他说：“袁粲谋反时，你为什么不向我禀告？”莫嗣祖说：“小人我没有见识，只知道报恩，哪敢泄露他们的大事。如今袁公已经死去，从道义上来说我也不想求生。”王蕴的宠臣张承伯在王蕴逃亡时曾经藏匿过他。萧道成全部赦免了他们，而且继续任用。

【原文】

粲简淡平素，而无经世之才，好饮酒，善吟讽[1]。身居剧任，不肯当事；主事每往谘决，或高咏对之[2]。闲居高卧，门无杂宾，物情不接，故及于败[3]。

【注文】

[1]简淡：简朴淡泊。　　平素：平和，平凡。　　经世：治理国家大事。　　吟讽：吟咏作诗。

[2]剧任：要职，重任。　　当事：执政，掌权。　　谘决：谋议决断。

[3]物情：人情，人事。

【译文】

袁粲简朴淡泊，平和中庸，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喜欢饮酒，擅长吟诗。身居要职，却不肯执政；下属的主管每次前往咨询让其决断时，他常常高声吟诗回答。每天悠闲地躺着，非常闲适，家中没有乱七八糟的宾客，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导致了他的失败。

【原文】

裴子野论曰：袁景倩民望国华，受付托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权不足以处变，萧条散落，危而不扶[1]。及九鼎既轻，三才将换，区区斗城之里，出万死而不辞，盖蹈匹夫之节，而无栋梁之具矣[2]。

【注文】

[1]袁景倩：即袁粲，字景倩。见前注。　　民望国华：百姓的希望，国家的精华。

[2]九鼎：夏初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令九州州牧贡献青铜，铸造九鼎，将全国九州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征一州，并将九鼎集中于夏朝都城。此后，九州成为中国的代名词，九鼎成了王权至高无上、国家统一昌盛的象征。　　三才：指天、地、人。出自《周易·系辞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喻指改朝换代。　　区区：小，少。形容微不足道。　　斗城：小城。斗，比喻微小。　　匹夫：多指有勇无谋的人，含轻蔑意味。

【译文】

（南朝史家）裴子野评论说：袁粲是百姓的希望，国家的精英，接受了先帝深厚的重托，而智力不足以铲除奸邪之人，权术不足以处理变乱，导致国家的衰败零落，国家处于危亡之时也不匡扶。等到皇权衰落，改朝换代时，才在微不足道的小城中拼死，不过是重蹈匹夫的气节，是没有匡时济世能力的表现。

【原文】

乙亥，以尚书仆射王僧虔为左仆射，新除中书令王延之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张岱为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王奂为丹杨尹[1]。延之，裕之孙也[2]。

【注文】

[1]新除：新任官职。　　中书令：古代官职名。西汉武帝时中书谒令的省称，委以宦官，传宣诏命。三国魏文帝曹丕改任亲信担任，掌机要，为事实上的宰相。南朝末期权任更重。隋因讳改名内史令，与门下省侍中、尚书省尚书令及仆射称三省长官，而中书令居首。宋代具名而无实任。元代以皇太子兼任。明代废。　　王延之（421—484年）：南朝宋、齐大臣。字希季，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裕之孙，少静默，不交人事，历任法曹行参军、州别驾、卫军长史、宣威将军、侍中、吴郡太守、吏部尚书、吴兴太守、会稽太守、中书令、右仆射、左仆射、安南将军、江州刺史、右光禄大夫，死后追赠散骑常侍，谥“简子”。　　度支尚书：古代官职名。三国魏文帝置，掌管贡赋和税租。晋、南北朝以度支尚书领度支、金部、仓部、起部四曹，北齐时兼辖左户、右户、库部等曹，分管民政。隋定六部制度，亦设度支尚书。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改称民部尚书（因度支改称民部）。唐高宗时避李世民讳，改称户部尚书，以后各代沿设。清改户部为度支部，其长官为度支大臣。　　张岱（dài）（414—484年）：南朝宋、齐臣僚。字景山，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历任临海章郡晋安三王府咨议、吴兴太守、度支尚书、吏部尚书等职，以宽恕著名，谥曰“贞子”。　　丹杨尹：即丹阳尹，古代官职名。东晋南朝五朝皆定都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建康隶于原丹阳郡（晋治建康），为提高京都地位，显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河南尹故事，东晋元帝太兴元年（318年）改丹阳内史为丹阳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参与朝议。

[2]裕：即王裕（360—447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敬弘，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因避刘裕讳以字称，东晋权臣桓玄姐夫，性恬静，乐山水，东晋至南朝宋历任左常侍、参军、天门太守、从事中郎、治中从事史、中书侍郎、吴兴太守、侍中、度支尚书、太常、散骑常侍、吏部尚书、秘书监、尚书仆射、太子少傅等职，后谥文贞公。

【译文】

乙亥（二十六日），南朝宋朝廷任命尚书仆射王僧虔为左仆射，新任中书令王延之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张岱为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王奂为丹杨尹。王延之是王裕的孙子。

【原文】

刘秉弟遐为吴郡太守[1]。司徒右长史张瓌，永之子也，遭父丧在吴，家素豪盛，萧道成使瓌伺间取遐[2]。会遐召瓌诣府，瓌帅部曲十余人直入斋中，执遐斩之，郡中莫敢动。道成闻之，以告瓌从父领军沖[3]。冲曰：“瓌以百口一掷，出手得卢矣[4]。”道成即以瓌为吴郡太守。

【注文】

[1]遐（xiá）：即刘遐（？—477年），南朝宋宗室、臣僚。字彦道，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刘义宗之子，刘秉之弟，历任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黄门侍郎、都官尚书、吴郡太守，受其兄刘秉反叛牵连，被萧道成斩杀。

[2]张瓌（？—505年）：南朝宋、齐、梁将领。字祖逸，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张永之子，晓通音律，刘宋时历任参军、中书郎、司徒右长史、通直散骑常侍、辅国将军、吴郡太守，萧齐时历任侍中、都官尚书、征虏将军、吴兴太守、度支尚书、冠军将军、辅国将军、雍州刺史、左民尚书、太常、光禄大夫、后将军、南东海太守等职。　　永：即张永（410—475年），南朝宋大将。见前注。

[3]冲：即张冲，南朝宋、齐将领。生卒年不详。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南朝宋、齐时历任主簿、绥远将军、吴郡太守、盱眙太守、尚书驾部郎、振威将军、征虏将军，封定襄侯。追赠散骑常侍、护军将军。

[4]得卢：卢，古代樗（chū）蒲戏一掷五子皆黑，为最胜采，称得卢，比喻一下子就取得胜利。

【译文】

刘秉的弟弟刘遐任吴郡太守。司徒右长史张瓌是张永的儿子，当时正在吴郡办理父亲的丧事，他的家族在当地非常显赫，萧道成让张瓌找个机会除掉刘遐。恰好刘遐请张瓌到府中做客，张瓌率领家兵十几人径直冲入刘遐的书房内，捉住并斩杀了刘遐，吴郡没有人敢起来反抗。萧道成听说后，把消息告诉了张瓌的伯父中领军张冲。张冲说：“张瓌用一家百十来口人做赌注，一出手就赢得大满贯。”萧道成立即任命张瓌为吴郡太守。

【原文】

道成移屯阅武堂，犹以重兵付黄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1]。回素与王宜兴不协，恐宜兴反告其谋，闰月辛巳，因事收宜兴，斩之。诸将皆言回握强兵必反，宁朔将军桓康请独往刺之。道成曰：“卿等何疑，彼无能为也。”

【注文】

[1]阅武堂：古代宫殿名。在建康宫城内的华林园中，南朝梁初改名德阳堂，南朝齐东昏侯萧宝卷时毁。

【译文】

萧道成把军队移到阅武堂屯守，仍把重兵交给黄回，派他沿长江逆流西上，但同时也在他的军中安置了心腹。黄回平时与王宜兴不和，担心王宜兴举报自己参与袁粲谋反，闰十二月辛巳（初二日），找了个理由逮捕了王宜兴，并斩杀了他。诸位将领都说黄回手握强兵，必定会反叛，宁朔将军桓康请求独自前往刺杀黄回。萧道成说：“你们何必多疑，他没有能力干大事。”

【原文】

沈攸之遣中兵参军孙同等五将以三万人为前驱，司马刘攘兵等五将以二万人次之；又遣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将分兵出夏口，据鲁山[1]。癸巳，攸之至夏口，自恃兵强，有骄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云欲问讯安西，暂泊黄金浦[2]。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当暂还都。卿既相与奉国，想得此意。”世隆曰：“东下之师，久承声问[3]。郢城小镇，自守而已。”宗俨之劝攸之攻郢城，臧寅以为：“郢城兵虽少而地险，攻守势异，非旬日可拔。若不时举，挫锐损威[4]。今顺流长驱，计日可捷，既倾根本，则郢城岂能自固。”攸之从其计，欲留偏师守郢城，自将大众东下。乙未，将发，柳世隆遣人于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于城楼上肆言骂攸之，且秽辱之[5]。攸之怒，改计攻城，令诸军登岸烧郭邑，筑长围，昼夜攻战。世隆随宜拒应，攸之不能克。

【注文】

[1]王灵秀（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参军，参加沈攸之对抗萧道成的战争。　　鲁山：古地名。今湖北武汉市汉阳区东北。

[2]问讯：问候。　　安西：指安西将军刘赞。　　黄金浦：古地名。今湖北武汉市汉阳区鹦鹉洲。

[3]承：接受，承受。　　声问：音讯，音信。

[4]不时：不及时。　　举：攻占，攻下。

[5]焦度（？—483年）：南朝宋、齐将领。字文续，襄阳宜城（今湖北宜城东南）人。容貌壮丑，皮肤漆黑，口不出言，气力大，擅弓马。初为颜师伯幢主，手杀魏军数十人，后任晋安王刘子勋队主、龙骧将军。兵败逃走，后降。历任参军、辅国将军、屯骑校尉，因平定沈攸之叛乱之功封东昌县子、东宫直阁将军，后任淮陵太守、游击将军。　　肆言：无所顾忌地说话，纵言。　　秽辱：污辱，侮辱。

【译文】

沈攸之派遣中兵参军孙同等五员大将率领三万人为前锋，司马刘攘兵等五员大将率二万人为后继，又派遣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员大将分开兵力攻击夏口，据守鲁山。癸巳（十四日），沈攸之到达夏口，自以为兵力强盛，有骄傲的情绪。他认为郢州城太小，不值得进攻，说想问候安西将军刘赞，暂且把战舰停泊在黄金浦。他派人告诉柳世隆说：“接太后的命令，现在临时回朝。您既然与我一起孝忠朝廷，想必明白我的意思。”柳世隆说：“沈公要挥师东下的消息，我早就听说了。只是我郢州城小，只能自保而已。”宗俨之劝说沈攸之进攻郢城，臧寅说：“郢城虽然兵力薄弱，但是地形险要，攻守的形势不同，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攻下来的。如果不能及时攻克，就会挫伤我们的精锐，丧失我们的军威。不如现在沿江顺流而下，长驱直入，胜利之日屈指可数。一旦攻陷京城根本之地，郢城怎能固守得住。”沈攸之听从臧寅的建议，准备只留下一部分军队防守郢城，亲率大军顺江东下，乙未（十六日），准备出发时，柳世隆派人到西渚挑战，柳世隆的前军中兵参军焦度在城楼上肆无忌惮地大骂沈攸之，而且用脏话侮辱他。沈攸之被激怒，改变计划，进攻郢州城，下令派军队登上江岸烧毁城郭村落，构筑起攻城长围，昼夜攻城。柳世隆根据情况作战，沈攸之一时无法攻陷郢州城。

【原文】

道成命吴兴太守沈文秀督吴钱唐军事，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诛其宗族[1]。

【注文】

[1]吴兴：古郡名。三国吴甘露二年（266年），吴主孙皓取“吴国兴盛”之意改乌程为吴兴，并设吴兴郡，辖地相当于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临安区及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等地。隋代因地濒太湖而更名湖州。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时又改湖州为吴兴郡。　　沈文秀：沈文季之讹。沈文季（442—499年），南朝宋臣僚。字仲达，武康（今浙江德清）人，沈庆之之子，南朝宋时历任黄门郎、长水校尉、秘书监、吴兴太守。宋亡后仕齐，历任侍中、秘书监、太子詹事，后见时局混乱，以年老多病为辞拒绝参政，后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南朝梁武帝时赠司空，谥忠宪公。　　钱唐：古县名。秦置，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避讳，改“唐”为“塘”。今浙江杭州。　　新安：古郡名。治始新，今浙江淳安。　　登之：即沈登之（？—477年），南朝宋臣僚。武康（今浙江德清）人，沈攸之之弟，曾任新安太守，后随从其兄沈攸之反叛，被吴兴太守沈文季所杀，并诛其宗族。

【译文】

萧道成命令吴兴太守沈文季都督吴、钱唐的军事，沈文季活捉了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并诛杀了他的宗族。

【原文】

乙未，以后军将军杨运长为宣城太守，于是太宗嬖臣无在禁省者矣[1]。

【注文】

[1]后军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年）置，与前军、左军、右军将军合称“四军”将军，各领营兵千人，是护卫皇帝宫禁的主要禁军将领之一。　　宣城：古郡名。东汉顺帝始置宣城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废。

【译文】

乙未（十六日），南朝宋朝廷任命后军将军杨运长为宣城太守，从此以后太宗（刘彧）朝的宠臣全部被调离中央的重要机构。

【原文】

沈约论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奥绝，陪奉朝夕，义隔卿士，阶闼之任，宜有司存[1]。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无可惮之姿，有易亲之色[2]。孝建、泰始，主威独运，而刑政纠杂，理难遍通，耳目所寄，事归近习[3]。及觇欢愠，候惨舒，动中主情，举无谬旨[4]。人主谓其身卑位薄，以为权不得重。曾不知鼠凭社贵，狐藉虎威，外无逼主之嫌，内有专用之效，势倾天下，未之或悟[5]。及太宗晚运，虑经盛衰，权幸之徒，慑惮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窃国权，构造同异，兴树祸隙，帝弟宗王，相继屠剿[6]。宝祚夙倾，实由于此矣[7]。

【注文】

[1]夫（fú）：文言文句首发语词，无实义。　　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面南而坐。帝位面朝南，故代称帝位。　　奥绝：深居而与世隔绝。　　阶闼（tà）：陛阶和宫门。

[2]易亲：平易亲切。

[3]孝建、泰始：孝建、泰始分别是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和明帝刘彧的年号，用以指刘骏和刘彧在位期间。　　独运：指帝王独自运用（威权、谋略）。

[4]觇（chān）：偷偷察看，偷窥。　　欢愠（yùn）：高兴和恼怒。　　候：观察，观测。　　惨舒：忧乐、宽严、盛衰。　　动中：猜中。　　谬（miù）：错误。

[5]鼠凭社贵：成语。老鼠把窝做在土地庙下面，使人不敢去挖掘。老鼠凭借土神庙逞威。比喻坏人仗势欺人。也比喻君主近臣依仗君主威势横行无忌。

[6]构造：制造，挑起。　　同异：不同意见，矛盾。　　兴树：造成，导致。

[7]夙（sù）：副词。早早地，很早地。

【译文】

（南朝史家）沈约评论说：君主称帝后，皇室九重，与世隔绝，朝夕奉陪的只是些侍从，与朝廷的大臣相隔很远，诏令的传达，也应有相应的机构。长期以来，侍从们因为受到恩宠而与皇帝亲昵，由恩宠渐渐产生信任，皇帝身边没有可以忌惮的人，只有亲切取悦的表情。孝武帝、明帝称帝时，有君主之威，独立执政，但刑事和政事纷繁复杂，事理难以全面掌握，皇帝只好依靠侍从作为自己的耳目，所以政事多由身边的侍从管理。侍从们及时观察皇帝的喜怒，揣测皇帝的喜忧，所以行动都能符合皇帝的意思，几乎没有出现错误。皇帝认为侍从们出身卑微，手中又没有掌握重权。但皇帝不知道鼠凭社贵、狐假虎威的道理，他们外无逼近皇帝的嫌疑，内有为皇帝专用的绩效，所以就算身边的侍从们势倾天下，皇帝也没有醒悟过来。等到太宗（刘彧）晚年，担心幼子执政国家会衰落，但受宠的幸臣们，忌惮皇族的强大，希望让年幼的儿子继位，这样他们就可以长期把持朝政，掌握皇权，所以制造出很多矛盾，导致祸患丛生，明帝（刘彧）的弟弟及皇室的诸王，相继遭到屠杀。刘宋的皇位早早地倾覆，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原文】

辛丑，尚书左丞济阳江谧建议，假萧道成黄钺，从之[1]。

【注文】

[1]尚书左丞：古代官职名。东汉始置，为尚书台佐贰官，居尚书右丞上。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历代沿置，为尚书令及仆射的属官，品级逐渐提高，隋从四品，唐时至正四品。宋、辽、金亦置。元隶于中书省，正二品，后尚书省并入中书省，遂废。　　济阳：古郡名。为郡，治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　　江谧（mì）（生卒年不详）：南朝宋、齐大臣。字令和，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东北）人，性流俗，善趋势利，南朝宋时历任奉朝请、辅国行参军、骠骑参军、尚书度支郎、右丞兼比部郎、长沙内史、广陵太守、尚书左丞、黄门侍郎、吏部郎，南朝齐时任侍中、长沙内史、左民尚书，封永新县伯。为政长于刀笔，严刑苛刻，后被南朝齐武帝萧赜赐死。　　黄钺（yuè）：以黄金为饰的斧。古代为帝王所专用，或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

【译文】

辛丑（二十二日），尚书左丞、济阳人江谧提议朝廷加授萧道成黄钺，南朝宋朝廷同意。

【原文】

乙巳，萧道成出顿新亭，谓骠骑参军江淹曰：“天下纷纷，君谓何如？”淹曰：“成败在德，不在众寡。公雄武有奇略，一胜也。宽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民望所归，四胜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胜也。彼志锐而器小，一败也[1]。有威而无恩，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搢绅不怀，四败也[2]。悬兵数千里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3]。虽豺狼十万，终为我获。”道成笑曰：“君谈过矣。”南徐州行事刘善明言于道成曰：“攸之收众聚骑，造舟治械，苞藏祸心，于今十年[4]。性既险躁，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迟回不进[5]。一则暗于兵机，二则人情离怨，三则有掣肘之患，四则天夺其魄[6]。本虑其剽勇轻速，掩袭未备，决于一战[7]。今六师齐奋，诸侯同举，此笼中之鸟耳[8]。”萧赜问攸之于周山图，山图曰：“攸之相与邻乡，数共征伐，颇悉其为人，性度险刻，士心不附[9]。今顿兵坚城之下，适以为离散之渐耳[10]。”

【注文】

[1]志锐：意气用事，性格急躁。　　器：器量，度量。

[2]搢（jìn）绅：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搢，插；绅，官员围于腰际的大带。　　不怀：不爱，不支持。

[3]同恶相济：成语。同恶：共同作恶的人；济：助。坏人互相勾结，共同作恶。

[4]苞藏祸心：成语。苞同“包”。包藏：隐藏，包含；祸心：害人之心。心里怀着害人的恶意。

[5]持重：成熟稳重。　　迟回：迟疑，犹豫。

[6]离怨：指因怨恨而产生的背离之心。　　掣（chè）肘（zhǒu）：牵制，阻挠。

[7]剽（piāo）勇：轻捷勇猛。　　轻速：轻快迅捷。　　掩袭：突然袭击。

[8]六师：即六军。见前“六军”注。　　笼中之鸟：成语。被关在笼中的鸟。比喻受困而不自由的人，也比喻易于擒拿的敌人。

[9]性度：性情度量。　　险刻：阴险刻薄。

[10]适：副词。恰好，正好。　　渐：名词。征兆，迹象。

【译文】

乙巳（二十六日），萧道成出宫屯驻于新亭，向骠骑参军江淹问道：“现在天下大乱，您认为结果会如何？”江淹答：“成功与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有无贤德，而不在于兵力多少。萧公雄才大略，是第一胜因。宽容仁爱，是第二胜因。贤德怀才之人，全都会尽力相助，是第三胜因。百姓归心，是第四胜因。承君主之命讨伐叛逆，是第五胜因。沈攸之性格急躁，意气用事，气度狭小，是第一败因。只有威严而无恩德，是第二败因。将士们离心离德，是第三败因。地方势力和豪门大族不支持，是第四败因。悬军深入千里，但没有同党的援助，是第五败因。即使是拥兵十万，最终也会被我们俘获。”萧道成笑着说：“你的话有点过头了。”南徐州行事刘善明对萧道成说：“沈攸之招兵买马，造船铸剑，野心勃勃，阴谋反叛的企图已经十年了。虽然他性情阴险急躁，但是缺乏深谋远虑，已经起兵几十天，还在犹豫不决，迟迟不前进。其中的原因，一是其不懂兵法，二是军心涣散，三是被别人牵制，四是上天夺取了其灵魂。原本我还担心他会率彪悍之军急速进攻，趁我们防备不及袭击我军，决一死战。但如今朝廷的大军全部出动，各地的诸侯也与我们统一行动，可以说沈攸之已成为笼中之鸟了啊。”萧赜向周山图打听沈攸之的情况，周山图说：“沈攸之和我是邻乡，而且多次一起征战，我非常熟悉他，这个人性情阴险刻薄，不得士人和百姓之心。如今，他屯兵于坚固的郢州城池下，正是他的部队开始离散的征兆。”

【原文】

二年春正月己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译文】

南朝宋顺帝昇明二年（478年）春季正月己酉朔（初一日）早晨，文武百官全部身着戎装入朝。

【原文】

沈攸之尽锐攻郢城，柳世隆乘间屡破之[1]。萧赜遣军主桓敬等八军据西塞，为世隆声援[2]。

【注文】

[1]乘间：利用机会，趁空子。

[2]桓敬（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任军主，参加平定沈攸之的叛乱。　　西塞：地名。今湖北黄石东。

【译文】

沈攸之下令让全部的精锐部队进攻郢州城，柳世隆寻找机会多次打败他们。萧赜派遣军主桓敬等八路大军占据西塞，声援柳世隆。

【原文】

攸之获郢府法曹南乡范云，使送书入城，饷武陵王赞犊一羫，柳世隆鱼三十尾，皆去其首[1]。城中欲杀之，云曰：“老母弱弟，悬命沈氏，若违其命，祸必及亲。今日就戮，甘心如荠[2]。”乃赦之。

【注文】

[1]法曹：指古代司法官署，亦指掌司法的官吏，掌鞫狱丽法（施行法律），督盗贼，知赃贿没入。　　南乡：古郡、县名。治南乡，今河南淅川境内。　　范云（451—503年）：南朝齐、梁大臣，文学家。字彦龙，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人，南朝宋时历任郢州西曹书佐、法曹行参军，南朝齐时历任尚书殿中郎、零陵内史、始兴内史、广州刺史、国子博士、黄门侍郎，梁时任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封霄城县侯，赠侍中、卫将军，谥曰“文”，是当时的文坛领袖。　　犊（dú）：小牛。　　羫（qiāng）：同“腔”，动物身体中空的部分。

[2]荠（jì）：甜菜。

【译文】

沈攸之俘获郢州府法曹、南乡人范云，派他向城中送信，沈攸之送给武陵王刘赞一副小牛的骨架，送给柳世隆三十条鱼，全部割掉了脑袋。城中之人要杀死范云，范云说：“当时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性命全都掌控在沈攸之的手中，如果违抗他的命令，灾难就会降临到亲人们的头上。现在就算被杀，也心甘情愿。”城中人听到这话才宽恕了他。

【原文】

攸之遣其将皇甫仲贤向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向西阳[1]。武昌太守臧涣降于攸之，西阳太守王毓奔湓城[2]。方平据西阳，豫州刺史刘怀珍遣建宁太守张谟等将万人击之，辛酉，方平败走[3]。平西将军黄回等军至西阳，溯流而进。

【注文】

[1]皇甫仲贤（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加沈攸之反抗萧道成篡权的战争。　　公孙方平（生卒年不详）：南朝宋将领。曾参加沈攸之反抗萧道成篡权的战争。　　西阳：古地名。今湖北黄冈市黄州区东。

[2]臧涣（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武昌太守，沈攸之起兵进攻武昌城时投降。　　王毓（yù）（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西阳郡太守，沈攸之起兵进攻西阳城时，兵败逃亡。　　湓城：古县名。今江西九江。

[3]建宁：古郡名。治今湖北麻城西南。　　张谟（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参加平定沈攸之叛乱的战争。

【译文】

沈攸之派遣将领皇甫仲贤进攻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进攻西阳。武昌太守臧涣投降沈攸之，西阳太守王毓逃奔湓城。公孙方平占领西阳，豫州刺史刘怀珍派遣建宁太守张谟等人率领一万人进攻公孙方平，辛酉（十三日），公孙方平战败逃走。平西将军黄回等率军队抵达西阳，继续逆流而上。

【原文】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1]。初发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余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马历营抚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诸军主曰：“我被太后令，建义下都，大事若克，白纱帽共著耳[2]。如其不振，朝廷自诛我百口，不关余人。比军人叛散，皆卿等不以为意，我亦不能问叛身，自今军中有叛者，军主任其罪[3]。”于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发觉，咸有异计。

【注文】

[1]但：只是，仅仅。　　劫：威胁，威逼。

[2]著：通“着”，穿戴。

[3]比：近日，最近。　　问：追究。　　任：承担，负责。

【译文】

沈攸之平时就不得人心，只是依靠暴力胁迫。当初从江陵城出发时，就已经有逃跑的士兵。等到进攻郢州城时，三十多天没有攻下来，逃跑的人就更多了。沈攸之白天晚上都要亲自到军营中安抚将士，但逃跑者并没有停止。沈攸之非常愤怒，召集各路大军的军主说：“我奉太后之命起兵进攻建康。如果能够成功，我们可以加官晋爵。如果失败，朝廷自然会诛杀我家一百多口人，不会牵涉到其他人。最近士兵逃跑叛变的现象，都是因为你们管理不严格，我又不能去追究每一个逃叛者，所以从今以后军中有逃跑叛变者，军主要承担罪责。”从此以后，一个人逃叛，军主就派人去追，去追的人也一去不复返，没有人敢向沈攸之报告情况，大家各自都心怀打算。

【原文】

刘攘兵射书入城请降，柳世隆开门纳之。丁卯夜，攘兵烧营而去。军中见火起，争弃甲走，将帅不能禁。攸之闻之，怒，衔须咀之，收攘兵兄子天赐、女婿张平虏斩之[1]。向旦，攸之帅众过江，至鲁山，军遂大散，诸将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弃其败，吾不忍为也。”乃投水死。攸之犹有数十骑自随，宣令[2]军中曰：“荆州城中大有钱，可相与还取以为资粮。”郢城未有追军，而散军畏蛮抄，更相聚结，可二万人，随攸之还江陵。

【注文】

[1]衔须：口含胡须。一种愤怒的表示。　　咀（jǔ）：咀嚼。　　天赐：即刘天赐（？—478年），南朝宋臣僚。刘攘兵侄子，曾任荆州西曹，后被沈攸之所杀。　　张平虏（？—478年）：南朝宋将领。刘攘兵之婿，后被沈攸之所杀。

[2] 宣令：传达帝王、将领的命令。

【译文】

刘攘兵将书信用箭射入郢州城中，请求投降，柳世隆答应开城门迎接他。丁卯（十九日）夜，刘攘兵烧毁军营叛逃。军营中火光四起，士兵顾不上带兵器就争先恐后逃走，将领们禁止不住。沈攸之听说后非常愤怒，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胡子，逮捕了刘攘兵的侄子刘天赐和女婿张平虏，并杀掉他们。第二天早上，沈攸之率领部队渡江，到达鲁山，军队崩溃，将领逃走。臧寅说：“侥幸人家的成功，背弃人家的失败，我不忍这样做。”于是跳江自杀。沈攸之手下还有几十名骑兵跟随，沈攸之对军中人宣布说：“荆州城中有很多钱粮，我们一起去那里抢夺，作为我们返回的资粮。”郢州城没有追兵，再加上逃散的士兵们也怕被蛮人劫杀，于是再次聚集到一起，达二万人，他们跟随沈攸之返回江陵城。

【原文】

张敬儿既斩攸之使者，即勒兵，侦攸之下，遂袭江陵。攸之使子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共守江陵城[1]。敬儿至沙桥，观望未进[2]。城中夜闻鹤唳，谓为军来，乂、宣开门出走，吏民崩溃[3]。元琰奔宠洲，为人所杀[4]。敬儿至江陵，诛攸之二子、四孙。

【注文】

[1]江（yì）（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历任主簿、长史等职，沈攸之起兵反抗萧道成时，与沈攸之子沈元琰等留守江陵，沈攸之兵败后逃走。　　别驾：古代官职名。又称别驾从事史，汉代为州刺史出巡的佐吏，另乘传车，故称别驾。魏、晋时因州郡不甚分别，故于诸州置，总理众务，职权甚重。　　傅宣（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别驾，沈攸之起兵反抗萧道成时，与沈攸之子沈元琰等留守江陵，沈攸之兵败后逃走。

[2]沙桥：古地名。今湖北江陵北。

[3]鹤唳（lì）：仙鹤鸣叫之声。多形容惊恐疑虑，自相惊扰。

[4]宠洲：古地名。今湖北江陵西南。

【译文】

张敬儿斩杀了沈攸之派来联系的使者，立即集结军队，侦察到沈攸之率军东下后，立即袭击江陵城。沈攸之派儿子沈元琰与兼长史江、别驾傅宣共同镇守江陵。张敬儿抵达沙桥后，停下来观望。江陵城里的人夜里听到仙鹤的鸣叫，以为敌人到达，江、傅宣打开城门逃走，城中的官民溃散。沈元琰逃到宠洲时被人杀死。张敬儿进入江陵城，诛杀了沈攸之的两个儿子和四个孙子。

【原文】

攸之将至江陵百余里，闻城已为敬儿所据，士卒随之者皆散。攸之无所归，与其子文和走至华容界，皆缢于栎林，己巳，村民斩首送江陵[1]。敬儿擎之以楯，覆以青伞，徇诸市郭，乃送建康[2]。敬儿诛攸之亲党，收其财物数十万，皆以入私。

【注文】

[1]栎（lì）：树名。即栎树。

[2]擎（qíng）：托，举。　　楯（shūn）：栏杆的横木。　　徇（xùn）：巡行示众。

【译文】

沈攸之到达离江陵一百多里的地方，听说江陵城已经被张敬儿攻陷，手下跟随的士卒们都逃跑了。沈攸之走投无路，与他的儿子沈文和逃到华容边界，都在栎树林中上吊自杀，己巳（二十一日），村民砍掉沈攸之父子的首级送到江陵。张敬儿把沈攸之的首级绑在横杆上，上面用黑伞遮盖着，到江陵城乡的各个地方巡行示众，然后送到京城建康。张敬儿诛杀了沈攸之在江陵的亲信和党羽，没收了他们的财物，价值几十万，全部收入自己私囊。

【原文】

初，仓曹参军金城边荣为府录事所辱，攸之为荣鞭杀录事[1]。及敬儿将至，荣为留府司马，或说之使诣敬儿降。荣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缓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2]。”城溃，军士执以见敬儿。敬儿曰：“边公何不早来？”荣曰：“沈公见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须见问[3]。”敬儿曰：“死何难得！”命斩之。荣欢笑而去。荣客太山程邕之抱荣曰：“与边公周游，不忍见边公死，乞先见杀[4]。”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儿，敬儿曰：“求死甚易，何为不许！”先杀邕之，然后及荣，军人莫不垂泣。孙同、宗俨之等皆伏诛。

【注文】

[1]仓曹：即司仓参军事，官职名，掌管谷仓之事。　　金城：古郡名。治榆中，今甘肃榆中北。　　边荣（？—478年）：南朝宋臣僚。金城（今甘肃榆中北）人，曾任荆州府仓曹参军、荆州司马，曾参加沈攸之反抗萧道成篡位的战争，兵败后不降被杀。

[2]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

[3]祈生：祈求活着。　　何须：何必，何用。

[4]客：门客，食客。　　太山：即泰山，古郡名，治奉高，今山东泰安东南。　　程邕（yōng）之（？—478年）：泰山（治今山东泰安东南）人，南朝宋臣僚边荣的门客，沈攸之兵败，江陵城降落后与边荣一起被张敬儿所杀。

【译文】

当初，仓曹参军、金城人边荣被府录事侮辱，沈攸之为替边荣报仇，用鞭子抽死府录事。当张敬儿将要进入江陵城，边荣时任沈攸之的留府司马，有人劝边荣向张敬儿投降。边荣说：“我受到沈公的深厚恩泽，担负守城的大事，一旦遇到危险，就改变自己的良心，我不能这样做。”江陵城被攻陷后，士兵们捉住边荣交给张敬儿。张敬儿说：“边公怎么不早点来投降呢？”边荣答：“沈公留下我镇守江陵城，我不忍心放弃。本来我就不祈求活下来，你何必多问呢。”张敬儿说：“想死还不容易！”于是下令斩杀。边荣含笑而去。边荣的门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边荣说：“我与边公交游多年，不忍心看到您死，请求先杀掉我。”斩杀无法进行，行刑者向张敬儿报告，张敬儿说：“想死很容易，为什么不准许！”于是先杀了程邕之，然后又杀了边荣，士兵们无不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孙同、宗俨之等都被诛杀。

【原文】

丙子，解严。以侍中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还镇东府。丁丑，以左卫将军萧赜为江州刺史，侍中萧嶷为中领军。二月庚辰，以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为左仆射。癸未，加萧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以卫将军褚渊为中书监、司空。道成表送黄钺。

【译文】

丙子（二十八日），南朝宋朝廷内外解除戒严。改任侍中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又返回镇守东府。丁丑（二十九日），任命左卫将军萧赜为江州刺史，改任侍中萧嶷为中领军。二月庚辰（初二日），改任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为左仆射。癸未（初五日），朝廷加授萧道成为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改任卫将军褚渊为中书监、司空。萧道成向朝廷上奏章，并把黄钺送还朝廷。

【原文】

夏四月，萧道成以黄回终为祸乱，回有部曲数千人，欲遣收，恐为乱。辛卯，召回入东府。至，停外斋，使桓康将数十人，数回罪而杀之。

【译文】

夏季四月，萧道成认为黄回最终会造成祸乱，黄回有私家部队几千人，萧道成想逮捕他，又怕引起叛乱。辛卯（十四日），萧道成召黄回到东府。黄回到东府后，萧道成把他安置在外间，派桓康带着几十个侍卫，历数黄回的罪行后把他杀掉。

【原文】

秋八月乙未，以萧赜为领军将军，萧嶷为江州刺史。

【译文】

秋季八月乙未（二十日），任命萧赜为领军将军，萧嶷为江州刺史。

【原文】

九月，萧道成欲引时贤参赞大业，夜，召骠骑长史谢朏，屏人与语，久之，朏无言[1]。唯二小儿捉烛，道成虑朏难之，仍取烛遣儿，朏又无言，道成乃呼左右。朏，庄之子也[2]。

【注文】

[1]参赞：参谋，顾问。　　谢朏（fěi）（？—509年）：南朝齐、梁大臣。字敬冲，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年幼聪慧，时人誉为“神童”，历仕宋、齐、梁三代。起家抚军法曹参军，历任太子舍人、中书郎、临川内史。萧道成辅政时引为左长史，历任侍中、秘书监、尚书令，掌管齐国文化典籍、诏令奏议等。南朝梁时辞官隐居，谥曰“敬孝”。

[2]庄：即谢庄（421—466年）：南朝宋臣僚、文学家。字希逸，陈郡阳夏人（今河南太康），历任太子洗马、中舍人、谘议参军、记室参军、太子中庶子，其诗文《月赋》《赤鹦鹉赋》等闻名当时。

【译文】

九月，萧道成想延请当时德才兼修的士人为他谋划篡位大事，夜里，召来骠骑长史谢朏，屏退侍从与他说悄悄话，很长时间谢朏都不说一句话。当时家里还剩下两个持烛的侍儿，萧道成担心谢朏为难，于是取过蜡烛，遣退两个侍儿，谢朏还是一句也不说，萧道成才又把手下的侍从们喊回来。谢朏是谢庄的儿子。

【原文】

太尉右长史王俭知其指，他日，请间言于道成曰：“功高不赏，古今非一[1]。以公今日位地，欲终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内和[2]。俭因曰：“俭蒙公殊眄，所以吐所难吐，何赐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岂复宁济[3]。但人情浇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复推迁，则人望去矣[4]。岂唯大业永沦，七尺亦不可得保[5]。”道成曰：“卿言不无理。”俭曰：“公今名位，故是经常宰相，宜礼绝群后，微示变革[6]。当先令褚公知之，俭请衔命[7]。”道成曰：“我当自往。”经少日，道成自造褚渊，款言移晷[8]。乃谓曰：“我梦应得官。”渊曰：“今授始尔，恐一二年间未容便移。且吉梦未必应在旦夕。”道成还，以告俭，俭曰：“褚是未达理耳。”

【注文】

[1]王俭（452—489年）：南朝齐大臣、文学家。字仲宝，祖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东晋名相王导五世孙，王僧绰之子，自幼勤学，手不释卷，娶南朝宋明帝阳羡公主，拜驸马都尉，后历任秘书郎、秘书丞、义兴太守、太尉右长史等职。辅佐萧道成即位，礼仪诏策，皆出其手，因功封南昌县公，升尚书左仆射，领吏部、兼丹阳尹。南朝齐武帝时任侍中、尚书令，领国子祭酒、学士馆主、太子少傅、卫军将军、中书监，卒谥“文宪”。　　指：同“旨”，意图，企图。　　间言：密谈。

[2]北面：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见君主则面朝北，所以对人称臣为北面。　　正色：态度严厉。　　裁：制止，抑制。神采：指人面部的神气和光彩。　　内和：内心平和。

[3]眄（miǎn）：盼望，期望。　　宁济：安定匡济。

[4]浇薄：社会风气浮薄，不淳朴敦厚。

[5]七尺：指身躯。人身长约当古尺七尺，故称。

[6]经常：平常，普通。　　绝：越过，超过。

[7]衔命：尊奉命令。

[8]造：造访，拜访。　　款言：恳切的言辞。　　移晷（guǐ）：日影移动。意指经过很长一段时间。

【译文】

太尉右长史王俭知道萧道成的企图，有一天，他请求和萧道成密谈，说道：“功勋太高就没办法再赏赐了，这样的例子古往今来不少。以萧公现在的地位，想一直做臣子，怎么可以呢？”萧道成严厉地制止了他，但神情间流露出喜悦的表情。于是，王俭继续说：“王俭我承蒙您的特殊期盼，所以吐露出别人不敢说的话，萧公您何必拒绝得那么果断？刘宋政权已经失去德行，如果不是因为您，国家哪能安定？但是人心浮躁奸猾，记忆不会持久，如果您稍微推迟变迁，就会失去人心。到那时，岂止是没有大业，就连七尺之躯怕都保不住。”萧道成说：“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王俭说：“萧公您现在的名声和地位，依然是一位普通的宰相，现在应该在礼节上表现出远超其他宰相，略微显示出改朝换代的迹象。不过，应该先让褚渊知道这个想法，我请求奉命去告诉他。”萧道成说：“我自己去说吧。”过了些日子，萧道成亲自到褚渊府中造访，融洽诚恳地谈了很长时间。然后萧道成对他说：“我梦见自己升官了。”褚渊说：“刚刚授的官，恐怕一两年内不会升迁。况且吉利的梦也不一定就会很快变成现实。”萧道成回来后，把谈话告诉了王俭。王俭说：“那是因为褚渊还是没有听明白您的话罢了。”

【原文】

俭乃唱议加道成太傅，假黄钺，使中书舍人虞整作诏[1]。道成所亲任遐曰：“此大事，应报褚公[2]。”道成曰：“褚公不从奈何？”遐曰：“彦回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异节，遐能制之[3]。”渊果无违异[4]。

【注文】

[1]唱议：即倡议，首先提出建议，发起做某事。　　太傅：古代官职名。起始于春秋时期的晋国，是君主的辅佐大臣，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三公之一。后代沿置。西汉平帝时与太师、太保、少傅合称四辅，位上公，无实际职司。东汉长期设立该职，以后各代均有设置，但多为虚衔。　　假黄钺（yuè）：假：借、授予、给予。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古代为帝王所专用，或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以黄钺借给大臣，即代表皇帝行使征伐之权之意。魏晋南北朝时，重臣出征往往加有此称号。　　虞整（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中书舍人，萧道成欲篡宋，命其草拟诏书，但其因整夜醉酒误事，从此默默无闻。

[2]任（rén）遐（xiá）（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字景远，自幼勤于学业，家教严谨，官至御史中丞、金紫光禄大夫。

[3]彦回：即褚渊（435—482年），字彦回。见前注。

[4]违异：不一致，违背。

【译文】

于是，王俭提议加授萧道成太傅，假黄钺，命令中书舍人虞整撰写诏书。萧道成的亲信任遐说：“这是大事，应该向褚渊通报。”萧道成说：“褚渊如果不听从，怎么办？”任遐说：“褚渊是为了爱惜自己和保护妻儿，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和高尚的操守，我任遐可以制服他。”褚渊果然没有提出反对。

【原文】

丙午，诏进道成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南徐州刺史如故[1]。道成固辞殊礼。

【注文】

[1]大都督：古代武官名。古代军事统帅。三国吴、魏置，第一品，不常置，属加官。魏晋南北朝时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即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　　中外诸军事：即都督中外诸军事，古代职官名。三国魏置，为最高军事长官，仅次于大都督。盛行于魏晋时期，南北朝时期达到顶峰。　　剑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朝，被视为极大的优遇。　　入朝不趋：古代臣子入朝必须快步走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　　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是皇帝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译文】

丙午（初二日），南朝宋顺帝刘準下诏，赐予萧道成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兼领扬州牧，允许他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南徐州刺史等职务不变。萧道成坚决辞让特殊的礼遇。

【原文】

戊申，太傅道成以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萧晃为豫州刺史[1]。

【注文】

[1]萧映（459—489年）：字宣光，临川献王，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第三子。　　萧晃（460—490年）：南朝齐宗室、大臣。字宣明，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第四子，生母谢贵嫔。少有武力，历任宁朔将军和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豫州刺史、南徐州刺史、侍中、护军将军、中军将军、散骑常侍、中书监、镇军将军、丹阳尹、车骑将军，封长沙王，死后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威”。

【译文】

戊申（初四日），太傅萧道成任命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初三日），任命萧晃为豫州刺史。

【原文】

齐高帝建元元年春正月甲辰，以江州刺史萧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1]。

【注文】

[1]建元元年：建元是南朝齐高帝萧道成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建元元年（479年）四月至建元四年（482年），共计四年。建元元年即公元479年。

【译文】

南朝齐高帝建元元年（479年）春季正月甲辰（初二日），改任江州刺史萧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原文】

太傅道成以谢朏有重名，必欲引参佐命，以为左长史。尝置酒与论魏、晋故事，因曰：“石苞不早劝晋文，死方恸哭，方之冯异，非知机也[1]。”朏曰：“晋文世事魏室，必将身终北面；借使魏依唐、虞故事，亦当三让弥高[2]。”道成不悦。甲寅，以朏为侍中，更以王俭为左长史。

【注文】

[1]石苞（？—273年）：魏、晋将领。字仲容，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为人多智谋，容仪伟丽，不修小节，因受司马懿赏识，历任尚书郎、镇东将军、骠骑将军、大司马，先后封东光侯、乐陵郡公。　　晋文：即司马昭（211—265年），三国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字子上，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司马懿次子，司马师之弟，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之父。司马昭继承父兄的权力，弑魏帝曹髦，彻底控制曹魏政权，派钟会、邓艾灭蜀。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为文皇帝。有著名的成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恸（tòng）哭：放声痛哭。　　冯异（？—34年）：东汉开国名将。字公孙，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东）人，在刘秀统一天下中，任征西大将军，治军严明，作战勇敢，善用谋略，身先士卒，为刘秀平定关中立有大功。为人谦退，不居功。因其独坐树下不争战功，故得“大树将军”的美称，是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2]唐、虞故事：即唐虞揖让的故事。唐、虞是指帝尧、帝舜，帝尧把天下让给贤明有德的帝舜，由帝舜做皇帝，体现了古代帝王任人唯贤、大公无私的胸怀。　　三让：指古代帝王登位、大臣就封的谦让之礼。语出班固《后汉书·和帝纪》：“故太尉邓彪，元功之族，三让弥高，海内归仁，为群贤首。”

【译文】

太傅萧道成因为谢朏名声显赫，千方百计想让他来辅佐自己，所以任命他为左长史。萧道成曾经设宴与他谈论魏晋时期的旧事，乘机说：“石苞没有及早劝说晋文帝（司马昭）称帝，死后才后悔痛哭，与汉代时的冯异相比，可以说是不识时机。”谢朏说：“晋文帝侍奉曹魏，必定会终身做忠臣；假如曹魏当年依照唐尧把皇位禅让给虞舜的先例，晋文帝也应该经过三次推让来显示出高尚。”萧道成听后不高兴。甲寅（十二日），改任谢朏为侍中，重新任命王俭为左长史。

【原文】

丙辰，以给事黄门侍郎萧长懋为雍州刺史[1]。

【注文】

[1]萧长懋（mào）（458—493年）：南朝齐宗室、故太子。见前注。

【译文】

丙辰（十四日），改任给事黄门侍郎萧长懋为雍州刺史。

【原文】

二月甲午，诏申前命，命太傅赞拜不名。

【译文】

二月甲午（二十二日），南朝宋顺帝刘準下诏重申前命，赐给太傅萧道成赞拜不名的特权。

【原文】

（二）［三］月甲辰，以太傅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齐公，加九锡，其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如故[1]。乙巳，诏齐国官爵礼仪并仿天朝。丙午，以世子赜领南豫州刺史。

【注文】

[1]相国：古代官职名。春秋即有，是对宰辅大臣的尊称。秦统一后唯置丞相，西汉曾用此称，东汉不设，三国魏不常置，两晋南北朝时由权臣担任。　　百揆（kuí）：传说尧置，百官之长。后世多引喻为丞相、相国等总揽朝政的官员，也代指百官及天下各种政务。　　九锡：古代“锡”通“赐”，九锡是中国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九种特赐用物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嚣、朱户、纳陛、虎贲、钺、弓矢、秬（jù）鬯（chàng）。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赏赐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

【译文】

三月甲辰（初二日），南朝宋顺帝刘準任命太傅萧道成为相国，总百揆，封齐公，实封十个郡，颁赐九锡，仍然担任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等职务。乙巳（初三日），下诏批准齐国官爵、礼仪都一律都依照皇帝的规格。丙午（初四日），任命萧道成的嫡长子萧赜为南豫州刺史。

【原文】

杨运长去宣城郡还家，齐公遣人杀之。凌源令潘智与运长厚善[1]。临川王绰，义庆之孙也，绰遣腹心陈讃说智曰：“君先帝旧人，身是宗室近属，如此形势，岂得久全！若招合内外，计多有从者[2]。台城内人，常有此心，正苦无人建意耳。”智即以告齐公。庚戌，诛绰兄弟及其党与。

【注文】

[1]凌源：古县名。即凌县，今江苏泗阳西北。　　令：即县令。战国末年，郡县两级制形成，县属于郡，县的行政长官则成为郡守的下属。秦汉政府规定，人口万户以上的县，县官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隋唐以后，县官一律称令。　　潘智（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曾任凌源令，举报刘宋宗室刘绰等人密谋反抗权臣萧道成。

[2]绰：即刘绰（？—479年），南朝宋宗室、臣僚。字子流，临川哀王刘烨之子，承嗣临川王爵位，官至步兵校尉。南朝宋顺帝昇明三年（479年）因欲密谋推翻萧道成，事泄被杀，临川国废除。　　义庆：即刘义庆（403—444年），南朝文学家。字季伯，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性简素，寡嗜欲，好文学，广招四方文学之士。历任荆州刺史、江州刺史，因同情贬官王义康而触怒文帝，责调回京，改任南兖州刺史、都督和开府仪同三司。著作有《世说新语》《幽明录》等。　　陈讃（zàn）（？—479年）：南朝宋臣僚。临川王刘绰的心腹，因密谋推翻权臣萧道成，事泄被杀。　　招合：招揽聚合。　　计：考虑。

【译文】

杨运长从宣城郡守离职回家，齐公（萧道成）派人杀死了他。凌源令潘智与杨运长交情深厚。临川王刘绰，是刘义庆的孙子，刘绰派心腹陈讚劝说潘智说：“您是先朝皇帝的臣僚，而我是宗室的近亲，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哪能保全自己！如果招集朝廷内外的反抗，我想会有很多人响应。朝廷内部有这样想法的人，正是苦于没人提出而已。”潘智立即把这个情况报告给齐公。庚戌（初八日），萧道成诛杀了刘绰兄弟以及他们的同伙。

【原文】

甲寅，齐公受策命，赦其境内[1]。以石头为世子宫，一如东宫。褚渊引何曾自魏司徒为晋丞相故事，求为齐官，齐公不许[2]。以王俭为齐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俭时年二十八。夏四月壬申朔，进齐公爵为王，增封十郡。甲戌，武陵王赞卒，非疾也。丙戌，加齐王殊礼，进世子为太子[3]。

【注文】

[1]策命：也称册命，以策书封官授爵。

[2]何曾（199—278年）：西晋大臣。字颖考，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三国魏明帝时封平原侯，任散骑侍郎、典农中郎将，主张为政之本在于得人，与曹魏权臣司马懿私交深厚，司马炎袭父爵为晋王时，何曾为丞相，在魏晋禅代的进程中立功，晋时历官太尉、太保兼司徒，爵位也由侯晋升为公，享有坐车佩剑的特权。

[3]殊礼：特别的礼遇。

【译文】

甲寅（十二日），齐公（萧道成）接受朝命，在齐国内施行大赦。以石头城作为嫡长子的宫室，如同太子东宫一样。褚渊援引何曾从曹魏的司徒成为西晋丞相的旧事，请求为齐国的官员，齐公不同意。萧道成让王俭做了齐国的尚书右仆射，主管吏部。王俭当时只有二十八岁。夏季四月壬申朔（初一日），进封萧道成之爵为齐王，增加十个郡的封地。甲戌（初三日），武陵王刘赞去世，他不是病死的。丙戌（初五日），加授萧道成特殊礼节，进封萧道成的嫡长子为太子。

【原文】

辛卯，宋顺帝下诏禅位于齐[1]。壬辰，帝当临轩，不肯出，逃于佛盖之下，王敬则勒兵殿庭，以板舆入迎帝[2]。太后惧，自帅阉人索得之，敬则启譬令出，引令升车[3]。帝收泪谓敬则曰：“欲见杀乎？”敬则曰：“出居别宫耳，官先取司马家亦如此。”帝泣而弹指曰：“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4]！”宫中皆哭。帝拍敬则手曰：“必无过虑，当饷辅国十万钱。”是日，百僚陪位[5]。侍中谢朏在直，当解玺绶，阳为不知，曰：“有何公事[6]？”传诏云：“解玺绶授齐王。”朏曰：“齐自应有侍中。”乃引枕卧。传诏惧，使朏称疾，欲取兼人，朏曰：“我无疾，何所道[7]！”遂朝服步出东掖门，仍登车还宅[8]。乃以王俭为侍中，解玺绶。礼毕，帝乘画轮车出东掖门，就东邸。问：“今日何不奏鼓吹？”左右莫有应者[9]。右光禄大夫王琨，华之从父弟也，在晋世已为郎中，至是，攀车獭尾恸哭，曰：“人以寿为欢，老臣以寿为戚[10]。既不能先驱蝼蚁，乃复频见此事[11]。”呜咽不自胜，百官雨泣[12]。

【注文】

[1]禅（shàn）位：即禅让，它是中国上古时期推举部落首领的一种方式，部落集体表决，以多数决定。但其真实性存在争议。后来中国古代王朝更替，也有以禅让之名，行夺权之实的。

[2]临轩（xuān）：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　　板舆：木板车。

[3]启譬（pì）：开导晓谕。

[4]弹指：捻弹手指作声。原为印度风俗，用以表示欢喜、许诺、警告等含义。

[5]陪位：陪同，陪席。

[6]玺（xǐ）绶（shòu）：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借指印玺。　　阳：通“佯”，假装。

[7]称疾：称病，借口生病。

[8]东掖门：东晋时建康城（台城）南面东侧的大门，南朝宋时改称万春门，梁时改称东华门。

[9]鼓吹：原指汉魏以后流行的演奏方式，源自北方少数民族地区，主要演奏乐器为打击乐器和吹奏乐曲，如鼓、茄、箫等，所以称为“鼓吹”。以后鼓吹逐步由演出的形式转化为对乐队的称谓，再引申为宣扬、宣传等意思，现在使用鼓吹多带有贬义。

[10]光禄大夫：古代官职名。战国置中大夫，秦为郎中令属官，汉武帝改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与谏议大夫、太中大夫同，掌顾问应对，属光禄勋。魏、晋以后无定员，为加官及礼赠之官，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青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唐宋以后为阶官，唐宋光禄大夫从二品，元明升为从一品，清升为正一品，为文官最高的阶官。　　王琨（399—482年）：南朝宋、齐臣僚。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华堂弟，少谨笃，南朝宋、齐时历任驸马都尉、仪曹郎、宣城太守、义兴太守、黄门郎、宁朔将军、东阳太守、廷尉卿、吏部郎、建威将军、广州刺史、辅国将军、右卫将军、度支尚书、广陵太守、吴郡太守、中领军、散骑常侍、会稽太守、右光禄大夫等职，性格谨慎，但过分吝啬，卒后赠左光禄大夫。　　华：即王华（？—427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子陵，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东晋司徒左长史王廞（xīn）之子。王廞因反王恭被逐，王华幸免于难。投奔刘裕，任州主簿、治中从事史、咨议参军。后任宜都王刘义隆司马、南郡太守，支持刘义隆继承皇位，任职侍中、右卫将军。曾协助诛杀徐羡之等人。死后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新建县侯。　　郎中：古代官职名。战国始有，为郎官的通称。秦汉沿置。后世遂以侍郎、郎中、员外郎为各部要职。职责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　　獭（tǎ）尾：悬挂于车子上用来装饰和防尘土的饰物。

[11]先驱蝼蚁：成语。自己先死埋葬地下，为别人驱除蝼蚁。比喻效命于人，不惜先死。

[12]雨泣：泪如雨下。

【译文】

辛卯（二十日），宋顺帝下诏禅位于齐王（萧道成）。壬辰（二十一日），举行禅让仪式，本来顺帝应该到前殿出席，但他害怕不敢去，躲藏到佛伞下面，辅国将军王敬则率军到达殿庭，用木板车来接顺帝出宫。太后害怕，赶紧亲自带着宦官们找到了顺帝，王敬则哄劝让他从佛伞下出来坐到木板车上。顺帝止住泪水问王敬则：“你们是要杀我吗？”王敬则说：“只是让您搬到别的宫殿去住。您的祖先取代司马氏时也是这样做的。”顺帝哭泣着捻弹手指说：“希望转生以后生生世世不再生于帝王家！”宫中的人都伤心地哭了。顺帝拍着王敬则的手说：“你一定不要担心，我会赏赐给你十万钱。”当天，文武百官都陪同在萧道成周围。侍中谢朏当天正好值班，应该让他解下玉玺的绶带，谢朏假装不知道，对传递诏令的使者说：“你有什么事吗？”使者说：“请您前去解下玺绶交给齐王。”谢朏说：“齐国应该也有自己的侍中。”说完搬过枕头就睡。传诏的使者害怕，建议谢朏称病，另找一位兼职侍中，谢朏说：“我没有病，怎么能说有病！”说完身穿朝服走出东掖门，仍旧乘车回到家中。萧道成只好任命王俭为侍中，解下玺绶。禅让仪式举行完毕，顺帝乘画轮车从东掖门回到东宫。顺帝向身边的侍从问：“为什么今天不奏鼓乐？”手下的人没有人回答。右光禄大夫王琨是王华的堂弟，在东晋时就已经担任郎中，到此时，抓住顺帝车子的獭尾痛哭说：“人们都以为长寿是令人高兴的事，而我认为长寿是一种悲哀。既然不能早早地死去，所以才会屡屡看到这样改朝换代的事。”说着，哽咽地抽泣着，悲伤之情无法抑制，陪同的文武官员也都泪如雨下。

【原文】

司空兼太保褚渊等奉玺绶，帅百官诣齐宫劝进[1]。王辞让，未受。渊从弟前成安太守炤谓渊子贲曰：“司空今日何在[2]？”贲曰：“奉玺绶在齐大司马门。”炤曰：“不知汝家司空将一家物与一家，亦复何谓？”甲午，王即皇帝位于南郊，还宫，大赦，改元。奉宋顺帝为汝阴王，优崇之礼，皆仿宋初。筑宫丹杨，置兵守卫之。宋神主迁汝阴庙，诸王皆降为公。自非宣力齐室，余皆除国[3]。独置南康、华容、萍乡三国，以奉刘穆之、王弘、何无忌之后，除国者凡百二十人[4]。二台官僚，依任摄职，名号不同、员限盈长者，别更详议[5]。

【注文】

[1]太保：古代官职名。古代三公之一，位次于太傅，与太师、太傅合称三公。置于西周，战国后废，秦无此官。西汉平帝元始元年（1年）初复置，无实际职掌，旋废。三国魏末复置，安置元老重臣，位在三司之上，无实际职掌。此后多为勋戚、文武大臣的加衔赠官，无实职。自晋以后，太子官属有太子太保，辅导太子。　　劝进：劝说实际上已经掌握政权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2]成安：疑为“安成”。古郡名。治今江西安福东南。　　炤（zhào）：即褚炤（生卒年不详），南朝宋、齐臣僚。字彦宣，阳翟（今河南禹州）人，褚渊的堂弟，一目失明，少有气节，任萧齐国子博士，对褚渊身事宋、齐二代，异常不满。　　贲（bì）：即褚贲（？—489年），南朝齐大臣。字蔚先，阳翟（今河南禹州）人，褚渊长子，少耿介，终身鄙视其父背叛袁粲等依附萧道成的行为，萧道成虽委任其为侍中、领步兵校尉、左户尚书，但其常常称病不朝。

[3]宣力：效力，尽力。　　除国：剥夺王爵并不得被继承。

[4]萍乡：古国名。治今江西萍乡。　　刘穆之（360—417年）：东晋大臣。字道和，小字道民，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跟随刘裕南征北战，为其得力干将，东晋时官至左仆射，追赠侍中、司徒、南昌县侯。南朝宋时追封南康郡公，谥“文宣”。　　王弘（379—43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休元，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刘宋时任尚书仆射，掌选举，后历任彭城太守、江州刺史、车骑大将军、侍中、司徒。遵守礼法，不营财利，死后赠太保。　　何无忌（？—410年）：东晋将领。东海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北）人。东晋名将刘牢之之甥，酷似其舅。曾与刘裕等起兵讨伐篡位的桓玄，后官至江州刺史，在卢循之乱中与徐道覆作战时战死。

[5]摄职：代理官职。　　盈长：超出，多出。

【译文】

司空兼太保褚渊等手捧玺绶，率领着文武百官到齐王萧道成的府中请求登基。齐王推辞谦让，拒不接受。褚渊的堂弟、前安成太守褚炤对褚渊的长子褚贲说：“司空今天去哪里了？”褚贲说：“他正手捧着玺绶在齐王府前的大司马门进献。”褚炤说：“不知道你家的司空把一家之物送给另一家，又是什么意思呢？”甲午（二十三日），齐王在建康南郊即皇帝位，回宫后大赦全国，改年号。奉宋顺帝为汝阴王，优待尊崇的礼遇都模仿刘宋初年的规制。萧道成在丹杨建筑宫殿，派兵守卫，把南朝宋的诸位先帝的牌位迁移到汝阴庙中，原皇室诸王都降为公爵。其余没有在齐国政权建立的过程中尽心竭力的王国，全部被剥夺，只留下南康、华容、萍乡三个王国，分别承继刘穆之、王弘、何无忌的王爵，当时被剥夺的王国有一百二十个。对刘宋和萧齐两朝的官员，萧道成仍然维持他们的职务，对于两朝官员称号不同和员额超编的现象，另外再详细商议。

【原文】

以褚渊为司徒[1]。宾客贺者满座，褚炤叹曰：“彦回少立名行，何意披猖至此[2]！门户不幸，乃复有今日之拜。使彦回作中书郎而死，不当为一名士邪？名德不昌，乃复有期颐之寿[3]。”渊固辞不拜。

【注文】

[1]司徒：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2]名行：名声和品行。　　披猖：猖獗，猖狂。

[3]期颐（yí）：也称人瑞，百岁以上的老人。此处是讽刺之意。

【译文】

南朝齐高帝萧道成任命褚渊为司徒。祝贺的宾客们挤满了座席，褚炤叹息着说：“褚渊年少时就树立了自己的名声和节操，真没有想到如今会猖狂到如此地步！我们褚家真不幸，才会有今天的加官晋爵之举。假如褚渊在做中书郎时就去世了，难道不是一位真正的名士吗？如今名声和节操都败坏了，于是才有了百岁之寿。”褚渊坚决推辞司徒之职。

【原文】

奉朝请河东裴上表，数帝过恶，挂冠径去[1]。帝怒，杀之。太子赜请杀谢朏，帝曰：“杀之遂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耳[2]。”久之，因事废于家。

【注文】

[1]奉朝请：原本为贵族、官僚定期朝见皇帝之称。古代称春季朝见为朝，秋季朝见为请。汉代对退职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晋代以皇帝侍众官奉车和驸马、骑三都尉为奉朝请。南朝为安置闲散官员，曾一度增至六百多人，成为官号之一。隋初罢，别设朝请大夫、朝请郎，为散官官号，朝请郎至元代废除，朝请大夫到清代废除。　　河东郡：古郡名。战国魏置，治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北魏移治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隋文帝废，寻复置，唐曾改蒲州，复改为河东郡。东晋侨置南河东郡，南齐曰河东郡，隋废，故治在今湖北松滋县西。　　裴（yǐ）（？—479年）：南朝宋臣僚。字彦齐，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裴昭明堂弟，少有异操，南朝宋明帝泰始年间为刘秉参军，宋顺帝昇明末年任奉朝请，因诽谤萧道成弃职被诛杀。　　挂冠：辞官，辞职。

[2]容：容忍。　　度外：心意计虑之外。

【译文】

奉朝请、河东人裴上奏章，历数齐高帝萧道成的罪行，然后直接弃官而去。齐高帝大怒，杀了他。太子萧赜请求杀死谢朏，齐高帝说：“杀了他就成就了他的好名声，我们把他置之度外，暂且容忍着他。”过了很长时间，借口犯错误罢免了谢朏的官职。

【原文】

帝问为政于前抚军行参军沛国刘，对曰：“政在《孝经》[1]。凡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车之失，加之以宽厚，虽危可安，若循其覆辙，虽安必危矣。”帝叹曰：“儒者之言，可宝万世[2]。”

【注文】

[1]沛国：古郡、国名。西汉置，治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曹魏时迁治于沛县（今江苏沛县），西晋时复治相县，北周时并入彭城郡。　　刘（huán）：南朝齐学者。字子珪，小名阿称，沛国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年少笃学，博通《五经》，聚徒教授，多次拒绝做官，身材瘦小，谦虚平和，不以高名自居，死后谥贞简先生，著作有《周易乾坤义》《周易四德例》《周易系辞义疏》《毛诗序义疏》《毛诗篇次义》《丧服经传义疏》等。　　《孝经》：书名。中国古代儒家的伦理学著作，传说是孔子自作，但南宋时已有人怀疑是出于后人附会，清代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中指出，该书是孔子“七十子之徒之遗言”，成书于秦汉之际。自西汉至魏晋南北朝，注解者及百家。现在流行的版本是唐玄宗李隆基注，宋代邢昺疏，全书共分十八章。

[2]宝：珍藏，珍视。

【译文】

齐高帝向前抚军行参军、沛国人刘问政，刘说：“执政的道理就在《孝经》里。刘宋王朝之所以灭亡，陛下之所以能得国的原因都在这本书里。陛下如果能吸取前车之鉴，再加上用宽厚的理念治国，即使国家有危险也会转危为安，如果重犯刘宋的错误，即使是安定的国家也会面临危险。”齐高帝叹息着说：“儒士的话，真是可以作为千年万载的治国法宝。”

【原文】

夏五月己未，或走马过汝阴王之门，卫士恐。有为乱者奔入杀王，而以疾闻，上不罪而赏之。辛酉，杀宋宗室阴安公燮等，无少长皆死。前豫州刺史刘澄之，遵考之子也，与褚渊善，渊为之固请曰：“澄之兄弟不武，且于刘宗又疏[1]。”故遵考之族独得免。

【注文】

[1]刘澄之（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刘遵考之子，曾任豫州刺史，萧道成篡宋建齐后，大杀刘宋宗室，褚渊为之求情才免于一死。　　遵考：即刘遵考（392—473年），东晋、刘宋大臣。南朝宋武帝刘裕的族弟。刘裕北伐后任并州刺史、兼河东太守，镇守蒲坂（今山西永济）。刘裕即位初年，封为营浦县侯。后升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衔。在任贪婪残暴，聚敛财富。孝武帝刘骏时任左仆射。明帝泰始年间，再拜为侍中、特进、右光禄大夫。死后，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元公。　　不武：不逞勇武。

【译文】

夏季五月己未（十八日），只要是有人骑马路过汝阴王（刘準）的府第，防守的卫士就会恐惧。但还是有人趁乱进入府第杀死了汝阴王，却以病故汇报给皇上（萧道成），皇上没有加罪，反而还赏赐了凶手。辛酉（二十日），齐高帝萧道成杀死刘宋宗室阴安公刘燮等人，宗室内无论是老少都被诛杀。前豫州刺史刘澄之是刘遵考之子，与褚渊关系很好，褚渊坚决为他求情，说：“刘澄之兄弟不懂军事，而且又是刘宋皇族的远亲。”因此，刘姓宗室只有刘遵考一家幸免。

【原文】

丙寅，追尊皇考曰宣皇帝，皇妣陈氏曰孝皇后[1]。丁卯，封皇子钧为衡阳王[2]。六月甲申，立王太子赜为皇太子，皇子嶷为豫章王，映为临川王，晃为长沙王，晔为武陵王，暠为安成王，锵为鄱阳王，铄为桂阳王，鑑为广陵王，皇孙长懋为南郡王[3]。

【注文】

[1]皇考、皇妣（bǐ）：考，在文言里指已经死去的父亲；妣，指死去的母亲。皇考皇妣是在位的皇帝对先皇、先母的称呼。普通人称自己已故的父亲为先考，已故的母亲为先妣，已故父母合称考妣。　　宣皇帝：即萧承之（383—447年），南朝宋著名将领。字嗣伯，南朝齐高帝萧道成之父，初居东海兰陵（今山东枣庄峄城镇东），东晋渡江寓居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历任扬武将军、威烈将军、右卫将军、太子屯骑校尉，龙骧将军、右军将军，封晋兴县五等男，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萧道成建齐后追尊为宣皇帝。　　孝皇后（生卒年不详）：即陈道正（一作陈道止），萧承之正妻。临淮东阳（今江苏盱眙东南）人，三国魏司徒陈矫之后，南朝齐开国皇帝齐高帝萧道成生母。幼时家贫，辛勤纺织，后嫁萧承之，生子萧道成。生活俭朴，年七十三去世。萧道成建齐后，追谥尊为孝皇后。

[2]钧：即萧钧（473—494年），南朝齐宗室、诗人。字宣礼，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第十一子，出继伯父萧道度，继爵衡阳王，性至孝，好诗文，历任江州刺史、散骑常侍、征虏将军、骁骑将军、左卫将军、中书令、侍中，海陵王萧昭文继位后，萧鸾专政时被杀。

[3]晃：即萧晃（生卒年不详），南朝萧齐宗室。萧道成之子，封长沙王。　　晔：即萧晔（467—494年），南朝齐宗室、大臣。字宣照，萧道成第五子，母罗氏，擅弈棋作文，封武陵王，历任冠军将军、征虏将军、会稽太守、左将军、中书令、散骑常侍，太常卿、祠部尚书、江州刺史、左民尚书、前将军，太常卿、护军将军等职，卒赠司空。　　暠（gǎo）：即萧暠（468—491年），南朝齐宗室、大臣。字宣曜，萧道成第六子，生母任太妃，性情清和，多疾病，封安成王，历任冠军将军、南中郎将、江州刺史、征虏将军、左卫将军、侍中、中书令、祠部尚书、骁骑将军、南徐州刺史、散骑常侍、秘书监，卒赠抚军将军。　　锵（qiāng）：即萧锵（469—494年），南朝齐宗室、大臣。字宣韶，萧道成第七子，母为陆修仪，封鄱阳王，历任北中郎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征虏将军、左卫将军、侍中、丹阳尹、散骑常侍、江州刺史、安南将军、尚书右仆射、骠骑将军、司徒，后被萧鸾所杀。　　铄（shuò）：即萧铄（470—494年），南朝萧齐宗室、大臣。字宣朗，萧道成第八子，母为袁修容，封桂阳王，历任南徐州刺史、散骑常侍、中书令、度支尚书、太常、前将军、侍中、抚军将军、中军将军，羸弱多病，常常病卧，后被萧鸾所杀。　　鑑：即萧鑑（471—491年），南朝齐宗室、大臣。字宣彻，萧道成第十子，母为何氏，封广陵王，历任益州刺史、安西将军、散骑常侍、秘书监、左卫将军等，病卒，赠中军将军。

【译文】

丙寅（二十五日），萧道成追尊其亡父为宣皇帝，亡母陈氏为孝皇后。丁卯（二十六日），册封皇子萧钧为衡阳王。六月甲申（十四日），册立王太子萧赜为皇太子，皇子萧嶷为豫章王，萧映为临川王，萧晃为长沙王，萧晔为武陵王，萧暠为安成王，萧锵为鄱阳王，萧铄为桂阳王，萧鑑为广陵王，封皇孙萧长懋为南郡王。

【原文】

乙酉，葬宋顺帝于遂宁陵[1]。

【注文】

[1]遂宁陵：南朝宋顺帝刘準的陵墓，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

【译文】

乙酉（十五日），葬宋顺帝于遂宁陵。

魏迁洛阳

【内容提要】

《魏迁洛阳》叙述了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以及施行汉化改革的历史史实。这一事件是北魏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北魏王朝由此进入崭新的历史阶段。

拓跋氏属鲜卑民族，早年活动于大兴安岭一带，曾臣服于西晋，后建代国，被前秦苻坚所灭。386年，拓跋珪复国，改国名为魏，史称北魏。经过几代帝王和将相的艰苦努力，到了439年，北魏终于结束了北方分裂割据的局面，统一了黄河流域。随着国土的扩大，北魏统治者开始效仿中原汉族的统治政策，重视汉文化。年幼的孝文帝继位后，为了缓和国内矛盾和民族矛盾，在辅政的冯太后和大臣李冲的帮助下，先后进行了一部分改革，如均田制、租庸调制、三长制的实施。由于受到汉化的影响很深，孝文帝亲政后，在之前改革的基础上又进行了一系列深刻的变革，如迁都洛阳、禁北语、穿汉服、定姓族等汉化措施，而离开旧都平城、迁都洛阳是改革措施能够顺利实施的前提条件。

孝文帝迁都洛阳的原因有以下几点：其一，倾慕汉文化；其二，统治中原的需要；其三，解决粮食短缺；其四，地理环境的不利；其五，减小改革的阻力。为了防止大臣们反对迁都，孝文帝声称大规模南伐萧齐。

493年，孝文帝率三十万大军渡黄河南下，军至洛阳，正值秋雨绵绵，道路泥泞，行军困难，但孝文帝仍然下令继续向南，随军将士找借口极力阻拦，孝文帝以迁都洛阳作为罢兵条件，大臣们不愿继续战争，只好答应孝文帝的迁都要求。之后，孝文帝又派遣拓跋澄回到旧都平城劝谕臣僚，在条件准备充分的情况下，494年9月，孝文帝下令正式迁都洛阳。

孝文帝把国都迁到洛阳以后，进一步改革旧的风俗习惯，革除鲜卑旧俗，接受汉族先进文化，主要内容包括：改姓氏，把皇姓拓跋氏改为元氏；依照中原传统制定北魏的政治等各项制度，改革北魏官制和礼仪；禁止再穿鲜卑服饰，一律改穿中原汉族服装；禁断鲜卑语言，以中原汉族语言为准；按照中原制度，确立门阀士族体系和籍贯；主张鲜卑人与中原汉人通婚；尊崇中原的儒家经典，兴办各级学校，教育鲜卑子弟学习汉文化。

对于反对汉化改革的守旧势力，孝文帝进行了坚决的打击，废掉了守旧势力代表太子拓跋恂，平定了抗拒迁都的穆泰、陆叡等守旧势力的反叛，斩杀了参与谋反的皇族宗室拓跋业、拓跋隆、拓跋超等人，废除了新兴公拓跋丕的官爵，贬为庶人。

孝文帝迁都及汉化改革具有非常重要的历史意义。一方面，改革促进了汉族和鲜卑民族之间的融合和经济社会的发展，大大缩短了鲜卑民族封建化的过程；另一方面汉化改革也丢失了鲜卑族的文化传统和民族习惯，激化了社会矛盾，导致了北魏政局由盛转衰。

【原文】

齐武帝永明十一年[1]。魏主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2]。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欲以胁众[3]。斋于明堂（右）［左］个，使太常卿王谌筮之，遇《革》，帝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4]。’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澄曰：“陛下奕叶重光，帝有中土[5]。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武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云‘大人虎变’，何言不吉[6]？”澄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澄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7]！”

【注文】

[1]齐：即南朝齐，也称萧齐（479—502年），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二个朝代。479年，萧道成迫使刘宋末帝刘準退位，代宋建齐，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502年，齐和帝萧宝融被迫禅位于宗室萧衍，萧齐灭亡。它在南朝四个朝代宋、齐、梁、陈中存在的时间最短，传七帝，仅二十四年。　　武帝：即萧赜（440—493年），南朝齐第二任皇帝（482—493年在位）。见前注。　　永明十一年：永明是南朝齐武帝萧赜的年号，即永明元年（483年）一月至永明十一年（493年），计十一年。永明十一年即公元493年。

[2]魏主：即拓跋宏（467—499年），北魏第七任皇帝（471—499年在位）。鲜卑族，原名拓跋宏，后改为元宏，献文帝拓跋弘的长子。即位时仅五岁，490年亲政，亲政期间迁都洛阳，积极推行汉化改革，改姓族，变风俗、语言、服饰，鼓励与汉族通婚，制定新制度，加强鲜卑贵族和汉人士族的联合统治，缓和了社会矛盾，促进了民族融合和经济社会的发展。499年，在南征途中染病去世。庙号高祖，谥曰“孝文”。　　平城：北魏中期都城，即今山西大同东北。汉设县，北魏在其基础上扩建而成。从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元年（398年）七月迁都至此，至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迁都洛阳，共建都九十七年。前后经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六代，成为当时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地寒：地方寒冷。　　洛阳：中国古都之一。西周营建雒邑，战国改称雒阳，三国魏改称洛阳。秦置县，为三川郡置。汉以后为河南郡、司州等治所。东汉、三国魏、西晋、北魏（孝文帝以后）、隋炀帝、武周、五代唐先后定都于此；新莽、唐、五代梁、晋、汉、周、北宋、金（宣宗以后）皆以此为陪都。

[3]伐齐：讨伐齐国。即萧齐，见前注。　　胁众：胁迫臣僚。

[4]斋：居住、休息的宫殿。　　明堂：古建筑名。中国古代最高等级的皇家礼制建筑之一，是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在此举行朝会、祭祀、选士、教学等大典。　　个：同“阁”，阁楼。　　太常卿：古代官职名。秦置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礼乐社稷、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历代相沿，其职权则专为司祭礼乐之官。北魏称太常卿。北齐设太常寺，置太常卿和少卿各一个。北周称大宗伯，隋至清皆称太常寺卿，清末废。　　王谌（zhàn）（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太常卿。　　筮（shì）：古代用蓍（shī）草占卦。　　《革》：《周易》卦名。《周易》六十四卦中的第四十九卦，卦象是“苗逢旱天渐渐衰，幸得天恩降雨来，忧去喜来能变化，求谋干事遂心怀”，属上上卦。　　汤：即商汤（生卒年不详），商人部落首领和商朝的创建者。子姓，名履，亳（河南商丘）人，任用贤臣伊尹和仲虺为左右相，对内鼓励生产、减轻征敛，安抚民心，对外经过十余次战争最终灭亡夏国，后不断扩展统治区域，黄河上游的氐、羌诸部落纳贡归服，庙号太祖。　　武：即周武王姬发（？—前1043年），西周开国君主（前1056—前1043年）。周文王次子，继位后任用姜尚、南宫括、武吉为谋臣，任用其弟周公旦、召公、毕公等辅佐政务，发展生产，训练军队，于孟津大会诸侯，并亲率大军于牧野之战灭商，建都镐京（今陕西西安长安区沣河以东），国号大周，谥号武王，庙号世祖。

[5]尚书：古代官职名。秦始置，西汉沿置，掌殿内文书，隶少府。汉武帝时设尚书五人，分曹治事，因侍从于皇帝身边，地位渐重。东汉时设沿书台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魏晋以来设尚书省，下分六部，各部长官均称尚书，职权更重。　　澄：即拓跋（元）澄（467—519年），北魏宗室、大臣。字道镇，拓跋晃之孙，拓跋云长子，孝文帝拓跋宏堂叔，袭封任城王，历任征北大将军、梁州刺史、徐州刺史、中书令、尚书令，性情豁达，不恋鲜卑旧制旧俗，支持改革，忠心职守，深受孝文帝倚重。　　奕叶：也称奕世，累世，代代。　　重光：前后功绩相继。　　中土：中原地区的古称，华夏民族和华夏文明的发祥地，黄河中下游为中心的地域概念，意为国之中，天地之中。

[6]繇（yáo）：通“爻”，《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由长短横道组成八卦，每卦有六爻组成，解释爻的话称爻辞。　　大人虎变：成语。比喻居上位者出处行动变化莫测。虎变：如虎皮的花纹斑斓多彩，比喻因时制宜，革新创制。

[7]各言其志：各自表明自己的愿望和志向。　　伤：妨碍，损害。

【译文】

南朝齐武帝永明十一年（493年）。北魏主（孝文帝拓跋宏）因为都城平城气候寒冷，夏季六月常有风雪，并且经常狂风大作，风沙飞扬，想迁都洛阳。他担心大臣们不愿意听从，于是召开会议，借口率兵亲征南方的萧齐，想借此胁迫大臣们南迁。孝文帝在明堂左阁休息，派太常卿王湛为他占卜起兵的吉凶，占卜的结果是《革》，孝文帝说：“‘商汤和周武王革命，是响应上天而又顺应百姓的举动。’是大吉大利的卦象啊！”文武百官都不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的世世代代发扬光大，到今天已经称霸于中原。现在出兵去讨伐未征服的地区，可占卜的卦象是商汤和周武王革命，恐怕不全部是大吉之兆。”孝文帝严厉地说：“爻辞说‘大人物的变革像老虎一样’，你为何说不吉？”拓跋澄说：“陛下称帝已经很久了，为何现在说像老虎一样变革！”孝文帝变脸发怒地说：“国家是我的国家，任城王你是想沮丧我军的士气吗？”拓跋澄说：“国家虽然是归您所有，可是我是国家的大臣，怎么可以知道危险而不说出来!”过了很久孝文帝才气消，说：“每个人都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有什么关系！”

【原文】

既还宫，召澄入见，逆谓之曰：“向者《革卦》，今当更与卿论之[1]。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我大计，故以声色怖文武耳，想识朕意[2]。”因屏人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3]。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4]。朕欲因此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5]？”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6]。”帝曰：“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7]？”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8]。”

【注文】

[1]逆：迎接，迎着。

[2]竞言：争抢发言。　　声色：说话时的语气和脸色。　　怖：恐吓。　　文武：泛指文武百官。　　识：知道，明白。

[3]朔土：泛指北方草原地区。　　文治：以文教礼乐治民。

[4]移风易俗：成语。移：改变；易：变换。改变旧的风俗习惯。　　诚：副词。实在，确实。

[5]中原：地区名。广义上是指以河洛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地区。狭义上的中原指今河南省。

[6]卜宅：择地而居。最初的卜宅多用于聚落和城邑的选址与营造，其主要内容有二：一为兴土动工的良辰吉日；二为营建地址的选定。最早见于《尚书·召诰》：“太保（姬爽）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这就是说周克商后于洛河之阳选址营造洛邑之事。　　周（前1046—前256年）：朝代名。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灭商后建立，建都于镐（hào）（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沣水东岸）。周公东征后，确立宗法制，创立典章制度，并不断分封诸侯。农业比商代发达，家产品种类增多，手工业也有发展。前771年申侯联合犬戎攻杀周幽王，西周灭亡。次年周平王东迁洛邑（今河南洛阳），史称平王东迁以前为西周以后为东周。东周时又可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公元前256年为秦所灭，共历三十四王，七百九十一年。周朝是中华古典文明的第一个高峰，创造了分封制、井田制、礼法制度，出现了“百家争鸣”，其灿烂的文明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汉（前206—220年）：朝代名。分西汉（前206—8年）与东汉（25—220年）两个时期。西汉由高祖刘邦于公元前202年所建，都城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东汉由光武帝刘秀于公元25年所建，都城雒阳。其间有王莽的新朝（9—23年）与西汉更始（23—25年）两段。汉朝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空前强大的帝国，创造了灿烂辉煌的文明，其间疆域最大时东、南至海，西到巴尔喀什湖、费尔干纳盆地、葱岭，西南至云南、广西及越南北、中部，北到大漠，东北至朝鲜半岛北部。同时，人口增加，国内外贸易频繁，儒学发达，民族融合，是中国古代文明的第二个高峰，是亚洲最富强繁荣的多民族国家。两汉历24帝，共406年。

[7]习常：沿袭旧章，遵循常规。

[8]子房：即张良（生卒年不详），汉高祖刘邦的谋臣，秦末汉初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汉朝开国元勋，“汉初三杰”（张良、韩信、萧何）之一，字子房，相传为城父（今安徽亳州城父镇）人，足智多谋，辅助刘邦在楚汉之争中夺得天下，汉朝建立后功成身退，避免了韩信、彭越等鸟尽弓藏的下场，死后谥文成侯。

【译文】

孝文帝拓跋宏回到皇宫后，征召拓跋澄入宫觐见，迎上去对拓跋澄说：“关于此前《革卦》之事，现在还想跟您讨论一下。在明堂时我非常愤怒，是害怕大臣们争抢发言，阻止我的大事，所以才声色俱厉，是想吓唬那些文武百官罢了，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然后，孝文帝屏退侍从对拓跋澄说：“现在我想做的这件事，确实不容易。但是魏国从北方地区崛起后，南迁平城，此是有利于武力征伐的地方，而不利于文教治国。如今我想改革民族的风俗习惯，这个想法真的太难实现，所以我决定把都城迁移到中原地区，您认为怎么样？”拓跋澄说：“陛下想在中原择地而居，然后开疆拓土，统治天下，这是周朝、汉朝国家兴隆的原因。”孝文帝说：“北方人习惯和贪恋原有的风俗习性，我这样做一定会使北方人震惊骚动，怎么办？”拓跋澄说：“不平凡的事，是要不平凡的人才能做到的。陛下您的决断是出自圣明的内心，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孝文帝说：“任城王真是我的张良啊！”

【原文】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秘书监卢渊上表，以为：“前世承平之主，未尝亲御六军，决胜行陈之间，岂非胜之不足为武，不胜有亏威重乎[1]？昔魏武以弊卒一万破袁绍，谢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胜负之变，决于须臾，不在众寡也[2]。”诏报曰：“承平之主所以不亲戎事者，或以同轨无敌，或以懦劣偷安[3]。今谓之同轨则未然，比之懦劣则可耻。必若王者不当亲戎，则先王制革辂，何所施也[4]？魏武之胜，盖由仗顺，苻氏之败，亦由失政[5]。岂寡必能胜众，弱必能制强邪？”丁未，魏主讲武，命尚书李冲典武选[6]。

【注文】

[1]秘书监：古代官职名。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始置，属太常寺，掌管图文书籍，后省。三国魏文帝又置，掌艺文图籍，初属少府，晋初并入中书，西晋惠帝永平（291年）又置，并统著作局，掌三阁图书。南朝宋与晋同，梁为秘书省长官，北朝亦置，隋时曾称秘书令，唐高宗时复改称秘书监。西夏、金为秘书监长官，元、明不设，后废。　　卢渊（454—501年）：北魏大臣。字伯源，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卢度世长子，袭父固安伯爵，历任主客令、秘书令、给事黄门侍郎兼散骑常侍、秘书监，本州大中正兼侍中、仪曹尚书、豫州刺史、太尉长史，死后赐安北将军、幽州刺史，谥曰“懿”。　　承平：太平。　　御：统率，率领。　　行（háng）陈（zhèn）：又作行阵，指行军布阵。　　威重（zhòng）：威严。

[2]魏武：即曹操（155—220年），东汉末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与书法家，三国魏奠基人和主要缔造者。字孟德，小字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历任大将军、丞相，后为魏王。其子曹丕称帝后，追尊其为魏武帝。一生以汉朝丞相的名义征讨四方，为统一中原作出重大贡献，同时在北方广泛屯田，对当时的农业生产恢复有一定作用。曹操文学作品的特色、创新、开创对中国文学史的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袁绍（？—202年）：东汉末割据者之一。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周口）人，出身名门望族，有“四世三公”之称。初任司隶校尉，在汉末群雄割据的过程中，袁绍先占据冀州，又先后夺青、并二州，并于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击败了割据幽州的军阀公孙瓒，势力达到顶点，建安五年（200年）在官渡之战中大败于曹操，不久病死。　　谢玄（343—388年）：东晋名将。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宰相谢安侄子，历任桓温部将、建武将军、兖州刺史、广陵相、冠军将军、徐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等职，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曾于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大败前秦苻坚军。　　苻秦：即前秦（351—394年），十六国政权之一。由氐族人苻健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盛时疆域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东南以淮﹑汉与东晋为界，历六主，共四十四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北方的非汉民族政权，也是十六国时期诸国中汉化最深的国家。　　须臾（yú）：极短的时间，片刻。

[3]戎事：军事，战争。　　同轨：车辙宽度相同，引申为同一﹑统一。　　懦劣：懦弱。　　偷安：指不顾将来的祸患，只图眼前的安逸。

[4]革辂（lù）：古代帝王所乘的一种兵车。覆之以革，无他饰，用于作战或巡视诸侯国土或四境。

[5]仗顺：凭借顺乎天命的力量。　　失政：政治混乱。

[6]讲武：讲习武事。　　李冲（450—498年）：北魏大臣。原名思冲，字思顺，陇西郡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少孤，好交游，有气量，历任秘书中散、内秘书令、南部给事中、中书令、左仆射、尚书仆射、镇南将军、侍中、少傅，封爵陇西公。曾提出废止宗主督护制，实行三长制、均田制、租庸调制等建议，为孝文帝采纳，死后谥曰“文穆”。　　典：主持，掌管。　　武选：武官的选拔。

【译文】

六月丙戌（初七日），北魏孝文帝下令修筑黄河大桥，准备率军渡河南下。秘书监卢渊上奏章，认为：“以前太平盛世的君主，从来不亲率六军出征，在战争中决定胜负，难道还不是因为打胜了不足以显示其武力，打败了还有损自己的威望吗？往昔曹操用疲惫的一万士兵攻破袁绍，谢玄以步兵三千摧毁苻秦的进攻，胜败的变化就在一瞬间，不全由兵力多少所决定。”孝文帝下诏说：“太平盛世的君主，之所以不亲率大军作战，有的是因为天下已经统一，没有了敌人，有的是因为胆小懦弱，苟且偷安。现在天下未平，而做个懦弱之主是多么可耻。如果一定要说先前的君主没有御驾亲征，那专为他们制造的兵车是干什么用的？曹操以少胜多是因为顺应民心，苻坚兵败是由于政治混乱，难道是兵力少一定就能打胜仗，力量弱就一定能战胜强敌吗？”丁未（二十八日），孝文帝讲习武事，任命尚书李冲主持选拔武官。

【原文】

秋九月戊辰，魏主济河，庚午，至洛阳。

【译文】

秋季九月戊辰（二十日），北魏孝文帝渡黄河，庚午（二十二日），到达洛阳。

【原文】

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1]。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于马前[2]。帝曰：“庙算已定，大将军进，诸公更欲何云[3]？”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4]？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壹，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5]。斧钺有常，卿勿复言[6]。”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7]。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帅如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8]。’今陛下苟辍南伐之谋，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9]。”群臣皆呼万岁[10]。时旧人虽不愿内徙，而惮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11]。

【注文】

[1]霖（lín）雨：连绵大雨。

[2]稽（qǐ）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虔诚。

[3]庙算：军事战略。

[4]何之：宾语提前，即之何，到哪里。之：动词。到，去。

[5]混壹：统一。　　儒生：在上古时代儒生是专门职业人才，从事国家祭祀的礼仪，也就是祭司。到孔子的时候，集历代之大成，整理了易经、尚书、礼乐、诗经、春秋五大经典，也称“五经”。儒生狭义指信奉这些儒家经典的人，广义儒生指精通经典和知识渊博的读书人。此处有鄙视之意。

[6]斧钺（yuè）：兵器名。钺是一种大斧，刃部宽阔，呈半月形，更多地用作礼兵器，斧则是一种用途极广的实用工具。斧钺还是军权和国家统治权的象征。　　有常：规则，规律。

[7]休：即拓跋休（？—494年），北魏宗室、将领。拓跋晃之子，拓跋濬之弟，少年聪慧，在北魏献文帝皇兴二年（468年）被封为安定王，拜征南大将军、外都大官、征东大将军、征北大将军、内都大官、太傅、大司马，死后谥曰“靖王”。　　殷勤：频繁，反复。

[8]如：到词。到，至。　　桢（zhēn）：即拓跋桢（？—496年），北魏宗室、将领。拓跋晃第九子，历任镇都大将、雍州刺史、镇北大将军、相州刺史，封南安王，死后谥曰“惠”。穆泰谋反时，拓跋桢由于生前知而不告被追夺爵封。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意思是要成就大事，不应该去听从身边人的意见或者建议。语出《史记·商君列传》：“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9]辍（chuò）：中止，停止。　　苍生：指百姓、一切生灵。

[10]万岁：本意为永远存在之意，是臣下对君主的祝贺之辞。此后，“万岁”一词逐渐成为皇帝的代名词。

[11]内徙：向内地迁徙。

【译文】

北魏孝文帝从平城出发一直到洛阳，大雨连绵不止。丙子（二十八日），下诏各路大军继续向南进发。丁丑（二十九日），孝文帝身着战袍，手执马鞭，骑马出城，随行的文武百官全都在他的战马前跪拜。孝文帝说：“我们的军事战略已经决定，现在命令各路大军前进，诸位还想说什么呢？”尚书李冲等说：“今天的军事行动，是天下人都不愿意的，只有陛下一个人想做。臣下不知道陛下您独自前行，将要去什么地方？臣下们都不愿意继续南行，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所以斗胆冒死请求停止行动。”孝文帝大怒，说：“我正想征服四方，希望能统一天下，而你们这帮儒生，屡次怀疑我的重大决策。朝廷的斧钺有使用的时候，你们都不要再说了。”说完正要鞭马前进，这时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流着眼泪在马前苦苦劝谏。于是，孝文帝劝导文武百官说：“现在我们大规模出动，但是师出无功而返，你们让后人怎么看我呢？我世世代代居于北方的幽朔之地，想把都城迁到中原。如果不想继续南下征战，就要把都城迁到洛阳，你们看怎么样？同意迁都的站在左边，不同意的站到右边。”安定王拓跋休等人都站到右边，南安王拓跋桢向前一步，说：“‘想建立大功勋就不要与众人商议。’今天陛下如果停止继续南伐的想法，迁都洛阳，这是我们做臣子的愿望，是全天下百姓的幸事。”文武百官都大呼万岁。当时的鲜卑族人虽然不愿意迁都，但又害怕继续南伐，所以没有人再敢说话，于是迁都洛阳的计划就确定下来了。

【原文】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洛邑，宗庙、宫室，非可马上行游以待之[1]。愿陛下暂还代都，俟群臣经营毕功，然后备文物、鸣和鸾而临之[2]。”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春首即还，未宜归北[3]。”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4]。”

【注文】

[1]定鼎：新王朝定都建国的意思。鼎：是古代的一种青铜炊具，三足，两耳，圆形；亦有长方四足者。　　宗庙：指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士为维护宗法制而设立的祭祀祖宗的处所。宗庙制度是祖先崇拜的产物，人们在阳间为亡灵建立的寄居所即宗庙。宗庙制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不准设庙，同时宗庙是供奉历朝历代国王牌位、举行祭祀的地方。　　宫室：原是房屋的通称，后来特指帝王的宫殿。　　行游：出行，出游。

[2]代都：即北魏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俟（sì）：等待。　　毕功：完成，完毕。　　文物：指车服旌旗仪仗之类。　　和鸾（luán）：古代的一种铃铛，挂在车前横木上称“和”，挂在轭（音è，驾车时搁在牛马颈上的曲木）首或车架上称“鸾”。

[3]巡省（xǐng）：视察，巡察。　　邺（yè）：即邺城，古都邑名。春秋齐桓公始筑城，战国魏文侯置县，三国曹魏时为都城，晋避怀帝司马邺讳，改为临漳。此后，为前秦、后赵、东魏、北齐的首都，隋复为县，宋废。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一带。　　春首：初春。

[4]留司：留守的机构。

【译文】

李冲对孝文帝说：“陛下准备定都洛阳，但宗庙、宫殿，可不是骑在马上游行就能等到的。希望陛下返回代都平城，等文武百官把这些准备工作做完，然后您再备齐礼乐仪仗，乘坐鸣响着和鸾之声的车子光临洛阳。”孝文帝说：“我准备前去巡查地方州郡，到邺城后稍微停留一段时间，初春时就会返回平城，我现在不便先返回。”于是，孝文帝派遣任城王拓跋澄返回平城，让他劝谕留守平城的各机构官员同意迁都洛阳，孝文帝说：“今天真是要应验占卜时的‘革’卦了。请任城王努力办好事情。”

【原文】

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卿意如何[1]？”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2]。”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庶政，一以相委[3]。”

【注文】

[1]异同：反对意见，异议。　　镇南将军：武官名。三品四镇（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将军之一。　　于烈（437—501年）：北魏将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名将于粟（dī）之孙，少言善射，历任羽林中郎将、屯田给纳、司卫监、左卫将军、殿中尚书、散骑常侍、前将军、卫尉卿、镇南将军、领军将军、金紫光禄大夫、车骑大将军，先后封昌国子、洛阳侯、聊城县开国子，参与禁中机密大事，追赠侍中、大将军、太尉公、雍州刺史、钜鹿郡开国公。

[2]隐心：审度，忖度。　　中半：对半。

[3]庶政：各种政务。

【译文】

孝文帝认为文武百官对迁都的意见不同，问卫尉卿、镇南大将军于烈：“你怎么想的呢？”于烈答：“陛下深谋远虑，不是我愚昧肤浅之人所能揣测的。如果按我的推测，大概乐意迁都与依恋故土的人，正好各占一半。”孝文帝说：“您既然不提出反对意见，也就是说愿意服从，我非常感激您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于是，孝文帝派于烈回到平城，并对他说：“留都的一切事务，全部委托于你。”

【原文】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征穆亮，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经营洛都[1]。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癸巳，舍于石济[2]。乙未，魏解严，设坛于滑台城东，告行庙以迁都之意[3]。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4]。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注文】

[1]金墉（yōng）城：古城名。三国魏明帝时筑，为当时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北）西北角上一小城。城小而固，为攻故戍守要地。　　穆亮（？—502年）：北魏大臣。字幼辅，家世显赫，世代多与皇族通婚，娶中山长公主，先后封赵郡王、长乐王、顿丘郡开国公，历任侍中、征南大将军、秦州刺史、殿中尚书、征西大将军、尚书右仆射、司空、太子太傅、冀州刺史、定州刺史、骠骑大将军、尚书令等职，为政宽简，赈恤穷人，追赠太尉公、司州牧，谥曰“匡”。　　将作大匠：古代官职名。秦称将作少府，西汉景帝改称将作大匠，职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秩二千石。东汉、魏、晋沿置。南朝梁、陈改称大匠卿，北齐为将作寺长官。隋代至宋辽多称将作大监。金不设，元代设将作院院使，掌金玉织造、刺绣等制造。明初曾设将作司卿，不久并于工部。　　董尔（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将作大匠，参与营建北魏洛阳城。

[2]石济：古地名。今河南滑县西南。

[3]滑台：古地名。今河南滑县东。　　行庙：天子巡幸或大军出征随行临时所设立的宗庙。

[4]开伏：开悟心服。

【译文】

冬季十月戊寅朔（初一日），北魏孝文帝前往金墉城，征召穆亮，派他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共同负责新都洛阳城的营建工作。己卯（初二日），孝文帝前往视察黄河南面的城池。乙酉（初八日），到了豫州。癸巳（十六日），在石济住下来。乙未（十八日），解除北魏境内的戒严，在滑台城东面搭建祭坛，举行仪式告诉先祖迁都的决定。大赦全国，修筑滑台宫殿。任城王拓跋澄返回平城后，文武百官才听说了迁都之事，没有人不震惊害怕。拓跋澄引用古今迁都之事，慢慢地劝说他们，文武百官才开悟心服。拓跋澄回到滑台向孝文帝汇报了这个情况。孝文帝高兴地说：“没有任城王，我的大事怕是办不成。”

【原文】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北魏洛阳城示意图

【译文】

乙巳（二十八日），北魏孝文帝派遣安定王拓跋休带领着随从的官员，到平城迎接家眷。

【原文】

魏主筑宫于邺西，冬十一月癸亥，徙居之。

【译文】

北魏孝文帝在邺城西面修筑宫殿，冬季十一月癸亥（十六日），搬到那里居住。

【原文】

明帝建武元年春正月乙亥，魏主如洛阳西宫[1]。中书侍郎韩显宗上书陈四事[2]。其一以为：“窃闻舆驾今夏不巡三齐，当幸中山[3]。往冬舆驾停邺，当农隙之时，犹比屋供奉，不胜劳费[4]。况今蚕麦方急，将何以堪命。且六军涉暑，恐生疠疫[5]。臣愿早还北京，以省诸州供张之苦，成洛都营缮之役。”其二以为：“洛阳宫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世已讥其奢[6]。今兹营缮，宜加裁损[7]。又顷来（此）［北］都富室，竞以第舍相尚，宜因迁徙，为之制度[8]。及端广衢路，通利沟渠[9]。”其三以为：“陛下之还洛阳，轻将从骑。王者于闱闼之内犹施警跸，况涉履山河而不加三思乎[10]？”其四以为：“陛下耳听法音，目玩坟典，口对百辟，心虞万机，景昃而食，夜分而寝[11]。加以孝思之至，随时而深，文章之业，日成篇卷。虽睿明所用，未足为烦，然非所以啬神养性，保无疆之祚也[12]。伏愿陛下垂拱司契，而天下治矣[13]。”帝颇纳之。显宗，麒麟之子也[14]。

【注文】

[1]明帝：即萧鸾（452—498年），南朝齐第五任皇帝（494—498年在位）。字景栖，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南朝齐高帝萧道成之侄，自幼由萧道成抚养，性格多疑，为政严厉，历任淮南、宣城太守和辅国将军、郢州刺史、侍中、骁骑将军，先后废萧昭业、萧昭文，自立为帝，虽生活节俭，但猜忌屠杀宗室，谥曰“明”，庙号高宗，葬兴安陵。　　建武元年：建武是南朝齐明帝萧鸾在位期间的年号，即建武元年（494年）十月至建武五年（498年）四月。建武元年即公元494年。

[2]中书侍郎：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韩显宗（466—499年）：北魏大臣。字茂亲，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韩麒麟次子，北魏教文帝太和初年举秀才，对策甲科，授著作佐郎兼中书侍郎、本州中正，历任右军府长史、征虏将军、统军、镇南将军、广阳王嘉谘议参军，死后追赠章武郡五等男。

[3]舆驾：帝后乘坐的车驾。亦借指帝后。　　三齐：地区名。见前注。　　中山：古郡名。治卢奴，今河北定州。

[4]农隙：农事闲暇之时。　　比屋：家家户户。借称老百姓。

[5]堪命：无法忍受。　　疠（lì）疾：疫病，流行性传染病。

[6]魏明帝：即曹叡（204—239年），三国魏第二任皇帝（226—239年在位）。字元仲，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魏文帝曹丕之子，曹操之孙，口吃少言，刚毅果断，善诗文，在位成功防御了吴、蜀的多次攻伐，平定鲜卑，攻灭公孙渊，颇有建树，但统治后期大兴土木，临终前托孤不当，导致后来朝政动荡，谥曰“明”，庙号烈祖，葬高平陵。

[7]裁损：裁汰，削减。

[8]顷来：近来，最近。　　相尚：相以为时尚、时髦，相互推崇、崇尚。多表示尽相追求、追逐、羡慕、崇拜之意。

[9]端广：拓宽取直。　　衢（qú）路：道路。　　通利：使通畅。

[10]闱（wéi）闼（tà）：宫中小门，引申指宫廷或内室。　　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称为警跸。出为警，入为跸。

[11]法音：神圣的雅乐。　　坟典：三坟、五典的并称，后转为古代典籍的通称。《三坟》指伏羲、神农、黄帝之书，《五典》指少昊、颛顼、高辛、尧、舜之书。　　百辟：百官，大臣。　　心虞（yú）：忧虑，操劳。　　景昃（zè）：太阳偏西。　　夜分：半夜，深夜。

[12]睿（ruì）明：圣明。　　啬（sè）神：爱惜精神。

[13]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毫不费力。　　司契：掌管法规。

[14]麒（qí）麟（lín）：即韩麒麟（？—488年），北魏大臣。见前注。

【译文】

南朝齐明帝（萧鸾）建武元年（494年）春季正月乙亥（二十九日），北魏孝文帝前往洛阳西宫。中书侍郎韩显宗上奏章陈述了四件事情。其一认为：“我听说陛下今年夏天不去三齐地区巡视，就要去中山郡视察。去年冬天陛下待在邺城，正当农闲之际，但仍然每家每户都出资供奉您，劳累而费钱。而今年春天正是养蚕和农忙的季节，百姓们怎样才能再忍受得了供奉之累。况且六军冒着酷暑出行，恐怕很容易得传染病。我希望陛下早点回到京城，以省去州郡的供奉之苦，用节省供奉的费用去完成新都洛阳的营建。”其二认为：“洛阳宫殿的旧基，都是曹魏明帝时所修筑，前世已经有人讥讽它的奢华。如今我们在此再建宫殿，应该节俭一点。再说，近来平城的富户，竞相以修建豪华宅第为时尚，也正好趁迁都之际，做点限制规定。同时，要拓宽取直新都的道路，使城内的沟渠畅通无阻。”其三认为：“陛下您返回洛阳时，随从的骑兵和侍卫很少。皇帝平时居住在皇宫之中还要实行警戒，何况外出视察时跋山涉水，不应该三思而加强戒备吗？”其四认为：“陛下耳朵听着神圣的雅乐，眼中阅读圣人的经典，嘴里与文武百官交流商讨，心里操劳国家大事，夕阳西下才可吃饭，半夜时分才能就寝。加上思念过世的文明皇后的仁孝之心日渐加深，每天还要撰写几篇文章。尽管圣明的头脑没有感到繁忙，但这么做并不是爱惜自己、修身养性，以及保我大魏王朝万代相传的好办法。我希望陛下垂拱无为，把国家大事交给各级官吏，天下将会长治久安。”孝文帝略微接纳了韩显宗的建议。韩显宗是韩麒麟的儿子。

【原文】

显宗又上言，以为：“州郡贡察，徒有秀、孝之名，而无秀、孝之实，朝廷但检其门望，不复弹坐[1]。如此，则可令别贡门望以叙士人，何假冒秀、孝之名也[2]。夫门望者，乃其父祖之遗烈，亦何益于皇家？益于时者，贤才而已[3]。苟有其才，虽屠钓奴虏，圣王不耻以为臣；苟非其才，虽三后之胤坠于皂隶矣[4]。议者或云‘今世等无奇才，不若取士于门’，此亦失矣。岂可以世无周、邵，遂废宰相邪？但当校其寸长、铢重者先叙之，则贤才无遗矣[5]。

【注文】

[1]贡察：举荐。亦指所举荐之士。　　秀：即秀才，古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亦曾作为学校生员的专称。汉武帝实行察举制，即有秀才（意指优秀人才）一项，东汉因避光武帝刘秀名讳，改称茂才，三国魏复称秀才，南北朝尤为重视，隋代始行科举制设秀才科，唐初沿置此科，及第者称秀才，后废秀才科，秀才遂作为一般读书人的泛称。明代荐举之法中有举秀才，任以知府等官。　　孝：即孝廉，汉代察举制的科目之一。孝廉是孝顺父母、办事廉正的意思。实际上察举多为世族大家垄断，互相吹捧，弄虚作假。　　门望：门阀郡望。　　弹坐：弹劾并定罪。

[2]叙：评定等级、次第并录用提拔。

[3]遗烈：前人遗留的业绩、烈节、风操。

[4]三后：中国早期三位皇帝或大臣的统称，说法很多：（1）禹﹑汤﹑文王；（2）太王﹑王季﹑文王；（3）虞﹑夏﹑商三代的君主；（4）禹﹑契﹑后稷；（5）周公﹑君陈﹑毕公；（6）伯夷﹑禹﹑后稷；（7）汉之宣帝﹑景帝﹑文帝。　　胤（？yìn）：后代，后裔。　　皂（zào）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旧衙门里的差役。

[5]周：即周公，姬姓，名旦，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或周公旦，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　　邵（shào）：即邵公或召公姬奭（shì），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因其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而得名。曾辅助周武王灭商，周成王时任太保，与周公分陕而治，支持周公旦摄政当国，支持周公平定叛乱。中国古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　　校（jiào）：比较，权衡。　　寸长：微小的长处。　　铢重：轻微的重量。

【译文】

韩显宗又上奏章，认为：“州郡举荐，徒有秀才、孝廉之名，而无秀才、孝廉之实，朝廷只是复核这些人的门第郡望，并不弹劾错荐之罪。如此一来，则可以直接让州郡以门第选拔士人，何必还要假冒秀才、孝廉之名。门第和郡望是他们的先祖遗留下来的节操，对皇室有何益处？对现在有利的是才智出众的人。如果他有才能，即使是像屠夫、渔夫一样的奴隶，圣明的君主也不以用他们为臣而羞耻；如果他没有才能，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皇族的后裔也会落入仆隶差役的行列。有人议论说‘今天世上没有奇才，不如直接按门第取士’，这也是错误的说法。哪能因为世上没有周公、邵公，就废除宰相呢？只要选拔到比一般人有特长、有本事的人优先录用，这样就可以做到使有才智的人不会被埋没。

【原文】

“又，刑罚之要，在于明当，不在于重[1]。苟不失有罪，虽捶挞之薄，人莫敢犯[2]。若容可侥幸，虽参夷之严，不足惩禁[3]。今内外之官，欲邀当时之名，争以深酷为无私，迭相敦厉，遂成风俗[4]。陛下居九重之内，视人如赤子，百司分万务之任，遇下如仇雠[5]。是则尧、舜止一人，而桀、纣以千百，和气不至，盖由于此[6]。谓宜敕示百僚，以惠元元之命[7]。

【注文】

[1]明当：明白得当。

[2]捶（chuí）挞（tà）：杖击，鞭打。　　薄（bó）：轻微。

[3]参（cān）夷（yí）：封建王朝诛灭三族的酷刑。

[4]迭相：相继，轮番。

[5]赤子：本指婴儿，比喻百姓，人民。　　仇雠（chóu）：仇敌，敌人。

[6]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传曾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咨询四岳，推选舜为其继承人，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后，命舜摄位行政。他死后，即由舜继位。一说尧到了晚年，德衰，为舜所囚，其位也为舜所夺。　　舜：传说中父系氏族公社后期部落联盟领袖。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相传因四岳推举，尧命他摄政。他巡行四方，除去共工、驩（huān）兜和三苗、鲧（gǔn）等四人。尧去世后继位，又咨询四岳，挑选贤人，治理民事，并选拔治水有功的禹为继承人。一说舜为禹所放逐，死在南方的苍梧。　　桀（jié）：夏朝末代国王。见前注。　　纣（zhòu）：商朝末代国王。见前注。

[7]元元：百姓，庶民。

【译文】

“还有，刑罚的关键在于明白得当，而不在于重刑。如果不使有罪者漏网，即使轻微的刑罚，百姓也不敢再犯。如果使有罪者漏网，就算是诛族的酷刑，也不能禁止犯罪。如今中央和地方的官吏，都想获得当世之名，争先恐后用酷刑来显示公正无私，加上朝廷的轮番敦促和勉励，于是，严刑之风渐成习惯。陛下深居宫中，看待百姓像自己的婴儿，而分管的官吏却对百姓像敌人一样。所以像尧、舜的只有陛下一人，而像夏桀、商纣的人却有成百上千万，导致官民不和谐，原因就在这里。我认为应该敕令文武百官，让他们明白刑罚的关键，以惠及天下的百姓。

【原文】

“又，昔周居洛邑，犹存宗周，汉迁东都，京兆置尹[1]。案《春秋》之义，有宗庙曰都，无曰邑[2]。况代京，宗庙、山陵所托，王业所基，其为神乡福地，实亦远矣。今便同之郡国，臣窃不安。谓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崇本重旧，光示万叶[3]。

【注文】

[1]宗周：西周时期王都。参见前“周”条注。　　尹：古代官职名。商、西周时为辅弼之官，春秋时楚国长官多称尹。汉代始以都城的行政长官称尹，有京兆尹、河南尹；元代州、县长官亦称。

[2]《春秋》：又称《春秋经》，中国古代的儒家典籍，先秦“六经”之一。是鲁国的编年史，相传由孔子修订而成。《春秋》成为经书比《诗》《书》《礼》《乐》这四经为晚。《春秋》经书中用于记事的语言极为简练，但几乎每个句子都暗含褒贬之意，被后人称为“春秋笔法”。因《春秋》记事过于简略，后来出现了很多对《春秋》所记载的历史进行详细记录的“传”，较为有名的是被称为“春秋三传”的《左传》《公羊传》《穀梁传》。

[3]畿（jī）：即京畿，指京城所管辖的地区。

【译文】

“还有，过去东周迁都洛邑，还在镐京保存西周旧王都；东汉迁都洛阳，还在旧都长安设置了京兆尹。据儒家经典《春秋》解释，有宗庙的叫都，没有的则称邑。况且代京平城是先祖宗庙、陵寝之地，是大魏王朝的根本之地，把它作为神圣的家乡和福地，确实已经很久远了，但是今天把它等同于一般的郡国，我私下里非常不安。我认为应该仿照先代的做法，把平城作为畿辅地区，设置尹职，以表示尊崇根本，使祖先的光辉照耀万代。

【原文】

“又，古者四民异居，欲其业专志定也[1]。太祖道武皇帝创基拨乱，日不暇给，然犹分别士庶，不令杂居，工伎屠沽，各有攸处[2]。但不设科禁，久而混淆[3]。今闻洛邑居民之制，专以官位相从，不分族类。夫官位无常，朝荣夕悴，则是衣冠、皂隶不日同处矣[4]。借使一里之内，或调习歌舞，或讲肄诗书，纵群儿随其所之，则必不弃歌舞而从诗书矣[5]。然则使工伎之家习士人风礼，百年难成，士人之子效工伎容态，一朝而就。是以仲尼称里仁之美，孟母勤三徙之训[6]。此乃风俗之原，不可不察。朝廷每选人士，校其一婚一宦以为升降，何其密也？至于度地居民，则清浊连甍，何其略也？今因迁徙之初，皆是公地，分别工伎，在于一言，有何可疑，而阙盛美[7]。

【注文】

[1]四民：是古代中国对民众职业的基本分工，指士、农、工、商，但其次序历代有所不同。

[2]太祖道武皇帝：即拓跋珪（guī）（371—409年），北魏开国皇帝（386—409年在位）。鲜卑族，代王拓跋什翼犍之孙，拓跋寔之子。376年，前秦灭代后，拓跋珪随其母贺兰氏出逃。386年，拓跋珪趁乱重兴代国，定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土城子），改国号魏，年号登国。398年，迁都平城。在位初年积极扩张疆土，将鲜卑政权推进封建社会。晚年好酒色，刚愎自用。409年，在宫廷政变中遇刺身亡，谥“道武”。庙号太祖。　　创基：创立基业。　　拨乱：平定祸乱，治理乱政。　　日不暇（xiá）给（jǐ）：暇：空闲。给：丰足；够。每天都没有一点空闲，形容非常繁忙。　　士庶：士族和庶族，士人和普通百姓。　　杂居：混杂而处。　　伎（jì）：指从事医卜历算之类方术之人。　　沽（gū）：买卖人，商人。　　攸（yōu）处：处所。

[3]科禁：戒律，禁令。　　混淆（xiáo）：混杂，错乱，界限模糊。

[4]朝荣夕悴（cuì）：成语。早晨开花傍晚凋谢。比喻生命短促，荣辱无常。　　衣冠：见前注。　　皂（zào）隶：古代衙门里的差役。皂：玄色，黑色，差役常穿黑色衣服。　　不日：不久，很快。

[5]借使：假设连词。假如，倘若。　　讲肄（yì）：讲论学习。　　纵：放纵。

[6]仲尼：即孔子（前551—前479年）：春秋末期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名丘，字仲尼，后代敬称孔子，祖籍宋国夏邑（今河南夏邑），生于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幼年丧父，后曾在鲁国担任政府要职，为易学、儒学和儒家的创始人。开创私人讲学之风，相传他有弟子三千，贤弟子七十二人。晚年修订六经（《诗经》《尚书》《礼记》《乐》《周易》《春秋》）。去世后，弟子们把其言行语录记录下来，整理编成了儒家经典《论语》，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其儒家思想对中国和世界都有深远的影响，被列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　　里仁之美：居住于有仁德的地方是美好的。典故出自《论语·里仁》：“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三徙之训：指孟母三迁的故事。

[7]清浊：清水与浊水。喻人事的优劣﹑善恶﹑高下等。　　连甍（méng）：形容房屋连延成片。甍：屋脊。　　阙（quē）：缺点，错误。

【译文】

“还有，古代士、农、工、商四类人分别居住，是为了使他们各专其业，各安本分。太祖道武帝（拓跋珪）立国之初，拨乱反正，日夜操劳，但还是把士人和庶人分别开来，不允许他们杂居，使工匠、伎人、屠夫、商人各有所居。但是并没有制定严格的禁令，时间久了就变成杂居。如今，我听说新都洛阳安置居民的办法，专门依照官位高低安排，不分士庶。官位不能常有，早上获得晚上就要失去，所以衣冠之族与卑微皂隶不久就会混居。假如一里之内，有的练习歌舞，有的讲授诗书，让一群孩子随便选择，他们一定不会放弃歌舞而选择诵读诗书。但是，如果我们让工商伎艺之家学习士人的礼仪，一百年也学不成，让士人之子仿效商伎的行为举止，那么一天就可以学会。所以孔子称赞里仁之美，孟母施行三迁之训。这是礼仪风俗的根本所在，不可以不注重。朝廷选拔士人，要考核他的婚宦作为升降的根据，为什么那么周密？而规划民众的居地，则是士庶不分，房屋相连，又为什么那么草率？现在我们趁迁都之机，空地很多，让工、商、伎等各类人分开居住，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为什么还在犹豫，而使美好的事情留下遗憾。

【原文】

“又，南人昔有淮北之地，自比中华，侨置郡县[1]。自归附圣化，仍而不改，名实交错，文书难辨。宜依地理旧名，一皆厘革，小者并合，大者分置。及中州郡县，昔以户少并省，今民口既多，亦可复旧。

【注文】

[1]中华：古代华夏族多建都于黄河南北，以其在四方之中，故称中华，是汉族最初兴起的地方。后来各朝代疆土渐广，凡所统辖，皆称中华，是古代对华夏族、汉族的称谓。后也借指中国，以及由中国衍生和引申的民族、文化、人、团体、地区，等等。　　侨置：古代政权在战争状态下，政府对沦陷地区迁出的移民进行异地安置，为其重建州郡县，仍用其旧名的行政管理制度。

【译文】

“还有，南朝人之前据有淮北之地，自称是中原旧族，在那里侨置郡县。自从淮北回归我们大魏后，侨置之名仍然没有更改，导致名称与实地不符，交叉错误，在文书中难以分辨。应该依照地理上的旧名，全部核实更改，地盘小、人口少的合并，地盘大、人口多的分开设置。至于中原地区的郡县，以前因为人口偏少合并了，现在人口多了，也应该重新分开设置。

【原文】

“又，君人者以天下为家，不可有所私。仓库之储，以供军国之用，自非有功德者，不当加赐。在朝诸贵，受禄不轻，比来颁赉，动以千计[1]。若分以赐鳏寡孤独之民，所济实多[2]。今直以与亲近之臣，殆非周急不继富之谓也[3]。”帝览奏，甚善之。

【注文】

[1]比来：近来，最近。　　颁赉（lài）：颁赐，赏赐。

[2]鳏（guān）寡孤独：泛指没有劳动力而又没有亲属供养的人。出自《礼记》：“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鳏，老而无夫者谓之寡。”

[3]周急不继富：帮助急需的人而不接济富有的人，继同“济”。出自《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译文】

“还有，君主应该以天下为家，不应该有私心。仓库中的储备是供给军队和国家所用的，没有高功大德的人，不应该加以赏赐。朝廷中的诸位贵族，接受丰厚的俸禄，但近来的赏赐，动不动就以千数计算。如果把这些钱物赏赐给鳏、寡、孤、独的困难百姓，可以接济很多人。而如今只是把钱物赏赐给身边亲近的大臣，这大概违背了周急不继富的道理吧。”孝文帝看完韩显宗的奏章，非常赞赏他的建议。

【原文】

二月壬寅，魏主北巡。癸卯，济河。三月壬申，至平城。使群臣更论迁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刺史穆罴曰：“今四方未定，未宜迁都[1]。且征伐无马，将何以克？”帝曰：“厩牧在代，何患无马？今代在恒山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也[2]。”尚书于果曰：“臣非以代地为胜伊、洛之美也[3]。但自先帝以来，久居于此，百姓安之，一旦南迁，众情不乐。”平阳公丕曰：“迁都大事，当讯之卜筮[4]。”帝曰：“昔周、邵圣贤，乃能卜宅[5]。今无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黄帝卜而龟焦，天老曰‘吉’，黄帝从之[6]。然则至人之知未然，审于龟矣。王者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远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东木根山，昭成皇帝更营盛乐，道武皇帝迁于平城[7]。朕幸属胜残之运，何为独不得迁乎？”群臣不敢复言[8]。罴，寿之孙；果，烈之弟也[9]。癸酉，魏主临朝堂，部分迁留[10]。

【注文】

[1]燕州：古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恒州东部、幽州北部置，治今北京昌平区东南沙河镇辛力庄。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废。　　穆罴（pí）（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宜都王穆寿之孙，历任驸马都尉、征东将军、汾州刺史、光禄勋、镇北将军、燕州刺史、夏州刺史、侍中、中书监，封魏郡开国公，赏善罚恶，威化大行，百姓安之，因参与穆泰反叛被免官，后追赠镇北将军、恒州刺史。

[2]厩（jiù）：马棚，马舍。

[3]于果（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于烈之弟，刚毅率直，历任中散大夫、光禄大夫、尚书、朔华并恒四州刺史，封武城子。

[4]丕（pī）：即拓跋丕（？—444年），北魏宗室、将领。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次子，生母大慕容夫人，少有才干，任车骑大将军，封乐平王，在平定仇池杨难、北燕冯跋、讨伐柔然等战争中屡立战功，后因尚书令刘洁欲拥立其为帝而获罪，忧愤而死，谥戾王。　　卜（bǔ）筮（shì）：指用龟甲、筮草等工具预测吉凶。

[5]卜宅：占卜决定建都的地方。

[6]黄帝（前2717—前2599年）：传说中远古时期部落联盟首领，中华民族始祖。少典之子，本姓公孙，因居姬水改姓姬，居轩辕之丘称轩辕氏，出生、创业和建都于有熊（今河南新郑），故亦称有熊氏，因有土德之瑞，故称黄帝。主要功绩有：统一中华民族，播百谷草木，始制衣冠，建造舟车，发明指南车，定算数，制音律，创医学等。　　天老：相传为黄帝辅臣。

[7]平文皇帝：即拓跋郁律（？—321年），北魏皇帝的先祖之一。鲜卑族，十六国时期鲜卑索头部首领、代王（316—321年在位）。　　东木根山：古地名。今内蒙古鄂尔多斯西桌子山。参见莫久愚《〈魏书〉木根山地望疏证》，内蒙古社会科学（汉文版），2011年第4期。　　昭成：即拓跋什翼犍（320—377年），十六国时期代国国君，军事统帅。　　盛乐：十六国时期代国的都城。西汉时期为定襄郡成乐县，东汉归云中郡。公元3世纪中叶，拓跋力微率部进驻这一地区。古城遗址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土城子。

[8]胜残：遏制残暴的人，使之不能作恶。

[9]寿：即穆寿（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穆观之子，娶乐陵公主，拜驸马都尉，后历任下大夫、侍中、中书监、南部尚书、征东大将军，封宜都王。　　于烈（437—501年）：北魏将领。见前注。

[10]部分：安排，部署。

【译文】

二月壬寅（二十七日），北魏孝文帝到北方巡视。癸卯（二十八日），渡过黄河。三月壬申（二十七日），返回平城。再次召集文武百官商议迁都的利害关系，让大家畅所欲言。燕州刺史穆罴说：“现在周围还没有安定下来，不宜迁都。况且征战无马，如何克敌制胜呢？”孝文帝说：“马场就在平城，何必担心没有战马？如今平城在恒山以北，在中原九州之外，不适合做帝国的都城。”尚书于果说：“臣下我不是说平城一定比伊水、洛阳美好。但是自先代以来在这里居住很久了，百姓安居乐业，一旦南迁，恐怕大家都不高兴。”平阳公拓跋丕说：“迁都是大事情，应该通过占卜问讯。”孝文帝说：“从前周公、邵公是圣贤之人，才去占卜。如今没有这样的圣贤之人，占卜有何用处？况且‘占卜是为了决疑，没有疑问为什么要占卜？’黄帝占卜时龟甲被烧焦了，辅臣天老说‘吉’，黄帝就听从了他的话。那么，至善至德之人知晓未来，通过占卜来实现。而君主是以四海为家的，有时在南方，有时在北方，哪有什么常例。我的远祖世世代代居住在北方荒凉之地。平文皇帝才定都于东木根山，昭成皇帝重新经营盛乐，道武皇帝再迁平城。我幸运地遇到平定天下的时机，为什么只有我不能迁都呢？”文武百官没有人敢再说话。穆罴是穆寿的孙子；于果是于烈的弟弟。癸酉（二十八日），北魏孝文帝前往朝堂，安排部署迁都和留守的事情。

【原文】

冬十月戊申，魏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雍、于烈奉迁神主于洛阳[1]。辛亥，发平城。

【注文】

[1]太庙：封建皇帝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称为太庙。　　雍：即拓跋（元）雍（？—528年）：北魏宗室、大臣。字思穆，献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拓跋宏之弟，历封颍川王、高阳王，历任司空、丞相。与侍中元叉同决庶政，富贵冠国，一顿饭花钱数万，有僮仆六千、使女五百人。曾与河间王元琛斗富。河阴之变时被尔朱荣所杀。　　神主：指供奉祖先或死者用的小木牌。

【译文】

冬季十月戊申（初七日），孝文帝亲自前往太庙祷告，派高阳王元雍、于烈捧着先祖的神位迁到洛阳。辛亥（初十日），孝文帝从平城出发。

【原文】

十一月，魏主至洛阳。欲澄清流品，以尚书崔亮兼吏部郎[1]。

【注文】

[1]流品：品类，等级。本指官阶，后亦泛指门第或社会地位。　　崔亮（460—521年）：北魏大臣。字敬儒，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后迁居平齐郡（治今山西朔州东南），历任中书博士、中书侍郎、安西将军、殿中尚书、吏部尚书、左光禄大夫、尚书仆射等职，追赠仪同三司，谥曰“贞烈”。　　吏部郎：古代官职名。尚书省吏部的属官。

【译文】

十一月，北魏孝文帝抵达洛阳。孝文帝准备清理门第，委任尚书崔亮兼任吏部郎。

【原文】

十二月，魏主欲变易旧风，壬寅，诏禁士民胡服，国人多不悦[1]。通直散骑常侍刘芳，缵之族弟也，与给事黄门侍郎太原郭祚皆以文学为帝所亲礼，多引与讲论及密议政事[2]。大臣、贵戚皆以为疏己，怏怏有不平之色[3]。帝使给事黄门侍郎陆凯私谕之曰：“至尊伹欲广知古事，询访前世法式耳，终不亲彼而相疏也[4]。”众意乃稍解。戊申，诏代民迁洛者复租赋三年[5]。

【注文】

[1]胡服：古代汉人对西方和北方各族胡人所穿的服装的总称，即塞外民族西戎和东胡的服装，与当时中原地区宽大博带式的汉族汉服有较大差异。后亦泛称汉服以外的外族服装。胡服一般多穿贴身短衣，长裤和革靴，衣身紧窄，便利于马上活动。

[2]通直散骑常侍：古代官职名。西晋武帝以员外散骑常侍二人与散骑常侍共同轮流值班，称为通直散骑常侍。后与散骑常侍、员外散骑常侍成为三个官名。南北朝均三者并置，唐只置左右散骑常侍，无员外、通直名目。　　刘芳（453—513年）：北魏大臣。字伯文，原籍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后徙居平齐郡（治今山西朔州东南），历任中书博士、中书侍郎、太子庶子、通直散骑常侍、国子祭酒、中书令、太常卿，才思深敏，特精经义，博闻强记，尤长音训，辨析无疑，为魏文帝汉化改革重要谋臣之一。死后赠镇东将军、徐州刺史，谥曰“文贞”。　　缵（zuǎn）：即刘缵（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刘芳族弟，历任骁骑将军等职，曾出使北魏。　　给事黄门侍郎：古代官职名。秦始置，汉因袭。省称黄门郎。东汉并给事中与黄门侍郎为一官，始设专职，故或称给事黄门侍郎，出入禁中，侍从皇帝，传达诏令。魏晋时为侍卫之官。南朝以来因掌管机密文件，备皇帝顾问，职位日渐重要。唐初曾改称东台侍郎、鸾台侍郎。唐玄宗天宝元年改名为门下侍郎。　　郭祚（？—515年）：北魏大臣。字季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历任中书博士、中书侍郎、尚书左丞、黄门侍郎、镇北将军、瀛州刺史、镇东将军、青州刺史、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等职，为官清正，做事练达，是孝文帝汉化改革的重要谋臣之一。

[3]怏怏（yàng）：不高兴，不满意。

[4]陆凯（？—约504年）：北魏大臣。字智君，鲜卑族，北魏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陆俟之孙，出身名门，历任给事黄门侍郎、正平太守等职，为人忠厚，刚正不阿，谥曰“慧”。　　至尊：至高无上的地位，用为皇帝的代称。伹：笨拙，迟钝。亦指笨拙的人。　　法式：法度，制度；标准的格式。

[5]复：免除（赋税徭役）。

【译文】

十二月，北魏孝文帝准备改革鲜卑族的风俗习惯，壬寅（初二日），下诏禁止士人百姓再穿鲜卑族的服装，北魏的百姓非常不高兴。通直散骑常侍刘芳，他是刘缵的族弟，与给事黄门侍郎太原人郭祚，都凭文学才能被孝文帝所亲信和礼遇，孝文帝经常召见他们，与他们谈论和秘密商议国家大事。朝中的大臣、勋贵、外戚等人都认为孝文帝故意疏远他们，表现出非常不服气的样子。孝文帝让给事黄门侍郎陆凯私下里劝导他们说：“皇帝笨拙迟钝，只是想知道更多的古代典故，向他们问询些前代的典章制度罢了，并不是想亲近他们而疏远各位勋贵。”朝中大臣们的不满情绪才缓解了一些。戊申（初八日），孝文帝下诏，从平城迁往洛阳的百姓免除三年租税和赋役。

【原文】

二年夏五月，魏主欲变北俗，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1]？”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2]。”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一从正音[3]。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4]。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5]。”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6]。”冲免冠顿首谢[7]。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8]？”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注文】

[1]商（前1600—前1046年）：朝代名。即商朝，又称殷、殷商，原为夏朝的商部落，后在其部落首领商汤的率领下，于鸣条之战灭夏。前期曾四次迁都，最后定都于殷（今河南安阳）。经历17代31王，末代君王商纣王于牧野之战被周武王击败而亡。　　周（前1046—前256年）：朝代名。见前注。　　汉（前202—220年）：朝代名。见前注。　　晋（265—420年）：朝代名。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称帝，定都洛阳，史称西晋。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灭吴，统一全国，疆域东、南到海，西到葱岭，西南到今云南、广西以及越南北、中部，北抵燕山，东北至朝鲜半岛西北部。西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匈奴贵族建立的汉国灭西晋，北方从此进入十六国时期。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司马睿在南方重建晋朝，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史称东晋。东晋恭帝元熙二年（420年），刘裕代晋，东晋亡。

[2]禧：即拓跋（元）禧（？—501年），北魏宗室、大臣。字永寿，北魏孝文帝之弟，任太尉，封咸阳王，孝文帝死后受遗诏辅政，为人骄奢成性，贿赂公行，广营田产，开采盐铁，为宣武帝元恪所忌恶，后阴谋举兵反叛，事泄被杀。　　度越：超越，越过。

[3]北语：指鲜卑语。　　正音：指中原汉语。

[4]猝革：仓促变革。

[5]圣旨：帝王的意旨和命令。

[6]御史：古代官职名。汉代以后多指侍御史，也称御史，职权专主纠察，隋唐成为侍御史、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和监察御史的统称。

[7]免冠：脱去帽子，古代表示谢罪，后来表示敬意。　　顿首：九拜之一，跪而头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势和跪差不多，行顿首拜时，取跪姿，先拱手下至于地，然后引头至地，便立即举起。因为头触地时间很短，只是略作停顿，所以叫顿首。古时人们在有重大的事情请求时也用“顿首”。

[8]庭争：在朝廷上向皇帝谏争。庭，通“廷”。　　顺旨：曲意逢迎。

【译文】

南朝齐明帝建武二年（495年）夏季五月，北魏孝文帝准备变革鲜卑习俗，召见文武百官，问他们说：“你们想让我远追商、周，还是想让我连汉、晋都比不上呢？”咸阳王元禧回答说：“大臣们希望陛下超越前代的所有君主。”孝文帝问：“那么是应当改变旧的风俗，还是应当因循守旧呢？”元禧答：“希望陛下圣政日新月异。”孝文帝又问：“只想让我自己实行呢，还是想子孙世代相传呢？”元禧答：“希望世代相传。”孝文帝说：“那么就必须要改变旧的风俗习惯，你们不得违抗我的旨令。”元禧答：“皇帝的诏令，哪一个敢不听从！”孝文帝说：“古人说‘名不正，言不顺，那么礼乐就不能振兴’。现在我想禁断使用鲜卑话，全部改说中原汉语。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因为语言已经习惯，允许他们一时改不过来。三十岁以下，在朝廷为官的人，以后不能再说鲜卑话。如果有人故意违抗命令，降官贬职。你们都要引以为戒。王、公、卿、士，你们同意吗？”大臣们回答：“严格按照陛下的诏令办。”孝文帝说：“我曾和李冲讨论过这个问题，李冲说：‘各地的语言，都争着认为是好的，皇帝说哪种好，那哪种就是标准。’李冲说的话，罪当杀头。”说着回头看着李冲说：“你辜负了国家，我应该让御史逮捕你。”李冲脱下官帽谢罪。孝文帝又责问留守洛阳的官员说：“昨天我看见还有妇女穿着夹领窄袖的衣服，你们为什么不执行我的诏令呢？”留守官员全都叩头谢罪。孝文帝说：“如果我说的话不对，你们可以就在宫廷中与我争执，为什么入朝时表示听从，而退朝后不执行呢？”六月己亥（初二日），孝文帝下诏说：“以后不得在朝廷中说鲜卑话，违抗者罢免现任官职。”

【原文】

戊午，魏改用长尺、大斗，其法以《汉志》为之[1]。

【注文】

[1]《汉志》：即《汉书·食货志》，记述中国西汉经济的专篇。其主要内容，是关于西汉时期（包括王莽摄政、称帝时期）的经济议论，分为上、下两篇：上篇言“食”，下篇言“货”。中国史书记述经济史实，以《史记·平准书》为其先驱，而《汉书·食货志》继承其重视经济的传统，内容更为充实。

【译文】

戊午（二十一日），北魏改用长尺、大斗，其度量标准是依照《汉志》记载制定的。

【原文】

秋八月，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于洛阳[1]。

【注文】

[1]国子：即国子学，中国封建时代的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西晋武帝咸宁二年（276年）始设，与太学并立，东晋、南北朝沿设，北齐改称国子寺。隋文帝时以国子寺总辖国子、太学、四门等学，炀帝时改称国子监，唐宋以后沿置，清代废。教育对象是高级统治者的子弟。　　太学：周始置，为王公贵族子弟学府，即大学，高于小学一级。汉武帝时置为最高学府，选聘学优德高者任教授，称为博士；招收学生，随教授学习，称为博士弟子，课程以通经致用为主，学生分经受业，经考试及格，任用为政府官吏。太学以《诗》《书》《礼》《易》《春秋》等儒家经典为教材。　　四门小学：国立学校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始设东、南、西、北四门小学，北齐时设置为四门学，隶国子寺，设博士、助教、直讲等教授，学生三百名，教授学生五经文字。隋唐沿置，培养对象为中低级官员及庶民子弟。

【译文】

秋季八月，北魏在洛阳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小学。

【原文】

九月庚午，魏六宫文武悉（还）［迁］于洛阳。

【译文】

九月庚午（初四日），北魏皇帝的六宫嫔妃以及文武百官全部迁移到新都洛阳。

【原文】

冬十二月甲子，魏主引见群臣于光极堂，颁赐冠服[1]。

【注文】

[1]光极堂：古代宫殿名。北魏都城洛阳的宫殿名。

【译文】

冬季十二月甲子（三十日），北魏孝文帝在光极堂召见文武百官，颁发给他们朝服和官帽。

【原文】

三年春正月，魏主下诏，以为“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1]。夫土者黄中之色，（黄）［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诸功臣旧族自代来者，姓或重复，皆改之。”

【注文】

[1]黄帝（生卒年不详）：远古时期部落联盟首领，中华民族始祖。见前注。　　土德：五德（土德、木德、金德、水德、火德）之一。古以五行相生相克附会王朝命运，谓土胜者为得土德。

【译文】

南朝齐明帝建武三年（496年）春季正月，北魏孝文帝下诏书，认为“鲜卑人称土为拓，称后为跋。北魏先祖是黄帝的后裔，因土德而称帝，所以称拓跋氏。土是黄色的，也是万物之始，应该改皇姓为元氏。凡是从代迁来的诸位功臣旧族，姓氏重复的，都改为元氏。”

北魏改姓氏表(1)

【原文】

秋七月，魏太子恂不好学，体素肥大，苦河南地热，常思北归[1]。魏主赐之衣冠，恂常私着胡服。八月戊戌，恂密谋召牧马轻骑奔平城。尚书陆琇启帝，帝引见恂，数其罪，杖之百余下，囚于城西，废为庶人[2]。

【注文】

[1]恂（xún）：即元恂（483—497年），原北魏太子。字元道，后改宣道，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的嫡长子，皇后林氏所生，生母按北魏子贵母死的惯例被赐死，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立为太子，因反对迁都洛阳，阴谋反叛被废杀，年仅十六岁。　　河南：古地区名。指洛阳所在的黄河以南地区。

[2]陆琇（xiù）（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字伯琳，陆馛（bó）第五子，沉毅少言，雅好读书，以功臣子孙为侍御长、给事中，后历任黄门侍郎、太常少卿、散骑常侍、太子左詹事、光禄大夫、祠部尚书、河内太守，后被咸阳王元禧叛乱牵连被捕，死于狱中。

【译文】

秋季七月，北魏皇太子元恂不喜欢学习，身体肥胖，受不了黄河以南炎热的气候，经常思念回到北方。虽然北魏孝文帝赐给他衣服和帽子，但还是经常在私底下穿鲜卑服装。八月戊戌（初七日），元恂谋划骑马轻装逃回平城。尚书陆琇向孝文帝报告了这个情况，孝文帝召见元恂，历数他的罪行，用木棍打了他一百多下，囚禁在洛阳城西，并把他废黜为庶人。

【原文】

初，魏主南迁洛阳，所亲任者多中州儒士，宗室及代人往往不乐[1]。穆泰与陆叡谋作乱[2]。帝召任城王澄于凝闲堂，谓之曰：“穆泰谋为不轨，扇诱宗室[3]。脱或必然，今迁都甫尔，北人恋旧，南北纷扰，朕洛阳不立也[4]。此国家大事，非卿不能办。卿虽疾，强为我北行，审观其势。傥其微弱，直往擒之[5]。若已强盛，可承制发并、肆兵击之[6]。”对曰：“泰等愚惑，正由恋旧，为此计耳，非有深谋远虑。臣虽驽怯，足以制之，愿陛下勿忧[7]。虽有犬马之疾，何敢辞也[8]。”帝笑曰：“任城肯行，朕复何忧。”遂授澄节、铜虎、竹使符、御仗左右，仍行恒州事[9]。

【注文】

[1]中州：古地区名。即中土、中原。狭义的中州指今河南省一带，因其地在古九州之中得名。广义的中州或指黄河流域。　　儒士：崇奉孔子学说的人，汉以后亦泛称读书人、学者。这个阶层的代表人物，是古代统治者所需要的官僚的主要来源。

[2]穆泰（？—497年）：北魏大臣。历任驸马都尉、殿中尚书、安西将军、镇南将军、洛州刺史、右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镇北将军、定州刺史、征北将军，封冯翊县开国侯，后因反对迁都起兵反叛，兵败被杀。　　陆叡（？—497年）：北魏大臣。字思弼，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沉雅好学，折节下士，历任东道大使、镇北大将军、散骑常侍、定州刺史等职，袭爵平原王，褒善罚恶，大破柔然，名闻京师，后因与穆泰等人谋反被赐死。

[3]凝闲堂：古代宫殿名。北魏都城洛阳的宫殿名。　　扇（shàn）诱：煽惑引诱。扇，通“煽”，煽动。

[4]脱或：倘或，倘若。　　甫尔：初始，刚开始。尔，语末助词。

[5]傥（tǎng）：同“倘”，如果，假如。

[6]承制：指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并：古州名。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约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和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有今陕西北部与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唐代相当于今山西阳曲以南、文水以北的汾水中游地区。唐玄宗开元中改为太原府。北宋太宗太平兴国时又改为并州，移治榆次（今山西晋中市榆次区），后又移治阳曲（今山西太原市），北宗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升为太原府。　　肆：古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治所在今山西忻州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恒山以南的滹（hū）沱河、牧马河流域。北周移治广武（今山西代县）。隋文帝开皇五年（585年）改为代州。

[7]驽（nú）怯：才庸胆怯。

[8]犬马之疾：谦称自己的疾病。

[9]节：即符节。见前注。　　铜虎、竹使符：汉代时竹制的信符。右半留京师，左半与郡国。凡发兵用铜虎符，其余征调用竹使符。　　御仗：帝王的仪仗。　　恒州：古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改司州置，治所在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北部内长城以北，河北蔚县、阳原和内蒙古与山西邻近的南部地区。北魏孝明帝孝昌中为六镇起义军所攻克，东魏孝静帝天平二年（535年）寄治肆州秀容郡（今山西忻州西北），北齐文宣帝天保时复还故地，移治今大同市。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年）废。

【译文】

当初，北魏孝文帝南迁洛阳，所亲信的人大多是中原的儒士，宗室及代的鲜卑人对此非常不高兴。穆泰与陆叡阴谋叛乱。孝文帝征召任城王元澄到凝闲堂，对他说：“穆泰阴谋反叛，煽动引诱宗室成员。假如他一定要那样，如今才刚刚迁都，加上平城迁来的人思恋旧土，引起南北地区的骚动不安，那么我在洛阳也无以立足。这是国家大事，除了您没有人能办得了。爱卿虽然有病在身，但还得勉强您替我北巡，观察一下形势。倘若他们的实力微弱，您就直接抓获他们。如果他们已经兵力强盛，你可以秉承我的旨意，征发并州、肆州军队进攻他们。”元澄回答说：“穆泰等人愚昧无知，正是因为贪恋旧土才想反叛的，并没有经过深谋远虑。臣下我虽然才庸胆怯，但足以制服他们，希望陛下不要担心。我虽然有病在身，但怎么敢推辞呢。”孝文帝笑着说：“任城王愿意北巡，我就再没有忧虑了。”于是，孝文帝授予元澄符节、铜虎符、竹使符，并给他配置了仪仗侍卫，仍旧派他代行恒州的一切事务。

【原文】

行至雁门，雁门太守夜告云：“泰已引兵西就阳平[1]。”澄遽令进发。右丞孟斌曰：“事未可量，宜依敕召并、肆兵然后徐进[2]。”澄曰：“泰既谋乱，应据坚城，而更迎阳平，度其所为，当似势弱。泰既不相拒，无故发兵，非宜也。但速往镇之，民心自定。”遂倍道兼行。先遣治书侍御史李焕单骑入代，出其不意，晓谕泰党，示以祸福，皆莫为之用[3]。泰计无所出，帅麾下数百人攻焕，不克，走出城西，追擒之。澄亦寻至，穷治党与，收陆叡等百余人，皆系狱，民间帖然[4]。澄具状表闻，帝喜，召公卿以表示之，曰：“任城可谓社稷臣也。观其狱辞，正复皋陶何以过之[5]！”顾谓咸阳王禧等曰：“汝曹当此，不能办也[6]。”

【注文】

[1]雁门：古郡名。战国赵武灵王置。秦、西汉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地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区。三国魏移治广武（今山西代县西）。隋初废。隋炀帝大业及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时又曾改代州为雁门郡。　　阳平：即阳平王元颐　　（？—500年），北魏宗室、将领。阳平王拓跋新成长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曾孙，原名安寿，袭父爵，孝文帝赐名颐，历任怀朔镇大将、都督三道诸军事、朔州刺史、青州刺史，曾率军大败柔然，恒州刺史穆泰谋反欲推立为盟主，元颐不从并报告孝文帝，谥曰庄王。

[2]右丞：古代官职名。尚书的属官。　　孟斌（生卒年不详）：北魏臣僚。曾任尚书右丞。

[3]治书侍御史：古代官职名。又称持书侍御史，西汉宣帝设，东汉沿置，定员二人，秩六百石，选明法律者充任。魏、晋、南朝沿置，分掌侍御史所统各曹。隋以治书侍御史为御史大夫次官，秩从五品。唐高宗避讳，更名“御史中丞”。　　李焕（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字仲文，小字丑瓌，赵郡平棘（今河北赵县）人，有干用，与郦道元俱为李彪所知，任治书侍御史，曾参与平定恒州刺史穆泰谋反，北魏宣武帝景明初行扬州事，赐爵容城伯，后任梁州刺史，平定氐王杨定，追赠幽州刺史，谥曰“昭”。

[4]穷治：彻底查办。　　党与：即党羽，同伙，同党。　　帖然：顺从服气，俯首收敛。

[5]狱辞：判决之辞。　　皋（gāo）陶（yáo）：上古传说中的人物。传说他是虞舜时的司法官，后常为狱官或狱神的代称。

[6]汝曹：你，你们。曹：辈、们、类。

【译文】

任城王元澄抵达雁门郡，雁门太守夜里向元澄报告说：“穆泰已经率兵前往投靠阳平王（元颐）。”元澄立即下令快速前进。右丞孟斌说：“平叛之事的难度还无法估计，应该按照孝文帝的指示征发并州、肆州的军队，然后缓慢前进。”元澄说：“穆泰等人谋反作乱，应该据守坚固的城池，但他却前去投靠阳平王，从其行为上估计，兵力一定不强。既然穆泰并没有率兵反叛，我们无故发兵不合适。现在只需要迅速前去镇压穆泰等人，民心自然就会安定下来。”于是，加快速度，日夜兼行。先派遣治书侍御史李焕单枪匹马、出其不意地进入平城，给穆泰的同伙讲清利害得失，大家都不再听从穆泰命令。穆泰不知如何是好，率领手下几百人进攻李焕，打不过李焕，于是从平城西门逃出，李焕追击并活捉穆泰。不久，元澄也到达平城，肃清了参与穆泰作乱的同伙，逮捕陆叡等一百多人，把他们投入狱中，民间俯首顺从。元澄把平叛的情况上奏章禀告孝文帝，孝文帝非常高兴，召集文武百官，拿出元澄的奏章让他们看，并说：“任城王真是我们国家的功臣。看到他写的判决词，就算是虞舜时的司法官皋陶也没有超过他！”回头对咸阳王元禧等人说：“如果派你们前去平叛，你们一定完成不了！”

【原文】

四年春二月癸酉，魏主至平城，引见穆泰、陆叡之党问之，无一人称枉者，时人皆服任城王澄之明。穆泰及其亲党皆伏诛；赐陆叡死于狱，宥其妻子，徙辽西为民[1]。

【注文】

[1]宥（yòu）：宽恕，赦免。　　妻子：妻子和儿子。　　辽西：古郡名。战国燕始置，秦汉治阳乐（今辽宁义县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迁西、乐亭以东、辽宁松岭山以东，长城以南，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其后辖境渐小，十六国前燕移治令支（今河北迁安西），北燕又移治肥如（今河北卢龙北），北齐废入北平郡。

【译文】

南朝齐明帝建武四年（497年）春季二月癸酉（十六日），北魏孝文帝到达平城，召见了穆泰、陆叡的同伙，向他们询问情况，没有一个人叫冤的，当时人们都非常佩服任城王元澄的公正明断。穆泰及其亲信党徒都被杀掉；把陆叡赐死于监狱中，但宽赦了他的妻子和儿子，把他们流放到辽西，做了平民百姓。

【原文】

初，魏主迁都，变易旧俗，并州刺史新兴公丕皆所不乐。帝以其宗室耆旧，亦不之逼，但诱示大理，令其不生同异而已[1]。及朝臣皆变衣冠，朱衣满坐，而丕独胡服于其间，晚乃稍加冠带，而不能修饰容仪，帝亦不强也[2]。

【注文】

[1]耆（qí）旧：年高望重者。　　大理：大道理。

[2]朱衣：古代绯（fēi）色的官服。

【译文】

当初，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改易鲜卑旧俗，并州刺史、新兴公元丕对这些都非常不高兴。孝文帝因为他在宗室中德高望重，也没有强行逼迫，只是用大道理诱导劝说，让他不要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等到朝廷文武百官都改换了官服和官帽，上朝时朝堂上官员们都穿着绯红色的官服，只有元丕还穿着鲜卑服，后来又渐渐戴上了官帽和官带，但是仍然不改变旧俗的仪容仪表，孝文帝也没有勉强。

【原文】

太子恂自平城将迁洛阳，元隆与穆泰等密谋留恂，因举兵断关，规据陉北[1]。丕在并州，隆等以其谋告之。丕外虑不成，口虽折难，心颇然之[2]。及事觉，丕从帝至平城，帝每推问泰等，常令丕坐观[3]。有司奏元业、元隆、元超罪当族，丕应从坐[4]。帝以丕（常）［尝］受诏许以不死，听免死为民，留其后妻二子，与居于太原，杀隆、超、同产乙升，余子徙敦煌[5]。

【注文】

[1]元隆（？—497年）：北魏宗室。北魏孝文帝拓跋（元）宏之弟，封安乐侯，后受穆泰叛乱牵连被杀。　　关：此指雁门关。今山西代县境内。　　陉（xíng）北：古地区名。雁门关以北的地区。今山西忻州、朔州、大同等地。

[2]折（shé）难（nán）：诘难，争辩。

[3]推问：审问，审讯。　　坐观：旁听。

[4]元业（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将领。东阳王元丕之弟，曾任抚冥镇将，封鲁郡侯。　　元超（？—497年）：北魏宗室、大臣。字化生，元隆之弟，历任城门校尉、通直散骑常侍、东中郎将、光禄大夫、将作大匠，封北平王，后受穆泰叛乱牵连被孝文帝所杀。　　从坐：即连坐，因别人犯罪牵连而受处罚。

[5]乙升：即元乙升（？—497年），北魏宗室。元隆之弟，后受穆泰叛乱牵连被孝文帝所杀。　　敦煌：古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隋文帝开皇初废。

【译文】

北魏太子元恂从平城准备迁往洛阳时，元隆与穆泰等人密谋让元恂留在平城，于是派兵切断雁门关，占据雁门关以北的地区。元丕当时在并州任职，元隆等人把这个阴谋告诉了元丕。元丕表面上担心事情不能成功，虽然嘴里也坚决反对，但心里却很支持这个计划。等到事发后，元丕跟随孝文帝到达平城，孝文帝每次审问穆泰等人时，常常让元丕坐在身边观看。有关部门上奏元业、元隆、元超所犯的罪行应当族诛，元丕也应该连坐治罪。孝文帝因为丕曾经接受孝文帝承诺不杀他的诏书，所以只是罢免了他的官职，贬为平民百姓，留下了他的后妻和两个儿子陪他居住在太原，然后杀掉元隆、元超以及他们的胞弟元乙升，其余的儿子流放到敦煌郡。

【原文】

初，丕、叡与仆射李冲、领军于烈俱受不死之诏。叡既诛，帝赐冲、烈诏曰：“叡反逆之志，自负幽冥，违誓在彼，不关朕也[1]。反逆既异，余犯虽欲矜恕，如何可得？然犹不忘前言，听自死别府，免其孥戮[2]。元丕二子、一弟，首为贼端，连坐应死，特恕为民。朕本期始终，而彼自弃绝，违心乖念，一何可悲！故此别示，想无致怪。谋反之外，皎如白日耳[3]。”冲、烈皆上表谢。

【注文】

[1]幽冥：玄远，幽暗，借指阴间，鬼神，神明。

[2]矜（jīn）恕（shù）：怜悯宽恕。　　孥（nú）：子女，亦指妻子和儿女。

[3]皎（jiǎo）：洁白明亮。

【译文】

当初，元丕、陆叡与仆射李冲、领军于烈全都接到不杀的诏书。陆叡被杀后，北魏孝文帝赐李冲、于烈诏书说：“陆叡反叛朝廷的行为，是自己有负于鬼神，背叛誓言的是他，与我没有关系。他在反叛中的角色与其他人不同，即使我想怜悯和宽恕他，又怎么能够呢？但是我还是没有忘记过去所说的话，所以任凭他自己在监狱中自杀，赦免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元丕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弟弟，是很早就谋划叛乱的，如果按照连坐法也应该被诛杀，我特别加以宽恕，废他们为平民百姓。我本来是希望对他们的情义有始有终，但是他们自己要抛弃亲情，违背恩义，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所以，我特别要提醒大家一下，想必你们也不会感到奇怪吧。除了谋反之事外，我对待他们的真心像皎白的太阳。”李冲、于烈都上奏章表示感谢。

【原文】

臣光曰：夫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人君所以驭臣之大柄也[1]。是故先王之制，虽有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议于槐棘之下，可赦则赦，可宥则宥，可刑则刑，可杀则杀，轻重视情，宽猛随时[2]。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则不然，勋贵之臣，往往豫许之以不死；使彼骄而触罪，又从而杀之；是以不信之令诱之使陷于死地也[3]。刑政之失，无此为大焉。

【注文】

[1]爵禄：官爵和俸禄。　　杀生予夺：也称“生杀予夺”，指对人的生命财产可以任意处置。生：让人活；杀：处死；予：给予；夺：剥夺；　　驭（yù）：驾驭，控制。

[2]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西周的法律规定这八种人犯罪须经特别审议，并可减免刑罚，称为“八辟”，后代延续，改称“八议”。参见《周礼·秋官·小司寇》中有关条文。　　槐棘（jí）：周代朝廷种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分坐其下，以定三公九卿之位。后因以“槐棘”喻指三公九卿之位。

[3]豫许：即预许，预先答应。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授予或剥夺官爵和俸禄，掌握生杀的大权，是君主驾驭臣子的重要手段。所以先王们厘定制度时，虽然有亲、故、贤、能、功、贵、勤、宾等所谓的“八议”，但如果他们真的犯了罪，也不敢直接宽赦，必定要通过三公九卿等进行商议，可以赦免的就赦免，可以宽恕的就宽恕，可以判刑的就判刑，可以诛杀的就诛杀，刑罚的轻重视情况而定，处理的宽严程度根据时机的不同而变化。所以，君主能施恩惠但又不失威严，臣子得以免罪但又不敢骄恃。到了北魏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勋贵臣僚，君主往往预先赐给他们不杀的诏令，导致他们因骄纵而犯罪，然后再杀掉他们。所以说是由于君主不守信用的诏令诱使他们自己陷入死地。刑法和政令的过失，没有比这种方式严重的了。

(1) 据《魏书》卷一一三《官氏志》。

萧鸾篡弑

【内容提要】

《萧鸾篡弑》叙述了南朝齐宗室萧鸾废杀鬱林王萧昭业，立废萧昭文，以及最终篡夺皇位的整个历史过程。

萧鸾是南朝齐高帝萧道成二哥萧道生之子，父亲早逝，由萧道成抚养长大，宠爱程度甚至超过亲子，封西昌侯。482年，萧道成病逝，第二子萧赜（zé）继位，册立其兄、早卒的原太子萧长懋（mào）的长子萧昭业为皇太孙，准备将来让其继位。南朝齐武帝萧赜在位时，萧鸾做人低调，办事周密，深得器重。因此，萧赜病危时，把朝事委托于萧鸾和次子萧子良，之后萧鸾果断粉碎了王融等人欲拥立萧子良的阴谋，顺利地完成了新旧皇位的交接。萧昭业继位后，提拔萧鸾为尚书令，贬降萧子良为太傅。

萧昭业容貌俊美，接待宾客诚恳周到，言行举止合乎礼仪，受到祖父与父亲的喜爱。但萧昭业的举止都是伪装出来的，比如，在做南郡王时，就与身边侍从亲昵，同吃同睡；饮酒作乐，奢侈无度，强索富人钱财；自配钥匙，夜里于府中淫乱；提前私封官爵；在其父与叔父重病期间，私施巫术，诅咒父叔早亡，以便继位。继承皇位后，萧昭业本性暴露无遗，继续与身边小人亲近，与其父的幸姬霍氏等私通，滥发赏赐，大肆挥霍，奢侈无度。萧昭业疑忌萧鸾位高权重，还曾与中书令何胤密谋诛杀他。以上种种迹象表明萧昭业毫无帝王的姿态和胸怀。

这样一位昏庸无道、心胸狭窄的皇帝给了萧鸾专权一个有利的口实。萧鸾与其心腹萧衍商议谋划废立：一方面，把藩镇中有威望的萧子隆、崔元景等重臣内调朝廷，以消除外忧；另一方面，拉拢萧昭业宠信的萧坦之和萧谌等，铲除萧昭业身边的近臣徐龙驹、周奉叔。布置妥当后，萧鸾和萧谌等人闯入皇宫，袭杀侍卫曹道刚，处死了萧昭业以及党羽，拥立其弟、年仅十五岁的新安王萧昭文继位。萧鸾也因有拥立之功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兼领扬州刺史，赐爵宣城郡公，从此紧握住萧齐朝廷的大权。

为了独断专权和篡夺帝位，萧鸾一面安插自己的亲信，一面伪装孝忠朝廷，取得了藩王萧锵、萧子隆等的信任。之后萧鸾大诛萧姓藩王，鄱阳王萧锵、随王萧子隆、晋安王萧子懋、安陆王萧子敬、晋熙王萧（qiú）、南平王萧锐、宜都王萧铿等都先后被杀。不久，萧鸾兼任太傅、大将军、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殊礼，晋爵为王，为其篡位扫平了障碍。但是，萧鸾还是担忧众心不服，于是一面以身上的红痣附会为尊贵的日月之象，大肆宣扬，以证明其执政的合理性；一面继续诛杀宗室，萧铄、萧锋、萧子真、萧子伦、萧钧诸王等又先后被杀。494年，萧鸾以皇太后之命废萧昭文为海陵王，由萧鸾继承皇位。至此，萧鸾终于登上皇帝的宝座。

为了能顺利地夺取皇位，萧鸾几乎杀掉了齐高帝萧道成、齐武帝萧赜、齐景穆太子萧长懋的所有子嗣，这是继南朝宋以来皇室内部残杀的进一步扩大化。萧鸾的滥杀，不仅影响到萧齐宗室诸王的生命安全，使萧齐政权遭受到无法挽救的损失，而且直接影响到南朝历史的发展进程，也注定了萧齐会成为南朝四个王朝中寿命最短的一个。

【原文】

齐高帝建元二年春三月丁酉朔，以侍中、西昌侯萧鸾为郢州刺史[1]。鸾，帝兄始安贞王道生之子也，早孤，为帝所养，恩过诸子[2]。

【注文】

[1]齐高帝：即萧道成（427—482年），南朝齐开国皇帝（479—482年在位）。见前注。　　建元二年：建元是南朝齐高帝萧道成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建元元年（479年）四月至建元四年（482年）三月。建元二年即公元480年。　　侍中：古代官职名。秦始置，为丞相之史（属官），因往来东厢奏事，故称侍中。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晋以后，曾相当于宰相。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机要，梁、陈相沿，往往成为事实上的宰相，晋朝开始也把侍中作为三公的加衔。北魏时地位尤其高。隋朝时称纳言，唐恢复为侍中，为门下省长官，唐代宗时位居正二品，与尚书仆射、中书令同居宰相之职。南宋后废。　　萧鸾（452—498年）：南朝齐第五任皇帝（494—498年在位）。见前注。

[2]道生：即萧道生（生卒年不详），南朝宋臣僚。字孝伯，南朝宋名将萧承之次子，南朝齐高帝萧道成之兄，官居奉朝请，南朝齐高帝建元元年（479年），萧道成篡宋建齐，追封为始安王，谥曰“贞”。　　孤：幼年死去父亲或父母双亡称孤。

【译文】

南朝齐高帝（萧道成）建元二年（480年）春季三月丁酉朔（初一日），任命侍中、西昌侯萧鸾为郢州刺史。萧鸾是齐高帝的哥哥始安王萧道生的儿子，幼年时父亲去世后，由齐高帝抚养长大，齐高帝对他比亲儿子还疼爱有加。

【原文】

四年夏六月甲申朔，立南郡王长懋为皇太子[1]。

【注文】

[1]长懋（mào）：即萧长懋（458—493年），南朝齐宗室、故太子。见前注。

【译文】

南朝齐高帝建元四年（482年）夏季六月甲申朔（初一日），齐武帝萧赜册立嫡长子、南郡王萧长懋为皇太子。

【原文】

武帝永明十一年春正月丙子，文惠太子长懋卒[1]。太子素恶西昌侯鸾，尝谓竟陵王子良曰：“我意中殊不喜此人，不解其故，当由其福薄故也[2]。”子良为之救解[3]。及鸾得政，太子子孙无遗焉[4]。

【注文】

[1]武帝：即萧赜（440—493年），南朝齐第二任皇帝（482—493年在位）。见前注。　　永明十一年：永明是南朝齐武帝萧赜在位时期的年号，即永明元年（483年）一月至永明十一年（493年）。永明十一年即公元493年。　　长懋（mào）：即萧长懋（458—493年），南朝萧齐宗室、故太子。见前注。

[2]子良：即萧子良（460—494年），南朝齐宗室、大臣。见前注。

[3]救解：予以援助，使脱离危险和困难。

[4]无遗：没有脱漏或余留。　　焉：用于句尾，表示陈述或肯定。

【译文】

南朝齐武帝（萧赜）永明十一年（493年）春季正月丙子（二十五日），文惠太子萧长懋去世。萧长懋一向讨厌西昌侯萧鸾，曾经对竟陵王萧子良说：“我心里特别不喜欢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他的福气浅薄吧。”萧子良常常为萧鸾开脱解释。等到萧鸾秉政后，太子萧长懋的子孙全部都被杀掉，没有一个留下来的。

【原文】

夏四月甲午，立南郡王昭业为皇太孙，东宫文武悉改为太孙官属，以太子妃琅邪王氏为皇太孙太妃，南郡王妃何氏为皇太孙妃[1]。妃，戢之女也[2]。

【注文】

[1]昭业：即萧昭业（473—494年），南朝齐第三任皇帝（493—494年在位）。字元尚，小字法身，文惠太子萧长懋的嫡长子，母亲为文安皇后王宝明。萧昭业在位仅一年就被萧鸾废杀，贬称鬱林王，终年二十一岁，葬处不明。　　皇太孙：储君的一种。简称太孙，与皇太子、皇太弟、皇太叔等相同，都是皇帝正式继承人的封号。此继承人通常是太子的嫡子，在太子去世后，改封其为太孙；但是也有少数在太子尚健在且并未被废黜的情况之下，被封为太孙的例子，如唐高宗李治的太孙李重照、明成祖朱棣的太孙朱瞻基等。　　王氏：即王宝明（455—512年），文惠太子萧长懋正妻。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祖父东晋吴兴太守王韶之，父王太宰祭酒晔之，萧昭业生母。先后被封南郡王妃、皇太子妃、皇太孙太妃，萧昭业即位后，尊为皇太后。南朝齐明帝萧鸾废萧昭业与萧昭文二帝后，被送出宫外居住。萧衍废萧宝卷改立萧宝融后，迎回皇宫称制。512年去世，谥号安皇后，葬于崇安陵。　　何氏：即何婧英（生卒年不详），鬱林王萧昭业皇后。庐江灊（qián）县（今安徽霍山东北）人，父何戢（jí），485年嫁南郡王萧昭业，493年封皇太孙妃、皇后。生性轻浮，淫乱后宫。494年，萧鸾废杀萧昭业后，废为郁陵王妃，后下落不明。

[2]戢（jí）：即何戢（446—482年），南朝宋、齐大臣。字慧景，庐江灊（qián）县（今安徽霍山东北）人，出身名门望族，祖父司空何尚之，父何偃。南朝宋孝武帝刘骏之婿，南朝宋任驸马都尉、司徒左长史。南朝齐时任相国左长史、吏部尚书、骁骑将军、吴兴太守、左将军等职，谥曰懿子。因其女何婧英为鬱林王萧昭业的皇后，又被追赠侍中、右光禄大夫。

【译文】

夏季四月甲午（十四日），南朝齐武帝萧赜册立南郡王萧昭业为皇太孙，把太子宫的文武官员全部改为皇太孙宫的属官，册立太子妃、琅邪王氏为皇太孙太妃，南郡王妃何氏为皇太孙妃。何妃是何戢之女。

【原文】

秋七月戊午，上不豫，诏竟陵王子良甲仗入延昌殿侍医药[1]。子良以萧衍、范云等皆为帐内军主[2]。子良日夜在内，太孙间日参承[3]。

【注文】

[1]不豫：皇帝有疾病的讳称，也泛称尊长有疾病。　　延昌殿：古代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后宫殿宇，专供帝后的寝宫。

[2]萧衍（464—549年）：南朝梁开国皇帝（502—549年在位）。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万绥镇）人，学识广博，多才多艺，文武双全，萧齐时任雍州刺史，后起兵杀死暴君萧宝卷，改立萧宝融，502年接受萧宝融禅位，建立萧梁，在位长达四十八年，早年颇有政绩，晚年爆发侯景之乱，被囚死于台城，谥曰“武”，庙号高祖，葬于修陵。　　范云（451—503年）：南朝大臣、文学家。字彦龙，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人，南北朝著名唯物主义思想家范缜从弟，勤奋好学，挥笔成诗，历任零陵内史、始兴内史、广州刺史等职，皆有政绩。萧梁时历任侍中、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封霄城县侯，能直言劝谏，死后追赠侍中、卫将军，赐谥曰“文”。　　军主：中国古代武官名。南北朝置，称长帅为队主、军主。队主即一队之主；军主即一军之主。

[3]间（jiàn）日：隔天。　　参承：参见侍候。

【译文】

秋季七月戊午（初十日），北魏齐武帝（萧赜）身体不适，下诏让次子萧子良率领禁军进入延昌殿侍奉医药。萧子良委任萧衍、范云等人都作为自己贴身部队的军主。萧子良日夜在宫内侍奉，皇太孙萧昭业则是每隔一天才来参见侍候。

【原文】

戊寅，上疾亟，暂绝，太孙未入，内外惶惧，百僚皆已变服[1]。中书郎王融欲矫诏立子良，诏草已立[2]。萧衍谓范云曰：“道路籍籍，皆云将有非常之举[3]。王元长非济世才，视其败也。”云曰：“忧国家者，唯有王中书耳。”衍曰：“忧国，欲为周、召，欲为竖刁邪[4]？”云不敢答。及太孙来，王融戎服绛衫，于中书省阁口断东宫仗不得进。顷之，上复苏，问太孙所在，因召东宫器甲皆入，以朝事委尚书左仆射西昌侯鸾。俄而上殂，融处分以子良兵禁诸门[5]。鸾闻之，急驰至云龙门，不得进[6]。鸾曰：“有敕召我。”排之而入，奉太孙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部署，音响如钟，殿中无不如命[7]。融知不遂，释服还省，叹曰：“公误我。”由是鬱林王深怨之。

【注文】

[1]疾亟（jí）：病情加重。　　变服：改换服装。此指换上丧服。

[2]中书郎：古代官职名。西汉置，隶中书谒者令，职掌及沿革不详。三国吴置，掌草拟诏书，并常被派出执行皇帝使命，权任颇重。一说三国蜀亦置。魏、晋、南北朝时亦作为中书通隶郎、中书侍郎的省称。　　王融（467—493年）：南朝齐大臣、文学家。字元长，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少年聪慧，博涉有文才，举秀才，极受萧子良赏识，历任太子舍人、秘书丞、中书郎、宁朔将军、军主。南朝齐武帝病重，融欲矫诏拥立萧子良继位未成，被赐死。

[3]籍籍：形容喧哗纷乱的样子。

[4]竖刁（生卒年不详）：又名竖刀，春秋时齐国宦官。长于谄媚，曾自行阉割以表忠心，受齐桓公宠信。桓公病危时作乱，拒绝送饭菜，桓公被饿死，死后又不及埋葬，而与桓公之子对抗，后被诛杀。竖刁之乱导致齐国霸主地位的丧失。

[5]俄而：不久，一会。　　殂（cú）：死亡。　　处分：安排，安置。

[6]云龙门：古城门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宫城南面大门。

[7]排：推开，推挤。　　指麾（huī）：指挥。

【译文】

戊寅（三十日），南朝齐武帝（萧赜）病情加重，暂时昏厥，当时皇太孙（萧昭业）没有在宫中侍奉，朝廷内外惊异失措，文武百官都已经换上了丧服。中书郎王融计划假传诏书拥立萧子良，诏书都已经写好了。萧衍对范云说：“路上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朝廷将要发生意外。王融不是匡时济世的人才，我觉得他一定会失败。”范云说：“忧心国家大事的人，只有王融而已。”萧衍说：“忧心国家，是想做周公、召公，还是要做竖刁呢？”范云不敢再说话。等皇太孙来到宫中后，王融身披绛红色的战袍，在中书省门口阻挡住皇太孙的护卫队伍，不让他们进去。不久，齐武帝重新苏醒过来，询问皇太孙在哪里，于是召皇太孙的护卫都进入寝宫，齐武帝把后事委托给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不一会儿，齐武帝去世，王融安排让萧子良的军队禁断皇宫的各个大门。萧鸾听说后飞驰到云龙门口，被士兵挡住，萧鸾说：“皇帝召我。”说完推开士兵闯进宫中，拥立皇太孙登上皇位，命令手下的士兵们把萧子良搀扶出去，然后指挥部署，声若洪钟，宫中没有人敢不从命。王融知道计划实现不了，于是脱下战袍返回中书省，叹息着说：“是萧子良害了我。”因此，鬱林王（萧昭业）非常怨恨王融。

【原文】

遗诏曰：“太孙进德日茂，社稷有寄。子良善相毗辅，思弘治道，内外众事，无大小悉与鸾参怀，共下意[1]。”

【注文】

[1]毗（pí）辅：辅助，辅佐。　　参怀：共同商议。　　下意：作出决定。

【译文】

南朝齐武帝萧赜在遗诏说：“皇太孙的德行每天都在进步，国家有了寄托。萧子良擅长辅政，考虑齐家治国的正道，所以国内外的一切事务，无论大事小情都要与萧鸾共同商议，一起做最后的决定。”

【原文】

鬱林王之未立也，众皆疑立子良，口语喧腾[1]。武陵王晔于众中大言曰：“若立长则应在我，立嫡则应在太孙[2]。”由是帝深凭赖之[3]。

【注文】

[1]口语：言论，议论。

[2]晔：即萧晔（467—494），南朝齐宗室、大臣。见前注。

[3]凭赖：倚仗，依靠。

【译文】

齐鬱林王（萧昭业）还没有继位时，大臣们都怀疑萧子良继位，朝廷内外议论纷纷。武陵王萧晔对大家说：“如果按年长册立继承人则应该是我，按嫡庶册立则应该是皇太孙。”因此，鬱林王对萧晔非常信任和依赖。

【原文】

初，西昌侯鸾为太祖所爱，鸾性俭素，车服仪从，同于素士，所居官名为严能，故世祖亦重之[1]。世祖遗诏，使竟陵王子良辅政，鸾知尚书事。子良素仁厚，不乐世务，乃更推鸾，故遗诏云“事无大小，悉与鸾参怀”，子良之志也[2]。

【注文】

[1]车服：车舆礼服。　　仪从：仪卫随从。　　素士：布衣之士，也指家庭贫寒的读书人。　　严能：办事干练。

[2]世务：尘世间的事务。

【译文】

当初，西昌侯萧鸾被南朝齐太祖（萧道成）所宠爱，萧鸾勤俭朴素，车子、衣服、仪仗与贫寒之家子弟无异，但在官任上办事干练，所以齐世祖萧赜也很重用他。世祖在去世的遗诏中，任命萧子良为辅政，并让萧鸾主持尚书省的事务。萧子良一向厚道仁义，也不喜欢各种世俗事务，于是把很多事情都推给萧鸾处理，所以遗诏上说“事情无论大小，都要与萧鸾共同商议”，这是萧子良的意愿。

【原文】

帝少养于子良妃袁氏，慈爱甚著[1]。及王融有谋，遂深忌子良。大行出太极殿，子良居中书省，帝使虎贲中郎将潘敞领二百人仗屯太极西阶以防之[2]。既成服，诸王皆出，子良乞停至山陵，不许[3]。

【注文】

[1]袁氏（生卒年不详）：萧子良妃子。生性好佛，曾养育年幼的侄子萧昭业。

[2]大行：古代称刚死而尚未定谥号的皇帝﹑皇后，取一去不返之意。　　太极殿：古代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宫城中的正殿。规模宏大，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广十丈，初为十二间，象征一年的十二个月。两翼设太极东堂和太极西堂，各七间，是皇帝日常议政、筵宴、延见、起居的所在。南朝梁武帝时将太极殿扩为十三间，以契合闰月之数，并在太极殿和东西两堂内铺砌花纹锦石。　　虎贲中郎将：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潘敞（生卒年不详）：南朝齐将领。曾任虎贲中郎将。

[3]成服：古代丧礼大殓后，亲属按照与死者关系的亲疏穿上不同的丧服，称成服。

【译文】

齐鬱林王年少时由萧子良的妃子袁氏所抚养，袁氏对他慈爱有加。等到王融有拥立萧子良称帝的阴谋后，鬱林王就开始非常忌恨萧子良。在行皇帝（萧赜）的遗体抬到太极殿时，萧子良正在中书省，鬱林王派虎贲中郎将潘敞率领带着武器的两百名士兵守在太极殿西面，以防备萧子良。等到大殓完毕，诸王们穿着丧服都走出皇宫后，萧子良请求留在武帝的陵墓，鬱林王不同意。

【原文】

壬午，称遗诏，以武陵王晔为卫将军，与征南大将军陈显达并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西昌侯鸾为尚书令，太孙詹事沈文秀为护军[1]。癸未，以竟陵王子良为太傅[2]。

【注文】

[1]遗诏：皇帝驾崩之后，为后人留下的遗书，遗言等。　　卫将军：古代武官名。西汉文帝时始设，总领京城各军，是防卫部队的统帅。　　征南大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陈显达（427—500年）：南朝宋、齐将领。南彭城（治吕县，今地不详）人，官至萧齐太尉、大司马，封鄱阳王。曾参与讨伐北魏的焦墟、泌阳、隔城之战和平定桂阳王刘休范的战争，后因反叛被东昏侯萧宝卷所诛。　　左仆射：古代官职名。秦、西汉为尚书令副贰。东汉为尚书台次官，职权益重。职掌拆阅封缄章奏文书，参议政事，谏诤驳议，监察百官。汉末分置左、右仆射。唐初不设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代居其位，为事实上的宰相。　　尚书令：古代官职名，始于秦，西汉沿置，原为少府的属官，专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西汉武帝时以宦官提任，西汉成帝时改用士人。东汉政务归尚书，尚书令成为对君主负责、总揽政令的首脑。　　詹事：古代官职名。战国秦始置，掌皇后、太子家中之事，秦、西汉相沿，皇后之官属及太子之官属均有詹事，东汉废，魏晋复置，历代相沿，为太子官属之长。　　沈文秀：沈文季之讹。沈文季（442—499年），南朝宋臣僚。字仲达，武康（今浙江德清）人，沈庆之之子，南朝宋时历任黄门郎、长水校尉、秘书监、吴兴太守。刘宋亡后仕萧齐，历任侍中、秘书监、太子詹事，后见时局混乱，以年老多病为辞拒绝参政，后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南朝梁武帝时赠司空，谥忠宪公。

[2]太傅：古代官名。起始于西周，三公之一，春秋、战国沿置，是君主的辅佐大臣，掌管军政。秦朝废止。东汉长期设立该职，以后各代均有设置，但多为虚衔。

【译文】

壬午（八月初四日），齐鬱林王声称奉南朝齐武帝的遗诏，任命武陵王萧晔为卫将军，与征南大将军陈显达同为开府仪同三司，改任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为尚书令，皇太孙詹事沈文秀为护军。癸未（初五日），萧昭业任命竟陵王萧子良为太傅。

【原文】

鬱林王性辩惠，美容止，善应对，哀乐过人，世祖由是爱之[1]。而矫情饰诈，阴怀鄙慝，与左右群小共衣食，同卧起[2]。

【注文】

[1]辩惠：聪明而富于辩才。　　容止：仪容举止。　　哀乐：悲哀与快乐。

[2]矫（jiǎo）情饰诈：以虚假的现象伪装欺骗别人。　　鄙慝（tè）：卑劣邪恶。　　群小：仆从，婢妾。

【译文】

南朝齐鬱林王（萧昭业）聪明而富于辩才，仪容举止得体，善于应对，悲哀与快乐的情绪都比别人丰富，因此南朝齐世祖非常喜欢他。但鬱林王常以假象欺骗别人，心怀卑劣邪恶的想法，与身边的侍从同衣同食，同起同卧。

【原文】

始为南郡王，从竟陵王子良在西州，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节其用度[1]。王密就富人求钱，无敢不与。别作钥钩，夜开西州后阁，与左右至诸营署中淫宴[2]。师史仁祖、侍书胡天翼相谓曰：“若言之二宫，则其事未易；若于营署为异人所殴及犬物所伤，岂直罪止一身，亦当尽室及祸[3]。年各七十，余生宁足吝邪？”数日间，二人相继自杀，二宫不知也。所爱左右，皆逆加官爵，疏于黄纸，使囊盛带之，许南面之日，依此施行[4]。

【注文】

[1]西州：古城名。东晋筑。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市朝天宫西望仙桥一带。因在台城之西，且为扬州刺史治所，故名。　　用度：支出。

[2]钥钩：钥匙。

[3]史仁祖（？—493年）：南朝齐臣僚。曾任鬱林王萧昭业的老师，因惧不教之祸而自杀。　　侍书：古代官职名。又称侍书御史、持书御史，侍奉帝王﹑掌管文书的官员，宋、明时为翰林院属官。　　胡天翼（？—493年）：南朝齐臣僚。曾任侍书御史，后因惧鬱林王萧昭业不教之祸自杀。　　二宫：指皇帝与皇太子。

[4]逆：预告，提前。　　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面南而坐。帝位面朝南，故代称帝位。

【译文】

南朝齐鬱林王做南郡王时，跟着竟陵王萧子良在西州，他的父亲文惠太子（萧长懋）常常管束他的生活起居，限制他的花费。鬱林王就向富人家要钱，没有人敢不给。又私自配了一把钥匙，夜里打开西州后阁门，与身边的侍从到各个官署中宴饮作乐。他的老师史仁祖和侍书胡天翼商量说：“如果把萧昭业的情况向皇帝和皇太子报告，那么这事就更不好解决了；如果他在官署中被别人殴打或者被恶狗等动物咬伤的话，岂止是我们两个犯罪，我们的家族都要遭殃。我们都是七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吝惜自己的余生吗？”于是，几天之内两个人相继自杀，皇帝和皇太子都不知道。鬱林王把自己宠爱的侍从全部提前加封官爵，写在黄纸上，让他们自己随身携带着，答应当上皇帝后，依照所写的官爵正式加封。

【原文】

侍太子疾及居丧，忧容号毁，见者呜咽。裁还私室，即欢笑酣饮。常令女巫杨氏祷祀，速求天位[1]。及太子卒，谓由杨氏之力，倍加敬信。既为太孙，世祖有疾，又令杨氏祷祀。时何妃犹在西州，世祖疾稍危，太孙与何妃书，纸中央作一大喜字，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绕之。

【注文】

[1]祷（dǎo）祀（sì）：为祈祷而祭祀。　　天位：天子之位。

【译文】

齐鬱林王侍奉父亲、皇太子萧长懋生病和守丧期间，愁容满面，悲泣哀嚎，见到的人都被他的仁孝行为所感动，痛哭流涕。但刚刚回到自己的住处，立刻就欢笑宴饮。还经常让女巫杨氏为他祈祷，请求早点继承皇位。等到皇太子去世后，鬱林王认为是女巫杨氏的功劳，对她加倍尊敬和崇信。做了皇太孙后，在齐世祖（萧赜）生病期间，鬱林王又让女巫杨氏祈祷。当时他的妃子何婧英还留在西州，世祖的病情稍有加重，皇太孙就给何妃写信，在信纸的中央写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在大喜字周围又用三十六个小喜字环绕着。

【原文】

侍世祖疾，言发泪下。世祖以为必能负荷大业，谓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复委人[1]。若自作无成，无所多恨[2]。”临终，执其手曰：“若忆翁，当好作。”遂殂。大敛始毕，悉呼世祖诸伎，备奏众乐[3]。即位十余日，即收王融下廷尉，使中丞孔稚珪奏融险躁轻狡，招纳不逞，诽谤朝政[4]。融求援于竟陵王子良，子良忧惧，不敢救，遂于狱赐死。

【注文】

[1]措意：注意，放在心上。

[2]恨：遗憾，为做不到或做不好而内心不安。

[3]大敛：古代的一种丧葬习俗。即人死后的第三天，将已装裹好的尸身放入棺材盖棺。古人认为，大敛的做法一方面可看出死者已确实死亡，一方面丧葬时所用器物可有时间准备，同时死者的远亲也可赶来吊丧，所以人死后三日才可行大敛。

[4]廷尉：古代官职名。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西汉景帝刘启时改名大理，西汉武帝刘彻时恢复旧称。职掌天下刑狱，还负责掌管每年全国断狱总数，最后汇总，州郡疑难案件报请等事务。此外，常派员为地方处理某些重要案件。魏晋南北朝时廷尉职掌与两汉无太大区别。　　孔稚珪（guī）（447—501年）：南朝宋、齐大臣、文学家。一作孔珪，字德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刘宋时任尚书殿中郎，萧齐时任御史中丞、太子詹事等，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　　不逞：作乱之人，叛乱之徒。

【译文】

皇太孙在侍奉南朝齐世祖（萧赜）生病期间，每次说话都泪流满面。世祖认为他一定能够担当起国家的基业，对他说：“五年之内，我会委托一个宰相帮你理政，你不要担心；五年之后你要亲政，不可再委托别人。如果自己觉得没有什么成就，也不要有太多的遗憾。”临终时，世祖握着皇太孙的手说：“如果你还想念祖父我的话，就好好地干。”说完，世祖就去世了。世祖的遗体刚刚入殓完毕，皇太孙就召集世祖的伎乐为自己弹奏各种音乐。皇太孙继位十几天后，就下令逮捕王融，派御史中丞孔稚珪弹劾王融阴险狡猾，招纳叛乱之徒，诽谤朝政。王融向竟陵王萧子良求救，萧子良忧虑害怕，不敢营救王融，于是，王融被赐令在监狱中自杀。

【原文】

明帝建武元年春正月，西昌侯鸾将谋废立，引前镇西谘议参军萧衍与同谋[1]。荆州刺史随王子隆性温和，有文才，鸾欲征之，恐其不从[2]。衍曰：“随王虽有美名，其实庸劣。既无智谋之士，爪牙唯仗司马垣历生、武陵太守卞白龙耳[3]。二人唯利是从，若啖以显职，无有不来，随王止须折简耳[4]。”鸾从之，征历生为太子左卫率，白龙为游击将军，二人并至。续召子隆为侍中、抚军将军[5]。豫州刺史崔慧景，高、武旧将，鸾疑之，以萧衍为宁朔将军，戍寿阳[6]。慧景惧，白服出迎，衍抚安之[7]。

【注文】

[1]建武元年：建武是南朝齐明帝萧鸾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年号，即建武元年（494年）十月至建武五年（498年）四月，建武元年即公元494年。需要注意，公元494年间共有三个年号，分别是鬱林王萧昭业的隆昌（一月至七月）、海陵王萧昭文的延兴（七月至十月）、明帝萧鸾的建武（十月至十二月）。　　参军：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2]子隆：即萧子隆（474—494年），南朝齐宗室、将领。字云兴，南朝齐武帝萧赜第八子，母为王淑仪，相貌出众，少有文才，封随郡王，历任辅国将军、南琅邪太守、彭城太守、东中郎将、会稽太守、中护军、镇西将军、荆州刺史、征西将军、侍中、抚军将军、中军大将军，后被萧鸾忌杀，有文集行于世。

[3]垣历生（？—499年）：南朝宋、齐将领。下邳（今江苏睢宁北）人，垣荣祖从弟，历任骁骑将军、太子左卫率，性格苛暴，好行鞭捶，与始安王萧遥光反叛被杀。　　武陵：古郡名。治临沅，今湖南常德武陵区。　　太守：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卞白龙（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历任武陵太守、游击将军等职。

[4]啖（dàn）：用利益引诱人。　　折简：也称折柬，书信或信札。

[5]侍中：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抚军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6]崔慧景（438—500年）：南朝宋、齐将领。字君山，清河东武城（今山东德州武城）人，宋时任长水校尉、宁朔将军，后为萧道成亲信，萧齐建立后封乐安县子，任平西府司马、南郡内史、辅国将军、冠军将军、黄门郎、辅国将军、冠军将军、司州刺史、豫州刺史、右卫将军、给事中等职。后起兵反叛，兵败被杀。　　宁朔将军：古代武官名。四品杂号将军。　　寿阳：地名。豫州治所，今安徽寿县。

[7]白服：白色衣服。此指投降时专用的丧服。

【译文】

南朝齐明帝（萧鸾）建武元年（494年）春季正月，西昌侯萧鸾阴谋废除鬱林王萧昭业，另立新帝，召来镇西谘议参军萧衍与他一起密谋。荆州刺史、随王萧子隆，性情温和，很有文采，萧鸾想征召他，又担心他不顺从。萧衍说：“随王虽然是名声很好，但其实平庸无能。身边没有一个谋士，手下的武将也只有司马垣历生、武陵太守卞白龙而已。这两个武将都是唯利是图的人，如果用高官引诱他们，他们一定会来的。至于随王只需要一封书信就可以了。”萧鸾听从了萧衍的话，征召垣历生任太子左卫率，卞白龙为游击将军，两人很快一起回朝赴任。接着萧鸾征召萧子隆回朝任侍中、抚军将军。豫州刺史崔慧景是南朝齐高帝、武帝时期的老将，萧鸾疑忌他，于是派萧衍担任宁朔将军，镇守寿阳。崔慧景害怕，身着白衣出城迎接，萧衍对他大加安抚。

【原文】

帝宠幸中书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阁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宦者徐龙驹等[1]。珍之所论荐，事无不允。内外要职，皆先论价，旬月之间，家累千金。擅取官物及役作，不俟诏旨[2]。有司至相语云：“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帝以龙驹为后阁舍人，常居含章殿，著黄纶帽，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画敕[3]。左右侍直，与帝不异。

【注文】

[1]綦（qí）毋（wú）珍之（？—494年）：南朝齐臣僚。曾任中书舍人，鬱林王宠臣，后被萧鸾所杀。綦毋：复姓。　　朱隆之（？—494年）：南朝齐臣僚。曾任中书舍人，鬱林王宠臣，后被萧谌所杀。　　直阁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曹道刚（？—494年）：南朝齐将领。鬱林王心腹，曾任直阁将军、中军司马，后被萧谌所杀。　　周奉叔（？—494年）：南朝齐将领。兰陵（今山东兰陵）人周盘龙之子，性格刚烈，勇力绝人，多次大败北魏军，威震北方，但征讨中常暴掠百姓，留下恶名。曾任东宫直阁将军，倾心交好太子萧昭业，成为其心腹爪牙，尤被亲宠，萧昭业欲杀辅政大臣萧鸾，派周奉叔任青州刺史为外援，封曲江县男，后被萧鸾诱杀。　　徐龙驹（？—494年）：南朝齐宦官。鬱林王萧昭业宠臣，历任东宫斋帅、羽林监、后阁舍人、黄门署令、淮陵太守等职，后被萧鸾所杀。

[2]役作：役使劳作。

[3]后阁舍人：古代官职名。后阁指禁中后阁；舍人本为中书省属官，掌司皇帝诏诰。　　含章殿：古代宫殿名。东晋南朝都城建康皇宫内皇后的宫殿。一般是三殿一组，皇后正殿称显阳殿，东边称含章殿，西边称徽音殿。

【译文】

齐鬱林王宠幸中书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阁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宦官徐龙驹等人。綦毋珍之所论定、推荐的人和事情，没有不批准的。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他都先标好价码出卖，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的家里就累积了千金。他还擅自攫取宫中的物品，役使工匠为他劳作，从来不等朝廷的批准。朝廷各衙门的官员们在一起谈论说：“宁可违抗皇帝的旨令，也不敢违抗中书舍人的命令。”鬱林王任命宦官徐龙驹为后阁舍人，常常让他在含章殿办公，戴着黄纶帽，披着貂皮衣，面朝南坐在桌子前，替鬱林王批阅公文。鬱林王身边的侍从，与皇帝鬱林王没有什么两样。

【原文】

帝自山陵之后，即与左右微服游走市里，好于世宗崇安陵隧中掷涂、赌跳，作诸鄙戏，极意赏赐左右，动至百数十万[1]。每见钱，曰：“昔我思汝一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世祖聚钱上库五亿万，斋库亦出三亿万，金银布帛不可胜计[2]。鬱林王即位，未期岁，所用垂尽[3]。入主衣库，令何后及宠姬以诸宝器相投击，破碎之，用为笑乐[4]。蒸于世（祖）［宗］幸姬霍氏，更其姓曰徐[5]。朝事大小，皆决于西昌侯鸾。鸾数谏争，帝多不从，心忌鸾，欲除之。以尚书右仆射鄱阳王锵为世（祖）［宗］所厚，私谓锵曰：“公闻鸾于法身如何？”锵素和谨，对曰：“臣鸾于宗戚最长，且受寄先帝[6]。臣等皆年少，朝廷所赖，唯鸾一人，愿陛下无以为虑。”帝退谓徐龙驹曰：“我欲与公共计取鸾，公既不同，我不能独办，且复小听[7]。”

【注文】

[1]世宗：指南朝齐文惠太子萧长懋。其子萧昭业继位后，追谥为文帝，庙号世宗。　　崇安陵：萧长懋的陵墓，遗址在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金牛山。　　掷涂：以投掷泥土为游戏。　　赌跳：跳跃的高低比赛胜负。　　鄙戏：粗俗的游戏。　　极意：恣意，随意。

[2]上库：仓库名。即国库。　　斋库：仓库名。收藏财物的仓库。

[3]鬱林王：即萧昭业，被废后封鬱林王。　　期岁：一年。　　垂：副词。将近，接近。

[4]主衣库：仓库名。贮藏衣物的府库。

[5]蒸（zhēng）：通“烝”，古代指与母辈淫乱。　　霍氏：萧长懋的宠妃，后被其庶子萧昭业所宠，更姓徐。

[6]锵：即萧锵（469—494年），南朝齐宗室、大臣。见前注。　　法身：自身，本人。此指鬱林王萧昭业。　　和谨：谦和谨慎。

[7]小听：稍等，再等等。

【译文】

自从安葬了南朝齐武帝萧赜之后，鬱林王就与身边的侍从穿便服到闹市中游玩，还喜欢去齐世宗（萧长懋）崇安陵的隧道中投掷泥巴，比赛跳高，做一些非常低劣的游戏，恣意赏赐身边的侍从，动不动就十万百万。每次见到钱，鬱林王就说：“我以前想拿你们一枚钱都不给，如今我还用得着你们的吗？”齐世祖（萧赜）积聚钱财，上库中有五亿万，斋库中也有三亿万，金银、丝绸更是数不胜数。鬱林王继位还不满一年，两库中的钱财已经将近枯竭。他又带着何皇后以及宠幸的妃子们进入主衣库中，用珠宝、器物相投掷，使它们破碎来玩笑取乐。鬱林王还与他父亲世宗的妃子霍氏乱伦，并给她改姓为徐。朝廷大小事情，都由西昌侯萧鸾决断。萧鸾多次劝谏力争，萧昭业就是不听，而且心中非常忌恨萧鸾，准备废掉他。鬱林王认为尚书右仆射、鄱阳王萧锵曾深受世宗的宠爱，私下里问萧锵说：“你认为萧鸾对我怎么样？”萧锵一向和气谨慎，回答说：“臣子萧鸾是宗室中最年长的，而且是先帝的托孤之臣。我们都还年轻，朝廷能依靠的只有萧鸾一人，希望陛下不要担心。”鬱林王回宫后，对宦官徐龙驹说：“我计划与萧锵商量除掉萧鸾，但萧锵不同意，我又无法单独办到，暂时再等等吧。”

【原文】

卫尉萧谌，世祖之族子也，自世祖在郢州，谌已为腹心[1]。及即位，常典宿卫，机密之事无不预闻。征南谘议萧坦之，谌之族人也，尝为东宫直阁，为世宗所知[2]。帝以二人祖父旧人，甚亲信之。谌每请急出宿，帝通夕不寐，谌还乃安[3]。坦之得出入后宫，帝亵狎宴游，坦之皆在侧[4]。帝醉后，常裸袒，坦之辄扶持谏谕[5]。西昌侯鸾欲有所谏，帝在后宫不出，唯遣谌、坦之径进，乃得闻达。

【注文】

[1]萧谌（？—495年）：南朝齐宗室、将领。字彦孚，员外郎萧道清之孙，历任左常侍、东莞太守、建威将军、步兵校尉、南濮阳太守、南兰陵太守、左中郎将、后军将军、卫军司马、卫尉、辅国将军、领军将军、左将军、南徐州刺史，封衡阳郡公，在南朝齐武帝、鬱林王、明帝三朝深得宠重，后因依恃勋重，干预朝政，被海陵王萧昭文赐死。

[2]萧坦之（？—499年）：南朝齐大臣。太中大夫萧道济之孙，历任殿中将军、刑狱参军、给事中、兰陵令、射声校尉、南鲁郡太守、黄门郎、卫尉卿、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领军将军、侍中、尚书右仆射、丹阳尹，肥黑无须，语声嘶哑，刚狠专执，后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

[3]请急：请假。急：古代休假名。　　通夕：整夜。　　寐（mèi）：睡觉，睡着。

[4]亵（xiè）狎（xiá）：亲近宠幸。　　宴游：宴饮游乐。

[5]谏谕：亦作“谏喻”。劝谏讽喻；劝谏晓喻。

【译文】

卫尉萧谌是齐世祖（萧赜）的本家侄子，自从世祖镇守郢州以来就已成为世祖的心腹。等到世祖继位后，常常让他主管朝廷禁卫军，朝廷机密之事无不让他先知道。征南谘议参军萧坦之是萧谌的同族人，曾经做过太子宫的直阁将军，也受到齐世宗的知遇之恩。鬱林王（萧昭业）认为他们两人是祖父和父亲的老部下，所以特别亲信他们。萧谌每次有紧急事情不能值班，鬱林王都整夜无法入睡，等萧谌回来后才能安心。萧坦之可以出入后宫，鬱林王与侍从们玩闹宴饮之时，都有萧坦之在旁边守卫。鬱林王酒醉后，常常赤身裸体，萧坦之就搀扶着他，并且经常劝导他。西昌侯萧鸾想要进谏，但是萧昭业在后宫不出来接见，只好派萧谌、萧坦之进入后宫，才能转达萧鸾的谏议。

【原文】

何后亦淫泆，私于帝左右杨珉，与同寝处如伉俪[1]。又与帝相爱狎，故帝恣之，迎后亲戚入宫，以耀灵殿处之[2]。斋阁通夜洞开，内外淆杂，无复分别。西昌侯鸾遣坦之入奏诛珉，何后流涕覆面，曰：“杨郎好年少，无罪，何可枉杀？”坦之附耳语帝曰：“外间并云杨珉与皇后有情，事彰遐迩，不可不诛[3]。”帝不得已许之，俄敕原之，已行刑矣[4]。鸾又启诛徐龙驹，帝亦不能违，而心忌鸾益甚。萧谌、萧坦之见帝狂纵日甚，无复悛改，恐祸及己，乃更回意附鸾，劝其废立，阴为鸾耳目，帝不之觉也[5]。

【注文】

[1]淫泆（yì）：淫荡，淫乱。　　杨珉（mín）（？—494年）：南朝齐臣僚。鬱林王侍从，曾与皇后何氏私通，后被鬱林王所杀。　　同寝：同眠，同睡。　　伉（kàng）俪（lì）：夫妻。

[2]耀灵殿：古代宫殿名。又名耀灵宫，是南朝建康城皇宫内的殿宇。

[3]彰：明显，显著。　　遐（xiá）迩（ěr）：远近。遐，远。迩，近。

[4]俄：很快，不久。　　原：赦免，宽恕。

[5]悛（quān）改：悔改。　　回意：改变意志，改变想法。

【译文】

何皇后也淫荡，与鬱林王身边的侍从杨珉有私情，两人同床共枕，形同夫妻。同时，何皇后和鬱林王也悦爱亲昵，所以鬱林王对她更为放纵，把何皇后的亲戚接入皇宫中，安排他们居住在耀灵殿。殿中的各个房间整夜灯火通明，宫内宫外混乱不堪没有区别。西昌侯萧鸾派萧坦之入宫启奏诛杀杨珉，何皇后泪流满面地说：“杨郎年轻，英俊潇洒，没有犯罪，为什么要枉杀他呢？”萧坦之附在鬱林王的耳边悄悄告诉他说：“外面都传言杨珉与何皇后有私情，此事已经非常明显，远近皆知，不可不杀。”鬱林王不得已，只好同意，不久又下令赦免杨珉，但已经行刑完毕。萧鸾又启奏诛杀宦官徐龙驹，鬱林王也不敢不答应，但心里更加忌恨萧鸾。萧谌、萧坦之看到鬱林王一天比一天疯狂放纵，并无悔改之意，也害怕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改变主意依附于萧鸾，劝导萧鸾废掉鬱林王，另立新帝，并且暗中作为萧鸾的耳目，鬱林王没有察觉。

【原文】

周奉叔恃勇挟势，陵轹公卿[1]。常翼单刀二十口自随，出入禁闼，门卫不敢诃[2]。每语人曰：“周郎刀不识君！”鸾忌之，使萧谌、萧坦之说帝，出奉叔为外援，己巳，以奉叔为青州刺史，曹道刚为中军司马。奉叔就帝求千户侯，许之；鸾以为不可，封曲江县男，食三百户[3]。奉叔大怒，于众中攘刀厉色，鸾说谕之，乃受[4]。奉叔辞毕，将之镇，部伍已出。鸾与萧谌称敕，召奉叔于省中，殴杀之，启云“奉叔慢朝廷”[5]。帝不获已，可其奏[6]。

【注文】

[1]陵轹（lì）：凌驾，欺压。

[2]翼：在身体两侧带着，像翅膀的样子。　　禁闼（tà）：宫廷，朝廷。　　诃（hē）：同“呵”，呵斥，怒责。

[3]千户侯：古代封号。意为食邑千户的侯爵，有向一千户以上的百姓征税的权利。

[4]攘（rǎng）刀：推刀，抽刀。攘：拔，推。

[5]慢：轻慢，傲慢。

[6]不获已：不得已。　　可：认可，承认。

【译文】

周奉叔凭借自己的勇猛和权势，凌驾于公卿之上。常常随身左右两侧吊着二十口单刀，随意出入皇宫，门卫不敢呵斥。每次对别人说：“我周某人的刀不认人！”萧鸾非常忌恨他，派萧谌、萧坦之劝说鬱林王，请求派周奉叔出宫作为外部的防守力量。己巳（二十三日），鬱林王任命周奉叔为青州刺史，曹道刚为中军司马。周奉叔请求朝廷封他为千户侯，鬱林王立即答应；萧鸾认为不可以，改封为曲江县南，食邑三百户。周奉叔非常愤怒，在文武百官面前变脸挥刀，在萧鸾的劝说下才接受封爵。周奉叔辞别完毕，将要出镇青州，部队已经出发。萧鸾与萧谌假传诏书，征召周奉叔返回官署，殴打杀死了他，启奏说“周奉叔对朝廷太傲慢已被处死”。鬱林王也没有办法，只好认可奏章。

【原文】

溧阳令钱塘杜文谦，尝为南郡王侍读，前此说綦毋珍之曰：“天下事可知，灰尽粉灭，匪朝伊夕，不早为计，吾徒无类矣[1]。”珍之曰：“计将安出？”文谦曰：“先帝旧人多见摈斥，今召而使之，谁不慷慨[2]？近闻王洪范与宿卫将万灵会等共语，皆攘袂搥床[3]。君其密报周奉叔，使万灵会等杀萧谌，则宫内之兵皆我用也。即勒兵入尚书，斩萧令，两都伯力耳[4]。今举大事亦死，不举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迟疑不断，复少日，录君，称敕赐死，父母为殉，在眼中矣[5]。”珍之不能用，及鸾杀奉叔，并收珍之、文谦杀之。

【注文】

[1]溧（lì）阳：古县名。今江苏高淳县固城镇。　　钱塘：古县名。又称钱唐。秦置，治今浙江杭州西灵隐山麓，隋移今杭州市江干区，唐代讳“唐字”，改为钱塘。西汉时为会稽郡治所。南朝陈为钱唐郡治所。　　杜文谦（？—494年）：南朝齐臣僚。历任侍读、溧阳令等职，后因谋划杀死萧鸾，被萧鸾所杀。　　侍读：古代官职名。是为帝王讲学的官员。　　匪朝伊夕：非晨即夕，指时间之短。匪，不是。伊，文言助词，无实义。　　无类：无遗类，无幸存者。

[2]摈（bìn）斥：抛弃，排斥。

[3]王洪范（生卒年不详）：南朝宋、齐臣僚。上谷（治今河北怀来东南）人，历任晋寿太守、青冀二州刺史。　　万灵会（生卒年不详）：南朝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攘袂（mèi）搥（chuí）床：捋（luō）起袖子用手击床，表示愤怒、激动。

[4]都伯：古代武官名。约相当于队长。南朝之行刑人亦称都伯，即后世之刽子手。

[5]录：逮捕，抓获。　　殉（xùn）：用人送死，殉葬。

【译文】

溧阳令、钱塘人杜文谦，曾经为南郡王（萧昭业）侍读，在此之前不久劝綦毋珍之说：“天下之事已经非常清楚了，朝廷将面临灰飞烟灭的危险，时间就在朝夕之间，不早点为自己考虑，我们将不会有一人幸免。”綦毋珍之说：“那该怎么办呢？”杜文谦说：“先前皇帝的老部下，多数被排挤，如今把他们再次召回，哪一个不是情绪激昂？最近听说王洪范与宿卫将领万灵会等谈话时，都激动地捋起袖子用手击床。你可以把这一情况秘密向周奉叔报告，让他派万灵会等人杀掉萧谌，这样皇宫的禁军就可都归我们所用了。然后派兵到尚书省，斩杀萧鸾，只需要两个武将而已。如今我们反抗也得死，不反抗也得死，同样是死，为朝廷而死可以吧！如果犹豫不决，再过几天，逮捕了你，假称诏书赐你自杀，父母也受牵连，事情明明白白就在眼前。”綦毋珍之没有听从杜文谦的话，等萧鸾杀掉周奉叔后，把綦毋珍之、杜文谦也一并杀掉了。

【原文】

秋七月，西昌侯鸾既诛徐龙驹、周奉叔，而尼媪外入者，颇传异语[1]。中书令何胤，以后之从叔，为帝所亲，使直殿省[2]。帝与胤谋诛鸾，令胤受事。胤不敢当，依违谏说，帝意复止[3]。乃谋出鸾于西州，中敕用事，不复关咨于鸾[4]。

【注文】

[1]尼媪（ǎo）：尼姑。　　异语：神异之语，此指萧鸾政变。

[2]何胤（446—531年）：南朝齐臣僚、文学家。字子季，更字胤叔，庐江灊县（今安徽霍山东北）人，皇后何婧英堂叔，南朝齐时历任秘书郎、太子舍人、建安太守、左民尚书、中书令等职，南朝齐明帝萧鸾继位后隐居山中，南朝梁时任命其为右光禄大夫，不受。

[3]依违：犹豫不决，模棱两可。

[4]关咨：征询，征求。

【译文】

秋季七月，西昌侯萧鸾诛杀徐龙驹、周奉叔后，从宫外来的尼姑多传萧鸾即将政变的神异之语。中书令何胤因为是何皇后的堂叔，被鬱林王所亲信，派他到官署中值班。鬱林王与何胤密谋诛杀萧鸾，让何胤承担此事。何胤不敢接受，而是犹豫不决地劝谏鬱林王，鬱林王只好停止行动。后来又谋划把萧鸾调到西州去，下令朝廷政令的决策，萧鸾不能再参与。

【原文】

是时萧谌、萧坦之握兵权，左仆射王晏总尚书事[1]。谌密召诸王典签，约语之，不许诸王外接人物[2]。谌亲要日久，众皆惮而从之[3]。

【注文】

[1]王晏（？—494年）：南朝齐大臣。字士彦，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刘宋时任萧赜主簿，渐见亲信，萧齐时任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卫尉、太子詹事、散骑常侍、丹阳尹、江州刺史、吏部尚书、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左仆射、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封曲江县侯，响应萧鸾废立，但因常常非议萧鸾，被疑忌而诛杀。

[2]典签：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3]亲要：亲信显要。

【译文】

当时萧谌、萧坦之掌握朝廷兵权，左仆射王晏总领尚书省的政事。萧谌秘密召集诸王的典签官，与他们约定，不许让诸王与外面的人物接触。萧谌长期受到鬱林王的宠幸，典签们都因害怕而听从安排。

【原文】

鸾以其谋告王晏，晏闻之响应。又告丹杨尹徐孝嗣，孝嗣亦从之[1]。骠骑录事南阳乐豫谓孝嗣曰：“外传籍籍，似有伊、周之事[2]。君蒙武帝殊常之恩，荷托附之重，恐不得同人此举。人笑褚公，至今齿冷[3]。”孝嗣心然之而不能从。

【注文】

[1]丹杨尹：古代官职名。东晋南朝五朝皆定都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建康隶于原丹阳郡（晋治建康），为提高京都地位，显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河南尹故事，东晋元帝太兴元年（318年）改丹杨内史为丹杨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参与朝议。　　徐孝嗣（453—499年）：南朝宋、齐臣僚。字始昌，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幼而挺立，风仪端简，南朝宋时袭爵枝江县公，娶南朝宋孝武帝康乐公主，任驸马都尉、著作郎、太尉，萧齐时任吴兴太守、尚书令，爱好文学，器量弘雅，不以权势自居，朝野称赞。因谋划废立时犹豫不决，被东昏侯萧宝卷赐死，有文集十二卷。

[2]南阳：古郡名。治宛，今河南南阳。　　乐豫（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曾任骠骑将军录事参军，劝谏徐孝嗣忠于鬱林王萧昭业。　　伊、周：即商朝的伊尹和西周的周公旦，两人都曾摄政，后常并称。

[3]褚公：即褚渊。见前注。　　齿冷：耻笑，讥笑。指不光彩，不正当的行为让人鄙视耻笑。

【译文】

萧鸾把废掉萧昭业的计划告诉了王晏，王晏一听就赞成。萧鸾又告诉了丹杨尹徐孝嗣，徐孝嗣也同意。骠骑录事、南阳人乐豫对徐孝嗣说：“外界传言纷纷，似乎要发生像伊尹和周公旦摄政的事情。您蒙受武帝特殊的恩遇，担负着托孤重任，恐怕不能跟随别人做这样的事情吧。褚渊当年的背叛行为，至今还遭到人们的鄙视和耻笑。”徐孝嗣心里同意乐豫的话，但是身不由己，无法听从。

【原文】

帝谓萧坦之曰：“人言镇军与王晏、萧谌欲共废我，似非虚传。卿所闻云何？”坦之曰：“天下宁当有此，谁乐无事废天子邪？朝贵不容造此论，当是诸尼姥言耳，岂可信邪！官若无事除此三人，谁敢自保。”直阁将军曹道刚疑外间有异，密有处分，谋未能发。

【译文】

南朝齐鬱林王（萧昭业）对萧坦之说：“人们都说镇军将军萧鸾与王晏、萧谌计划勾结起来，想废掉我，似乎不仅仅是传言。您听到的情况是什么？”萧坦之说：“天下哪会有这样的事情，谁乐意没事废除皇帝呢？朝廷中的官员不会制造这种传言，应该是那些尼姑们互相谣传的，哪能相信！如果陛下无缘无故除掉这三个人，那么朝廷上哪还有人能保全自身。”直阁将军曹道刚怀疑宫外有异动，暗中加以部署安排，但可惜没有先发制人。

【原文】

时始兴内史萧季敞、南阳太守萧颖基皆内迁，谌欲待二人至，藉其势力以行事[1]。鸾虑事变，以告坦之。坦之驰谓谌曰：“废天子，古来大事。比闻曹道刚、朱隆之等转已猜疑，卫尉明日若不就事，无所复及。弟有百岁母，岂能坐听祸败，正应作余计耳。”谌惶遽从之[2]。

【注文】

[1]始兴：古郡名。见前注。　　内史：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萧季敞（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曾任始兴内史。　　萧颖基（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曾任南阳太守。　　内迁：外官调任京职。

[2]惶遽（jù）：恐惧慌张。

【译文】

当时始兴内史萧季敞、南阳太守萧颖基都调回中央，萧谌准备等这两人回朝后，凭借他们的力量起兵。萧鸾担心事情有变化，告诉了萧坦之。萧坦之飞马通知萧谌说：“自古废除皇帝都是天大的事情。近来听说曹道刚、朱隆之等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们，卫尉您如果明天还不行动，以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弟弟我还有百岁的老母亲，哪能坐等灾祸来临，我会为自己考虑，做应该做的事情。”萧谌惶恐，仓促答应行动。

【原文】

壬辰，鸾使萧谌先入宫，遇曹道刚及中书舍人朱隆之，皆杀之。直后徐僧亮盛怒，大言于众曰：“吾等荷恩，今日应死报[1]。”又杀之。鸾引兵自尚书入云龙门，戎服加朱衣于上，比入门，三失履[2]。王晏、徐孝嗣、萧坦之、陈显达、王广之、沈文季皆随其后。帝在寿昌殿，闻外有变，犹密为手敕呼萧谌，又使闭内殿诸房阁[3]。俄而谌引兵入寿昌阁，帝走趋徐姬房，拔剑自刺，不入，以帛缠颈，舆接出延德殿[4]。谌初入殿，宿卫将士皆操弓楯欲拒战[5]。谌谓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须动。”宿卫素隶服于谌，皆信之。及见帝出，各欲自奋，帝竟无一言。行至西弄，杀之。舆尸出殡徐龙驹宅，葬以王礼。徐姬及诸嬖幸皆伏诛。鸾既弑帝，欲作太后令，徐孝嗣于袖中出而进之，鸾大悦。癸巳，以太后令追废帝为鬱林王，又废何后为王妃，迎立新安王昭文[6]。

【注文】

[1]直后：古代官职名。北魏置，担任在乘舆之后的宫廷侍卫。　　徐僧亮（？—494年）：南朝齐臣僚。曾任鬱林王萧昭业的直后，萧鸾起兵时被杀。

[2]比：等到，及。　　失履（lǚ）：丢失了鞋子。

[3]寿昌殿：古代宫殿名。也称寿昌阁，南朝都城建康城皇宫内的宫殿。

[4]延德殿：古代宫殿名。南朝都城建康城皇宫内的宫殿。

[5]楯（dùn）：同“盾”，盾牌。

[6]昭文：即萧昭文（480—494年），南朝齐第四任皇帝（494年七—十月在位）。字季尚，文惠太子萧长懋次子，母为宫人许氏，鬱林王萧昭业之弟，历任辅国将军、济阳太守、南豫州刺史、冠军将军、中军将军，先后封临汝公、新安王，494年四月，被萧鸾拥立为帝，十月被废黜为海陵王，十一月被萧鸾所杀，谥为恭王，年仅十五岁。

【译文】

壬辰（二十日），萧鸾派萧谌先行进入宫中，遇到曹道刚和中书舍人朱隆之后，把他们都杀了。直后侍卫徐僧亮非常愤怒，大声对将士们说：“我们承受皇帝的恩泽，今天就是以死相报之时。”萧谌又杀掉了他。萧鸾带领军队从尚书省进入云龙门，在朝服之外披着战袍，等进云龙门时，惊慌得掉了三次鞋。王晏、徐孝嗣、萧坦之、陈显达、王广之、沈文季等都紧随其后。鬱林王正在寿昌殿，听见外面有动静，还秘密写信请萧谌前来相救，又派人关闭内殿各个房间的大门。不久，萧谌率兵进入寿昌阁，鬱林王跑到徐姬的房中，拔出佩剑自杀，但刺得不深，萧谌用绢帛缠住他脖子上的伤口，用车子把他接到延德殿。萧谌刚进入殿中，侍卫的将士们都手持弓箭盾牌准备抵抗，萧谌对他们说：“我来抓别人，你们千万不要乱动。”侍卫的将士们一向隶属和敬服萧谌，都相信了他的话。等到鬱林王出来后，侍卫们都想前去解救，但是鬱林王一句话也没有说。鬱林王走到西边的夹道里，萧谌杀掉他。然后用车子把他的尸首抬到徐龙驹的宅子里，用亲王的礼节埋葬。徐姬和鬱林王的诸位宠臣也都被杀掉。萧鸾杀掉鬱林王后，想以太后的诏敕发号施令，这时，徐孝嗣从袖子中拿出写好的太后诏令，萧鸾非常高兴。癸巳（二十一日），萧鸾以太后之令追废帝为鬱林王，又废何皇后为王妃，迎立新安王萧昭文继位。

【原文】

丁酉，新安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五。以西昌侯鸾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改元延兴[1]。

【注文】

[1]延兴：南朝齐海陵王萧昭文在位时期的年号，即延兴元年（494年）七月至十月。

【译文】

丁酉（二十五日），新安王萧昭文登上皇位，时年十五岁。任命西昌侯萧鸾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延兴。

【原文】

八月，以始安王遥光为南郡太守，不之官[1]。遥光，鸾之兄子也。鸾有异志，遥光赞成之，凡大诛赏，无不预谋。戊申，以中书郎萧遥欣为兖州刺史[2]。遥欣，遥光之弟也。鸾欲树置亲党，故用之[3]。

【注文】

[1]遥光：即萧遥光（468—499年），南朝齐大臣。字元晖，南朝齐明帝萧鸾之侄，萧鸾执政的重要谋臣，曾任扬州刺史，封始安王，曾建议萧鸾杀掉政变功臣王晏和萧道成宗室诸王，后谋废东昏侯萧宝卷自立称帝，兵败被杀。　　南郡：古郡名。战国秦始置，治郢（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西北），后迁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三国吴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北）。隋文帝开皇年间废。　　之：动词。到，往。

[2]萧遥欣（469—499年）：南朝齐大臣。字重晖，萧遥光之弟，历任秘书郎、太子舍人、中书郎、宁朔将军、兖州刺史、右将军、荆州刺史、平西将军，封曲江县公，死后追赠侍中、司空，谥曰康公，用王礼下葬。

[3]亲党：亲信党羽。

【译文】

八月，任命始安王萧遥光为南郡太守，萧遥光没有赴任。萧遥光是萧鸾的侄子。萧鸾有篡位的想法，得到萧遥光的赞成，凡是重要的诛杀和赏赐，萧鸾无不与萧遥光先商议。戊申（初六日），任命萧遥欣为兖州刺史。萧遥欣是萧遥光的弟弟。萧鸾想树立自己的亲信党羽，所以重用他们。

【原文】

鬱林王之废也，鄱阳王锵初不知谋。及宣城公鸾势益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锵每诣鸾，鸾常屣履至车后迎之，语及家国，言泪俱发，锵以此信之[1]。宫台之内皆属意于锵，劝锵入宫，发兵辅政。制局监谢粲说锵及随王子隆曰：“二王但乘油璧车入宫，出天子置朝堂，夹辅号令，粲等闭城门、上仗，谁敢不同？东城人正共缚送萧令耳[2]。”子隆欲定计，锵以上台兵力既悉度东府，且虑事不捷，意甚犹豫。马队主刘巨，世祖时旧人，诣锵请间，叩头劝锵立事[3]。锵命驾将入，复还内，与母陆太妃别，日暮不成行[4]。典签知其谋，告之。九月癸酉，鸾遣兵二千人围锵第，杀锵，遂杀子隆及谢粲等。于时太祖诸子，子隆最壮大，有才能，故鸾尤忌之。

【注文】

[1]屣（xǐ）履（lǚ）：拖着鞋子走路，多形容急忙的样子。

[2]制局监：古代官职名。南朝齐、梁间设置，职掌内府器杖兵役。　　谢粲（？—494年）：南朝齐臣僚。曾任制局监，后劝说萧锵和萧子隆发动兵变，杀死萧鸾，事泄被萧鸾所杀。　　但：副词。只，仅仅。　　油璧车：即油壁车，古人乘坐的一种车子。车壁、车帷用油涂饰的华贵车子，四围有幔幕垂垂，驾以二马或三马，因车壁用油涂饰，故名。

[3]队主：古代武官名。东晋、南朝时的江南军制，称长帅为队主、军主。队主即一队之主；军主即一军之主。　　刘巨（？—494年）：南朝齐将领。曾任马队主，后参与谋划兵变，杀死萧鸾，事泄被萧鸾所杀。　　请间：即“请间言事”，间，同“闲”，空闲。请间表示一种委婉的呈请。　　立事：起事，起兵。

[4]陆太妃（生卒年不详）：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的妃子。萧锵的生母。

【译文】

鬱林王被废之事，鄱阳王萧锵当初并不知道。等到宣城公萧鸾权势越来越大，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有篡位的想法。萧锵每次拜见萧鸾时，萧鸾经常是鞋子都没穿好就急急忙忙到他的车子后面迎接，谈到国家大事，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萧锵因此非常相信他。朝廷内外的官员们都看好萧锵，劝他入宫发兵除掉萧鸾。制局监谢粲劝说萧锵和随王萧子隆说：“二王只需要乘坐油壁车进入宫中，把皇帝扶到殿堂之上，以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我们将关闭城门，率领全副武装的军队前来支援，谁敢不听从？东府的人自然就会把萧鸾绑着送到朝廷来。”萧子隆计划商议一下政变方案，萧锵认为朝廷的兵力已经全部掌握在萧鸾的手中，而且担心政变失败，所以心里非常犹豫。马队主刘巨是齐世祖（萧赜）的老部下，前往萧锵那里，请求单独接见，叩头劝萧锵立即行动。萧锵下令进宫，但又返回内室和他的母亲陆太妃告别，结果天色已晚没法成行。萧锵的典签知道他的计划后，向萧鸾报告了此事。九月癸酉（初二日），萧鸾派兵二千人包围了萧锵的王府，杀死萧锵，然后又杀掉萧子隆和谢粲等人。当时太祖（萧道成）的儿子中萧子隆实力最强大，而且他本人又有才干，所以萧鸾特别忌惮他。

【原文】

江州刺史晋安王子懋闻鄱阳、随王死，欲起兵，谓防阁吴郡陆超之曰：“事成则宗庙获安，不成犹为义鬼[1]。”防阁丹阳董僧慧曰：“此州虽小，宋孝武尝用之[2]。若举兵向阙以请郁林之罪，谁能御之！”子懋母阮氏在建康，密遣书迎之，阮氏报其同母兄于（谣）［瑶］之为计[3]。（谣）［瑶］之驰告宣威公鸾。乙亥，假鸾黄钺，内外纂严[4]。遣中护军王玄邈讨子懋，又遣军主裴叔业与于（谣）［瑶］之先袭寻阳，声云为郢府司马[5]。子懋知之，遣三百人守湓城[6]。叔业溯流直上，至夜，回袭湓城，城局参军乐贲开门纳之[7]。子懋闻之，帅府州兵力据城自守。子懋部曲多雍州人，皆踊跃愿奋。叔业畏之，遣于（谣）［瑶］之说子懋曰：“今还都必无过忧，正当作散官，不失富贵也[8]。”子懋既不出兵攻叔业，众情稍沮。中兵参军于琳之，瑶之兄也，说子懋重赂叔业，可以免祸[9]。子懋使琳之往，琳之因说叔业取子懋。叔业遣军主徐玄庆将四百人随琳之入州城，僚佐皆奔散[10]。琳之从二百人，拔白刃入斋，子懋骂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以袖障面，使人杀之。王玄邈执董僧慧，将杀之，僧慧曰：“晋安举义兵，仆实豫其谋，得为主人死，不恨矣。愿至大敛毕，退就鼎镬[11]。”玄邈义之，具以白鸾，免死配东冶[12]。子懋子昭基，九岁，以方二寸绢为书，参其消息，并遗钱五百，行金得达，僧慧视之曰：“郎君书也[13]。”悲恸而卒。于琳之劝陆超之逃亡。超之曰：“人皆有死，此不足惧。吾若逃亡，非唯孤晋安之眷，亦恐田横客笑人[14]。”玄邈等欲囚以还都，超之端坐俟命。超之门生谓杀超之当得赏，密自后斩之，头坠而身不僵。玄邈厚加殡敛，门生亦助举棺，棺坠，压其首，折颈而死。

【注文】

[1]子懋：即萧子懋（472—494年），南朝齐宗室。字云昌，南朝齐武帝萧赜第七子，母为阮淑媛，先后封江陵县公、晋安王，历任南中郎将、南豫州刺史、征虏将军、后将军、南兖州刺史、平南将军、湘州刺史、镇南将军、征北将军、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后起兵反抗权臣萧鸾，兵败被杀。　　防阁：即防阁将军，古代武官名。南北朝时期，朝廷禁卫武官置有直阁将军，诸王、都督，刺史置防阁将军，以勇略之士为之，掌侍从左右，防卫斋阁。　　吴郡：古郡名。楚汉之际分会稽郡置。汉武帝后废。东汉顺帝永建四年（129年）复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上海长江以南，浙江长兴、湖州、天目山以东，与建德以下的钱塘江两岸。三国吴后渐小。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陆超之（？—494年）：南朝齐臣僚。吴郡（今江苏苏州）人，任防阁将军，后参与萧子懋推翻萧鸾的兵变行动，兵败被僚属所杀。

[2]丹阳：古郡名。“阳”一作“杨”，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脉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三国吴移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其后辖境渐小。隋废。　　董僧慧（？—494年）：南朝齐臣僚。丹阳（今江苏南京）人，曾任防阁将军，后参与萧子懋推翻萧鸾的兵变行动，兵败被捕，免死发配东冶，后悲愤而亡。

[3]阮氏（生卒年不详）：南朝齐武帝萧赜的妃子。萧子懋的生母。　　于瑶之（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萧子懋生母阮氏的同母兄，萧子懋谋划兵变时，阮氏与其商讨，于瑶之却向萧鸾报告，直接导致萧子懋兵变失败。

[4]假鸾黄钺（yuè）：见前注。　　纂严：即戒严。

[5]中护军：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裴叔业（438—500年）：南北朝大将。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历任骠骑参军、宁朔将军、右军将军、豫州刺史、黄门侍郎、冠军将军、徐州刺史、辅国将军、豫州刺史、南兖州刺史，封武昌县伯，为萧齐政权的巩固屡立军功，后因东昏侯滥诛大臣遂降北魏，卒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忠武公。

[6]湓城：古县名。今江西九江。

[7]城局参军：古代官职名。城局，官署名。东晋末置，掌盗贼劳作事。长官为参军或参军事。唐初废。　　乐贲（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曾任江州刺史萧子懋城局参军，后降萧鸾。

[8]散官：古代表示官员等级的称号，与职事官表示所任职务的称号相对而言，有官名而无职事。

[9]于琳之（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萧子懋生母阮氏的同母兄弟，于瑶之之兄，曾任萧子懋的中兵参军，后投降萧鸾，并杀死萧子懋。

[10]徐玄庆（生卒年不详）：南朝齐将领。历任军主、冠军将军等职，曾参与萧鸾屠杀萧齐宗室诸王的军事行动。

[11]鼎镬（huò）：古代两种烹饪器具。也指酷刑，即用鼎镬烹煮犯人。

[12]义：名词动用。有正义，讲道义。　　东冶：古代官署名。南朝宋、齐设东冶、南冶，皆置令、丞各一人，掌工徒鼓铸之事，隶属少府，梁、陈改南冶为西冶。

[13]昭基：即萧昭基（生卒年不详），南朝齐宗室。萧子懋之子。　　行金：行贿，贿赂。　　郎君：古代对贵族家子弟的通称。

[14]田横（？—前202年）：秦末群雄之一。原为齐国贵族，在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后，田横与兄田儋（dān）、田荣也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后占据齐地为王，后刘邦统一天下，田横不肯向西汉称臣，率五百门客逃往海岛，刘邦派人招抚，田横被迫乘船赴洛，在途中自杀，海岛五百名门客听说田横自杀而死，也全部自杀殉葬。

【译文】

江州刺史、晋安王萧子懋听说鄱阳王萧锵、随王萧子隆被萧鸾所杀，准备起兵反抗，对防阁将军、吴郡人陆超之说：“如果起兵成功则皇族宗室就会得以安宁，如果失败还是个正义的鬼魂。”防阁将军、丹阳人董僧慧说：“江州虽然地盘和实力不大，宋孝武帝刘骏曾经利用它起兵讨伐元凶刘劭。如果我们率兵前去朝廷，向萧鸾质问杀死鬱林王的罪过，谁敢抵抗！”萧子懋的母亲阮氏居住在都城建康，他秘密写信迎接其母，阮氏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的同母兄于瑶之，并让于瑶之为她出主意。于瑶之飞马向宣威公萧鸾禀告。乙亥（初四日），朝廷授给萧鸾黄钺，内外戒严。萧鸾派中护军王玄邈讨伐萧子懋，又派军主裴叔业与于瑶之先行率军袭击寻阳城，声称是郢州府司马。萧子懋知道后，派三百人镇守湓城。裴叔业逆流而上，到夜里，又返回来袭击湓城，城局参军乐贲开门迎接裴叔业入城。萧子懋听说湓城失陷，率领江州府兵全力守城。萧子懋手下的亲兵大多数是雍州人，个个都积极请战。裴叔业害怕，于是派于瑶之劝萧子懋说：“现在放下武器返回京城，一定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正好做一个闲散之官，不会失去你的富贵生活。”萧子懋不出兵抵抗裴叔业，将士们情绪渐渐沮丧。中兵参军于琳之是于瑶之的哥哥，劝说萧子懋用重金贿赂裴叔业，可以免去灾祸。于是萧子懋派于琳之前去，于琳之却劝说裴叔业捉拿萧子懋。裴叔业派军主徐玄庆率领四百人跟随于琳之进入江州城，江州府的官员们纷纷逃走。于琳之带着二百人，手执长剑进入萧子懋的房间，萧子懋大骂于琳之说：“你这个小人，你怎么能够做这样的事情！”于琳之用袖子遮住脸，让人杀掉萧子懋。王玄邈捉住董僧慧，准备杀掉他，董僧慧说：“晋安王起兵反抗，我确实是参与了谋划，能够为自己的主人而死，没有什么遗憾的。只是希望能让我参加晋安王的大敛，之后愿接受鼎镬之刑。”王玄邈被董僧慧的正义所感动，把情况禀告萧鸾，免他一死，发配到东冶做苦力。萧子懋的儿子萧昭基，当年只有九岁，在二寸见方的绢上写了封打听董僧慧下落的信，并送去五百钱贿赂监官，书信得以送达，董僧慧看到书信说：“这是郎君写的信。”随后痛哭而死。于琳之劝陆超之逃走。陆超之说：“人人都有一死，死不可怕。如果我逃走，不仅晋安王的家眷无依无靠，而且还会被田横的门客所耻笑。”王玄邈等人准备把陆超之押回京城，陆超之端端正正地坐在家中等待。陆超之的门生认为杀他可以得到奖赏，悄悄从背后砍掉他的头，人头虽落地，但身体并没有倒下。王玄邈给陆超之厚加殓葬，那个门生也帮助抬棺材，当时棺材坠落，正好压在他的头上，脖子折断而死。

【原文】

鸾遣平西将军王广之袭南兖州刺史安陆王子敬[1]。广之至欧阳，遣部将济阴陈伯之先驱[2]。伯之因城开，独入斩子敬。

【注文】

[1]平西将军：古代武官名号，东汉末始置，与平东、平北、平南合称为“四平将军”。负责统兵征伐，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掌管所在州的军政大权，位在“四安将军”之下。　　子敬：即萧子敬（472—494年），南朝齐宗室。字云端，南朝齐武帝萧赜第五子，生母周淑仪，先后封应城县公、安陆王，历任北中郎将、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安西将军、侍中、护军将军、散骑常侍、抚军将军、丹阳尹、车骑将军、征北大将军、南兖州刺史，后被萧鸾所杀。

[2]欧阳：古地名。即欧阳埭（dài），今江苏仪征东，古运河上。　　济阴：古代侨置郡名。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侨置，宋明帝泰始年间入北魏，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入陈，太建十一年（579年）入北周，治昭义，今安徽明光。　　陈伯之（生卒年不详）：南朝齐、梁将领。济阴睢陵（今江苏睢宁）人，幼年家贫，力大无比，以盗劫为生，后投靠同乡王广之，南征北战，因功升冠军将军、江州刺史，南朝梁时任镇南将军、江州刺史，因与萧衍有隙举兵叛变，兵败降魏，任平南将军，曲江县侯，萧宏北伐时丘和写信劝降，任骁骑将军、太中大夫，封永新县侯。

【译文】

萧鸾派平西将军王广之袭击南兖州刺史、安陆王萧子敬。王广之到达欧阳埭，派部将、济阴人陈伯之为先锋。陈伯之看到城门大开，独自入城，斩杀了萧子敬。

【原文】

鸾又遣徐玄庆西上害诸王。临海王昭秀为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何昌寓行州事[1]。玄庆至江陵，欲以便宜从事[2]。昌寓曰：“仆受朝廷意寄，翼辅外藩[3]。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来，何容即以相付邪？若朝廷必须殿下，当自启闻，更听后旨[4]。”昭秀由是得还建康。昌寓，尚之之弟子也[5]。

【注文】

[1]昭秀：即萧昭秀（483—498年）：南朝齐宗室。字怀尚，文惠太子萧长懋第三子，生母宫人陈氏，先后封曲江公、临海王、巴陵王，历任宁朔将军、济阳太守、西中郎将、荆州刺史、车骑将军，后被萧鸾所杀，年仅十六岁。　　何昌寓（447—497年）：南朝齐臣僚。字俨望，庐江灊（今安徽霍山东北）人，何尚之侄子，学问渊博，为人诚厚，清白正直，历任主簿、参军、湘东太守、中书郎、太子中庶子、临川内史、侍中、西中郎长史、辅国将军、南郡太守、长水校尉、吏部尚书、骁骑将军等职，死后追赠太常，谥简子。

[2]便宜从事：指可斟酌行事，不拘规制条文，不须请示，自行处理。

[3]意寄：寄托，托付。　　翼辅：辅佐。

[4]愆（qiān）失：过失，错误。

[5]尚之（382—460年）：即何尚之，南朝宋大臣。字彦德，庐江灊县（今安徽霍山东北）人，初为临津令，后任刘裕主簿，从征长安，以功赐爵都乡侯，文帝时任尚书令，孝武帝时官至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曾劝阻刘义隆造玄武湖的方丈、蓬莱、瀛洲三山，曾立宅建康南城外，聚生徒讲学，四方名士纷纷慕名而来，谓之“南学”，有文集十卷，行于世。

【译文】

萧鸾又派徐玄庆沿江西上去杀害诸王。临海王萧昭秀时任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何昌寓代理荆州事务。徐玄庆到了江陵城，准备不经奏报采取行动。何昌寓说：“我受朝廷的委托，辅佐驻外藩王。临海王没有犯什么错误，您一个使节前来，我为什么要把临海王交给您呢？如果朝廷索要临海王，我自己上奏陈述，然后听候朝廷的圣旨。”因此，萧昭秀才得以回到京城建康。何昌寓是何尚之的侄子。

【原文】

鸾以吴兴太守孔琇之行郢州事，欲使之杀晋熙王[1]。琇之辞，不许，遂不食而死。琇之，靖之孙也[2]。

【注文】

[1]吴兴：古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吴主孙皓取“吴国兴盛”之意改乌程为吴兴，并设吴兴郡，辖地相当于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临安区及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等地。隋代因地濒太湖而更名湖州。文帝开皇年间废。唐玄宗天宝、肃宗至德年间又改湖州为吴兴郡。　　孔琇（xiù）之（？—494年）：南朝齐大臣，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孔靖之孙，历任参军、员外郎、乌程令、尚书左丞、前军将军、骁骑将军、宁朔将军、江夏内史、左民尚书、吴兴太守、临海太守，在任清约，有吏能，因拒绝为萧鸾杀晋熙王萧，绝食而死。　　（qiú）：即萧（479—494年），南朝齐宗室。字宣攸，南朝齐高市萧道成十八子，生母陆修仪，封晋熙王，历任骁骑将军、冠军将军、郢州刺史、征虏将军，后被萧鸾所杀，年仅十六岁。

[2]靖：即孔靖（？—422年），东晋、南朝宋大臣。字季恭，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随刘裕平定桓玄，先后任会稽内史、侍中、吴兴太守，重视学校教育。随刘裕北伐，任太尉军咨祭酒、后将军等职。死后追赠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译文】

萧鸾任命吴兴太守孔琇之代理郢州事务，准备让他杀掉晋熙王萧。孔琇之推辞不干，萧鸾不允许，于是孔琇之绝食而死。孔琇之是孔靖的孙子。

【原文】

裴叔业自寻阳仍进向湘州，欲杀湘州刺史南平王锐[1]。防阁周伯玉大言于众曰：“此非天子意[2]。今斩叔业，举兵匡社稷，谁敢不从！”锐典签叱左右斩之。乙酉，杀锐。又杀郢州刺史晋熙王、南豫州刺史宜都王铿[3]。

【注文】

[1]锐：即萧锐（476—494年），南朝齐宗室。字宣毅，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第十五子，封南平王，历任散骑常侍、骁骑将军、左民尚书、南中郎将、湘州刺史、前将军，后被萧鸾所杀，年仅十九岁。

[2]周伯玉（？—494年）：南朝齐将领。曾任防阁将军，因反抗萧鸾将领裴叔业斩杀南平王萧锐而被杀。　　大言：高声地说。

[3]铿（kēng）：即萧铿（477—494年），南朝齐宗室。字宣俨，萧道成第十六子，封宜都王，历任游击将军、左民尚书、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征虏将军，后被萧鸾所杀，年仅十八岁。

【译文】

裴叔业从寻阳继续前往湘州，要杀湘州刺史、南平王萧锐。防阁将军周伯玉大声对将士们说：“这不是皇帝的旨意。现在我们斩杀了裴叔业，起兵匡救国家，谁敢不听从！”萧锐的典签呵斥身边的侍卫斩杀周伯玉。乙酉（十四日），裴叔业杀死南平王萧锐。又杀掉郢州刺史、晋熙王萧和南豫州刺史、宜都王萧铿。

【原文】

冬十月，以宣城公鸾为太傅、领大将军、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殊礼，进爵为王。

【译文】

冬季十月，南朝齐朝廷任命宣城公萧鸾为太傅，兼领大将军、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加殊礼，进爵为王。

【原文】

宣城王谋继大统，多引朝廷名士与参筹策[1]。侍中谢朏心不愿，乃求出为吴兴太守[2]。至郡，致酒数斛，遗其弟吏部尚书沦，为书曰：“可力饮此，勿豫人事[3]。”

【注文】

[1]大统：帝位，皇位。　　筹策：谋划。

[2]谢朏（fěi）（444—509年）：南朝宋、齐大臣。见前注。

[3]遗（wèi）：给予，馈赠。　　沦：即谢沦（生卒年不详），南朝齐大臣。侍中谢朏之弟，曾任吏部尚书。　　豫：通“预”，参与，参加。

【译文】

齐宣城王（萧鸾）阴谋篡位，叫了很多朝廷名士参与筹划。侍中谢朏心里不愿意，于是请求出任吴兴太守。到郡后准备了好几斛酒，送给他的弟弟、吏部尚书谢沦，并附信说：“你可以尽力饮这些酒，切勿参与政事。”

【原文】

臣光曰：臣闻“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1]。二谢兄弟，比肩贵近，安享荣禄，危不预知[2]。为臣如此，可谓忠乎！

【注文】

[1]“衣人”句：穿人家衣服的，要替人家的事担忧；吃人家食物的，要为人家的事拼命。语出司马迁《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

[2]二谢：指谢朏和谢沦兄弟两个。　　比肩：并列，居同等地位。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我听说“穿着谁的衣服就要为谁忧虑，吃着谁的饭就要为谁拼命做事”。谢朏、谢沦兄弟两人，同居尊贵之位，但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并不操心朝廷的安危。做臣子做到这个地步，可以称为忠臣吗？

【原文】

宣城王虽专国政，人情犹未服。王胛上有赤志，骠骑谘议参军考城江（祐）［祏］劝王出以示人[1]。王以示晋寿太守王洪范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2]。”洪范曰：“公日月在躯，如何可隐，当转言之。”王母，祏之姑也。

【注文】

[1]胛（jiǎ）：肩胛，背脊上部跟两胳膊接连的部分。　　志：同“痣”。　　考城：古县名。今河南民权东北。　　江祏（shí）（？—499年）：南朝齐大臣。字弘业，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投靠萧道成，历任西曹、员外郎、征北参军、尚书水部郎、吴兴郡丞、宣威将军、京兆太守、南徐州别驾、丹阳丞、骠骑谘议参军、宁朔将军、卫尉、右卫将军、太子詹事、侍中、中书令、右仆射，封安陆县侯，后因阴谋废立，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

[2]晋寿：古郡名。今四川广元。　　日月相：古代迷信认为肩胛上有红痣为极贵之相，称“日月相”。

【译文】

齐宣城王（萧鸾）虽然独断专权，但人们并不服气。宣城王的肩胛上有颗红色的痣，骠骑谘议参军、考城人江祏劝说他显示给别人看。于是宣城王就让晋寿太守王洪范看，并说：“人们都说这是日月相，您一定不要泄露出去。”王洪范说：“您有日月在身，怎么可以隐瞒，应该告诉别人。”王洪范的母亲是江祏的姑母。

【原文】

戊戌(1)，杀桂阳王铄、衡阳王钧、江夏王锋、建安王子真、巴陵王子伦[1]。

【注文】

[1]铄、钧、锋：即萧铄、萧钧、萧锋，均为萧齐宗室。萧铄为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第八子，桂阳王，母袁修容；萧钧为萧道成第十一子，封衡阳王，母区贵人；萧锋为萧道成第十二子，封江夏王，母张淑妃。　　子真、子伦：即萧子真、萧子伦，均为萧齐宗室。萧子真为南朝齐武帝萧赜第九子，封建安王；萧子伦为萧赜第十三子，封巴陵王。

【译文】

戊戌日，齐宣城王又杀死桂阳王萧铄、衡阳王萧钧、江夏王萧锋、建安王萧子真、巴陵王萧子伦。

【原文】

铄与鄱阳王锵齐名。锵好文章，铄好名理，时人称为“鄱、桂”[1]。锵死，铄不自安，至东府见宣城王，还谓左右曰：“向录公见接殷勤，流连不能已，而面有惭色，此必欲杀我[2]。”是夕，遇害。

【注文】

[1]名理：汉末到魏晋时期以考核名实和辨名析理的方法研究问题的一种思潮。

[2]向：副词，刚才。　　录：即录尚书事，录公代指萧鸾。　　殷勤：热情周到。

【译文】

萧铄与鄱阳王萧锵名气相当。萧锵爱好文学，萧铄喜欢名理，当时人们并称为“鄱、桂”。萧锵被杀后，萧铄心中不安，到东府拜见宣城王（萧鸾），回来后对身边的侍从们说：“刚才录尚书事接见我时非常热情周到，留恋之情无法抑制，但是又面露惭愧之色，这一定是想要杀掉我。”当天晚上，萧铄就被杀了。

【原文】

宣城王每杀诸王，常夜遣兵围其第，斩关逾垣，呼噪而入，家赀皆封籍之[1]。江夏王锋有才行，宣城王尝与之言：“遥光才力可委。”锋曰：“遥光之于殿下，犹殿下之于高皇，卫宗庙，安社稷，实有攸寄[2]。”宣城王失色。及杀诸王，锋遗宣城王书，诮责之[3]。宣城王深惮之，不敢于第收锋，使兼祠官于太庙，夜遣兵庙中收之[4]。锋出登车，兵人欲上车，锋有力，手击数人，皆仆地，然后死。

【注文】

[1]斩关：砍断门闩（shuān），攻破城门，夺取关隘。形容军队作战勇敢，势不可当。　　逾（yú）垣（yuán）：翻越墙头。　　赀（zī）：资产，财物。　　封籍：指将抄查的资财登记入册。

[2]攸寄：寄托。

[3]诮（qiào）责：讥讽责备。

[4]祠官：掌管祭祀之官。　　太庙：封建皇帝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称为太庙。

【译文】

齐宣城王每次杀害藩王时，常常夜里派兵围住他们的府第，然后砍开大门，越墙呐喊而入，把家中财物全部封存没收。江夏王萧锋有才能德行，宣城王曾经对他说：“萧遥光有才干，可以委以重任。”萧锋说：“遥光与殿下的关系，正好比您与太祖的关系，保卫宗庙，安定国家，他确实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宣城王听后大惊失色。等他大杀藩王时，萧锋给宣城王送去一封信，严厉地讥讽和责备他。宣城王非常害怕萧锋，不敢去他的府第中抓捕他，于是派他兼领管理太庙的祠官，夜里派兵到太庙捕捉他。萧锋从太庙出来，正要登车，士兵们要上车抓捕，萧锋很有力气，用手打倒几个士兵，然后才被杀死。

【原文】

宣城王遣典签柯令孙杀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入床下，令孙手牵出之，叩头乞为奴，不许而死[1]。

【注文】

[1]柯令孙（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曾任建安王萧子真的典签，后奉萧鸾之命杀死萧子真。

【译文】

齐宣城王派典签柯令孙去杀建安王萧子真，萧子真吓得钻到床底下，柯令孙用手把他拉出来，萧子真叩头求饶，答应愿做奴仆，柯令孙拒绝了他的乞求并杀了他。

【原文】

又遣中书舍人茹法亮杀巴陵王子伦[1]。子伦性英果，时为南兰陵太守，镇琅邪，城有守兵[2]。宣城王恐不肯就死，以问典签华伯茂，伯茂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即办，若委伯茂，一夫力耳[3]。”乃手自执鸩逼之。子伦正衣冠，出受诏，谓法亮曰：“先朝首灭刘氏，今日之事，理数固然。君是身家旧人，今衔此使，当由事不获已。此酒非劝酬之爵[4]。”因仰之而死，时年十六。法亮及左右皆流涕。

【注文】

[1]茹法亮（435—498年）：南朝齐权臣。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南朝宋初为小吏，宋孝武帝末年出家为道士，宋明帝时任兖州典签、冠军府行参军、殿中将军、郢州典签。萧齐时任奉朝请、东宫通事舍人、龙骧将军、给事中、羽林监、临淮太守、大司农等职，封望蔡县男。

[2]英果：英明果断。　　南兰陵：古代侨置郡名。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侨置，治武进，今江苏常州市武进区。南朝梁武帝时改武进为兰陵，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琅邪：古代侨置郡名。东晋侨置，东晋成帝时治金城（今江苏句容市北）。南朝宋改南琅邪郡。南朝齐治朐山城（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海州镇）。

[3]华伯茂（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曾任巴陵王萧子伦的典签，后受萧鸾之命毒杀萧子伦。

[4]劝酬：指相互劝酒，敬酒。

【译文】

宣城王又派中书舍人茹法亮去杀巴陵王萧子伦。萧子伦性格英明果断，时任南兰陵太守，镇守琅邪，城中有军队。宣城王害怕萧子伦不肯听命去死，于是向典签华伯茂征求意见，华伯茂说：“如果您派兵前去围攻，恐怕不能很快解决。如果委托我去办，一个人就够了。”随后，华伯茂亲自端着毒酒前去逼迫萧子伦喝。萧子伦理了理衣冠，出来接受诏书，对茹法亮说：“当年太祖灭亡刘宋，今天的事情，是天命所定。您是萧氏的旧人，如今受命而来，也是事不得已。这杯酒不是互敬的酒。”于是一饮而尽，中毒身亡，当时只有十六岁。茹法亮及身边的侍从都忍不住流下眼泪。

【原文】

初，诸王出镇，皆置典签，主帅一方之事，悉以委之。时入奏事，一岁数返。时主辄与之间语，访以州事，刺史美恶，专系其口，自刺史以下，莫不折节奉之，恒虑弗及[1]。于是威行州部，大为奸利[2]。武陵王晔为江州，性烈直，不可干[3]。典签赵渥之谓人曰：“今出都易刺史[4]。”及见世祖，盛毁之，晔遂免还。

【注文】

[1]辄（zhé）：副词。总是，就。　　折节：降低自己身份。

[2]奸利：非法谋取的利益。

[3]晔：即萧晔（467—494年），南朝齐宗室、大臣。见前注。　　干：冒犯，干预。

[4]赵渥（wò）（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曾任江州刺史武陵王萧晔的典签，曾利用典签的特殊权力，迫使朝廷免去了萧晔的刺史之职。

【译文】

当初，诸位藩王出外镇守，都配置有典签，地方一切事务全都归典签一人掌管。当时典签入朝奏事，一年中要往返多次。有时皇帝会亲自接见典签，向他询问州中的事情，州刺史的好坏善恶，全凭典签的一张嘴，所以自刺史以下的地方官员，没有不曲意奉承典签的，而且总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因此，典签在州里很威风，并为此做了很多奸邪不法的事情。武陵王萧晔时任江州刺史，性格刚烈率直，不可冒犯。典签赵渥对别人说：“我现在就回朝去，让朝廷换掉刺史。”等见到世祖（萧赜）后，大肆诋毁萧晔，萧晔于是被免去江州刺史，调回京城。

【原文】

南海王子罕戍琅邪，欲暂游东堂，典签姜秀不许[1]。子罕还，泣谓母曰：“儿欲移五步亦不得，与囚何异？”邵陵王子贞尝求熊白，厨人答“典签不在”，不敢与[2]。

【注文】

[1]子罕：即萧子罕（479—495年），南朝齐宗室。字云华，南朝齐武帝萧赜第十一子，母为乐容华，封南海王，历任北中郎将、南琅邪太守、彭城太守、征虏將军、南兖州刺史、后将军、散骑常侍、右卫将军、护军将军，后被萧鸾所杀，年仅十七岁。　　姜秀（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僚。曾任南海王萧子罕典签。

[2]子贞：即萧子贞（481—495年），南朝齐宗室。字云松，萧赜第十四子，母为谢昭仪，封邵陵王，历任东中郎将、吴郡太守、征虏将军，后被萧鸾所杀，年仅十五岁。　　熊白：熊背上的脂肪，为珍贵美味。因色白得名。

【译文】

南朝齐南海王萧子罕戍守琅邪，想去东堂游玩，典签姜秀不答应。萧子罕回去后，哭着问母亲说：“儿子我想移动五步都不行，这与囚犯有什么区别？”邵陵王萧子贞曾经想吃熊白，厨师回答“典签不在”，不敢私自做给他吃。

【原文】

永明中，巴东王子响杀刘寅等，世祖闻之，谓群臣曰：“子响遂反[1]！”戴僧静大言曰：“诸王都自应反，岂唯巴东！”上问其故，对曰：“天王无罪，而一时被囚。取一挺藕、一杯浆皆谘签帅，签帅不在，则竟日忍渴[2]。诸州唯闻有签帅，不闻有刺史，何得不反！”竟陵王子良尝问众曰：“士大夫何意诣签帅？”参军范云曰：“诣长史以下皆无益，诣签帅立有倍本之价，不诣谓何。”子良有愧色。及宣城王诛诸王，皆令典签杀之，竟无一人能抗拒者。孔珪闻之流涕曰：“齐之衡阳、江夏最有意，而复害之[3]。若不立签帅，故当不至于此。”宣城王亦深知典签之弊，乃诏：“自令诸州有急事，当密以奏闻，勿复遣典签入都。”自是典签之任浸轻矣[4]。

【注文】

[1]子响：即萧子响（469—490年），南朝齐宗室、大臣。字云音，南朝齐武帝萧赜第四子，母为张淑妃，封巴东王，历任辅国将军、南彭城太守、临淮太守、冠军将军、豫州刺史、散骑常侍、右卫将军、中护军、江州刺史、荆州刺史，因对诸王不敬，服饰违制等原因，被其长史刘寅等人告发，遂起兵反抗，兵败被赐自杀。　　刘寅（？—490年）：南朝齐臣僚。曾任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的长史，因向朝廷告发萧子响有谋反倾向，被萧子响所杀。

[2]藕（ǒu）：莲的地下茎，肥大有节，中间有管状小孔，折断后有丝，可食。

[3]孔珪：即孔稚珪（guī）（447—501年），南朝宋、齐大臣、文学家。见前注。

[4]浸：渐渐，逐渐。

【译文】

南朝齐武帝永明年间，巴东王萧子响杀死刘寅等人，世祖（萧赜）听到后对文武百官说：“萧子响是想谋反！”戴僧静大声地说：“藩王们本来都应该谋反，难道只有巴东王一个！”世祖问其原因，戴僧静答：“诸位藩王并没有犯罪，但时刻被囚禁。想吃一节藕、喝一杯汤都需要向典签请示，如果典签不在，就要整天忍渴挨饿。各州只听说有典签，不知道还有刺史。藩王们怎么能不反呢！”竟陵王萧子良曾经问手下的人说：“士大夫为什么都要前去拜访典签呢？”参军范云答：“拜见长史以下的官员无利可图，拜访典签立刻就会有成倍的利益，不去怎么办。”萧子良听完面露羞愧之色。等到宣城王（萧鸾）诛杀藩王，全部下令让典签操办，竟没有一个藩王能够抵抗住。孔珪听说后，流着泪说：“齐国的衡阳王（萧钧）、江夏王（萧锋）对国家最为有用，但还是被杀掉了。如果不设典签的话，应该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宣城王也非常清楚设置典签的弊端，因此下诏书说：“从今以后，各州有紧急事务，应当秘密向朝廷上奏，不允许再让典签入朝汇报。”从此，典签的权力逐渐下降。

【原文】

萧子显论曰：帝王之子，生长富厚，朝出闺阃，暮司方岳，防骄翦逸，积代常典[1]。故辅以上佐，简自帝心[2]。劳旧左右，用为主帅，饮食游居，动应闻启，处地虽重，行已莫由[3]。威不在身，恩未下及，一朝艰难总至，望其释位扶危，何可得矣[4]。斯宋氏之余风，至齐室而尤弊也。

【注文】

[1]闺阃（kǔn）：内室，闺房。　　方岳：州郡。

[2]上佐：部下属官的通称，如别驾、长史、司马等。　　简：挑选，选择。

[3]劳旧：有功的旧臣。

[4]总至：骤然而至。　　释位：离开职位，解救危亡。

【译文】

（南朝史家）萧子显评论说：帝王之子，生在富贵之家，早上刚刚离开闺房，晚上就要去掌管地方军政，所以必须要防止和剪除他们的骄纵淫逸，这是历代常例。所以皇帝必然要精心地给他们挑选和配备属官。把自己身边功劳卓越的老部下任命为主帅，藩王的饮食起居、出行游玩动辄都要向主帅汇报，所以藩王们虽然身处要职，但由不得自己。他们本身没有威信，也不能向部下施以恩惠，一旦朝廷有困难，希望他们解救国家的危亡，他们哪能办得到呢。这是刘宋遗留下来的风气，到了萧齐政权时，弊端更加突出。

【原文】

海陵王在位，起居饮食，皆谘宣城王而后行。尝思食蒸鱼菜，太官令答无录公命，竟不与[1]。辛亥，皇太后令曰：“嗣主冲幼，庶政多昧，且早婴尫疾，弗克负荷[2]。太傅宣城王胤体宣皇，钟慈太祖，宜入承宝命[3]。帝可降封海陵王，吾当归老别馆[4]。”且以宣城王为太祖第三子。癸亥，高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太尉王敬则为大司马，司空陈显达为太尉，尚书令王晏加骠骑大将军，左仆射徐孝嗣加中军大将军，中领军萧谌为领军将军[5]。

【注文】

[1]太官令：古代官职名。又称大官令。秦置，为少府属官，掌宫廷膳食、酒果等，汉魏同，晋属光禄勋，南朝宋、齐属侍中，梁、陈属门下省，北魏属光禄卿，北齐于光禄寺设太官署，以太官令为主官，隋唐沿置。北宋隶光禄寺。明称大官令。

[2]昧：昏暗，糊涂。　　尪（wāng）疾：顽疾。

[3]胤体：亲生的后代。　　宝命：对天命的美称。此指登上皇位。

[4]归老：终老。

[5]大司马：古代官职名。相传为西周执政三官之一。春秋战国是掌管军政的高级官员。秦汉置三公，即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西汉武帝时改太尉为大司马，东汉又改为太尉。东汉末年又别置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魏晋为上公之一。南北朝置否更替，北朝是“二大”（大将军、大司马）之一，典武事，位在三公之上。明清时为兵部尚书的别称。　　司空：古代官职名。见前注。　　中领军：武官名。见前注。　　领军将军：古代武官名。见前注。

【译文】

齐海陵王（萧昭文）在帝位时，他的饮食起居都必须先向宣城王（萧鸾）请示后才可以行动。萧昭文曾经想吃蒸鱼菜，太官令回答说没有录尚书事（萧鸾）的命令，竟然不给他吃。辛亥（初十日），皇太后下令说：“继位的君王年幼无知，执政糊涂，况且从小就体弱多病，不能承受太重的负担。太傅、宣城王是宣皇帝（萧承之）的嫡孙，又受到太祖（萧道成）的钟爱，应该入承大统，继承皇位。降皇帝为海陵王，我也应该到另外的地方养老去了。”又把宣城王认作太祖的第三子。癸亥（十二日），齐高宗（萧鸾）即皇帝位，大赦全国，改年号。改任太尉王敬则为大司马，改任司空陈显达为太尉，加授尚书令王晏骠骑大将军，加授左仆射徐孝嗣中军大将军，改任中领军萧谌为领军将军。

【原文】

度支尚书虞悰称疾不陪位[1]。帝以悰旧人，欲引参佐命，使王晏赍废主事示悰。悰曰：“主上圣明，公卿戮力，宁假朽老以赞维新乎？不敢闻命[2]。”因恸哭。朝议欲纠之，徐孝嗣曰：“此亦古之遗直[3]。”乃止。

【注文】

[1]度支尚书：古代官职名。三国魏文帝置，掌管贡赋和税租。南北朝以度支尚书领度支、金部、仓部、起部四曹及郎官，北齐时兼辖左户、右户、库部等曹，分管民政。隋定六部制度，亦设度支尚书。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改称民部尚书（因度支改称民部）。唐高宗时避李世民讳，改称户部尚书，以后各代沿设。清改户部为度支部，其长官为度支大臣。　　虞悰（cóng）（435—499年）：南朝齐大臣。字景豫，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谨慎敦实，历任州主簿、太子洗马、黄门郎、萧赜谘议参军、太子中庶子、宁朔将军、南东海太守、豫章内史、辅国将军、蜀郡太守、散骑常侍、侍中、祠部尚书、冠军将军、度支尚书、右军将军等职，萧鸾篡位后悰称疾离职。

[2]朽老：年迈体衰。代指老人。　　维新：更新或变革之意。　　闻命：接受命令或教导。

[3]遗直：指直道而行，有古人遗风的人。

【译文】

度支尚书虞悰声称有病，不愿意列席陪同登基大典。齐明帝认为虞悰是他的老部下，就想让他来辅佐自己，派王晏拿着太后的废立诏书给虞悰看。虞悰说：“皇帝圣明，百官尽力，难道还需要借用我这个老头子去赞扬新政吗？实在不敢从命。”然后痛哭流涕。朝廷官员议论纷纷，准备弹劾他，徐孝嗣说：“这也算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耿直风范。”官员们才罢休。

【原文】

十一月，上诈称海陵恭王有疾，数遣御师瞻视，因而殒之，葬礼并依汉东海恭王故事[1]。

【注文】

[1]瞻视：探视，探访。　　殒（yǔn）：死亡。　　东海恭王：即刘强（25—58年）。东汉光武帝刘秀嫡长子，初立为太子，后因其母郭皇后被废，改封东海王，病逝，谥曰“恭”。

【译文】

十一月，南朝齐明帝谎称海陵恭王生病，多次派御医前往医治，终于害死了他，葬礼依照东汉东海恭王的规格举行。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齐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十月壬寅朔，无戊戌日。

附录：

南朝宋皇帝世系表

南朝齐皇帝世系表

北魏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十一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孙瑜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一/（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孙瑜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王… ④孙…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530号

目录

元魏寇齐

萧衍篡齐

南北交兵

魏伐柔然

附录：

南梁皇帝世系表

南齐皇帝世系表

北魏皇帝世系表

柔然可汗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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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魏寇齐

【内容提要】

《元魏寇齐》叙述了南朝齐明帝萧鸾（luán）建武元年（494年）至齐殇（shāng）帝萧宝卷（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间，在以南齐雍（yōng）州（治襄阳，今湖北襄阳）为中心的南北朝交界地区所发生的北魏与南齐之间的战争。此次南北战争分为两个阶段，历时约两年零两个月。

南朝齐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南齐发生政变，齐武帝萧赜（zé）临终任命的辅政大臣，时任侍中、左仆射（yè）的萧鸾废南齐第四任皇帝萧昭文为海陵王，自立为帝。与此同时，南齐雍州刺史曹虎请降于北魏。因此，北魏孝文帝拓跋（bá）宏欲趁机举兵南伐，以建立统一大业。此次南征，北魏朝中分反战和主战两派，双方各执己见。最后，孝文帝拓跋宏力排众议，举兵南进，四路大军兵发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卢渊攻赭（zhě）阳（今河南方城）；刘昶（chǎng）、王肃攻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拓跋衍（yǎn）攻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刘藻攻南郑（今陕西汉中），北魏的军事进攻在南齐之雍州、司州（治今河南信阳）、北徐州（治今安徽凤阳东北）、梁州（治今陕西汉中）等地全线展开。齐明帝萧鸾调遣司、徐、豫州的军队抵御北魏军。建武二年（495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亲率三十万大军抵达前线，围困寿阳（今安徽寿县）、钟离等地，久攻不下。与此同时，司州方面，南齐为解义阳之危急，派兵攻克了北魏建陵（今江苏新沂南）、厚丘（今江苏沭阳北）等城池，致使北魏兵败义阳；梁州方面，拓跋英、刘藻围攻南郑几十天，仍然无法将其攻克；雍州方面，卢渊、拓跋鸾兵败赭阳；薛真度兵败沙堨（è）（今河南南阳南）。雍州、司州、北徐州、梁州全线受阻，北魏无奈撤军，班师返洛。

南朝齐明帝建武四年（497年），北魏发动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再次南下，一路攻赭阳、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一路攻南阳（治今河南南阳）；一路攻新野（今河南新野）。双方相持四个多月，不分胜负。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北魏军攻破新野之后，南齐之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赭阳、南阳等地相继失守，齐将崔慧景、萧衍（yǎn）等人据守襄阳（今湖北襄阳），对抗北魏军，战争进入僵持状态。后因齐明帝萧鸾病亡，北魏退兵。南朝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齐将陈显达等攻北魏，欲夺回雍州失守各郡，无果。北魏孝文帝元宏北归，亡于谷塘（táng）原（今河南邓州东南）。双方罢兵。

此次南北之战，北魏作为主动出击的一方，动用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但限于天时、地利及人员的因素，没有对南齐造成致命的打击。南北战争暂告一段落。

【原文】

齐明帝建武元年[1]。魏主以上废海陵王自立，谋大举入寇[2]。会边将言，雍州刺史下邳曹虎遣使请降于魏，十二月辛丑朔，魏遣行征南将军薛真度督四将向襄阳，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向义阳，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钟离，平南将军广平刘藻向南郑[3]。真度，安都从祖弟也[4]。以尚书卢渊为安南将军，督襄阳前锋诸军[5]。渊辞以不习军旅，不许。渊曰：“但恐曹虎为周鲂耳[6]。”

【注文】

[1]齐：朝代名（479—502年），共历二十四年，是中国古代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二个朝代，传七代，史称南齐或萧齐，都建康（今江苏南京）。　　明帝：即南齐的第五位皇帝萧鸾（luán）（452—498年），南齐高帝萧道成的侄子。年少丧父，由叔父萧道成抚养长大。南齐武帝萧赜（zé）朝，官至侍中、尚书令，并于武帝临终时受托辅佐皇太孙萧昭业。鬱林王萧昭业隆昌元年（494年），杀萧昭业，改立其弟萧昭文。不久又废其为海陵王，自立为帝。性猜忌，晚年崇信道教，齐明帝萧鸾永泰元年（498年），病亡，年四十七岁，谥号明帝。　　建武：南齐明帝萧鸾在位期间的所用的第一个年号，即公元494年至498年。

[2]魏主：北魏第七位皇帝元宏（467—499年），献文帝拓跋（bá）弘长子。母因祖制被杀，由祖母冯太后抚养成人。崇尚中原文化，儒雅有识，在位期间进行改革，力主汉化，迁都洛阳，提高了拓跋鲜卑人的文化水平，促进了民族融合，史称北魏孝文帝改革。祖制，指北魏“子贵母死制”，即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其生母必须被赐死，目的是为防止后族专权。此制始于道武帝拓跋珪（guī），终于宣武帝元恪（kè）。　　上：指南齐明帝萧鸾。　　海陵王：南齐第四位皇帝萧昭文（480—494年），鬱林王萧昭业的异母弟。鬱林王萧昭业隆昌元年（494年）四月，被萧鸾立为帝，十月，被废为海陵王，十一月，被杀，谥号恭王，年十五岁。

[3]雍州：古州名，南齐属州，治襄阳（今湖北襄阳），领襄阳、冯（píng）翊（yì）等郡，因境内有除汉人以外的其他族群，故另设宁蛮府管辖。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西北部之襄阳、老河口、枣阳，以及河南西南部的南阳、邓州等地区。　　刺史：古代职官名，是中国古代州一级地方长官。始置于西汉武帝，掌地方监察。西汉成帝时，改名为州牧；西汉哀帝时复为刺史。东汉末，天下变乱，刺史权重，渐成为地方军政长官。后世沿置，魏晋南北朝时期，刺史有领兵、不领兵之分，领兵刺史多加军号（使持节某州诸军事）。南齐时，领兵刺史列右第四品，不领兵刺史，列右第五品。　　下邳（pī）：古县名，北魏徐州下邳郡之属县，治今江苏睢宁县古邳镇东。　　曹虎（生卒年不详）：下邳郡下邳（今江苏睢宁县古邳镇东）人。刘宋朝曾于萧道成帐下听令。南齐代宋后，官历齐高帝、武帝、鬱林王、海陵王、明帝、东昏侯六朝，是南齐对抗北魏的主要将领之一。晚年贪财吝啬，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年六十有余。　　魏：朝代名（386—534年），共历一百四十九年。东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战后，前秦败亡，鲜卑拓跋部势力渐强。386年，鲜卑拓跋部的首领拓跋珪（guī）重建代国，定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同年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又名元魏、拓跋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元年（398年），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七年（493年），迁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北魏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年），分裂为东魏、西魏。　　辛丑朔：初一。辛丑，属于中国古代的干支纪法，即用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依次相配，组成六十个基本单位，作为年、月、日、时的序号。朔，农历每月初一。　　行：代理。　　征南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东汉献帝建安年间曹操所置四征将军（东、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后改为右第二品。　　薛真度（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与其族弟刘宋名将薛安都自南朝降魏。官历北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二朝。　　襄阳：古郡名，南齐雍州襄阳郡，领四县，治襄阳（今湖北襄阳），所辖约相当今湖北襄阳。　　大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征伐。战国、秦、汉皆置，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刘昶（chǎng）（436—497年）：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九子。465年，前废帝萧子业即位，怀疑他有异志，因此，他北逃降魏。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二十一年（497年），亡，时年六十二岁。　　平南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献帝建安初，魏晋时四平（东、西、南、北）将军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王肃（464—501年）：东晋权臣王导之后。字恭懿（yì），琅（láng）邪（yá）临沂（yí）（今山东临沂）人，父、兄均被南齐武帝萧赜（zé）所杀，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七年（493年），北奔降魏，为镇边将领，颇有佳绩，并参与孝文帝改革。北魏宣武帝元恪景明二年（501年），亡。　　义阳：古县名，南齐司州治所（今河南信阳西北）。　　徐州：古州名，北魏属州，治彭城（今江苏徐州），领七郡、二十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枣庄、临沂，河南商丘，安徽宿州，江苏徐州、宿迁等四省交会地区。　　拓跋衍（yǎn）（生卒年不详）：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字安乐，历任梁、徐、雍等州刺史，为政清廉。　　钟离：古郡名，南齐北徐州属郡，领四县，治燕县（今安徽凤阳东北）。　　广平：古郡名，北魏所属相州之广平郡，领平恩、曲安、邯郸、广年、曲梁等县，治曲梁（今河北邯郸东北）。　　刘藻（434—500年）：字彦先，广平易阳（今河北永年东南）人，出身官宦。好读书，喜饮酒，善于与人交往。祖上曾随晋室南迁，父在南朝宋做过太守。前废帝刘子业永光年间随其姐夫自南朝投奔北魏，曾任边地太守八年，北魏孝文帝元宏朝数率军南讨，北魏宣武帝元恪景明初，亡，年六十七岁。　　南郑：古地名，南齐梁州治所，今陕西汉中。

[4]安都：即薛安都（？—469年），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性豪爽，善骑射。初仕北魏，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五年（444年），降南朝。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景和元年（465年），拥立刘子勋为帝，反抗宋明帝刘彧（yù），兵败，复降北魏。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三年（469年），亡。　　从祖弟：同一曾祖父而非同一祖父的弟弟，即今之堂弟。

[5]尚书：古代职官名，秦始置，西汉沿置，分四曹，职掌收发文书、传达记录诏命章奏，隶少府。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曹尚书列第二品中，后改列右第三品。　　卢渊（454—501年）：字伯源，范阳（治今河北涿州）人，出身官宦。北魏孝文帝元宏朝曾上表劝止南征，后随从出征，兵败，被免去官爵，后复官。北魏宣武帝元恪景明二年（501年），亡，年四十八岁。　　安南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末，四安将军（东、南、西、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下，后改为右第三品。

[6]周鲂（fáng）（生卒年不详）：字子鱼，吴郡阳羡（今江苏宜兴南）人，三国时孙吴鄱（pó）阳太守。三国魏文帝曹丕（pī）黄初七年（226年），曾断发为誓，诈降于曹魏，大败魏军。此以曹虎比周鲂。

【译文】

南朝齐明帝（萧鸾）建武元年（494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因南朝齐明帝废海陵王（萧昭文）自立为帝，计划趁机率兵大举入侵南朝。正值边将上报说，南朝齐之雍州刺史下邳人曹虎派使臣至魏，请求投降。十二月辛丑朔（初一日），北魏派代理征南将军薛真度率四位将领前往襄阳，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前往义阳，徐州刺史拓跋衍前往钟离，平南将军、广平人刘藻前往南郑。薛真度，是薛安都的族弟。任命尚书卢渊为安南将军，监督襄阳前线各军。卢渊以不熟悉军队及相关作战事宜为由，推辞委任，孝文帝不答应。卢渊说：“只怕曹虎就是下一个周鲂。”

【原文】

魏主欲自将入寇。癸卯，中外戒严[1]。戊申，诏代民迁洛者复租赋三年[2]。相州刺史高闾上表称：“洛阳草创，曹虎既不遣质任，必非诚心，无宜轻举[3]。”魏主不从。久之，虎使竟不再来。魏主引公卿议行留之计，公卿或以为宜止，或以为宜行[4]。帝曰：“众人纷纭，莫知所从。必欲尽行留之势，宜有客主，共相起发。任城、镇南为留议，朕为行论，诸公坐听得失，长者从之[5]。”众皆曰：“诺。”镇南将军李冲曰：“臣等正以迁都草创，人思少安，为内应者未得审谛，不宜轻动[6]。”帝曰：“彼降款虚实，诚未可知。若其虚也，朕巡抚淮甸，访民疾苦，使彼知君德之所在，有北向之心[7]。若其实也，今不以时应接，则失乘时之机，孤归义之诚，败朕大略矣[8]。”任城王澄曰：“虎无质任，又使不再来，其诈可知也。今代都新迁之民，皆有恋本之心[9]。扶老携幼，始就洛邑，居无一椽之室，食无甔石之储[10]。又冬月垂尽，东作将起，乃‘百堵皆兴’、‘俶载南亩’之时，而驱之使擐甲执兵，泣当白刃，殆非歌舞之师也[11]。且诸军已进，非无应接。若降款有实，待既平樊、沔，然后銮舆顺动，亦何晚之有[12]？今率然轻举，上下疲劳，若空行空返，恐挫损天威，更成贼气，非策之得者也。”司空穆亮以为宜行，公卿皆同之[13]。澄谓亮曰：“公辈在外之时，见张旗授甲，皆有忧色，平居论议，不愿南征，何得对上即为此语？面背不同，事涉欺佞，岂大臣之义，国士之体乎[14]！万一倾危，皆公辈所为也。”冲曰：“任城王可谓忠于社稷[15]。”帝曰：“任城以从朕者为佞，不从朕者岂必皆忠。夫小忠者大忠之贼，无乃似诸。”澄曰：“臣愚暗，虽涉小忠，要是竭诚谋国，不知大忠者竟何所据。”帝不从。

【注文】

[1]中外：即朝内外。

[2]代民：指原居于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地区的百姓。　　租赋：即田租和赋税，是中国古代国家强制征收的租税。

[3]相州：古州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四年（401年）置，治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元年（534年），改相州为司州。领六郡、二十五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邢台、邯郸、武安及河南安阳、林州地区。　　高闾（lǘ）（？—502年）：少好学，善著文，其文与北魏名臣高允不相上下，时称“二高”。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入仕，官历六朝。　　质任：意即人质。古代交战双方为相互约束，互派亲属去对方做人质，或求和的一方为表示臣服的诚意，派近亲做人质。

[4]公卿：大臣。

[5]任城：指北魏宗室任城王拓跋澄（466—519年），字道镇，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为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元老。积极支持孝文帝拓跋宏迁洛，一生勤于政事，为北魏之功臣。　　镇南：指镇南将军李冲（450—498年），西凉王李暠（hào）之后，官历北魏献文帝、孝文帝两朝。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年（486年），创立三长制。心思巧慧，曾参与魏都平城、洛阳的修建。太和十年（486年）起，三长制取代宗主督护的地方基层行政建置。五家为一邻，五邻为一里，五里为一党，分别设邻长、里长、党长，三长负责管理户民、检核户口、征租调、征发兵役和徭役。宗主都护，北魏早期的地方基层政权组织形式。以坞堡主，即地方豪强大户为宗主，代表政府行使基层政权职能，管理农民。　　朕（zhèn）：我、我的，秦始皇以后专用作皇帝的自称。

[6]谛（dì）：仔细地听或看。

[7]降款：降服。　　淮甸（diàn）：淮河流域。甸，古时称郊外的地方为甸。

[8]乘（chéng）：趁机，利用。

[9]代都：指北魏前期之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10]洛邑（yì）：即时北魏之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邑，即城市。　　椽（chuán）：盖房用的木条，放置在檩（lǐn）上。　　甔（dān）：坛子一类的瓦器。

[11]俶（chù）：开始。　　擐（huàn）甲执兵：擐，穿。穿着铠甲，拿着兵器。　　殆（dài）：大概。

[12]樊（fán）、沔（miǎn）：樊，指樊城，时属南齐雍州襄阳郡之襄阳县（今湖北襄阳市襄州区）；沔，指沔水，古水名，又名汉水，发源于今陕西汉中，在武汉汉口汇入长江。　　銮（luán）舆（yú）：皇帝的车驾。

[13]司空：古代官职名。西周始置，是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业的最高行政长官。春秋战国沿置。东汉为三公之一。魏晋南北朝为名誉宰相，无实际职掌。北魏时与司徒、太尉合称右三公，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后改为右第一品。　　穆亮（451—502年）：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字幼辅。北魏名将，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朝娶中山大长公主为妻。历献文帝、孝文帝、宣武帝三朝，为官宽简，为民所念。

[14]欺佞（nìng）：欺骗。佞，用花言巧语吹捧、拍马。

[15]社稷（jì）：古代皇帝及诸侯祭祀（sì）的土神和谷神，借指国家。

【译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打算亲自率兵入侵南朝。南齐建武元年（494年）十二月癸卯（初三日），内外戒严。戊申（初八日），北魏孝文帝下诏，自代都平城迁到洛阳的百姓，免征三年田租赋税。北魏相州刺史高闾上表说：“我朝才建都洛阳，曹虎既然不派送人质，一定不是诚心归降，不宜轻举妄动。”北魏孝文帝不听取他的建议。很长时间过去了，曹虎的使节最终没有再来。孝文帝召集公卿大臣商议走还是留的计策，大臣们有的认为应当停止行动，有的认为应当继续前行。孝文帝说：“众说纷纭，不知该听谁的意见。一定要把走或留的形势讲清楚，应当有客、主两方，共同辩论，相互启发。任城王（拓跋澄）、镇南将军（李冲）作为主留的一方发表议论，我作为主进的一方阐述观点，各位大臣坐听双方看法之得失，哪方有理听从哪方。”众人都说：“好。”镇南将军李冲说：“我们认为此时正值迁都草创之际，大家都希望稍事安定，而且，对于作为内应的南朝人，还没有审查清楚，不宜轻率行动。”孝文帝说：“南朝人归降之真假，确实不清楚。假设其假降，我带兵巡行安抚淮河流域，探访民众疾苦，可以使他们知晓北魏君王的仁德胸怀，产生北归之心。假设其真降，现在不及时接应，就会失去良好的机会，既辜负了归义者的诚心，又破坏了我的宏图大略。”任城王拓跋澄说：“曹虎不派人质，也不再派使者来，他的欺诈态度已经明了。如今，自代都平城新迁到洛阳的百姓，都有留恋故土之心。他们扶老携幼，刚到洛阳，就住所而言，没有一根椽子支撑的居室，就饮食而言，没有一瓮或一石（dàn）粮食的储备。再加上冬天将尽，春耕将始，正是‘百室兴建’‘开始耕作’的时候，政府却要迫使他们身穿铠甲，手执兵器，哭泣着去抵御白刃，这样的军队必定是不能得胜的军队。而且，各路军队已开进，并非没有接应。如果他们是真心降魏，等我们平定了樊、沔等地，然后车驾顺势南行，也有什么晚的？如今轻率而行，上下疲劳，如果空去空回，恐怕会挫伤我朝的威望，反而助长敌人的气势，非可行之策。”司空穆亮认为宜行，大臣们都同意他的看法。拓跋澄对穆亮说：“你们在外面的时候，见到旌（jīng）旗招展、披甲执坚的阵势，都面露忧色，平素居家议论，不愿南征，为何今日面对皇上就说这样的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所做之事牵涉欺骗和谄媚，这岂是大臣应有之义，国士应有之体！万一失败，都是你们这些人所造成的。”李冲说：“任城王可以说是忠于社稷。”孝文帝说：“任城王把赞成我意见的人视为谄媚之臣，不赞成我意见的人难道一定都是忠臣？所谓小忠诚是大忠诚的敌人，不是正与诸位的情况相似吗？”拓跋澄说：“臣愚昧不明，虽然属于小忠，但重要的是竭尽诚心为国家谋划，不知道所谓大忠究竟以什么为依据。”孝文帝没有听取他的意见。

【原文】

辛亥，发洛阳，以北海王详为尚书仆射，统留台事；李冲兼仆射，同守洛阳[1]。给事黄门侍郎崔休为左丞，赵郡王干都督中外诸军事，始平王勰将宗子军宿卫左右[2]。休，逞之玄孙也。戊辰，魏主至悬瓠[3]。己巳，诏寿阳、钟离、马头之师所获男女皆放还南[4]。曹虎果不降。

【注文】

[1]洛阳：时为北魏之都城，即今之洛阳东北。　　北海王详：即北魏宗室拓跋详（生卒年不详），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庶出子。孝文帝元宏临终时受顾命任司空，辅佐宣武帝元恪。贪婪喜财，因被人诬告谋反，暴亡。　　尚书仆射（yè）：古代职官名，掌国之政要。始置于秦汉，初为少府属官，掌档案、文书，后职权渐重。古时重视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国事，所以称为仆射。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四年（199年），分设左、右仆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协助尚书令处理政务。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后改为右第二品。　　留台：古时留台有三意：指帝王离京后，奉命留守京师的职官机构；王朝迁都后，设置于旧都的官署机构；负监察之职的御史台。此指北魏孝文帝元宏南征，留守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的政治及军事机构。

[2]给（jǐ）事黄门侍郎：古代职官名，又名黄门郎、给事黄门郎、黄门侍郎。始置于秦，供职宫内，随侍皇帝，掌饮食起居、引诸王入宫就座、传达诏令等事务。因宫禁之门称为黄闼（tà），所以得名。东汉合并“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而置。南北朝沿置，其职掌亦有所改变，与侍中共同负责门下省之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中，后改为右第四品。　　崔休（472—523年）：祖仕南朝宋，父早亡。雅善好学，博通经史，为官清廉，历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　　左丞：古代职官名，即尚书左丞。尚书令之属官，东汉始置，辅佐尚书令，统领纲纪。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四品中，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赵郡王干：即北魏宗室拓跋干（469—499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庶出子。初封为河南王，北魏迁都洛阳后，改封赵郡王。贪婪淫暴，不遵法典。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二十三年（499年），亡，年三十一岁。　　都督中外诸军事：古代职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三国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后改为右从第一品。　　始平王勰（xié）：即北魏宗室拓跋勰（473—508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庶出子。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封始平王，后改封彭城王。北魏政治家、诗人。学识渊博，为官廉正，有功于国，无害于百姓，孝文、宣武两朝的股肱（gōng）之臣。后因受高肇（zhào）威逼，饮毒酒而亡。

[3]逞（chěng）：即崔逞（生卒年不详），崔休之先祖，字叔祖，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出身于世宦之家。少好学，有文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时降魏，历任要职，后被赐死。　　悬瓠（hú）：古城名，南北朝时名上蔡，北魏豫州治所（今河南汝南）。

[4]寿阳：古县名，始置于秦。秦时，称寿春，属九江郡。两汉沿置。曹魏属淮南郡。西晋属豫州淮南郡。东晋时，为避晋武帝皇后郑阿春的讳，改称寿阳。南朝宋改为睢（suī）阳，属豫州南梁郡；南齐改为寿阳。北魏攻占淮南，改为寿春，属于魏扬州淮南郡；南梁攻克后，为南豫州南梁郡治所。今安徽寿县。　　马头：古郡名，南齐北徐州马头郡，治已吾（今安徽凤阳西）。

【译文】

十二月辛亥（十一日），北魏发兵于洛阳，任命北海王拓跋详为尚书仆射，统领洛阳事宜；李冲兼任仆射，与北海王同守洛阳。任命给事黄门侍郎崔休为尚书左丞，赵郡王拓跋干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始平王拓跋勰率领宗族子弟组成的军队担任警卫。崔休，是崔逞的玄孙。戊辰（二十八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率兵至悬瓠。己巳（二十九日），下诏将寿阳、钟离、马头各军所俘获的男女人口都放还南朝。曹虎果然不降北魏。

【原文】

魏主命卢渊攻南阳[1]。渊以军中乏粮，请先攻赭阳以取叶仓，魏主许之[2]。乃与征南大将军城阳王鸾、安南将军李佐、荆州刺史韦珍共攻赭阳[3]。鸾，长寿之子；佐，宝之子也[4]。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闭城拒守[5]。薛真度军于沙堨，南阳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刘思忌拒之[6]。

【注文】

[1]南阳：古郡名，南齐雍州南阳郡，治宛县（今河南南阳），领七县。所辖为今河南南阳一部分。

[2]赭（zhě）阳：古地名，指赭阳城。南齐雍州北襄城郡治所（今河南方城）。

[3]征南大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东汉献帝建安中曹操置，为四征（东、南、西、北）将军之一，征南将军中资深者为征南大将军。北魏，从一品中。　　城阳王鸾：即北魏宗室拓跋鸾（？—505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城阳王拓跋长寿次子，袭封城阳王。历北魏孝文、宣武二朝，乐佛道，善武艺。　　李佐（？—501年）：北魏将领李宝之第四子，字季翼，文武兼备。北魏孝文帝元宏朝，数率军南讨，历任要职。北魏宣武帝元恪初，任荆州刺史，为政有佳绩。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亡，时年七十一岁。　　荆州：古州名，北魏属州，领八郡、四十一县，治穰（rǎng）县（今河南邓州），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南南阳、平顶山、三门峡地区。　　韦珍（435—508年）：字灵智，北魏孝文帝元宏赐名珍，仕北魏曾任荆州刺史、鲁阳郡守等职，为政有佳绩。北魏宣武帝元恪永平元年（508年），亡，年七十四岁。

[4]长寿：即拓跋长寿（？—475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二年（468年），封为城阳王，任沃野镇都大将。性聪慧，在镇有威名。北魏孝文帝元宏延兴五年（475年），亡。　　宝：即李宝（？—459年），字怀素，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自称为西凉王李暠（hào）之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自敦煌归降北魏。北魏文成帝拓跋濬（jùn）朝，镇守怀荒镇。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太安五年（459年），亡，年五十三岁。

[5]北襄城：古郡名，指南齐雍州北襄城郡，治赭阳城，也称方城（今河南方城）。　　成公期（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6]沙堨（è）：古地名，位于南齐雍州南阳郡治所宛县（今河南南阳）南。　　房伯玉（生卒年不详）：原为北魏将领，后降南梁，南齐明帝萧鸾朝，任南阳太守，南齐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北魏孝文帝攻破南阳之宛城，房伯玉降魏，亡于北魏宣武帝元恪朝。　　新野：古郡名，南齐雍州新野郡，治新野（今河南新野），领六县。　　太守：古代职官名，为地方郡一级长官，始置于秦。原名郡守，属官有郡丞和郡尉。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为太守。后世沿置。　　刘思（生卒年不详）：南齐将领。

【译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命令卢渊攻打南阳。卢渊因军中缺粮，请求先攻打赭阳，以夺取其叶仓屯粮，孝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卢渊与征南大将军、城阳王拓跋鸾和安南将军李佐、荆州刺史韦珍一同攻打赭阳。拓跋鸾，是拓跋长寿之子；李佐，是李宝之子。南齐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闭城拒守。薛真度屯兵于沙堨（è），南齐南阳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刘思忌率兵御敌。

【原文】

二年春正月壬申，遣镇南将军王广之督司州，右卫将军萧坦之督徐州，尚书右仆射沈文季督豫州诸军以拒魏[1]。

【注文】

[1]镇南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末，三国魏时四镇将军（东、南、西、北）之一。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三品。　　王广之（425—497年）：沛郡相（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人，少好弓马，善武艺。原为南朝宋臣，宋亡仕齐，历五朝。齐明帝萧鸾时参与谋废鬱林王萧昭业、谋害宗室的活动。南齐明帝建武四年（497年）亡，年七十三岁。　　司州：古州名，南齐属州，镇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领十九郡，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随州、安陆、孝感、麻城及河南信阳等地区。　　右卫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属禁卫系统。始置于秦汉，汉武帝时分置左、右二卫将军。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四品。　　萧坦之（？—499年）：南齐萧氏宗室。肥壮面黑，声音嘶哑，心狠手辣。曾协助齐明帝萧鸾谋废齐少帝萧昭业。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被杀。　　沈文季（442—499年）：南朝宋时期大臣，宋亡仕齐。官历六朝，齐明帝萧鸾之后，因时局混乱，托以老病，不预朝政。永元元年（499年），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　　豫州：古州名，南齐属州，领二十一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所辖约为今安徽淮南、合肥西北部、安庆及湖北黄石东北部、河南信阳东部地区。

【译文】

南齐明帝建武二年（495年）春季正月壬申（初二日），南齐调遣镇南将军王广之统率司州军队，右卫将军萧坦之统率徐州军队，尚书右仆射沈文季统率豫州的军队，抵抗魏军。

【原文】

癸酉，魏诏：“淮北之人不得侵掠，犯者以大辟论[1]。”乙未，拓跋衍攻钟离，徐州刺史萧惠休乘城拒守，间出袭击魏兵，破之[2]。惠休，惠明(1)之弟也[3]。刘昶、王肃攻义阳，司州刺史萧诞拒之[4]。肃屡破诞兵，招降万余人。魏以肃为豫州刺史。刘昶性褊躁，御军严暴，人莫敢言。法曹行参军北平阳固苦谏，昶怒，欲斩之，使当攻道[5]。固志意闲雅，临敌勇决，昶始奇之。

【注文】

[1]大辟：死刑，即斩首。中国古代五种重刑之一。

[2]萧惠休（？—500年）：父兄皆曾为南朝宋旧臣，萧惠基之弟。南齐明帝建武二年（495年）因抗魏之功，获封赏，官至侍中。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亡。

[3]惠明：即萧惠基（430—488年），萧惠休之兄。曾为刘宋臣，宋亡仕齐。历齐高帝萧道成、武帝萧赜二朝。善隶书、棋艺，通音律。

[4]萧诞（？—495年）：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齐明帝萧鸾时率军御边。建武二年（495年）因受其兄萧谌（chén）牵连，被杀。萧谌（？—495年）：南齐老臣，历五朝。曾参与废杀鬱林王萧昭业，建武二年（495年），被齐明帝萧鸾所杀。

[5]法曹行参军：即司法参军事，古代职官名，掌刑法。两汉郡僚佐有决曹、贼曹椽（yuàn）。北齐与隋称法曹行参军。唐于诸王公、将军府称法曹参军事，州府称司法参军事，县称司法佐。宋有司法参军，掌议法断刑，又有司理参军。掌讼狱勘鞫（jū）。《隋书》、两《唐书》记此官，“参军”下有“事”字，《通典》《通考》无“事”字。　　北平：古郡名，即时北魏平州之北平郡，领朝鲜、新昌二县，治新昌（今河北卢龙）。　　阳固（467—523年）：字敬安，北魏北平无终（今天津蓟州区）人，少喜豪侠，不拘小节。年二十六始钟情于诗书，有文采。历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帝，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四年（523年），亡，时年五十七岁。一生为官清正，家无余财。　　谏（jiàn）：指对君主、尊长的言行提出批评或劝告。

【译文】

癸酉（初三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下诏说：“对淮北的人不能侵犯、掠夺，违反者以杀头罪论处。”乙未（二十五日），拓跋衍攻打钟离，南齐徐州刺史萧惠休据城坚守，偶尔伺机出城袭击魏兵，大败魏兵。萧惠休，是萧惠基之弟。刘昶（chǎng）、王肃攻打义阳，南齐司州刺史萧诞率兵抵御。王肃屡次击败萧诞的军队，招降南齐军一万多人。北魏孝文帝任命王肃为豫州刺史。刘昶性格狭隘急躁，治军严厉凶暴，属下无人敢言。法曹行参军、北平人阳固苦苦劝谏，刘昶很生气，想杀掉他，派他担当攻击任务。阳固志趣娴雅，面对敌人却勇敢果断，刘昶才觉其不寻常。

【原文】

丁酉，中外纂严[1]。以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往来新亭、白下以张声势[2]。

【注文】

[1]纂（zuǎn）严：相继戒严。

[2]太尉：古代职官名。秦始置，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是中央政权主掌军事的高级官员之一。西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置大司马取代太尉，东汉光武帝建武末，复置太尉，汉灵帝中平末，太尉与大司马并置。后渐成虚衔或赠官。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一品。　　陈显达（？—500年）：南北朝时期南朝著名将领，出身寒门，仕南朝刘宋、萧齐两朝。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任江州刺史，因东昏侯昏愦（kuì），被迫举兵反齐，兵败被杀，时年七十二岁。一生战功卓著，具有杰出的政治及军事能力。　　使持节：古代职官名，始置于魏晋，代表皇帝掌管地方军事。节，也称旌（jīng）节，是权力的象征，朝命将，以节为信物，等级分为三种：使持节、持节、假节，权限渐弱。　　都督西北讨诸军事：古代职官名，“都督诸军事”的制度始于曹魏，即以亲信掌控地方军事大权。南齐列右第二品。　　新亭：古地名，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西南。　　白下：古地名，指建康北面白石下的白石垒一带。与建康西南的军事要地新亭，一南一北，构成了建康城的南北门户。

【译文】

丁酉（二十七日），南齐内外相继戒严。齐明帝萧鸾任命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率军往来于新亭、白下之间，以扩张声势。

【原文】

己亥，魏主济淮，二月，至寿阳，众号三十万，铁骑弥望[1]。甲辰，魏主登八公山，赋诗[2]。道遇甚雨，命去盖；见军士病者，亲抚慰之[3]。

【注文】

[1]铁骑（jì）弥（mí）望：铁骑，指骑兵；弥，遍布，一眼望不到边。

[2]八公山：古山名，位于南齐豫州梁郡，今安徽寿县北。

[3]盖：也称华盖，指帝王的车盖。

【译文】

己亥（二十九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率军渡过淮河，二月，到寿阳，号称三十万大军，远望去，满眼都是铁甲骑兵。甲辰（初五日），孝文帝登上八公山，赋诗一首。路上遭遇暴雨，命令撤去銮驾上的伞盖，见军士有生病者，亲自上前抚慰。

【原文】

魏主遣使呼城中人，丰城公遥昌使参军崔庆远出应之[1]。庆远问师故，魏主曰：“固当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欲我含垢依违乎[2]？”庆远曰：“未承来命，无所含垢。”魏主曰：“齐主何故废立？”庆远曰：“废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审何疑？”魏主曰：“武帝子孙，今皆安在？[3]”庆远曰：“七王同恶，已伏管、蔡之诛[4]。其余二十余王，或内列清要，或外典方牧[5]。”魏主曰：“卿主若不忘忠义，何以不立近亲，如周公之辅成王，而自取之乎[6]？”庆远曰：“成王有亚圣之德，故周公得而相之[7]。今近亲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亲而立宣帝，唯其贤也[8]。”魏主曰：“霍光何以不自立？”庆远曰：“非其类也。主上正可比宣帝，安得比霍光。若尔，武王伐纣，不立微子而辅之，亦为苟贪天下乎[9]？”魏主大笑曰：“朕来问罪。如卿之言，便可释然。”庆远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圣人之师也。”魏主曰：“卿欲吾和亲，为不欲乎？”庆远曰：“和亲则二国交欢，生民蒙福；否则二国交恶，生民涂炭。和亲与否，裁自圣衷。”魏主赐庆远酒殽、衣服而遣之[10]。

【注文】

[1]丰城公遥昌：即南齐宗室萧遥昌（？—498年），南齐高帝萧道成的兄长始安贞王萧道生之子。南齐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受封为丰城县公。次年（495年），率军镇守寿春，抵御北魏入寇。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亡。公：古代五等爵位之一。南北朝时公分为郡公和县公。　　崔庆远（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2]垢（gòu）：同“诟”，耻辱。

[3]武帝：指南齐的第二位皇帝齐武帝萧赜（zé）（440—493年）。在位期间，下令特赦囚犯；赈济灾民及鳏（guān）寡孤独的人；奖励农桑、减轻租赋；提倡节俭，兴办教育；通好北朝，边境安定，百姓乐业，社会经济得到了一定的发展。

[4]管、蔡：指管叔、蔡叔，是周文王之子，周武王灭商后，将商都之地分与纣王之子武庚管理，管叔、蔡叔、霍叔作为三监监管。武王去世后，由其弟周公摄政，三监作乱，周公东征，平定叛乱。此以管、蔡之被诛，隐喻南齐武帝子孙之灭亡。

[5]清要：一般指地位显贵，职掌重要，且相对清闲的官职。　　方牧：古代地方长官方伯、州牧的并称，后泛指地方一级行政长官。

[6]周公之辅成王：周武王灭商立周两年后，亡故。其子姬诵即位，即周成王，时年十三岁。武王之弟周公旦摄政，尽心辅佐成王，排除内忧外患，巩固了周朝的统治。

[7]亚圣：指孔子之后儒家的代表人物孟子（约前372—前289年），名轲（kē），战国时期邹（今山东邹城东南）人，是孔子之后的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主张性善论、民本论，推崇仁治。史称亚圣。

[8]霍光（？—前68年）：西汉重臣，汉武帝亡故，霍光受武帝之托辅佐汉昭帝，执西汉权柄近二十年，为汉室中兴立下了汗马功劳。　　武帝：即西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西汉王朝的第六位皇帝，在位期间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促进了西汉的发展。　　宣帝：西汉第八位皇帝刘询（前91—前49年），西汉武帝的曾孙，幼年曾流落民间。公元前74年，汉昭帝刘弗陵亡故，无子，辅臣霍光拥立刘询为帝，即汉宣帝。在霍光辅佐下，汉宣帝时继续推行汉武帝后期以来的一系列政治、经济政策，促进了社会的发展，史称“昭宣中兴”。

[9]武王：即西周的开国君主姬发（？—前1043年），周文王之次子，经牧野之战，灭商建周，史称周武王，具有卓越的政治、军事才能。　　纣（zhòu）（？—前1046年）：商朝的末代君主。在位前期，勤于政事，国力强盛；后期，穷奢极欲、刚愎（bì）自用，致使商朝国灭。　　微子（生卒年不详）：名启，商王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弟弟。武王灭商后，他袒露上身，双手捆绑于背后，请罪于武王，武王封其于微地（今山东梁山一带），后成王封其于商族的发祥地商丘（今河南商丘南），国号宋。

[10]殽（yáo，旧读xiáo）：殽，同“肴”，指鱼、肉一类的荤菜。

【译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派使臣向寿阳城中人喊话，丰城公萧遥昌派参军崔庆远出去应对。崔庆远问魏帝何故发兵，魏帝说：“当然师出有因。你想让我直言呢，还是想让我隐去丑事，含糊其词呢？”崔庆远说：“我尚未明白你们的来意，所以你没有必要隐瞒什么。”魏帝说：“南齐的君主为何废立？”庆远说：“废昏君立明主，古往今来不止一次，不知有什么可怀疑的？”魏帝说：“齐武帝的子孙，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庆远说：“七王（萧子隆、萧子懋、萧子敬、萧子真、萧子伦、萧绍业、萧绍文等）因叛乱作恶，已得到了如同管叔、蔡叔一样的下场。其余二十多个王，有的在朝中位列清官要职，有的在外职掌方镇，任州牧。”魏帝说：“你的主上如果没有忘记忠义，为何不立武帝的近亲为帝，自己就像周公辅佐成王一样，却自立为主呢？”庆远说：“成王有亚圣的品质，所以周公能辅佐他。而今齐武帝之近亲都不可与成王相比，所以不可立为主。况且霍光也曾经废弃汉武帝的近亲，而拥立宣帝，是因为宣帝之贤德才能。”魏帝说：“霍光为什么不自立为帝？”庆远说：“因为他不是刘氏宗亲。而我主可与汉宣帝相比，怎么能与霍光同论。如此而论，武王伐纣，不立微子且辅佐他，也是苟且贪得天下了吗？”魏帝大笑说：“我来兴师问罪。如你所言，便可以解除疑虑了。”庆远说：“‘能进则进，知难而退’，就是圣人的军队。”魏帝说：“你想让我和亲，还是不想呢？”庆远说：“和亲可以使两国友好相处，百姓享福；否则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和亲与否，由您决定。”魏帝赐给崔庆远美酒佳肴、衣服，送他回城。

【原文】

戊申，魏主循淮而东，民皆安堵，租运属路[1]。丙辰，至钟离。

【注文】

[1]安堵（dǔ）：生活安定。堵，墙。

【译文】

戊申（初九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顺着淮水向东行进，沿途百姓生活都很安定，运送粮物的车马络绎不绝。丙辰（十七日），到达钟离。

【原文】

上遣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救钟离[1]。刘昶、王肃众号二十万，堑栅三重，并力攻义阳，城中负楯而立[2]。王广之引兵救义阳，去城百余里，畏魏强，不敢进。城中益急，黄门侍郎萧衍请先进，广之分麾下精兵配之[3]。衍间道夜发，与太子右率萧诔等径上贤首山，去魏军数里[4]。魏人出不意，未测多少，不敢逼。黎明，城中望见援军至，萧诞遣长史王伯瑜出攻魏栅，因风纵火，衍等众军自外击之，魏不能支，解围去。己未，诞等追击，破之。诔，谌之弟也。

【注文】

[1]左卫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属禁卫系统。始置于秦汉，汉武帝时分置左、右二卫将军。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四品。　　崔慧景（438—500年）：原南朝宋臣，宋亡仕齐，历六朝，累迁要职，是南齐抗御北魏的重臣之一。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正月，萧叔业叛齐，三月，东昏侯萧宝卷派其出兵讨伐。因东昏侯昏庸喜杀，崔慧景率兵返建康讨之，废东昏侯为吴王。四月，兵败，身亡。　　宁朔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汉，杂号将军之一。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四品。　　裴叔业（？—500年）：南朝宋臣，宋亡仕齐，历五朝。东昏侯萧宝卷即位后，怀疑其欲反叛朝，发兵征讨。永元二年（500年），亡。

[2]栅：音zhà。　　楯：同“盾”。

[3]萧衍（yǎn）（464—549年）：即南北朝时期南朝的梁武帝，字叔达，南梁的建立者。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齐和帝中兴二年（502年），乘齐内乱，起兵夺帝位。南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因侯景之乱，遭围困，饿死于台城。在位四十八年，颇有政绩。精于文学、音律，笃信佛教。武帝是其谥号。

[4]太子右率：即太子右卫率，古代职官名，属东宫武官。始置于秦汉，掌东宫门卫、护从，兼有赴外征讨职能，时称太子卫率。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分为左、右卫率，各领一军。西晋惠帝司马衷时，又加置前、后二卫率及中卫率，为五卫率。南北朝沿置。南齐设太子左、右卫率各一，列五品。　　萧诔（lěi）（？—495年）：萧谌（chén）的弟弟，曾与其兄共同参与谋废鬱林王萧昭业，同年被杀。　　贤首山：古山名，位于南齐司州北义阳郡境内，今河南信阳西南。

【译文】

南齐明帝（萧鸾）派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救援钟离。北魏之刘昶、王肃率兵众二十万，挖堑壕、设栅栏三层，合力攻打义阳，城中将士举盾牌而立，遮挡魏军的进攻。王广之率兵救援义阳，离义阳城一百余里时，因畏惧魏军之强大，而不敢前进。义阳城中情势更加危急，黄门侍郎萧衍请求率先进军，王广之将麾下精兵分配给萧衍。萧衍夜间从小道进发，与太子右率萧诔等直接登上贤首山，离魏军只有几里。魏军因齐军出其不意，不能估测齐军之多少，不敢进兵。黎明时，义阳城中的人看到援军到了，萧诞派长史王伯瑜出城攻打魏军的栅栏，借助风力纵火，萧衍等众军从外击魏军，魏军支持不住，于是解围而去。己未（二十日），萧诞等率兵追击，击败了魏军。萧诔，是萧谌的弟弟。

【原文】

先是，上以义阳危急，诏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张冲出军攻魏，以分其兵势[1]。冲遣军主桑系祖攻魏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又遣军主杜僧护攻魏虎坑、冯时、即丘三城，皆拔之[2]。青冀二州刺史王洪范遣军主崔延袭魏纪城，据之[3]。

【注文】

[1]青：即青州，古州名，南朝属州，南齐时领三郡，治瓜步（今山东益都）。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潍坊、滨州、胶南及昌邑等地。　　冀：即冀州，古州名，南朝属州，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九年（432年）分青州置。南齐初领一郡四县。　　张冲（？—500年）：南齐名将，善武艺。官历六朝，499年，梁王萧衍起兵讨伐东昏侯萧宝卷，张冲奉命率军抵御。次年（500年），病亡。

[2]桑系祖（生卒年不详）：南齐将领。　　建陵：古县名，时属北魏徐州下邳（pī）郡，治今江苏新沂（yí）南。　　驿马：地名，时属北魏徐州，位于今江苏邳州东南。　　厚丘：时北魏属地，今江苏沭阳北。　　杜僧护（生卒年不详）：南齐将领。　　虎坑：时属北魏南青州，今山东莒（jǚ）南南。　　冯时：地名，时属北魏徐州，今山东郯（tán）城东北。　　即丘：古县名，时属北魏徐州琅（láng）邪（yá）郡，今山东临沂东南。

[3]王洪范（生卒年不详）：上谷（治今河北怀来）人，原魏将，后降南朝，历南齐高帝、武帝、明帝三朝，齐明帝萧鸾建武初，任青、冀二州刺史。后病亡。　　崔延（生卒年不详）：时南齐青、冀二州刺史王洪范手下军主。　　纪城：古地名，时属北魏南青州，今山东莒南东南。

【译文】

此前，南齐明帝（萧鸾）因义阳危急，下诏统率青、冀二州诸军的张冲出兵攻打魏军，以便分散魏军的兵力。张冲派军主桑系祖进攻北魏的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又派军主杜僧护攻打北魏的虎坑、冯时、即丘三城，全部攻下。青、冀二州刺史王洪范派军主崔延袭击北魏之纪城，占领其地。

【原文】

魏主欲南临江水，辛酉，发钟离[1]。司徒长乐元懿公冯诞病，不能从，魏主与之泣诀，行五十里，闻诞卒[2]。时崔慧景等军去魏主营不过百里，魏主轻将数千人夜还钟离，拊尸而哭，达旦，声泪不绝[3]。壬戌，敕诸军罢临江之行，葬诞依晋齐献王故事[4]。诞与帝同年，幼同砚席，尚帝妹乐安长公主，虽无学术，而资性淳笃，故特有宠[5]。丁卯，魏主遣使临江，数上罪恶。

【注文】

[1]江：即长江。

[2]司徒：古代职官名，相传商代已置，掌管民户、土地、徒役。西周为三公之一，春秋战国沿置。秦废，汉复置。西汉末更名为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为三公。东汉初改大司徒为司徒，与太尉、司空并为三公，分掌宰相职能。汉末，罢置三公，置丞相。北魏正光后，司徒与丞相并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后改为右第一品。　　长乐：古地名。指北魏所属之冀州长乐郡，治信都（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区）。　　冯诞（？—495年）：五胡十六国之北燕冯氏宗室，北魏灭北燕后，被掠至北魏，陪伴孝文帝拓跋宏读书，同食宿，情谊深厚。不爱读书，没文化，但诚实忠厚，深受孝文帝喜爱，娶孝文帝的妹妹乐安长公主为妻，官拜驸马都尉、南平王。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随孝文帝南征途中病亡。

[3]拊：同“抚”。

[4]敕（chì）：皇帝颁发的命令。　　晋齐献王：即西晋宗室司马攸（yōu）（248—283年），西晋文帝司马昭之子，西晋武帝司马炎之弟，字大猷（yóu），封齐献王。温和聪慧，有政治才能，官至侍中、大司马。朝内外，多数人认为他是继武帝位的不二人选。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四年（283年），因受人排挤，吐血而亡。

[5]乐安长公主（生卒年不详）：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之妹，嫁与冯诞。

【译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打算南向进军到长江边上，辛酉（二十二日），自钟离发兵。司徒、长乐人元懿（yì）公冯诞生病，不能随军前行，孝文帝与他流泪而别，大军行进五十里后，闻听冯诞病亡。当时南齐崔慧景等人所率领的军队离北魏军营只有百里，孝文帝轻装率数千人连夜返回钟离，抚尸而哭，直到天明，仍然声泪不绝。壬戌（二十三日），下诏命令各军停止长江之行，依照西晋齐献王（司马攸）的先例安葬了冯诞。冯诞与孝文帝同龄，小的时候一起读书，娶孝文帝之妹乐安长公主为妻，虽然没有学术，但生性淳厚笃诚，所以特受恩宠。丁卯（二十八日），孝文帝派使者到江边，历数南齐明帝（萧鸾）之罪恶。

【原文】

魏久攻钟离不克，士卒多死。三月戊寅，魏主如邵阳，筑城于洲上，栅断水路，夹筑二城[1]。萧坦之遣军主裴叔业攻二城，拔之。魏主欲筑城置戍于淮南，以抚新附之民，赐相州刺史高闾玺书，具论其状[2]。闾上表，以为：“兵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向者国家止为受降之计，发兵不多，东西辽阔，难以成功。今又欲置戍淮南，招抚新附。昔世祖以回山倒海之威，步骑数十万，南临瓜步，诸郡尽降，而盱眙小城，攻之不克[3]。班师之日，兵不戍一城，土不辟一厘。夫岂无人？以为大镇未平，不可守小故也。夫雍水者先塞其原，伐木者先断其本。本原尚在而攻其末流，终无益也。寿阳、盱眙、淮阴，淮南之本原也，三镇不克其一，而留守孤城，其不能自全明矣[4]。敌之大镇逼其外，长淮隔其内，少置兵则不足以自固，多置兵则粮运难通。大军既还，士心孤怯，夏水盛涨，救援甚难，以新击旧，以劳御逸，若果如此，必为敌擒，虽忠勇奋发，终何益哉！且安土恋本，人之常情。昔彭城之役，既克大镇，城戍已定，而不服思叛者犹逾数万。角城蕞尔处在淮北，去淮阳十八里[5]。五固之役，攻围历时，卒不能克。以今准昔，事兼数倍。天时向热，雨水方降，愿陛下踵世祖之成规，旋辕返旆，经营洛邑，蓄力观衅，布德行化，中国既和，远人自服矣[6]。”尚书令陆叡上表，以为：“长江浩荡，彼之巨防[7]。又南土昏雾，暑气郁蒸，师人经夏，必多疾病。而迁鼎草创，庶事甫尔，台省无论政之馆，府寺靡听治之所，百僚居止，事等行路，沈雨炎阳，自成疠疫[8]。且兵徭并举，圣王所难。今介胄之士，外攻寇仇，羸弱之夫，内勤土木，运给之费，日损千金。驱罢弊之兵，讨坚城之虏，将何以取胜乎？陛下去冬之举，正欲曜武江、汉耳，今自春几夏，理宜释甲。愿且还洛邑，使根本深固，圣怀无内顾之忧，兆民休斤板之役，然后命将出师，何忧不服[9]。”魏主纳其言。

【注文】

[1]邵（shào）阳：古县名，南齐湘州邵陵郡之属县，今湖南邵阳东。

[2]玺（xǐ）书：皇帝的诏书。玺，玉玺，皇帝的印。

[3]瓜步：古地名。今江苏南京市六合区东南，为南北朝时的军事争夺要地。　　盱（xū）眙（yí）：古县名。南齐所属南兖州盱眙郡之盱眙县（今江苏盱眙）。

[4]淮阴：古县名。南齐所属北兖（yǎn）州治所（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

[5]角城：古县名。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西南。　　蕞（zuì）尔：形容小（多指地区）。　　淮阳：古地名。紧临角城。

[6]旋辕（yuán）返旆（pèi）：还军。辕，旧指军营大门，借指军政官署；旆，指军旗。

[7]尚书令：古代职官名。始置于秦，掌文书、奏章，属少府。两汉，随着中央集权制的加强，官职及品级渐高，统领纲纪，掌国之政要。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上，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陆叡（ruì）（生卒年不详）：北魏官员，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好学有才，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官至镇北大将军。后因谋反，被赐死。

[8]庶（shù）事甫（fǔ）尔：万事才开始。庶，众多；甫，才，刚。　　疠（lì）疫：瘟疫。

[9]洛邑：古地名，北魏司州治所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

【译文】

北魏军队长时间攻打钟离城，不能攻克，兵士死了很多。三月戊寅（初九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到达邵阳，在洲上筑城、修栅，截断水路，并在水路两边建城两座。萧坦之派军主裴叔业攻此二城，拿下。孝文帝打算在淮南筑城、置戍，以安抚新近归附的南齐民众，赐相州刺史高闾（lǚ）诏书一封，具体论述了相关策略。高闾上表孝文帝，认为：“兵法讲‘十倍于敌则包围它，五倍于敌则进攻它’。以前国家制订的计划只是为了受降，发兵不多，东西之间，地域辽阔，难以成功。如今又打算在淮南置戍，以招纳、安抚新近归附北魏的人。往昔，世祖皇帝（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凭借排山倒海的威力，发步兵、骑兵数十万，南临瓜步，各郡皆归降魏国，而盱眙小城，竟然攻不下来。班师回朝之日，不派一兵，不守一城，不占一厘土地。这难道是没有人手吗？是因为大镇还未平定，不可戍守小城的缘故。堵水的人先堵塞水源，伐木的人先砍断树根。本原尚在，而攻打其末节支流，终究没有用处。寿阳、盱眙、淮阴，是淮南的本原所在，此三镇不攻克其中之一，而留守孤城，这样的做法不能自我保全的道理已经很清楚了。敌人的大镇逼近孤城之外，长江、淮河隔断孤城内部，少置守兵则不足以自我保护，多置守兵则军粮运输难以畅通。大军已经返回，余下的士兵孤独胆怯，再加上夏季河水暴涨，救援十分困难，齐新兵攻我旧兵，我以疲劳之兵抗御齐安逸之兵，如果事情真如此进行，我军必被敌所擒获，虽然将士忠勇奋战，最终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崇尚安定、眷恋故土，本是人之常情。往日，彭城之战，我军已经攻克，城中戍卫已安排好，但是不服统管想叛归故里的人仍有数万。角城，是位于淮北的一座小城，离淮阳十八里。五固之战，围攻了很长时间，最终也没能攻克。今天的情况与往日相比，事情的难度增加了数倍。天气渐热，雨季即将来临，愿陛下遵循世祖的成规，旋车返旗，经营洛邑，积蓄力量并观察敌人的动向，广布恩德，普施教化，国家和平稳定，远处的人自然就会归附了。”尚书令陆叡上表，认为：“浩浩荡荡的长江，是敌人的巨大防线。再加上南方连阴多雾，暑气郁结蒸热，军人经过夏天，一定多有疾病。而且，时值我朝迁都定业之际，万事刚开头，台省没有论政的馆舍，府寺没有听政的场所，百官居所，如同过路人的临时住处，阴雨炎阳，自然会形成瘟疫。而且，兵役和徭役并兴，就是圣主都会觉得难办。现在强壮的士兵披甲执锐，在外攻打敌寇；羸弱的人，致力于土木建设，运输供给（jǐ）前线的费用，每日损费千金。驱使疲惫的士兵，讨伐处于坚固之城内的敌人，将凭什么取胜呢？陛下去年冬天的行动，是想要在江、汉一带耀武扬威而已，如今从春天将要到夏天了，理当罢兵。希愿暂且返回洛邑，使国之根本加深加固，皇上无内顾之忧，百姓免去斧斤和版筑的徭役，然后命令将领率军出战，还担心有什么不能平服的。”魏帝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原文】

崔慧景以魏人城邵阳，患之。张欣泰曰：“彼有去志，所以筑城者，外自夸大，惧我蹑其后耳[1]。今若说之以两愿罢兵，彼无不听矣。”慧景从之，使欣泰诣城下语魏人，魏主乃还。

【注文】

[1]张欣泰（生卒年不详）：原南朝宋臣，宋亡仕齐，少喜读书，有才干，官历南齐六朝。后因东昏侯萧宝卷昏庸无道，起兵讨之，事败被杀。　　蹑（niè）：踩踏。

【译文】

崔慧景因魏人在邵阳筑城，感到不安。张欣泰说：“他们有离去的打算，所以修筑城垒，表面是炫耀强大，其实是害怕我们从后面攻击他们罢了。如今如果用两国愿意罢兵的话去说服他们，他们没有不听从的道理。”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张欣泰到邵阳城下游说（shuì）魏人，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于是下令退兵。

【原文】

济淮，余五将未济，齐人据渚邀断津路[1]。魏主募能破中渚兵者以为直阁将军，军主代人奚康生应募，缚筏积柴，因风纵火，烧齐船舰，依烟直进，飞刀乱斫，中渚兵遂溃[2]。魏主假康生直阁将军。

【注文】

[1]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2]直阁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宿卫营兵，属禁卫武官。始置于南北朝，因入值殿阁而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下。　　奚（xī）康生（467—521年）：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六镇镇将之后。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因勇敢善战，入职京城。北魏孝文、宣武两朝南伐齐、梁，北讨叛胡，屡立战功。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朝，因与元（yì）联姻，被视为同党。后因反对其阴谋害主，被元杀害。　　斫（zhuó）：用刀斧砍。

【译文】

北魏军渡过淮水，余下五位将领没有渡河，南齐人占据水中的小洲，截断北魏兵的水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招募能攻破小洲中的齐兵者为直阁将军，军主、代地人奚康生应募，他捆扎竹筏，并在上面堆积柴草，顺风纵火，烧毁了南齐的船舰，依靠浓烟遮蔽，率军直进，飞刀乱砍，将小洲上的南齐兵击溃。孝文帝任命奚康生为代理直阁将军。

【原文】

魏主使前将军杨播将步卒三千、骑五百为殿[1]。时春水方长，齐兵大至，战舰塞川。播结陈于南岸以御之，诸军尽济。齐兵四集围播，播为圆陈以御之，身自搏战，所杀甚众。相拒再宿，军中食尽，围兵愈急。魏主在北岸望之，以水盛不能救。既而水稍减，播引精骑三百历齐舰大呼曰：“我今欲渡，能战者来！”遂拥众而济。播，椿之兄也[2]。

【注文】

[1]杨播（？—513年）：恒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出身官宦，自其曾祖起仕北魏，为外戚之一，一门皆为朝要臣。历北魏孝文、宣武两朝，北魏宣武帝元恪延昌二年（513年），亡。

[2]椿（chūn）：即杨椿（455—531年），杨播之弟，与其兄同时受重于北魏朝。性格宽厚、严谨，历北魏孝文、宣武、孝明、孝庄四朝。孝庄帝元子攸（yōu）永安元年（528年），以年老辞官，北魏节闵（mǐn）帝元恭普泰元年（531年），被尔朱天光杀害。

【译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派前将军杨播率步卒三千人、骑兵五百人作为后卫。当时春水正涨，南齐兵大批到来，战舰塞满河流。杨播在南岸结阵以御敌军，各军都渡过了河。南齐兵从四面聚集围攻杨播，杨播布圆阵来抵御南齐军，身先士卒，与敌人进行肉搏战，杀死很多敌人。两军相持了两夜，北魏军中粮尽，南齐围军加紧进攻。北魏孝文帝在北岸观战，因水大而不能施救。不久水势稍减，杨播率领精骑三百经过南齐的战舰，大喊道：“我军现在准备渡河，能战的人过来！”于是，率领众军渡过了河。杨播，是杨椿的哥哥。

【原文】

魏军既退，邵阳洲上余兵万人，求输马五百匹，假道以归。崔慧景欲断路攻之，张欣泰曰：“归师勿遏，古人畏之，兵在死地，不可轻也。今胜之不足为武，不胜徒丧前功，不如许之。”慧景从之。萧坦之还，言于上曰：“邵阳洲有死贼万人，慧景、欣泰纵而不取。”由是皆不加赏。甲申，解严。

【译文】

北魏大军已退，邵阳洲上还留有一万人，请求缴纳五百匹战马，以借道还魏。崔慧景想断其归路并攻打他们，张欣泰说：“归奔的军队不要阻截，古人都害怕他们，处于死地的士兵，不可轻视。今天战胜他们不足以显示我军的威武，不战胜他们白白丧失先前的功劳，不如答应他们的要求。”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萧坦之还京后，对皇上说：“邵阳洲上有处于将死之境的魏军一万人，崔慧景、张欣泰不去攻打，放了他们。”于是，崔、张二人都没有受赏。甲申（十五日），戒严解除。

【原文】

初，上闻魏主欲饮马于江，惧，敕广陵太守行南兖州事萧颖胄移民入城，民惊恐，欲席卷南渡[1]。颖胄以魏寇尚远，不即施行，魏兵竟不至。颖胄，太祖之从子也[2]。

【注文】

[1]广陵：古地名。南齐南兖（yǎn）州治所（今江苏扬州西北）。　　南兖（yǎn）州：古州名，南齐属州，治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领五郡、二十五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苏淮安、高邮、扬州、南通、盐城等地区。　　萧颖胄（zhòu）（461—501年）：南齐高帝萧道成族弟萧赤斧之子。好文艺，有才干，仕南齐历任要职。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与梁王萧衍（yǎn）共同举兵讨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三年（501年）正月，拥立齐和帝萧宝融，十二月，亡。

[2]从子：侄子。

【译文】

当初，南齐明帝（萧鸾）听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想要饮马长江，很害怕，下诏命令广陵太守、代理南兖（yǎn）州事务的萧颖胄迁移百姓入城，百姓惊恐害怕，打算席卷细软南渡长江。萧颖胄因北魏军离得还很远，没立即施行移民计划，后来魏军竟然没来。萧颖胄，是南齐太祖萧道成的侄子。

【原文】

上遣尚书右仆射沈文季助丰城公遥昌守寿阳。文季入城，止游兵不听出，洞开城门，严加守备。魏兵寻退。

【译文】

南齐明帝萧鸾派尚书右仆射沈文季协助丰城公萧遥昌守卫寿阳。沈文季进入寿阳城，禁止游兵外出，大开城门，严加守备，魏兵不久退去。

【原文】

魏之入寇也，卢昶等犹在建康，齐人恨之，饲以蒸豆[1]。昶怖惧，食之，泪汗交横。谒者张思宁辞气不屈，死于馆下[2]。及还，魏主让昶曰：“人谁不死，何至自同牛马，屈身辱国[3]！纵不远惭苏武，独不近愧思宁乎？[4]”乃黜为民[5]。

【注文】

[1]卢昶（chǎng）（？—516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宁朔将军卢玄之孙。喜读书，有学问。北魏孝文朝入仕，官至徐州刺史，为政宽和。北魏孝明帝元诩（xǔ）熙平元年（516年），死于徐州任上。　　建康：古地名，三国吴、东晋、南朝之宋、齐、梁、陈六朝古都，今江苏南京。　　饲（sì）：喂养。

[2]谒（yè）者：古代职官名。始于秦，掌官仪及百官班次，系谒者仆射（yè）之属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中，后改为右第六品。　　张思宁（生卒年不详）：北魏官员，北魏孝文帝太和初，与卢昶同出使南齐，宁死不屈，死于使馆。

[3]让：责备。

[4]苏武（前140—前60年）：西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年），奉命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匈奴威逼利诱，迫其投降，赶他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牧羊，并说等到公羊生子才放其归国。苏武坚贞不屈，牧羊十九年后，获释返汉。死后，汉宣帝刘询列其为功臣，以表彰其坚贞节操。

[5]黜（chù）：罢官。

【译文】

北魏军入侵时，卢昶等人还在建康，南齐人恨他们，给他们吃蒸过的、喂牛马的豆子。卢昶害怕，吃了豆子，眼泪和汗水交替而下。随行谒者张思宁宁死不屈，死在使馆。卢昶还魏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责备他说：“人都有一死，何至于自降身价等同于牛马，委屈了自己也辱没了国家！即使远比苏武不觉惭愧，难道近比张思宁不觉得羞愧吗？”于是，将卢昶罢官为民。

【原文】

魏主之在钟离也，仇池镇都大将、梁州刺史拓跋英请以州兵会刘藻击汉中，魏主许之[1]。梁州刺史萧懿遣部将尹绍祖、梁季群等将兵二万，据险，立五栅以拒之[2]。英曰：“彼帅贱，莫相统壹。我选精卒并攻一营，彼必不相救；若克一营，四营皆走矣[3]。”乃引兵急攻一营，拔之，四营俱溃，生擒梁季群，斩三千余级，俘七百余人，乘胜长驱，进逼南郑。懿又遣其将姜修击英，英掩击，尽获之[4]。将还，懿别军继至，将士皆已疲，不意其至，大惧，欲走。英故缓辔徐行，神色自若，登高望敌，东西指麾，状若处分，然后整列而前[5]。懿军疑有伏兵，迁延引退，英追击，破之，遂围南郑。禁将士毋得侵暴，远近悦附，争供租运[6]。懿婴城自守，军主范絜先将三千余人在外，还救南郑，英掩击，尽获之[7]。围城数十日，城中恟惧[8]。录事参军新野庾域封题空仓数十，指示将士曰：“此中粟皆满，足支二年，但努力坚守[9]。”众心乃安。会魏主召英还，英使老弱先行，自将精兵为后拒，遣使与懿告别。懿以为诈，英去一日，犹不开门，二日，乃遣将追之。英与士卒下马交战，懿兵不敢逼，行四日四夜，懿兵乃返。英入斜谷，会天大雨，士卒截竹贮米，执炬火于马上炊之[10]。先是，懿遣人诱说仇池诸氐，使起兵断英运道及归路[11]。英勒兵奋击，且战且前，矢中英颊，卒全军还仇池，讨叛氐，平之。英，桢之子；懿，衍之兄也。

【注文】

[1]仇（qiú）池：古郡名。北魏梁州属郡，治骆谷城（今甘肃西和南）。　　镇都大将：古代武官名。北魏始置，是缘边各镇、州、郡的军事统帅，其职责是统兵御敌。　　梁州：古州名，北魏属州，领五郡，治骆谷城（今甘肃西和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天水、陇南及陕西汉中西部、宝鸡西南等地区。　　拓跋英（？—510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huǎng）的孙子。聪慧，善武艺，晓音律，略通医术。北魏大将，历北魏孝文、宣武两朝，数次率军南征，北魏宣武帝元恪（kè）永平三年（510年）亡。　　汉中：古郡名。南齐梁州所属汉中郡，治南郑（今陕西汉中）。

[2]梁州：古州名，南齐属州，治南郑（今陕西汉中），最广时领六十八郡，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巴中、广元、南充、达州，湖北的十堰（yàn），及陕西的汉中、安康等地区。　　萧懿（yì）（？—500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兄。南齐大将，屡率军北征，历南齐五朝。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初，被东昏侯萧宝卷下令毒死。　　尹绍祖（生卒年不详）：时南齐梁州刺史萧懿手下的将领。　　梁季群（生卒年不详）：时南齐梁州刺史萧懿手下的将领。

[3]走：跑，逃跑。

[4]姜修（生卒年不详）：时南齐梁州刺史萧懿手下的将领。

[5]辔（pèi）：驾驭牲口的嚼（jiáo）子和缰绳。

[6]毋（wú）：不要。

[7]范絜先（生卒年不详）：时南齐梁州刺史萧懿手下的将领。

[8]恟（xiōng）惧：恐惧。

[9]录事参军：古代职官名，也称录事参军事，是诸王、公、将军府的属官，掌府中行政及军事事务。　　庾（yǔ）域（？—507年）：南齐雍州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南齐大将。南齐东昏侯永元末，萧衍起兵，投其麾下。有谋略，为萧衍重用。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六年（507年），亡。

[10]贮（zhù）：储存。

[11]氐（dī）：中国古代西部民族之一，又名白马。东汉时陆续内迁，主要居于今陕西、甘肃、四川地区。曾建立过仇（qiú）池、前秦、后凉等政权。仇池曾是其主要聚居地之一。

【译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在钟离时，仇池镇都大将、梁州刺史拓跋英请求率州兵会合刘藻攻打汉中，孝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南齐梁州刺史萧懿派所部将领尹绍祖、梁季群等率兵二万人，占据险要地形，修五栅以抗拒北魏军。拓跋英说：“他们的将帅出身微贱，相互间不相统一。我精选士兵，攻其一营，他们必不相救；如果攻克其一营，则四营都会败逃。”于是，率兵急攻南齐之一营，攻克，南齐军四营都溃散四逃，北魏军生擒梁季群，斩南齐兵三千多人，俘获七百多人，乘胜长驱直入，进逼南郑。萧懿又派手下将领姜修攻打拓跋英，拓跋英突然袭击，将姜修部众全部擒获。准备还军，萧懿所派的另一支军队又到了，北魏军将士都已疲惫，没想到南齐军又至，十分害怕，想要逃走。拓跋英故意放松缰绳，放马慢行，神色自如，登上高处侦察敌情，东、西指挥军队，好像是在调动布置军队，然后整列前行。萧懿的军队怀疑有伏兵，放慢速度，向后撤退，拓跋英率兵追击，打败南齐兵，进而围困南郑。下令严禁将士侵暴百姓，远近的人都高兴地归附魏军，争相供给军粮。萧懿环城坚守，军主范絜先率三千多人在城外，还军救援南郑，拓跋英突然袭击，将其军全部擒获。北魏军围城几十天，城中人十分害怕。录事参军新野人庾域将几十个空仓贴上封条，写上字，指示将士说：“这些仓中装满了粟（sù）米，足够两年用度，大家只需努力坚守。”众心才安定下来。恰逢北魏孝文帝召令拓跋英还军，拓跋英派老弱先行，亲自率精兵殿后，派使者与萧懿告别。萧懿以为有诈，拓跋英离去一天了，仍然不开城门，两天后，才派人追击北魏军。拓跋英与士兵下马交战，萧懿的兵不敢进逼，走了四天四夜，萧懿的兵才返回。拓跋英的军队进入斜谷，逢天下大雨，士兵截断竹子放入米，手拿火炬在马上煮饭。此前，萧懿派人引诱、说服仇池的诸氐部落，让他们发兵截断拓跋英的运输通道及归路。拓跋英率兵奋力击战，边战边前行，敌箭射中了拓跋英的面颊，但他最终率领全军返回了仇池，讨伐反叛的氐族部落，平定叛乱。拓跋英，是拓跋桢（zhēn）的儿子；萧懿，是萧衍（yǎn）的哥哥。

【原文】

英之攻南郑也，魏主诏雍、泾、岐三州发兵六千人戍南郑，俟克城则遣之[1]。侍中兼左仆射李冲表谏曰：“秦川险厄，地接羌夷[2]。自西师出后，饷援连续，加氐胡叛逆，所在奔命，运粮擐甲，迄兹未已。今复豫差戍卒，悬拟山外，虽加优复，恐犹惊骇[3]。脱终攻不克，徒动民情，连胡结夷，事或难测[4]。辄依旨密下刺史，待军克郑城，然后差遣[5]。如臣愚见，犹谓未足。何者？西道险厄，单径千里，今欲深戍绝界之外，孤据群贼之中，敌攻不可猝援，食尽不可运粮[6]。古人有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南郑于国，实为马腹也。且魏境所掩，九州过八，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唯漠北之与江外耳。羁之在近，岂汲汲于今日也[7]。宜待疆宇既广，粮食既足，然后置邦树将，为吞并之举。今钟离、寿阳密迩未拔，赭城、新野跬步弗降[8]。东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藩宁可以远兵固[9]。若果欲置者，臣恐以资敌也。又，建都土中，地接寇壤，方须大收死士，平荡江会，若轻遣单寡，弃令陷没，恐后举之日，众以留守致惧，求其死效，未易可获[10]。推此而论，不戍为上。”魏主从之。

【注文】

[1]雍、泾（jīng）、岐（qí）：古州名，指北魏之雍州、泾州、岐州。雍州，领五郡、三十一县，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铜川、咸阳、西安等地区。泾州，领六郡、十七县，治安定县（今甘肃泾川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平凉、庆阳及宁夏泾源等地。岐州，领三郡、八县，治雍城镇（今陕西宝鸡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宝鸡及咸阳西部等地。

[2]侍中：古代职官名，掌奏事、应对、护从。始置于秦，本为丞相属官，往来于殿内奏事，故名侍中。魏晋以后，职权渐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后改为右第三品。　　羌（qiāng）夷（yí）：即羌，是中国古代西部民族的一支，主要居住在今陕西、甘肃、宁夏、青海、西藏及四川等地。夷，是中国古代对东部各少数族群的蔑称，即所谓东夷（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后泛指中原以外非华夏民族。

[3]饷（xiǎng）：军粮。　　骇（hài）：惊吓、震惊。

[4]徒（tú）：白白地。

[5]辄（zhé）：就，总是。　　差（chāi）遣：派遣。

[6]厄（è）：灾难，困苦。　　猝（cù）：突然，出乎意外。

[7]羁（jī）：羁縻，笼络牵制之意。　　汲汲（jí）：急切。

[8]迩（ěr）：近。　　跬（kuǐ）步：中国古代称一举足的距离为跬，两举足的距离为步。跬步，即举足就到，形容较近。　　弗（fó）：不。

[9]宁（nìng）：难道。

[10]土中：古地名，指北魏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　　江会：古地名，指位于江南的南齐的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

【译文】

拓跋英进攻南郑，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下诏命令雍、泾、岐三州派兵六千人镇守南郑，等攻克南郑城后就派他们出发。侍中兼左仆射李冲上表进谏说：“秦川险恶，其地接近羌夷地区。自从西面出兵后，粮饷增援连续不断，再加上氐族叛逆，军队疲于奔命，士兵运送粮食，穿上铠甲战斗，到现在还没结束。如今又准备派遣守卫的士兵，到远隔千里的秦岭以外，虽然对他们加以优待，恐怕他们还是会惊慌、恐惧。如果最终不能攻克南郑，白白地扰动民情，百姓会不会因此与夷狄结盟，事情也难以预料。就是依照诏令，秘密给刺史下令，等大军攻克南郑，然后再派遣他们。依我的浅愚之见，仍然可以说是不充分的。为什么呢？西部道路艰险，单程就有上千里路，如今想要在偏僻的边界之外驻守，孤军处于群敌之中，敌人进攻他们，我们不能马上增援，他们粮尽，我们不能立即运粮过去。古语云，‘即使鞭子再长，也够不着马的腹部’，南郑对于我们来说，实际上就是马的腹部。而且魏国国境所覆盖的地区，九州已占了八个，百姓中臣服于魏的，十分中已占了九分，所没有臣服的，只有漠北和江南了。笼络牵制他们已为期不远，何必非要急于今日呢。应该等到疆域已经广阔，粮食已经充足，然后再建立邦国，安排将领，采取吞并他们的行动。如今距离最近的钟离、寿阳还没有攻下，仅一步之遥的赭城、新野不肯投降。东面既然不可以就近镇守，西面又怎么可以远距离派兵坚守呢。如果想派兵，我认为恐怕是给敌人提供了资助。另外，建都洛阳，其地邻近敌人的边界，正需要大批招募敢于效死的战士，去荡平江南的都城建康，如果轻易地派遣孤单寡弱的军队出击，抛弃他们，让他们陷落敌手，恐怕以后行动的日子到来时，军士因为留下守卫而恐惧，要求他们拼死效力，是不容易做到的。推究这些原因，得出的结论是，不戍守南郑才是上策。”北魏孝文帝听从了李冲的建议。

【原文】

魏城阳王鸾等攻赭阳。诸将不相统壹，围守百余日，诸将欲案甲不战以疲之。李佐独昼夜攻击，士卒死者甚众，帝遣太子右卫率垣历生救之[1]。诸将以众寡不敌，欲退，佐独帅骑二千逆战而败。卢渊等引去，历生追击，大破之。历生，荣祖之从弟也[2]。南阳太守房伯玉等又败薛真度于沙堨。

【注文】

[1]垣（yuán）历生（？—499年）：原南朝宋臣，后仕齐，官至太子右卫率。性格严暴，对下属喜行刑罚。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与始安王萧遥光一同谋反，被杀。

[2]荣祖：即垣荣祖（435—491年），出身官宦之家，祖、父及其本人皆为南朝宋臣，后仕齐，官至冠军将军、兖州刺史。善骑射。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九年（491年），亡。　　从弟：即今之堂弟。古人所谓之从弟有两种情况，其一，同曾祖父、不同祖父的弟弟，称为从祖弟；其二，同一祖父、不同父的弟弟，称为从父弟。从祖弟和从父弟均为从弟。

【译文】

北魏城阳王拓跋鸾等进攻赭阳。各位将领之间意见不统一，包围、防守了一百多天，诸将想按兵不动、只围不战使敌人疲惫，只有李佐率军昼夜攻击，士兵战死的人很多，南齐明帝（萧鸾）派遣太子右卫率垣历生救援赭阳。诸将认为敌众我寡，不能抵御，想退兵，李佐一人率二千骑（jì）骑兵迎战敌军，战败。卢渊等人引兵退去，垣历生率兵追击，大败敌军。垣历生是垣荣祖的堂弟。南阳太守房伯玉等人，又在沙堨（yè）击败魏将薛真度。

【原文】

鸾等见魏主于瑕丘[1]。魏主责之曰：“卿等沮辱威灵，罪当大辟，朕以新迁洛邑，特从宽典[2]。”五月己巳，降封鸾为定襄县王，削户五百；卢渊、李佐、韦珍皆削官爵为民，佐仍徙瀛州[3]。以薛真度与其从兄安都有开徐方之功，听存其爵及荆州刺史，余皆削夺，曰：“进足明功，退足彰罪矣。”

【注文】

[1]瑕（xiá）丘：古县名，北魏兖州治所（今山东兖州东北）。

[2]沮（jǚ）：挫败。　　威灵：威严和灵气。

[3]徙（xǐ）：调任。　　瀛（yíng）州：古州名，北魏属州，领三郡、十八县，治赵军都城（今河北河间），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保定、定州北、河间、沧州、霸州和天津静海等地。

【译文】

拓跋鸾等人在瑕丘拜见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孝文帝责备他们说：“你们这些人挫败、辱没了魏国的威严和灵气，论罪应当杀头，我因为刚刚迁都洛阳，特从宽处理。”五月己巳（初一日），将拓跋鸾降级封为定襄县王，减去五百封户。卢渊、李佐、韦珍都被削去官爵，降为平民，李佐还被流放到瀛州。因为薛真度与他的堂兄薛安都有开拓徐州地区的功劳，孝文帝因此保留他们的爵位和荆州刺史的职位，其余官职全部削夺，说：“晋升的足以表明功绩，降免的足以彰显罪过了。”

【原文】

癸未，魏主还洛阳，告于太庙[1]。甲申，减冗官之禄以助军国之用[2]。乙酉，行饮至之礼[3]。班赏有差。

【注文】

[1]太庙：古代帝王祭祀（sì）祖先的家庙。

[2]冗（rǒng）：多余的。　　禄：俸禄，即古代官员的薪水。

[3]饮至之礼：原指上古时期，诸侯朝聘或会盟完毕，祭告宗庙并饮酒庆祝的典礼仪式。后指出征凯旋后，到宗庙祭祀、宴饮的庆功礼仪。

【译文】

癸未（十五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回到洛阳，到太庙祭祀。甲申（十六日），裁减多余的官员及其俸禄以资助国家军需用度。乙酉（十七日），举行出征回朝后祭祀、宴饮的庆功礼仪。颁赏南伐的功臣，按功劳大小各有差等。

【原文】

三年冬闰十月，魏主谋入寇，引见公卿于清徽堂，曰：“朕卜宅土中，纲条粗举，唯南寇未平，安能效近世天子下帷于深宫之中乎[1]？朕今南征决矣，但未知早晚之期。比来术者皆云，今往必克，此国之大事，宜君臣各尽所见，勿以朕先言而依违于前，同异于后也。”李冲对曰：“凡用兵之法，宜先论人事，后察天道。今卜筮虽吉，而人事未备，迁都尚新，秋谷不稔，未可以兴师旅[2]。如臣所见，宜俟来秋[3]。”帝曰：“去十七年，朕拥兵二十万，此人事之盛也，而天时不利。今天时既从，复云人事未备。如仆射之言，是终无征伐之期也。寇戎咫尺，异日将为社稷之忧，朕何敢自安[4]！若秋行不捷，诸君当尽付司寇，不可不尽怀也[5]。”

【注文】

[1]清徽堂：北魏洛阳宫宫殿名称。　　卜（bǔ）宅：占卜决定定都之地，即用阴阳五行、八卦等易理来推算吉凶。　　帷（wéi）：帷帐。

[2]卜筮（shì）：指用龟甲、筮草等物推算吉凶，预测未来。　　稔（rěn）：指庄稼成熟。　　师旅：军队。

[3]俟（sì）：等待。

[4]寇戎（róng）：此指南齐。　　咫（zhǐ）尺：形容很近。咫，周代长度单位，八寸为咫。

[5]司寇：古代职官名，始置于商代，与司马、司空、司士、司徒并称五官，西周、春秋沿之，掌刑狱、纠察等事务。后借指主管刑狱的官员。

【译文】

南齐明帝建武三年（496年）冬季闰十月，北魏孝文帝（元宏）打算入侵南齐，在清徽堂接见大臣，说：“我占卜在洛阳建都，政纲条令大体建立了，只有南方的敌人没有荡平，怎么能效法近代的天子，在深宫中落下帷帐，不理朝政呢？我现在决定南征了，只是不知道发兵时机的早晚。一直以来术数家都说，现在前往必定获胜，这是国家大事，君臣都应该发表自己看法，不要因为我先说了，就在我面前违背意愿表示依从，背后又有不同意见。”李冲回答说：“凡是用兵的法则，应该首先讨论人事，然后观察天道。现在占卜的结果虽然吉利，但人事尚未具备，迁都还没有多久，秋天的农作物还没有成熟，不可以兴兵。依照臣下的看法，应该等来年秋天。”北魏帝说：“去年，我统军三十万，以人事来讲，应当是兴盛了，但天时不利。现在天时顺利了，又说人事不具备。按照仆射（yè）所说，是最终也没有征伐的日期了。敌人近在咫尺，来日就会成为国家的忧患，我怎么敢自认为安全呢！如果秋天出兵不能获胜，各位理应全部交给司寇治罪，所以你们不可以不畅所欲言。”

【原文】

四年六月壬戌，魏发冀、定、瀛、相、济五州兵二十万，将入寇[1]。八月丙辰，魏诏中外戒严。甲戌，魏讲武于华林园[2]。庚辰，军发洛阳。使吏部尚书任城王澄居守，以御史中尉李彪兼度支尚书，与仆射李冲参治留台事[3]。假彭城王勰中军大将军，勰辞曰：“亲疏并用，古之道也[4]。臣独何人，频烦宠授！昔陈思求而不允，愚臣不请而得，何否泰之相远也[5]？”魏主大笑，执勰手曰：“二曹以才名相忌，吾与汝以道德相亲[6]。”

【注文】

[1]冀、定、济：古州名，此指北魏所属之冀州、定州、济州。冀州，领四郡、二十一县，治信都（今河北冀州），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冀州、衡水、沧州南部，以及山东德州、乐陵、滨州等地。定州，领五郡、二十四县，治卢奴（今河北定州），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石家庄、定州、安国、深州及保定西部等地。济州，领五郡、十五县，治碻（qiāo）磝（áo）城（今山东仕平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聊城、肥城、济宁西北等地。

[2]华林园：北魏皇家园林，位于北魏洛阳城宫城外东北，是皇帝参与、旁听司法审判活动，或讲论武艺的地方。

[3]吏部尚书：古代职官名。东汉始置，掌官员的考核、任免、调动、升降等事务。其官署原名常侍曹，东汉光武帝刘秀时改为吏部曹，汉末改名选部，曹魏时复名吏部。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后改为右第三品。　　御史中尉：古代职官名，源于御史中丞，掌监察之职，是御史大夫的副官。南北朝时，御史大夫时置时废，御史中丞实为御史台长官。北魏在南北对抗时期一度将御史中丞改称御史中尉，带有军中执法性质，便于监察武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度支尚书：古代职官名，始置于三国魏文帝，掌贡赋和租税等财政事宜。南北朝时领度支、金部、仓部、起部等四曹。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中，后改为右第三品。

[4]假：代理，非正式任命。　　中军大将军：古代武官名。中军将军加大，称中军大将军。中军将军，始置于西汉武帝时，与镇军、抚军、冠军并称四军将军。南北朝时，中军将军与镇军将军、抚军将军合称右三将军。中军大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5]陈思：即陈思王，曹操之第三子曹植（192—232年），字子建，沛（pèi）国谯（qiáo）人，今安徽亳（bó）州人。幼聪慧，下笔即成文章，因才气遭兄长曹丕（pī）忌恨，颇受打击和防范。三国魏明帝曹叡（ruì）朝受封为陈王，谥（shì）号思，后世称之为陈思王或陈王。谥号，中国古代对于帝王、大臣等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去世之后，根据其生前的表现而给予的具有评判性质的称号，可视为对其一生功过的总结。　　否（pǐ）泰：好坏。

[6]二曹：此指三国时曹魏之曹丕、曹植兄弟。曹植聪慧，颇善诗文。曹操一度欲立其为世子取代曹丕，曹丕因此与之结怨，几欲谋害。曾令其七步成诗，否则治罪。所幸曹植出口成章，成《七步诗》，幸免于难。此以曹氏兄弟反衬北魏孝文帝元宏与鼓城王元勰（xié）之间的信任和团结。

【译文】

南齐明帝建武四年（497年）六月壬戌（初七日），北魏发动冀、定、瀛、湘、济五州的兵马二十万，即将入侵南朝。八月丙辰（初一日），北魏下诏全国戒严。甲戌（十九日），北魏孝文帝元宏在华林园操练阅兵。庚辰（二十五日），大军从洛阳出发。安排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留守，任命御史中尉李彪兼任度支尚书，和尚书仆射李冲共同参与管理留守都城的事情。让彭城王元勰代理中军大将军，元勰推辞说：“亲近的人与不亲近的人都要任用，这是古今天子用人之道。我是何人，单独例外，频频受宠被任以要职！以前陈思王（曹植）求此任而不获准，我不请而得，为何好坏相差这样远啊？”孝文帝大笑，拉着元勰的手说：“曹丕、曹植因才名相互猜忌，我和你因遵循儒家之伦理道德而相亲相爱。”

【原文】

上遣军主、直阁将军胡松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赭阳，军主鲍举助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黄瑶起戍舞阴[1]。

【注文】

[1]军主：武官名。军中长帅称为军主，即一军之主。　　胡松：生卒年不详，时南梁直阁将军。　　戍（shù）：防守。　　鲍（bào）举：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军主。　　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州名，指南齐所属雍州之西汝南义阳郡、西汝北义阳郡。治舞阴（今河南沁阳北）。　　黄瑶（yáo）起（生卒年不详）：时南梁郡守。　　舞阴：古地名，西汝南、北义阳二郡之治所，在今河南沁（qìng）阳西北。

【译文】

齐明帝萧鸾派遣军主、直阁将军胡松协助襄城太守成公期驻守赭阳，军主鲍举协助西汝南、北义阳郡太守黄瑶起驻守舞阴。

【原文】

初，魏迁洛阳，荆州刺史薛真度劝魏主先取樊、邓[1]。真度引兵寇南阳，太守房伯玉击败之。魏主怒，以南阳小郡，志必灭之，遂引兵向襄阳，彭城王勰等三十六军前后相继，众号百万，吹唇沸地[2]。九月辛丑，魏主留诸将攻赭阳，自引兵南下。癸卯，至宛，夜袭其郛，克之[3]。房伯玉婴内城拒守，魏主遣中书舍人孙延景谓伯玉曰：“我今荡壹六合，非如向时冬来春去，不有所克，终不还北[4]。卿此城当我六龙之首，无容不先攻取，远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枭首，事在俯仰，宜善图之[5]！且卿有三罪，今令卿知：卿先事武帝，蒙殊常之宠，不能建忠致命而尽节于其仇，罪一也。顷年薛真度来，卿伤我偏师，罪二也[6]。今鸾辂亲临，不面缚麾下，罪三也[7]。”伯玉遣军副乐稚柔对曰：“承欲攻围，期于必克。卑微常人，得抗大威，真可谓获其死所。外臣蒙武帝采拔，岂敢忘恩。但嗣君失德，主上光绍大宗，非唯副亿兆之深望，抑亦兼武皇之遗敕，是以区区尽节，不敢失坠。往者北师深入，寇扰边民，辄厉将士以修职业。返已而言，不应垂责。”宛城东南隅沟上有桥，魏主引兵过之。伯玉使勇士数人，衣斑衣，戴虎头帽，伏于窦下，突出击之，魏主人马俱惊，召善射者原灵度射之，应弦而毙，乃得免。

【注文】

[1]樊（fán）、邓：古地名，指樊城和邓县。均属于南齐雍州京兆郡，在今湖北襄阳市襄州区北。

[2]吹唇：吹口哨。

[3]宛：古地名。指宛县，是南齐雍州南阳郡治所（今河南南阳）。　　郛（fú）：古代指外城城墙。

[4]婴：环绕。　　中书舍人：古代职官名，掌文案及进奏。曹魏时名通事、通事舍人、通事侍郎。西晋初，始置中书舍人、通事各一，东晋合名通事舍人、中书通事舍人。南北朝时名中书舍人，北魏列右从第七品上。

[5]枭（xiāo）首：把人头割下高悬示众。　　俯仰：低头、抬头。

[6]顷（qǐng）年：今年不久前。

[7]鸾辂（lù）：皇帝的车。

【译文】

当初，北魏迁都洛阳，荆州刺史薛真度劝北魏孝文帝（元宏）先攻取樊、邓二地。薛真度率兵攻打南阳，太守房伯玉将其打败。北魏孝文帝很生气，认为南阳是个小郡，誓必攻灭南阳，于是率兵向襄阳进发，彭城王元勰（xié）等三十六军前后相随，号称百万大军，吹声口哨都会尘土飞扬。九月辛丑（十七日），北魏孝文帝留下各位将领攻打赭阳，亲自率兵南下。癸卯（十九日），到达宛城，夜间袭击宛城的外城，攻克。房伯玉环绕内城布兵坚守，北魏孝文帝派中书舍人孙延景对房伯玉说：“我北魏如今天下一统，不像过去冬天来了春天就走，如果不能攻克，决不北还。您这座城池阻挡我们的道路，没有办法不先攻取，远则一年，近则只一月。封侯还是杀头，事情的决定在低头、抬头之间，您应当好好打算！而且您有三宗罪，如今让您知道：您先前是齐武帝萧赜（zé）的朝臣，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宠信，您非但不能用自己的生命效忠齐武帝，而且为他的敌人卖命，这是第一宗罪。那年薛真度攻打南齐，您率军伤我协同作战的军队，这是第二宗罪。如今我率军亲临阵前，您不自绑投降我旗下，这是第三宗罪。”房伯玉派军副乐稚柔回答说：“我知道你们打算围攻我们，期望一定会攻克。我一个卑微的普通人，能有机会与陛下抗衡，真可以称得上死得其所。我作为一个外臣承蒙齐武帝的任用提拔，岂敢忘记皇恩。但是继位的君主失德，现在的皇上发扬大宗的荣耀，不只是承担了亿万百姓的深切盼望，也有武帝的派遣和任命，我以拳拳之心尽忠于国，不敢有闪失。以前北军深入我朝，寇扰我边地居民，就曾鼓励将士要敬业。反过来回忆一下您曾说过的话，不应当责问我。”宛城东南角沟上有座桥，北魏孝文帝率军过桥。房伯玉派几名勇猛之士，穿上有斑点的衣服，戴上虎头帽子，埋伏在洞下，突然出击，北魏孝文帝的人马都受到了惊吓，命令射手原灵度向南军射击，南军士兵随弓弦声而倒，于是才得以幸免。

【原文】

丁未，魏主发南阳，留太尉咸阳王禧等攻之[1]。己酉，魏主至新野，新野太守刘思忌拒守。冬十月丁巳，魏军攻之不克，筑长围守之，遣人谓城中曰：“房伯玉已降，汝何为独取糜碎？”思忌遣人对曰：“城中兵食犹多，未暇从汝小虏语也。”魏右军府长史韩显宗将别军屯赭阳，成公期遣胡松引蛮兵攻其营，显宗力战，破之，斩其裨将高法援[2]。显宗至新野，魏主谓曰：“卿破贼斩将，殊益军势。朕方攻坚城，何为不作露布[3]？”对曰：“顷闻镇南将军王肃获贼二三人，驴马数匹，皆为露布，臣在东观私常哂之[4]。近虽仰凭威灵，得摧丑虏，兵寡力弱，擒斩不多，脱复高曳长缣，虚张功烈，尤而效之，其罪弥大。臣所以不敢为之，解上而已。”魏主益贤之。

【注文】

[1]咸阳王禧（xǐ）：即元禧（？—501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历任要职，但性喜贪婪。孝文帝死后，受遗诏任宰相之首，辅佐宣武帝元恪。但是，秉性不改，多收贿赂。宣武帝亲政后，自觉不安，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与其妃兄李伯尚谋反，被赐死于私第。

[2]长史：古代职官名，战国秦始置，秦汉沿置，后世各王、公、将军府多置此职。掌府事。北魏中军、镇军、抚军将军府置长史，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上，后改为右第六品。　　韩显宗（？—499年）：北魏孝文帝朝大将韩麒（qí）麟（líng）次子，性情刚直，有才学。太和初，以科举入仕，颇受重用。太和二十一年（497年），随北魏孝文帝元宏南征，得胜还朝后，上表朝，自夸其功，遭贬。官场失意后，精神不振，太和二十三年（499年），亡。有《冯氏燕志》《孝友传》各十卷传世。　　裨（pí）将：副将。

[3]露布：古时出兵获胜、传奏捷报的文书。

[4]东观：指洛阳东观，是自东汉以来，国家典籍及档案的藏所，也是文人荟萃之地。　　哂（shěn）：讥笑。

【译文】

丁未（二十三日），北魏孝文帝（元宏）发兵南阳，留太尉咸阳王元禧（xǐ）等人攻打南齐军。己酉（二十五日），北魏孝文帝到达新野，新野太守刘思忌率兵坚守。冬季十月丁巳（初三日），北魏军攻不下新野，在新野城外修长围驻守，派人对城中人说：“房伯玉已投降，你们为什么要自取灭亡？”刘思忌派人回答说：“新野城中军粮还很多，没时间听你们这些小虏废话。”北魏右军府长史韩显宗另外率军屯驻赭阳，成公期派胡松率领蛮兵攻打他的军营，韩显宗奋战，打败了南齐军的进攻，斩杀了成公期的裨将高法援。韩显宗到达新野，北魏孝文帝对他说：“您打败敌人，斩杀敌将，大大地助长了我军的气势。我正要攻打坚固的城池，为什么不发表露布？”韩显宗回答说：“刚听说镇南将军王肃抓获敌军两三人，驴马几匹，都发表了露布，我在东观私下里常讥笑这种做法。近来虽然仰仗您的威名，得以挫败丑恶的敌人，但我的军队少、力量弱，斩杀的俘虏并不多，如果再高高地挂起长帛，虚张功业，过分效法王肃的做法，罪过太大。我因此不敢发表露布，只要能使皇上了解便罢了。”孝文帝越发觉得他贤德了。

【原文】

上诏徐州刺史裴叔业引兵救雍州[1]。叔业启称：“北人不乐远行，唯乐钞掠。若侵虏境，则司、雍之寇自然分矣。”上从之。叔业引兵攻虹城，获男女四千余人[2]。

【注文】

[1]徐州：古州名，此指南齐之徐州，南齐有南、北徐州。据上下文，此处应指南齐之北徐州。领五郡、十五县，治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蚌（bèng）埠（bù）、定远、滁（chú）州一带。

[2]虹城：古地名，时属北魏之徐州，今安徽固镇东南。

【译文】

南齐明帝（萧鸾）派徐州刺史裴叔业率兵救援雍州。裴叔业上奏说：“北人不喜远行，只喜欢抢掠。如果我军入侵北虏，那么司州和雍州的敌军就分散了。”明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裴叔业率兵进攻虹城，抓获北魏百姓男男女女四千多人。

【原文】

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萧衍、右军司马张稷救雍州[1]。十一月甲午，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将降于魏[2]。丁酉，魏败齐兵于沔北，将军王伏保等为魏所获[3]。

【注文】

[1]太子中庶子：古代职官名，职如侍中，随从太子左右，掌顾问、应对、护从。始于汉，为太子詹事府属官。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五品。　　张稷（jì）（？—513年）：字公乔，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少父亡，事母至孝。仕南齐、南梁二朝，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末，降梁，屡率军御北边。

[2]前军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三国魏有前、后、左、右将军，合称四军将军，位四品。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为从三品上，后改为从四品上。　　韩秀方（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3]沔（miǎn）：沔水，在今陕西省西南部。　　王伏保：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译文】

甲戌（二十日），南齐明帝萧鸾派太子中庶子萧衍、右军司马张稷救援雍州。十一月甲午（十一日），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名将领投降北魏。丁酉（十四日），北魏军在沔水北打败南齐军，南齐将军王伏保等人被北魏抓获。

【原文】

新野人张帅万余家据栅拒魏[1]。十二月庚申，魏人攻拔［之］。雍州刺史曹虎与房伯玉不协，故缓救之，顿军樊城。

【注文】

[1]张（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译文】

新野人张率一万多家据守军栅抗拒北魏军。十二月庚申（初七日），北魏军攻打南齐军拿下此栅。雍州刺史曹虎与房伯玉不和睦，故意拖延救援的时间，屯兵在樊城。

【原文】

丁丑，诏遣度支尚书崔慧景救雍州，假慧景节，帅众二万、骑千匹向襄阳，雍州众军并受节度。

【译文】

丁丑（二十四日），南齐明帝萧鸾下诏派度支尚书崔慧景率军救援雍州，授权崔慧景，率二万人、战马一千匹向襄阳进发，雍州的军队都受其指挥。

【原文】

庚午，魏主南临沔水。戊寅，还新野。

【译文】

庚午（十七日），北魏孝文帝（元宏）向南至沔水。戊寅（二十五日），还军新野。

【原文】

将军王昙纷以万余人攻魏南青州黄郭戍，魏戍主崔僧渊破之，举军皆没[1]。将军鲁康祚、赵公政将兵万人侵魏太仓口，魏豫州刺史王肃使长史清河傅永将甲士三千击之[2]。康祚等军于淮南，永军于淮北，相去十余里。永曰：“南人好夜斫营，必于渡淮之所置火以记浅处[3]。”乃夜分兵为二部，伏于营外，又以瓠贮火，密使人过淮南岸，于深处置之，戒曰：“见火起，则亦然之。”是夜，康祚等果引兵斫永营，伏兵夹击之。康祚等走趣淮水，火既竞起，不知所从，溺死及斩首数千级，生擒公政，获康祚之尸以归[4]。豫州刺史裴叔业侵魏楚王戍，肃复令永击之[5]。永将心腹一人驰诣楚王戍，令填外堑，夜伏战士千余人于城外。晓而叔业等至城东，部分将置长围。永伏兵击其后军，破之。叔业留将佐守营，自将精兵数千救之。永登门楼，望叔业南行数里，即开门奋击，大破之，获叔业伞扇、鼓幕、甲仗万余。叔业进退失据，遂走。左右欲追之，永曰：“吾弱卒不满三千，彼精甲犹盛，非力屈而败，自堕吾计中耳。既不测我之虚实，足使丧胆，俘此足矣，何更追之？”魏主遣谒者就拜永安远将军、汝南太守，封贝丘县男[6]。永有勇力，好学能文。魏主常叹曰：“上马能击贼，下马作露版，唯傅脩期耳[7]。”

【注文】

[1]王昙（tán）纷（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南青州：古州名，北魏属州，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时置，原名东徐州，孝文帝太和二十二年（498年）改名南青州。领三郡、九县，治团城（今山东沂水）。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莱芜、新泰、日照等地。　　黄郭戍（shù）：古地名。北魏南青州东安郡属地（今江苏赣榆西北）。　　戍（shù）主：古代职官名。戍，始置于春秋，南北朝时是边地屯兵驻守的单位，其长官称为戍主。　　崔僧渊（生卒年不详）：时北魏黄郭戍戍主，清河（治今河北清河）人，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朝自南朝降魏，北魏孝文帝太和五年（481年），因其兄崔僧祐谋反，遭贬。通晓文学及佛学，后复官。

[2]鲁康祚（zuò）（？—496年）：南齐将领，南齐明帝萧鸾建武三年（496年），被魏将傅永斩杀。　　赵公政（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太仓口：位于当时淮河北岸的汝南郡新息县广陵城（今河南息县）境内，是北魏为了征战南朝而设置的粮储设施。　　豫州：古州名，北魏属州，领九郡、三十九县，治悬瓠（hú）城（今河南汝南），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南周口、漯河、项城、驻马店东北，及安徽亳（bó）州、阜（fù）阳等地。　　傅永（434—516年）：字修期，清河人（今河北清河），少好武艺，勇力过人，年二十余，发奋读书，兼有文采。北魏大将，北魏孝文帝时数次出兵南征。北魏孝明帝元诩（xǔ）熙平元年（516年），亡。

[3]斫（zhuó）：用刀斧砍，引申为袭击。

[4]趣：同“趋”。

[5]楚王戍：时北魏豫州境内，今安徽临泉西南。

[6]安远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东汉末始置，杂号将军之一。多用以封降将或边远地区长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下，后改为右第四品。　　汝南：古地名。北魏豫州汝南郡，治上蔡（今河南汝南）。

[7]露版：即露布。古代书写在帛（丝织品）上的一种传递性、通告性文书。根据其作用分为四类：一种为始于两汉下发郡县的赦令；一种为臣民向君主上呈的不封口的文书；一种为作战时的檄文（古代用于调兵、声讨敌人或揭发罪行的文书）；一种为公布、传递战胜捷报的文书。

【译文】

南齐将军王昙纷率一万多人进攻北魏南青州的黄郭戍，北魏戍主崔僧渊将其击败，王昙纷全军覆没。南齐将军鲁康祚、赵公政率领一万人入侵北魏的太仓口，北魏豫州刺史王肃派长史、清河人傅永率兵三千人攻击齐军。鲁康祚等人屯兵于淮南，傅永屯兵于淮北，两军相离十几里。傅永说：“南朝人喜欢在夜间攻营，一定会在渡淮水的地方放置火把来标记水浅的地方。”于是准备分兵二路，埋伏在军营外，又用瓢贮存火种，秘密地派人渡过淮河南岸，在树林深处放置好，告诫看管的人说：“看到火起，就把它点燃。”当天夜里，鲁康祚等人果然率兵攻打傅永的营地，北魏伏兵将南齐军击退。鲁康祚等人逃奔淮水，火到处燃烧，不知该往哪儿跑，落水淹死及被杀的人数以千计，赵公政被生擒，北魏军截获了鲁康祚的尸体还营。南齐豫州刺史裴叔业入侵北魏楚王戍，王肃命令傅永率兵再次攻打裴叔业。傅永带着亲信一人，骑马赶到楚王戍，命令填上外面的沟壕，晚上派一千多士兵埋伏在城外。天亮时，裴叔业等人到城东，部署分配兵力，将要设置长长的包围圈。傅永埋伏的士兵攻击裴叔业的后军，打败了他。裴叔业留下副将守营，亲自率精兵几千人前往救援。傅永登上城门楼，看到裴叔业向南行进了几里，就打开城门奋勇攻击，大败裴军，截获裴叔业的伞扇、军鼓、布幕及兵器一万多件。裴叔业不知进退，于是逃走了。北魏兵想继续追击，傅永说：“我军弱兵不足三千，南齐军精兵仍然很强大，他们的失败并不是由于力量薄弱，而是由于中了我的计策。因为不知我军的虚实，足以使其丧失胆气，俘获了这些已足够了，何必再追击他们？”北魏孝文帝派使者任命傅永为永安将军、汝南太守，封其为贝丘县男。傅永勇猛，且好学能文。孝文帝常慨叹说：“上马能攻打敌人，下马能写露布，只有傅脩期一人而已。”

【原文】

永泰元年春正月，魏统军李佐攻新野，丁亥，拔之[1]。缚刘思忌，问之曰：“今欲降未[2]？”思忌曰：“宁为南鬼，不为北臣！”乃杀之。于是沔北大震。戊子，湖阳戍主蔡道福，辛卯，赭阳戍主成公期，壬辰，舞阴戍主黄瑶起、南乡太守席谦相继南遁[3]。瑶起为魏所获，魏主以赐王肃，肃脔而食之[4]。乙巳，命太尉陈显达救雍州。

【注文】

[1]永泰：南齐明帝萧鸾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498年。

[2]缚（fù）：捆绑。　　刘思忌（？—498年）：时南齐新野太守，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兵败，被北魏将领李佐斩杀。

[3]湖阳：古地名，即湖阳戍，南齐雍州属地，位于雍州新野郡东南（今河南唐河西南）。　　南乡：古地名，南齐雍州顺阳郡治所（今湖北郧阳东北）。　　席谦（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4]脔（luán）：切肉成块。

【译文】

南齐明帝萧鸾永泰元年（498年）春季正月，北魏统军李佐进攻新野，丁亥（初五日），攻克新野。绑住刘思忌，问他说：“现在打算投降吗？”刘思忌说：“宁可做南朝的鬼，也不做北朝的臣！”北魏孝文帝于是下令杀了他。沔北因此大为震惊。戊子（初六日），湖阳戍的戍主蔡道福，辛卯（初九日），赭阳戍的戍主成公期，壬辰（初十日），舞阴戍的戍主黄瑶起、南乡郡太守席谦相继南逃。黄瑶起被北魏军抓获，北魏孝文帝（元宏）将其赏赐给了王肃，王肃将其切成小块吃了。乙巳（二十三日），南齐明帝萧鸾命令太尉陈显达救援雍州。

【原文】

庚戌，魏主如南阳[1]。二月癸丑，诏左卫将军萧惠休救寿阳。甲子，魏人拔宛北城，房伯玉面缚出降[2]。伯玉从父弟思安为魏中统军，数为伯玉泣请，魏主乃赦之[3]。庚午，魏主如新野。辛巳，以彭城王勰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4]。

【注文】

[1]如：到。

[2]面缚（fù）：脸朝前，双手反绑在背后，以示投降。

[3]从父弟：即同一曾祖父而非同一父亲的弟弟。　　思安：即房思安（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将领。

[4]都督南征诸军事：古代职官名。都督诸军事，北魏置，掌握南征的军政大权。北魏类似官职有都督三州诸军事、都督府州诸军事等。　　开府仪同三司：古代职官名，掌国之政要。始于三国魏。开府，开设府第，自选僚属；仪同，仪仗同于三司。三司，即司空、司徒、太尉的合称，亦称三公。本是可以开府辟属的国家首脑，东汉以降，三公渐成虚位，有名无实，但待遇优厚、地位尊崇。因名额少，不能满足需求，于是逐渐产生了与之相比拟的荣誉虚衔“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后改为右第二品。

【译文】

庚戌（二十八日），北魏孝文帝（元宏）到达南阳郡。二月癸丑（初一日），南齐明帝（萧鸾）下诏书命令左卫将军萧惠休救援寿阳。甲子（十二日），北魏军攻陷宛北城，房伯玉捆起自己出城投降。房伯玉的堂弟房思安是北魏的中统军，几次哭泣着为房伯玉求情，北魏孝文帝才将其赦免。庚午（十八日），北魏孝文帝到达新野。辛巳（二十九日），任命彭城王元勰（xié）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原文】

三月壬午朔，崔慧景、萧衍大败于邓城[1]。时慧景至襄阳，五郡已没，慧景与衍及军主刘山阳、傅法宪等帅五千余人进行邓城，魏数万骑奄至，诸军登城拒守[2]。时将士蓐食轻行，皆有饥惧之色[3]。衍欲出战，慧景曰：“虏不夜围人城，待日暮自当去。”既而魏众转至。慧景于南门拔军去，诸军不相知，相继皆遁。魏兵自北门入，刘山阳与部曲数百人断后死战，且战且却行[4]。慧景过闹沟，军人相蹈藉，桥皆断坏[5]。魏兵夹路射之，杀傅法宪，士卒赴沟死者相枕，山阳取袄仗填沟乘之，得免[6]。魏主将大兵追之，晡时至沔[7]。山阳据城苦战，至暮，魏兵乃退。诸军恐惧，是夕，皆下船还襄阳。庚寅，魏主将十万众，羽仪华盖，以围樊城，曹虎闭门自守。魏主临沔水，望襄阳岸，乃去，如湖阳。辛亥，如悬瓠。

【注文】

[1]邓城：古地名，即邓县，时南齐雍州京兆郡属地，今湖北襄阳市襄州区西北。

[2]五郡：即南阳、新野、南乡、北襄城，及西汝南、北义阳郡。　　奄（yǎn）至：突然到来。

[3]蓐（rù）食：早上未起床，在床席上吃早饭，用以形容早饭时间很早。

[4]部曲：指家兵或私兵。

[5]蹈藉（jiè）：踩踏重叠。藉，垫、衬。

[6]袄（ǎo）：有里子的中式上衣。

[7]晡（bū）时：中国古代时辰名称，即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时辰，中国古代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分为十二段，一段为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为两小时。各时辰名为：子（zǐ）、丑（chǒu）、寅（yín）、卯（mǎo）、辰（chén）、巳（sì）、午（wǔ）、未（wèi）、申（shēn）、酉（yǒu）、戌（xū）、亥（hài）。

【译文】

三月壬午朔（初一），崔慧景、萧衍在邓城大败北魏军。当时，崔慧景到襄阳时，五郡已陷落，崔慧景和萧衍，以及军主刘山阳、傅法宪等人率领五千多人进攻邓城，北魏几万骑兵突然来到，南齐各军登上城楼坚决抵抗。当时南齐将士由于起得早，吃过饭后，轻装前进，这时都已处于饥饿和恐惧的状态。萧衍准备出战，崔慧景说：“北虏不习惯夜间围攻别人的城池，等天黑后他们自己就退去了。”不一会儿，北魏军调转头又来了。崔慧景从南门撤军，其他各军相互间不联系，相继都撤退了。北魏军从北门进城，刘山阳及其家兵几百人断后，与北魏军死战，且战且退。崔慧景经过闹沟，南齐士兵相互踩踏，桥都损坏了。北魏军夹道向齐军射击，杀了傅法宪，南齐士兵掉到沟里摔死的人一个接一个，刘山阳用衣服、器仗填在沟内才得以幸免。北魏孝文帝（元宏）率大军追击刘山阳，下午三五点钟到达沔水。刘山阳占据城池苦战，直到天黑，北魏军才退兵。南齐各军都很恐惧，当天傍晚，都下船返回了襄阳。庚寅（初九日），北魏孝文帝率十万大军，旌（jīng）旗招展，气势浩荡地围攻樊（fán）城，曹虎紧闭城门坚守。北魏孝文帝车驾到了沔水边上，望着襄阳岸边，撤兵，到了湖阳。辛亥（三十日），到了悬瓠（hú）城。

【原文】

魏镇南将军王肃攻义阳，裴叔业将兵五万围涡阳以救义阳[1]。魏南兖州刺史济北孟表守涡阳，粮尽，食草木皮叶[2]。叔业积所杀魏人高五丈以示城内。别遣军主萧璝等攻龙亢，魏广陵王羽救之[3]。叔业引兵击羽，大破之，追获其节。魏主使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假辅国将军高聪等救涡阳，并受王肃节度[4]。叔业进击，大破之，聪奔悬瓠，永收散卒徐还。叔业再战，凡斩首万级，俘二千余人，获器械杂畜财物以千万计。魏主命锁三将诣悬瓠，刘藻、高聪免死，徙平州，傅永夺官爵，黜王肃为平南将军[5]。肃表请更遣军救涡阳，魏主报曰：“观卿意，必以藻等新败，故难于更往。朕今少分兵则不足制敌，多分兵则禁旅有阙，卿审图之[6]。义阳当止则止，当下则下；若失涡阳，卿之过也。”肃乃解义阳之围，与统军杨大眼、奚康生等步骑十余万救涡阳[7]。叔业见魏兵盛，夜引兵退。明日，士众奔溃，魏人追之，杀伤不可胜数。叔业还保（义阳）［涡口］[8]。

【注文】

[1]涡（wō）阳：古县名。北魏南兖州马头郡属县（今安徽蒙城）。

[2]南兖州：北魏属州，初领陈留郡、梁郡、下蔡郡、谯（qiáo）郡、北梁郡、沛郡、马头郡等七郡，二十一县，治谯城（今安徽亳县）。后只辖马头郡一郡，治涡阳（今安徽蒙城）。所辖即今安徽蒙城一带。　　孟表（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南兖州刺史。

[3]萧璝（生卒年不详）：南朝巴东太守萧惠训之子，时在裴叔业手下任军主。　　龙亢：古地名。北魏南兖州属县，位于今安徽蒙城、蚌埠之间。　　广陵王羽：即北魏宗室元羽（470—501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封王。历孝文、宣武两朝，屡任要职。后因与员外郎冯俊兴妻私通，被冯俊兴所杀，年三十二岁。

[4]征虏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辅国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汉末始置。北魏前期列右第三品上，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高聪（452—520年）：字僧智，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父曾仕南朝宋，少母亡，由祖母养大，通经史，有文采。仕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北魏宣武帝元恪朝曾依附于权臣高肇。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元年（520年），亡，时年六十九岁。

[5]诣：到。　　平州：古州名，北魏属州，领二郡、五县，治肥如（今河北迁安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迁安、秦皇岛、唐山东南等地。

[6]禁旅：禁军。　　阙（quē）：同“缺”。

[7]统军：古代职官名，掌军事。北魏孝文帝始置，领兵五百、一千、三千、五千不等。　　杨大眼（生卒年不详）：北魏大将，氐族。祖父杨难当曾是氐族酋帅，南朝宋时投奔北魏。善骑射，武功高强，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屡立战功。宣武朝，数率军与南齐军交战，正始年间，钟离之战，北魏军失利，被贬为士兵，永平中期，复官，再度南征。

[8]涡口：古地名。涡水入淮处。时属南齐之北徐州马头郡，位于今安徽怀远东北。

【译文】

北魏镇南将军王肃进攻义阳，南齐将领裴叔业率五万兵力围攻涡阳来救援义阳。北魏南兖（yǎn）州刺史、济北人孟表镇守涡阳，军粮吃完了，就吃草木及树皮、树叶充饥。裴叔业把所斩杀的北魏军士兵堆积起来有五丈高，以震慑（shè）涡阳城内的北魏军。南齐明帝萧鸾另外派遣军主萧璝等人进攻龙亢，北魏广陵王元羽率兵救援。裴叔业率兵攻击元羽，大败元羽，继续追击并截获了他的军旗。北魏孝文帝（元宏）派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代理辅国将军高聪等救援涡阳，这些人都受王肃指挥调遣。裴叔业进攻，大败北魏军，高聪逃奔悬瓠（hú）城，傅永集合逃散及剩余的士兵还军。裴叔业再次进攻，共杀北魏军一万人，俘虏二千多人，缴获军械、杂物、牲畜及财物以千万计。北魏孝文帝下令将傅永、刘藻、高聪三位将领囚运至悬瓠城，刘藻、高聪免除死罪，调往平州，削去傅永官职爵位，罢免王肃，另任为平南将军。王肃上表请另外派军救援涡阳，北魏孝文帝回复说：“看您的意思，一定认为刘藻等刚刚失败，所以难以再次前往攻击敌人。我今天少分兵前往则不足以克制敌人，多分兵前去则禁军就会有缺口，您仔细想想这件事。义阳停止攻击就停止攻击，攻下就攻下了；如果涡阳失守，就是您的过错。”王肃于是不再围攻义阳，和统军杨大眼、奚（xī）康生等率步兵、骑兵十几万人救援涡阳。裴叔业见北魏军兵力强盛，连夜率兵退军。第二天，南齐军奔逃溃（kuì）散，北魏军追击，杀伤不计其数。裴叔业还军保守涡口。

【原文】

夏四月庚午，魏发州郡二十万人，期八月中旬集悬瓠。

【译文】

夏季四月庚午（十九日），北魏征调各州郡的兵马二十万人，约定于八月中旬于悬瓠城集结。

【原文】

秋七月己酉，上殂于正福殿。太子即位。

【译文】

秋季七月己酉（三十日），南齐明帝（萧鸾）在正福殿辞世。太子（萧宝卷）即位。

【原文】

九月己亥，魏主闻高宗殂，下诏称“礼不伐丧”，引兵还。

【译文】

九月己亥（二十一日），北魏孝文帝（元宏）听说南齐高宗（萧鸾）去世，下诏书称“遵照礼仪，不应当征伐办丧事的国家”，于是率兵北还。

【原文】

魏主得疾，甚笃[1]。丙午，发悬瓠，舍于汝滨[2]。冬十一月辛巳，魏主如邺[3]。

【注文】

[1]笃（dǔ）：病情沉重。

[2]舍：驻军。　　汝：指汝水，即今河南之北汝河、南汝河、洪河。

[3] 邺（yè）：即邺县，今河北临漳县西南。

【译文】

北魏孝文帝（元宏）得病，很严重。丙午（二十八日），北魏军从悬瓠城发兵，驻扎于汝水之滨。冬季十一月辛巳（初四日），北魏孝文帝到达邺（yè）城。

【原文】

东昏侯永元元年春正月，太尉陈显达督平北将军崔慧景等军四万击魏，欲复雍州诸郡[1]。癸未，魏遣前将军元英拒之[2]。乙酉，魏主发邺。二月。陈显达与魏元英战，屡破之。攻马圈城四十日，城中食尽，啖死人肉及树皮[3]。癸酉，魏人突围走，斩获千计。显达入城，将士竞取城中绢，遂不穷追[4]。显达又遣军主庄丘黑进击南乡，拔之[5]。

【注文】

[1]东昏侯：即南齐的第六位皇帝萧宝卷（483—501年），南齐明帝萧鸾次子，年十六即位。历史上著名的荒唐皇帝之一。年少时，不喜读书，以捕鼠为乐。当上皇帝后，极尽荒唐、腐败、残忍之能事，屡兴宫建；不理朝政，四出扰民；宠任奸佞，滥杀宗室、朝臣。498—501年在位，动乱四起，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被将军王珍国所杀，谥号为东昏侯。　　永元：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99年至500年。　　平北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献帝建安初年，魏晋时为四征将军之一。南齐列右第三品。

[2]前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周末已有，秦沿用之，汉代为重号将军，不常置，三国时常设，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后改列右第三品。　　元英：即拓跋英（？—510年）。太和二十年（496年）二月，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下诏，改拓跋为元姓。参见前“拓跋英”条注。

[3]马圈城：古地名。南齐雍州属地，位于今河南邓州东北。　　啖（dàn）：吃。

[4]绢（juàn）：薄而坚韧的丝织品，古代可做货币之用。

[5]庄丘黑：时南朝将领。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春季正月，太尉陈显达统领平北将军崔慧景等军队共四万人攻打北魏军，打算夺回雍州诸郡。癸未（初六日），北魏派前将军元英率兵抵抗齐军。乙酉（初八日），北魏孝文帝从邺（yè）城出发。二月，陈显达与北魏将领元英交战，屡次打败北魏军。南齐军围攻马圈城达四十天，城中粮食没有了，人们吃死人肉和树皮充饥。癸酉（二十七日），北魏军突破南齐军的包围逃走，南齐军杀、俘北魏军一千多人。陈显达率军入马圈城，南齐军官兵争着抢拿城中的绢，于是对北魏军不再追击。陈显达又派军主庄丘黑进攻南乡，攻克南乡。

【原文】

魏主谓任城王澄曰：“显达侵扰，朕不亲行，无以制之。”三月庚辰，魏主发洛阳，命于烈居守，以右卫将军宋弁兼祠部尚书，摄七兵事以佐之[1]。弁精勤吏治，恩遇亚于李冲。癸未，魏主至梁城[2]。崔慧景攻魏顺阳，顺阳太守清河张烈固守[3]。甲申，魏主遣振威将军慕容平城将骑五千救之[4]。丁酉，魏主至马圈，命荆州刺史广阳王嘉断均口，邀齐兵归路[5]。嘉，建之子也[6]。陈显达引兵度水西，据鹰子山筑城[7]。人情沮恐，与魏战，屡败。魏武卫将军元嵩免胄陷陈，将士随之，齐兵大败[8]。嵩，澄之弟也。戊戌夜，军主崔恭祖、胡松以乌布幔盛显达，数人担之，间道自分碛山出均水口南走[9]。己亥，魏收显达军资亿计，班赐将士，追奔至汉水而还[10]。左军将军张千战死，士卒死者三万余人[11]。

【注文】

[1]于烈（437—501年）：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北魏大将于栗（dī）之长子。善骑射，不多言。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入仕，北魏东迁时曾与李冲共留守平城，并平定穆泰等人的叛乱。宣武朝，协助皇帝平定咸阳王元禧为首的叛乱。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亡，年六十五岁。　　宋弁（biàn）（生卒年不详）：出身官宦之家，祖、父皆曾为北魏重臣。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入仕，富于才学，孝文帝赐名为“弁”。取意于“卞和献玉”的典故。卞和献玉，楚国人卞和得璞玉一块，献给楚厉王，宫中玉工说是一块石头，楚厉王以欺君之罪砍掉了卞和的左脚；武王即位，卞和再次献玉，又失去了右脚；文王即位，卞和抱玉痛哭，文王派人询问原因，卞和说：“我不是因为失去双脚而哭，而是因为君王不识宝玉，忠贞之人被当成了欺君之徒。”文王命人剖开此玉，乃稀世珍宝，命名为和氏璧。　　祠部尚书：古代职官名，掌国家祭祀、医药、外交事务。祠部，始置于东晋。南北朝沿置，北魏曾名仪曹尚书。北魏孝文帝太和中仪曹尚书列右第二品中，后改为右第三品。　　摄七兵事：管理七兵之事。七兵，是七兵尚书的省称。三国魏时始设五兵尚书，领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五曹，晋朝更为七兵尚书，分中兵、外兵为左、右曹，即左中兵、右中兵、左外兵、右外兵、别兵、都兵、骑兵。

[2]梁城：古城名。属于南齐雍州北襄城郡（今河南方城东），地处荆楚和中原的交界地，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3]顺阳：古地名，本南齐属州雍州属郡，时为北魏所占领。治南乡（今河南淅川南）。　　张烈（462—538年）：出身官宦，有才学。北魏孝文帝朝，入仕平城。北魏宣武帝朝，因母病辞官十余年。北魏孝明帝初，复官，并因与权臣元（yì）的父亲有旧谊，获升迁，胡太后反正后，遭贬。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元象元年（538年），亡，年七十七岁。

[4]振威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属杂号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下，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慕容平城（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将领，复姓慕容。

[5]广阳王嘉：即北魏宗室元嘉（生卒年不详），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孙，拓跋建之子。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入仕，袭封广阳王。孝文帝元宏亡，受遗诏辅佐宣武帝元恪，亡于宣武帝朝。性格沉静，喜怒不形于色。　　均口：古地名。时属南齐雍州广平郡，在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是古均水入汉水的入口。

[6]建：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子广阳王拓跋建（生卒年不详），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三年（442年），受封为楚王，后改封广阳王。

[7]鹰子山：古山名。时属南齐雍州，在雍州顺阳郡南乡北（今河南淅川西南）。

[8]武卫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三国魏，掌宫中禁卫。晋不常置，南北朝复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下，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元嵩（sōng）（？—507）：字道岳，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北魏任城王元澄之弟，北魏孝文帝太和中，随军南伐，宣武帝朝，屡率兵南讨，名振于时，后遇害身亡。　　免胄（zhòu）：摘掉头盔。

[9]分碛（qì）山：古山名。时属南齐雍州，在今湖北丹江口西北。　　均水口：汋（què）均水的西北出口，位于南齐雍州酂（cuó）县（今湖北丹江口）北。

[10]汉水：又名汉江，古代也称沔水，长江支流。

[11]左军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三国魏，南北朝沿置。　　张千（？—498年）：时南齐将领，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与北魏交战中阵亡。

【译文】

北魏孝文帝（元宏）对任城王元澄说：“陈显达入侵骚扰，我不亲自出马，不能制服他。”三月庚辰（初四日），北魏孝文帝兵发洛阳，命于烈留守，任命右卫将军宋弁兼任祠部尚书，统官七兵事，辅佐于烈。宋弁精通政务，勤于工作，所受的恩宠稍逊于李冲。癸未（初七日），北魏孝文帝到达梁城。崔慧景攻打北魏地顺阳，顺阳太守、清河人张烈坚守城池。甲申（初八日），北魏孝文帝派振威将军慕容平城率五千骑兵救援张烈。丁酉（二十一日），北魏孝文帝到达马圈城，命令荆州刺史广阳王元嘉切断均口，在归路上拦截南齐军。元嘉，是拓跋建的儿子。南齐将陈显达领兵渡过淮水西行，占据鹰子山并在其上筑城。南齐军情绪沮丧恐惧，与北魏军交战，屡败。北魏武卫将军元嵩摘掉铠甲冲入敌阵，将领和士兵们跟随其后，大败南齐兵。元嵩，是元澄的弟弟。戊戌（二十二日）这天夜里，南齐军主崔恭祖、胡松用黑布做成的帐子将陈显达包裹住，几个人抬着他，从小道通过分碛山，出均水口向南逃走。己亥（二十三日），北魏军缴获陈显达留下的军用物品价值上亿，分等级赐给了将士，追击南齐兵到汉水后还军。南齐左军将军张千战死，战死的士兵有三万多人。

【原文】

显达之北伐，军入汋均口[1]。广平冯道根说显达曰：“汋均水迅急，易进难退；魏若守隘，则首尾俱急[2]。不如悉弃船于酂城，陆道步进，列营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3]。”显达不从。道根以私属从军，及显达夜走，军人不知山路，道根每及险要，辄停马指示之，众赖以全。诏以道根为汋均口戍副[4]。显达素有威名，至是大损。御史中丞范岫奏免显达官，显达亦自表解职，皆不许，更以显达为江州刺史[5]。崔慧景亦弃顺阳走还。

【注文】

[1]汋（què）均口：地名。时属南齐雍州广平郡，在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

[2]冯道根（生卒年不详）：南朝将领。

[3]酂（cuó）城：古地名。时属南齐雍州广平郡，在今湖北丹江口市东南。

[4]戍副：古代职官名，驻守汋均口的副将。

[5]御史中丞：古代职官名，掌监察。始置于西汉，御史大夫副贰，协助御史大夫行监察之职。初名御史中丞，西汉末改为御史长史，东汉复原名，北魏一度改称御史中尉。　　江州：古州名，南齐属州，领十郡，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译文】

陈显达北伐，大军进入汋均口，广平人冯道根劝陈显达说：“汋均水水流湍急，易进难退；如果北魏派兵驻守关口，就会使我军首尾都陷入困境。不如把船弃置于酂城，从陆路步行前进，按顺序排列行营，敲着鼓前进，一定能打败北魏军。”陈显达不听。冯道根以陈显达的奴客身份跟随大军前行，等陈显达军队夜行时，军人不认识山路，每到险要的地方，冯道根就停下马来指挥他们，众人依靠冯道根的指示才得以保全。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下诏任命冯道根为汋均口戍的副戍主。陈显达平常很有威望，到这时名声大受损伤。御史中丞范岫（xiù）上奏东昏侯请求免去陈显达的官职，陈显达也自请解除职务，东昏侯没有批准，将陈显达改任为江州刺史。崔慧景也放弃顺阳跑了回来。

【原文】

庚子，魏主疾甚，北还。夏四月丙午，殂于谷塘原[1]。

【注文】

[1]谷塘原：北魏皇帝的行宫，时位于南齐雍州境内，今河南邓州东南。

【译文】

庚子（二十四日），北魏孝文帝（元宏）病重，回到了北方。夏季四月丙午（初一日），北魏孝文帝在谷塘原去世。

【原文】

彭城王勰与任城王澄谋，以陈显达去尚未远，恐其复相掩逼，乃秘不发丧，徙御卧舆，唯二王与左右数人知之。勰出入神色无异，奉膳进药，可决外奏，一如平日。数日，至宛城，夜，进卧舆于郡听事，得加棺敛，还载卧舆内，外莫有知者。遣中书舍人张儒奉诏征太子，密以凶问告留守于烈。烈处分行留，举止无变。太子至鲁阳，遇梓宫，乃发丧[1]。

【注文】

[1]鲁阳：古地名。在今河南鲁山，时北魏司州属地。　　梓（zǐ）宫：帝王的棺材。

【译文】

北魏彭城王元勰（xié）和任城王元澄商议，因为陈显达的兵离北魏营还不是很远，恐怕他会再次突然逼近，所以，仍然保守北魏孝文帝去世的秘密，不举行丧礼，把孝文帝的尸体放在车内，继续前行，只有彭城王、任城王及孝文帝身边的几个人知道内情。元勰出入御驾，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给孝文帝送饭、送药，处理外面呈上来的奏章，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几日后，到了宛城，当天夜里，将孝文帝卧乘的车移入郡府中庭，加上棺椁（guǒ）后，仍旧放入卧车内，外面没有人知道。派中书舍人张儒持皇帝的诏命召太子前来，秘密地把孝文帝去世的消息告诉了留守于烈。于烈处理出行及留守的相关事宜，举止没有什么变化。太子到达鲁阳，见到了孝文帝的棺椁，于是公布了孝文帝去世的消息。

(1) 《资治通鉴》也作“惠明”。据《南齐书》卷四十六《萧惠基传》所载，此应为萧惠基。

萧衍篡齐

【内容提要】

《萧衍篡齐》叙述了南北朝时期，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至和帝萧宝融中兴二年（502年）间，南朝齐、梁嬗（shàn）代的历史背景及过程。

公元498年初，南齐明帝萧鸾（luán）的病情日益严重，他很害怕自己死后，高帝萧道成及武帝萧赜（zé）的子孙会篡位夺权，于是，开始诛杀高、武子孙，排挤高、武时期的旧臣。不久，萧鸾病亡，太子萧宝卷即位，史称东昏侯。沈文季、江祏（shí）、萧遥光等人为辅政大臣。东昏侯生性顽劣，昏愦（kuì）荒唐。江祏等大臣打算废掉他另立君主，但是他们意见相左，各怀心思，引发内讧（hòng），致使事情败露。由此，南齐君臣之间互不信任，交恶不断，一方面是东昏侯萧宝卷大开杀戒，接连诛杀萧坦之、刘暄（xuān）、徐孝嗣、沈文季等大臣；一方面是朝臣相继兴兵造反，自永元元年（499年）至永元二年（500年）间，始安王萧遥光、江州刺史陈显达、南兖（yǎn）州刺史裴叔业、平西将军崔慧景等先后起兵对抗朝廷。豫州刺史萧懿（yì）带兵平定崔慧景之乱，东昏侯听信谗言，又诛杀了功臣萧懿。于是，萧懿的弟弟时任南齐雍州刺史的萧衍亦借机举兵反齐，拉开了南梁取代南齐的战争序幕。

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萧衍起兵雍州（治襄阳，今湖北襄阳），东昏侯萧宝卷派大将刘山阳率兵赴荆州（治今湖北江陵）与刺史萧颖胄（zhòu）一起抗击萧衍。雍州、荆州唇齿相依，因此，萧衍兴兵东进的第一步是设计联合荆州，进讨建康（今江苏南京）。应萧衍之计，萧颖胄杀了刘山阳，与萧衍联合。次年（501年），萧衍举兵东进，围攻郢（yǐng）州（治今湖北武汉），拥立南康王萧宝融为傀儡皇帝，史称齐和帝。东昏侯萧宝卷派骁（xiāo）骑将军薛元嗣（sì）助郢州刺史张冲驻守郢州；竟陵（治今湖北钟祥）太守房僧寄守鲁山（今湖北武汉境内）；江州（治今江西九江）刺史陈伯之救援郢州，双方交战于加湖（今湖北武汉境内），朝兵败，萧衍乘胜追击，接连拿下司州（治今河南信阳）、江州，兵锋直指建康。东昏侯任命李居士为江州刺史，屯兵于新亭（今江苏南京西南），双方交战于江宁（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李居士战败，朝军队节节败退。宁朔将军徐元瑜率众投降；东宫守将桓（huán）和率众投降；豫州（治今安徽寿县）刺史马仙琕、吴兴太守袁昂等人也迫于形势投降了萧衍。东昏侯的防线退至宫城。萧衍率军屯驻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市鼓楼区），围攻宫城。大难临头，东昏侯仍然我行我素，不舍得赏赐将士使其拼死守城，而且继续听信茹（rú）法珍等人的唆（suō）使，欲以防守不力的罪名，诛杀守城将领王珍国、张稷（jì）、冯翊（yì）等人。事泄，王珍国等人先下手为强，杀了东昏侯萧宝卷，迎萧衍入城。公元502年正月，萧衍进入建康，大赦天下，任梁王。随后，齐和帝萧宝融禅位给梁王，被废为巴陵王，梁武帝萧衍正式登基，巴陵王萧宝融被逼自杀，齐亡梁兴。

萧衍篡齐，是皇朝兴替、历史演进的必然结果，它开启了南梁五十六年的统治历程，使南朝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发展在东昏侯萧宝卷之后，再次回到了相对正常的轨道上来。

【原文】

齐明帝永泰元年春正月，上有疾，以近亲寡弱，忌高、武子孙[1]。时高、武子孙犹有十王，每朔望入朝，上还宫后，辄叹息曰：“我及司徒诸子皆不长，高、武子孙日益长大[2]。”上欲尽除高、武之族，以微言问陈显达，对曰：“此等岂足介虑！”以问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遥光以为“当以次施行[3]”。遥光有足疾，上常令乘舆自望贤门入，每与上屏人久语毕，上索香火，呜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诛[4]。会上疾暴甚，绝而复苏，遥光遂行其策。丁未，杀河东王铉、临贺王子岳、西阳王子文、永阳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阳王子珉、湘东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阳王昭粲、巴陵王昭秀，于是太祖、世祖及世宗诸子皆尽矣[5]。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状，请诛之，下诏不许；再奏，然后许之。南康侍读济阳江泌哭子琳，泪尽，继之以血，亲视殡葬毕，乃去[6]。

【注文】

[1]高、武：指南齐之齐高帝萧道成和齐武帝萧赜（zé）。齐高帝：即南齐的建立者萧道成（427—482年），西汉萧何后代，南朝宋明帝时因军功官至兖（yǎn）州刺史。明帝亡，掌控朝政。南朝宋顺帝刘準昇明元年（477年），杀后废帝刘昱（yù），立顺帝刘準。昇明三年（479年），逼顺帝禅（shàn）位，建立南齐。在位四年，力图改革宋末弊政，但收效甚微，南齐高帝萧道成建元四年（482年），病亡。庙号高祖。

[2]朔望：朔，农历每月初一；望，农历每月十五。　　司徒：此指萧遥光。

[3]扬州：古州名，南齐属州，京畿（jī）所在地，领八郡，治建康（今江苏南京），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苏南京、苏州，安徽马鞍山，上海，以及浙江全境之地。　　始安王遥光：即萧遥光（？—499年），南齐高帝萧道成之弟——始安贞王萧道生之孙；南齐明帝萧鸾之侄，袭封始安王。南齐明帝萧鸾朝颇受重用，明帝病重，担心死后高帝、武帝的子孙夺位，萧遥光出主意将两帝诸子尽杀。明帝死后，辅佐东昏侯萧宝卷。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欲自立为主，遂起兵反叛。乱平，被杀。

[4]舆（yú）：车。　　望贤门：即华林园门。本名凤庄门，因萧遥光父名为萧凤，避其讳，改为望贤门。

[5]河东王铉（xuàn）：即萧铉（480—498年），南齐高帝萧道成第十九子。齐明帝萧鸾执政后，杀高帝诸子，萧铉因年少暂留。南齐明帝萧鸾永泰元年（498年），明帝病重，恐其身后高帝诸子作乱，于是杀萧铉及齐高帝七子、两孙。时年十九岁，其二幼子一并被杀。　　临贺王子岳：即萧子岳（485—498年），南齐武帝萧赜第十六子，南齐武帝萧赜永明七年（489年），封王，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萧鸾所杀，年十四岁。　　西阳王子文：即萧子文（485—498年），南齐武帝萧赜第十七子，永明七年（489年），封蜀郡王。南齐明帝建武中改封西阳王，永泰元年（498年），被齐明帝萧鸾所杀，年十四岁。　　永阳王子峻：应为衡阳王萧子峻(1)（485—498年），南齐武帝萧赜第十八子，永明七年（489年），封广汉郡王。南齐明帝建武中改封衡阳王，永泰元年（498年），被齐明帝萧鸾所杀，年十四岁。　　南康王子琳：即萧子琳（485—498年），南齐武帝萧赜第十九子，永明七年（489年），封宣城王，次年改封南康王。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齐明帝萧鸾所杀，年十四岁。　　衡阳王子珉（mín）：原为永阳王萧子珉（？—498年），母为颜婕（jié）妤（yú），南齐明帝建武中继为衡阳王，永泰元年（498年），被齐明帝萧鸾所杀。　　湘东王子建：即萧子建（？—498年），南齐武帝萧赜第二十一子。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萧鸾所杀，年十三岁。　　南郡王子夏：即萧子夏（492—498年），南齐武帝萧赜第二十三子，即最小子，很受武帝宠爱。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萧鸾所杀，年七岁。　　桂阳王昭粲（càn）：南齐武帝萧赜之长子——文惠太子萧长懋（mào）的第四子萧子粲（491—498年），南齐鬱林王萧昭业隆昌元年（494年），受封为永嘉郡王，南齐明帝萧鸾建武二年（495年），改封桂阳王，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萧鸾所杀，年八岁。　　巴陵王昭秀：南齐武帝萧赜之长子萧长懋——文惠太子的第三子萧昭秀（？—498年），南齐武帝永明中封曲江公，南齐鬱林王隆昌元年（494年），改封巴陵王。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萧鸾所杀，年十六岁。　　太祖：指南齐高帝萧道成，庙号太祖。　　世祖：指南齐武帝萧赜，庙号世祖。　　世宗：指南齐武帝萧赜长子——文惠太子萧长懋（mào）（458—493年），未即位而亡。庙号世宗。生四子：鬱林王萧昭业、海陵王萧昭文、巴陵王萧昭秀、桂阳王萧昭粲，均被明帝萧鸾所杀。

[6]侍读：古代职官名，北魏始置，陪皇帝及皇子读书、论学。品秩不详。

【译文】

南齐明帝永泰元年（498年）春季正月，明帝（萧鸾）生病了，因自己的子孙少且大都较弱小，所以忌恨高帝萧道成和武帝萧赜（zé）的子孙。当时高帝及武帝的子孙还有十个王，每月的初一、十五入朝觐见皇上，明帝回宫后，就叹息说：“我和司徒的诸位儿子都不大，高帝及武帝的子孙一天天长大了。”明帝想要把高帝及武帝的宗族成员都铲除尽，悄悄地向陈显达征询此事，陈显达对他说：“这些人不足以为虑！”明帝又去问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遥光认为“应当按秩序安排实行”。萧遥光脚有病，明帝常让他坐车从望贤门入宫，每次避开别人与明帝谈话很久，之后明帝就点燃香火，哭泣流泪，第二天一定有人被诛杀。正赶上明帝突然生病而且很厉害，昏过去又醒过来，萧遥光于是开始施行其策略。丁未（二十五日），杀了河东王萧铉、临贺王萧子岳、西阳王萧子文、永阳王萧子峻、南康王萧子琳、衡阳王萧子珉、湘东王萧子建、南郡王萧子夏、桂阳王萧昭粲、巴陵王萧昭秀，因此，南齐太祖（萧道成）、世祖（萧赜）及世宗（萧长懋）的儿子都被杀光了。萧铉等死后，明帝就让大臣上奏他们的罪状，并奏请诛杀他们，明帝下诏不许杀；大臣再次上奏，然后明帝批准了他们的请求。陪伴南康王萧子琳读书的济阳人江泌哭萧子琳，眼泪流干了，继续流血，亲眼看着萧子琳下葬后，才离开。

【原文】

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自以高、武旧将，心不自安[1]。上虽外礼甚厚，而内相疑备，数访问敬则饮食，体干堪宜。闻其衰老，且以居内地，故得少宽。上疾屡危，乃以光禄大夫张瓌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置兵佐以密防敬则[2]。中外传言，当有异处分。敬则闻之，窃曰：“东今有谁，只是欲平我耳。东亦何易可平？吾终不受金罂[3]。”金罂，谓鸩也。［夏四月］丁卯，敬则举兵反。

【注文】

[1]大司马：古代职官名。始置于西周，掌兵马。西汉武帝时置大司马，替代太尉之职。东汉末，大司马与太尉同置。南北朝沿置，南齐时为赠官，南梁列十八班。　　会（kuài）稽（jī）：古郡名，南齐为扬州属郡，治山阴（今浙江绍兴）。　　王敬则（生卒年不详）：原南朝宋臣，宋亡仕齐。南齐高帝及武帝朝累历要职。齐明帝即位，进封大司马。永泰元年（498年），明帝病重，因其为高、武旧臣，派兵防守。王敬则自己也觉得不安，于是，起兵反叛，被杀。

[2]光禄大夫：古代职官名，掌顾问应对。始置于秦汉，秦时称中大夫，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光禄大夫。三国魏以后又置左、右光禄大夫。晋以后光禄大夫，配银章青绶，称银青光禄大夫；权重者加金章紫绶，名金紫光禄大夫，多为加官。南北朝沿置，南梁列十三班。　　张瓌（guī）（？—505年）：出身官宦，祖、父均为南朝宋朝臣。本人宋亡仕齐。南齐高帝朝官至大司马长史。南齐明帝建武末，辞官还乡。南齐明帝永泰初，复官。南齐东昏侯永元三年（501年），率军守石头城，弃城而逃。后仕南梁，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四年（505年），亡。　　平东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献帝建安初，三国魏时的四平将军（东、西、南、北）之一。南齐列右第三品。　　吴郡：古郡名，南齐扬州属郡，治吴县（今江苏苏州）。

[3]金罂（yīng）：小口大腹的瓶子。有时用以借指鸩酒。　　鸩（zhèn）：传说中的毒鸟。用它的羽毛泡的酒有毒，因此也借指毒酒。

【译文】

大司马、会稽郡太守王敬则，因为自己是南齐高帝萧道成、武帝萧赜的旧将，心里不安。南齐明帝（萧鸾）虽然表面上对他很优待，但内心则对他怀疑、防备，几次派人过问王敬则的饮食情况，及身体状况。听说他老了，而且已居住在内地，所以才稍稍放宽了心。明帝几次病危，就任命光禄大夫张瓌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部署兵力秘密防备王敬则。京师内外纷纷传言，明帝将会有不同寻常的安排。王敬则听说传言后，悄悄地说：“现在东面有谁，只是想讨平我罢了。东面那么容易平定吗？我最终也不接受金罂。”金罂，就是毒酒。夏季四月丁卯（十六日），王敬则起兵反齐。

【原文】

前吴郡太守南康侯子恪，嶷之子也，敬则起兵，以奉子恪为名[1]。子恪亡走，未知所在。始安王遥光劝上尽诛高、武子孙，于是悉召诸王侯入宫。晋安王宝义、江陵公宝览等处中书省，高、武诸孙处西省，敕人各从左右两人，过此依军法；孩幼者与乳母俱入[2]。其夜，令太医煮椒二斛，都水办棺材数十具，须三更，当尽杀之[3]。子恪徒跣自归，二更达建阳门，刺启[4]。时刻已至，而上眠不起，中书舍人沈徽孚与上所亲左右单景儁共谋少留其事[5]。须臾，上觉，景儁启子恪已至[6]。上惊问曰：“未邪，未邪？”景儁具以事对。上抚床曰：“遥光几误人事！”乃赐王侯供馔，明日，悉遣还第[7]。以子恪为太子中庶子。宝览，缅之子也。

【注文】

[1]南康侯子恪（kè）：即萧子恪（生卒年不详），萧嶷（yí）次子。　　嶷（yí）：即萧嶷（444—492年），南齐高帝萧道成次子。宽厚文雅，重孝悌（tì）之道。受重于高帝、武帝两朝，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十年（492年）亡，年四十九岁。

[2]晋安王宝义：即萧宝义（生卒年不详），南齐明帝萧鸾长子。从小有残疾，出入不便，所任职皆为遥领（即名誉性职位，实不赴任）。南梁立朝，封其为巴陵郡王，梁武帝天监中亡。　　江陵公宝览：即萧宝览（生卒年不详），南齐明帝萧鸾的侄子。　　中书省：古代官属名。三国魏始置，掌机要、发布政令的机构。与门下省、尚书省并称三省，是中国古代中央的权力机构。隋朝别称内史省，唐朝别称西台、凤阁、紫微省。　　西省：古代官属名。南朝也称永福省。唐代称门下省为西省，中书省为东省。

[3]斛（hú）：中国古代的量器名称，十斗为一斛。　　都水：古代职官名，也称都水使者，掌舟船及运输事务。始置于秦汉，时称都水长、都水丞、河堤谒（yè）者。西晋武帝时置都水使者，南北朝沿置，南梁称太舟卿。　　三更（gēng）：中国古代的时段名称。古人把晚上分为五个时段：戌时（19：00—21：00）为一更，亥时（21：00—23：00）为二更，子时（23：00—01：00）为三更，丑时（01：00—03：00）为四更，寅时（03：00—05：00）为五更。

[4]跣（xiǎn）：光着脚。　　建阳门：南齐建康城（今江苏南京）内宫城之城门。

[5]沈徽孚（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大臣，曾任建康令。　　单景儁（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大臣，曾任直阁将军、主书令使。

[6]须臾（yú）：很快。

[7]馔（zhuàn）：饭食。

【译文】

前吴郡太守南康侯萧子恪，是萧嶷的儿子，王敬则起兵，是打着萧子恪的名号。萧子恪逃跑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始安王萧遥光劝齐明帝萧鸾把齐高帝萧道成、齐武帝萧赜的子孙都杀光，于是明帝下令把他们都召入皇宫。晋安王萧宝义、江陵公萧宝览等在中书省，高帝、武帝的子孙在西省，皇上下诏每人派两个人跟从，超过此数按军法论处，年幼者和他们的奶妈一起入宫。当天夜里，命令太医煮二斛辣椒水，都水备办几十副棺材，等到三更，把他们全杀死。萧子恪自己光着脚跑了回来，二更时到了建阳门，投上名牒要求见皇上。三更已到，而皇上睡着没有起来，中书舍人沈徽孚和皇上的亲近人员单景儁共同谋划暂缓办此事。不一会儿，皇上醒了，单景儁报告说萧子恪已到了。皇上惊恐地问：“还没杀，还没杀吗？”单景儁把情况向皇上作了汇报。皇上拍着床说：“萧遥光几乎误事！”于是赐王公大臣在宫中吃饭，第二天，都打发回家。任命萧子恪为太子中庶子。萧宝览，是萧缅的儿子。

【原文】

敬则帅实甲万人过浙江[1]。百姓担篙荷锸，随之者十余万众[2]。

【注文】

[1]浙江：即钱塘江。

[2]锸（chā）：挖土的工具。

【译文】

王敬则率领全副武装的军士一万人过了钱塘江。老百姓举着竹篙（gāo）、扛着铁锹（qiāo），跟随他的人有十几万。

【原文】

五月壬午，诏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筑垒于曲阿长冈，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屯湖头，备京口路[1]。恭祖，慧景之族也。敬则急攻兴盛、山阳二垒，台军不能敌，欲退而围不开，各死战[2]。胡松引骑兵突其后，白丁无器仗，皆惊散。敬则军大败，索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兴盛军客袁文旷斩之，乙酉，传首建康[3]。是时上疾已笃。

【注文】

[1]司马：古代职官名，掌军事。始置。南齐时，各将军府置司马一人。　　左兴盛（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之崔慧景手下将领。　　后军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西晋武帝泰始年间置，四军（左、右、前、后）将军之一。　　崔恭祖（生卒年不详）：南齐大将崔慧景同族，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勇猛善战，崔慧景之乱平定后不久被杀。　　刘山阳（？—500年）：时南齐将领，曾任巴西太守，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被萧昭胄所杀。　　龙骧（xiāng）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西晋。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三品。　　马军主：古代武官名，管理骑兵的军主。　　胡松（？—501年）：南齐将领，南齐东昏侯永元末，与张欣泰兄弟谋废东昏侯萧宝卷，事泄，被杀。　　曲阿：古地名，时南齐之南徐州属地，今江苏丹阳。　　沈文季（442—499年）：南朝宋遗臣，宋亡仕齐。官历六朝，南齐明帝萧鸾之后，因时局混乱，托以老病，不预朝政。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　　湖头：古地名，即玄武湖头，东接蒋山岩下，西至玄武湖湖堤。　　京口：古地名，地处长江下游，是军事重地。两汉时属扬州丹阳郡丹徒县，齐、梁时是南徐州南兰陵郡治所，今江苏镇江东。

[2]台军：中央禁军。

[3]军客：古代军职名。指健壮魁梧，且有武艺的士兵，通常作为军中的前锋，以壮军威。　　袁文旷（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大将崔慧景手下将领。

【译文】

五月壬午（初二日），南齐明帝萧鸾下令让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和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在曲阿冈上修筑堡垒，右仆射（yè）沈文季任持节都督，屯守湖头，防备京口大路。崔恭祖，是崔慧景的族人。王敬则紧急攻打左兴盛、刘山阳所据守的两座堡垒，禁军抵挡不住，想后退但是围栅不开，个个拼死战斗。胡松率骑兵突然攻打王敬则的身后，没有了兵器的士兵都吓得跑散了。王敬则军大败，想上马再战，马也找不到了，崔恭祖将他刺倒在地，左兴盛手下的军客袁文旷杀了王敬则，五月乙酉（初五日），将他的首级送到了建康。当时齐明帝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原文】

秋七月己酉，上殂于正福殿。遗诏：“沈文季可左仆射，江祏可右仆射，江祀可侍中，刘暄可卫尉[1]。军政事委陈太尉，内外众事无大小委徐孝嗣、遥光、坦之、江祏，其大事与沈文季、江祀、刘暄参怀[2]。心膂之任可委刘悛、萧惠休、崔慧景[3]。”太子即位。

【注文】

[1]江祏（shí）（？—499年）：南齐外戚，南齐明帝朝宠臣之一，与其弟江祀（sì）、刘暄、始安王萧遥光、徐孝嗣、萧坦之并称为“六贵”。明帝亡，受诏为侍中、中书令，辅佐东昏侯萧宝卷。因东昏侯昏庸无道，欲另立新君，事泄，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被杀。　　江祀（sì）（？—499年）：江祏之弟，与其兄同日被杀。　　刘暄（？—499年）：南齐明帝萧鸾敬皇后的弟弟，明帝亡后，与江氏兄弟共同辅政。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　　卫尉：古代职官名，掌宫门禁卫。始置于战国秦，九卿（奉常、郎中令、卫尉、宗正、太仆、廷尉、典客、治粟内史、少府）之一。南北朝沿置。

[2]陈太尉：指陈显达。　　徐孝嗣（453—499年）：南朝宋孝武帝刘骏朝驸马，祖、父均曾为南朝宋朝臣，八岁袭封为枝江县公。宋亡仕齐，南齐鬱林王萧昭业隆昌元年（494年），因助萧鸾夺帝位有功，官至侍中、中军大将军。明帝亡，与江氏兄弟共为辅政大臣，因欲谋废东昏侯，事泄，被毒杀。谥号“文忠”。

[3]心膂之任：指得力的武将、亲信或近臣。　　膂（lǚ）：脊梁骨。　　刘悛（quān）（生卒年不详）：字士操，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出身官宦。官历南齐高帝萧道成、武帝萧赜、明帝萧鸾、东昏侯萧宝卷四朝，年六十一岁亡。

【译文】

秋季七月己酉（三十日），南齐明帝（萧鸾）在正福殿去世。留下遗诏说：“沈文季可任左仆射，江祏可任右仆射，江祀可任侍中，刘暄可任卫尉。军政大事都交与陈太尉，朝内外的事无论大小都委托给徐孝嗣、萧遥光、萧坦之、江祏，其中大事与沈文季、江祀、齐暄等共同商量。重要的事情可交给刘悛、萧惠休、崔慧景办理。”太子萧宝卷即位。

【原文】

八月，葬明皇帝于兴安陵，庙号高宗[1]。东昏侯恶灵在太极殿，欲速葬，徐孝嗣固争，得逾月[2]。帝每当哭，辄云喉痛。太中大夫羊阐入临，无发，号恸俯仰，帻遂脱地，帝辍哭大笑，谓左右曰：“秃鹫啼来乎[3]！”

【注文】

[1]兴安陵：南齐皇帝陵，在曲阿，在今江苏丹阳。　　庙号：起源于商朝，是古代帝王死后在太庙里供奉祭祀的名号。

[2]太极殿：是南齐宫城（即台城）的正殿，是举行隆重典礼仪式的地方。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宽十丈，初为十二间，象征一年的十二个月。太极殿两翼设太极东堂和太极西堂，各七间，是皇帝日常议政、筵宴、延见、起居的所在。太极殿与附近的中书省、门下省都属于“禁省”范围。南梁武帝萧衍时期，国力强盛，将太极殿扩建为十三间，以契合闰月之数，并在太极殿和东西两堂内铺砌花纹锦石。

[3]太中大夫：古代职官名。秦始置，掌顾问应对、参谋议政、奉诏出使等。南齐任此官者，多为年老者。　　羊阐（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之太中大夫。　　恸（tòng）：极度悲哀；大哭。　　帻（zé）：古代的一种头巾。　　辍（chuò）：停止。　　秃鹫（jìù）：鸟名，又名秃鹰、坐山雕，是食肉类猛禽。

【译文】

八月，将齐明帝（萧鸾）葬于兴安陵，庙号高宗。东昏侯萧宝卷讨厌明帝的灵柩（jiù）放在太极殿，想快点下葬，徐孝嗣坚持争辩，才得以过了一个月。东昏侯每次一哭，就说喉咙痛。太中大夫羊阐到太极殿来拜祭明帝，他没有头发，痛哭的时候头一抬一低，帽子就掉到了地上，东昏侯停止哭泣大笑起来，对左右随从说：“秃鹫来这里啼叫了！”

【原文】

东昏侯永元元年。帝自在东宫，不好学，唯嬉戏无度，性重涩少言[1]。及即位，不与朝士相接，专亲信宦官及左右御刀、应敕等[2]。

【注文】

[1]嬉（xī）：游戏，玩耍。

[2]宦（huàn）官：中国古代在宫中侍奉皇帝及其家族人员的官员。始自先秦，自东汉始，全为失去生育能力的男性。又名寺人、阉（yān）人、阉官、宦者、中官、内官、内臣、内侍、内监等。　　左右御刀：古代职官名，皇帝身边的护从侍卫。　　应敕：古代职官名，侍奉皇帝身边，接受并传达皇帝命令的人。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东昏侯（萧宝卷）在东宫的时候，不爱学习，每天只是没有节制地嬉戏。个性迟钝，少言寡语。即位后，不与朝中大臣交往，只亲近、相信宦官以及身边的保卫、传旨人员。

【原文】

是时，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更直内省，分日帖敕[1]。雍州刺史萧衍闻之，谓从舅录事参军范阳张弘策曰：“一国三公犹不堪，况六贵同朝，势必相图，乱将作矣[2]。避祸图福，无如此州。但诸弟在都，恐罹世患，当更与益州图之耳[3]。”乃密与弘策修武备，他人皆不得预谋。招聚骁勇以万数，多伐材竹，沈之檀溪，积茅如冈阜，皆不之用[4]。中兵参军东平吕僧珍觉其意，亦私具橹数百张[5]。先是，僧珍为羽林监，徐孝嗣欲引置其府，僧珍知孝嗣不能久，固求从衍[6]。是时，衍兄懿罢益州刺史还，仍行郢州事，衍使弘策说懿曰：“今六贵比肩，人自画敕，争权睚眦，理相图灭[7]。主上自东宫素无令誉，媟近左右，慓轻忍虐，安肯委政诸公，虚坐主诺[8]。嫌忌积久，必大行诛戮[9]。始安欲为赵王伦，形迹已见，然性猜量狭，徒为祸阶[10]。萧坦之忌克陵人，徐孝嗣听人穿鼻，江祏无断，刘暄暗弱，一朝祸发，中外土崩[11]。吾兄弟幸守外藩，宜为身计[12]。及今猜防未生，当悉召诸弟，恐异时拔足无路矣。郢州控带荆、湘，雍州士马精强，世治则竭诚本朝，世乱则足以匡济；与时进退，此万全之策也[13]。若不早图，后悔无及。”弘策又自说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无敌，据郢、雍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昏立明，易于反掌，此桓、文之业也[14]。勿为竖子所欺，取笑身后[15]。雍州揣之已熟，愿善图之[16]。”懿不从。衍乃迎其弟骠骑外兵参军伟及西中郎外兵参军憺至襄阳[17]。

【注文】

[1]内省：指禁省，即位于台城内的中书和门下省。　　帖敕（chì）：也称画敕，指执政大臣在皇帝的敕书后面另附纸，签署下发意见的手续。

[2]从舅：堂舅。　　范阳：古地名，指范阳郡，时属北魏幽州，治涿县（今河北涿州）。　　张弘策（456—502年）：字真简，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南梁武帝萧衍母亲的堂弟。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与萧衍共同起兵反齐，南梁武帝天监初，被东昏侯余党所杀，年四十七岁。　　三公：古代职官名合称，一说指太师、太傅、太保，一说指司徒、司马、司空，始置于西周，辅佐天子的大臣。后世多以其为赠官。南齐只设太傅，太师、太保为赠官。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六贵：指南齐明帝萧鸾所定的六位辅政大臣：江祏、江祀、刘暄、始安王萧遥光、徐孝嗣、萧坦之。

[3]罹（lí）：遭遇、遭受。　　益州：古州名，南齐属州，领三十三郡，治成都（今四川成都），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成都西南、南部，及重庆等地区。

[4]骁（xiáo）勇：矫健勇猛。　　沈：同“沉”。　　檀溪：古水道名。出襄阳县（今湖北襄阳市襄州区）西，北流入沔水（汉江）。　　冈（gāng）阜（fù）：冈，山脊；阜，土山、山陵。

[5]中兵参军：古代职官名，掌军事。西晋末司马睿置，为丞相府中兵曹长官。东晋诸公及主要将军府皆置，为主要僚属之一，亦称中兵参军事，掌本府中兵曹事务，兼备咨询。　　东平：古地名，指时属北魏之东平郡，治无盐（今山东东平东南），领无盐、须昌、寿张、平陆、富城、范县、刚县等七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东平、汶上、梁山、宁阳等地。　　吕僧珍（454—511年）：字元瑜，东平范县（今河南范县东南）人。出身寒门，后投至萧衍门下，并随其起兵反齐建梁，颇受重用。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年（511年）病亡，年五十八岁。　　橹（lǔ）：拨水使船前进的工具，比桨大且长。

[6]羽林监：古代职官名，汉始置，掌皇家禁兵。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五品。

[7]郢（yǐng）州：南齐属州，治汝南，也称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武汉、黄石、咸宁、洪湖，湖南岳阳、常德、怀化，及贵州的凯里、都匀等地。　　睚（yá）眦（zì）：发怒时瞪眼，借指极度的怨恨。

[8]媟（xiè）：轻慢。　　慓（piāo）：迅捷。

[9]诛戮（lù）：诛杀。

[10]赵王伦：指西晋之司马伦（？—301年），字子彝（yí），西晋宣帝司马懿（yì）第九子。曾先设计杀害愍（mǐn）怀太子司马遹（yù），然后以替太子报仇为名，杀了贾后及其党羽，于西晋惠帝司马衷永宁元年（301年），自称为帝。晋室诸王起兵讨之，引发晋宗室争夺权力的争斗，并终致八王之乱。八王之乱：指西晋末年以齐王司马冏（jiǒng）为首的司马氏同姓王之间为争夺政权而爆发的混战，历时十六年，以东海王司马越夺取大权告终，是导致西晋灭亡的原因之一。

[11]听人穿鼻：受人摆布。

[12]外藩：指地方。

[13]湘：南齐属州，领十一郡，治临湘（今湖南长沙），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南长沙以南，广西桂林，及广东韶关等地。　　匡济：帮助、接济。

[14]桓、文：指齐桓公、晋文公。齐桓公（？—前643年），名小白，中国春秋时期齐国的国君，春秋五霸之一。在位期间任用管仲为相，国力渐强，因而成为天下诸侯的盟主。晋文公（？—前628年），姬姓，名重耳，史称晋文公。春秋时期晋国国君，晋献公之子，政治家、外交家，开创并奠定了晋国长达一个多世纪的中原霸主的地位。

[15]竖子：小人，古时对人的鄙称。

[16]揣（chuǎi）：估量，猜想。

[17]骠骑外兵参军：古代职官名，即骠骑将军府之外兵参军。外兵参军，诸王公及将军府属官，掌军事。　　伟：指南梁武帝萧衍弟南平郡王萧伟（476—533年），字文达，少好学。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随萧衍起兵反齐，南梁建立后累历要职。南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亡，年五十八岁。　　西中郎外兵参军：古代职官名，指西中郎将府参军。西中郎将，职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四中郎将（东、西、南、北）之一。南齐时多由诸王任职。　　憺（dàn）：指南梁武帝萧衍之弟始兴王萧憺（478—522年），安成康王萧秀同母弟。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随萧衍起兵反齐，南梁建立后累历要职。南梁武帝普通三年（522年），亡，年四十五岁。

【译文】

当时，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yè）江祏（shí）、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sì）、卫尉刘暄（xuān）等人轮流在内省值班，分别在当值的日子里签署诏令。雍州刺史萧衍听说此事后，对他的堂舅录事参军范阳人张弘策说：“一国有三公已经很麻烦了，何况有六贵同朝执政，看他们的情形必定会相互图谋，祸乱即将兴起了。避免祸乱图谋幸福，没有比雍州更好的地方了。但是弟弟们都在京师，恐怕会遭遇祸患，应当与益州联合起来谋划此事。”于是秘密与张弘策备战，其他的人都不能参与其中。招揽聚集勇敢善战的将士一万多人，砍伐了很多木材和竹子，沉到了檀溪里，堆积的茅草像山岗土堆一样，都不派用场。中兵参军、东平郡人吕僧珍感觉到了其中的意思，也私自准备了几百张橹。此前，吕僧珍是羽林监，徐孝嗣想把他引入自己的府中，吕僧珍知道徐孝嗣不能长久，坚持请求跟随萧衍。当时，萧衍的哥哥萧懿（yì）被罢免了益州刺史回到了郢州，仍然负责郢州的事情，萧衍派张弘策说服萧懿说：“如今六贵职权相当，每人自行签发诏令，互相之间争权而睚（yá）眦（zì）必报，按常理他们会相互图谋灭掉对方。皇上自从当上太子以来，一向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亲信近臣，与他们关系不庄重，轻佻暴虐，怎么可能肯把国政交给诸大臣，自己听命于人。嫌疑忌恨积蓄的时间长了，必定会大开杀戒。始安王（萧遥光）想步赵王司马伦的后尘，其形迹已现端倪（ní），然而生性猜疑、气量狭小，只是个祸乱的阶梯而已。萧坦之善妒、刻薄，盛气凌人，徐孝嗣任人摆布，江祏优柔寡断，刘暄软弱，一旦祸乱爆发，朝内朝外就都完了。我们兄弟幸亏驻守在地方，应当为未来作打算。趁如今朝还没有对我们猜疑防备，应当把弟弟们都召集来，恐怕一旦有变故就无路可走了。郢州控制着荆州、湘州，雍州地区兵强马壮，世道平安就尽力孝忠朝，世道变乱则足以匡扶社稷，看情形决定进退，这是万全之策。如果不早作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张弘策自己又说服萧懿说：“以你们兄弟二人的英勇和武力，天下无敌，占据郢、雍二州为百姓做主，废掉昏君，另立明主，易如反掌，这是如同齐桓帝、晋文帝一样的事业。不要被小子所欺骗，事后被人取笑。雍州方面对这件事已思考成熟了，但愿好好打算此事。”萧懿不听。萧衍于是把他的弟弟骠骑参军萧伟及西中郎外兵参军萧憺接到了襄阳。

【原文】

初，高宗虽顾命群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兄弟[1]。二江更直殿内，动止关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不能夺，萧坦之时有异同，而祏执制坚确，帝深忿之[2]。帝左右会稽茹法珍、吴兴梅虫儿等，为帝所委任，祏常裁折之，法珍等切齿[3]。徐孝嗣谓祏曰：“主上稍有异同，讵可尽相乖反[4]？”祏曰：“但以见付，必无所忧。”

【注文】

[1]顾命：即受前任皇帝的托付，辅助后任皇帝。

[2]忿（fèn）：生气。

[3]茹法珍、梅虫儿（生卒年不详）：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宠臣。不学无术，怂（sǒng）恿（yǒng）、协助萧宝卷极尽荒唐腐败之能事。　　吴兴：古地名，指南齐扬州所属之吴兴郡（今浙江湖州）。

[4]讵（jù）：怎么，表示反问。

【译文】

当初，南齐高宗（萧鸾）虽然安排众大臣辅佐东昏侯萧宝卷，但更多地依赖于江祏、江祀兄弟二人。江氏兄弟二人轮流在殿内值班，关注一切事情。东昏侯稍微想有自行行动的意思，徐孝嗣不能制止，萧坦之有时赞同有时反对，而江祏则坚决制止，东昏侯从内心深处怨恨他。东昏侯的左右侍从——会稽郡的茹法珍、吴兴郡的梅虫儿等人，都是其委托信任的人，江祏常常制裁他们，茹法珍等人恨得咬牙切齿。徐孝嗣对江祏说：“皇上稍稍有不同的地方，怎么可以跟他唱反调呢？”江祏说：“只管把这些事交给我，一定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原文】

帝失德浸彰，祏议废帝，立江夏王宝玄[1]。刘暄尝为宝玄郢州行事，执事过刻[2]。有人献马，宝玄欲观之，暄曰：“马何用观？”妃索煮肫，帐下咨暄，暄曰：“且已煮鹅，不烦复此[3]。”宝玄恚曰：“舅殊无渭阳情[4]。”暄由是忌宝玄，不同祏议，更欲立建安王宝寅[5]。祏密谋于始安王遥光，遥光自以年长，意欲自取，以微旨动祐。祏弟祀亦以少主难保，劝祏立遥光。祏意回惑，以问萧坦之。坦之时居母丧，起复为领军将军，谓祏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6]。若复为此，恐四方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还宅行丧。

【注文】

[1]浸：逐渐之意。　　江夏王宝玄：即萧宝玄（？—500年），字智深，南齐明帝萧鸾第三子。娶尚书令徐孝嗣女为妃，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徐孝嗣被杀，萧宝玄因此恨东昏侯萧宝卷。次年（500年），响应崔慧景之乱，事败，被杀。

[2]行事：亦称行某州或某府事。指以他官代行某官职权。

[3]肫（zhūn）：鸟禽类的胃。　　咨（zī）：询问。

[4]恚（huì）：恼恨，发怒。　　渭阳情：公元前672年，晋献公讨伐骊戎，得骊姬，受宠。骊姬设计离间晋献公与其诸子的关系，公子重耳出逃秦国。公元前636年，其姐夫秦穆公派太子（即秦康公）护送重耳回国，时秦康公的母亲，即重耳的姐姐已亡，秦康公将重耳送到渭阳，并作诗：“我送舅氏，曰至渭阳。”后世以渭阳情喻甥舅之情。刘暄为南齐明帝萧鸾刘皇后之弟，即萧宝玄之舅。

[5]建安王宝寅（yín）：即萧宝寅（486—530年），字智亮，南齐明帝萧鸾第六子，东昏侯萧宝卷同母弟。南齐明帝建武初，封建安郡王。齐末丧乱，出逃至北魏，娶北魏南阳长公主为妻。身虽在魏，常思复国，曾数次率兵南伐，北魏孝明帝元诩（xǔ）孝昌二年（526年），官至宰相。次年（527年），举兵反魏。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永安三年（530年），被孝庄帝所杀。

[6]起复：指中国古代官员因父母病、亡或其他原因离职一段时间后又复官的行为。　　领军将军：古代武官名，掌禁军。始置于曹魏，领五校、中垒、武卫三营。曾名中领军、北军中候。南北朝沿置，南齐列右第三品。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没有德行的本性逐渐明显，江祏建议废帝，另立江夏王萧宝玄为帝。刘暄曾经做过萧宝玄的郢州行事，办事过于刻薄。有人献马一匹，萧宝玄想看看马，刘暄说：“马有什么可看的？”萧宝玄的王妃要煮鹅肫，去帐外征询刘暄的意见，刘暄说：“已经煮了鹅了，不用劳烦再煮鹅肫了。”萧宝玄生气地说：“舅舅没有甥舅之情。”刘暄因此忌恨萧宝玄，不同意江祏的意见，想要另立建安王萧宝寅。江祏秘密地询问始安王萧遥光，萧遥光自己认为年长有资格，想要自己当皇上，所以用微妙的说法打动江祏。江祏的弟弟江祀也认为小皇帝难保帝位，劝江祏拥立萧遥光为帝。江祏主意不定，去问萧坦之。萧坦之当时正在为其母亲服丧，复官后为领军将军，对江祏说：“齐明帝（萧鸾）不按次序自立为帝，天下人至今不服。如果再次这样做，恐怕天下瓦解，我正在居丧期间，不敢说什么。”于是回家继续服丧。

【原文】

祏、祀密谓吏部郎谢朓曰：“江夏年少，脱不堪负荷，岂可复行废立[1]！始安年长，入纂不乖物望[2]。非以此要富贵，政是求安国家耳。”遥光又遣所亲丹杨丞南阳刘沨密致意于朓，欲引以为党，朓不答[3]。顷之，遥光以朓兼知卫尉事，朓惧，即以祏谋告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兴盛不敢发。朓又说刘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则刘沨、刘晏居卿今地，但以卿为反覆人耳[4]。”晏者，遥光城局参军也[5]。暄阳惊，驰告遥光及祏。遥光欲出朓为东阳郡，朓常轻祏，祏固请除之[6]。遥光乃收朓付廷尉，与孝嗣、祏、暄等连名启：“朓扇动内外，妄贬乘舆，窃论宫禁，间谤亲贤，轻议朝宰[7]。”朓遂死狱中。

【注文】

[1]吏部郎：古代职官名，尚书吏部郎的简称，三国魏始置，掌曹内事，属吏部尚书统领。南齐尚书台设二十曹，有吏部曹。　　谢朓（tiǎo）（464—499年）：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齐诗人。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即位，官至尚书吏部郎。永元元年（499年），始安王萧遥光欲联合其共废东昏侯，谢朓不答应，并告发其阴谋，被始安王等人以离间诽谤大臣罪害死，年三十六岁。

[2]纂（cuàn）：夺权。

[3]丹杨：古地名，时属南齐扬州丹阳郡，今安徽当涂东北。　　丞：古代职官名。县丞之简称，始置于战国，是县令的佐官，辅佐县令处理县政。　　刘沨（fēng）（生卒年不详）：时南齐臣。

[4]南面：中国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皇帝接见朝臣皆坐北朝南，此指做皇帝。　　刘晏（生卒年不详）：时南齐臣。

[5]城局参军：古代职官名，系王公及将军府属官。

[6]东阳郡：时南齐扬州属郡，领长山、太未等九县，治长山（今浙江金华），所辖约相当于今浙江金华、衢（qú）州、永康等地。

[7]廷尉：古代职官名。始置于战国秦，西汉武帝时为九卿之一，掌刑狱。南齐列右第三品。　　扇：同“煽”。　　间谤（bàng）：离间诽谤。

【译文】

江祏、江祀秘密对吏部郎谢朓说：“江夏王年龄小，倘若不能担当重任，怎可再行废立之事！始安王年龄大，当皇帝不会让天下人失望。不是以此寻求富贵，而是为了求得国家安定。”萧遥光又派亲信丹杨县丞、南阳人刘沨悄悄地向谢朓说明自己的打算，想要把他发展为同党，谢朓不答应。不久，萧遥光任命谢朓兼管卫尉的事情，谢朓害怕，就把江祏密谋的事告诉了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左兴盛不敢有所举动。谢朓又对刘暄说：“始安王一旦当了皇帝，刘沨、刘晏就会占有你今天的地盘，你就会成为出尔反尔的人。”刘晏，是萧遥光的城局参军。刘暄害怕了，骑马快速地将此事告诉了萧遥光和江祏。萧遥光想把谢朓调任东阳郡，谢朓平常轻视江祏，江祏坚决请求除掉他。萧遥光于是把谢朓抓起来交给了廷尉，与徐孝嗣、江祏等联名发表声明说：“谢朓煽动朝内外，对皇帝妄加贬议，私自谈论朝禁忌，离间诽谤亲近贤者，随便议论朝大臣。”谢朓于是死在了狱中。

【原文】

暄以遥光若立，己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议，故祏迟疑久不决。遥光大怒，遣左右黄昙庆刺暄于青溪桥[1]。昙庆见暄部伍多，不敢发。暄觉之，遂发祏谋，帝命收祏兄弟。时祀直内殿，疑有异，遣信报祏曰：“刘暄自有异谋[2]。今作何计？”祏曰：“政当静以镇之。”俄有诏召祏入见，停中书省[3]。初，袁文旷以斩王敬则功当封，祏执不与。帝使文旷取祏，文旷以刀环筑其心曰：“复能夺我封不？”并弟祀皆死。刘暄闻祏等死，眠中大惊，投出户外，问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还坐，大悲曰：“不念江，行自痛也！”

【注文】

[1]黄昙庆（生卒年不详）：时萧遥光之心腹。　　青溪桥：即青溪之上的桥。时南朝建康城之台城之东有青溪，南北流向，上有桥七座，此指东阳门外之青溪中桥。

[2]直：同“值”，当值，即当差。

[3]俄：即俄而，一会儿。

【译文】

刘暄认为如果萧遥光当上皇帝，自己就失去了作为皇帝舅舅的尊位，不愿意赞同江祏的建议，所以江祏迟疑不决，久久不能作决定。萧遥光很生气，派手下黄昙庆在青溪桥刺杀刘暄。黄昙庆见刘暄所部人数较多，不敢行动。刘暄发觉了他的打算，于是告发了江祏的阴谋，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下令抓捕江祏兄弟。当时江祀正在内殿当值，疑心有变化，派人送信报告江祏说：“刘暄自己有不同的打算，如今该怎么办？”江祏说：“现在应当镇静以平定此事。”很快东昏侯下诏命令江祏入朝进见，在中书省停留。当初，袁文旷因斩王敬则之功当受封，江祏坚持不给他封号。东昏侯让袁文旷捉拿江祏，袁文旷用刀在江祏的心脏部位画了个圈说：“还能夺我的封号不能？”江祏与其弟江祀一并被处死。刘暄听说江祏等人死了，在睡梦中惊醒，跑到外面，问左右的人说：“收到皇帝的诏令没有？”过了很久，心情才平静下来，回来坐下，悲痛地说：“不想想江氏兄弟，就是给自己找痛苦！”

【原文】

帝自是无所忌惮，益得自恣，日夜与近习于后堂鼓吹戏马[1]。常以五更就寝，至晡乃起[2]。群臣节、朔朝见，晡后方前，或际暗遣出[3]。台阁案奏，月数十日乃报，或不知所在[4]。宦者以裹鱼肉还家，并是五省黄案[5]。帝尝习骑致适，顾谓左右曰：“江祏常禁吾乘马。小子若在，吾岂能得此！”因问：“祏亲戚余谁？”对曰：“江祥今在冶[6]。”帝于马上作敕，赐祥死。

【注文】

[1]惮（dàn）：害怕，畏惧。　　恣（zì）：放纵，不受约束。

[2]就寝：睡觉。　　晡：晡时，即申时。指下午三时至五时。

[3]节：一月之内除了初一以外的其他入朝的日子。

[4]台阁：台省馆阁，即各中央主要机构。　　案奏：文案奏章。

[5]裹（guǒ）：包住。　　五省黄案：五省，指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个省，也称尚书五省；黄案，指黄色的文案。尚书省的公文是黄色的，所以称黄案。

[6]江祥（生卒年不详）：江祏、江祀的弟弟，二江被杀时，江祥免死发配到东冶。　　冶：东冶，南齐建康城内囚禁犯人的地方。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从此没有什么忌讳害怕的了，越发地自行放纵，不分白天黑夜地与身边的亲信在后宫内练习吹奏、骑马。经常五更天才睡觉，下午三到五点才起床。群臣每逢节日、初一才得以入朝进见，皇帝下午五点后才去朝堂，有时天刚黑就出去了。中书门下的奏章，一个月、几十天才上报，有时不知哪去了。宦官用来包裹鱼、肉的纸，都是尚书五省的黄札文案。东昏侯曾经练习骑马至兴头上，回头对左右随从说：“江祏常常禁止我骑马。这小子如果还在，我怎能如此得意！”由此问道：“江祏的亲戚还有谁？”手下人说：“江祥如今在东冶。”东昏侯于是在马上下诏，赐死江祥。

【原文】

始安王遥光素有异志，与其弟荆州刺史遥欣密谋举兵据东府，使遥欣自江陵引兵急下，刻期将发，而遥欣病卒[1]。江祏被诛，帝召遥光入殿，告以祏罪，遥光惧，还省，即阳狂号哭，遂称疾不复入台[2]。先是，遥光弟豫州刺史遥昌卒，其部曲皆归遥光。及遥欣丧还，停东府前渚，荆州众力送者甚盛[3]。帝既诛二江，虑遥光不自安，欲迁为司徒，使还第，召入谕旨[4]。遥光恐见杀，秋八月乙卯晡时，收集二州部曲于东府东门，召刘沨、刘晏等谋举兵，以讨刘暄为名。夜，遣数百人破东冶出囚，于尚方取仗[5]。又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历生随信而至[6]。萧坦之宅在东府城东，遥光遣人掩取之，坦之露袒逾墙走向台[7]。道逢游逻主颜端，执之，坦之告以遥光反，不信；自往诇问，知实，乃以马与坦之，相随入台[8]。遥光又掩取尚书左仆射沈文季于其宅，欲以为都督，会文季已入台。垣历生说遥光帅城内兵夜攻台，辇荻烧城门，曰：“公但乘舆随后，反掌可克[9]。”遥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晓，遥光戎服出听事，命上仗登城行赏赐[10]。历生复劝出军，遥光不肯，冀台中自有变[11]。及日出，台军稍至。台中始闻乱，众情惶惑。向晓，有诏召徐孝嗣，孝嗣入，人心乃安。左将军(2)沈约闻变，驰入西掖门，或劝戎服，约曰：“台中方扰攘，见我戎服，或者谓同遥光[12]。”乃朱衣而入。

【注文】

[1]遥欣：指南齐始安王萧遥光的弟弟萧遥欣（469—499年），字重晖。南齐明帝萧鸾朝，与其兄同受重用。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亡，年三十一岁。　　东府：即东府城，南齐中书省所在地。　　江陵：古地名，南齐荆州治所，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　　刻期：约定日期。

[2]省：萧遥光时任中书令，此省指中书省，也称东府。　　阳：同“佯（yáng）”，假装。　　台：指南齐“禁省”所在地，位于建康城内的宫城内，即台城内。如中书省、门下省即在“禁省”的范围之内。台城：即南齐建康的宫城，是东晋和南朝朝禁省和皇宫所在地，是在三国吴苑城的基础上修建的。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隋灭陈，将建康城内的宫城苑荡为平地。五代十国时的吴国在建康城的故址上建起了金陵城，台城从此销声匿迹了。“台”指当时以尚书台为主体的中央政府，因尚书台位于宫城之内，因此宫城又被称作“台城”。

[3]前渚（zhǔ）：东府前临秦淮河，此指秦淮河中的渚，即小块陆地。

[4]迁：古代官职调动的名词，此指升职。　　谕（yù）：告诉。

[5]尚方：古代官署名，指尚方署，掌管制造、保管刀、剑等军器的部门。始置于秦，南齐时分为左、右尚方，属官有令、丞等。　　仗：指兵仗，即武器。

[6]骁（xiāo）骑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东汉改屯卫为骁骑，自曹魏始掌内军。南北朝皆设。　　垣（yuán）历生（生卒年不详）：南齐将领垣荣祖之堂弟，下邳（pī）（今江苏睢宁右邳镇东）人。南齐明帝萧鸾永泰元年（498年），与始安王萧遥光谋反，后被杀。

[7]露袒（tǎn）：裸露上身。　　逾（yù）：越过。

[8]游逻主：带兵在台城外巡逻的人员。　　诇（xiòng）：侦察、刺探。

[9]辇（niǎn）荻（dí）：用车装上荻草。辇，车；荻，生长在路旁和水边的草。　　反掌可克：很容易攻克。

[10]戎服：军服。

[11]冀：希望。

[12]左将军：应为“左卫将军”。据《梁书》之《沈约传》，沈约此时任左卫将军。左卫将军，古代职官名，属禁卫系统。南朝设左、右二卫将军，掌宿卫营兵，轮流在宫中值班。　　沈约（441—513年）：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出身世宦之家，少喜读书，有文采，南齐史学家、文学家，著有《宋书》《晋书》等史籍。官历南朝之宋、齐、梁三朝，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二年（513年），亡，年七十三岁。　　西掖门：指南齐建康城内的宫城——台城的西门，又称千秋门、西华门。东晋时台城共开五门，南面为大司马门和南掖门（后曾改名为阊阖门、端门、天门），东、西、北面各有一座掖门。南朝宋时在南面两侧各开一门，即东掖门和西掖门，并将东晋时的原东掖门改名万春门（南梁时改名东华门）、原西掖门改名千秋门（南梁时改名西华门）、原北掖门改名承明门（南齐时复名北掖门，又名平昌门）。南梁时在台城北面西侧新开大通门。因此，台城共有八门。

【译文】

始安王萧遥光有反叛的想法，和他的弟弟荆州刺史萧遥欣秘密谋划在东府城起兵，派萧遥欣从江陵领兵快速而下，约定的期限到了，而萧遥欣因病而亡。江祏被杀，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下令让萧遥光上殿，把江祏犯罪的事告诉了他，萧遥光很害怕，回到官府后，就假装疯癫号啕大哭，于是以有病为由不再入宫。此前，萧遥光的弟弟豫州刺史萧遥昌死了，他的部下全都跟随了萧遥光。等萧遥欣的灵柩回到京城，停在东府前渚，荆州的兵众前来送他的人很多。东昏侯杀了江氏兄弟后，想到了萧遥光会自觉不安，想升他为司徒，派人到他府里，召他入朝接旨。萧遥光害怕被杀，秋季八月乙卯（十二日）下午三至五时，在东府东门聚集豫州、荆州两州的部下，召刘沨、刘晏等人谋兴兵造反，以讨伐刘暄为名。当天夜里，派几百人打开东冶放出囚犯，在尚方署拿取兵器。又派人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垣历生接到信就来了。萧坦之的家在东府城东，萧遥光派人突然去捉拿他，萧坦之光着上身跳墙向宫中跑去。在路上遇到了巡逻的军主颜端，把萧坦之捉住，萧坦之告诉颜端萧遥光谋反，颜端不信；自己返回去询问，知道是事实，就把马给萧坦之骑，与他相随进入台城。萧遥光又偷袭尚书左仆射沈文季的家宅，想在家中将其捉拿，让他担任都督，恰好沈文季已经进了台城。垣历生劝说萧遥光率领城内的士兵，夜间进攻台城，用车装上荻草焚烧城门，说：“您只要乘车在后面跟随，攻克他们易如反掌。”萧遥光心有怀疑，不敢出去。天稍亮，萧遥光穿上军服出来打听动静，命令安排警卫仪仗，登上城楼，进行赏赐。垣历生再次劝他出兵，萧遥光不愿意，希望宫里自己有变化。等太阳出来了，禁军刚到。宫中才知道起了变乱，众人惊恐不安。天快亮了，有诏令召徐孝嗣入宫，徐孝嗣进宫后，人心才安定了。左卫将军沈约听说变乱，骑马进入西掖门，有人劝他穿上军装，沈约说：“宫中正处在扰乱不安中，见我身穿军服，有人会说是萧遥光的同党。”于是身穿红衣入宫。

【原文】

丙辰，诏曲赦建康，中外戒严。徐孝嗣以下屯卫宫城，萧坦之帅台军讨遥光。孝嗣内自疑惧，与沈文季戎服共坐南掖门上，欲与之共论世事，文季辄引以他辞，终不得及。萧坦之屯湘宫寺，左兴盛屯东篱门，镇军司马曹虎屯青溪大桥[1]。众军围东城，三面烧司徒府[2]。遥光遣垣历生从西门出战，台军屡败，杀军主桑天爱[3]。

【注文】

[1]湘宫寺：南朝宋明帝刘彧（yù）朝兴建的寺院。　　东篱门：南齐台城外城的六个门都设有篱门，相当于外城墙。中书省所在的东府在台城东面，所以，让左兴盛屯兵东篱门以讨伐萧遥光。　　镇军司马：古代职官名，镇军将军府属官，掌府事。

[2]东城：即东府城。　　司徒府：南朝宋文帝元嘉中，彭城王刘义康任司徒，在东府侧面另建司徒府，此指萧遥光居所。

[3]桑天爱（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译文】

丙辰（十三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下诏赦免关押在建康的罪犯，朝内外戒严。徐孝嗣率军屯兵守卫宫城，萧坦之率禁军征讨萧遥光。徐孝嗣心内疑虑害怕，和沈文季身着军服坐在南掖门上，想与他共同讨论当朝时事，沈文季就说其他的事来推辞，最终也没有谈成。萧坦之屯兵于湘宫寺，左兴盛屯兵于东篱门，镇军司马曹虎屯兵于青溪大桥。众人围住东城，从三面烧司徒府。萧遥光派垣历生从西门出战，禁军节节败退，杀了军主桑天爱。

【原文】

遥光之起兵也，问咨议参军萧畅，畅正色不从[1]。戊午，畅与抚军长史沈昭略潜自南门出，诣台自归，众情大沮[2]。畅，衍之弟；昭略，文季之兄子也。己未，垣历生从南门出战。因弃槊降曹虎，虎命斩之[3]。遥光大怒，于床上自踊，使杀历生子[4]。其晚，台军以火箭烧东北角楼。至夜，城溃，遥光还小斋帐中，著衣（帷）［帢］坐，秉烛自照，令人反拒，斋阁皆重关，左右并逾屋散出[5]。台军主刘国宝等先入，遥光闻外兵至，灭烛扶匐床下[6]。军人排阁入，于暗中牵出，斩之。台军入城，焚烧屋室且尽。刘沨走还家，为人所杀。荆州将潘绍闻遥光作乱，谋欲应之[7]。西中郎司马夏侯详呼绍议事，因斩之，州府以安[8]。

【注文】

[1]咨议参军：古代职官名，掌议事规谏。东汉始置，系诸王公、将军府属官。南齐各将军府设咨议参军二人。列右第七品。　　萧畅（生卒年不详）：南梁文帝萧顺之第四子，南梁武帝萧衍之弟。南齐，官至太常，封江陵县侯，亡于南齐。南梁武帝天监初，追封为衡阳郡王。

[2]抚军长史：古代职官名，即抚军将军府长史。抚军将军，职官名，掌军事。三国蜀、吴皆置。南齐时与中军将军、镇军将军等品秩相同。　　沈昭略（生卒年不详）：沈文季之侄。于南朝宋末齐初入仕，南齐东昏侯时，始安王萧遥光举兵谋反，与其叔父沈文季一起被召入台城，后被东昏侯萧宝卷毒死。

[3]槊（shuò）：古代的一种兵器，类似于长矛。　　曹虎（生卒年不详）：下邳郡下邳（pī）（今江苏睢宁古邳镇东）人。南齐代宋后，官历齐高帝、武帝、鬱林王、海陵王、明帝、东昏侯六朝，是南齐对抗北魏的主要将领之一。晚年贪财吝啬，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年六十有余。

[4]踊（yǒng）：跳跃。

[5]斋（zhāi）：斋戒。宗教信仰的仪式。

[6]刘国宝（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匐（fú）：即匍（pú）匐，爬着走。

[7]潘绍（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8]西中郎司马：古代职官名，即西中郎将府司马。当时南康王萧宝融任西中郎将军，镇守江陵，夏侯详任司马。　　夏侯详（434—507年）：字叔业，谯（qiáo）郡铚（今安徽濉溪）人。年少家贫。历宋、齐、梁三朝。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随萧衍起兵。南梁建立，曾任湘州刺史，政绩显著，为百姓称道。南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亡，年七十四岁。　　州府：此指荆州及西中郎将府。

【译文】

萧遥光起兵时，曾询问咨议参军萧畅的意见，萧畅很严肃地表示不同意。戊午（十五日），萧畅和抚军长史沈昭略偷偷地从南门出去，自行回到台城，东府城内众人的心情十分沮丧。萧畅，是萧衍的弟弟；沈昭略，是沈文季的侄子。己未（十六日），垣历生从南门出战，趁机丢掉槊，投降了曹虎，曹虎命令杀了他。听说此信后，萧遥光大怒，在坐床上一跃而起，派人杀了垣历生的儿子。当天傍晚，台城军队用火箭焚烧东府的东北角门楼。到夜间，东府城被攻破，萧遥光回到小斋帐中，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坐在那里，自己点起蜡烛，命令手下人回去抵抗，房门都上了两道锁，身边的人员都翻越屋子四散逃出。台城军主刘国宝等人首先闯入，萧遥光听到外面有士兵到来，吹灭蜡烛爬到床下。军士推门而入，在黑暗中将他拉出来，杀了他。台城军队进入东府城，将房屋差不多全部烧光了。刘沨跑回家，被人杀死。荆州将领潘绍听说萧遥光作乱，计划响应他。西中郎司马夏侯详叫潘绍来商议事情，借机杀了他，荆州府这才安定下来。

【原文】

己巳，以徐孝嗣为司空，加沈文季镇军将军，侍中、仆射如故，萧坦之为尚书右仆射、丹杨尹，右将军如故，刘暄为领军将军，曹虎为散骑常侍、右卫将军，皆赏平始安之功也[1]。

【注文】

[1]丹杨尹：即丹阳府尹，为京城所在郡府长官。尹，古代职官名。始置于西周。多指京畿（jī），即国都及其周围地区的地方长官。南齐列右第三品。　　右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于汉代，南北朝沿置。南齐时列右第三品，多由诸王担任。　　散骑常侍：古代职官名，常侍皇帝左右，掌顾问应对、规谏过失。秦置散骑和中常侍。散骑在皇帝出行时，护从左右；中常侍可入值禁中。两汉时，不置散骑，中常侍常以宦官担任。三国魏文帝曹丕（pī）黄初初，置散骑常侍，后世沿置。南齐列右第三品。

【译文】

己巳（二十六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任命徐孝嗣为司空，加封沈文季为镇军将军，侍中、仆射的职务不变，任命萧坦之为尚书右仆射、丹杨尹，右将军的军职不变；任命刘暄为领军将军，曹虎为散骑常侍、右卫将军，（这些人）都是因为平定始安王遥光的功劳而受奖赏。

【原文】

江祏等既败，帝左右捉刀、应敕之徒皆恣横用事，时人谓之“刀敕”。萧坦之刚狠而专，嬖幸畏而憎之[1]。遥光死二十余日，帝遣延明主帅黄文济将兵围坦之宅，杀之，并其子秘书郎赏[2]。坦之从兄翼宗为海陵太守，未发，坦之谓文济曰：“从兄海陵宅故应无他[3]。”文济曰：“海陵宅在何处？”坦之以告。文济白帝，帝仍遣收之。俭其家，至贫，唯有质钱帖数百，还以启帝，原其死，系尚方[4]。

【注文】

[1]嬖（bì）幸：受宠幸的人。

[2]延明主帅：即延明殿之主帅。延明殿，南齐东昏萧宝卷所居之殿堂名称。　　黄文济（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之延明殿主帅。　　秘书郎：古代职官名，掌图籍。东汉始置，系秘书监属官。南北朝沿置。　　赏：即萧赏（？—499年），南齐大臣萧坦之之子，时任秘书郎，与其父同时被杀。

[3]翼宗：即萧翼宗（生卒年不详），萧坦之堂弟，因萧坦之之故，被东昏侯萧宝卷下令抄家，因其家贫如洗，免死入狱。　　海陵：古地名，指海陵郡，时南齐南兖州属郡，领建陵、宁海等八县，治建陵（今江苏泰州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苏泰州、如皋（gāo）地区。　　海陵宅：指南齐海陵太守萧翼宗的家。

[4]质钱帖：用物品抵押借钱的收据，即抵押物品换钱，钱主交给抵押者的凭证，还本钱及利息后，可将此凭证赎回。　　尚方：指尚方署。

【译文】

江祏等人失败以后，南齐东昏侯萧宝卷身边的捉刀、应敕等一帮人都恣意横行，掌控权力，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刀敕”。萧坦之刚愎（bì）凶狠而且专断，受东昏侯萧宝卷宠爱的那些奸佞（nìng）都畏惧且憎恨他。萧遥光死后二十多天，东昏侯派遣延明殿主帅黄文济率兵包围萧坦之的住宅，杀了萧坦之，同时杀死了他的儿子秘书郎萧赏。萧坦之的堂兄萧翼宗是海陵太守，还没有出发赴任，萧坦之对黄文济说：“我堂兄海陵太守的住宅原本就应该没有什么事。”黄文济说：“海陵太守的家在什么地方？”萧坦之把堂兄的住址告诉了他。黄文济报告东昏侯，东昏侯还是派他去收捕萧翼宗。黄文济搜查萧翼宗的家产，发现萧翼宗十分贫穷，只有几百张典当物品的质钱帖。黄文济回来将此事禀报了东昏侯，东昏侯赦免了萧翼宗的死罪，将他囚禁在了尚方署。

【原文】

茹法珍等谮刘暄有异志，帝曰：“暄是我舅，岂应有此[1]？”直阁新蔡徐世标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犹灭武帝之后[2]。舅焉可信邪！”遂杀之。

【注文】

[1]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

[2]新蔡：古地名。即新蔡郡新蔡县（今河南新蔡），时属于北魏豫州。　　徐世标（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之直阁将军。　　同堂：同堂兄弟，即堂兄弟。南齐明帝萧鸾与武帝萧赜（zé）是堂兄弟。

【译文】

茹法珍等人向南齐东昏侯萧宝卷进谗言说刘暄有二心，东昏侯说：“刘暄是我的舅舅，怎么会有这种事？”直阁将军新蔡人徐世标说：“明帝是武帝的堂兄弟，而且受到武帝那样的恩宠礼遇，明帝还消灭了武帝的后代。舅舅怎么可以相信呢？”东昏侯于是杀掉了刘暄。

【原文】

曹虎善于诱纳，日食荒客常数百人。晚节吝啬，罢雍州，有钱五千万，他物称是。帝疑虎旧将，且利其财，遂杀之。坦之、暄、虎所新除官，皆未及拜而死。

【译文】

曹虎善于招诱接纳人，每天供养的饥民常有几百人。到了晚年很吝啬，自雍州刺史任上还乡时，有五千万钱，其他物品也值这么多钱。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怀疑曹虎是高帝、武帝的旧将，而且贪图他的财产，于是杀掉了他。萧坦之、刘暄、曹虎所新任命的官员，都没来得及就职就被杀掉了。

【原文】

初，高宗临殂，以隆昌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后[1]。”故帝数与近习谋诛大臣，皆发于仓猝，决意无疑[2]。于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

【注文】

[1]隆昌：指南齐鬱林王萧昭业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即公元494年。鬱林王：即南齐的第三个皇帝萧昭业（473—494年），字元尚，南齐武帝萧赜（zé）的长孙；南齐文惠太子萧长懋（mào）的长子，在位一年，被齐明帝萧鸾（luán）所杀，享年二十二岁。　　隆昌事：指南齐鬱林王萧昭业在位期间，疑心萧鸾有异志，曾与中书令何胤（yìn）密谋杀萧鸾。因迟疑不决，终被萧鸾所杀。

[2]仓猝（cù）：即仓促。匆忙的意思。

【译文】

当初，南齐高宗萧鸾临死时，用隆昌年间的故事告诫东昏侯萧宝卷说：“做事情不可以在人后面，要先下手为强。”所以东昏侯屡次和身边的近臣一起谋划诛杀大臣，都是突然下手，决心一下，毫不迟疑。因此朝中大臣人人不能自我保全。

【原文】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不显同异，故名位虽重，犹得久存[1]。虎贲中郎将许准为孝嗣陈说事机，劝行废立[2]。孝嗣迟疑久之，谓必无用干戈之理，须帝出游，闭城门，召百僚集议废之，虽有此怀，终不能决[3]。诸嬖幸亦稍憎之。西丰忠宪侯沈文季自托老疾，不豫朝权，侍中沈昭略谓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为员外仆射，欲求自免，岂可得乎[4]？”文季笑而不应。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文季、昭略等入华林省[5]。文季登车，顾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监茹法珍赐以药酒[6]。昭略怒，骂孝嗣曰：“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以瓯掷其面曰：“使作破面鬼[7]！”孝嗣饮药酒至斗余，乃卒。孝嗣子演尚武康公主，况尚山阴公主，皆坐诛[8]。昭略弟昭光闻收至，家人劝之逃[9]。昭光不忍舍其母，入执母手悲泣，收者杀之。昭光兄子昙亮逃，已得免，闻昭光死，叹曰：“家门屠灭，何以生为！”绝吭而死[10]。

【注文】

[1]枝江文忠公：指南齐宰相徐孝嗣（453—499年）。年八岁袭封爵为枝江县公，谥号为“文忠”。

[2]虎贲（bēn）中郎将：古代武官名，掌侍卫、护从。西汉始置，原名虎奔，意即如虎之奔走。王莽辅政时，因古有勇士名孟贲，所以改称虎贲。南齐时与左右二中郎将、前、后、左、右四军将军等同属西省。　　许准（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3]干戈（gē）：干、戈都是古代常用兵器，后泛指武器，也用来比喻战争或动用武力。

[4]西丰忠宪侯：指沈文季（442—499年）。南齐高帝建元元年（479年），由略阳县侯改封西丰县侯，谥号为“忠宪”。　　老疾：年老生病。

[5]华林省：位于台城内华林园之东侧。

[6]外监：即殿中外监，古代职官名，掌帝王出行导引及宫廷日常供奉。始于曹魏，魏初，设殿中监，南北朝沿置。南齐始设内、外殿中监，各八人。南梁初，殿中内监，列三品勋位；殿中外监，列三品蕴位。

[7]瓯（ōu）：盛酒的器皿。　　掷：扔。

[8]演：指徐孝嗣长子徐演（？—499年），娶南齐武帝萧赜女武康公主为妻，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与其父同日被杀。　　武康公主（生卒年不详）：南齐武帝萧赜之女。　　况：指徐孝嗣第三子徐况（？—499年），娶南齐武帝萧赜女山阴公主为妻，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与其父同日被杀。　　山阴公主（生卒年不详）：南齐武帝萧赜之女。　　坐：即连坐，是中国古代连带受刑的制度，也称从坐、随坐。

[9]昭光：即沈昭光（？—499年），南齐大臣沈昭略之弟，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与其兄同日被杀。

[10]昙亮：即沈昙亮（？—499年），沈昭光之侄，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被杀。　　绝吭（háng）：割断喉咙。吭，喉咙。

【译文】

枝江人文忠公徐孝嗣，因为是文士，遇事不明确表示赞同或反对，所以名望、职位虽然很高，仍然得以长时间存身。虎贲中郎将许准向徐孝嗣陈说行事的时机，劝他当机立断，立即施行废立。徐孝嗣对此迟疑了很长时间，以为没有动用武力的道理，要等东昏侯（萧宝卷）出城游玩时，关闭城门，召集百官集中商议废掉他，徐孝嗣虽然有这种打算，但始终不能下决心。受东昏侯宠爱的奸佞们也慢慢开始憎恨他了。西丰忠宪侯沈文季借口年老多病，不参与朝的权力之争，侍中沈昭略对沈文季说：“叔父将要年满六十，做员外仆射（yè），想以此免于灾祸，难道可以顺遂心愿吗？”沈文季笑了笑，不作回答。冬季十月乙未（二十三日），东昏侯诏令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进华林省。沈文季上了车，回过头来说：“这次恐怕是有去无回。”东昏侯派外监茹法珍把毒酒赐给他们。沈昭略大怒，骂徐孝嗣说：“废掉昏君另立明主，这是从古至今的法典，宰相没有才能，以致有今天的事情！”把盛毒酒的瓶子扔到徐孝嗣的脸上说：“让你做个破面鬼！”徐孝嗣饮了一斗多毒酒，才死。徐孝嗣的儿子徐演娶了武康公主，徐况娶了山阴公主，都受牵连被杀。沈昭略的弟弟沈昭光听说朝前来捉拿的人到了，家人劝他逃跑。沈昭光不忍心丢下自己的母亲，进屋抓住母亲的手悲痛流泪，抓捕他的人杀害了他。沈昭光的侄子沈昙亮逃走了，已经得以脱身，听闻沈昭光的死讯，叹气道：“全家人都被杀光了，活着有什么用呢！”割断喉咙而死。

【原文】

初，太尉陈显达以高、武旧将，当高宗之世，内怀危惧，深自贬损，常乘朽弊车，道从卤簿止用羸小者十数人[1]。尝侍宴，酒酣，启高宗借枕，高宗令与之[2]。显达抚枕曰：“臣年衰老，富贵已足，唯欠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失色曰：“公醉矣。”显达以年礼告退，高宗不许[3]。及王敬则反时，显达将兵拒魏，始安王遥光疑之，启高宗欲追军还。会敬则平，乃止。及帝即位，显达弥不乐在建康，得江州，甚喜[4]。尝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意甚不悦。闻帝屡诛大臣，传云“当遣兵袭江州”，十一月丙辰，显达举兵于寻阳，令长史庾弘远等与朝贵书，数帝罪恶，云：“欲奉建安王为主，须京尘一静，西迎大驾[5]。”

【注文】

[1]弊（bì）：破烂。　　卤（lǔ）簿（bù）：中国古代帝王、王公大臣出行的仪仗。　　止：同“只”。　　羸（léi）：瘦弱。

[2]酣（hān）：饮酒尽兴。

[3]年礼：中国古代规定大臣年届七十，就要致仕，即退休。此指致仕之礼。

[4]弥（mí）：更加。

[5]寻阳：古地名，指寻阳郡，时属于南齐江州，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译文】

当初，太尉陈显达因为自己是南齐高帝（萧道成）、武帝（萧赜）时的旧将，在高宗萧鸾时期，内心就感到危险害怕，所以极力自己贬低自己，常乘坐破烂的马车，路上随从的卫兵也只用十几名瘦弱矮小的人。有一次陪高宗吃饭，酒喝到欢畅时，启奏高宗借枕头一用，高宗命人拿枕头给他。陈显达抚摸着枕头说：“我年纪衰老，富贵已满足，只欠一个枕头枕着死去，所以特意向陛下乞求它。”高宗变了脸色说：“你醉了。”陈显达以年老之礼请求退休，高宗不允许。等到王敬则造反时，陈显达率兵抗拒北魏，始安王萧遥光怀疑他，启奏高宗追回陈显达。恰好王敬则被平定，就没有那么做。等到东昏侯（萧宝卷）即位，陈显达更不乐意留在建康，他得到江州刺史的委任，十分高兴。曾经有病，不让人治疗，可是不久自己痊愈，心里就很不高兴。听说东昏侯屡次诛杀大臣，又有人传言“皇帝将派兵袭击江州”，十一月丙辰（十五日），陈显达在寻阳起兵，命令长史庾（yǔ）弘远等给朝中权贵写信，逐条列举东昏侯的罪过，说：“想尊奉建安王为皇帝，等京城的战火一平息，就西迎大驾。”

【原文】

乙丑，以护军将军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督众军击显达[1]。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帅水军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督前锋军屯杜姥宅[2]。

【注文】

[1]护军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外军。西汉将军名号，不常置。东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改护军为中护军。南北朝沿置，其中资历较高者，称为护军将军，轻者为中护军。南齐列第三品。置长史、司马、功曹、主簿、五官等属官。

[2]李叔献（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梁山：古山名，时属南齐南豫州，位于今安徽裕溪口北。　　杜姥宅：指东晋成帝司马衍之杜皇后的母亲裴氏的府第，位于建康台城南掖门外。

【译文】

十一月乙丑（二十四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任命护军将军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督率各路军队攻击陈显达。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率领水军占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督率前锋军队屯驻杜姥宅。

【原文】

十二月，陈显达发寻阳，败胡松于采石，建康震恐[1]。甲申，军于新林，左兴盛帅诸军拒之。显达多置屯火于岸侧，潜军夜渡，袭宫城。乙酉，显达以数千人登落星冈，新亭诸军闻之，奔还，宫城大骇，闭门设守[2]。显达执马槊从步兵数百，于西州前与台军战，再合，显达大胜，手杀数人。槊折，台军继至，显达不能抗，退走，至西州后，骑官赵潭注刺显达坠马，斩之。诸子皆伏诛。

【注文】

[1]采石：古山名，即采石山，位于南齐南豫州当涂县（今安徽马鞍山西南）北八十里。

[2]落星冈：古地名，位于石头城西。石头城，在今江苏南京清凉山。

【译文】

十二月，陈显达从寻阳出发，在采石击败胡松，建康城内人感到震惊、恐慌。甲申（十三日），陈显达驻军于新林，左兴盛率领各路军队对他进行抵御。陈显达在长江岸边设置很多火堆，偷偷地率军夜间渡河，偷袭宫城。乙酉（十四日），陈显达率领几千人登上落星冈，新亭的各路军队听到此消息后都跑了回去，宫城内万分惊慌，关闭城门设置防守。陈显达骑着马、拿着槊，率领几百名军士，在西州前与台城军队交战，第二次交锋时，陈显达大胜，亲手杀死几人。槊被折断，台城军队紧接着杀到，陈显达抵抗不住，撤退逃走，到达西州后，骑官赵潭把陈显达刺下马，斩杀了他。他的几个儿子都伏法被杀。

【原文】

帝既诛显达，益自骄恣，渐出游走，又不欲人见之。每出，先驱斥所过人家，唯置空宅。尉司击鼓踏围，鼓声所闻，便应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应手格杀[1]。一月凡二十余出，出辄不言定所，东西南北无处不驱[2]。常以三四更中，鼓声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相随，老小震惊，啼号塞道，处处禁断，不知所过[3]。四民废业，樵苏路断，吉凶失时，乳妇寄产，或舆病弃尸，不得殡葬[4]。巷陌悬幔为高鄣，置仗人防守，谓之“屏除”，亦谓之“长围”[5]。尝至沈公城，有一妇人临产不去，因剖腹视其男女[6]。又尝至定林寺，有沙门老病不能去，藏草间；命左右射之，百箭俱发[7]。帝有膂力，牵弓至三斛五斗[8]。又好担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于齿上担之，折齿不倦[9]。自制担幢校具，伎衣饰以金玉，侍卫满侧，逞诸变态，曾无愧色[10]。学乘马于东冶营兵俞灵韵，常著织成裤褶，金薄帽，执七宝槊，急装缚裤，凌冒雨雪，不避坑阱[11]。驰骋渴乏，辄下马，解取腰边蠡器，酌水饮之，复上马驰去[12]。又选无赖小人善走者为逐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随[13]。或于市侧过亲幸家，环回宛转，周遍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场二百九十六处，奔走往来，略不暇息。

【注文】

[1]尉司：古代职官名，即六部尉的属官。部尉，始置于西汉，掌管一部的治安。部，为区划单位。古时州、郡、城分部管理，如西汉长安及东汉洛阳各分四部，设四部尉。南齐在都城建康设置六部尉。

[2]驱：驱赶。

[3]幡（fān）戟（jǐ）：幡旗剑戟。　　士民：百姓。

[4]四民：中国古代对百姓的职业分类，即士、农、工、商。　　樵（qiáo）苏：砍柴刈（yì，割草）草，此指日常生计。　　吉凶：指吉礼和凶礼，即冠、婚、丧、葬。

[5]巷陌（mò）：街巷。　　鄣（zhāng）：有防御性质的城堡或屏障。　　仗人：拿着兵器的人。

[6]尝：曾经。

[7]定林寺：古寺庙名称，在建康蒋山应潮井后。　　沙门：源自梵文，意为息心、净志。此借指和尚。

[8]斗（dǒu）：中国古代的容量单位之一，十升一斗；五斗一斛；十斗一石（dàn）。

[9]幢（chuáng）：古代在军事指挥、仪仗行列、舞蹈表演中使用的旗子。　　白虎幢：上饰白虎的旗子。白虎：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的四象之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称为四象，青龙代表木，白虎代表金，朱雀代表火，玄武代表水，它们也分别代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10]校具：器具。　　伎（jì）衣：表演时穿的衣服。　　逞（chěng）：显示。

[11]裤褶（zhě）：裤子的褶皱。代指裤子。　　阱（jǐng）：捕捉野兽用的陷坑。

[12]驰骋（chěng）：骑马奔跑。　　蠡（lí）器：贝壳做的瓢。　　酌（zhuó）：倒酒喝，此指倒水。

[13]逐马：人群的名称，指随马奔跑的人。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诛杀陈显达以后，更加志得意满，恣意妄为，渐渐地出外游玩乱跑，又不想让人见到他。每次外出，先要驱赶斥逐所要经过的人家，只剩下空空的住宅。尉司一边击鼓，一边踏出一个圈子，鼓声所能听到的地方，便应该奔跑逃避，人们甚至于来不及穿衣穿鞋，违反禁令的人被随手击杀。一个月内，外出二十多次，外出时总是不确定场所，东西南北没有不驱赶的地方。常常在深夜三四更的时候，鼓声四面响起，火光照亮天空，旌旗武器布满道路，百姓喊叫逃跑，前后相随，老人、小孩受惊害怕，一路上到处都是啼哭号叫声，道路都被阻断，人们不知道该从哪里通过。士、农、工、商百业荒废，打柴取草的路都被隔断，各种喜、丧礼仪都不能按时进行，孕妇寄居在别人家分娩，有的在车上生病而死，尸体被丢弃，无法出殡安葬。小巷、街道悬挂帷幔遮挡起来，安排军士把守，称为“屏除”，也叫作“长围”。东昏侯曾经到沈公城，有一位临产的妇女没能及时离去，就下令军士剖开她的肚子看看是男是女。又曾到定林寺，有一个和尚年老生病不能离去，藏在乱草中间，东昏侯命令侍从上百人用弓箭向他射击，百箭同时射出。东昏侯体力过人，能拉开重达三斛五斗的弓。又喜欢扛大旗，白虎花纹的大旗，高达七丈五尺，用牙齿衔着旗杆，牙齿折断了仍乐此不疲。他还自制扛大旗的器械，表演时身穿的衣服全用金玉装饰，侍卫环绕在他身边，他显示各种表演姿态，丝毫没有羞愧的神色。他向东冶的营兵俞灵韵学习骑马，常常穿编织成的衣裤，戴金饰的薄帽，手拿七宝槊，穿紧身衣裤，顶雨冒雪，不躲避土坑陷阱。骑马驰骋，渴了、累了，就下马解取挂在腰间的瓢，舀水来喝，喝完后再上马飞驰而去。他又挑选善于奔跑的无赖小人称为“逐马”，这些人常常有五百人，跟随他身后。有时到城外他亲信宠爱的人家中拜访，在市邑内七弯八拐，跑遍全城。有时出城到野外射野鸡，设置射野鸡的场所达二百九十六处，往来奔跑，完全顾不上休息。

【原文】

二年。豫州刺史裴叔业闻帝数诛大臣，心不自安。及除南兖州，意不乐内徙[1]。朝廷疑叔业有异志，叔业兄子植等皆为直阁，在殿中，惧，奔寿阳，说叔业以朝廷必相掩袭，宜早为计[2]。叔业遣亲人马文范至襄阳，问萧衍以自安之计，曰：“天下大势可知，恐无复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3]衍报曰：“群小用事，岂能及远。计虑回惑，自无所成，唯应送家还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当勒马步二万直出横江，以断其后，则天下之事，一举可定[4]。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处，河南公宁可复得邪[5]？如此，则南归之望绝矣。”叔业沈疑未决，乃遣其子芬之入建康为质，亦遣信诣魏豫州刺史薛真度，问以入魏可不之宜[6]。真度劝其早降，曰：“若事迫而来，则功微赏薄矣。”数遣密信，往来相应和。建康人传叔业叛者不已，芬之惧，复奔寿阳。叔业遂遣芬之及兄女婿杜陵、韦伯昕奉表降魏[7]。

【注文】

[1]除：任命。

[2]直阁：即直阁将军。

[3]亲人：亲信的人。　　马文范（生卒年不详）：时裴叔业手下亲信。

[4]勒（lè）：拉缰绳止住牲口，此引申为率领、指挥。　　马步：骑兵和步兵。　　横江：古地名，从寿阳（今安徽寿县）南至历阳（今安徽和县）必经之地。

[5]河北：指淮河以北。

[6]芬之：即裴芬之（？—524年），字文馥（fù），裴叔业之子。初仕南朝，后降北魏，历任后军将军、秦州刺史等职。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末，为莫折天生杀。

[7]杜陵（生卒年不详）：裴叔业之侄女婿。　　韦伯昕（xīn）（？—527年）：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裴叔业之侄女婿，先仕南朝，后降北魏。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豫州刺史裴叔业听说东昏侯多次诛杀大臣，心中感到不安。等到被任命为南兖（yǎn）州刺史时，内心不愿意迁往内地。朝怀疑裴叔业有二心，裴叔业的侄子裴植等都在朝中担任直阁将军，在宫殿中，因为害怕被杀，就逃奔到寿阳，对裴叔业说朝一定会突然袭击，应当早作打算。裴叔业派亲信马文范到襄阳，向萧衍询问自我保全的计策，对萧衍说：“天下的大势已经很明了，恐怕不再有自我保全的可能了。不如投降北魏，至少可以做个河南公。”萧衍回答说：“一群小人掌管国事，时间怎能长久。计划谋略疑惑不定，自然不会成功，按目前情况应当送家属回都城以安慰朝。如果朝突然逼迫，应当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直接杀出横江，以便切断齐的后路，那么天下的事情，一举可定。如果想投降北魏，他们必然会派人来代替你，用河北一个州安置你，河南公还做得成吗？这样一来，再想回归南方的希望就断绝了。”裴叔业沉吟疑虑，拿不定主意，于是派他的儿子裴芬之到建康做人质，同时也派人送信给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打探投降北魏是否可行。薛真度劝他趁早投降，说：“如果在事情紧迫的情况下才来投奔，功劳就低，赏赐就少了。”双方多次派人互送密信，互相往来应和。建康城里的人不断传言裴叔业要叛变，裴芬之害怕，又逃奔回寿阳。裴叔业于是派裴芬之和侄女婿杜陵、韦伯昕拿着降书投降了北魏。

【原文】

［春正月］庚午，下诏讨叔业。己亥，叔业病卒。

【译文】

春季正月庚午（三十日），东昏侯萧宝卷下诏讨伐裴叔业。二月己亥（二十九日），裴叔业病亡。

【原文】

三月乙卯，遣西平将军(3)崔慧景将水军讨寿阳，帝屏除，出琅邪城送之[1]。帝戎服坐楼上，召慧景单骑进围内，无一人自随者[2]。裁数言，拜辞而去[3]。慧景既得出，甚喜。

【注文】

[1]琅（láng）邪（yá）城：古地名。时属南齐南琅邪郡。南琅邪郡，南齐南徐州属郡，领临沂、江乘、兰陵三县，原治金城（今江苏句容北），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年间改治白下（今南京市北，幕府山西南）。

[2]单骑（jì）：单人骑一匹马。　　围内：即上文所言“屏除”“长围”之内。

[3]裁：同“才”。

【译文】

三月乙卯（十五日），东昏侯萧宝卷派平西将军崔慧景率领水军讨伐寿阳，下令在路上设置屏除，亲自出宫到琅邪城送崔慧景。东昏侯穿着军服，坐在城楼上，诏令崔慧景单人骑马进到屏除的长围内，没有一人跟随。才交谈了几句，崔慧景便拜辞离去。崔慧景走出长围后，十分高兴。

【原文】

崔慧景之发建康也，其子觉为直阁将军，密与之约。慧景至广陵，觉走从之[1]。慧景过广陵数十里，召会诸军主曰：“吾荷三帝厚恩，当顾托之重[2]。幼主昏狂，朝廷坏乱，危而不扶，责在今日。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众皆响应。于是还军向广陵，司马崔恭祖守广陵城，开门纳之。帝闻变，壬子，假右卫将军左兴盛节督建康水陆诸军以讨之。慧景停广陵二日，即收众济江。

【注文】

[1]觉：即崔觉（生卒年不详），崔慧景之子，崔慧景败亡后，他装扮成道人出逃，后被杀。

[2]荷（hè）：负担，背负。　　三帝：即南齐高帝萧道成、武帝萧赜、明帝萧鸾。

【译文】

崔慧景从建康出兵时，他的儿子崔觉担任直阁将军，秘密和他约定发动兵变。崔慧景到达广陵后，崔觉离开京城，追随崔慧景。崔慧景过了广陵几十里后，召集各位军主说：“我蒙受高帝、武帝、明帝三朝皇帝的厚恩，担当顾命托付的重任。幼主昏庸癫狂，朝纲纪毁坏，一片混乱，朝有了危险而不扶持，责任就在今日。我想和大家共同建立大功以安定国家，怎么样？”众人都响应他的建议。于是崔慧景率兵回广陵，司马崔恭祖镇守广陵城，打开城门迎接崔慧景。南齐东昏侯听到发生变乱，壬子（十二日），授权右卫将军左兴盛，督率指挥建康城内的水、陆各军讨伐崔慧景。崔慧景在广陵停留了两天，就集合兵力渡过长江。

【原文】

初，南徐兖二州刺史江夏王宝玄娶徐孝嗣女为妃，孝嗣诛，诏令离昏，宝玄恨望[1]。慧景遣使奉宝玄为主，宝玄斩其使，因发将吏守城，帝遣马军主戚平、外监黄林夫助镇京口[2]。慧景将渡江，宝玄密与相应，杀司马孔矜、典签吕承绪及平、林夫，开门纳慧景[3]。使长史沈佚之、咨议柳憕分部军众[4]。宝玄乘八掆舆，手执绛麾，随慧景向建康[5]。台遣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阁将军徐元称等六将据竹里，为数城以拒之[6]。宝玄遣信谓佛护曰：“身自还朝，君何意苦相断遏[7]？”佛护对曰：“小人荷国重恩，使于此创立小戍[8]。殿下还朝，但自直过，岂敢断遏！”遂射慧景军，因合战。崔觉、崔恭祖将前锋，皆荒伧善战，又轻行不爨食，以数舫缘江载酒肉为军粮，每见台军城中烟火起，辄尽力攻之[9]。台军不复得食，以此饥困。元称等议欲降，佛护不可。恭祖等进攻城，拔之，斩佛护，徐元称降，余四军主皆死。

【注文】

[1]南徐兖二州：指南齐之南徐州和南兖州。南徐州，南齐属州，领十六州，治京口（今江苏镇江），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苏镇江、常州、无锡等地。　　昏：同“婚”。

[2]戚平（？—500年）：时南齐将领，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被萧宝玄所杀。　　黄林夫（？—500年）：时南齐将领，永元二年（500年），被萧宝玄所杀。

[3]孔矜（jīn）（？—500年）：时南齐将领，永元二年（500年），被萧宝玄所杀。　　典签：古代职官名。南北朝始置，掌机要。本是处理文书的小吏，权力不大，南朝宋中叶后，多以年幼的皇子出任地方，同时任用出身寒微的人充当曲签，代替诸王批阅公文、照顾起居，职权渐重。　　吕承绪（？—500年）：时南齐将领，永元二年（500年），被萧宝玄所杀。

[4]沈佚（yì）之（生卒年不详）：时萧宝玄手下将领。　　咨议：即咨议参军事。　　柳憕（chéng）（？—513年）：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出身世宦之家，父、兄均仕南朝。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二年（513年），亡。

[5]八掆舆：八个人抬的车。掆（gāng），古通“扛”。　　绛（jiàng）麾（huī）：深红色的军旗。

[6]张佛护（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永元二年（500年），被崔恭祖斩杀。　　徐元称（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竹里：古地名，即竹里城，时位于建康城内（今江苏南京）。

[7]遏（è）：阻止，抑制。

[8]戍（shù）：防守的据点。

[9]荒伧：鄙贱粗野。　　爨（cuàn）：烧火做饭。　　舫（fǎng）：船。

【译文】

当初，南徐州、南兖州两州的刺史江夏王萧宝玄娶了徐孝嗣的女儿为妃子，徐孝嗣被杀后，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下诏命令萧宝玄与其妃子离婚，萧宝玄内心愤怒怨恨。崔慧景派使者前去尊奉萧宝玄为皇帝，萧宝玄杀掉了崔慧景的使者，并调遣兵将镇守城池，东昏侯派马军主戚平、外监黄林夫协助镇守京口。崔慧景将要渡江，萧宝玄暗中与他相接应，杀掉了司马孔矜、典签吕承绪以及戚平、黄林夫等人，打开城门接纳崔慧景。派长史沈佚之、咨议参军柳憕分头部署军队。萧宝玄乘坐着八人抬的车，手里拿着深红色的指挥旗，跟随崔慧景向建康进发。朝派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阁将军徐元称等六位将领占据竹里，建造了几座城垒以抵御崔慧景。萧宝玄派人送信给张佛护说：“我要回朝，你为何要苦苦地拦截呢？”张佛护回答说：“我承蒙国家的重恩，派来这里建立小小的戍守据点。殿下要回朝，直接过去就可以了，我怎敢阻拦！”于是向崔慧景的军队射击，双方开战。崔觉、崔恭祖率领的前锋军队，都是来自北方的军人，骁勇善战，又轻装前进，不烧火做饭，用几条船沿江载送酒肉作为军粮，每当看到朝军城中升起烟火，就尽力攻打。朝的军队吃不到食物，因此饥饿困乏。徐元称等人商议想要投降，张佛护不同意。崔恭祖等人进军攻城，攻下了城，杀了张佛护，徐元称投降，余下的四名军主都死了。

【原文】

乙卯，遣中领军王莹都督众军，据湖头筑垒，上带蒋山西岩（守）［实］甲数万[1]。莹，诞之从曾孙也[2]。慧景至查硎，竹塘人万副儿说慧景曰：“今平路皆为台军所断，不可议进，唯宜从蒋山龙尾上，出其不意耳[3]。”慧景从之，分遣千余人，鱼贯缘山，自西岩夜下，鼓叫临城中[4]。台军惊恐，即时奔散。帝又遣右卫将军左兴盛帅台内三万人拒慧景于北篱门，兴盛望风退走。

【注文】

[1]中领军：古代职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末期，与中护军同类。　　王莹（？—516年）：王诞之堂曾孙，娶南朝宋之临淮公主，拜驸马都尉。历南朝宋、齐、梁三朝，历任要职。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五年（516年），亡。　　蒋山：又名钟山，时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东北。三国东吴大帝孙权改其为蒋山。

[2]诞：即王诞（375—413年），字茂世，琅（láng）邪（yá）临沂（yí）（今山东临沂）人，出身于世宦之家。晋末，曾在刘裕帐下任长史。

[3]查硎（xíng）：古地名，位于竹里城（今江苏南京栖霞区）西南。

[4]鱼贯：像游鱼一样，一个挨一个地接连着。　　鼓叫：也称鼓噪，即击鼓又呼叫。　　城中：即上述湖头所筑垒中。

【译文】

乙卯（十五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派中领军王莹统领众军，占据湖头修筑营垒，东昏侯带领蒋山西岩全副武装的军士几万人。王莹，是王诞的同族曾孙。崔慧景兵至查硎，竹塘人万副儿说服崔慧景说：“如今平路都被朝的军队截断了，不能商议进兵，只适合从蒋山龙尾道上去，出其不意罢了。”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分别派遣了几千人，沿着山崖鱼贯而上，从西岩连夜下山，兵临城下，对着城中击鼓呐喊。朝的军队十分惊恐，立即奔逃四散。东昏侯又派右卫将军左兴盛率领台城内三万军人在北篱门抗拒崔慧景，左兴盛闻风逃跑。

【原文】

甲子，慧景入乐游苑，崔恭祖帅轻骑千余突入北掖门，乃复出[1]。宫门皆闭，慧景引众围之。于是东府、石头、白下、新亭诸城皆溃[2]。左兴盛走，不得入宫，逃淮渚荻舫中，慧景擒杀之。宫中遣兵出荡，不克[3]。慧景烧兰台府署为战场[4]。守卫尉萧畅屯南掖门，处分城内，随方应拒，众心稍安。慧景称宣德太后令，废帝为吴王[5]。

【注文】

[1]乐游苑：南齐皇帝园林，在玄武湖南。　　北掖门：指南齐建康城内的宫城——台城的北面的门，又名承明门，平昌门。

[2]石头：指石头城，一度是兵家必争之地，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城清凉山西侧。原名金陵邑，是公元前333年，楚国平灭吴国所建。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在原基础上建筑军事要塞，取名石头城。清凉山，位于建康西部，又名石头山。五代十国时，南唐后主李煜（yù）在山中兴建避暑行宫，后改清凉寺，自此改名清凉山。

[3]淮渚：秦淮河渚，即秦淮河中的小块陆地。

[4]兰台府署：指宫中典藏档案文书的官府所在地。西汉时宫内藏书之处，称为兰台，由御史中丞掌管，后世因此称负监察之职的御史台为兰台。东汉时班固曾任兰台令史，后世也称史官为兰台。唐中宗时曾改秘书省为兰台。

[5]宣德太后：指南齐武帝长子——文惠太子萧长懋（mào）的王妃，后称为王皇后，名王宝明（455—512年），南齐南琅邪郡临沂县（今江苏南京北）人。出身官宦之家，祖、父均曾仕南朝宋。南齐高帝萧道成建元四年（482年），封为皇太子妃，不得宠。其子鬱林王萧昭业即位，尊为皇太后，称宣德宫。齐高宗萧鸾即位，出宫居于鄱（pó）阳王故宅，名宣德宫，称宣德皇太后。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三年（501年），时为梁王的萧衍迎其入宫。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一年（512年）亡，年五十八岁。　　吴王：崔慧景以宣德太后的名义，赐予东昏侯萧宝卷的封号。

【译文】

甲子（二十四日），崔慧景进入乐游苑，崔恭祖率领轻骑兵几千人突然冲入北掖门，又退了出来。皇宫的宫门都关闭了，崔慧景带领众人包围了皇宫。于是东府城、石头、白下、新亭等城池的朝军队全部溃败了。左兴盛跑了，不能进入宫城，逃到了淮水中的小岛屿上，藏到了装着芦荻的小船里，崔慧景将他擒获并杀了他。宫中派兵出战，没能获胜。崔慧景放火烧了兰台府的官署，将那里变成了战场。负责防守的卫尉萧畅屯兵在南掖门，安排城内的事务，根据情况应战抵抗，大家的心情稍稍安定。崔慧景宣布宣德太后的诏令，废掉东昏侯的帝位，封其为吴王。

【原文】

陈显达之反也，帝复召诸王侯入宫。巴陵王昭胄惩永泰之难，与弟永新侯昭颖诈为沙门，逃于江西[1]。昭胄，子良之子也[2]。及慧景举兵，昭胄兄弟出赴之。慧景意更向昭胄，犹豫未知所立。

【注文】

[1]巴陵王昭胄（zhòu）：指萧昭胄（？—501年），是南齐武帝萧赜（zé）之孙，竟陵文宣王萧子良之子。字景胤（yìn），有乃父遗风。父亡，袭封为竟陵王。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改封巴陵王。永元二年（500年），崔慧景举兵谋反，萧昭胄与其弟萧昭颖投奔以求生计。崔氏兵败，又投奔朝军队，并谋划杀掉东昏侯，取而代之。次年，事泄，被杀。　　惩（chéng）：警戒的意思。　　永泰之难：指南齐明帝萧鸾永泰元年（498年），大司马王敬则谋反，明帝怕高帝萧道成及武帝萧赜的子孙趁机夺位，下诏将高、武子孙悉数召入宫内，全部杀掉。陈显达谋反，东昏侯萧宝卷又召诸王入宫，所以，萧昭胄兄弟很害怕。　　永新侯昭颖：即萧昭颖（？—501年），南齐武帝萧赜之孙，竟陵文宣王萧子良之子。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崔慧景举兵谋反，与其兄萧昭胄同反，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被杀。　　江西：指长江以西。隋唐以前，习惯上称长江下游北岸淮水以南地区为江西。

[2]子良：指萧子良（460—494年），字云英，南齐武帝萧赜第二子。崇尚佛法，不乐朝政。南朝宋时官至会（kuài）稽（jī）太守。南齐武帝朝，官至侍中。武帝亡，受遗诏与宗室萧鸾共同辅政。南齐鬱林王萧昭业隆昌元年（494年），病亡，年三十五岁。有文章数卷传世。

【译文】

当初陈显达反叛时，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又召集各位王侯进宫。巴陵王萧昭胄鉴于永泰年间的灾难，和他的弟弟永新侯萧昭颖假装成和尚，逃到了长江的西面。萧昭胄，是萧子良的儿子。等到崔慧景起兵，萧昭胄兄弟二人出来投奔崔慧景。崔慧景心里更倾向于拥立萧昭胄为帝，拿不定主意到底该立谁为帝。

【原文】

竹里之捷，崔觉与崔恭祖争功，慧景不能决。恭祖劝慧景以火箭烧北掖楼[1]。慧景以大事垂定，后若更造，费用功多，不从。慧景性好谈义，兼解佛理，顿法轮寺，对客高谈，恭祖深怀怨望[2]。

【注文】

[1]北掖楼：指台城北掖门的门楼。

[2]顿：同“屯”。　　客：指何点（生卒年不详），庐江灊（今安徽霍山）人，出身官宦，与兄何求均不乐仕途。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常与崔慧景共论佛意。

【译文】

竹里一战胜利后，崔觉和崔恭祖争功，崔慧景不能裁决。崔恭祖劝崔慧景用火箭射烧北掖楼。崔慧景以大事将成定局，以后如果再次建造，花费更多，没有听他的意见。崔慧景喜欢谈论义理，又懂得佛理，屯兵法轮寺，和客人高谈阔论，崔恭祖内心十分怨恨。

【原文】

时豫州刺史萧懿将兵在小岘，帝遣密使告之[1]。懿方食，投箸而起，帅军主胡松、李居士等数千人自采石济江，顿越城举火，台城中鼓叫称庆[2]。恭祖先劝慧景遣二千人断西岸兵，令不得度[3]。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应散，不从。至是，恭祖请击懿军，又不许，独遣崔觉将精卒数千人渡南岸[4]。懿军昧旦进战，数合，士皆致死，觉大败，赴淮死者二千余人[5]。觉单马退，开桁阻淮[6]。恭祖掠得东宫女伎，觉逼夺之[7]。恭祖积忿恨，其夜，与慧景骁将刘灵运诣城降，众心离坏[8]。

【注文】

[1]小岘（xiàn）：古地名。南齐南豫州历阳郡属地，位于今安徽含山南。

[2]箸（zhù）：筷子。　　采石：即采石山。　　越城：位于建康城（今江苏南京）的一座古城池，又名范蠡（lǐ）城。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践令范蠡所筑。

[3]西岸兵：指萧懿所率的救援兵，自长江以西而来，所以叫西岸兵。

[4]精卒：指军队中武艺高强者。　　南岸：指秦淮河南岸。

[5]昧旦：天微明的时候。　　淮：指淮河。

[6]桁（háng）：浮桥。此指朱雀桁，又称朱雀桥、朱雀航，是建康城南城门——朱雀门外的浮桥，横跨于秦淮河上。三国孙吴时称南津桥，晋朝改名朱雀桁。桁是由数船连缀而成，长九十步，宽六丈，因在台城南，又称南航。秦淮河上二十四航，此航最大，又称大航。

[7]女伎：歌舞女子。

[8]骁（xiāo）将：勇猛善战的将领。　　刘灵运（生卒年不详）：原崔慧景手下将领，后降南齐朝。　　诣（yì）：前往。

【译文】

此时南齐豫州刺史萧懿率兵驻守在小岘，东昏侯萧宝卷派密使将京城所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当时萧懿正在吃饭，扔掉筷子站了起来，率领军主胡松、李居士等几千人从采石渡江，在越城屯兵举起火把，台城中的人击鼓呐喊欢呼。崔恭祖起先劝说崔慧景派二千人截断西岸来的军队，使他们不能渡江。崔慧景认为台城很快就会投降，外面的救兵自然会散去，不听他的意见。到如今，崔恭祖请求率军攻击萧懿的军队，崔慧景又不允许，单派崔觉带精兵几千人渡过南岸。萧懿的军队黎明时发起进攻，打了几个回合，军士都拼死作战，崔觉大败，跳入淮河而死的军士有二千多人。崔觉单枪匹马返回，拉开浮桥阻断淮水。崔恭祖抢到了东宫的女歌伎，崔觉逼迫他，抢走了她们。崔恭祖内心积聚愤恨，当天夜里，和崔慧景的骁将刘灵运到台城投降，军心离散败坏。

【原文】

夏四月癸酉，慧景将腹心数人潜去，欲北渡江，城北诸军不知，犹为拒战[1]。城内出，荡杀数百人[2]。懿军渡北岸，慧景余众皆走。慧景围城凡十二日而败，从者于道稍散，单骑至蟹浦，为渔人所斩，以头内篮，担送建康[3]。恭祖系尚方，少时杀之[4]。觉亡命为道人，捕获，伏诛[5]。

【注文】

[1]腹心：即心腹，指亲信人员。　　拒战：指为崔慧景战斗，抗拒南齐朝军队。

[2]荡杀：冲杀。

[3]蟹浦（pǔ）：地名。浦，指河流入海的地方。　　（qiū）篮：，同“鳅”。盛鳅鱼的篮子。鳅鱼：江淮地区的河、湖里常见的一种鱼。每年阴历二月，人们捕捞食用，味道鲜美。三月以后，不再食用，称为杨花鳅。

[4]少时：即不多时、很快的意思。

[5]亡命：逃命。　　道人：即道士。

【译文】

夏季四月癸酉（初四日），崔慧景率领几名心腹偷偷地离开，想北渡长江，台城北面的各军不知道情况，仍然替他抗拒台军。台城内的军队杀出城来，冲击杀死了几百人。萧懿的军队渡江到北岸，崔慧景的余军都逃走了。崔慧景包围台城十二天后兵败，跟从他的人一路上渐渐逃散，崔慧景一个人骑马到了蟹浦，被渔夫所杀，渔夫把他的头放到了装泥鳅用的篮子里，挑着送到了建康。崔恭祖被囚禁在尚方署，不久被杀。崔觉逃出去装作道人，被抓获后杀掉。

【原文】

宝玄初至建康，军于东城，士民多往投集[1]。慧景败，收得朝野投宝玄及慧景人名，帝令烧之，曰：“江夏尚尔，岂可复罪余人[2]！”宝玄逃亡数日乃出。帝召入后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数十人鸣鼓角驰绕其外，遣人谓宝玄曰：“汝近围我亦如此耳[3]。”五月己酉，江夏王宝玄伏诛。

【注文】

[1]宝玄：指南齐江夏王萧宝玄。　　投集：投奔萧宝玄而汇集于东城。

[2]江夏：指南齐江夏王萧宝玄。

[3]步障：布帐。步，同“布”。　　鼓角：指战鼓和号角。古代打仗时，为了发号施令或鼓舞士气，常吹奏鼓角。起源于黄帝，当年蚩（chì）尤与黄帝战于涿鹿，黄帝命令军士吹奏号角，模拟龙鸣声来震慑蚩尤的军队。

【译文】

萧宝玄刚到建康，屯兵于东城，很多百姓前去投靠他。崔慧景兵败后，朝得到朝内外曾经投靠萧宝玄及崔慧景的人员名单，东昏侯萧宝卷令手下人把名单烧了，说：“江夏王萧宝玄尚且如此，怎么能再追究其余的人！”萧宝玄逃跑了几天后才出现。东昏侯把他召入后堂，用布帐把他裹起来，命令手下几十个人敲着鼓吹着号，绕着布帐奔跑，派人对萧宝玄说：“你近来围攻我也是这个样子。”五月己酉（初十日），江夏王萧宝玄被杀。

【原文】

六月乙丑(4)，曲赦建康、南徐兖二州[1]。先是，崔慧景既平，诏赦其党。而嬖幸用事，不依诏书，无罪而家富者皆诬为贼党，杀而籍其赀，实附贼而贫者皆不问[2]。或谓中书舍人王咺之云：“赦书无信，人情大恶[3]。”咺之曰：“正当复有赦耳。”由是再赦。既而嬖幸诛纵亦如初。

【注文】

[1]曲赦：特别赦免。

[2]籍（jí）：登记没收。　　赀（zī）：同“资”，即财产。

[3]王咺（xuān）之（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东昏侯萧宝卷身边的幸臣。

【译文】

六月乙丑日，南齐东昏侯下令特别赦免建康及南徐州、南兖州二州的囚犯。此前，崔慧景被平定后，诏令赦免他的同党。然而东昏侯身边受宠的奸臣把持朝政，不按皇帝的诏书办事，没有罪而家里富有的人都被诬陷为叛军的同党，被杀掉并没收其财产，实际上依附于叛军而家里贫穷的人则都不追究。有人对中书舍人王咺之说：“赦免诏书言而无信，人们非常反感。”王咺之说：“正当还有赦免。”因此再次赦免。不久东昏侯身边受宠的奸臣随意诛杀放纵的行为又和以前一样了。

【原文】

是时，帝所宠左右凡三十一人，黄门十人[1]。直阁、骁骑将军徐世素为帝所委任，凡有杀戮，皆在其手[2]。及陈显达事起，加辅国将军，虽用护军崔慧景为都督，而兵权实在世[3]。世亦知帝昏纵，密谓其党茹法珍、梅虫儿曰：“何世天子无要人，但侬货主恶耳[4]！”法珍等与之争权，以白帝。帝稍恶其凶强，遣禁兵杀之，世拒战而死。自是法珍、虫儿用事，并为外监，口称诏敕，王咺之专掌文翰，与相唇齿[5]。

【注文】

[1]黄门：太监的别称。汉代有黄门令、小黄门、中黄门等职官，其责任是在宫中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员。东汉以后常由宦官担任，所以，后世也称宦官为黄门。

[2]徐世（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宠幸之臣，永元二年（500年），被东昏侯下令斩杀。

[3]护军：古代职官名，即中护军。始于秦，西汉有护军都尉、护军中尉。东汉末期，曹操置中护军，掌武官选举，也在地方要镇及行军出征时设置护军。资历较高的为护军将军，较低者为中护军。魏晋时多由权臣担任。南北朝沿置。　　都督：古代职官名。初为军队中的监察官，类似于监军，后演变为统领诸府州或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

[4]侬：吴语，“我”的意思。　　货：贩卖。

[5]文翰（hàn）：文书。

【译文】

当时，南齐东昏侯萧宝卷身边的宠臣共有三十一人，黄门十人。直阁、骁骑将军徐世平常很受东昏侯的信任，凡是有关杀戮的事，都由他负责。等陈显达起兵的事情发生后，加封他为辅国将军，虽然任用护军将军崔慧景为都督，但是兵权其实掌握在徐世手中。徐世也明白东昏侯昏庸，秘密地和他的同党茹法珍、梅虫儿说：“哪朝天子身边没有几个重用的人物，我不过是贩卖主子的罪恶而已！”茹法珍等人为了和他争夺权力，把他说的话报告了东昏侯。东昏侯渐渐开始讨厌徐世的凶恶和残暴，派禁军杀他，徐世抵挡不过而死。从此，茹法珍、梅虫儿等人专权，共同担任外监，张口闭口就是皇帝命令，王咺之掌管文书，与茹法珍、梅虫儿等人互为表里。

【原文】

帝呼所幸潘贵妃父宝庆及茹法珍为“阿丈”，梅虫儿及俞灵韵为“阿兄”[1]。帝与法珍等俱诣宝庆家，躬自汲水，助厨人作膳[2]。宝庆恃势作奸，富人悉诬以罪，田宅赀财，莫不启乞，一家被陷，祸及亲邻，又虑后患，尽杀其男口[3]。帝数往诸刀敕家游宴，有吉凶辄往庆吊[4]。

【注文】

[1]幸：宠幸。　　潘贵妃：指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宠妃潘玉奴（？—501年），又名潘玉儿，是南齐明帝萧鸾的妃子——潘妃的侄女。出身商人家庭，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被萧宝卷召入宫中，封为贵妃，深受宠爱。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萧衍进攻建康，城内发生兵变，东昏侯被杀，潘贵妃自缢身亡。　　宝庆：即潘宝庆（生卒年不详），潘贵妃的父亲。依仗女儿受宠于东昏侯萧宝卷，极尽嚣张跋扈之能事。　　阿丈：当时对老人的尊敬称号。　　阿兄：对兄长的尊称。

[2]躬（gōng）自：亲自。　　汲（jí）水：从井里打水。

[3]启乞（qǐ）：乞求。

[4]刀敕：即御刀、应敕。　　庆吊：庆贺、吊唁。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称呼他所宠幸的潘贵妃的父亲潘宝庆及茹法珍为“阿丈”，称梅虫儿及俞灵韵为“阿兄”。东昏侯和茹法珍等一起去到潘宝庆家里，亲自打水，帮厨房人做饭。潘宝庆依仗皇帝的势力干坏事，富有的人都被他诬告有罪，将田地、房屋、财产给他以求免罪，一家人被诬陷，灾祸还殃及亲属近邻，他又担心会有后患，所以把被诬陷人家的男性全都杀掉。东昏侯多次到御刀、应敕等各近臣家里游玩吃喝，他们家里有喜事或丧事就亲自前往庆贺或吊唁。

【原文】

奄人王宝孙，年十三四，号为“伥子”，最有宠，参预朝政，虽王咺之、梅虫儿之徒亦下之[1]。控制大臣，移易诏敕，乃至骑马入殿，诋呵天子[2]。公卿见之，莫不慑息焉[3]。

【注文】

[1]奄人：即太监。奄，同“阉”。　　伥（chāng）子：狂人。伥，古时传说被老虎吃掉的人变成的鬼。

[2]诋（dǐ）呵：辱骂、斥责。

[3]慑（shè）息：因害怕而屏住呼吸。

【译文】

太监王宝孙，十三四岁，大家称其为“伥子”，是最受东昏侯萧宝卷宠爱的一个近臣，参与朝政，即使是王咺之、梅虫儿等人也甘拜下风。控制大臣，转移、改动诏令，甚至于骑着马进入宫殿，呵斥皇帝。大臣们见了他，没有不屏气息声的。

【原文】

八月甲辰夜(5)，后宫火，时帝出未还，宫内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辄开，比及开，死者相枕，烧三千余间[1]。时嬖幸之徒皆号为“鬼”。有赵鬼者，能读《西京赋》，言于帝曰：“柏梁既灾，建章是营[2]。”帝乃大起芳乐、玉寿等诸殿，以麝香涂壁，刻画装饰，穷极绮丽[3]。役者自夜达晓，犹不副速[4]。后宫服御，极选珍奇，府库旧物，不复周用[5]。贵市民间金宝，价皆数倍[6]。建康酒租皆折使输金，犹不能足[7]。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8]。”又订出雉头、鹤氅、白鹭缞[9]。嬖幸因缘为奸利，课一输十[10]。又各就州县求为人输，准取见直，不为输送，守宰皆不敢言，重加科敛[11]。如此相仍，前后不息，百姓困尽，号泣道路。

【注文】

[1]出：出宫游玩。　　比及：等到。　　相枕：相互枕压，形容人多。

[2]赵鬼：姓赵的宠臣。　　《西京赋》：古代词赋名称。东汉张衡曾作《二京赋》，即《东京赋》和《西京赋》。后者，用较长的篇幅描绘了东汉西京长安繁盛的场面。在展现长安城繁华的同时，对当时社会的奢靡风气进行了讽刺和鞭挞（tà）。　　柏（bǎi）梁、建章：指柏梁宫和建章宫。西汉武帝刘彻迷信长生不老之说，于元鼎二年（前115年）在长安城柏梁宫内修柏梁台一座，上有仙人托承露盘，接甘露供武帝饮用，以求长生不老。太初元年（前104年），柏梁宫因火灾损毁，武帝依方士之言，另建规模、形制都超过柏梁宫的宫殿——建章宫，来克制火灾。张衡在《西京赋》中记述：“柏梁既灾，越巫陈方，建章是经，用厌火祥。”

[3]芳乐、玉寿：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兴建的宫殿名称。　　麝（shè）香：又名麝脐香、遗香，是雄麝的肚脐和生殖器之间的腺囊的分泌物，干燥后呈颗粒状或块状，有特殊的香气，有苦味，可以制成香料，也可以入药。麝：一种脊椎动物，外形似鹿，多生活在森林中。在东北的大、小兴安岭，及西北的祁连山区、华北、四川、内蒙古、新疆等地都有分布。雄麝有麝香腺，可分泌麝香。　　穷极：极尽。　　绮（qǐ）丽：鲜艳、美丽。

[4]副速：即称速，指不能达到令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满意的速度。

[5]服御：指后宫穿用的服装及所用的物品。

[6]贵市：花高价购买。

[7]酒租：指酒税。　　折使输金：所需缴纳的税钱折合成黄金上缴。

[8]步步生莲华：莲华即莲花。形容女子步态轻盈美丽。

[9]订：南朝齐、梁时期，称向百姓征收赋税为订。订，评议的意思，即经过评议讨论而征收赋税。　　雉（zhì）头：指雉鸡头上细而鲜艳的红色的羽毛，西晋武帝司马炎时期，太医院的医官程据曾献上一件用雉鸡头上的羽毛做的色彩鲜艳夺目的裘衣。　　鹤氅（chǎng）：指用鹤的翎（líng）毛，即翅膀、尾巴上的长羽毛做的大衣。氅：外套，大衣。　　白鹭缞（shuāi）：白鹭头上的起装饰作用的羽毛。

[10]课一输十：应征收一份，要求缴纳十份。

[11]守宰（zǎi）：地方官。

【译文】

八月甲辰夜间，后宫失火，当时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出宫还没有回来，宫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不敢轻易打开宫门，等到门开了，死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大火烧毁了三千多间房屋。当时皇帝身边的宠臣都号称为“鬼”，有一个叫赵鬼的宠臣，能诵读《西京赋》，对东昏侯说：“柏梁宫既然已烧掉了，可以营建建章宫。”东昏侯于是大兴土木建造芳乐、玉寿等宫殿，用麝香涂墙壁，刻画装饰，极尽华丽。工匠们从黑夜干到天亮，仍然赶不上要求的进度。后宫服饰及用品，尽量选用世间极品，府库里的旧物，不再使用。花大价钱购买民间的珍宝，价钱是平常的几倍。建康城里的酒税都要求折合成黄金缴纳，仍然不够用。用金子打造成莲花贴在地上，让潘贵妃在上面行走，说：“这叫步步生莲花。”又要求用雉鸡头上的毛、鹤毛、白鹭毛做成衣服。宠臣们趁机从中渔利，应缴纳一份的赋税要缴十份。又分别到各州县去要求缴纳租税，只准当面缴付，不输送进国库，地方官都不敢说什么，只有加重租赋的征收。如此重复，前后不断，百姓困窘，家产荡尽，沿路号叫哭泣。

【原文】

萧懿之入援也，萧衍驰使所亲虞安福说懿曰：“诛贼之后，则有不赏之功[1]。当明君贤主，尚或难立，况于乱朝，何以自免？若贼灭之后，仍勒兵入宫，行伊、霍故事，此万世一时[2]。若不欲尔，便放表还历阳，托以外拒为事，则威振内外，谁敢不从[3]！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无民，必生后悔[4]。”长史徐曜甫亦苦劝之，懿并不从[5]。

【注文】

[1]虞（yú）安福（生卒年不详）：时南齐雍州刺史萧衍手下将领。

[2]伊、霍故事：指伊尹（yǐn）、霍光的故事。伊尹（生卒年不详），商朝三代元老之臣。先为汤所任用，商汤死后，辅佐卜甲和仲壬。仲壬死后，辅佐太甲。太甲为帝后，不守商汤法规，被伊尹放于桐宫（今河南偃师西，或说在今河南虞城东北）悔过，三年后，迎其复位。为商臣五十多年，治国有方，世称贤相。此萧衍以伊尹、霍光的故事，说服萧懿为了南齐江山，废昏立明，即废掉东昏侯萧宝卷，另立明君。

[3]历阳：指历阳郡。时属南齐南豫州，治历阳（今安徽和县），领历阳、龙亢、雍丘三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含山、和县及芜湖北部地区。

[4]放兵：放弃兵权。

[5]徐曜（yào）甫（fǔ）（生卒年不详）：时萧懿帐下长史。

【译文】

萧懿率兵援救建康时，萧衍派他的亲信虞安福骑马跑去说服萧懿，说：“诛灭叛贼之后，就会有无法赏赐的功劳。遇上贤明的君主，尚且难以立足，更何况生逢乱世，怎么能够自我保全？如果叛贼被消灭后，仍旧率领军队进宫，仿照伊尹、霍光的先例，废昏立明，这是一时间扬名万世的壮举。如果不想这样做，就留下表章还军历阳，借口抵御外敌，就会威震海内外，谁敢不听从呢！一旦放弃兵权，入朝享受优厚的俸禄和爵位，地位虽高却没有兵权，一定会心生后悔之意。”长史徐曜甫也苦苦地相劝，萧懿并不听他们的意见。

【原文】

崔慧景死，懿为尚书令。有弟九人，敷、衍、畅、融、宏、伟、秀、憺、恢[1]。懿以元勋居朝右，畅为卫尉，掌管钥[2]。时帝出入无度，或劝懿因其出门，举兵废之。懿不听。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惮懿威权，说帝曰：“懿将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3]。”帝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劝懿西奔襄阳。懿曰：“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懿弟侄咸为之备。冬十月己卯，帝赐懿药于省中。懿且死，曰：“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懿弟侄皆亡匿于里巷，无人发之者，唯融捕得，诛之。

【注文】

[1]敷：即萧敷（生卒年不详），南梁太祖萧顺之之第二子，萧懿之弟，萧衍之兄，南梁时受封为永阳王，母为张皇后。南齐明帝萧鸾建武年间亡。　　融：指萧融（？—500年），南梁太祖萧顺之之第五子，母为李太妃，仕南齐为太子舍人，梁朝受封为桂阳王。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与其兄萧懿同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　　宏：即萧宏（473—526年），南梁太祖萧顺之之第六子，南梁武帝萧衍的异母弟。南梁时受封为临川王，字宣达。累历要职，并数次随军北伐。南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四月，病亡，年五十四岁。　　秀：即萧秀（475—518年），南梁太祖萧顺之之第七子。梁朝受封为安成王，字彦达，年十二，母亡，由陈太妃抚养长大。性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南齐朝，官至太子舍人。南梁，累历要职，为政有佳绩。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七年（518年）春，亡，年四十四岁。　　恢：指萧恢（474—526年），南梁太祖萧顺之之第九子。少好读书，有才学。南齐明帝时官至太子舍人。南梁立，受封为鄱阳王，历任要职。普通七年（526年）七月，亡。

[2]元勋：元老勋臣。　　朝右：中国古代以右为尊，此指朝堂上位列右班的朝要员。

[3]隆昌故事：指南齐鬱林王隆昌元年（494年），南齐的第三任皇帝萧昭业被杀一事。萧昭业（473—494年），字元尚，南齐文惠太子萧长懋长子，南齐武帝萧赜长孙。南齐武帝永明十一年（493年）七月即位。即位后，奢侈无度，滥行赏赐。次年改年号为隆昌。同年，被辅政的西昌侯萧鸾所杀，并废为鬱林王，年二十一岁。此以萧鸾所举影射萧懿欲谋废东昏侯萧宝卷。　　晷（guǐ）刻：片刻。晷，日影，比喻时间。

【译文】

崔慧景死后，萧懿任尚书令。萧懿有九个弟弟：萧敷、萧衍、萧畅、萧融、萧宏、萧伟、萧秀、萧憺（dàn）、萧恢。萧懿以国家元勋的身份位居宰相，萧畅任卫尉，掌管城门钥匙。当时南齐东昏侯萧宝卷频繁出入台城没有节制，有人劝萧懿趁东昏侯出宫在外，兴兵废掉他。萧懿不听。东昏侯的宠臣茹法珍、王咺之等人惧怕萧懿的威严和权力，游说东昏侯说：“萧懿将要效仿隆昌的先例，陛下的性命就在旦夕之间。”东昏侯认为其言之有理。徐曜甫知道了这件事，秘密地准备了船只放在江中小岛上，劝萧懿向西逃往襄阳。萧懿说：“从古至今都有一死，哪有叛逃的尚书令！”萧懿的弟弟和侄子们都对将要发生的事变作了准备。冬季十月己卯日，东昏侯派人到尚书省给萧懿赐药酒。萧懿死之前说：“家弟（萧衍）在雍州，是朝的一大心腹之患。”萧懿的弟弟、侄子都逃出来藏在街巷里，没有人发现他们，只有萧融被抓，处死。

【原文】

初，帝疑雍州萧衍有异志。直后荥阳郑植弟绍叔为衍宁蛮长史，帝使植以候绍叔为名，往刺衍[1]。绍叔知之，密以白衍，衍置酒绍叔家，戏植曰：“朝廷遣卿见图，今日闲宴，是可取良会也[2]。”宾主大笑。又令植历观城隍、府库、士马、器械、舟舰，植退，谓绍叔曰：“雍州实力，未易图也[3]。”绍叔曰：“兄还，具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绍叔请以此众一战。”送植于南岘，相持恸哭而别[4]。

【注文】

[1]直后：古代武官名。掌侍卫之职，是左、右卫府之属官。南北朝时左、右卫府，直阁属官有朱衣直阁、直阁将军、直寝、直后等。　　荥（xíng）阳：古郡名，指荥阳郡，时属北魏之北豫州。治荥阳（今河南荥阳），领荥阳、成皋、京县、卷县、密县五县。所辖约相当于今荥阳、密县、巩义、温县等地。　　郑植（生卒年不详）：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任直后。因其弟在时任雍州刺史萧衍帐下听令，于是东昏侯萧宝卷派他前去雍州伺机刺杀萧衍。此计谋被其弟郑绍叔告诉了萧衍，刺杀不成，被送还京师。　　绍叔：指郑绍叔（464—508年），荥阳（今河南荥阳）人，字仲明。少孤贫，萧衍任雍州刺史，任其为宁蛮长史。随萧衍举兵反齐，甚为忠心。南梁建立，累任要职。南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亡，年四十五岁。　　宁蛮长史：古代职官名，即宁蛮府的长史，掌府事。宁蛮府时属南齐雍州的羁（jī）糜（mí）府州，领西新安郡、义宁郡等二十四郡，其中二分之一的地方一度被北魏占领。

[2]见（xiàn）图：隐喻刺杀。其故事为荆轲刺秦王——战国时期，秦灭赵国后，兵锋直指燕国。荆轲献计燕太子丹，以献燕国督亢（今河北涿州东）地图为名，前往秦国行刺秦王。公元前227年，荆轲在献地图时，图穷匕首现，刺杀不成，被秦王所杀。

[3]城隍（huáng）：本指护城河，引申为护城设施。

[4]南岘（xiàn）：古地名。时为南齐雍州治所襄阳属地，约在马鞍山道上。

【译文】

当初，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怀疑雍州刺史萧衍有二心。直后荥阳人郑植的弟弟郑绍叔在萧衍手下担任宁蛮府的长史，东昏侯派郑植以问候郑绍叔为名，前往雍州行刺萧衍。郑绍叔知道了这一情况，秘密地告诉了萧衍，萧衍在郑绍叔家里设下酒宴，对郑植开玩笑说：“朝派你来杀我，今天的消闲宴会，正是可以杀我的良机。”宾客一起大笑。萧衍又让郑植依次观看雍州城的城隍、库房、兵士、战马、军械、战船等设施，郑植看完后，对郑绍叔说：“雍州实力很强，不是可以轻易夺取的。”郑绍叔说：“兄长回去，把这里的情况都告诉皇帝。如果朝要夺取雍州，郑绍叔愿意率这里的军队决一死战。”郑绍叔把郑植送到了南岘，兄弟二人相拥，痛哭而别。

【原文】

及懿死，衍闻之，夜召张弘策、吕僧珍、长史王茂、别驾刘庆远(6)、功曹吉士瞻等入宅定议[1]。茂，天生之子；庆远，元景之弟子也[2]。十一月乙巳，衍集僚佐谓曰：“昏主暴虐，恶逾于纣，当与卿等共除之[3]！”是日，建牙集众，得甲士万余人，马千余匹，船三千艘[4]。出檀溪竹木装舰，葺之以茅，事皆立办[5]。诸将争橹，吕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张，争者乃息[6]。

【注文】

[1]王茂（456—515年）：字休远，南梁太原祁（qí）（今山西祁县）人。出身官宦。仕南朝宋、齐、梁三朝。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年间，随萧衍起兵反齐。南梁立，官至江州刺史。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二年（513年），亡，年六十岁。　　别驾：古代职官名。汉代始置。州刺史属官，协助刺史统管州事，其地位仅次于刺史，刺史出巡时，另外乘车随行，所以名为别驾。南北朝时，诸州皆置别驾。　　刘庆远：依《资治通鉴》所载，此应为柳庆远（458—514年），字文和，河东解（hài）（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出身官宦。初入仕，为郢（yǐng）州主簿，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萧衍起兵，为主谋之一。南梁建立，拜将封侯。南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年），亡，年五十七岁。　　功曹：古代职官名，又名功曹从事、功曹书佐。西汉始置。南齐各州设功曹，掌官吏考核、请假，以及本州府选举、祭祠、学校等事务。　　吉士瞻（生卒年不详）：字梁容，冯（píng）翊（yì）莲勺（今陕西渭南东北）人，南齐末，随萧衍起事反齐，南梁武帝萧衍朝，历任要职，为政清廉，家无余财。　　宅：指雍州的宅第。

[2]天生：即王天生（生卒年不详），王茂之父。南朝宋末，任列将。南朝宋顺帝刘準昇明元年（477年），投齐武帝萧赜（zé）麾（huī）下，在石头城打败宋司徒袁粲（càn），因功被任命为巴西、梓（zǐ）潼（tóng）二郡太守，并受封为上黄县男。　　元景：即柳元景（406—465年），柳庆元的伯父，在南朝宋朝任太尉。

[3]纣（zhòu）：指商朝的末代帝王——商纣王（？—前1046年），亦作“受”，亦称“帝辛”。幼聪敏，臂力过人。即位后，重视发展生产，增强了商朝的国力，扩展了疆域。后期，居功自傲，穷奢极欲，且听信谗言，诛杀大臣，极大地削弱了商朝的国力。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伐纣，自焚而亡。

[4]建牙：古代出兵前树立军旗，称为建牙。

[5]葺（qì）之以茅（máo）：用茅草装饰、修补。葺，用茅草修缮。

[6]先所具者：指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萧衍准备起兵时，吕僧珍自备的六百张橹。　　二张：指二张橹。战舰有三千艘，而吕僧珍所备橹只有几百张，每船备二张橹，可能是只给将领所乘的船只配备。

【译文】

等萧懿死后，萧衍听到消息，连夜召集张弘策、吕僧珍、长史王茂、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等人到府邸商议决策。王茂，是王天生的儿子；柳庆远，是柳元景弟弟的儿子。十一月乙巳（初九日），萧衍召集幕僚、属臣说：“皇帝昏庸暴虐，其恶行胜过商纣王，我应当与诸位共同除掉他！”当天，树起大旗，召集军士，得到全副武装的军人一万多人，战马一千多匹，战船三千艘。从檀溪中取竹木装船，用茅草覆盖，需要办的事情都立刻办好。各位将领争夺船橹，吕僧珍拿出事先准备的船橹，每条船上发两张，争夺的人们才平息下来。

【原文】

是时，南康王宝融为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萧颖胄行府州事，帝遣辅国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山阳将兵三千之官，就颖胄兵使袭襄阳[1]。衍知其谋，遣参军王天虎诣江陵，遍与州府书，声云：“山阳西上，并袭荆、雍[2]。”衍因谓诸将佐曰：“荆州素畏襄阳人，加以唇亡齿寒，宁不暗同邪？我合荆、雍之兵，鼓行而东，虽使韩、白复生，不能为建康计，况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3]！”颖胄等得书，疑未能决。山阳至巴陵，衍复令天虎赍书与颖胄及其弟南康王友颖达[4]。天虎既行，衍谓张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近遣天虎往荆州，人皆有书。今段乘驿甚急，止有两函与行事兄弟，云‘天虎口具[5]’。及问天虎而口无所说，天虎是行事心膂，彼间必谓行事与天虎共隐其事，则人人生疑。山阳惑于众口，必相嫌贰，则行事进退无以自明，必入吾谋内。是驰两空函定一州矣。”

【注文】

[1]南康王宝融：指南齐末帝萧宝融（488—502年），字智昭，南齐明帝萧鸾第八子。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封为随郡王。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改封南康王，并任荆州刺史，守江陵。永元三年（501年），被萧衍拥立为帝。次年（502年），禅（shàn）位。不久，被杀，年十五岁。谥号“和帝”。　　西中郎长史：古代职官名，即西中郎将军府长史。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南康王萧宝融，以西中郎将的身份镇守荆州，萧颖胄任西中郎将府长史，掌管府州事务。　　巴西：古郡名，时属南齐益州，领益昌、安汉、西充国等八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江油、北川、安县、罗江等地。　　梓（zǐ）潼（tóng）：古郡名，时属南齐益州，治涪县（今四川绵阳西南），领涪县、梓潼等五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梓潼及绵阳东南部地区。

[2]王天虎（？—500年）：时萧衍手下之参军，被萧衍用以设计离间萧颖胄和刘山阳，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被萧颖胄所杀。　　州府：指荆州各官属及西中郎府各官府。

[3]韩、白：指韩信、白起。韩信（？—前196年）：淮阴（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人，西汉开国功臣。历任齐王、楚王、淮阴侯，骁（xiāo）勇善战，为汉朝江山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最后因被汉高祖刘邦怀疑，以谋反的罪名处死。白起（？—前257年）：郿（méi）（今陕西眉县东）人，战国时期秦国的著名将领。精通韬（tāo）略，善于用兵，征战沙场三十多年，身经百战，战功卓著，为秦统一六国立下了不可替代的功勋。秦昭王五十年（前257年），自杀身亡。

[4]巴陵：即巴陵郡，时属南齐郢（yǐng）州，治巴陵（今湖南岳阳），领巴陵、州陵、下隽（jùn）、监利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洪湖、赤壁、咸宁南部等地区。　　赍（jī）：怀着、拿着。　　南康王：指南齐武帝萧赜的第十九子萧子琳（485—498年）。参见前注。　　友：古代职官名。始置于东汉。其职责是陪诸王子读书、起居、游历，规劝、建议王子遵道守义。魏、晋及南朝之宋、齐、梁、陈皆置诸王友。南齐置诸王友一人，官六品。　　颖达：即萧颖达（生卒年不详），南齐萧氏宗室，南齐太祖萧道成族弟萧赤斧子，萧颖胄弟。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随其兄共同参与萧衍起兵反齐。

[5]驿：此指古代专门传递公文、军事情报及物资的马匹，属国家所有。与之相配的设施有驿站，即每隔一定距离设置的专供驿马更换及相关人员休息的处所，置有相应的设施、马匹及管理人员。

【译文】

这时，南齐南康王萧宝融任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萧颖胄代理府州事务，东昏侯（萧宝卷）派辅国将军、巴西梓（zǐ）潼二郡太守刘山阳率兵三千人赴任，会合萧颖胄的军队袭击襄阳。萧衍知道了他的阴谋，派参军王天虎到江陵，给各个州府送信，声称：“刘山阳发兵西进，一并袭击荆州和雍州。”萧衍因此对诸位将领说：“荆州人平常就害怕襄阳人，再加上襄阳灭亡对荆州也不利，正所谓‘唇亡齿寒’，怎能不暗中与我们同心呢？我联合荆州、雍州的兵马，向东进攻，纵然是韩信、白起复生，也不能给建康出谋划策，更何况昏君任用的御刀、应敕等人！”萧颖胄等人收到书信，迟疑不能决断。刘山阳到了巴陵，萧衍又命令王天虎送信给萧颖胄及他的弟弟南康王的友萧颖达。王天虎走后，萧衍对张弘策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策。不久前派王天虎去荆州送信，人人手上都有一封。现在派王天虎乘驿马前往，一路上情势紧急，只有两封书信送给萧颖胄、萧颖达兄弟，只说‘王天虎口头传达’。等到他们问王天虎，他又没什么可说的，王天虎是萧颖胄的心腹干将，荆州人一定会以为萧颖胄和王天虎共同隐瞒了什么，于是人人都起疑心。刘山阳被众人的言语所迷惑，一定会怀疑萧颖胄，那么萧颖胄就会进退两难，无法表明自己的清白，定会落入我们的圈套。这就是用两封空信平定了一州。”

【原文】

山阳至江安，迟回十余日，不上[1]。颖胄大惧，计无所出，夜，遣呼西中郎城局参军安定席阐文、咨议参军柳忱，闭斋定议[2]。阐文曰：“萧雍州蓄养士马，非复一日[3]。江陵素畏襄阳人，又众寡不敌，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岁寒复不为朝廷所容[4]。今若杀山阳，与雍州举事，立天子以令诸侯，则霸业成矣。山阳持疑不进，是不信我。今斩送天虎，则彼疑可释。至而图之，罔不济矣[5]。”忱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师贵人莫不重足累息[6]。今幸在远，得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毙耳[7]。独不见萧令君乎[8]？以精兵数千，破崔氏十万众，竟为群邪所陷，祸酷相寻[9]。‘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10]。’且雍州士锐粮多，萧使君雄姿冠世，必非山阳所能敌[11]。若破山阳，荆州复受失律之责，进退无可，宜深虑之。”萧颖达亦劝颖胄从阐文等计。诘旦，颖胄谓天虎曰：“卿与刘辅国相识，今不得不借卿头[12]！”乃斩天虎送示山阳，发民车牛，声云“起步军征襄阳”。山阳大喜。甲寅，山阳至江津，单车白服，从左右数十人诣颖胄。［颖胄］使前汶阳太守刘孝庆等伏兵城内，山阳入门，即与车中斩之[13]。副军主李元履收余众请降[14]。

【注文】

[1]江安：古地名，时属南齐荆州南平郡，今湖北公安西北。南平郡：南齐荆州属郡，领孱（zhàn）陵、作唐、江安、安南四县，治孱陵（今湖北公安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公安，及湖南安乡、华容等地。

[2]安定：即安定郡，时北魏泾（jīng）州属郡，领安定、临泾、朝那、乌氏、石堂五县，治安定（今甘肃泾州北），所辖约相当于甘肃平凉及宁夏固原南部地区。　　席阐文（？—503年）：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少孤贫，好读书。南齐初年，在时雍州刺史萧赤斧州府内任中兵参军，因此，与其子萧颖胄关系较好。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力劝萧颖胄随萧衍起兵反齐。南梁取代南齐后，出任湘西太守。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二年（503年），亡于任上。　　柳忱（chén）（471—511年）：即南朝刘宋及萧齐两朝重臣柳世隆的第六子，字文若。入仕为太子中舍人，听令于西中郎长史萧颖胄。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与萧颖胄共同参与萧衍起兵反齐的军事行动。齐亡梁立，屡历要职。南梁武帝天监十年（511年），亡，年四十一岁。

[3]萧雍州：指时南齐雍州刺史萧衍。古人习惯以某人的官职名及其本贯作为称谓。

[4]岁寒：此为最终的意思。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冬季即至岁末，也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即岁寒之时。岁寒，在古代通常用来比喻事情的终极处。如孔子曾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5]罔（wǎng）：无，没有。

[6]重（zhòng）足累息：慎重地站立，屏住呼吸不敢出气，形容极度害怕、恐惧。

[7]藉：借机。

[8]萧令君：此指萧懿（？—500年）。南梁武帝长兄。萧懿曾任南齐尚书令，所以称呼他为萧令君。

[9]崔氏：此指崔慧景（438—500年）。　　祸酷：灾祸酷刑。

[10]“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语出《史记》之《秦始皇本纪》，意为不忘记前面发生的事情，可以为后面的事情提供经验。

[11]萧使君：此指萧衍（464—549年）。使君，中国古代对于州、郡长官的尊称。萧衍曾任南齐雍州刺史，故称之为“使君”。

[12]诘（jié）旦：第二天早晨。　　刘辅国：此指刘山阳，因刘山阳时任辅国将军，故称其为刘辅国。

[13]汶（wèn）阳：即汶阳郡，时南齐荆州属郡，治高安（今湖北远安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兴山、远安，及襄阳南部部分地区。　　刘孝庆（？—503年）：时南齐大臣，生平不详。

[14]李元履（生卒年不详）：兰陵承县（今山东枣庄南）人，原仕南齐，后降南梁，历任吴郡太守、度支尚书及衡、广、青、冀四州刺史。

【译文】

刘山阳到了江安，犹豫了十几天，不向荆州进军。萧颖胄十分害怕，不知该怎么办，夜里，派人叫来西中郎城局参军安定人席阐文、咨议参军柳忱，关上门商议。席阐文说：“萧雍州蓄养兵马不是一两天了，江陵人平常就害怕襄阳人，再加上众寡不相敌，即使攻下雍州也不能控制他们。就算是能控制他们，到头来也不会被朝所容纳。现在如果杀了刘山阳，和雍州共同起事，拥立天子以号令诸侯，那么霸业就成功了。刘山阳心有疑惑不进军，是不信任我们。现在杀了王天虎，把首级送给他，他对我们的怀疑就可以消除了。到时再算计他，没有不成功的。”柳忱说：“朝狂乱反常日益严重，京城里的显贵们没有一个不重足而立，屏住呼吸。我们现在有幸远离京城，可以过几天安稳日子。朝命令我们袭击雍州，只是让我们相互残杀罢了。难道没看到萧懿吗？他率领几千精兵，打败了崔慧景十万人的军队，竟然被奸佞（nìng）小人所陷害，灾祸和酷刑不久就落到了头上。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而且雍州军士精锐，粮草充足，萧使君英雄气概天下第一，一定不是刘山阳所能匹敌的。如果击败刘山阳，荆州就又有了违背朝法令的罪责，进退两难，应当深入考虑。”萧颖达也劝萧颖胄听从席阐文等人的计谋。等到天亮，萧颖胄对王天虎说：“您和刘辅国认识，今天不得不借您的头一用！”于是杀了王天虎，将其首级送给刘山阳，征发百姓的车牛，声称“发动步兵征讨襄阳”。刘山阳很高兴。甲寅（十八日），刘山阳到达江津，只乘一辆车，身穿白服，带着几十名随从来见萧颖胄。萧颖胄派前任汶阳太守刘孝庆等人带兵埋伏在城内，等刘山阳进门，就在车上杀了他。副军主李元履率领其余的人请求投降。

【原文】

柳忱，世隆之子也[1]。颖胄虑西中郎司马夏侯详不同，以告忱，忱曰：“易耳。近详求昏，未之许也。”乃以女嫁详子夔而告之谋，详从之。乙卯，以南康王宝融教纂严，又教赦囚徒，施惠泽，颁赏格。丙辰，以萧衍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丁巳，以萧颖胄为都督行留诸军事。

【注文】

[1]世隆：即柳世隆（442—491年），字彦绪，河东解（xiè）（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出身官宦，官历南朝刘宋、萧齐两朝。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九年（491年），亡，年五十岁。一生官运亨通，政绩显著。好文史，通晓音律及占卜之术。

【译文】

柳忱，是柳世隆的儿子。萧颖胄担心西中郎将夏侯详不肯同意与萧衍联合，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柳忱，柳忱说：“这很容易。最近，夏侯详向您家求婚，您没有答应。”于是，萧颖胄将女儿嫁给了夏侯详的儿子，并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夏侯详听从他的想法。乙卯（十九日），以南康王萧宝融的名义发布戒严文告，又下令赦免囚徒，向军民施以恩惠，颁布赏赐的标准。丙辰（二十日），任命萧衍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丁巳（二十一日），任命萧颖胄为都督行留诸军事。

【原文】

颖胄遣使送刘山阳首于萧衍，且言年月未利，当须明年二月进兵。衍曰：“举事之初，所藉者一时骁锐之心[1]。事事相接，犹恐疑怠，若顿兵十旬，必生悔吝[2]。且坐甲十万，粮用自竭，若童子立异，则大事不成[3]。况处分已定，安可中息哉[4]！昔武王伐纣，行逆太岁，岂复待年月乎[5]？”

【注文】

[1]藉：凭借。

[2]十旬：一百天。旬，十天。

[3]坐甲：停留军队。

[4]哉（zāi）：文言助词，表示疑问或感叹。

[5]太岁：是古人为了便于记时而虚拟的假想星宿，代表岁星，有主岁、主君、主德的象征意义，具有代表上天和人君的双重意义，因而，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由此而来的太岁信仰，反映了中国古代传统文化观念中“法象天地”“天人合一”的价值观，以及尊王乐道的封建等级观念。

【译文】

萧颖胄派人把刘山阳的首级送给了萧衍，而且说现在年月不利，应当等明年二月再进兵。萧衍说：“起事之初，所凭借的是一时勇敢进取的心劲。一事连着一事，还怕会疑惑倦怠，如果屯兵百日，定会后悔不想再做。况且十万军队停在这里，粮食用度自然会用完，如果那孩子（萧宝卷）提出相反的意见，那么大事就办不成了。况且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怎么可以中途停息呢！往日武王伐纣，行动时就冒犯了太岁，怎么能再等时日呢？”

【原文】

戊午，衍上表劝南康王宝融称尊号，不许。十二月，颖胄与夏侯详移檄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数帝及梅虫儿、茹法珍罪恶[1]。颖胄遣冠军将军天水杨公则向湘州，西中郎参军南郡邓元起向夏口[2]。乙亥，荆州将佐复劝宝融称尊号，不许[3]。夏侯详之子骁骑将军亶为殿中主帅，详密召之，亶自建康亡归[4]。壬辰，至江陵，称奉宣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宜纂承皇祚，方俟清宫，未即大号，可封十郡为宣城王、相国、荆州牧，加黄钺，选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国如故[5]。须军次近路，主者备法驾奉迎[6]。”

【注文】

[1]檄（xí）：也称檄文，是古代用来调兵、声讨敌人或揭发罪行的文书。

[2]冠军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三国曹魏。南北朝沿置，属杂号将军，南齐列第六品。　　天水：指天水郡，时属北魏秦州，治上封（今甘肃天水），领上封、显亲、平泉、当亭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天水北部之通渭、静宁、庄浪、秦安及甘谷等地。秦州：北魏属州，领三郡、十二县，治天水（今甘肃天水），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天水、定西，及宁夏的隆德地区。　　杨公则（445—505年）：字君翼，天水（今甘肃天水）人，官历南朝宋、齐、梁三朝。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与萧颖胄一同响应萧衍起兵反齐。梁朝立，官拜湘州刺史。南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病亡，年六十一岁。　　南郡：南齐荆州属郡，领江陵、华容、枝江、临沮、当阳、编县六县，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枝江、宜都、当阳、远安及荆州南部部分地区。　　邓元起（456—503年）：字仲居，南郡当阳（今湖北当阳）人。喜结交豪侠之士，乐善好施。官历南朝齐、梁二朝。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从萧衍起兵。梁朝立，官至广州刺史、左将军。天监二年（503年），北魏攻梁之晋寿，南梁武帝责其救援不力，将其捕入狱中，自杀身亡，年四十八岁。　　夏口：古地名，又称汝南。南齐郢（yǐng）州治所，郢州江夏郡属县，位于今湖北武汉。

[3]称尊号：即称帝。

[4]亶（dǎn）：即夏侯亶（？—529）。字世龙，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夏侯详长子。辅助萧衍建立南梁，历仕宣城太守、散骑常侍、司州刺史，袭封丰城县公，后率军北伐，迁任豫州兼南豫州刺史。卒后，赠车骑将军，谥号“襄”。　　亡归：逃回荆州。

[5]纂（zuǎn）承皇祚（zuò）：继承皇位。　　十郡：指宣城、南琅（láng）邪（yá）、南东海、东阳、临海、新安、寻阳、南郡、竟陵、宜都十郡。南齐明帝萧鸾在即帝位前，受封为宣城王，在此以宣德太后的名义封南康王萧宝融为拥有十郡之地的宣城王。　　加黄钺（yuè）：加，同“假”，即假黄钺。钺，也称斧钺，古代指像斧一样的兵器。黄钺，即黄金装饰的斧钺。商朝末年，武王伐纣，大会诸侯于牧野，武王左手执黄钺，右手执白旗，指挥军队，后世以黄钺作为帝王的仪仗。古代帝王不能事必躬亲，因此把黄钺交与大臣代理，称为假黄钺或假节钺，即表示其代表皇帝，可以行使相应的权力。魏晋南北朝时期，大臣出征，有时会加此称号。　　南康国：即南齐和帝萧宝融曾经的官职和封号。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时年十二岁的萧宝融被齐殇（shāng）帝东昏侯萧宝卷封为南康王，持节，督都荆、雍、益、宁、梁、南北秦州等七州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持节：古代帝王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将代表帝王权力和威严的节仗赐予大臣，使其代表皇帝行使相关权力的仪式和行为。类似叫法还有：使持节、假节、假节钺、假黄钺等。

[6]法驾：古代天子出行仪仗的一种。古代天子的卤簿（即仪仗）分为大驾、法驾、小驾三类，相应的仪卫的繁简规模不尽相同。

【译文】

戊午（二十二日），萧衍上表劝南齐南康王萧宝融称帝，萧宝融不同意。十二月，萧颖胄和夏侯详遍传檄（xí）文给建康城内的百官及州郡的刺史和太守，历数东昏侯（萧宝卷）及梅虫儿、茹法珍等人的罪恶。萧颖胄派冠军将军、天水人杨公则进军湘州，西中郎将参军、南郡人邓元起进军夏口。乙亥（初十日），荆州的将领又劝萧宝融称帝，萧宝融不答应。夏侯详的儿子骁骑将军夏侯亶是殿中的主帅，夏侯详秘密派人召他，夏侯亶从建康逃回荆州。壬辰（二十七日），到了江陵，声称奉宣德太后的命令：“南康王应当继承王位，正等待他清理宫廷，没登上王位，可以封给十郡并为宣城王、相国、荆州牧，加黄钺，置百官，原来的西中郎府、南康国照旧。等大军停驻附近时，主办人预备法驾，恭敬迎接。”

【原文】

竟陵太守新野曹景宗遣亲人说萧衍迎南康王都襄阳，先正尊号，然后进军，衍不从[1]。

【注文】

[1]竟陵：即竟陵郡，时属南齐郢（yǐng）州，治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领竟陵、云杜、霄城、苌（cháng）寿、新市、新阳六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钟祥、天门、潜江等地。　　曹景宗（457—508年）：字子震，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出身官宦，历南朝齐、梁二朝。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随雍州刺史萧衍起兵反齐。南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亡，年五十二岁。　　正尊号：确定皇帝的年号，即帝位。

【译文】

竟陵郡太守、新野人曹景宗派亲信说服萧衍迎接南康王（萧宝融）建都襄阳，先即帝位，然后再进军，萧衍不听。

【原文】

初，陈显达、崔慧景之乱，人心不安。或问时事于上庸太守杜陵韦叡，叡曰：“陈虽旧将，非命世才；崔颇更事，懦而不武；其赤族宜矣[1]。定天下者，殆必在吾州将乎[2]？”乃遣二子自结于萧衍[3]。及衍起兵，叡帅郡兵二千倍道赴之[4]。华山太守蓝田康绚帅郡兵三千赴衍[5]。冯道根居母丧，闻衍起兵，帅乡人子弟胜兵者悉往赴之。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亦起兵应衍[6]。惔，忱之兄也。

【注文】

[1]上庸：古地名，时属南齐雍州上庸郡，今湖北竹山。　　杜陵：古地名。西汉时属京兆郡，西晋时寄治襄阳。南朝宋时，在襄阳西实置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　　韦叡（ruì）（442—520）：字怀文，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出身官贵。官历南朝宋、齐、梁三朝。通晓兵法，治军有方，谋略过人。南梁武帝天监二年至天监七年间（503—508年），数次率军击败北魏的入侵，终使北魏以武力兼并南朝的愿望化为泡影。为南梁初期在南北对抗中的胜利，立下不可替代的功劳。　　赤族：被灭族。

[2]殆（dài）：大概，差不多。

[3]二子：指韦叡的两个儿子。

[4]倍道：以加倍的速度赶路。

[5]华山：即华山郡，南北朝时属北魏华州，领华阴、郑县、夏阳、敷西、郃（hé）阳五县，治郑县（今陕西华县），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华阴、韩城等地。　　蓝田：古地名，南北朝时属北魏雍州，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康绚（xuàn）（464—520年）：字长明，华山蓝田（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少有志气，官历南朝齐、梁二朝。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率众响应萧衍起兵反齐。南梁立，数率军战北魏。南梁武帝萧衍普通元年（520年），亡，年五十七岁。

[6]梁南秦二州：指南朝之梁州和南秦州。南秦州：即南朝之秦州。领十五郡，治南郑（今陕西汉中），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广元、巴中、达州、南充，以及湖北十堰、陕西汉中西南部等地区。　　柳惔（tán）（462—507年）：字文通，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州镇）人，仕南朝齐、梁。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率兵响应萧衍叛齐。梁朝，官至尚书右仆射。南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亡，年四十六岁。

【译文】

当初，陈显达、崔慧景叛乱时，人心不安。有人向上庸太守、杜陵人韦叡询问当前形势，韦叡说：“陈显达虽然是宋高帝、武帝时期的旧将，但不是平定天下的人才；崔慧景很有办事经验，但懦弱且不勇敢；他们被诛灭九族是情理之中的事。安定天下的人，大概一定在我们州的将军里吧？”于是派两个儿子自行与萧衍结交。等到萧衍起兵，韦叡率领二千郡兵以加倍的行军速度赶去参加。华山太守、蓝田人康绚率三千郡兵与萧衍会合。冯道根因母丧停职，听说萧衍起兵，率领同乡子弟中所有善于征战的人前往。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也起兵响应萧衍。柳惔，是柳忱（chén）的哥哥。

【原文】

帝闻刘山阳死，发诏讨荆、雍。戊寅，以冠军长史刘浍为雍州刺史，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将兵及运粮百四十余船送郢州刺史张冲，使拒西师[1]。元嗣等惩刘山阳之死，疑冲，不敢进，停夏口浦，闻西师将至，乃相帅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将还建康，至郢，帝敕僧寄留守鲁山，除骁骑将军[2]。张冲与之结盟，遣军主孙乐祖将数千人助僧寄守鲁山[3]。

【注文】

[1]冠军长史：即冠军将军府的长史。　　刘浍（kuài）（生卒年不详）：时南朝将领。　　薛元嗣（生卒年不详）：时南朝将领。　　暨（jì）荣伯（生卒年不详）：时南朝将领。　　西师：指萧衍所统领的军队，当时萧衍之军所统辖之地——荆、雍二州，在建康的西面，所以称为西师。

[2]鲁山：古山名。时属南朝郢（yǐng）州江夏郡，今湖北武汉境内。《水经注》记载：长江东经鲁山，南与沔（miǎn）水相会，鲁山左面就是沔水口。

[3]孙乐祖（生卒年不详）：时南朝将领。

【译文】

东昏侯（萧宝卷）听说刘山阳被杀，就下诏令征讨荆、雍二州。戊寅（十三日），任命冠军长史刘浍为荆州刺史，派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率兵，并运粮一百四十多船给郢州刺史张冲，让他抗拒西边的军队。薛元嗣等人以刘山阳的死为前车之鉴，怀疑张冲，不敢进兵，停驻在夏口浦，听说西军将要到来，才一起进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将要回建康，到郢城后，东昏侯下诏命令他留守鲁山，任命为骁骑将军。张冲和房僧寄结成同盟，派军主孙乐祖带领几千人帮助房僧寄镇守鲁山。

【原文】

萧颖胄与武宁太守邓元起［书，招之。元起］大言于众曰：“朝廷暴虐，诛戮宰辅，群小用事，衣冠道尽[1]。荆、雍二州同举大事，何患不克？且我老母在西，若事不成，正受戮昏朝，幸免不孝之罪。”即日治严上道，至江陵，为西中郎中兵参军[2]。湘州行事张宝积发兵自守，未知所附[3]。杨公则克巴陵，进军白沙，宝积惧，请降，公则入长沙抚纳之[4]。

【注文】

[1]武宁：古郡名，时南朝荆州属郡，领乐乡、长林二郡，治乐乡（今湖北钟祥西北）。　　宰辅：指朝的辅政大臣。　　衣冠：是士大夫的别称。士大夫：古代指有官位、地位和声望的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始于春秋战国，是随着中国古代选官制度的发展，通过读书而入仕的一个特殊官僚群体。

[2]西中郎中兵参军：指西中郎府的中兵参军。

[3]张宝积（生卒年不详）：时南朝将领。

[4]白沙：古地名，指白沙戍，在黄陵庙北。黄陵庙，是舜帝的二妃——娥皇、女英的祀（sì）庙，也叫湘妃祠，位于南朝荆州的宜陵（今湖北宜陵）。

【译文】

萧颖胄给武宁太守邓元起送信，请他参加起兵。邓元起在众人面前大声说：“朝暴虐，屠杀辅佐大臣，一群小人专权，读书人没有出路。荆、雍二州同时起兵兴大业，还担心什么不成功呢？而且我的老母亲在西边，如果事情不能成功，被昏君处死，正能有幸免除不孝的罪名。”当天整理行装，率军出发，到达江陵，被任命为西中郎府中兵参军。湘州行事张宝积调兵自我防守，不知归向哪一方。杨公则攻克巴陵，进军白沙，张宝积害怕，请求投降，杨公则进军长沙，安抚收纳张宝积。

【原文】

和帝中兴元年春正月乙巳，南康王宝融始称相国，大赦[1]。以萧颖胄为左长史，萧衍为征东将军，杨公则为湘州刺史[2]。戊申，萧衍发襄阳，留弟伟总府州事，憺守垒城，府司马庄丘黑守樊城[3]。衍既行，州中兵及储偫皆虚[4]。魏兴太守裴师仁、齐兴太守颜僧都并不受衍命，举兵欲袭襄阳，伟、憺遣兵邀击于始平，大破之，雍州乃安[5]。

【注文】

[1]和帝：即南齐的末代皇帝萧宝融（488—502年）。　　中兴：南齐和帝萧宝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中兴元年（501年）三月至中兴二年（502年）三月。　　相国：古代职官名，掌国事。西汉高帝十一年（前196年），萧何任相国，罢置丞相。魏晋时期，为权贵任职，如西晋惠帝司马衷时赵王司马伦曾任此职。

[2]左长史：古代职官名，即相国府属官。南北朝时，车骑、骠骑、四镇及四征将军府，均置有左、右长史。　　征东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汉，四征（东、西、南、北）将军之一。南齐列右第三品。

[3]府司马：指征东将军府的司马庄丘黑。　　樊城：古地名，时属南朝雍州襄阳郡。今湖北襄阳。

[4]偫（zhì）：储备。

[5]魏兴：古地名，即魏兴郡。南北朝时属于梁州，领西城、旬阳、兴晋、广昌、南广城及广城六县，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安康一带。　　裴师仁（生卒年不详）：时南齐魏兴郡太守。　　齐兴：古郡名，即齐兴郡。南北朝时属梁州，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七年（489年），分魏兴郡界内的郧（yún）乡、锡县所置，治郧乡（今湖北郧阳）。领齐兴、安昌、郧乡、锡、安富、略阳六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郧阳、白河等地。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其地部分被北魏占领。　　颜僧都（生卒年不详）：时南齐齐兴郡太守。

【译文】

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春季正月乙巳（初十日），南康王萧宝融开始称相国，大赦天下。任命萧颖胄为左长史，萧衍为征东将军，杨公则为湘州刺史。戊申（十三日），萧衍从襄阳发兵，留下其弟萧伟统管雍州的事务，萧憺（dàn）镇守垒城，府司马庄丘黑镇守樊城。萧衍出兵后，雍州的兵马及储备都已空虚。魏兴太守裴师仁、齐兴太守颜僧都并不接受萧衍的命令，起兵打算袭击襄阳，萧伟、萧憺派兵在始平截击，把裴师仁和颜僧都打得大败，雍州才得以平安。

【原文】

二月壬午，东昏侯遣羽林兵击雍州，中外纂严[1]。甲申，萧衍至竟陵，命王茂、曹景宗为前军，以中兵参军张法安守竟陵城[2]。茂等至汉口，诸将议欲并兵围郢，分兵袭西阳、武昌[3]。衍曰：“汉口不阔一里，箭道交至，房僧寄以重兵固守，与郢城为掎角[4]。若悉众前进，僧寄必绝我后，悔无所及。不若遣王、曹诸军济江与荆州军合，以逼郢城。吾自围鲁山以通沔、汉，使郧城、竟陵之粟方舟而下，江陵、湘中之兵相继而至，兵多食足，何忧两城之不拔[5]？天下之事，可以卧取之耳[6]。”乃使茂等帅众济江，顿九里[7]。张冲遣中兵参军陈光静开门迎战，茂等击破之，光静死，冲婴城自守。景宗遂据石桥浦，连军相续，下至加湖[8]。

【注文】

[1]羽林兵：即禁军。也称禁卫军、亲卫军、近卫军、御林军等，是护卫皇帝和皇宫的专用军队。始自汉代，西汉称羽林骑，东汉称羽林郎，后世常以羽林兵、羽林军作为皇家禁军的称谓。

[2]张法安（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竟陵城：古城名，时属南朝郢（yǐng）州竟陵郡竟陵县界，今湖北天门中部。

[3]汉口：水名，指流经郢州江夏郡的汉江的一段，是汉江入长江的入口。位于今湖北武汉境内。　　郢：指南朝郢州的治所汝南城（又名夏口，今湖北武汉）。　　西阳：古县名，时属南朝郢州西阳郡，今湖北黄冈东南。西阳郡：南朝郢州属郡，治西阳（今湖北黄冈东南），领西陵、西阳、蕲（qí）阳、孝宁等九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黄冈及鄂（è）城的部分地区。　　武昌：古县名，时属南朝郢州武昌郡，今湖北鄂城北。武昌郡：南朝郢州属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城北），领武昌、鄂县、阳新、真阳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黄石及鄂城的部分地区。

[4]阔：宽。　　箭道交至：指萧衍的军兵从汉江中游顺流而下，东昏侯萧宝卷的军队夹岸射击的情形。　　掎（jǐ）角：相互呼应的意思。

[5]沔（miǎn）、汉：指沔水和汉水，沔水即汉水，一水二名。　　郧（yún）城：古地名。时属南朝郢州竟陵郡界，在竟陵郡云阳县（今湖北沔阳东南）东南。　　两城：指西阳、武昌两城。

[6]卧取之：指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即可以取得，形容容易。

[7]九里：古地名。时属南朝郢州江夏郡界，距离郢城（即夏口）九里，所以名为九里。

[8]加湖：古水名。时位于南朝郢州江夏郡界内，自北向南流入长江，距离郢城（即夏口）三十里。江夏郡：时属南朝之郢州，领沙阳、蒲（pú）圻（qí）、滠（shè）阳、汝南、沌（dùn）阳、惠怀六县，治汝南（今湖北武汉），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武汉及赤壁北部地区。

【译文】

二月壬午（十八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派羽林军攻击雍州，朝内外戒严。甲申（二十日），萧衍到达竟陵，命令王茂、曹景宗为前军，让中兵参军张法安守竟陵城。王茂等人到达汉口，各位将领商议合兵包围郢（yǐng）城，分兵袭击西阳、武昌。萧衍说：“汉口宽不过一里，互相用箭都能射到，房僧寄派重兵坚守，与郢城互为掎角。如果全军前进，房僧寄必定会截断我军后路，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如派王、曹二将率领各路人马渡江和荆州军会合，进逼郢城。我亲自率军围攻鲁山以确保沔水、汉水的畅通，使郧城、竟陵的粮船能沿江而下，江陵、湘州的兵马能相继到来，兵多粮足，还担忧两城不能攻克吗？天下的事情，可以轻而易举地办成了。”于是，派王茂等人领众人渡江，屯兵九里。张冲派中兵参军陈光静开门迎战，王茂等人将他打败，陈光静死了，张冲环城自守。曹景宗于是占据石桥浦，军队前后接续赶到，沿江而下直到加湖。

【原文】

荆州遣冠军将军邓元起、军主王世兴、田安之将数千人会雍州兵于夏首[1]。衍筑汉口城以守鲁山，命水军王义阳、张惠绍等游遏江中，绝郢、鲁二城信使[2]。杨公则举湘州之众会于夏口，萧颖胄命荆州诸军皆受公则节度，虽萧颖达亦隶焉。

【注文】

[1]夏首：即夏口。

[2]水军：即水军军主。　　王义阳（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张惠绍（457—519年）：字德继，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人，仕南朝齐、梁。南齐东昏侯永元初，随萧衍起兵反齐。南梁立，拜官封爵，屡立战功。南梁武帝天监十八年（519年），亡，年六十三岁。

【译文】

荆州方面派冠军将军邓元起、军主王世兴、田安之率领几千人与雍州兵相会于夏口。萧衍修筑汉口城，守卫鲁山，命令水军军主王义阳、张惠绍等人在江中巡逻拦截，截断郢城、鲁山二城之间的通信往来。杨公则率领湘州的全部人马在夏口会合，萧颖胄命令荆州各路军队都受杨公则调度指挥，就是萧颖达也在其列。

【原文】

府朝议欲遣人行湘州事而难其人，西中郎中兵参军刘坦谓众曰：“湘土人情，易扰难信，用武士则侵渔百姓，用文士则威略不振[1]。必欲镇静一州，军民足食，无逾老夫。”乃以坦为辅国长史、长沙太守，行湘州事[2]。坦先尝在湘州，多旧恩，迎者属路。下车，选堪事吏分诣十郡，发民运租米三十余万斛以助荆、雍之军，由是资粮不乏[3]。

【注文】

[1]府朝：南齐南安王萧宝融开相国府，此指相国府的中枢机构。　　刘坦（443—504年）：字德度，南阳安众（今河南镇平东南）人，出身于世宦之家。仕南齐、南梁二朝，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三年（504年），亡，年六十二岁。　　侵渔百姓：侵扰、剥削百姓。

[2]辅国长史：指辅国将军府长史。

[3]十郡：指南朝所属之湘州所领的十郡：长沙、桂阳、零陵、衡阳、营阳、湘东、邵陵、始兴、临贺、始安郡。

【译文】

相国府商议想派人管理湘州事务，可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西中郎将军府中兵参军刘坦对众人说：“湘州这个地方的人情，容易动摇，难以信任，任用武将就会侵害、鱼肉百姓，任用文人则会失去威风和武略。一定想要镇抚安定一州，军民足食，没人比得过老夫。”于是任命刘坦为辅国长史、长沙太守，代理湘州的事务。刘坦之前曾在湘州待过，对这里的人有旧情，因此前来迎接的人堵满了道路。下车到任后，选用能担当责任的官吏分派到十郡，发动民夫运送三十多万斛（hú）米粮资助荆、雍二州的军队，因此军资用度及军粮不再缺少。

【原文】

三月，萧衍使邓元起据南堂西渚，田安之顿城北，王世兴顿曲水故城[1]。丁酉，张冲病卒，骁骑将军薛元嗣与冲子孜及征虏长史江夏内史程茂共守郢城[2]。

【注文】

[1]南堂：古地名。在郢（yǐng）城南，其西接近江渚。　　田安之（生卒年不详）：时萧衍手下将领。　　城北：指郢城北。　　王世兴（生卒年不详）：时萧衍手下将领。　　曲水故城：在郢城东，是郢州府的官僚祓（fú）禊（xì）之地，即举行迷信及祭祀（sì）活动的地方。祓：古代一种除灾去邪的迷信活动。禊：古代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以清除不祥的祭祀活动。

[2]张冲（？—501年）：字思约，南齐武帝萧赜（zé）朝，曾任青、冀二州刺史。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末，任郢州刺史，率军抵御萧衍之军，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病亡于阵前。　　孜（zī）：即张冲之子张孜（生卒年不详），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继其父坚守郢州城，后降萧衍。　　征虏长史：即征虏将军府长史。　　程茂（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译文】

三月，萧衍派邓元起进兵占据南堂西面的江中水洲，田安之屯兵于城北，王世兴屯兵曲水旧城。丁酉（初三日），张冲病亡，骁骑将军薛元嗣和张冲的儿子张孜，以及征虏长史江夏内史程茂共同镇守郢城。

【原文】

乙巳，南康王即皇帝位于江陵，改元，大赦[1]。立宗庙、南北郊。州府城门悉依建康宫。置尚书五省，以南郡太守为尹[2]。以萧颖胄为尚书令，萧衍为左仆射，晋安王宝义为司空，庐陵王宝源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宝寅为徐州刺史，散骑常侍夏侯详为中领军，冠军将军萧伟为雍州刺史[3]。丙午，诏封庶人宝卷为涪陵王[4]。乙酉(7)，以尚书令萧颖胄行荆州刺史。加萧衍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黄钺[5]。时衍次扬口，和帝遣御史中丞宗夬劳军[6]。宁朔将军新野庾域讽夬曰：“黄钺未加，非所以总帅侯伯[7]。”夬返西台，遂有是命[8]。薛元嗣遣军主沈难当帅轻舸数千乱流来战，张惠绍等击擒之[9]。

【注文】

[1]改元：中国古代新皇帝即位或同一皇帝在位期间更换年号，称为改元。此为南齐和帝萧宝融即位，改元为中兴元年（501年）。

[2]尚书五省：尚书，在秦及西汉初，是九卿之一——少府的属官，地位较低。东汉，为限制三公，加大尚书的权力，始设尚书台。尚书台设尚书令一人；尚书仆射（yè）一人。下属有六曹（即六个部门）。魏晋时设五曹，南齐时设七曹。尚书五省，此指吏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等五部。

[3]庐陵王宝源：指南齐明帝萧鸾的第五子萧宝源（？—502年），字智渊。南齐明帝建武初，封庐陵王。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封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时萧宝源人在建康，所封为遥领，即未实赴任。中兴二年（502年），亡。　　车骑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西汉。南朝，与骠骑将军同列，位在三公之下。南齐列右第二品。

[4]庶（shù）人：古代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也称黎庶、庶民。　　涪（fú）陵王：南齐和帝萧宝融即位江陵后，赐予东昏侯萧宝卷的封号。

[5]征东大将军：古代职官名，掌军事。征东将军中资历较高者即为征东大将军。南齐列右第二品。

[6]扬口：指扬口运河。位于江陵东北，今湖北潜江境内。西晋初，杜预镇守襄阳，在先秦运河的基础上，开扬口运河，经荆州江陵（今湖北江陵），连通汉江。　　宗夬（guài）（？—504年）：字明扬，南阳涅阳（今河南南阳）人，出身官宦，少好学，有才干。官历南齐、南梁二朝，南梁武帝天监三年（504年），亡。

[7]庾（yǔ）域（？—507年）：字司大，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仕南齐、南梁二朝。南齐末年，从萧衍起兵反齐，南梁武帝天监初，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天监六年（507年），亡于郡。　　侯伯：诸侯。

[8]西台：南齐南康王萧宝融在江陵即位，江陵在建康西，所以说西台。

[9]舸（gě）：大船。

【译文】

乙巳（sì）（十一日），南康王萧宝融在江陵即位，改年号，大赦天下。建立宗庙，赴南北郊祭祀（sì）。州府的城门都仿建康宫的样子。设立尚书五省，任命南郡太守为尹。任萧颖胄（zhòu）为尚书令，萧衍为左仆射，晋安王萧宝义为司空，庐陵王萧宝源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萧宝寅（yín）为徐州刺史，散骑常侍夏侯详为中领军，冠军将军萧伟为雍州刺史。丙午（十二日），下诏书封平民萧宝卷为涪（fú）陵王。乙酉，任命尚书令萧颖胄代理荆州刺史。加封萧衍为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授予黄钺（yuè）。当时萧衍驻兵于扬口，南齐和帝（萧宝融）派御史中丞宗夬前去慰劳军队。宁朔将军新野人庾域讥讽宗夬说：“没有加黄钺，所以不能统领诸侯。”宗夬返回西台，于是有了这一命令。薛元嗣派军主沈难当率领轻便船只几千艘过江来交战，张惠绍等人将其击败、擒获。

【原文】

癸丑，东昏侯以豫州刺史陈伯之为江州刺史、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西击荆、雍。

【译文】

癸丑（十九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任命豫州刺史陈伯之为江州刺史，授以符节，统领前锋各军，向西进兵，攻击荆、雍二州。

【原文】

夏四月，萧衍出沔，命王茂、萧颖达等进军逼郢城。薛元嗣不敢出。诸军欲攻之，衍不许。

【译文】

夏季四月，萧衍从沔水出兵，命令王茂、萧颖达等人进军逼迫郢城。薛元嗣不敢出战。各位将领想攻打他，萧衍不允许。

【原文】

五月，东昏侯遣军主吴子阳、陈虎牙等十三军救郢州，进屯巴口[1]。虎牙，伯之之子也。

【注文】

[1]陈虎牙（生卒年不详）：陈伯之之子，南梁武帝天监初，随其父共举兵反梁，后投奔北魏，其父南归时，被北魏所杀。　　巴口：古地名，即巴水流入长江的入口。时属南朝郢州西阳郡西阳县，今湖北黄冈境内。

【译文】

五月，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派军主吴子阳、陈虎牙等十三军救援郢州，进军屯驻巴口。陈虎牙，是陈伯之的儿子。

【原文】

六月，西台遣卫尉席阐文劳萧衍军，赍萧颖胄等议谓衍曰：“今顿兵两岸，不并军围郢，定西阳、武昌，取江州，此机已失。莫若请救于魏，与北连和，犹为上策[1]。”衍曰：“汉口路通荆、雍，控引秦、梁，粮运资储，仰此气息，所以兵压汉口，连结数州[2]。今若并军围郢，又分兵前进，鲁山必阻沔路，扼吾咽喉。若粮运不通，自然离散，何谓持久？邓元起近欲以三千兵往取寻阳，彼若欢然知机，一说士足矣；脱距王师，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3]。进退无据，未见其可。西阳、武昌，取之即得。然既得之后，即应镇守，欲守两城，不减万人，粮储称是，卒无所出[4]。脱东军有上者，以万人攻一城，两城势不得相救[5]。若我分军应援，则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没，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若郢州既拔，席卷沿流，西阳、武昌自然风靡，何遽分兵散众，自贻忧患乎[6]？且丈夫举事欲清天步，况拥数州之兵以诛群小，悬河注火，奚有不灭，岂容北面请救戎狄，以示弱于天下[7]。彼未必能信，徒取丑声，此乃下计，何谓上策？卿为我辈白镇军，前途攻取，但以见付，事在目中，无患不捷，但借镇军靖镇之耳。”

【注文】

[1]魏：即北魏王朝。

[2]控引秦、梁：控制、联结秦州、梁州。

[3]距：同“拒”。

[4]粮储称是：军粮储备要够一万人食用。　　卒：同“猝”，仓促的意思。

[5]一城：此指郢城。

[6]风靡：望风披靡，即溃败。　　遽（jù）：急速、匆忙的意思。　　贻（yí）：遗留的意思。

[7]清天步：天步，即天路。清天步，意即清扫天路，步履艰难，意即做大事要为人所不能为。　　悬河注火：高悬的河水浇灭一个火堆。　　奚（xī）：疑问词，何的意思。　　戎（róng）狄（dí）：中国古代对于居于中原的北方及西北方的民族的通称。中国独特的地理环境，创造了独特的生存环境和经济文化模式。先秦时期就形成了中原华夏和四方民族共存的居住和生存格局。以农耕文明为代表的中原华夏，对以游牧文明为特征的四方民族，通常称呼为蛮、夷、戎、狄，即所谓的南蛮、东夷、西戎、北狄。北魏是由东北部内迁中原的鲜卑拓跋族群所建立的国家，相对于南朝而言，位于其北部，所以，南朝人蔑称其为戎狄。

【译文】

六月，西台派卫尉席阐文慰劳萧衍的军队，带着萧颖胄等人的意见对萧衍说：“如今屯兵于两岸，不合兵包围郢州，平定西阳、武昌，进而夺取江州，这个机会已失去。不如向北魏请求援助，与北魏连和，仍然是上策。”萧衍说：“汉口的路通荆、雍二州，控制连接秦州、梁州，粮草运送及储备供应，以此为依靠，所以置兵于汉口，能将几个州联结在一起。现在如果合兵围攻郢州，再分兵前进，鲁山的军队一定会阻断沔水的通路，扼（è）控我们的咽喉。如果运粮的道路不通，军队会自然离散，谈何持久呢？邓元起最近想用三千的兵力前去攻取寻阳，如果对方突然间兴奋地领悟了其中的玄机，只派一名说客就足够了；如果他们进行抵抗，寻阳本来就不是三千人的军队所能攻下的。进退都没有依据，看不出可行的道理。西阳、武昌，一攻即得。但是既然得到，就应当派兵镇守，想要守住这两座城池，需要的兵力不下万人，粮草也得与之相当，仓促之间拿不出这些兵粮。如果东面派来军队，用一万人攻打一座城，两城势必相互间不能救援。如果我们分兵救援，则首尾都被削弱；如果我们不派兵，孤城必然陷落，一城陷落，各个城池会接连失守，天下的大事就失败了。如果郢州已被占领，然后席卷沿江各城，西阳、武昌自然会望风披靡，为什么要马上分散兵力，给自己留下后患呢？况且大丈夫做事想要扫清天路，何况拥有几个州的兵马，诛灭一群小人，就像倾泻河水灭一堆火，哪有不灭的道理，怎能容许向北面的戎狄求救，向天下显露自己的弱小呢。北面的戎狄未必能相信我们，白白地招致丑恶的名声，这是下策，怎么能说是上策呢？你替我们禀（bǐng）告镇军大人，前面的攻战夺取，只管交给我们，事情明明白白，不要担心不能取胜，只是借助大人的声威绥（suí）靖（jìng）、镇抚罢了。”

【原文】

吴子阳等进军武口，衍命军主梁天惠等屯渔湖城，唐脩期等屯白阳垒，夹岸待之[1]。子阳进军加湖，去郢三十里，傍山带水，筑垒自固。子阳举烽，城内亦举火应之，而内外各自保，不能相救[2]。会房僧寄病卒，众复推助张乐祖(8)代守鲁山[3]。

【注文】

[1]武口：武湖水出长江的出口，武湖水在今湖北武汉境内。　　梁天惠（生卒年不详）：时萧衍手下将领。　　唐脩期（生卒年不详）：时萧衍手下将领。

[2]举烽：即点燃报警的烽火。中国古代通过点燃柴草来传递消息的行动，称为举烽。与之相应的有烽火台，也称烽燧、烽堠（hòu），是用于点燃烟火传递重要消息的高台，是古代重要的军事设施之一。

[3]会：恰逢。

【译文】

吴子阳等进军到达武口，萧衍命令军主梁天惠等人屯兵于渔湖城，唐脩期等屯兵于白阳垒，夹岸布兵准备迎战。吴子阳进军加湖，离郢州三十里，依山环水，修筑营垒自守。吴子阳点燃烽火，城内也点燃烽火响应他，城内、城外各自自保，不能相救。恰逢房僧寄病亡，众人又推举、协助孙乐祖代替房僧寄守鲁山。

【原文】

东昏侯作芳乐苑，山石皆涂以五彩[1]。望民家有好树美竹，则毁墙撤屋而徙之。时方盛暑，随即枯萎，朝暮相继。又于苑中立市，使宫人、宦者共为裨贩，以潘贵妃为市令，东昏侯自为市录事，小有得失，妃则与杖，乃敕虎贲不得进大荆、实中荻[2]。又开渠立埭，身自引船[3]。或坐而屠肉[4]。又好巫觋，左右朱光尚诈云见鬼[5]。东昏入乐游苑，人马忽惊，以问光尚，对曰：“向见先帝大嗔，不许数出[6]。”东昏大怒，拔刀与光尚寻之，既不见，乃缚菰为高宗形，北向斩之，悬首苑门[7]。

【注文】

[1]芳乐苑：南齐东昏侯所修建的园林名称。

[2]立市：即建立市场。市，中国古人从先秦始，在城中设立专门的、固定的商业区，称为市。宋代以后，市不再限定在固定区域内。　　宫人：中国古代宫女、妃嫔的统称。　　宦者：即宦官、太监。　　裨（bì）贩：即商贩。裨，补益，意即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从中获利，所以称裨贩。　　市令：古代职官名，掌市场管理。中国古代从先秦到唐代，市场有固定的区域，政府派专人管理，其长官称为市令。宋以后，市场的地方不再受限，不复有市令一职。　　市录事：古代职官名，从属于市令的官员，协助市令管理市场。　　与杖：即用杖抽打，以示责罚。　　大荆：也称黄荆、牡荆，打人用的荆条的一种。荆，落叶乔木的一种，开紫色小花，古人用其枝条做成刑杖，称为荆条。　　实中荻（dí）：实心的荻。荻，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像芦苇一样，生长在路边和水边。

[3]开渠立埭（dài）：开挖渠道，建立堤坝。埭，堤、坝。

[4]屠肉：宰杀牲畜卖肉。

[5]巫觋（xí）：在中国古代指介于人神之间的、亦人亦神的宗教人员，女者称为巫；男者称为觋。

[6]嗔（chēn）：非常生气。嗔，发怒生气。

[7]缚菰（gū）为高宗形：用菰草捆扎成齐高宗萧鸾的样子。菰，多年生草本植物的一种，生长在浅水中，江南人称其为茭（jiāo）草。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修建芳乐苑，山石都用五彩颜色涂饰。看到百姓家里有好树美竹，就毁掉院墙，推倒房屋搬走。当时正是盛夏，刚挖起的树竹随即枯萎，一天到晚连续移栽。他又让人在苑中开设市场，派宫人、宦官都扮作商贩，让潘贵妃担任市令，东昏侯自己任市录事，稍有差错，潘贵妃就对他予以杖罚，于是命令虎贲不能进献用荆条做的刑杖和实心的芦荻。又在苑中挖渠筑坝，亲自拉船。有时坐在那里杀牛羊、卖肉。又喜欢迎请女巫、男觋，近臣朱光尚假装说看见过鬼。东昏侯进入乐游苑，连人带马突然受惊，就此事问朱光尚，朱光尚回答说：“刚才看见先帝生气了，不许您经常外出。”东昏侯大怒，拔出刀来要和朱光尚一起去寻鬼，找不见鬼，就用菰草捆扎成齐高宗（萧鸾）的样子，面向北将草人斩首，将它的头悬挂在芳乐苑的门上。

【原文】

崔慧景之败也，巴陵王昭胄、永新侯昭颖出投台军，各以王侯还第，心不自安[1]。竟陵王子良故防阁桑偃为梅虫儿军副，与前巴西太守萧寅谋立昭胄，昭胄许事克用寅为尚书左仆射、护军[2]。时军主胡松将兵屯新亭，寅遣人说之曰：“须昏人出，寅等将兵奉昭胄入台，闭城号令。昏人必还就将军，但闭垒不应，则三公不足得也。”松许诺。会东昏侯新作芳乐苑，经月不出游。偃等议募健儿百余人，从万春门入突取之，昭胄以为不可。偃同党王山沙虑事久无成，以事告御刀徐僧重[3]。寅遣人杀山沙于路，吏于麝幐中得其事，昭胄兄弟与偃等皆伏诛[4]。

【注文】

[1]以王侯还第：指萧昭胄、萧昭颖兄弟，在南齐殇帝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曾随崔慧景谋反，崔慧景兵败后，又投降朝，各自以王侯的身份还家。

[2]防阁：古代武官名，即防阁将军。掌诸王及将军府的禁卫任务。南北朝时，朝置直阁将军，诸王府、都督府及刺史府置防阁将军，负保卫之责。　　桑偃（yǎn）（？—501年）：时任南齐之防阁将军，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欲谋杀东昏侯萧宝卷，拥立萧昭胄为帝，事泄，被杀。　　萧寅（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前任巴西太守。

[3]王山沙（？—501年）：桑偃之同党，中兴元年（501年），被杀。

[4] 麝（shè）幐（téng）：盛麝香的香囊（náng）。

【译文】

崔慧景兵败后，巴陵王萧昭胄、永新侯萧昭颖出来投奔朝守军，都以王侯的身份回到了自己的王府，心里感到不安。竟陵王萧子良原来的防阁桑偃担任梅虫儿的军副，他和巴西太守萧寅秘密计划拥立萧昭胄为帝，萧昭胄许诺事成后，任用萧寅为尚书左仆射、护军。当时，军主胡松率兵驻守在新亭，萧寅派人劝说胡松说：“等昏君出去，我们率兵保护萧昭胄入宫，关闭城门，发布号令。昏君必定会去找将军您，您只管关闭营垒不接应，将来得到三公的职位不在话下。”胡松答应了。正赶上东昏侯（萧宝卷）新建芳乐苑，一个多月也不出宫游玩。桑偃等商议召集勇士一百多人，从万春门冲进去杀死东昏侯，萧昭胄认为不行。桑偃的同党王山沙担心事情拖得久了不能成功，就把事情报告了御刀徐僧重。萧寅派人在路上杀了王山沙，官吏在王山沙的麝香袋中发现了这件事的材料，萧昭胄兄弟及桑偃等人都被处死了。

【原文】

雍州刺史张欣泰与弟前始安内史欣时密谋结胡松及前南谯太守王灵秀、直阁将军鸿选等诛诸嬖幸，废东昏[1]。东昏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郢[2]。秋七月甲午，茹法珍、梅虫儿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送之于中兴堂[3]。欣泰等使人怀刀于座斫元嗣，头坠果柈中；又斫明泰，破其腹；虫儿伤数疮，手指皆堕；居士、法珍等散走还台[4]。灵秀诣石头迎建（康）［安］(9)王宝寅，帅城中将吏见力，去车轮，载宝寅，文武数百唱警跸向台城，百姓数千人皆空手随之[5]。欣泰闻事作，驰马入宫，冀法珍等在外，东昏尽以城中处分见委，表里相应。既而法珍得返，处分闭门上仗，不配欣泰兵，鸿选在殿内亦不敢发[6]。宝寅在杜姥宅，日已暝，城门闭[7]。城上人射外人，外人弃宝寅溃去，宝寅亦逃。三日，乃戎服诣草市尉，尉驰以启东昏[8]。东昏召宝寅入宫问之，宝寅涕泣称：“尔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车，仍将去，制不自由。”东昏笑，复其爵位。张欣泰等事觉，与胡松皆伏诛。

【注文】

[1]张欣泰（456—501年）：字义亨，竟陵（今湖北天门）人。少喜读书，有才干。南齐东昏侯永元末，因东昏侯昏愦（kuì），谋废之，事泄，于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被杀。　　始安：指始安郡。时南朝湘州属郡，领始安、荔浦、建陵左县、熙平、永丰、平乐六县，治始安（今广西桂林），所辖约相当于今广西桂林南部地区。　　欣时：即张欣时（？—501年），张欣泰之弟，时任始安内史，与其兄张欣泰谋废东昏侯，同年被杀。　　南谯（qiáo）：即南谯郡，时南朝南豫州属郡，领山桑、蕲（qí）县、北许昌、扶阳、曲阳、嘉平六县，治山桑（今安徽蕲县东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滁（chú）州南部、巢湖东部及芜湖南部等地。　　王灵秀（？—501年）：曾任南齐南谯郡太守，南齐东昏侯永元末，与张欣泰兄弟谋废东昏侯萧宝卷，事泄，被杀。　　鸿选（？—501年）：时任南齐之直阁将军，南齐东昏侯永元末，与张欣泰兄弟谋废东昏侯萧宝卷，事泄，被杀。

[2]冯元嗣（？—501年）：时东南齐之中书舍人，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被张欣泰斩杀。　　监军：代表朝监督管理外派军队。

[3]李居士（生卒年不详）：时任南齐之太子左卫率。　　制局监：古代职官名，掌禁卫兵及军械。始置于南北朝，与内监、外监同属于殿内机要禁卫武职。　　杨明泰（生卒年不详）：时任南齐之制局监。　　中兴堂：地名。南朝宋孝武皇帝刘骏（430—464年），于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三十年（453年），即位于新亭——建康南之军营（今江苏南京南），将新亭改为中兴堂。

[4]斫（zhuó）：用刀斧砍。　　果柈（pán）：即果盘。柈，盘子。

[5]警跸（bì）：古代帝王出行时，清扫道路，禁止通行的仪仗。

[6]处分：处置安排。

[7]暝（míng）：日落，天黑。

[8]草市尉：古代职官名，管理草市的官员。草市：南朝台城的六个门之外，均设有草市，即集市，并置专门的管理人员——草市尉，进行管理。

【译文】

雍州刺史张欣泰和他的弟弟前任始安内史张欣时，秘密谋划和胡松及前任南谯太守王灵秀、直阁将军鸿选等人联合诛杀东昏侯萧宝卷身边的宠臣，废掉东昏侯。东昏侯派中书舍人冯元嗣担任监军救援郢城。秋季七月甲午（初二日），茹法珍、梅虫儿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等人把冯元嗣送到中兴堂。张欣泰等人派人身上藏着刀在座位上杀死了冯元嗣，头坠落到果盘中；又杀了杨明泰，刺破了他的腹部；梅虫儿身上多处受伤，手指头都掉了；李居士、茹法珍等分别逃跑回到了台城。王灵秀到石头城迎接建安王萧宝寅，率领城中将士、官吏出力，去掉车轮，抬着萧宝寅，文武官员几百人高喊着清道回避，向台城进发，几千名百姓都空手相随。张欣泰听说事情已经发生，骑马进宫，希望茹法珍等人在外面，东昏侯把城中的事情都交给他，这样便可以里外接应。不一会儿茹法珍得以返回，安排闭门坚守，不让张欣泰分配兵力，鸿选在殿内也不敢行动。萧宝寅在杜姥宅，天已黑，城门关闭。城上的人向外面的人射击，城外的人抛下萧宝寅逃散，萧宝寅也逃了。三天后，萧宝寅才身穿军装到了草市尉，草市尉派快马报告东昏侯。东昏侯召萧宝寅进宫问他，萧宝寅哭着说：“那天不知是什么人逼着我上了车，把我带了出去，控制了我，使我身不由己。”东昏侯笑了，恢复了他的爵位。张欣泰等人的行为被发现了，和胡松一起被杀。

【原文】

萧衍使征虏将军王茂、军主曹宗仲等乘水涨以舟师袭加湖，鼓噪攻之[1]。丁酉，加湖溃，吴子阳等走免，将士杀溺死者万计，俘其余众而还[2]。于是郢、鲁二城相视夺气。

【注文】

[1]曹宗仲（生卒年不详）：时萧衍手下将领。

[2]吴子阳（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译文】

萧衍派征虏将军王茂、军主曹宗仲等趁着江水上涨，率水军袭击加湖，击鼓呐喊，发起进攻。丁酉（初五日），加湖被攻破，吴子阳等逃脱，被杀死、淹死的将士上万人，把其余的人俘虏了，返回军营。郢城、鲁山二城的守城将士因此失去了气势。

【原文】

鲁山乏粮，军人于矶头捕细鱼供食[1]。密治轻船，将奔夏口，萧衍遣偏军断其走路。丁巳，孙乐祖窘迫，以城降。

【注文】

[1]矶（jī）头：江边或江水中的沙石。矶，水边突出的岩石或江河当中的石滩。　　细鱼：小鱼。

【译文】

鲁山缺粮，军人在矶头捕小鱼为食。暗中做好轻便小船，想逃奔夏口。萧衍派偏军截断了他们的道路。丁巳（二十五日），孙乐祖没有办法，开城门投降。

【原文】

己未，东昏侯以程茂为郢州刺史，薛元嗣为雍州刺史。是日，茂、元嗣以郢城降。郢城之初围也，士民男女近十万口；闭门二百余日，疾疫流肿，死者十七八，积尸床下而寝其上，比屋皆满[1]。茂、元嗣等议出降，使张孜为书与衍。张冲故吏青州治中房长瑜谓孜曰：“前使君忠贯昊天，郎君但当坐守画一以荷析薪[2]。若天运不与，当幅巾待命，下从使君[3]。今从诸人之计，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4]。”孜不能用。萧衍以韦叡为江夏太守，行郢府事，收瘗死者而抚其生者，郢人遂安[5]。

【注文】

[1]疾疫：疾病、瘟疫。　　流肿：毒气流动传播使人浮肿。　　十七八：十分之七八。

[2]故吏：即旧日之官吏。南齐明帝萧鸾时，张冲曾任青、冀二州刺史，房长瑜任治中。所以称其为故吏。　　治中：古代职官名。西汉始置，原名为治中从事史，也称治中从事，是刺史的佐官，协助刺史处理州府之事。南北朝时，均设此职，具体职掌在各代略有不同。后世，有时改称司马。　　房长瑜（生卒年不详）：原南齐郢州刺史张冲部下。　　前使君：此指前任郢州刺史张冲。　　昊（hào）天：苍天。　　坐守画一：意即坐守城池，勿使其失守与敌人。其寓意取自《汉书》：“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较若画一，即规章法令一致。　　以荷析薪：典出《左传》燕昭公七年（前580年）：“其父析薪，其子不克负荷。”原意为父亲劈柴，儿子不能背负重任。后用以比喻子承父业。

[3]幅巾待命：以一条帛巾（丝绸做的巾）结束生命。

[4]高山之望：指对高尚品德的仰慕之心。语出《诗经》之《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山仰止，指对高尚品德的仰慕。

[5]瘗（yì）：埋葬。

【译文】

己未（二十七日），东昏侯萧宝卷任命程茂为郢州刺史，薛元嗣为雍州刺史。当天，程茂、薛元嗣率领郢城人投降。郢城当初被围困时，军民男女将近十万人；闭门守城二百多天，疾病瘟疫流行，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尸体堆积在床下，活人睡在床上，所有的屋子都满满的。王茂、薛元嗣等商议出城投降，派张孜给萧衍写书信。张冲的旧将、青州人、治中房长瑜对张孜说：“前使君张冲忠诚孝主名闻天下，您只应当坐守此城以继承您父亲的遗志。如果天运不帮我们，应当用一条头巾结束性命，到地下去追随使君。如今听从他们的计划，不只是郢州的男女失去了崇高德行的仰望，恐怕他们也不会接受我们。”张孜不接受他的建议。萧衍任命韦叡为江夏太守，代理郢州府的事务，收集掩埋死者、安抚生者，郢州人才安定下来。

【原文】

诸将欲顿军夏口，衍以为宜乘胜直指建康，车骑谘议参军张弘策、宁远将军庾域亦以为然[1]。衍命众军即日上道。缘江至建康，凡矶、浦、村落，军行宿次，立顿处所，弘策逆为图画，如在目中。

【注文】

[1]车骑谘议参军：指车骑将军府的咨议参军。谘，同“咨”。　　宁远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三国魏始置，南北朝沿置，属杂号将军。

【译文】

各位将领打算屯军于夏口，萧衍认为应当乘胜直击建康，车骑将军咨议参军张弘策、宁远将军庾（yǔ）域也持同样的意见。萧衍命令众军当天就上路。沿江前进直达建康，凡沿途的石滩、口岸、村落，军队行军驻扎、停留住宿的地方，张弘策事先做好安排，所有的事情好像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原文】

汝南民胡文超起兵于滠阳以应萧衍，求取义阳、安陆等郡以自效[1]。衍又遣军主唐脩期攻随郡，皆克之[2]。司州刺史王僧景遣子贞孙为质于衍，司部悉平[3]。

【注文】

[1]胡文超（生卒年不详）：时南齐汝南郡郡民，于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起兵反齐，以响应萧衍。　　滠（shè）阳：古县名，时属南朝郢州江夏郡，位于今湖北武汉黄陂（pí）南。　　安陆：即安陆郡，时南朝司州属郡，领安陆、应城、新市、新阳、宣化五县，治安陆（今湖北安陆），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应城、安陆等地。

[2]随郡：时南朝司州属郡，领随县、永阳、阙（què）西、安化四县，治随县（今湖北随州），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随州。

[3]王僧景（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之司州刺史。　　贞孙（生卒年不详）：即王僧景之子王贞孙。

【译文】

汝南百姓胡文超在滠阳起兵以响应萧衍，请求攻取义阳、安陆等郡以效力。萧衍又派军主唐脩期攻打随郡，都攻了下来。司州刺史王僧景派他的儿子王贞孙到萧衍那里做人质，司州所属各郡都平定了。

【原文】

初，东昏侯遣陈伯之镇江州，以为吴子阳等声援[1]。子阳等既败，萧衍谓诸将曰：“用兵未必须实力，所听威声耳。今陈虎牙狼狈奔归，寻阳人情，理当恟惧，可传檄而定也。”乃命搜俘囚，得伯之幢主苏隆之，厚加赐与，使说伯之，许即用为安东将军、江州刺史[2]。伯之遣隆之返命，虽许归附，而云“大军未须遽下”。衍曰：“伯之此言，意怀首鼠[3]。及其犹豫，急往逼之，计无所出，势不得不降。”乃命邓元起引兵先下，杨公则径掩柴桑，衍与诸将以次进路[4]。元起将至寻阳，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陈虎牙守湓城[5]。选曹郎吴兴沈瑀说伯之迎衍，伯之泣曰：“余子在都，不能不爱[6]。”瑀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计，若不早图，众散离合[7]。”八月丙子，衍至寻阳，伯之束甲请罪[8]。初，新蔡太守席谦父恭穆为镇西司马，为鱼复侯子响所杀[9]。谦从伯之镇寻阳，闻衍东下，曰：“我家世忠贞，有殒不二[10]。”伯之杀之。乙卯(10)，以伯之为江州刺史，虎牙为徐州刺史。

【注文】

[1]陈伯之（生卒年不详）：济阴睢（suī）陵（今江苏睢宁）人，不认字，但勇力过人。南齐明帝萧鸾时期以武功入仕。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率兵镇守寻阳抵御萧衍军。后降萧衍，梁朝立，任江州刺史，横行江州，不听朝调遣，并起兵反梁，后与其子陈虎牙率众投奔北魏。南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梁出兵北讨，又率众南归，之后，亡于家。

[2]幢主：古代职官名，始于南北朝。意即旗主、旗头，属统兵将领，领兵约五百人左右。　　苏隆之（生卒年不详）：时陈伯之手下。　　安东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于东汉，四安将军（东、南、西、北）之一，南朝宋、齐时，多由诸王担任。南齐列右第三品。

[3]意怀首鼠：迟疑不决、观望犹豫的意思。

[4]柴桑：古县名。时南朝江州寻阳郡所属，即寻阳郡治所，今江西九江西南。始置于西汉，属豫章郡；西晋惠帝时立寻阳郡，为寻阳郡治所。后改称湓城县、楚城驿。

[5]湖口：古地名，即彭蠡（lǐ）湖流入长江的入口，时为南朝江州寻阳郡彭泽县属地，今江西湖口南。　　湓（pén）城：古地名，时南朝江州治所，属于寻阳郡柴桑县（今江西九江西南）。

[6]沈瑀（yǔ）（451—509年）：字伯瑜，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南齐时，曾掌州府司法；任建德县令，颇有佳绩。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梁朝建立，官至振武将军、余姚令。南梁武帝天监八年（509年），亡，年五十九岁。　　在都：指在建康城。

[7]人情匈匈：指人情喧闹扰攘，不安定。

[8]束甲：收拾起铠甲，意即归顺。

[9]席谦（？—501年）：时南齐之新蔡太守，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因拒不降萧衍，被陈伯之斩杀。　　恭穆：即席恭穆（？—489年），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出身于关陇豪族。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七年（489年），任镇军将军萧子响府司马，因与长史刘寅等连名上告萧子响为乱江州，被萧子响所杀。萧子响被赐死后，朝赠其为辅国将军、益州刺史。　　镇西司马：指镇西将军府司马。　　鱼复侯子响：即南齐世祖齐武帝萧赜（zé）第四子萧子响（468—489年），字云音，勇猛过人。因豫章王萧嶷（yí）无子，过继为嫡子。南齐武帝永明七年（489年），官至江州、荆州刺史，封巴东郡王。到任后，私自制作锦袍绛袄，欲与诸蛮交换兵器，长史刘寅报告朝，朝派人查处，与江州兵发生冲突，江州兵败，萧子响白服投降，被武帝赐死，年二十二岁。贬为鱼复侯。

[10]有殒（yǔn）不二：至死没有二心。殒，死亡。

【译文】

当初，东昏侯派陈伯之镇守江州，派吴子阳前去支援。吴子阳等人失败后，萧衍对各位将领说：“用兵不一定就靠实力，所凭借的是军威而已。现在陈虎牙狼狈逃归，寻阳人的心情，按常理应当惊恐万分，只要发一道文告就可以平定。”于是下令搜查被俘的囚徒，找到了陈伯之的旗官苏隆之，多给他赏赐，派他说服陈伯之，许诺立即任用他为安东将军、江州刺史。陈伯之派苏隆之回复萧衍，虽然答应归附，但是说“大军不需要立刻东下”。萧衍说：“陈伯之这话，说明他心怀首鼠两端的打算。趁他还在犹豫，赶快前去逼迫他，他没有办法，一定不得不投降。”于是命令邓元起率兵先下，杨公则直接突袭柴桑，萧衍和各将领依次进军。邓元起将要到达寻阳，陈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下陈虎牙守湓（pén）城。挑选曹郎、吴兴人沈瑀说（shuì）服陈伯之迎接萧衍，陈伯之哭着说：“我的儿子都在京城，不能不为他们着想。”沈瑀说：“不对。现在人心惶惶，都想另找出路，如果不早作打算，军队溃散难再集合。”八月丙子（十四日），萧衍到寻阳，陈伯之卸甲请罪。当初，新蔡太守席谦的父亲席恭穆任镇西司马，被鱼复侯萧子响所杀。席谦跟随陈伯之镇守寻阳，听到萧衍东下，说：“我家世代忠诚，宁死不降。”陈伯之杀了他。己卯（十七日），任命陈伯之为江州刺史，陈虎牙为徐州刺史。

【原文】

鲁休烈、萧璝破刘孝庆等于峡口，任漾之战死[1]。休烈等进至上明，江陵大震[2]。萧颖胄恐，驰告萧衍，令遣杨公则还援根本[3]。衍曰：“公则今溯流上江陵，虽至，何能及事？休烈等乌合之众，寻自退散，政须少时持重耳[4]。良须兵力，两弟在雍，指遣往征，不为难至[5]。”颖胄乃遣军主蔡道恭假节屯上明，以拒萧璝[6]。

【注文】

[1]鲁休烈（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之巴西太守。　　萧璝（guī）（生卒年不详）：南齐之巴东太守萧惠训之子。　　峡口：古地名，在今浙江江山南部。　　任漾（yàng）之（？—501年）：时南齐大臣，曾任巴东太守，辅国将军，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阵亡。

[2]上明：古地名，在今湖北随县东北。

[3]根本：指江陵。

[4]少时持重：暂时的稳定持重。

[5]两弟：指萧衍的两个弟弟萧伟、萧憺（dàn）。时萧伟在雍州统领州事；萧憺镇守垒城。

[6]蔡道恭（？—504年）：字怀俭，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性宽厚。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随萧颖胄起兵响应萧衍。南齐和帝萧宝融即位，官至司州刺史。南梁武帝天监初，因功封汉寿县伯。天监三年（504年），病亡。

【译文】

鲁休烈、萧璝在峡口打败刘孝庆等人，任漾之战死。鲁休烈等人进军至上明，江陵大为震惊。萧颖胄害怕，派快马报告萧衍，请他下令派杨公则还军救援根据地。萧衍说：“杨公则如今逆流而上救援江陵，即使到了，又有什么用？鲁休烈等人是乌合之众，很快会自行退散，现在需要的是稍稍镇定一下。如果真的需要兵力，我的两个弟弟在雍州，派人征调，不难到来。”萧颖胄于是派军主蔡道恭持符节屯兵上明，抗拒萧璝。

【原文】

辛巳，东昏侯以太子左率李居士总督西讨诸军事，屯新亭。

【译文】

辛巳（十九日），东昏侯（萧宝卷）任命太子左率李居士统领西讨诸军事，屯兵新亭。

【原文】

九月乙未，诏萧衍“若定京邑，得以便宜从事[1]”。衍留骁骑将郑绍叔守寻阳，与陈伯之引兵东下。谓绍叔曰：“卿，吾之萧何、寇恂也[2]。前途不捷，我当其咎，粮运不继，卿任其责。”绍叔流涕拜辞。比克建康，绍叔督江、湘粮运，未尝乏绝。

【注文】

[1]京邑：指建康。　　便宜从事：指可以自行决断，处理相关事情。

[2]萧何（前257—前193年）：沛郡丰邑（今江苏丰县）人，西汉政治家。秦时曾任沛县狱吏，秦末随刘邦起义。以秦朝典章为基础，制定律令制度；力荐韩信；协助汉高祖刘邦平定异姓王叛乱；辅佐汉惠帝刘盈，为西汉王朝的建立、稳定、延续，奠定了基础，立下了功劳。楚汉战争期间，受高祖之命留守关中运输粮草，支援前线，为刘邦战胜项羽，提供了后方保障。　　寇恂（xún）（？—36年）：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区）人，东汉名将。西汉时任上谷郡功曹，汉末，随光武帝刘秀起兵，在东汉的建立及前期的统一进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东汉光武帝建武初，任河内太守，率领所属县军民，砍竹林造箭百万支；养马二千匹；收租赋四百万斛，运送前线，支援战斗。

【译文】

九月乙未（初四日），南齐和帝（萧宝融）诏令萧衍“如果攻下京城，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处理事情”。萧衍留下骁骑将军郑绍叔守寻阳，和陈伯之率兵东下。对郑绍叔说：“您好比是我的萧何、寇恂。如果进军失利，我负责任；粮运不继，是您的责任。”郑绍叔哭着与萧衍告别。一直等到攻克建康，郑绍叔监督江、湘二州的粮运，不曾缺乏断绝。

【原文】

甲申(11)，东昏侯以李居士为江州刺史，冠军将军王珍国为雍州刺史，建安王宝寅为荆州刺史，辅国将军申胄监郢州，龙骧将军扶风马仙琕监豫州，骁骑将军徐元称监徐州军事[1]。珍国，广之子也[2]。是日，萧衍前军至芜湖，申胄军二万人弃姑孰走，衍进军据之[3]。戊申，东昏侯以后军参军萧璝为司州刺史，前辅国将军鲁休烈为益州刺史。

【注文】

[1]王珍国（？—515年）：字德重，沛国相（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人，出身官宦。南齐高帝萧道成朝入仕，南齐武帝萧赜永明年间，官至钟离、巴东、建平等郡太守。南齐明帝萧鸾建武末，屯守建康，杀东昏侯萧宝卷投降萧衍。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四年（515年），亡。　　申胄（？—516年）：时南齐将领。　　扶风：即扶风郡，时北魏雍州属郡，领好畤（zhì）、始平等五县，治好畤（今陕西乾县东），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咸阳西北部地区。　　马仙琕（bǐng）（？—516年）：字灵馥（fù），扶风郿（méi）县（今陕西眉县东）人。南齐明帝萧鸾永元年间，因平定萧遥光、崔慧景叛乱，官至豫州刺史，率兵力保东昏侯萧宝卷。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萧衍攻占建康后，无奈投降。梁朝立，屡立战功。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五年（516年），亡。

[2]广之：即王广之（425—497年）。参见前注。

[3]芜湖：古地名，时南朝南豫州淮南郡属地，又名襄垣，今安徽芜湖。淮南郡：南朝南豫州属郡，领于湖、繁昌、当涂、浚酋、定陵、襄垣六县，治襄垣（今安徽芜湖），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芜湖、马鞍山当涂县，及铜陵北部地区。　　姑孰：古地名。时南朝南豫州治所，又名当涂，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县。

【译文】

甲申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任命李居士为江州刺史，冠军将军王珍国为雍州刺史，建安王萧宝寅为荆州刺史，辅国将军申胄监护郢州，龙骧（xiāng）将军、扶风人马仙琕监护豫州，骁骑将军徐元称负责徐州军事。王珍国，是王广之的儿子。这天，萧衍的前军到达芜湖，申胄率两万人弃姑孰逃走，萧衍进军姑孰。戊申（十七日），东昏侯任命后军参军萧璝为司州刺史，前辅国将军鲁休烈为益州刺史。

【原文】

萧衍之克江、郢也，东昏侯游骋如旧，谓茹法珍曰：“须来至白门前，当一决[1]。”衍至近道，乃聚兵为固守之计，简二尚方二冶囚徒以配军，其不可活者，于朱雀门内日斩百余人。

【注文】

[1]白门：指建康城西门。在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的五行学说中，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代表二十八星宿，也称四神、四灵；分别代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也代表四季的天气。白虎，是代表西方的灵兽，是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zī）、参的总称，代表秋季。古人所谓“西方色白”，所以称西门为白门。

【译文】

在萧衍攻占江州、郢州的时候，南齐东昏侯（萧宝卷）仍然和原来一样游戏驰骋，对茹法珍说：“要等萧衍来到白门前，我与他决一死战。”萧衍快到建康，东昏侯才聚集兵力作坚守的打算，挑选二尚方、二冶的囚徒充实军队，对其中不能让其活着的，在朱雀门内一天杀了一百多人。

【原文】

衍遣曹景宗等进顿江宁[1]。丙辰，李居士自新亭选精骑一千至江宁。景宗始至，营垒未立，而师行日久，器甲穿弊[2]。居士望而轻之，鼓噪前薄之[3]。景宗奋击，破之，因乘胜而前，径至皂荚桥[4]。于是王茂、邓元起、吕僧珍进据赤鼻逻，新亭城主江道林引兵出战，众军擒之于陈[5]。衍至新林，命王茂进据越城，邓元起据道士墩，陈伯之据篱门，吕僧珍据白板桥[6]。李居士觇（之）［知］僧珍众少，帅锐卒万人直来薄垒。僧珍曰：“吾众少，不可逆战，可勿遥射，须至堑里，当并力破之。”俄而皆越堑拔栅。僧珍分人上城，矢石俱发，自帅马步三百人出其后，城上人复逾城而下，内外奋击，居士败走，获其器甲不可胜计。居士请于东昏侯，烧南岸邑屋以开战场，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皆尽。衍诸弟皆自建康自拔赴军。

【注文】

[1]江宁：南朝扬州丹阳郡属县，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元年（280年），分秣陵县设立临江县，次年（281年），改称江宁。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

[2]穿弊：毁坏。

[3]鼓噪前薄之：击鼓呐喊着向前靠近他们。

[4]皂荚桥：古桥名，在今江苏南京市西南。

[5]城主：古代职官名，始自南北朝。守城之主将。　　江道林（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陈：同“阵”。

[6]篱门：指南齐建康城之西篱门。　　白板桥：古地名，在南朝扬州丹阳郡江宁县界内。

【译文】

萧衍派曹景宗等进军屯守江宁。丙辰（二十五日），李居士从新亭选精锐骑兵一千人到江宁。曹景宗刚到，营垒还没建立，而且部队长时间行军，武器盔甲破旧不堪。李居士见状，十分轻视，于是击鼓呐喊逼近曹景宗的部队。曹景宗率军奋战，打败了他，因此乘胜前进，一直到达皂荚桥。于是王茂、邓元起、吕僧珍进军占据赤鼻逻，新亭城主江道林领兵出战，众军在阵前把他擒获。萧衍到达新林，命令王茂进兵占据越城，邓元起占据道士墩，陈伯之占据篱门，吕僧珍占据白板桥。李居士派人侦察得知吕僧珍兵少，率领精锐部队一万人直接来攻击吕僧珍的营垒。吕僧珍说：“我的人少，不可正面迎战，不可远射，等他们到战壕里，才可以合力击败他们。”不一会儿李居士的部队越过堑壕拔掉栅栏冲杀过来。吕僧珍派人分批上城，箭和石头一起发，亲自率领马军步兵三百人绕到李居士背后，城上的人又越城墙冲下来，内外夹击，李居士逃跑，缴获的武器装备不计其数。李居士向东昏侯（萧宝卷）请求，烧毁南岸的房屋以开辟战场，从大航以西到新亭以北全部化为灰烬。萧衍的弟弟们都从建康逃出，投奔军中。

【原文】

冬十月甲戌，东昏侯遣征虏将军王珍国、军主胡虎牙将精兵十万余人陈于朱雀航南，宦官王宝孙持白虎幡督战，开航背水，以绝归路[1]。衍军小却，王茂下马，单刀直前，其甥韦欣庆执铁缠槊以翼之，冲击东军，应时而陷[2]。曹景宗纵兵乘之，吕僧珍纵火焚其营，将士皆殊死战，鼓噪震天地[3]。珍国等众军不能抗，王宝孙切骂诸将、帅，直阁将军席豪发愤突陈而死，豪，骁将也，既死，士卒土崩，赴淮死者无数，积尸与航等，后至者乘之以济[4]。于是东昏侯诸军望之皆溃。衍军长驱至宣阳门，诸将移营稍前[5]。

【注文】

[1]胡虎牙（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军主。　　王宝孙（生卒年不详）：时南齐东昏侯萧宝卷身边的宦官。

[2]韦欣庆（生卒年不详）：时南齐将领。　　缠槊（shuò）：用铁缠的槊。　　翼之：策应、保护。

[3]殊死战：拼死奋战。

[4]切骂：严厉地斥责。　　席豪（？—501年）：时南齐将领，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萧衍兵围建康，率军力敌，阵亡。

[5]宣阳门：南齐建康城南面之正门。

【译文】

冬季十月甲戌（xū）（十三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派征虏将军王珍国、军主胡虎牙率领十几万精兵列阵于朱雀航南，宦官王宝孙打着白虎幡督战，折断浮桥，背水而战，断绝归路。萧衍的军队稍稍后退，王茂下了马，一个人持刀向前，他的外甥韦欣庆手执铁缠的槊保护他前行，向东面的军队冲过去，立即攻破了他们的军阵。曹景宗趁机放开兵马攻击，吕僧珍放火烧了他们的军营，将士们都拼死而战，击鼓、呐喊声震天动地。王珍国等各军不能抵抗，王宝孙痛斥各位将领，直阁将军席豪发愤出战而死。席豪，是勇敢善战的将领，他一死，军士们土崩瓦解，跳进淮水而死的不计其数，堆积的尸体和浮桥一样高，后来的人踩着死去军士的尸体过河。于是东昏侯的各路军队看到此景全面崩溃。萧衍的军队长驱直入，直到宣阳门，各位将领把军营慢慢向前移动。

【原文】

陈伯之屯西明门，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辄呼与耳语[1]。衍恐其复怀翻覆，密语伯之曰：“闻城中甚忿卿举江州降，欲遣刺客中卿，宜以为虑。”伯之未之信。会东昏侯将郑伯伦来降，衍使伯伦过伯之，谓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诱卿以封赏，须卿复降，当生割卿手足[2]。卿若不降，复欲遣刺客杀卿。宜深为备。”伯之惧，自是始无异志。

【注文】

[1]西明门：即南齐建康城之西门。

[2]郑伯伦（生卒年不详）：原南齐将领，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入仕南梁。

【译文】

陈伯之屯兵于西明门前，城中一有投降的人出来，陈伯之就叫过来和人家悄悄地说话。萧衍害怕他再有反悔的想法，悄悄对陈伯之说：“听说城中人非常恨您率领江州投降，想派刺客杀您，应当仔细考虑此事。”陈伯之不相信他的话。恰逢东昏侯（萧宝卷）的将领郑伯伦来投降，萧衍派郑伯伦去见陈伯之，对他说：“城中人十分恨您，想派信使诱惑您给您奖赏，等您再回去投降的时候，就割断您的手脚。您如果不投降，打算再派刺客来杀您。应当严加防备。”陈伯之害怕了，自此没有了二心。

【原文】

戊寅，东昏宁朔将军徐元瑜以东府城降[1]。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入援，屯东宫[2]。己卯，和诈东昏云出战，因以其众来降。光禄大夫张瓌弃石头还宫。李居士以新亭降于衍，琅邪城主张木亦降[3]。壬午，衍镇石头，命诸军攻六门。东昏烧门内营署、官府，驱逼士民，悉入宫城，闭门自守。衍命诸军筑长围守之。

【注文】

[1]徐元瑜（生卒年不详）：原南齐将领，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

[2]桓（huán）和（生卒年不详）：原南齐青、冀二州刺史，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

[3]琅（láng）邪（yá）：指琅邪城，位于南齐建康城北。　　张木（生卒年不详）：原南齐将领，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

【译文】

戊寅（十七日），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宁朔将军徐元瑜献东府城投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率兵入京城救援，屯兵在东宫。己卯（十八日），桓和假装对东昏侯说要出战，趁机率领他的兵马投降了萧衍。光禄大夫张瓌放弃了石头城回宫。李居士率新亭的人马投降萧衍，琅邪城主张木也投降了。壬午（二十一日），萧衍镇守石头城，命令各路军队进攻台城的六个城门。东昏侯放火烧了门内的营房、官府，驱赶逼迫军民都进入宫城，闭门自守。萧衍命令各路军队修筑长围包围宫城。

【原文】

杨公则屯领军府，垒北楼与南掖门相对[1]。尝登楼望战，城中遥见麾盖，以神锋弩射之，矢贯胡床[2]。左右失色，公则曰“几中吾脚”，谈笑如初。东昏夜选勇士攻公则栅，军中惊扰，公则坚卧不起，徐命击之，东昏兵乃退。公则所领皆湘州人，素号怯懦，城中轻之，每出荡，辄先犯公则垒，公则奖厉军士，克获更多。

【注文】

[1]垒：指杨公则的营垒。

[2]城：指宫城。　　麾（huī）盖：古时打仗时将帅用旌（jīng）旗伞盖。　　神锋弩（nǔ）：古代兵器的一种。弩，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　　矢（shǐ）：由弓或弩发射的箭。　　胡床：又称交床、交椅、绳床，是一种可以折叠的坐具，携带方便。古代，胡床是有身份的人出行时的常用器具，源自北方游牧族群，是民族融合的产物。

【译文】

杨公则屯兵于领军府，垒起北楼和南掖门相对。曾登楼观战，城中人远远地看到军旗和伞盖，派神射手用弩向他射击，箭穿透了他的坐床。手下人大惊失色，杨公则说“几乎射中了我的脚”，谈笑如初。东昏侯（萧宝卷）夜里挑选勇士进攻杨公则的营栅，军营惊扰，杨公则仍旧躺着不起，过了许久才命令向敌人攻击，东昏侯的军队才退去。杨公则率领的都是湘州人，平常以懦弱闻名，城里的人看不起他们，每次出战，就先进攻杨公则的营垒，杨公则奖励军士，获得了更多的胜利。

【原文】

先是，东昏遣军主左僧庆屯京口，常僧景屯广陵，李奴献屯瓜步，及申胄自姑孰奔归，使屯破墩，以为东北声援[1]。至是，衍遣使晓谕，皆率众来降[2]。衍遣弟辅国将军秀镇京口，辅国将军恢镇破墩，从弟宁朔将军景镇广陵[3]。

【注文】

[1]左僧庆（生卒年不详）：原南齐将领，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　　常僧景（生卒年不详）：原南齐将领，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　　李奴（生卒年不详）：原南齐将领，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　　破墩（dūn）：古地名，即破冈，在南朝之南徐州晋陵郡曲阿县（今江苏丹阳）境内，系秦始皇所建。晋陵郡，领晋陵、无锡、延陵、曲阿、暨（jì）阳、南沙、海阳七县，治晋陵（今江苏常州），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苏丹阳、常州、无锡等地。

[2]晓谕（yù）：明白地告知。

[3]秀：指安成王萧秀。　　恢：指鄱阳王萧恢。　　景：指萧衍之堂弟萧景，原名萧昺（bǐng），北宋之李延寿作《南史》避唐朝唐高祖李渊的父亲李昺之讳，改名为萧景。避讳：是中国古代维护等级尊严的一种制度，在说话或著文时，遇到君主或尊长的名字，不能直接说出或写出，要用意同、音别的字来替代，称为避讳。

【译文】

此前，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派军主左僧庆屯兵京口，常僧景屯兵广陵，李奴献屯兵瓜步，等申胄从姑孰逃回后，派申胄屯兵破墩，作为东北面的援军。到这时，萧衍派使臣前往陈述利害，诸将都率领他们的军队来投降。萧衍派他的弟弟辅国将军萧秀镇守京口，辅国将军萧恢镇守破墩，堂弟宁朔将军萧景镇守广陵。

【原文】

巴东献武公萧颖胄以萧璝与蔡道恭相持不决，忧愤成疾，十一月壬午(12)，卒[1]。夏侯详秘之，使似其书者假为教命，密报萧衍，衍亦秘之[2]。详征兵雍州，萧伟遣萧憺将兵赴之。璝等闻建康已危，众惧而溃，璝及鲁休烈皆降。乃发颖胄丧，赠侍中、丞相[3]。于是众望尽归于衍。

【注文】

[1]萧颖胄（461—501年）：参见前注。南梁武帝天监元年（502年），封其为巴东郡公，谥号“献武”。中兴年间，萧衍率军东征建康，节节胜利，萧颖胄辅佐南康王萧宝寅驻守江陵，近不能制服萧璝，远不能击蔡道恭，所以忧愤成疾而亡。

[2]教命：命令、指令。

[3]赠：即追赠，中国古代官贵死后，皇帝根据其生前表现，追封其官爵或谥号，称为赠。

【译文】

巴东献武公萧颖胄因为萧璝和蔡道恭二人相持不下，忧虑、气愤得了病，十一月壬午日，病亡。夏侯详隐瞒了此事，派和他笔迹相仿的人代替他下令，秘密报告了萧衍，萧衍也不声张。夏侯详从雍州调兵，萧伟派萧憺（dàn）带兵前往。萧璝等人听说建康已危在旦夕，众人都很害怕，因而溃散而去，萧璝和鲁休烈都投降了。西台这才给萧颖胄发丧，赠他为侍中、丞相。于是萧衍成了众望所归的人物。

【原文】

崔慧景之逼建康也，东昏侯拜蒋子文神为假黄钺、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牧、钟山王[1]。及衍至，又尊子文为灵帝，迎神像入后堂，使巫祷祀求福[2]。及城闭，城中军事悉委王珍国，兖州刺史张稷入卫京师，以稷为珍国之副[3]。稷，瓌之弟也。

【注文】

[1]拜：任命。　　蒋子文神：即蒋子文的神像。蒋子文：名蒋歆（xīn），字子文。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嗜酒、好色，但自认为不同于常人，死后会成神。汉末任秣（mò）陵（今江苏南京）尉，平乱中死于钟山脚下。三国时，据民间传说，蒋子文乘白马、执羽扇，多次显灵，助战解灾，东吴之孙权封之为钟山神，并将钟山改名为蒋山。民间传言其为阴间十殿阎罗王之第一殿王——秦广王。钟山：又名紫金山，位于今江苏南京东北郊。十殿阎罗：阎罗信仰，源于古印度神话及佛教，是管理地狱即阴间的神。十殿阎罗，是中国道教传说中的十个管理地狱的王：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　　太宰：古代职官名，始置于西周，也称大冢宰、大宰。协助周王管理朝政，治理国家，列百官之首。后世渐成地位较高的荣誉性官职。　　录尚书事：古代职官名，东汉始置。录，即统领，录尚书事，即统领尚书台的事，朝官只有加“录尚书事”的头衔，才有资格参与中枢政权。魏晋南北朝时，权重之臣常常以他官加录尚书事。隋以后渐废。　　扬州牧：即扬州刺史。牧：古代职官名，始于先秦。西汉成帝时，改州刺史为州牧。后代通常作为刺史的代称。

[2]灵帝：南齐东昏侯萧宝卷赐予蒋子文的封号。　　巫：也称巫史，是中国古代介于人神之间的人物，是神的意志的阐释者和神权的实际掌握者。在商代，巫肩负着占卜、祭祀、记史、掌管星历、教育、医药等多重责任。后代，巫渐成为专司占卜、祭祀的神职人员。　　祷祀（sì）：祈祷祭祀，请求神灵保佑。

[3]张稷（jì）（451—513年）：字公乔，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出身官宦。南齐官至北徐州刺史。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率军投降萧衍。梁朝立，官至侍中、中书令，后外任青、冀二州刺史。为官清正，家无余财。年六十三岁，被害。

【译文】

崔慧景当初进逼建康，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曾封蒋子文的神灵为假黄钺（yuè）、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杨州牧、钟山王。等萧衍打来，又尊奉蒋子文为灵帝，把神像迎入后堂，派巫师祈祷、祭祀以求降福。等关闭城门后，城里的军事全部交付王珍国，兖（yǎn）州刺史张稷率兵入京保卫，任命张稷为王珍国的副手。张稷，是张瓌的弟弟。

【原文】

时城中实甲犹七万人，东昏素好军陈，与黄门、刀敕及宫人于华光殿前习战斗，诈作被创势，使人以板去，用为厌胜[1]。常于殿中戎服骑马出入，以金银为铠胄，具装饰以孔翠[2]。昼眠夜起，一如平常[3]。闻外鼓叫声，被大红袍，登景阳楼屋上望之，弩几中之[4]。

【注文】

[1]（gāng）：抬。通作“扛”。　　厌胜：古代巫术的一种，即用诸如诅咒等迷信手法使别人处于困境，甚至于死亡。

[2]孔翠：孔雀羽毛及翡翠（宝石的一种）。

[3]昼眠夜起：白天睡觉，夜晚起床。

[4]被：同“披”。　　景阳楼：南齐建康城内楼宇，宋代在其故基上修建了法宝寺。

【译文】

当时台城中全副武装的军人还有七万人，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平常爱好排兵布阵，和黄门、刀敕及宫人在华光殿前演习战斗，假装被击伤的样子，派人用木板抬他离开，以此来镇压妖邪。常在殿中穿着军装，骑着马进进出出，用金银制作铠甲，上面用孔雀羽毛和翡翠进行装饰。白天睡觉夜里起来，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听外面有击鼓叫喊声，身披大红袍，登上景阳楼顶观望，弩箭几乎射中了他。

【原文】

始东昏与左右谋，以为陈显达一战即败，崔慧景围城寻走，谓衍兵亦然，敕太官办樵、米为百日调而已[1]。及大桁之败，众情凶惧，茹法珍等恐士民逃溃，故闭城不复出兵[2]。既而长围已立，堑栅严固，然后出荡，屡战不捷。东昏尤惜金钱，不肯赏赐。法珍叩头请之，东昏曰：“贼来独取我邪？何为就我求物？”后堂储数百具榜，启为城防，东昏欲作殿，竟不与[3]。又督御府作三百人精仗，待围解以拟屏除，金银雕镂杂物，倍急于常[4]。众皆怨怠，不为致力。外围既久，城中皆思早亡，莫敢先发。

【注文】

[1]太官：古代职官名，产生于战国秦，掌管皇帝的日常膳食及宴会事宜。南北朝时，掌管宫中招待百官的饭食。　　樵（qiáo）、米：柴草与粮食，指宫中日常开销。　　百日调：一百天的用度。

[2]逃溃：逃跑散去。

[3]后堂：指皇宫中的后殿。　　榜：木板。

[4]御府：皇宫内掌管府库器物的机构。　　屏除：南齐东昏侯出游时，驱逐百姓、悬挂幔帐、派人防守的一系列行动。

【译文】

开始时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和手下人盘算，认为陈显达一战即败，崔慧景围攻台城没几天就撤了，说萧衍也不过如此，命令太官置办柴米油盐按一百天计划就够了。等大桁（háng）一战失败后，众人心内恐惧，茹法珍等人害怕军民逃散，所以闭门不再出兵。不久外面立起了长围，战壕营栅严整坚固，这才派兵出击，屡战不胜。东昏侯尤其爱惜金钱，不肯拿来作为奖赏。茹法珍叩头请求他，东昏侯说：“贼人只是来捉拿我一个人吗？为何就和我要东西？”后堂储存了几百块木板，将领启奏用来修筑城防，东昏侯打算留着建造宫殿，竟然不给。又命令都御府制作三百人的精良器杖，等长围解除后打算做屏除用，金银雕镂及其他物品，要得比平常更加急迫。众人怨恨倦怠，不为他尽力。外面围攻的时间久了，城里的人都想早点被攻破，没有人敢先行动。

【原文】

茹法珍、梅虫儿说东昏曰：“大臣不留意，使围不解，宜悉诛之。”王珍国、张稷惧祸。珍国密遣所亲献明镜于萧衍，衍断金以报之[1]。兖州中兵参军冯翊张齐，稷之腹心也，珍国因齐密与稷谋，同弑东昏[2]。齐夜引珍国就稷，造膝定计，齐自执烛，又以计告后阁舍人钱强[3]。十二月丙寅夜，强密令人开云龙门，珍国、稷引兵入殿，御刀丰勇之为内应[4]。东昏在含德殿作笙歌，寝未熟，闻兵入，趋出北户，欲还后宫，门已闭[5]。宦者黄泰平刀伤其膝，仆地，张齐斩之[6]。稷召尚书右仆射王亮等列坐殿前西钟下，令百僚署笺，以黄油裹东昏首，遣国子博士范云等送诣石头[7]。右卫将军王志叹曰：“冠虽弊，何可加足[8]！”取庭中树叶挼服之，伪闷，不署名[9]。衍览笺无志名，心嘉之[10]。亮，莹之从弟；志，僧虔之子也[11]。衍与范云有旧，即留参帷幄[12]。王亮在东昏朝以依违取容。萧衍至新林，百僚皆间道送款，亮独不遣[13]。东昏败，亮出见衍。衍曰：“颠而不扶，安用彼相[14]。”亮曰：“若其可扶，明公岂有今日之举？”城中出者，或被劫剥。杨公则亲帅麾下陈于东掖门，卫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则营焉。衍使张弘策先入清宫，封府库及图籍。于时城内珍宝委积，弘策禁勒部曲，秋毫无犯。收潘妃及嬖臣茹法珍、梅虫儿、王咺之等四十一人皆属吏。

【注文】

[1]明镜：明镜可以照物，王珍国献明镜与萧衍，是想让萧衍明鉴其归降之心。　　断金：古语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萧衍此举是为了表示联合王珍国，合力灭东昏侯的决心。

[2]冯（píng）翊（yì）：即冯翊郡，时北魏雍州属郡，领高陆、频阳、万年等六县，治高陆（今陕西高陵），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高陵、耀州及浦城等地。

[3]造膝定计：两人相对而坐，促膝而谈，密定计谋。　　后阁舍人：古代职官名，南北朝时南朝所置，常守值宫中，负责朝会及宴饮等礼仪。

[4]丰勇之（生卒年不详）：隶属于左卫尉的军人，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委任其作为仪仗护卫人员。

[5]作笙（shēng）歌：奏乐唱歌。笙，簧管乐器的一种。　　寝未熟：入睡了，但没有睡熟。　　北户：北门。

[6]仆（pū）地：向前倒地。

[7]王亮（？—510年）：字奉叔，琅（láng）邪（yá）临沂（yí）（今山东临沂）人。东晋名臣王导第六代孙，祖、父皆仕南朝之刘宋。南朝宋末尚宋公主，拜驸马都尉。南齐，受明帝萧鸾赏识，官至吏部尚书。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即位，任尚书右仆射（yè）、中护军。齐亡仕梁，官至侍中、中书监。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二年（502年），假称有病，不赴朝会，被废为平民。　　西钟：殿前西面的钟下。　　百僚：百官。　　署笺（jiān）：在纸上签名。署，签名、题字。笺，写信或题词用的纸。　　黄油：即抹上油的黄绢。黄绢抹油后可以防雨。　　国子博士：古代学官名，掌教授国子学生徒儒学。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立国子学，设国子博士一人，官六品；南朝之宋沿置；梁置国子博士二人，官九品。　　范云（451—503年）：字彦龙，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人。南北朝时期的文学家，范缜（zhěn）的堂弟。官历南朝齐、梁二朝，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任国子博士。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梁朝立，历官侍中、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南梁武帝天监二年（503年），病亡。有文集三十卷传世。

[8]弊：破旧。

[9]挼（ruó）服之：揉碎覆盖之，即将院中的树叶揉碎了做衣服盖在东昏侯萧宝卷的脚上。挼，揉搓。

[10]览：看。　　嘉：褒奖、表扬。

[11]莹：即王莹（？—517年），王亮的堂兄。字奉光，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末，尚临淮公主，拜驸马都尉。后仕南朝齐、梁，为官清廉、严谨。　　志：即王志（460—513年），字次道，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出身官宦，宋末尚公主，拜驸马都尉。后仕南朝齐、梁，为政清廉，有佳绩。南梁武帝天监十二年（513年），亡，年五十四岁。王志善书法，时誉之为书圣。　　僧虔（qián）：即王僧虔（426—485年），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北朝时期的书法家，且通晓音律、天文历法。出身书香官宦之家，五世祖为东晋王导，四世祖为书法家王羲之。祖、父为晋、南朝宋重臣。官历南朝宋、齐两朝，累历要职。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三年（485年），亡，年六十岁。

[12]帷（wéi）幄（wò）：原意指帐幔，此引申为天子提供决策性服务的幕府机构。

[13]依违取容：依靠模棱两可的态度容身。　　间道送款：从小道见萧衍表示心意。

[14]颠而不扶：语出孔子《论语》：“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意即：江山频临危境不支持，社稷就要颠覆不扶持，怎么能做人家的丞相呢？萧衍用此语责问王亮。颠，意即颠覆、倾倒。

【译文】

茹法珍、梅虫儿劝南齐东昏侯（萧宝卷）说：“大臣们不认真抵御，使包围不能解除，应当把他们都杀了。”王珍国、张稷害怕灾难临头。王珍国悄悄派遣亲信给萧衍献上明镜，萧衍回赠他断金。兖（yǎn）州中兵参军冯翊人张齐，是张稷的心腹，王珍国因此通过张齐秘密与张稷谋划，要共同杀死东昏侯。张齐夜里领王珍国面见张稷，面对面商订计策，张齐亲自拿着蜡烛，又把计策告诉了后阁舍人钱强。十二月丙寅（初六日）夜，钱强秘密派人打开云龙门，王珍国、张稷领兵进入殿内，御刀丰勇之做内应。东昏侯在含德殿吹笙歌唱，就寝了还没睡熟，听到兵士进入，走出北门，想回后宫，但门已关闭。宦官黄泰平用刀伤了他的膝盖，东昏侯跌倒在地，张齐上前杀了他。张稷召集尚书右仆射王亮等人排列坐在殿前西钟之下，命令百官签名，用涂了油的黄绢包裹了东昏侯的首级，派国子博士范云等送到石头城。右卫将军王志叹息说：“帽子虽然破了，怎么能再用脚踩！”取来庭院中的树叶搓碎了吃下去，假装胸闷，不签名。萧衍看百官的签名中没有王志的名字，内心很赞赏他。王亮，是王莹的堂弟；王志，是王僧虔的儿子。萧衍和范云有旧交情，当时就把他留下做了参谋。王亮在东昏侯时期，靠遇事模棱两可的态度得以自保。萧衍到达新林，百官都暗中向萧衍示好，只有王亮不去。东昏侯失败后，王亮来见萧衍。萧衍说：“社稷颠覆不去扶持，要那宰相干什么。”王亮说：“如果可以扶持，您怎能有今日之举？”台城中出来的人，有的被劫掠剥削。杨公则亲自率领部下在东掖门列阵，保卫护送公卿、军民，所以出城的人多数从杨公则的军营经过。萧衍派张弘策先进去清理宫廷，封闭府库及图书籍账。当时城内珍宝堆积，张弘策严格约束部下，秋毫无犯。抓捕潘贵妃和奸佞（nìng）小人茹法珍、梅虫儿、王咺（xuān）之等四十一人，都送交有关部门。

【原文】

初，海陵王之废也，王太后出居鄱阳王故第，号宣德宫[1]。己巳，萧衍以宣德太后令追废涪陵王为东昏侯，褚后及太子诵并为庶人[2]。以衍为中书监、大司马、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封建安郡公，依晋武陵王遵承制故事，百僚致敬[3]。以王亮为长史。壬申，更封建王宝寅为鄱阳王。癸酉，以司徒、扬州刺史晋安王宝义为太尉，领司徒。

【注文】

[1]海陵王：即南齐之第四任皇帝萧昭文（480—494年），字季尚，南齐文惠太子萧长懋（mào）的次子；鬱林王萧昭业之弟，母为许氏。南齐鬱林王隆昌元年（494年），被辅政大臣萧鸾立为傀儡，同年被杀，时年十五岁。　　王太后：指王宝明（455—512年），即宣德太后。参见前“宣德太后”条注。

[2]褚（chǔ）后（生卒年不详）：即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皇后褚氏，名令璩（qú），河南阳翟（dí）（今河南禹州）人，南齐太常褚澄之女。南齐明帝萧鸾建武二年（495年），被选为皇太子妃，东昏侯即位，立为皇后。东昏侯宠爱潘贵妃，褚后遭冷遇。东昏侯死后，被萧衍废为平民。　　太子诵（生卒年不详）：即东昏侯的太子萧诵，是东昏侯的黄淑妃所生，东昏侯亡，与褚后同时被萧衍废为平民。　　庶人：无官爵的平民百姓。

[3]中书监：古代职官名。始置于三国魏，魏文帝黄初年间分秘书为中书，置中书令、中书监各一人。两晋时，监与令并列为三品，替皇帝起草诏命，管理军国政事。南朝宋、齐沿置，品秩同晋。梁朝监、令同增至二品，陈朝与梁同。　　晋武陵王遵：即东晋武陵王司马遵（374—408年），字茂远，东晋元帝司马睿之孙，武陵王司马哲之子，袭封为武陵王。历官秘书监、中领军。桓（huán）玄专权，被贬为彭泽侯。桓玄之乱平灭后，还朝任侍中、大将军，总理国事。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四年（408年），亡，年三十五岁。

【译文】

当初，南齐海陵王（萧昭文）被废的时候，王太后出宫居住在鄱（pó）阳王的旧宅，号称宣德宫。己巳（初九日），萧衍以宣德太后的名义追废涪（fú）陵王（萧宝卷）为东昏侯，褚皇后和东昏侯的太子萧诵都被贬为平民。任命萧衍为中书监、大司马、录尚书事、骠（piào）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建安郡公，依照晋武陵王司马遵承接制令代行皇权的先例，百官都向萧衍致敬。任命王亮为长史。壬申（十二日），改封建安王萧宝寅为鄱阳王。癸酉（十三日），任命司徒、扬州刺史晋安王萧宝义为太尉，兼任司徒。

【原文】

己卯，衍入屯阅武堂，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昏制谬赋淫刑滥役外，可详检前原，悉皆除荡[1]。其主守散失诸所损耗，精立科条，咸从原例[2]。”又下令：“通检尚书众曹，东昏时诸诤讼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时施行者，精加讯辨，依事议奏[3]。”又下令：“收葬义师，掩瘗逆徒之死亡者[4]。”潘妃有国色，衍欲留之，以问侍中领军将军王茂。茂曰：“亡齐者此物，留之恐贻外议[5]。”乃缢杀于狱[6]。并诛嬖臣茹法珍等。以宫女二千分赍将士[7]。乙酉，以辅国将军萧宏为中护军。

【注文】

[1]谬（miù）赋淫刑滥役：荒谬的赋税、淫虐的刑法、多余的徭役。　　除荡：彻底废除。

[2]科条：科目、明细。

[3]尚书众曹：即尚书省所属的各部门。　　诤（zhèng）讼（sòng）：争辩诉讼。　　淹停：拖延停办。

[4]瘗（yì）：埋藏。

[5]贻（yí）：遗留、留下。

[6]缢（yì）杀：勒死。

[7]分赍（jī）：分赐。赍，拿东西送给别人。

【译文】

己卯（十九日），萧衍率军进驻阅武堂，下令大赦天下。又下令说：“凡是东昏侯规定不合理的赋税、刑罚、徭役以外，可详细检查前因，不合理的全部废除。因地方官逃亡所造成的各种损耗，要精细地订立科目条款，一切都依照原来的规定。”又下令：“彻底检查尚书省各部门，东昏侯时期争辩诉讼不占理的，以及主办人员拖延停办，没能及时处理的事情，都要详细讯问分辨，按照事实议定并上奏。”又下令：“收敛安葬起义军中的亡者，掩埋不归顺义军中的死亡人员。”潘贵妃有天姿国色，萧衍想留下她，询问侍中、领军将军王茂的意见。王茂说：“灭亡南齐的就是此物，留下她恐怕会引来外人的耻笑议论。”于是将潘妃勒死在狱中。将东昏侯的宠臣茹法珍等人一并处死。把二千宫女分赏将士。乙酉（二十五日），任命辅国将军萧宏为中护军。

【原文】

衍之东下也，豫州刺史马仙琕拥兵不附衍，衍使其故人姚仲宝说之，仙琕先为设酒，乃斩于军门以徇[1]。衍又遣其族叔怀远说之，仙琕曰：“大义灭亲。”又欲斩之，军中为请，乃得免。衍至新林，仙琕犹于江西日抄运船。衍围宫城，州郡皆遣使请降，吴兴太守袁昂独拒境不受命[2]。昂，觊之子也[3]。衍使驾部郎考城江革为书与昂曰：“根本既倾，枝叶安附[4]？今竭力昏主，未足为忠。家门屠灭，非所谓孝[5]。岂若翻然改图，自招多福。”昂复书曰：“三吴内地，非用兵之所，况以偏隅一郡，何能为役[6]？自承麾旌届止，莫不膝袒军门，惟仆一人敢后至者，政以内揆庸素，文武无施，虽欲献心，不增大师之勇；置其愚默，宁沮众军之威[7]。幸藉将军含弘之大，可得从容以礼[8]。窃以一餐微施，尚复投殒；况食人之禄而顿忘一旦，非惟物议不可，亦恐明公鄙之[9]。所以踌躇，未遑荐璧[10]。”昂问时事于武康令北地傅映，映曰：“昔元嘉之末，开辟未有，故太尉杀身以明节[11]。司徒当寄托之重，理无苟全，所以不顾夷险，以徇名义[12]。今嗣主昏虐，曾无悛改，荆、雍协举，乘据上流，天人之意可知[13]。愿明府深虑，无取后悔。”及建康平，衍使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抚东土，敕元履曰：“袁昂道素之门，世有忠节，天下须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14]。”元履至吴兴，宣衍旨，昂亦不请降，开门撤备而已。仙琕闻台城不守，号泣谓将士曰：“我受人任寄，义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为忠臣，君为孝子，不亦可乎[15]？”乃悉遣城内兵出降，余壮士数十，闭门独守。俄而兵入，围之数十重。仙琕令士皆持满，兵不敢近[16]。日暮，仙琕乃投弓曰：“诸军但来见取，我义不降。”乃槛送石头[17]。衍释之，使待袁昂至俱入，曰：“令天下见二义士。”衍谓仙琕曰：“射钩、斩袪，昔人所美，卿勿以杀使、断运自嫌[18]。”仙琕谢曰：“小人如失主犬，后主饲之，则复为用矣。”衍笑，皆厚遇之。

【注文】

[1]说（shuì）：用言语劝说，使别人听从自己的意见、主张。　　以徇（xùn）：示众，以示惩戒。

[2]袁昂（461—540年）：字千里，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出身官宦。南齐初入仕为太子舍人，本名千里，南齐武帝萧赜（zé）为其改名为昂。南齐东昏侯永元末，萧衍兵临建康，南齐朝臣纷纷投降，独袁昂坚持抵抗。建康城陷，被迫降梁。累历要职，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六年（540年），亡，年八十岁。善画，有《古今书评》一书传世。

[3]觊（jì）：即袁昂之父袁觊（420—466年），字景章，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仕南朝宋孝武帝、前废帝及明帝三朝。宋孝武帝大明末，宋孝武帝有意废太子，袁觊称赞太子（刘子业）好学，因此，很受前废帝（刘子业）感激。南朝宋前废帝景和元年（465年），任吏部尚书。宋明帝刘彧（yù）泰始初，兴兵拥立晋安王刘子勋为帝，事泄，被杀，年四十七岁。

[4]驾部郎：古代职官名，始置于三国魏，是左民尚书所领之驾部曹长官。掌帝王车驾、马匹饲养及邮驿等事务。南北朝沿置。　　考城：古地名，时北魏司州济阳县，今河南民权东北。　　江革（？—535年）：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字休映，出身官宦。幼好读书，善著文。以孝行闻名于时。官历南朝齐、梁二朝，年二十以秀才入仕，南齐，官至尚书驾部郎。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初，官至御史中丞，为官严正，无所避讳。南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亡。一生为官清廉，家徒四壁。有文集二十卷传世。

[5]屠灭：屠杀尽灭。

[6]三吴：指吴郡、吴兴郡及会稽郡所辖之地。　　偏隅（yú）：偏僻角落。

[7]膝袒（tǎn）：即膝行肉袒，古时投降请罪的一种方式。　　仆（pú）：我的谦称。　　政：同“正”。　　内揆（kuí）庸素：自认为平庸无才。揆，估量、揣测。　　宁（nìng）：难道。　　沮（jǔ）：破坏。

[8]藉（jiè）：凭借。　　含弘：宽宏大量。弘，同“宏”。

[9]窃（qiè）：谦词，旧时指自己的意见。　　投殒（yǔn）：投身殒命。

[10]踌（chóu）躇（chù）：犹豫，拿不定主意。　　未遑（huáng）荐璧：没来得及投降。荐璧，即“衔璧而降”，意思是进献璧玉，表示投降。遑，空闲、闲暇。

[11]武康：古地名，时南朝扬州吴兴郡属县。原名永安，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元年（280年），更名武康，在今浙江德清武康镇。　　北地：北魏雍州属郡，领富平、泥阳等七县，治富平（今陕西富平），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铜川。　　傅映（457—539年）：字徽远，北地灵州（今宁夏灵武）人。出身官宦书香之家，父傅淡，通晓三礼，知名于刘宋，兄傅昭为南梁名臣。少喜读书，有文采。重孝悌（tì）之道，事奉兄如父。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任武康县县令，力劝袁昂降萧衍。梁朝，官至中散大夫、光禄卿。梁武帝萧衍大同五年（539年），亡，年八十三岁。三礼：指关于礼学、礼制、礼学的三部古籍——《周礼》《仪礼》《礼记》。　　元嘉：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三十年，即公元424年至453年。　　太尉：此指袁淑（408—453年），字阳源，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出身于官宦，年少好学，博学多通。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十六年（449年），随军北伐，因功任御史中丞、太子左卫率。元嘉三十年（453年），太子刘邵（shào）刺杀文帝刘义隆，袁淑当天夜里在宫内值守，刘邵劝与同谋，袁淑不答应，被杀害，年四十六岁。有文集十一卷传世。

[12]司徒：此指南朝宋之袁觊（420—466年）。

[13]悛（quān）：悔改。

[14]巡抚：巡检安抚。　　道素之门：有纯朴德行的人家。

[15]号泣：大声地哭叫。　　任寄：委任寄托。

[16]持满：手持拉满弓的弓箭。

[17]槛（jiàn）送：用槛车送。槛，指槛车，有栏杆的车子，古代运送野兽或囚犯的车子。

[18]射钩：讲的是齐桓公不计前嫌重用管仲的故事。春秋时期，管仲和鲍叔牙分别做了齐国的公子纠和公子小白的老师。齐襄公十二年（前686年），齐国动乱，国无君主，逃亡在外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分别在老师的帮助下回国即位。管仲为使公子纠当上国君，暗中使人射杀公子小白，射在了铜制的衣带钩上，小白幸免于难后抢先返国即位，即春秋五霸之齐桓公。齐桓公本欲杀管仲报一箭之仇，经鲍叔牙劝阻，不记射钩之恨，重用管仲，终成霸业。　　斩袪（qū）：袪，袖口。斩祛，讲的是春秋时期晋文公重耳与寺人（即太监）披的故事。公元前656年，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逼死了太子申生，重耳兄弟害怕遭后母迫害，出逃。晋献公派寺人披追杀，但是只砍掉了重耳的一只袖子的袖口。重耳在外逃亡十九年后返回晋国执政，晋惠公的宠臣吕甥等人意欲谋害晋文公，寺人披求见晋文公欲揭露其阴谋，晋文公不见。后经寺人披劝说，冰释前嫌，不计之前斩袖之仇，相信了他的话，最终使自己与国家都幸免于难。萧衍以齐桓公不计管仲射钩之恨及重耳不计寺人披斩祛之仇的故事，劝说袁昂、马仙琕（bǐng）归顺自己。

【译文】

萧衍率军东下的时候，豫州刺史马仙琕（bǐng）手握兵权不归附萧衍，萧衍派他的老朋友姚仲宝说服马仙琕，马仙琕首先为姚仲宝设了酒宴，然后在军门外杀了他以示众。萧衍又派马仙琕同族的叔叔马怀远说服他，马仙琕说：“大义灭亲。”又打算杀了他叔叔，军中有人求情，才得以幸免。萧衍到达新林，马仙琕仍然在长江西面每天袭击萧衍的运粮船只。萧衍包围宫城，州郡都派使臣前来请降，只有吴兴太守袁昂一个人在境内抗拒不接受萧衍的命令。袁昂，是袁觊的儿子。萧衍派驾部郎、考城人江革给袁昂写信说：“国家根本已经倒塌，枝叶依附什么呢？现在竭力效忠于昏君，不能算是忠诚。全家人都被杀了，不能算是孝子。哪如翻然悔悟，另作打算，给自己多招福分。”袁昂回信说：“三吴内地，不是用兵之地，况且凭借这偏远的一个郡，怎能为您效力？自从承蒙您挥师到此，没有人不袒膝肉行到您军门前请降，只有我一个人敢做后至者，正是因为自认为平庸无才，文、武都没有可施展的才能，虽然想献忠心，但不能给大军增添勇力；没有我这个愚蠢的人，岂会阻碍众军的威风。幸亏可以凭借将军的宽宏大量，才得以从容地尽我的本分。我私下认为受人一餐饭的微小恩惠，还要以性命回报；何况拿着人家的俸禄而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忘了呢，不只是舆论认为不可以这样做，恐怕您也会鄙视我。所以犹豫，没来得及投降。”袁昂曾经向武康令、北地人傅映询问时事，傅映说：“当初元嘉末年的时候，皇上是自古未有的明君，所以太尉（袁淑）自杀以表明节义。司徒（袁觊）担负着寄托的重任，没有自我保全的道理，所以不顾危险，以显示名义和气节。如今皇上昏庸暴虐，不曾有悔改的意思，荆、雍二州共同举兵，占据上流，天意人心的归属很明了。愿您深思，不要自取后悔。”等到建康平定，萧衍派豫州刺史李元履巡逻安抚东土，命令李元履说：“袁昂出身于有品行道德的家族，世代都有忠心节义之人，天下人都应当容纳他，不要以兵威凌辱他。”李元履到吴兴后，宣读萧衍的旨意，袁昂也不请降，打开城门撤去守备而已。马仙琕听说台城失守，哭泣着对将士说：“我受人信任寄托，义不容降，你们都有父母，我做忠臣，你们做孝子，不是也可以吗？”于是派城内的军士全部出降，留下几十名壮士，闭门独守。不一会儿军兵进入，将他包围了几十层。马仙琕命令将士都拉满弓，围兵不敢接近。天黑了，马仙琕于是扔掉弓说：“各路军队只管来捉拿，我不投降。”于是用槛车把他送到了石头城。萧衍放了他，让他等袁昂到了一起进入，说：“今天下有二位义士。”萧衍对马仙琕说：“射钩、斩袪是古人所称道的美德，您不要以杀了我的使臣，断了我的粮道而自责。”马仙琕谢恩说：“小人如同失去了主人的犬，后主饲养它，就为后主所用。”萧衍笑了，对两人都给予了优厚的待遇。

【原文】

丙戌，萧衍入镇殿中。

【译文】

丙戌（二十六日），萧衍坐镇殿中。

【原文】

梁武帝天监元年春正月，齐和帝遣兼侍中席阐文等慰劳建康[1]。

【注文】

[1]天监：南朝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之一，共计十八年，即公元502年至519年。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元年（502年）春季正月，南齐和帝（萧宝融）派侍中席阐文等到建康慰劳将士。

【原文】

戊戌，迎宣德太后入宫，临朝称制，衍解承制[1]。

【注文】

[1]临朝称制：中国古代后妃代理皇帝的职掌，称为临朝称制。

【译文】

戊戌（初九日），迎接宣德太后入宫，主持朝政，萧衍解除代理职权。

【原文】

壬寅，进大司马衍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1]。

【注文】

[1]剑履上殿：佩剑、穿鞋上朝。　　赞拜不名：臣子上朝拜见皇帝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而以官职代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是中国古代皇上对权臣的一种特殊待遇。

【译文】

壬寅（十三日），进封大司马萧衍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可以佩剑、穿鞋上殿，不用报名字。

【原文】

初，大司马与黄门侍郎范云、南清河太守沈约、司徒右长史任昉同在竟陵王西邸，意好敦密[1]。至是，引云为大司马谘议参军、领录事，约为骠骑司马，昉为记室参军，与参谋议[2]。前吴兴太守谢朏、国子祭酒何胤先皆弃官家居，衍奏征为军谘祭酒，朏、胤皆不至[3]。

【注文】

[1]南清河：即南清河郡，时南朝南徐州属郡，领东武城、清河、贝丘、绎幕四县。　　司徒右长史：古代职官名，指司徒府右长史。南梁司徒府官署同南朝宋、齐，设有长史、司马、谘议参军、掾（yuàn）属、从事中郎、记室等属官，长史又分为左、右长史，统管府事。　　任昉（fǎng）（459—507年）：字彦升，乐安博昌（今山东寿光）人。南梁文学家，与沈约、王僧儒并称三大藏书家，“竟陵八友”之一。出身官宦，幼聪慧，四岁能读诗，八岁能著文。官历南朝宋、齐、梁三朝。为官清廉、刚直不阿，善于体恤民情民意。天监六年（507年），亡于新安太守任上，年四十九岁。有文集多卷传世。竟陵八友：南朝齐武帝永明年间，以竟陵王萧子良为中心形成的一个文学群体。成员有任昉、王融、谢朓（tiǎo）、沈约、陆倕（chuí）、范云、萧琛（chēn）、萧衍。其代表诗体为“永明体”，其特点是音韵铿锵，辞章华丽，对仗工整，体裁短小，但内容空洞。　　邸（dǐ）：高级官员的居所。　　意好敦（dūn）密：情深意长，交往亲密。

[2]大司马谘议参军：古代职官名，即大司马府的谘议参军。　　领录事：此指兼管录事曹（大司马府下属机构）的事。　　骠（piào）骑司马：古代职官名，即骠骑将军府司马。　　记室参军：古代职官名。三公府、诸将军府均设有记室曹，记室参军为其属官，掌本曹文书事宜。此指大司马府记室参军。

[3]国子祭酒：古代职官名。国子学、国子监属官，掌管全国儒学教育政令制定、学业督导，以及对儒家先祖祭祀等方面的事宜。始置于西汉，置博士祭酒一人，东汉挑选博士中聪明且有威严者任命为祭酒。西晋武帝时设立国子学，置祭酒一人，官三品。东晋及南北朝沿置，品秩在各朝稍有不同。国子监：官署名，中国古代的最高教育机构及最高学府。其前身为上庠（xiáng）、东序、右学、太学、国子学等。西晋始设国子学，隋改称国子监，下设国子、太学、四门、算、书学等五学。唐代增设广文、律两学。后世沿置。

【译文】

当初，大司马和黄门侍郎范云、南清河太守沈约、司徒右长史任昉都供职于竟陵王西邸，关系友好密切。到这时，任用范云为大司马府谘议参军、领录事，沈约为骠骑司马，任昉为记室参军，参与谋议。前吴兴太守谢朏（fěi）、国子祭酒何胤（yìn）之前都弃官居家，萧衍征用他们为军谘祭酒，谢朏、何胤都不赴任。

【原文】

大司马内有受禅之志，沈约微扣其端，大司马不应[1]。他日，又进曰：“今与古异，不可以淳风期物。士大夫攀龙附凤者皆望有尺寸之功[2]。今童儿牧竖皆知齐祚已终，明公当承其运，天文谶记，又复炳然[3]。天心不可违，人情不可失，茍历数所在，虽欲谦光，亦不可得已[4]。”大司马曰：“吾方思之。”约曰：“公初建牙樊、沔，此时应思[5]。今王业已成，何所复思？若不早定大业，脱有一人立异，即损威德。且人非金玉，时事难保，岂可以建安之封遗之子孙[6]！若天子还都，公卿在位，则君臣分定，无复异心[7]。君明于上，臣忠于下，岂复有人方更同公作贼？”大司马然之。约出，大司马召范云告之，云对略同约旨。大司马曰：“智者乃尔暗同，卿明早将休文更来[8]。”云出语约，约曰：“卿必待我。”云许诺，而约先期入。大司马命草具其事，约乃出怀中诏书并诸选置，大司马初无所改。俄而云自外来，至殿门，不得入，徘徊寿光阁外，但云：“咄咄[9]！”约出，问曰：“何以见处？”约举手向左，云笑曰：“不乖所望。”有顷，大司马召云入，叹约才智纵横，且曰：“我起兵于今三年矣，功臣诸将，实有其劳，然成帝业者，卿二人也。”

【注文】

[1]受禅（shàn）：即接受禅让。禅让：产生于原始社会后期的一种民主选举部落联盟最高首领的制度。其基本原则是任人唯贤、选贤举能。后世逐渐演变成拥有强权实力的后继者夺取前任帝王王位的“合理”名词和借口。　　扣：打听。

[2]攀龙附凤：依附帝王以成就功业、耀武扬威。

[3]牧竖：牧童。　　齐祚（zuò）：齐国的国运。祚，福。　　谶（chèn）记：指图谶所记。谶，也称谶纬，是盛行于东汉的一种庸俗经学和迷信的混合物。谶，又称图谶，是用诡秘的隐语、预言作为神的启示，向人们昭示吉凶祸福和治乱兴衰。纬，是假托神意来解释儒家经典的纬书。

[4]历数：天意。　　谦光：谦让。

[5]樊、沔：指樊水和沔水。

[6]建安之封：建安王的分封。建安王，指萧宝寅。参见前“建安王宝寅”条注。

[7]分（fèn）：指君臣的名分。

[8]休文：沈约的字，此代指沈约。

[9]寿光阁：即寿光省。南朝梁文学侍从之臣入直之处所，设于寿光殿。　　咄咄（duō）：感叹词，表示奇怪的意思。

【译文】

大司马（萧衍）内心有接受南齐皇帝禅位的愿望，沈约委婉地打探此事，大司马不回应。又一天，沈约又进言说：“现今与古代不同，不可以淳厚的心意期待世事。士大夫攀龙附凤都想要有点功劳。如今小儿及放牧的小子都知道齐国的国运已尽，明公您应当承接其国运，天文及谶语又再次记得清清楚楚。天意不可违背，人情不可失去，如果天意注定要您代天理民，您即使想谦让，也不可办到。”大司马说：“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沈约说：“您当初在樊水、沔水边建军树旗时，就应当思考。如今王业已成，还要思考什么？如果不早定大业，如果有一个人有异议，就会有损您的威严和德行。况且人不是金玉，时事难保，怎么可以用建安王的分封遗留给子孙！如果天子回到都城，百官在位，那么君臣的名分已定，不会再有异心。君主明鉴于上，大臣忠心于下，怎么还会有人再同您一道做叛贼呢？”大司马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沈约出去后，大司马召范云进来告诉了他上述事情，范云的回答和沈约大致相同。大司马说：“智者的看法如此暗合，您明天带沈休文再来。”范云出去告诉了沈约，沈约说：“您一定等我。”范云答应了，但是沈约在约定时间之前先去见了萧衍。大司马命他草拟此事，沈约才拿出怀中的诏书和官吏的选拔安排，大司马开始没作什么改动。不一会儿范云从外面进来，到了殿门口，不得进去，徘徊在寿光阁外，只是说：“咄咄怪事！”沈约出来，（范云）问道：“怎么安排？”沈约举手向左，范云笑着说：“不负所望。”过了一会儿，大司马召范云进去，赞叹沈约才智纵横，并且说：“我从起兵到今天三年了，各位功臣将领，都有功劳，然而成就帝王大业的，只有你们二人。”

【原文】

甲寅，诏进大司马位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梁公，备九锡之礼，置梁百司，去录尚书之号，骠骑大将军如故[1]。二月辛酉，梁公始受命。

【注文】

[1]总百揆（kuí）：即统领百官。百揆，最早见于《尚书》。后世多指宰相等统领朝政的官员，也代指百官。　　封十郡为梁公：封豫州之梁郡、历阳，南徐州之义兴，扬州之淮南、宣城、吴兴、会（kuài）稽、新安、东阳等十郡作为梁公国。　　九锡之礼：是中国古代王朝更替时举行的礼仪，始于王莽篡汉，其目的是昭示禅让，南朝之宋、齐、梁、陈的更替，都行过此礼。九锡，是中国古代皇帝赐给有功勋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木阶梯）、虎贲（bēn）（武器）、弓矢、斧钺、秬（jù）鬯（chàng）（祭祀用酒），是最高礼遇的表示。

【译文】

甲寅（二十五日），下诏书进封大司马（萧衍）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赐封十郡的土地为梁国公，给他配备九锡之礼，在梁国设置百官，去掉录尚书事称号，保留骠骑将军的职位。二月辛酉（初二日），梁国公（萧衍）接受任命。

【原文】

丙寅，诏梁国选诸要职，悉依天朝之制。于是以沈约为吏部尚书兼右仆射，范云为侍中。

【译文】

丙寅（初七日），下诏命令梁国公选任各个重要的职位，都要依照朝的制度。于是任命沈约为吏部尚书兼右仆射，范云为侍中。

【原文】

丙戌，诏梁公增封十郡，进爵为王[1]。癸巳，受命，赦国内及府州所统殊死以下。

【注文】

[1]增封十郡：即增加豫州之南谯（qiáo）、庐江，江州之寻阳，郢（yǐng）州之武昌、西阳，南徐州之南琅邪、南东海、晋陵，扬州之临海、永嘉等十郡赐予梁国。

【译文】

丙戌（二十七日），南齐和帝萧宝融下诏给梁国公增封十郡，进封为梁王。（三月）癸巳（初五日），梁王接受任命，赦免国内及府州所属死罪以下的犯人。

【原文】

齐和帝东归，至姑孰。丙辰，下诏禅位于梁。

【译文】

南齐和帝（萧宝融）东归，到达姑孰，丙辰（二十八日），下诏书禅（shàn）位于梁王。

【原文】

夏四月辛酉，宣德太后令曰：“西诏至，帝宪章前代，敬禅神器于梁，明可临轩，遣使恭授玺绂，未亡人归于别宫[1]。”壬戌，发策，遣兼太保尚书令亮等奉皇帝玺绶诣梁宫[2]。丙寅，梁王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是日追赠兄懿为丞相，封长沙王，谥曰宣武，葬礼依晋安平献王故事[3]。

【注文】

[1]西诏：指南齐和帝萧宝融所下诏书。时齐和帝虽已到姑孰，姑孰在建康西，所以称西诏。　　梁：朝代名（502—557年），是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三个王朝。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二年（502年），原南齐雍州刺史萧衍兴兵反齐，建立南梁。南梁敬帝萧方智太平二年（557年），南梁大将陈霸先废梁建立陈朝，南梁亡。　　玺（xǐ）绂（fú）：即玉玺，帝王的印章。绂，古代系印章的丝绳。

[2]太保：古代职官名，始置于西周。保，即保护天子遵奉德义，辅佐天子治理天下。官一品。后世相沿，多为荣誉性职位，地位崇高，但无实权。

[3]晋安平献王：即西晋宗室司马孚（180—272年），字叔达，晋司州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高祖司马懿（yì）之弟。历曹魏五帝，曾参与高平陵事变，为西晋建立立下功劳。西晋代魏后，官至太宰。个性温和、谨慎，有军事才能。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八年（272年）亡，年九十三岁。

【译文】

夏季四月辛酉（初三日），南齐宣德太后下令说：“西方诏书送到，皇上效法前朝，恭敬地禅让神器给梁王，明早我将到宫殿，派使者向梁王授予玉玺，我将回到别的宫殿。”壬戌（初四日），发布册文，派兼任太保、尚书令王亮等人奉献皇帝玉玺到梁王宫中，丙寅（初八日），梁王在南郊登上皇位，大赦天下，改年号。这天追赠其兄萧懿为丞相，封为长沙王，谥号为宣武，葬礼依照西晋安平献王的先例。

【原文】

丁卯，奉和帝为巴陵王，宫于姑孰，优崇之礼，皆仿齐初。奉宣德太后为齐文帝妃，王皇后为巴陵王妃，齐世王、侯封爵悉从降省，唯宋汝阴王不在除例[1]。

【注文】

[1]王皇后：即南齐和帝萧宝融之皇后，名王蕣（shùn）华，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齐太尉王俭的孙女。初封为随王妃，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晋封为皇后，和帝禅位于梁，被封为巴陵王，王氏遂降为巴陵王妃。　　降省：降，指爵位递减，王降为公，公降为侯。省，指剥夺南齐诸王的封国。　　宋汝阴王：指南朝宋文帝刘义隆之第十子刘浑（439—455年），字休渊，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十四年（447年），年九岁封为汝阴王。元嘉二十七年（450年），汝阴（今安徽阜阳）被北魏占领，徙封为武昌王。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七年（508年），南梁攻克汝阴，复封刘浑为汝阴王。

【译文】

丁卯（初九日），尊南齐和帝（萧宝融）为巴陵王，居住在姑孰宫，优待尊崇的礼节效仿南齐初年汝阴王的先例。尊宣德太后为齐文帝的妃嫔，王皇后为巴陵王妃，南齐王、侯的爵位都降级，封国去除，只留下南朝宋汝阴王的封国。

【原文】

追尊皇考为文皇帝，庙号太祖；皇妣为献皇后[1]。追谥妃郗氏为德皇后[2]。封文武功臣车骑将军夏侯详等十五人为公、侯，立皇弟中护军宏为临川王，南徐州刺史秀为安成王，雍州刺史伟为建安王，左卫将军恢为鄱阳王，荆州刺史憺为始兴王。以宏为扬州刺史。

【注文】

[1]皇考：古时在位的皇帝对其亡父的尊称，此指南梁武帝萧衍的父亲萧顺之。　　皇妣（bǐ）：古时在位的皇帝对其亡母的尊称，此指南梁武帝萧衍的母亲张尚柔（？—471年），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祖张次惠为刘宋濮（pú）阳太守，父张穆之为刘宋交州刺史。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嫁与萧顺之，生南梁武帝兄弟三人。南梁武帝天监初，追封为皇后。

[2]郗氏：指南梁武帝萧衍的皇后郗徽（468—499年），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出身官宦之家，父郗烨（yè），南朝宋官至太子舍人，娶宋文帝刘义隆女寻阳公主为妻。幼聪慧，善书法。南齐高帝萧道成建元末，嫁与萧衍。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八月，亡于襄阳，年三十二岁。

【译文】

南梁武王追尊其父为文皇帝，庙号太祖；其母为献皇后。追赠妃子郗氏为德皇后。加封文武功臣车骑将军夏侯详等十五人为公、侯。封其弟中护军萧宏为临川王，南徐州刺史萧秀为安成王，雍州刺史萧伟为建安王，左卫将军萧恢为鄱（pó）阳王，荆州刺史萧憺（dàn）为始兴王。任命萧宏为扬州刺史。

【原文】

戊辰，巴陵王卒。时上欲以南海郡为巴陵国，徙王居之[1]。沈约曰：“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上颔之，乃遣所亲郑伯禽诣姑孰，以生金进王。王曰：“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乃饮，沈醉，伯禽就折杀之。以谢沐县公宝义为巴陵王，奉齐祀[2]。宝义幼有废疾，不能言，故独得全。

【注文】

[1]南海郡：时南朝广州属郡，领番禺、熙安等十三县，治番禺（今广东广州市番禺区），所辖约相当于今广州、佛山、顺德等地。

[2]奉齐祀（sì）：继承南齐的宗庙祭祀活动，意即延续南齐香火。

【译文】

戊辰（初十日），巴陵王（萧宝融）去世。当时皇上（萧衍）想用南海郡作为巴陵国，迁徙巴陵王居住在那里。沈约说：“古今不同，魏武帝说过‘不能图虚名而实受灾祸’。”皇上赞同他的意见，就派亲信郑伯禽到姑孰，献生金给巴陵王。巴陵王说：“我死不用金子，有醇厚的酒就足够了。”于是饮酒，喝到沉醉，郑伯禽就折断他的筋骨杀死了他。任命谢沐县公萧宝义为巴陵王，继承南齐的祭祀。萧宝义时年幼且有残疾，不能说话，所以只有他得以活命。

【原文】

齐南康侯子恪及弟祁阳侯子范尝因事入见，上从容谓曰：“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无期运，虽项籍之力终亦败亡[1]。宋孝武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皆鸩之，朝臣以疑似枉死者相继[2]。然或疑而不能去，或不疑而卒为患。如卿祖以材略见疑，而无如之何。湘东以庸愚不疑，而子孙皆死其手[3]。我于时已生，彼岂知我应有今日！固知有天命者非人所害。我初平建康，人皆劝我除去卿辈以壹物心。我于时依而行之，谁谓不可？正以江左以来，代谢之际，必相屠灭，感伤和气，所以国祚不长[4]。又齐、梁虽云革命，事异前世，我与卿兄弟虽复绝服，宗属未远，齐业之初，亦共甘苦，情同一家，岂可遽如行路之人[5]。卿兄弟果有天命，非我所杀；若无天命，何忽行此？适足示无度量耳[6]。且建武涂炭卿门，我起义兵，非惟自雪门耻，亦为卿兄弟报仇[7]。卿若能在建武、永元之世，拨乱反正，我岂得不释戈推奉邪[8]！我自取天下于明帝家，非取之于卿家也。昔刘子舆称成帝子，光武言：‘假使成帝更生，天下亦不复可得，况子舆乎[9]？’曹志，魏武帝之孙，为晋忠臣[10]。况卿今日犹是宗室，我方坦然相期，卿无复怀自外之意。小待，自当知我寸心。”子恪兄弟凡十六人皆仕梁，子恪、子范、子质、子显、子云、子晖并以才能知名，历官清显，各以寿终[11]。

【注文】

[1]祁阳侯子范：指南齐豫章王萧嶷（yí）之子萧子范（487—550年），萧子恪（kè）第六弟。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十年（492年），封祁阳县侯。梁朝立，屡迁官职。南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病亡，年六十四岁。有文集三十卷传世。祁阳：古地名，时南朝湘州零陵郡属县，在今湖南祁东东南。

[2]宋孝武：即南朝宋的第四位皇帝孝武帝刘骏（430—464年），字休龙，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第三子。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太子刘劭（shào）弑君，刘骏率军征讨平灭刘劭，即皇帝位。在位期间，抑制豪族，加强皇权。但生性多疑、私生活荒淫。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64年）亡，年三十五岁。

[3]湘东：指南齐安陆王萧缅（miǎn）长子萧宝晊（zhì）（？—502年），南齐武帝萧赜永明九年（491年），袭封为安陆侯。南齐明帝即位，建武年间，官至冠军将军。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改封湘东王。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因萧宝卷被杀，自感危惧，谋反，次年（502年），与其弟始安王萧宝览、萧宝宏同时被萧衍所杀。

[4]江左：指江南。

[5]绝服：指五服以外。五服：中国古代指由近及远的五种亲属关系，即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自身。五服之内的亲属死后，活着的晚辈要分亲疏，按不同的标准服丧，依次是斩衰（cuī）（不缝制的丧服）、齐（zī）衰（用粗生麻布做的丧服）、大功（用熟麻布做的丧服）、小功（用较细的熟麻布做的丧服）、缌（sī）麻（用细熟布做的丧服）。五服之外，一般不必服丧。作为礼节有一种较便的方式，即“袒免”，即袒露左肩，脱去帽子。

[6]无度量：没有度量。

[7]建武涂炭卿门：指南齐明帝萧鸾于建武年间，诛杀南齐高帝萧道成及南齐武帝萧赜的子孙。

[8]拨乱反正：意即南齐明帝父子为乱，高帝及武帝子孙为正，拨乱反正，就是平灭明帝萧鸾父子。

[9]刘子舆（yú）（生卒年不详）：号称是西汉成帝之子。根据史书相关记载，西汉成帝无子嗣留世。西汉成帝刘骜（ào）（前51—前7年），在位期间迷恋酒色，不理朝政，致使外戚专权，政治腐败，阶级矛盾加深，汉王朝日渐走向穷途末路。公元前七年亡，谥号孝成皇帝。　　光武：指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前5—57年），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北）人，西汉皇室后裔。汉末起兵，加入反王莽的战争。更始帝刘玄更始三年（25年），称帝，建立东汉。之后，经过十五年的战争，统一全国。在位期间，整顿吏治，发展经济，倡导儒学，促进了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

[10]曹志（？—288年）：三国魏武帝曹操的孙子，曹植的次子。字允恭，少好学，善骑射，为人朴实平易。入晋，深得晋武帝赏识，历任赵郡太守、国子祭酒等职。为官不务正业，只乐于游玩、读书。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九年（288年）亡。　　魏武帝：即三国时期曹魏的建立者曹操（155—220年），汉末三国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宦官曹腾养子，官至太尉。汉末讨董卓、诛袁绍，统一北方，与吴、蜀呈三足鼎立之势。东汉献帝刘协延康元年（220年）亡，年六十六岁。

[11]子质：指南齐豫章王萧嶷之子萧子范（487—550年），与其诸兄弟皆有文采。　　子显：南齐豫章王萧嶷之子萧子显（？—537年），萧子恪第八弟，字景阳，幼聪慧，有才气。仕南梁，屡任要职。南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亡，年四十九岁。著有《汉书》一百卷、《齐书》六十卷。　　子云：南齐豫章王萧嶷之子萧子云（487—549年），萧子恪第九弟，字景乔。性沉静，善书法、著文，不喜为官。南齐明帝建武年间，封新浦县侯。南梁累历官职，曾与沈约共同书写郊祀文辞。南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亡，年六十三岁。著有《晋书》一百一十卷、《东宫新记》二十卷。　　子晖：南齐豫章王萧嶷之子萧子晖（生卒年不详），字景光，萧子云之弟。性格恬静，爱读书，有文采。南梁累历官职，官至骠（piào）骑长史。

【译文】

南齐南康侯萧子恪和他的弟弟祁阳侯萧子范曾经借口有事进见南梁武帝萧衍，武帝从容地对他们说：“天下大权，不可凭力量夺取，如果没有时运，即使有项籍的力量，最终也会失败灭亡。宋孝武帝个性猜忌，兄弟中稍有才能名气的，都加以鸩（zhèn）杀，朝中大臣因为被怀疑像是叛乱者，相继冤屈而死。但是有的怀疑却不能及时消除，有的不怀疑却终成祸患。如你们的祖父，因为有才干武略而被怀疑，却不能把他怎样。湘东王因为平庸愚笨不受怀疑，但宋孝武帝的子孙都死在他的手里。我在那时已出生，他怎能知道我会有今天！所以懂得了有天命的人不是别人所能害得了的。我当初平定建康时，人们都劝我除掉你们，以便统一人们的思想。我那时要按照他们的话去做，谁说不可以？正因为定都江南以来，朝代更迭之际，必定会发生相互屠杀消灭的事情，让人觉得有伤和气，所以国运不长。再者齐、梁之间虽然说是革命，但事情和前朝不同，我与你们兄弟虽然出了五服，但宗族之内分支不远，齐建立之初，也曾同甘共苦，情同一家，怎么可以立即就成为陌路人。你们兄弟如果有天命，不是我所能杀得了的；如果没有天命，为何突然有此行？这足以显示你们没有度量。况且建武年间，你们的家族被涂炭，我起兵并不只洗雪自家耻辱，也是为你们兄弟报仇。你们如果能在建武、永元年间，拨乱反正，我怎能不放下武器推奉拥戴呢！我自己从齐明帝家族夺取天下，不是夺自你们的家族。昔日刘子舆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光武帝说：‘假使汉成帝复生，天下也不可复得，何况刘子舆呢？’曹志是魏武帝的孙子，是晋朝的忠臣。何况你们今日与我是同一宗室，我正真诚地期待你们，你们不要再怀有见外的想法。不久，你们就会了解我的一片心意。”萧子恪兄弟共十六人都入仕梁朝，萧子恪、萧子范、萧子质、萧子显、萧子云、萧子晖都以才能闻名，历任清贵显要的职位，都得以寿终正寝。

(1) 参见《南齐书》卷四十《武十七王传》。

(2) 据《梁书》之《沈约传》，此应为左卫将军。

(3) 参考《资治通鉴》及上下文，此应为平西将军。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六月己巳朔，无乙丑日。

(5)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八月戊辰朔，无甲辰日。

(6) 据《资治通鉴》所载，此应为柳庆远。

(7)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三月乙未朔，无乙酉（yǒu）日，疑为己酉之误。己酉为十五日。

(8) 参考上下文，此张乐祖应为孙乐祖。

(9) 据上下文，此处应为建安王。

(10)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八月癸亥朔，无乙卯日，当为己卯之误。己卯为十七日。

(1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九月壬辰朔，无甲申日，疑为甲辰之误。甲辰为十三日。

(1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十一月辛卯朔，无壬午日。

南北交兵

【内容提要】

《南北交兵》叙述了南北朝时期南朝齐、梁嬗（shàn）代之际，南梁与北魏之间的战争。此次南北交兵，根据其特点，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公元503年至504年，北魏攻南梁；第二阶段，公元506年至509年，南梁反攻北魏。

公元501年，南齐雍州（治襄阳，今湖北襄阳）刺史萧衍率兵攻打建康（今江苏南京），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统治濒于崩溃，江南陷入战争和混乱之中。北魏将领元英、源怀、田益宗及北归之南齐鄱（pó）阳王萧宝寅（yín）等人先后建议北魏朝趁机南伐，扫平江左。北魏宣武帝元恪（kè）即位不久，不敢轻举妄动。公元503年十月，在首议南伐一年零七个月后，才出兵南讨。战争在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和义阳（今河南信阳西北）两条线上展开，钟离方向，北魏军先后攻破九山（今安徽嘉山西）、小岘（xiàn）（今安徽含山南）、睢（suī）陵（今安徽嘉山东北）等地，在阜（fù）陵（今安徽全椒东）遭遇南齐将冯道根的阻击，被迫退兵。次年（504年），北魏军开始主攻义阳，经过三个多月的激战，先后攻下武阳、黄岘、平靖三关（分别位于今河南信阳北、信阳南、信阳与湖北应山交界处），拿下义阳，置郢（yǐng）州（治今河南息县西北）。

南梁武帝萧衍取代南齐后，实行先安内、后攘（rǎng）外的政策，公元505年，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南梁开始对北魏进行反攻。公元506年，南梁军队先后入侵北魏之荆州（治今河南鲁山）、南徐州（治今江苏宿迁东南）、豫州（治今河南汝阳）、青州（治今山东青州）、徐州（治今江苏徐州）及兖（yǎn）州（治今山东兖州）等地，攻占了宿预（今江苏宿迁东南）、合肥（今安徽合肥）等多个城池。北魏调集十万大军攻南梁，南梁军统帅萧宏因懦弱逃跑，南梁军溃退，北魏宣武帝元恪不听邢峦劝阻，执意命元英、杨大眼趁此机会率军包围钟离。公元507年初，北魏军损失几万人，北魏宣武帝元恪命元英撤军，元英立功心切，拒命。南梁武帝萧衍派韦叡（ruì）、曹景宗率军救援钟离。淮水暴涨，南梁军水、火夹攻，凭借天时、地利的因素大胜北魏军，北魏军被斩杀俘获者达十几万人，几乎全军覆没。

钟离战败后，南梁又围绕义阳展开进攻。公元508年，北魏郢（yǐng）州司马彭珍、悬瓠（hú）（今河南汝南）主将白早生、镇东参军成景隽（jùn）先后率军投降南梁，致使北魏之郢州、豫州从悬瓠以南直到安陆（今湖北安陆西北）各城都被南梁占领，只余义阳孤城一座。公元509年，北魏将元英率军先后攻下武阳、黄岘、平靖三关，保卫义阳，欲乘胜南进，南梁将韦叡率军到达安陆，元英退兵。南梁遣北魏使臣董绍回国，与北魏议和，双方暂时休兵。

南北交兵，南梁凭钟离之战，改变了南北朝军事实力的对比，不仅扭转了被动挨打的局面，稳定了嬗代之际的动乱局势，而且从军事上对北魏造成了严重的打击，加剧了北魏社会的阶级矛盾，并对其政治局势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

【原文】

齐和帝中兴元年［冬十一月］，魏镇南将军元英上书曰：“萧宝卷骄纵日甚，虐害无辜。其雍州刺史萧衍东伐秣陵，扫土兴兵，顺流而下，唯有孤城，更无重卫[1]。乃皇天授我之日，旷载一逢之秋，此而不乘，将欲何待？臣乞躬帅步骑三万，直指沔阴，据襄阳之城，断黑水之路[2]。昏虐君臣，自相鱼肉，我居上流，威震遐迩[3]。长驱南出，进拔江陵，则三楚之地一朝可收，岷、蜀之道自成断绝[4]。又命扬、徐二州声言俱举，建业穷蹙，鱼游釜中，可以齐文轨而大同，混天地而为一[5]。伏惟陛下独决圣心，无取疑议，此期脱爽，并吞无日[6]。”事寝不报[7]。

【注文】

[1]秣（mò）陵：古地名。时南朝扬州丹阳郡属地，在今江苏南京境内。秦始皇嬴政三十七年（前210年），改金陵邑为秣陵。三国时吴大帝孙权改为建业，并于此建都。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元年（280年），西晋灭吴，又改建业为秣陵。西晋愍（mǐn）帝司马邺建兴元年（313年），改名建康。南朝复置秣陵县。

[2]沔（miǎn）阴：此指位于沔水之南的襄阳。中国古代水南为阴，所以称沔阴。　　黑水：古水名。据《水经注》记载，黑水从南郑（南北朝时南朝梁州治所，今陕西汉中）北山流出，向南流入汉江。距南郑四五十里。元英此举意思是占据襄阳，切断南朝通连梁州的道路。

[3]遐（xiá）迩（ěr）：远近。

[4]三楚：秦、汉时分楚地为三：西楚、东楚、南楚。据《史记》记载，以淮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为南楚。　　岷（mín）、蜀：岷，指岷水，长江的支流，位于今四川中部。蜀，指蜀地，即今四川。北魏军队占据荆、湘二州后，就切断了川蜀通往建康的道路。

[5]扬、徐：此指北魏之扬、徐二州。扬州：此指北魏之扬州，领十郡、二十一县，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建业：即建康，今江苏南京。　　穷蹙（cù）：意即走投无路。　　釜（fǔ）：古代指锅。

[6]脱爽：错过。

[7]事寝：事情被搁置，暂不作处理。

【译文】

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冬季十一月，北魏镇南将军元英上书说：“萧宝卷骄横放纵一天比一天厉害，残酷地虐待、杀害无辜的人。齐雍州刺史萧衍沿江东下，讨伐秣陵，集结全部兵力，顺流而下，只剩下襄阳一座孤城，再没有重兵守卫。这是皇天授给我们的好时机，多少年才能碰上一次，不趁此机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乞求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三万，直接杀向沔阴，占据襄阳城，截断黑水的后路。昏庸暴虐的君臣，自相残杀，我们占据长江上游，威震远近。向南出兵，长驱直入，进而攻下江陵，那么三楚之地一下子就全部得到，岷、蜀到建康的道路也就自然断绝了。再命令扬、徐二州宣布同时出兵，建业就会走投无路，如同鱼游锅中，可以借此机会使车辆同轨、书籍同文，天下统一。希望陛下独自作出决定，不要听取有疑虑的建议，这一时机如果错过，吞并江南就不知在哪一天了。”事情被搁置下来，没有了音信。

【原文】

车骑大将军源怀上言：“萧衍内侮，宝卷孤危，广陵、淮阴等戍皆观望得失[1]。斯实天启之期，并吞之会，宜东西齐举，以成席卷之势。若使萧衍克济，上下同心，岂惟后图之难，亦恐扬州危逼[2]。何则？寿春之去建康才七百里，山川水陆，皆彼所谙[3]。彼若内外无虞，君臣分定，乘舟藉水，倏忽而至，未易当也[4]。今宝卷都邑有土崩之忧，边地无继援之望，廓清江表，正在今日[5]。”魏主乃以任城王澄为都督淮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使为经略，既而不果[6]。怀，贺之子也[7]。

【注文】

[1]车骑（jì）大将军：古代武官名，始置于西汉，掌军事。位在车骑将军之上，多授予元老重臣，以示尊崇，一般不领兵。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后改为右第二品。　　源怀（444—506年）：北魏重臣源贺次子，原名源思礼，后皇帝赐名源怀。性格谦恭、宽厚。官历北魏高宗、显祖、高祖、世宗四朝。北魏高宗文成帝拓跋濬朝，替父率军屯守漠南。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官至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上奏宣武帝改定刑法；趁南朝攘乱，出兵南伐，夺取江南。北魏宣武帝正始元年（504年），以六十一岁高龄北伐柔然。

[2]克济：得胜。

[3]谙（ān）：熟悉。

[4]无虞（yú）：没有忧虑。　　乘舟藉水：即藉水乘舟，凭借水路乘船。　　倏（shū）忽：很快。

[5]廓（kuò）清江表：肃清江南。江表，即江南。

[6]经略：谋略，筹划。

[7]贺：即源贺（407—479年），北魏大将之一。本名秃发破羌，南凉王秃发傉（nù）檀之子。南凉灭，源贺奔北魏。历北魏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四朝。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率军征讨凉州、北伐蠕蠕（柔然），官至征西将军、西平公。南安王拓跋余被宗爱杀害后，与陆丽等人拥立拓跋濬即位为高宗文成帝，因功封陇西王。外任冀州刺史，为政清廉，受百姓爱戴。献文、孝文两朝，率兵屯驻漠南，防御北边。北魏孝文帝太和三年（479年）亡，年七十三岁。

【译文】

车骑大将军源怀上书说；“萧衍发动内乱，萧宝卷孤家寡人危在旦夕，广陵、淮阴等戍都在观望得失。这确实是上天给我们的吞并南朝的好机会，应该东西战线一齐出兵，以便形成席卷江南的形势。如果让萧衍得胜，上下同心，岂止是以后图谋吞并的困难，恐怕还会遭到扬州的危逼。为什么呢？寿春距离建康才七百里，山路水路，都是他们所熟悉的。他们如果内外没有忧患，君臣团结，凭借水路乘着船一会儿就到了，是不容易抵挡的。现在萧宝卷的京城有土崩瓦解的忧患，边境城市没有后继救援的指望，肃清江南，就在今日。”北魏宣武帝（元恪）这才任命任城王元澄为都督淮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让他谋划南伐，但这一计划不久就没有下文了。源怀，是源贺的儿子。

【原文】

东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曰：“萧氏乱常，君臣交争，江外州镇，中外为两，东西抗峙，已淹岁时[1]。民庶穷于转输，甲兵疲于战斗，事救于目前，力尽于麾下，无暇外维州镇，纲纪庶方，藩城棋立，孤存而已[2]。不乘机电扫，廓彼蛮疆，恐后之经略，未易于此[3]。且寿春虽平，三面仍梗，镇守之宜，实须豫设[4]。义阳差近淮源，利涉津要，朝廷行师，必由此道[5]。若江南一平，有事淮外，须乘夏水泛长，列舟长淮[6]。师赴寿春，须从义阳之北，便是居我喉要，在虑弥深。义阳之灭，今实时矣。度彼不过须精卒一万二千，然行师之法，贵张形势，请使两荆之众西拟随、雍、扬［州］之卒顿于建安，得捍三关之援；然后二豫之军直据南关，对抗延头，遣一都督总诸军节度，季冬进师，迄于春末，不过十旬，克之必矣[7]。”

【注文】

[1]东豫州：时北魏属州，领六郡、十六县，治南新息，又名广陵城（今河南息县），其地处南北交界，北魏孝明帝元诩（xǔ）孝昌年间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南息县、正阳等地。　　田益宗（445—517年）：光城（今河南光山）人，蛮族首领出身，曾受制于南朝。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率众投降北魏，官至东豫州刺史，北魏宣武帝景明初，率军在三关抵御南军；平定白早生叛乱，因功进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年老后，贪敛钱财，被兵士所恨。北魏宣武帝延昌末、孝明帝熙平初，屡请南归。　　江外州镇，中外为两：指西阳郡以西归萧衍所统；历阳以东属于南齐所统。　　抗峙（zhì）：抗争对峙。　　已淹岁时：已有一年的时间。

[2]民庶：百姓。　　无暇：没有时间。

[3]乘机：趁机。　　电扫：迅速扫平。

[4]梗（gěng）：阻塞。　　豫设：预先设计、计划。豫，同“预”。

[5]津要：渡口要冲。

[6]长淮：指淮水。

[7]两荆：指北魏之荆州和东荆州。　　随、雍、扬：即南齐之随郡、雍州、扬州。　　三关：指平靖、穆陵、阴山三关，位于今湖北境内。　　二豫：即北魏之豫州和东豫州。　　南关：即阴山关。　　延头：古地名。在南朝司州安陆郡界内（今湖北安陆境内）。　　迄（qì）：终结，完毕。

【译文】

东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说：“萧氏纲常混乱，君臣相互争斗，长江以北的州镇，朝和地方各管一部分，东西抗争对峙，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百姓忙于转运粮草，军士为战斗疲于奔命，所做的一切仅为了忙于应付目前的局面，力量都耗费在军事上，没有时间去管理外部的州镇，地方各自为政，彼此孤立，不趁此机会迅速出兵扫荡，平定南方，恐怕以后再作打算，就没有这么容易了。而且，寿春虽已平定，但它的东、西、南三面仍然因南兵而受阻隔，镇守寿春的事宜，确实需要提前安排。义阳距淮水源头稍近，从军事利益的角度考虑，是重要的渡口要冲，朝出兵，必经此道。如果江南一旦平定，淮水南岸有战事，必须趁着夏季水涨，在淮水上布列战船。南军到寿春，必须从义阳的北面经过，这样就占据了我军的咽喉要道，对此应慎重考虑。灭掉义阳，现在确实是时候了。估计占领义阳所需精兵不过一万二千人，然而用兵之法，贵在虚张声势，请让荆州、东荆州的军队筹划防备西方的随、雍、扬州的军士屯兵建安，得以防御三关的援军；然后派豫州、东豫州的军队直接占据南关，与延头的南军对抗，派一名都督统领、节度诸军，冬末出兵，等来年春末，不过百天的时间，一定可以攻克南朝。”

【原文】

元英又奏称：“今宝卷骨肉相残，藩镇鼎立。义阳孤绝，密迩王土，内无兵储之固，外无粮援之期[1]。此乃欲焚之鸟，不可去薪；授首之寇，岂容缓斧。若失此不取，岂惟后举难图，亦恐更为深患，今豫州刺史司马悦已戒严垂发，东豫州刺史田益宗兵守三关，请遣军司为之节度[2]。”魏主乃遣直寝羊灵引为军司[3]。益宗遂入寇。建宁太守黄天赐与益宗战于赤亭，天赐败绩[4]。

【注文】

[1]密迩王土：靠近我们的国土。

[2]司马悦（？—508年）：北魏重臣司马金龙之子，字庆宗。北魏宣武帝景明初，任镇远将军、豫州刺史。与元英在义阳大败南朝萧衍，因功封为渔阳县开国子。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白早生叛乱，杀司马悦投奔萧衍。死后追赠平东将军、青州刺史。

[3]直寝：古代武官名，北魏置，掌禁中宿卫，是左、右卫府之属官。北齐时为左、右卫府直阁将军属官。　　羊灵引（？—508年）：北魏将羊祉（zhǐ）之弟。北魏宣武帝元恪朝，曾任冀州长史，永平元年（508年），北魏京兆王元愉造反，斩杀羊灵引。　　军司：古代职官名。原名军师，西晋时避司马师之讳，改为军司。

[4]建宁：古地名，指建宁县，时南朝豫州建宁郡属县，在今湖北麻城西南。始置于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64年），时罢建宁左郡，设建宁县。　　黄天赐（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赤亭：古地名。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十五年（448年），分豫州所属蛮民，置二十八县，赤亭即为其中之一。现为湖北麻城之歧亭镇。

【译文】

元英上奏说：“现在萧宝卷骨肉之间相互残杀，地方藩镇背叛朝。义阳孤立无援，靠近我们的国土，城内没有军队储备借以固守，外无粮草救援可以期待。这如同将要烧掉的鸟，不能撤去柴火；伸出脑袋的敌人，怎能容许放慢斧头。如果失去这次机会不去夺取它，岂止是以后难以夺取，恐怕也是日后更深的祸患，现在豫州刺史司马悦已经戒严，准备出发，东豫州刺史田益宗的军队守卫三关，请派遣军司对他们进行节制调度。”北魏宣武帝（元恪）就派遣直寝羊灵引担任军司。田益宗于是率军侵入南朝。南梁建宁太守黄天赐与田益宗在赤亭交战，黄天赐战败。

【原文】

梁武帝天监元年春二月辛丑(1)，杀齐邵陵王宝攸、晋熙王宝嵩、桂阳王宝贞[1]。梁王将杀齐诸王，防守犹未急。鄱阳王宝寅家阉人颜文智与左右麻拱等密谋，穿墙夜出宝寅，具小船于江岸，著乌布襦，腰系千许钱，潜赴江侧，蹑徒步，足无完肤[2]。防守者至明追之，宝寅诈为钓者，随流上下十余里，追者不疑。待散，乃度西岸，投民华文荣家，文荣与其族人天龙、惠连弃家将宝寅遁匿山涧，赁驴乘之，昼伏宵行，抵寿阳之东城[3]。魏戍主杜元伦驰告扬州刺史任城王澄，以车马侍卫迎之[4]。宝寅时年十六，徒步憔悴，见者以为掠卖生口。澄待以客礼，宝寅请丧君斩衰之服，澄遣人晓示情礼，赍丧兄齐衰之服给之[5]。澄帅官僚赴吊，宝寅居处有礼，一同极哀之节[6]。寿阳多其故义，皆受慰唁，唯不见夏侯一族，以夏侯详从梁王故也[7]。澄深器重之。

【注文】

[1]邵陵王宝攸（yōu）：指南齐明帝萧鸾的第九子萧宝攸（？—502年），字智宣。南齐高帝建元元年（479年），封南平郡王，次年改封邵陵王。南梁武帝天监元年（502年），被杀。　　晋熙王宝嵩（sōng）：指南齐明帝萧鸾的第十子萧宝嵩（？—502年），字智靖。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任冠军将军、丹阳尹、南徐州刺史。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任中书令。次年（502年），被萧衍所杀。　　桂阳王宝贞：指南齐明帝萧鸾的第十一子萧宝贞（？—502年），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任中护军、北中郎将，负责石头戍军事。南齐和帝中兴二年（502年），被萧衍所杀。

[2]阉（yān）人：失去生育能力的人。　　颜文智（生卒年不详）：时南梁人。　　麻拱（生卒年不详）：时南梁人。　　乌布襦（rú）：黑布短袄。襦，短衣、短袄。　　千许钱：一千多枚铜钱。　　蹑（nìè）（juē）：穿着草鞋轻轻地走。，草鞋。

[3]华文荣（生卒年不详）：时南梁百姓，后随萧宝寅举兵反魏。　　天龙、惠连（生卒年不详）：即华天龙、华惠连，是华文荣之族人。

[4]杜元伦（生卒年不详）：时魏将。　　驰告：骑马报告。

[5]斩衰（cuī）：衰，通“缞”。五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生麻布制作，不缝边，表示极尽哀痛，服丧期为三年。古代诸侯为天子、大臣为皇帝，男子及未嫁之女为父亲，嫡长孙为祖父，妻、妾为夫，都要服斩衰之礼。　　赍（jī）：拿东西送给别人。　　齐（zī）衰（cuī）：中国古代丧服的一种，次于斩衰。用粗麻布制作，边线缝制整齐，不留毛边。服丧期依关系亲疏，有一年的，为“齐衰期”，如孙为祖父母，夫为妻；有五月的，如为曾祖父母；有三月的，如为高祖父母。　　给：音jǐ。

[6]极哀之节：指丧君、丧父的礼节。

[7]慰唁：安慰吊唁。　　夏侯一族：指夏侯详家族，该家族本为谯（qiáo）郡谯（今安徽亳州）人，时大多居住在寿阳。　　夏侯详（434—507年）：字叔业，谯郡铚（今安徽濉溪）人。年少家贫。历南朝宋、齐、梁三朝。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500年），随萧衍起兵。梁朝立，曾任湘州刺史，政绩显著，为百姓称道。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元年（502年）春季二月辛丑日，萧衍下令杀掉了南齐邵陵王萧宝攸、晋熙王萧宝嵩、桂阳王萧宝贞。梁王将要杀掉南齐的各诸侯王，但防守还不严密，鄱阳王萧宝寅家中的阉人（太监）颜文智与身边人员麻拱等秘密策划，在夜里挖通墙壁送出萧宝寅，又在长江岸边准备好小船，萧宝寅身穿黑布短衣，腰系一千多枚铜钱，偷偷地赶赴江边，穿着草鞋悄悄地徒步行走，脚上被划得没有一点好皮肤。防守的人到天亮时追上了萧宝寅，萧宝寅假装是钓鱼的，船随水漂流了十几里，追的人没有怀疑他。等追的人走后，萧宝寅才渡到长江西岸，投奔到百姓华文荣家中，华文荣与他的同族人华天龙、华惠连等弃家不顾，带领萧宝寅逃到山涧中藏匿起来，后来租了一头驴让萧宝寅乘坐，白天隐藏，夜间赶路，到达了寿阳的东城。北魏守将杜元伦派快马报告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元澄派车马、侍卫前去迎接萧宝寅。萧宝寅当时十六岁，光着脚，面容憔悴，见到他的人以为是掠夺贩卖的人口。元澄以礼相待，萧宝寅请求给他为国君守孝所穿的丧服，元澄派人向他说明情礼，给他送去了为兄长守孝所穿用的丧服。元澄率领官员前往吊唁，萧宝寅举止有礼，一切都符合为至亲守孝的礼节。寿阳城内有很多他的旧交，萧宝寅都接受他们的吊唁慰问，唯独不接见夏侯氏家族的人，这是因为夏侯详追随梁王（萧衍）的缘故。元澄因此非常器重他。

【原文】

三月，齐和帝下诏禅位于梁王。

【译文】

三月，南齐和帝（萧宝融）下诏让位于梁王（萧衍）。

【原文】

二年春三月，萧宝寅伏于魏阙之下，请兵伐梁，虽暴风大雨，终不暂移[1]。会陈伯之降魏，亦请兵自效。魏主乃引八坐、门下入定议[2]。夏四月癸未朔，以宝寅为都督东扬等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扬州刺史、丹阳公、齐王，礼赐甚厚，配兵一万，令屯东城；以伯之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屯阳石，俟秋冬大举[3]。宝寅明当拜命，其夜恸哭至晨。魏人又听宝寅募四方壮勇，得数千人，以颜文智、华文荣等六人皆为将军、军主。宝寅志性雅重，过期犹绝酒肉，惨形悴色，蔬食粗衣，未尝嬉笑[4]。六月，魏扬州刺史任城王澄表称：“萧衍频断东关，欲令漅湖泛溢以灌淮南诸戍[5]。吴、楚便水，且灌且掠，淮南之地，将非国有[6]。寿阳去江五百余里，众庶惶惶，并惧水害[7]。脱乘民之愿，攻敌之虚，豫勒诸州，纂集士马，首秋大集，应机经略，虽混壹不能必果，江西自是无虞矣[8]。”丙戌，魏发冀、定、瀛、相、并、济六州二万人，马一千五百匹，令仲秋之中毕会淮南，并寿阳先兵（一）［三］万，委澄经略，萧宝寅、陈伯之皆受澄节度[9]。

【注文】

[1]阙（què）：宫门的代称。

[2]八坐、门下：南北朝时，八坐，指尚书令、尚书仆射（yè）及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等诸曹尚书等尚书省官员。门下，指门下侍中、散骑常侍等官员。

[3]阳石：古地名。又名羊石城，在南朝南豫州庐江郡西北，今安徽霍邱东南。　　俟（sì）：等待。

[4]悴（cuì）：憔悴。

[5]漅（cháo）湖：古水名。时属南朝豫州，在今安徽合肥东南。

[6]吴、楚：泛指春秋战国时期位于长江中、下游的吴国和楚国所控的地区。其地约相当于今江苏、安徽、湖北以及湖南、重庆、河南、江西的部分地区。

[7]惶惶（huáng）：惊恐不安的意思。

[8]脱乘民之愿：如果顺应百姓的心愿。脱，如果。　　纂（zuǎn）集士马：集结兵士和战马。

[9]并（bīng）：即北魏之并州，领五郡、二十六县。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太原、榆次、阳泉、长治等地。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二年（503年）春季三月，萧宝寅（yín）跪伏在北魏宫殿门下，请求北魏出兵讨伐梁朝，虽然刮起暴风、下起大雨，也不肯暂时避一避。恰逢陈伯之投降北魏，也请求出兵为北魏效力。北魏宣武帝元恪（kè）就召集重要朝臣入朝商议决定。夏季四月癸未朔（初一日），任命萧宝寅为都督东扬等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扬州刺史、丹阳公、齐王，礼遇赏赐都十分优厚，配给军队一万人，命他屯驻东城；任命陈伯之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屯驻阳石，等到秋冬季节大规模出兵。萧宝寅第二天就要接受任命赴任，当天夜里恸（tòng）哭到次日凌晨。北魏人又听说萧宝寅招募四方勇士，得到几千人，任命颜文智、华文荣等六人为将军、军主。萧宝寅心性儒雅、性格稳重，已过了服丧期仍不食酒肉，身形虚弱、面色憔悴，吃粗茶淡饭，穿粗布衣服，不嬉戏、欢笑。六月，北魏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上表说：“萧衍频繁地阻断东关，想使漅湖泛滥以便淹没淮南各守城。吴、楚之地人熟悉水性，一边灌溉一边抢掠，这样下去，淮南的土地，将不归我国所有。寿阳离长江五百多里，百姓人心惶惶，都害怕洪水造成灾害。如果顺应百姓的心愿，攻击敌人的空虚之处，预先部署各州，集中士兵战马，在秋初集结，随机谋划进军，虽然不一定能统一江南，但长江以西自然就没有忧患了。”丙戌（初五日），北魏征发冀、定、瀛、相、并、济六州二万人，马一千五百匹，命令八月中旬全部会集于淮南，与寿阳先前屯驻的三万军队合兵，委任元澄统领，萧宝寅、陈伯之都受元澄节制、调度。

【原文】

秋八月庚子，魏以镇南将军元英都督征义阳诸军事。司州刺史蔡道恭闻魏军将至，遣骁骑将军杨由帅城外居民三千余家保贤首山，为三栅[1]。冬十月，元英勒诸军围贤首栅，栅民任马驹斩由降魏。

【注文】

[1]城外：此指司州城外。　　杨由（生卒年不详）：时南朝将。　　栅（zhà）：即营栅。栅，是中国古代打仗时修筑的一种营垒。

【译文】

秋季八月庚子（二十日），北魏任命镇南将军元英为都督征讨义阳诸军事。梁朝司州刺史蔡道恭听说北魏军队将要到来，派遣骁（xiāo）骑将军杨由率领城外居民三千多家守卫贤首山，筑起三道营栅。冬季十月，元英率领各路军队围攻贤首山营栅，营栅内的百姓任马驹（jū）杀死杨由，投降了北魏。

【原文】

任城王澄命统军党法宗、傅竖眼、太原王神念等分兵寇东观、大岘、淮陵(2)、九山，高祖珍将三千骑为游军，澄以大军继其后[1]。竖眼，灵越之子也[2]。魏人拔关要、颍川、大岘三城，白塔、牵城、清溪皆溃[3]。徐州刺史司马明素将兵三千救九山，徐州长史潘伯邻据淮陵[4]。宁朔将军王燮保焦城，党法宗等进拔焦城，破淮陵，十一月壬午(3)，擒明素，斩伯邻[5]。

【注文】

[1]傅竖眼（生卒年不详）：南北朝将领傅灵越之子。北魏孝文帝时，随王肃北奔，任建武将军、益州刺史。数率军南征，屡立战功。为官清廉，所得俸禄多赈济士卒。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末，因其子傅敬绍谋反被杀，羞愧、怨恨成疾，亡故。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永安中，追赠征东将军、吏部尚书、齐州刺史。　　太原：即太原郡，时北魏并州属郡，领晋阳、榆次等十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境内以太原为中心的中部地区。　　淮陵：按上下文及《资治通鉴》相关记载，淮陵应为睢（suī）陵，即南朝南徐州之睢陵郡，领司吾、武阳等五县。　　九山：古地名，此指九山城，其地在南朝北徐州钟离郡朝歌县（今安徽嘉山西）境内。

[2]灵越：即傅灵越（？—466年），清河（治今河北清河东南）人。出身官宦。性格豪爽。南朝宋武帝刘裕时，其弟傅灵庆被杀，灵越与弟灵根北逃奔北魏，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任为青州刺史。后因母在南朝，又南还，任太原太守。后因参与刘子勋叛乱，被杀。

[3]颍川：古地名。时北魏霍州颍川郡属县。

[4]司马明素（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潘伯邻（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5]王燮（xiè）（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译文】

北魏任城王元澄命令统军党法宗、傅竖眼、太原人王神念等人分别率兵入侵东观、大岘（xiàn）、睢（suī）陵、九山等地，高祖珍带领三千骑兵作为机动军队，元澄带领大军紧随其后。傅竖眼，是傅灵越的儿子。北魏军队攻下关要、颍川、大岘三城，白塔、牵城、清溪等南梁守军都望风溃逃。南梁徐州刺史司马明素带兵三千人救援九山，徐州长史潘伯邻守卫睢陵。宁朔将军王燮守卫焦城。魏将党法宗等进军攻下焦城，又攻破睢陵，十一月壬午日，擒获司马明素，斩杀潘伯邻。

【原文】

先是，南梁太守冯道根戍阜陵，初到，修城隍，远斥候，如敌将至，众颇笑之[1]。道根曰：“怯防勇战，此之谓也。”城未必，党法宗等众二万奄至城下，众皆失色。道根命大开门，缓服登城，选精锐二百人出与魏兵战，破之。魏人见其意思闲暇，战又不利，遂引去。道根将百骑击高祖珍，破之。魏诸军粮运绝，引退。以道根为豫州刺史。

【注文】

[1]南梁：即南梁郡，又名梁郡。时南朝豫州属郡。南齐初领北谯、梁、蒙、城父四县。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领睢阳、新汲、陈、蒙、崇义五县。治睢阳（今安徽寿县）。　　阜（fù）陵：古地名。两汉始置，南北朝时废，时在南朝扬州丹阳郡境内。今安徽全椒。　　远斥候：派人到远方侦察。斥候（hòu）：作名词讲，古代的侦察兵；作动词讲，是侦察、候望的意思。

【译文】

在此之前，南梁太守冯道根戍守阜陵，刚到阜陵，就修筑城池，派人到远方侦察，好像敌人就要到来，众人都嘲笑他。冯道根说：“小心防守，勇敢作战，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城没修完，党法宗率领二万军队突然来到城下，众人都大惊失色。冯道根下令大开城门，从容穿上衣服登上城墙，挑选精锐士兵二百人出城与北魏兵交战，击败北魏兵。北魏将领见他神闲气定，交战又失利，于是率兵退去。冯道根带领一百骑兵攻击高祖珍，打败了他。北魏各路军队粮食运输断绝，被迫退兵。南梁任命冯道根为豫州刺史。

【原文】

乙酉(4)，将军吴子阳与魏元英战于白沙，子阳败绩[1]。

【注文】

[1]白沙：古地名，时在北魏沙州齐郡境内。沙州：本南梁所置，北魏沿袭。领建宁、齐安两郡，建宁、梁丰两县，治白沙关城（今河南信阳东南）。

【译文】

乙酉日，南梁将军吴子阳与北魏将领元英在白沙交战，吴子阳兵败。

【原文】

三年春正月，萧宝寅行及汝阴，东城已为梁所取，乃屯寿阳栖贤寺[1]。二月戊子，将军姜庆真乘魏任城王澄在外，袭寿阳，据其外郭[2]。长史韦缵仓猝失图，任城太妃孟氏勒兵登陴，先守要便，激厉文武，安慰新旧，劝以赏罚，将士咸有奋志[3]。太妃亲巡城守，不避矢石。萧宝寅引兵至，与州军合击之，自四鼓战至下晡，庆真败走[4]。韦缵坐免官。

【注文】

[1]东城：指寿阳之东城。

[2]外郭：外城。

[3]韦缵（zuǎn）（466—510年）：字遵彦，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北魏大臣，官至尚书左丞。后为尚书令长史，加平远将军，兼梁郡太守。北魏宣武帝永平三年（510年）去世。　　任城太妃孟氏：指北魏任城王拓跋云之妻孟氏，生卒年不详，北魏宣武帝正始元年（504年），曾助其子任城王元澄镇守寿阳。宣武帝元恪末亡。拓跋云（？—481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五岁丧父。官历献文、孝文两朝，为政有佳绩。　　陴（pí）：女墙，即城墙上呈凸凹形的短墙。

[4]四鼓：即四更。　　下晡（bū）：太阳没有下山前称为下晡。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三年（504年）春季正月，萧宝寅一行到达汝阴，东城已被南梁夺取，于是屯兵于寿阳的栖（qī）贤寺。二月戊子（十一日），南梁将军姜庆真趁北魏任城王元澄出兵在外之机，袭击寿阳，占据了它的外城。长史韦缵仓促之中没了主意，任城王的太妃孟氏率领士兵登上城垛，先守住要冲和便于制敌的地方，激励文武官员，安慰寿阳兵民和北来将士，以赏罚分明的制度劝勉大家，将士都有了奋战的斗志。太妃亲自巡视城池的防守情况，不躲避箭弩和飞石。萧宝寅率兵来到，与寿阳军合击姜庆真，战斗从凌晨持续到傍晚，姜庆真失败逃走。韦缵因临阵不力被免去官职。

【原文】

任城王澄攻钟离，上遣冠军将军张惠绍等将兵五千送粮诣钟离，澄遣平远将军刘思祖等邀之[1]。丁酉，战于邵阳，大败梁兵，俘恵绍等十将，杀虏士卒殆尽。思祖，芳之从子也[2]。尚书论思祖功，应封千户侯，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求二婢于思祖，不得，事遂寝[3]。晖，素之孙也[4]。

【注文】

[1]平远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北魏太和后所置，与安远将军、建义将军、建节将军等同列右第四品。　　刘思祖（生卒年不详）：南北朝时期北魏的儒学家刘芳的堂侄，勇敢且有大将之风，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时任羽林监及梁、沛二郡太守。北魏宣武帝元恪正始元年（504年），随任城王元澄南伐，大败南军。因功应封为千户侯，但因之前得罪侍中元晖，没能受封。于是南投萧衍，任南朝辅国将军、北徐州刺史，数年后亡。

[2]芳：即刘芳（453—513年），字伯文，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儒学家、书法家。出身官宦，少好读书，博闻强识（zhì），通晓儒经佛典。父亡，以书写经论为生，多与高僧大德交往，因此得以入仕北魏，将南朝文化传入北魏。为北魏的经学发展、学校教育制度的建设及北魏的汉化，作出了一定的贡献。深受北魏孝文帝元宏器重，历孝文、宣武两朝，官至太常卿。北魏宣武帝延昌二年（513年）亡，年六十一岁。追赠镇东将军、徐州刺史，谥号“文贞”。

[3]元晖（？—518年）：鲜卑拓跋第十二任首领、昭成帝什翼犍第五代孙，拓跋素之孙。字景袭。性格沉稳，喜读书，爱好文学。宣武朝入仕，历任给事黄门侍郎、侍中、吏部尚书。为官吏部，卖官鬻（yù）爵，被百姓所恨。北魏孝明帝朝，与任城王元澄等共掌门下省大事。　　婢（bì）：即婢女，旧社会供有钱人家役使的女子。

[4]素：即拓跋素（生卒年不详），鲜卑拓跋第十二任首领、昭成帝什翼犍之曾孙，常山王拓跋遵之子。因其母为太宗拓跋嗣的姨母，所以特受恩宠，赐爵为尚安公。性格雅正，为官五十年如一日，受时人赞赏。北魏文成帝时亡。

【译文】

北魏任城王元澄进攻钟离，南梁武帝（萧衍）派遣冠军将军张惠绍等人率兵五千运粮到钟离，元澄派平远将军刘思祖等在半路截击张惠绍。丁酉（二十日），在邵阳交战，大败南梁军，俘虏了张惠绍等十位将领，将南朝士兵差不多全部杀死。刘思祖，是刘芳的侄子。北魏尚书省评价刘思祖的功劳，应当封为千户侯，但侍中兼右卫将军元晖曾向刘思祖索要两名侍婢，没有得到，封赏的事情便被压下了。元晖，是拓跋素的孙子。

【原文】

上遣平西将军曹景宗、后军王僧炳等帅步骑三万救义阳[1]。僧炳将二万人据凿岘，景宗将万人为后继[2]。元英遣冠军将军元逞等据樊城以拒之。三月壬申，大破僧炳于樊城，俘斩四千余人[3]。

【注文】

[1]后军：即后军将军。　　王僧炳（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2]凿岘（xiàn）：古地名，在今河南信阳境内。

[3]元逞（chěng）（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将领。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派遣平西将军曹景宗、后军将军王僧炳等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救援义阳。王僧炳带领二万人占据凿岘，曹景宗带领一万人作为后续部队。北魏将领元英派冠军将军元逞等占据樊（fán）城抵御梁军。三月壬申（二十五日），元逞在樊城大败王僧炳的军队，俘虏、斩杀南梁军四千多人。

【原文】

魏诏任城王澄，以“四月淮水将涨，舟行无碍，南军得时，勿昧利以取后悔[1]”。会大雨，淮水暴涨，澄引兵还寿阳。魏军还既狼狈，失亡四千余人。中书侍郎齐郡贾思伯为澄军司，居后为殿，澄以其儒者，谓之必死，及至，大喜曰：“‘仁者必有勇’，于军司见之矣。”思伯托以失道，不伐其功[2]。有司奏夺澄开府，仍降三阶。上以所获魏将士请易张恵绍于魏，魏人归之。

【注文】

[1]昧（mèi）利：贪图功利。

[2]中书侍郎：古代职官名。始置于三国魏，掌草拟诏书。南北朝时，南朝之宋、齐沿置。梁朝取其中功高者一人主事，陈与梁同。北魏置四人，初官正四品上，北魏孝文帝太和末，降为从四品上。北齐与北魏同。　　齐郡：时北魏青州属郡，领临淄、昌国等九县，治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青州、寿光等地。青州：北魏属州，领七郡、三十七县，治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滨州、寿光、青州、潍坊、诸城、胶南、胶州等地区。　　贾思伯（？—525年）：字仕休，齐郡益都（今山东寿光）人，出身官宦。北魏孝文帝朝历任中书舍人、中书侍郎，数随军出征。北魏宣武帝正始初，随任城王元澄南伐，因功任青、兖二州刺史，颇有政绩，为百姓所怀念。北魏孝明帝元诩朝任给事黄门侍郎、卫尉卿，上《明堂议》，参与北魏平城明堂建置。性格谦和，礼贤下士。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亡。赐镇东将军、青州刺史、尚书左仆射。　　失道：迷失道路。　　不伐其功：不夸耀他的功劳。

【译文】

北魏朝下诏命令任城王元澄，认为“四月份淮水将会上涨，船只可以畅通无阻，南方军队得天时，不要贪图功利而导致后悔”。恰逢天下暴雨，淮河水暴涨，元澄率兵返回寿阳。北魏军队还军时很狼狈，走失死亡四千多人。中书侍郎、齐郡人贾思伯是元澄的军司，走在后面殿后，元澄因为他是文人，认为他必死无疑，等他到达寿阳，元澄十分高兴地说：“‘仁义之人必有勇气’，这话在军司身上应验了。”贾思伯借口迷失道路，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有关部门奏请取消元澄的开府，再降职三级。南梁武帝萧衍请求以所俘获的北魏将士作为条件，交换被北魏俘获的张惠绍，北魏放还了张惠绍。

【原文】

夏五月，魏人围义阳，城中兵不满五千人，食才支半岁。魏军攻之，昼夜不息，刺史蔡道恭随方抗御，皆应手摧却，相持百余日，前后斩获不可胜计[1]。魏军惮之，将退。会道恭疾笃，乃呼从弟骁骑将军灵恩、兄子尚书郎僧勰及诸将佐谓曰：“吾受国厚恩，不能攘灭寇贼，今所苦转笃，势不支久[2]。汝等当以死固节，无令吾没有遗恨。”众皆流涕，道恭卒，灵恩摄行州事，代之守城。

【注文】

[1]应手摧却：一出手即将敌人击退。

[2]灵恩：即蔡灵恩（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蔡道恭之堂弟。　　尚书郎：古代职官名。东汉置三十六员，分隶尚书台六曹尚书，协助尚书处理政务。初入者称为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南北朝沿置。　　僧勰（xié）：即蔡僧勰（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蔡道恭之侄。　　攘（rǎng）灭：消灭。

【译文】

夏季五月，北魏军队包围义阳，城中士兵不满五千人，粮食仅能支持半年。北魏军昼夜不停地攻击义阳，刺史蔡道恭见机行事进行抵抗，每次交战都能击退敌人，双方相持了一百多天，南梁军前后斩杀俘获的敌人数不胜数。北魏军惧怕蔡道恭，将要撤退。恰逢蔡道恭病重，于是叫来其堂弟骁（xiāo）骑将军蔡灵恩、侄子尚书郎蔡僧勰，以及各位将佐，对他们说：“我承蒙国家的厚恩，不能赶走、消灭入侵的敌人，现在疾病加重，看情形支持不了多久。你们这些人应当以死来保持节操，不要让我死有遗恨。”众人都流下了眼泪，蔡道恭死后，蔡灵恩代理州事，代替他守城。

【原文】

秋七月，魏人闻蔡道恭卒，攻义阳益急，短兵日接。曹景宗顿凿岘不进，但耀兵游猎而已[1]。上复遣宁朔将军马仙琕攻义阳，仙琕转战而前，兵势甚锐。元英结垒于士雅山，分命诸将伏于四山，示之以弱[2]。仙琕乘胜直抵长围，掩英营，英伪北以诱之，至平地，纵兵击之。统军傅永擐甲执槊，单骑先入，唯军主蔡三虎副之，突陈横过。梁兵射永，洞其左股，永拔箭复入[3]。仙琕大败，一子战死，仙琕退走。英谓永曰：“公伤矣，且还营。”永曰：“昔汉祖扪足，不欲人知[4]。下官虽微，国家一将，奈何使贼有伤将之名。”遂与诸军追之，尽夜而返[5]。时年七十余矣，军中莫不壮之。仙琕复帅万余人进击英，英又破之，杀将军陈秀之。仙琕知义阳危急，尽锐决战，一日三交，皆大败而返。蔡灵恩势穷，八月乙酉，降于魏[6]。三关戍将闻之，辛酉，亦弃城走。

【注文】

[1]耀兵：炫耀兵力。

[2]士雅山：古山名。据《水经注》记载，此山在南朝司州义阳郡义阳县（今河南信阳西北）境内，义阳东有大木山，曾是西晋时祖逖（tì）避难之地。祖逖，字士雅，所以后人称大木山为士雅山。

[3]左股：左大腿。股，大腿。

[4]汉祖：即西汉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丰县）人。出身平民，秦时曾任泗（sì）水亭长，秦末起兵于沛县，经楚汉战争打败项羽，建立西汉。汉高祖四年（前203年），楚汉交战于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项羽一箭射中刘邦胸部，为安定军心，刘邦摸着自己的脚说：“虏中吾指！”意即敌人伤了他的脚。　　扪（mén）足：摸脚。扪，摸。

[5]尽夜：过了一夜。

[6]势穷：势尽，走投无路。

【译文】

秋季七月，北魏听说蔡道恭死了，加紧了对义阳的进攻，双方每天短兵相接。梁将曹景宗屯兵凿岘（xiàn）不再前进，每天只是炫耀兵力、游玩狩猎而已。南梁武帝（萧衍）又派宁朔将军马仙琕（bǐng）攻打义阳的北魏军。马仙琕转战前进，兵锋十分锐利。北魏将元英在士雅山构筑壁垒，另外命令各位将领在山四周埋伏，表面上向马仙琕示弱。马仙琕乘胜直达包围圈，突然袭击元英的兵营，元英假装败北以引诱他，到达平地后，开始率兵反击他。北魏统军傅永身穿铠甲、手执长矛，一个人单枪匹马首先冲入敌阵，只有军主蔡三虎与他做伴，突入敌阵，冲杀而过。南梁兵向傅永射击，洞穿他的左大腿，傅永拔掉箭，再次攻入敌阵。马仙琕大败，一个儿子战死，马仙琕撤退逃走。元英对傅永说：“你受伤了，暂且返回营地。”傅永说：“从前汉高祖（刘邦）受伤后假装摸脚，不想让人知道他受伤。下官虽然卑微，但也是国家的一员将领，怎么能让敌人有打伤我军将领的威名呢。”于是和各路军队追击南梁兵，过了一夜才返回。当时傅永已七十多岁了，军中将士无不为他的壮举而感叹。马仙琕又率领一万多人进军攻击元英，元英又将其打败，杀了南梁将陈秀之。马仙琕知道义阳危在旦夕，使用全部精锐军队与元英决战，一天三次交锋，都大败而归。蔡灵恩难以抵御，于八月乙酉（十一日），投降北魏。驻守三关的将领听到这一消息，于辛酉（九月十七日）也弃城而逃。

【原文】

英使司马陆希道为露版，嫌其不精，命傅永改之。永不增文彩，直为之陈列军事处置形要而已。英深赏之，曰：“观此经算，虽有金城汤池不能守矣。”初，南安惠王以预穆泰之谋，追夺爵邑，及英克义阳，乃复立英为中山王[1]。

【注文】

[1]南安惠王：即拓跋桢（？—496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子，元英之父。北魏献文帝皇兴二年（468年），受封为南安王。北魏孝文帝朝任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等职。因为政贪敛，被废为庶人，后复封南安王。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496年）病亡，谥号“惠”，故称为南安惠王。　　穆泰（？—496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祖、父均为代国勋贵、北魏重臣。本名石洛，北魏孝文帝元宏赐名泰。因功臣子孙，得娶北魏章武长公主为妻，拜驸马都尉。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时，文明太后冯氏将少小的孝文帝囚禁于冷宫，打算废掉他，穆泰等人极力劝谏，孝文才幸免于难。孝文即位后，穆泰深得宠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迁都洛阳，穆泰不愿南迁，暂留平城。太和二十年（496年），与际睿（ruì）等预谋另立君主，事泄，被杀。

【译文】

元英让司马陆希道作露布文告，嫌他写得不精确，命令傅永修改文告。傅永没有在文辞上下功夫，直接陈述军事部署及处置情况。元英很赞赏傅永的做法，说：“看这上面的策划部署，即使敌人有金城汤池也难以守住。”当初，北魏之南安惠王因为参与穆泰的阴谋，被追夺爵位和封地，等元英攻克义阳，才又封元英为中山王。

【原文】

御史中丞任昉奏弹曹景宗，上以其功臣，寝而不治[1]。

【注文】

[1]奏弹：上奏弹劾（hé）。　　寝：停止，平息。

【译文】

御史中丞任昉（fǎng）上奏章弹劾曹景宗，南梁武帝（萧衍）因为曹景宗是功臣，压下奏章，不治他的罪。

【原文】

卫尉郑绍叔忠于事上，外所闻知，纤毫无隐。每为上言事，善则推功于上，不善则引咎归己，上以是亲之。诏于南义阳置司州，移镇关南，以绍叔为刺史[1]。绍叔立城隍，缮器械，广田积谷，招集流散，百姓安之。

【注文】

[1]南义阳：古郡名。南朝司州属郡，领孝昌、南安等六县，南朝宋、齐时治孝昌（今湖北孝感北）；南梁时，治南安之鹿城关（今湖北麻城西南）。

【译文】

卫尉郑绍叔忠心侍奉南梁武帝（萧衍），在外面所听到、知道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武帝。每次为武帝评说时事，好的事情，就归功于武帝，不好的事情，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武帝因此十分亲信他。诏令在南义阳设置司州，镇守之地移至关南，任命郑绍叔为刺史。郑绍叔到任后，建立城壕，修理器械，推广屯田，蓄积粮食，招集流浪逃亡的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原文】

魏置郢州于义阳，以司马悦为刺史[1]。上遣马仙琕筑竹敦、麻阳二城于三关南，司马悦遣兵攻竹敦，拔之[2]。

【注文】

[1]郢（yǐng）州：此指北魏之郢州。领安阳、城阳、汝南三郡，贞阳、安阳等八县。

[2]麻阳：古地名。时南朝司州建宁左郡属地，唐宋时黄州麻城县（今湖北麻城）。

【译文】

北魏在义阳设置郢州，任命司马悦为刺史。南梁武帝（萧衍）派遣马仙琕（bǐng）在三关以南构筑竹敦、麻阳两座城垒。司马悦派兵攻打竹敦，将其攻下。

【原文】

四年春二月，上谋伐魏，壬午，遣卫尉卿杨公则将宿卫兵塞洛口[1]。八月壬寅，魏中山王英寇雍州。杨公则至洛口，与魏豫州长史石荣战，斩之[2]。甲寅，将军姜庆真与魏战于羊石，不利，公则退屯马头[3]。九月己巳，杨公则等与魏扬州刺史元嵩战，公则败绩[4]。

【注文】

[1]洛口：据《水经注》记载，洛涧流入淮水的入口，称为洛口。洛涧，又名洛水，今安徽淮南东淮河的支流。

[2]石荣（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之豫州刺史。

[3]羊石：古地名，即陈伯之所屯之阳石。

[4]元嵩（sōng）（468—507年）：北魏任城王元澄之弟，字道岳。历北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两朝，数率军南征，屡立军功，亡于宣武帝朝。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春季二月，武帝计划讨伐北魏。壬午（十一日），卫尉卿杨公则率领宿卫兵阻塞洛口。八月壬寅（初四日），北魏中山王元英入侵南梁之雍州。杨公则到达洛口，与北魏豫州长史石荣交战，斩杀了他。甲寅（十六日），将军姜庆真与北魏军队在羊石交战，不利，杨公则退军屯驻马头。九月己巳（初一日），杨公则等与北魏扬州刺史元嵩交战，杨公则失败。

【原文】

冬十月丙午，上大举伐魏，以扬州刺史临川王宏都督北讨诸军事，尚书右仆射柳惔为副，王公以下各上国租及田谷以助军。宏军于洛口。

【译文】

冬季十月丙午（初九日），南梁武帝（萧衍）大规模出兵讨伐北魏，任命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为都督北讨诸军事。尚书右仆射（yè）柳惔任副职，王公以下的人员都拿出租税和粮食资助军队。萧宏率军驻扎于洛口。

【原文】

五年夏四月庚戌，魏以中山王英为征南将军、都督扬徐二州诸军事，帅众十余万以拒梁军，指授诸节度，所至以便宜从事。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五年（506年）夏季四月庚戌（十六日），北魏任命中山王元英为征南将军和都督扬、徐二州诸军事，率军十多万抗拒南梁军，指挥调遣各路军队，所到之处，根据情况可以自行处理有关事宜。

【原文】

江州刺史王茂将兵数万侵魏荆州，诱魏边民及诸蛮更立宛州，遣其所署宛州刺史雷豹狼等击取魏河南城[1]。魏遣平南将军杨大眼都督诸军击茂。辛酉，茂战败，失亡二千余人，大眼进攻河南城，茂逃还。大眼追至汉水，攻拔五城。魏征虏将军宇文福寇司州，俘千余口而去[2]。

【注文】

[1]宛州：即将北魏之荆州更为宛州。　　河南城：南梁雍州河南郡领河南、新城、棘（jí）阳、襄乡、河阴五县，其中只有棘阳为南梁实际所有，余四县皆被北魏所占领，即文中所讲魏之河南地。

[2]宇文福（生卒年不详）：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其先祖为代（今山西大同以北、大漠以南地区）部落大人，祖、父均为北魏勋贵。北魏孝文帝太和初，因南讨北伐之功任显武将军。太和十七年（493年），孝文帝迁都，诏命宇文福畜养战马。北魏孝明帝元诩（xǔ）熙平初，外任都督怀朔、沃野、武川三镇诸军事，至镇，病亡。

【译文】

南梁江州刺史王茂率领几万人入侵北魏的荆州，引诱北魏边境百姓和各少数民族另外建立宛州，派南梁所任命的宛州刺史雷豹狼等人袭击夺取了北魏的河南城。北魏派平南将军杨大眼都督各路军队攻击王茂。辛酉（二十七日），王茂战败，走失死亡二千多人，杨大眼进攻河南城，王茂逃回南梁。杨大眼追到汉水，攻下五座城池。北魏征虏将军宇文福侵略南梁之司州，俘虏一千多人后离去。

【原文】

五月辛未，太子右卫率张恵绍等侵魏徐州，拔宿预，执城主马成龙[1]。乙亥，北徐州刺史昌义之拔梁城。豫州刺史韦叡遣长史王超等攻小岘，未拔。叡行围栅，魏出数百人陈于门外，叡欲击之，诸将皆曰：“向者轻来，未有战备，徐还授甲，乃可进耳。”叡曰：“不然。魏城中二千余人，足以固守，今无故出人于外，必其骁勇者也，苟能挫之，其城自拔。”众犹迟疑，叡指其节曰：“朝廷授此，非以为饰[2]。韦叡法不可犯也。”遂进击之，士皆殊死战，魏兵败走，因急攻之，中宿而拔，遂至合肥[3]。

【注文】

[1]宿预：古地名。始置于晋，时为北魏南徐州治所（今江苏宿迁东南）。　　马成龙（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将领。

[2]节：符节，是古代调兵遣将所用的凭证和标志性物品，它是帝王权力的象征。持有符节的将领，可以代表皇帝行使权力，其不同形制、不同样式，代表不同的权限。授予符节的过程通常称为“假节”，被授予符节的大臣通常称为“持节”。持节的将帅通常被称为节帅，唐代持节的招讨使、观察使，通常被称为节度使。

[3]中宿：午夜时。　　合肥：古地名。始置于秦汉之际，因东淝河（古名淝水，淮水的支流）、南淝河（古名施水）汇合于此而得名。时南朝豫州南汝阴郡治所，又名汝阴。今安徽合肥西。

【译文】

五月辛未（初七日），南梁太子右卫率张惠绍等入侵北魏徐州，攻下宿预，抓住城主马成龙。乙亥（十一日），北徐州刺史昌义之攻下梁城。南梁豫州刺史韦叡（ruì）派长史王超等进攻小岘（xiàn），没有攻下。韦叡巡视包围敌军的栅栏，北魏数百位军人列阵于栅门外，韦叡想攻击他们，各位将领都说：“一直以来我们轻装行进，没有作战的准备，慢慢回去准备武器铠甲，才可以进军。”韦叡说：“话不是这样讲。北魏城中有二千多人，足以牢固防守，今天无缘无故派兵出来，一定是他们的骁（xiāo）勇善战的将士，如果能挫败他们，这城池自然就攻下来了。”众人仍然迟疑，韦叡指着他的符节说：“朝授予我这个，不是用来做装饰的。韦叡的军法是不可冒犯的。”于是出军攻击北魏兵，士兵都拼死奋战，北魏兵失败逃走，韦叡顺势迅速攻击，到午夜时攻下小岘，于是率兵到达合肥。

【原文】

先是，右军司马胡略等攻合肥，久未下。叡按山川，夜帅众堰肥水，顷之堰成水通，舟舰继至[1]。魏筑东西小城夹合肥，叡先攻二城，魏将杨灵胤帅众五万奄至[2]。众惧不敌，请奏益兵。叡笑曰：“贼至城下，方求益兵，将何所及？且吾求益兵，彼亦益兵。兵贵用奇，岂在众也。”遂击灵胤。破之。叡使军主王怀静筑城于岸以守堰，魏攻拔之，城中千余人皆没。魏人乘胜至堤下，兵势甚盛，诸将欲退还漅湖，或欲保三叉[3]。叡怒曰：“宁有此邪！”命取伞扇麾幢，树之堤下，示无动志[4]。魏人来凿堤，叡亲与之争，魏兵却，因筑垒于堤以自固，叡起斗舰，高与合肥城等，四面临之，城中人皆哭。守将杜元伦登城督战，中弩死，辛巳，城溃，俘斩万余级，获牛马以万数[5]。

【注文】

[1]右军：古代军列的名称。始置于西周，天子的军队一分为三：左军、中军、右军。后世沿置。　　按：同“谙（ān）”，意即熟悉。

[2]胤：音yìn。

[3]三叉：古地名，漅湖水在此分为三股支流。

[4]伞扇：古代的军用仪仗用品，长柄支撑着伞形或扇形的顶端。　　麾（huī）幢（zhuànɡ）：古代将领行军打仗时所用仪仗中的旗帜。

[5]弩（nǔ）：弩箭，即用弩弓发射的箭。弩弓，古代一种借助机械力量射箭的弓。

【译文】

在此之前，南梁右军司马胡略等进攻合肥，长时间没有攻下。韦叡观察山川形势，夜里率军队造堰（yàn）拦截肥水，一会儿堰就建成，水路畅通，船舰相继而到。北魏建筑东、西小城夹击合肥，韦叡首先攻下二城，北魏将杨灵胤率军五万突然杀到。众人害怕不敌对手，请求上奏朝，增派军队。韦叡笑着说：“敌人到了城下，才请求增派军队，怎么来得及呢？况且我们请求增兵，敌人也会增兵。用兵之道贵在奇，岂在于人多。”于是攻击杨灵胤，击败了他。韦叡派军主王怀静在肥水岸边修筑城垒，以便守卫堰堤（dī），北魏攻下城垒，城垒中一千多人全部战死。北魏军队乘胜到达堤下，兵锋很盛，南梁各位将领有的想退回漅（cháo）湖，有的想退保三叉。韦叡发怒说：“怎么能有这种事呢！”命令拿来伞扇、军旗，立在堤堰下，以示决心没有动摇。北魏军队前来攻击堤堰，韦叡亲自率军与他们抗争，北魏兵后退，韦叡趁机在堤上构筑营垒来加固自身的防御能力。韦叡又起用战舰，比合肥的城墙还要高，从城的四面居高临下，城中的人都吓哭了。北魏守将杜元伦登上城墙督战，中机弩所射的箭而死，辛巳（十七日），城被南梁军队攻破，俘虏斩杀北魏军一万多人，缴获的牛羊以万数计。

【原文】

叡体素羸，未尝跨马，毎战常乘板舆督厉将士，勇气无敌[1]。昼接宾旅，夜半起，算军书，张灯达署[2]。抚循其众，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争归之[3]。所至顿舍馆宇，藩墙皆应准绳[4]。诸军进至东陵，有诏班师[5]。去魏城既近，诸将恐其追蹑，叡悉遣辎重居前，身乘小舆殿后，魏人服叡威名，望之不敢逼，全军而还[6]。于是迁豫州治合肥。

【注文】

[1]羸（léi）：瘦弱。

[2]昼接宾旅：白天接待宾客将士。　　算军书：研究军事书籍。　　张灯达署：点灯到天亮。署，同“曙”。

[3]抚循：安抚，慰问。

[4]藩墙：藩篱围墙。　　应准绳：符合标准。

[5]东陵：古地名，时在南朝南豫州庐江郡境内。

[6]追蹑（niè）：追击。蹑，追踪。　　辎（zī）重：古代行军打仗时所携带的军械、粮草等军用物资。

【译文】

韦叡平常体质瘦弱，没有骑过马，每次作战常常乘坐板车督促勉励将士，但勇气无敌。白天接待宾客、将士，半夜起来研究兵书，张灯直到天亮。他经常要安抚部众，常常感觉好像做得不够，所以投奔、应募的士兵争着归附于他。所到之处停宿驻军，馆舍的藩篱围墙，都符合标准。各路军队行进至东陵，朝下诏命令班师。这时离北魏城池已经很近，各位将领害怕北魏军追击，韦叡就将粮草等辎重全部安排在前面，自己乘坐小车殿后，北魏军队佩服韦叡的威望名气，看着他退兵不敢进逼，南梁军队得以全部返回。于是迁豫州治所到合肥。

【原文】

壬午，魏遣尚书元遥南拒梁兵[1]。丁亥，庐江太守闻喜裴邃克魏羊石城，庚寅，又克霍丘城[2]。六月庚子，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克朐山城[3]。

【注文】

[1]元遥（生卒年不详）：北魏景穆皇帝拓跋晃之孙，京兆王拓跋子推次子。字太原。历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北魏孝文帝元宏时，以左卫将军。宣武帝元恪时，以部曹尚书身份南征。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朝，外任冀州刺史，平定本州僧人为首的叛乱。后亡。

[2]庐江：即庐江郡，南朝南豫州属郡，领舒县、始新等六县，治舒县（今安徽舒城），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六安之霍山、舒城和桐城及庐江等地。　　闻喜：古地名，时北魏司州河东郡属地，今山西闻喜东北。　　裴邃（suì）（？—524年）：字渊明，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南北朝时南梁名将，出身官宦。南齐明帝萧鸾建武初入仕，职奉朝请。南齐东昏侯永元初，听令于始安王萧遥光帐下，遥光谋反兵败，裴邃返寿阳，后随裴叔业降魏，后又南归。南梁武帝天监初，投梁。镇守边陲，数率军北伐，屡立战功。南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率军与北魏兵交战于寿阳，大败北魏军，亡于军中。性沉静，喜读书，为官清正严明，待下属宽厚，颇得人心。　　霍丘城：古城名，时位于南朝豫州安丰郡松滋县境，今安徽霍邱。

[3]朐（qú）山城：原为朐县，始置于秦，南朝宋明帝刘彧（yù）泰豫元年（472年），废为朐山城。南齐名朐山县，为青州东莞、琅邪二郡治所，今江苏连云港西南。南梁改名招远县。后复名朐山县。

【译文】

壬午（十八日），北魏派尚书元遥率军向南抵御南梁军。丁亥（二十三日），南梁庐江太守、闻喜人裴邃攻克北魏羊石城，庚寅（二十六日），又攻克霍丘城。六月庚子（初七日），南梁青、冀二州刺史桓（huán）和攻克朐山城。

【原文】

张惠绍与假徐州刺史宋黑水陆俱进，趣彭城，围高冢戍[1]。魏武卫将军奚康生将兵救之，丁未，恵绍兵不利，黑战死。

【注文】

[1]宋黑（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趣：同“趋”。　　彭城：古地名。时北魏徐州彭城郡属县，为徐州治所，今江苏徐州。　　高冢（zhǒng）戍：古地名。时在北魏徐州彭城郡彭城县境，今江苏铜山西。据《水经注》载，彭城同孝山北有楚元王坟冢，高十几丈，宽一百多步，北魏在此地筑戍，因名高冢戍。

【译文】

南梁将领张惠绍与代理徐州刺史宋黑从水路、陆路同时进军，向彭城进发，包围高冢戍。北魏武卫将军奚（xī）康生带领军队救援高冢戍，丁未（十四日），张惠绍的军队作战不利，宋黑战死。

【原文】

秋七月丙寅，桓和击魏兖州，拔固城[1]。戊子，徐州刺史王伯敖与魏中山王英战于阴陵，伯敖兵败，失亡五千余人[2]。

【注文】

[1]固城：古地名，又名五固，时在北魏兖（yǎn）州境内，今山东滕州东北。

[2]王伯敖（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阴陵：古地名。两汉始置，汉属九江郡；晋属淮南郡；南朝宋、齐属北徐州；南梁属豫州北谯（qiáo）郡，今安徽定远西北。

【译文】

秋季七月丙寅（初三日），南梁将桓和攻击北魏的兖州，攻下固城。戊子（二十五日），南梁徐州刺史王伯敖与北魏中山王元英在阴陵交战，王伯敖的军队战败，损失死亡了五千多人。

【原文】

己丑，魏发定、冀、瀛、相、并、肆六州十万人以益南行之兵[1]。上遣将军角念将兵一万屯蒙山，招纳兖州之民，降者甚众[2]。是时将军萧及屯固城，桓和屯孤山[3]。魏邢峦遣统军樊鲁攻和，别将元恒攻及，统军毕祖朽攻念[4]。壬寅，鲁大破和于孤山，恒拔固城，祖朽击念走之。

【注文】

[1]肆：即肆州，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领永安、秀容、雁门三群，十一县。北魏宣武帝移治九原（今山西忻州），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忻州地区，及山西中部之阳曲、盂（yú）县等地。

[2]角念（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蒙山：古地名，时在北魏南青州东安郡新泰县（今山东蒙阴）东南。

[3]萧及（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桓和（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孤山：古地名，时在北魏徐州琅邪郡昌虑县境内，今山东滕州东南。

[4]邢峦（luán）（464—514年）：字洪宾，河间鄚（mào）县（今河北任丘）人。南北朝时期北魏名将。出身官宦，少好学，有文才。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入仕，深受孝文帝元宏赏识，历中书侍郎、黄门郎、散骑常侍等职。北魏宣武帝正始初，平定秦、梁二州，建立巴州。正始三年（506年），萧衍北侵，邢峦率兵抗御，因功封平舒县开国伯。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率兵讨伐豫州叛臣白早生，官至殿中尚书、抚军将军。北魏宣武帝延昌三年（514年）病亡，年五十一岁。谥号“文定”。一生为官清正，屡立战功。　　樊（fán）鲁（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将领。　　元恒（？—528年）：字景安，元遥之弟。历任太常卿、中书监、侍中等。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武泰元年（528年），亡于河阴之变。　　毕祖朽（生卒年不详）：东平须昌（今山东东平）人，喜读书，善武艺，身材高大，为人宽厚。数率军南征，累立战功。

【译文】

己丑（二十六日），北魏调发定、冀、瀛、相、并、肆六州十万人增强南伐的兵力。南梁武帝（萧衍）派将军角念带领一万人屯驻蒙山，并招纳兖州百姓，投降的人非常多。此时，南梁将军萧及屯驻固城，桓和屯驻孤山。北魏将邢峦派统军樊鲁进攻桓和，另外一名将领元恒进攻萧及，统军毕祖朽进攻角念。八月壬寅（初十日），樊鲁在孤山将桓和打得大败，元恒攻下固城，毕祖朽攻击角念，将其赶跑。

【原文】

己酉，魏诏平南将军安乐王诠督后发诸军赴淮南，诠，长乐之子也[1]。

【注文】

[1]安乐王诠（quán）：即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孙、安乐王拓跋长乐之子元诠（？—572年），字搜贤，袭父封为长乐王。北魏宣武帝初，任凉州刺史，为政贪婪。后因告发京兆王拓跋愉叛乱，升任侍中、尚书右仆射（yè）。死后，赐谥号“武康”。　　长乐：即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子、献文帝拓跋弘之弟拓跋长乐（？—479年），北魏献文帝皇兴四年（470年），封建昌王，后改封安乐王。北魏孝文帝承明元年（476年），任太尉、定州刺史。为官贪暴，被孝文帝下诏杖责三十。后欲谋反，被赐死于家。

【译文】

己酉（十七日），北魏诏令平南将军安乐王元诠都督统率后来调遣征发的各路军队赶赴淮南。元诠，是拓跋长乐的儿子。

【原文】

将军蓝怀恭与魏邢峦战于睢口，怀恭败绩，峦进围宿预[1]。怀恭复于清南筑城，峦与平南将军杨大眼合攻之，九月癸酉，拔之，斩怀恭，杀获万计[2]。张惠绍弃宿预，萧炳弃淮阳，遁还[3]。

【注文】

[1]蓝怀恭（？—506年）：时南梁将领。　　睢（suī）口：据《水经注》记载，睢水流过睢陵（时属南朝南徐州）向东南流经下相县故城（今江苏宿迁境内），再向东南流，流入泗水的入口，称为睢口。睢水：古水名，源自今河南开封东，东向流经河南、安徽、江苏的一些市县，流入古泗水。泗水：古水名，是淮水一大支流，是连接中原与江淮的重要交通孔道。

[2]清南：即清水之南。清水：古水名，淮水支流。

[3]萧炳（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淮阳：古地名，时属北魏豫州，今河南淮阳。

【译文】

南梁将军蓝怀恭与北魏将领邢峦在睢口交战，蓝怀恭战败，邢峦进军包围宿预。蓝怀恭又在清水之南构筑城垒，邢峦与北魏平南将军杨大眼合力攻击其城垒，九月癸酉（十一日），攻下此城，斩杀蓝怀恭，杀死俘虏南梁军上万人。南梁将张惠绍放弃宿预，萧炳放弃淮阳，逃了回去。

【原文】

临川王宏以帝弟将兵，器械精新，军容甚盛，北人以为百数十年所未之有。军次洛口，前军克梁城，诸将欲乘胜深入，宏性懦怯，部分乖方[1]。魏诏邢峦引兵度淮，与中山王英合攻梁城，宏闻之，惧，召诸将议旋师[2]。吕僧珍曰：“知难而退，不亦善乎？”宏曰：“我亦以为然。”柳惔曰：“自我大众所临，何城不服，何谓难乎？”裴邃曰：“是行也，固敌是求，何难之避？”马仙琕曰：“王安得亡国之言！天子扫境内以属王，有前死一尺，无却生一寸。”昌义之怒，须发尽磔，曰：“吕僧珍可斩也！岂有百万之师出未逢敌，望风遽退，何面目得见圣主乎[3]？”朱僧勇、胡辛生拔剑而（退）［起］曰：“欲退自退，下官当前向取死。”议者罢出，僧珍谢诸将曰：“殿下昨来风动，意不在军，深恐大致沮丧，故欲全师而返耳[4]。”宏不敢遽违群议，停军不前。魏人知其不武，遗以巾帼，且歌之曰：“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5]。”虎谓韦叡也。僧珍叹曰：“使始兴、吴平为帅而佐之，岂有为敌人所侮如是乎[6]！”欲遣裴邃分军取寿阳，大众停洛口，宏固执不听，令军中曰：“人马有前行者斩。”于是将士人怀愤怒。魏奚康生驰遣杨大眼谓中山王英曰：“梁人自克梁城已后，久不进军，其势可见，必畏我也。王若进据洛水，彼自奔败。”英曰：“萧临川虽，其下有良将韦、裴之属，未可轻也[7]。宜且观形势，勿与交锋。”

【注文】

[1]部分乖方：排兵布阵有失得当。

[2]旋师：撤军。

[3]昌义之（？—523年）：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人。南北朝时期齐、梁二朝的名将之一。性宽厚，善骑射。南齐时曾跟从曹虎征讨，屡立战功。后投奔萧衍，为平定建康、建立南梁立下功劳。南梁武帝天监年间，数次率军北伐，历任要职。　　须发尽磔（zhé）：胡须和头发都张开来。磔，中国古代分裂肢体的一种酷刑。

[4]风动：意思是说萧宏心风（古代心脏病的一种名称）发作。

[5]遗（wèi）以巾帼（guó）：送给他巾帼，意即讽刺萧宏如同妇女。巾帼：古代妇女用的头巾，后作为妇女的代称。　　萧娘与吕姥：指懦弱的女子和胆小的老妇。

[6]始兴：指南梁始兴王萧憺（478—522年）。　　吴平：指南梁吴平侯萧昺（bǐng）（？—523年），南梁武帝萧衍的堂弟。（《梁书》和《南史》中，“昺”均写为“景”，概因为两书均成书于唐朝，为避唐高祖李渊之父李昺之讳，而改称为萧景。）祖父萧道赐曾为南朝宋之治书侍御史。父萧崇之，南齐武帝永明中遇害。萧景仕南朝齐、梁二朝，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随萧衍起兵，南梁武帝天监年间，历任左骁骑卫将军和雍州、扬州、郢州刺史等，数次率兵北征。南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卒于郢州任上。

[7]萧临川：即临川王萧宏（473—526年）。参见前“宏”条注。　　（ái）：意即傻，不灵活。

【译文】

南梁临川王萧宏以皇帝兄弟的身份带兵出征，所属军队器械精良崭新，军容十分壮观，北魏人认为这是一百几十年以来所没有过的。南梁军队驻扎在洛口，前军攻克梁城，各位将领打算乘胜深入北魏境内，萧宏生性懦弱胆怯，部署军队有失妥当。北魏朝诏令将军邢峦带领军队渡过淮河，与中山王元英合力进攻梁城，萧宏听到这一消息后很害怕，召集各位将领商量撤军。吕僧珍说：“知道艰难而后退，不也很好吗？”萧宏说：“我也这样认为。”柳惔（dàn）说：“自从我大军出征以来，所到之处，哪座城池没有降服，说什么难呢？”裴邃（suì）说：“这次出兵，本来就是为了找寻敌入，躲避什么艰难呢？”马仙琕（bǐng）说：“王爷怎么能说这种使国家灭亡的话！天子征集调遣全国的兵力让您统领，只能前进一尺死，不能后退一寸生。”昌义之气得胡须头发全部都张开了，说：“吕僧珍该杀！哪有百万大军出战，还没有碰上敌人，就望风而退，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圣明的君主呢！”朱僧勇、胡辛生拔出剑站起来说：“想后退自己退，下官将向前去赴死！”参加商议的人结束讨论出来后，吕僧珍向各位将领道歉说：“殿下自从昨天受了风寒，心思不在军事上，我害怕导致大军的失败，所以想使军队不受损失全部返还。”萧宏不敢马上违背大家的意愿，只好停军不前。北魏人知道他没有勇气，赠给他妇女所用的头巾，而且编造歌谣，唱道：“不害怕萧娘和吕姥，只害怕合肥有韦虎。”韦虎，是指韦叡。吕僧珍叹气说：“假如让始兴王、吴平侯做元帅带兵出战，我来辅佐他们，怎么能被敌人侮辱到这种地步呢！”吕僧珍打算派裴邃带领部分军队去攻取寿阳，大军停留洛口，萧宏坚决不听他的意见，在军中下令说：“人马有前进的杀头！”将士们于是人人心怀愤怒。北魏将奚康生派杨大眼骑马向中山王元英报告说：“梁军自从攻克梁城以后，长时间不进军，他们的情势由此可见，一定是害怕我们。大王如果进军占据洛水，他们会自己逃奔失败。”元英说：“萧临川虽然痴愚，但他手下有良将韦叡、裴邃等人，不能轻视。应暂且观察形势，不要与他们交锋。”

【原文】

张惠绍号令严明，所至获克。军于下邳，下邳人多欲降者，惠绍谕之曰：“我若得城，诸卿皆是国人；若不能克，徒使诸卿失乡里，非朝廷吊民之意也。今且安堵复业，勿妄自辛苦。”降人咸悦。

【译文】

南梁将张惠绍号令严明，所到之处无不获胜。驻军于下邳（pī），下邳人很多都想投降他，张惠绍告诉他们说：“我如果得到城池，各位都是国家的人；如果不能攻克，白白地让各位失去故乡，这不是朝怜惜百姓的本意。现在请你们暂且留在本土安居乐业，不要乱来，使自己辛苦。”想要归降他的人听了这话都很高兴。

【原文】

己丑夜，洛口暴风雨，军中惊，临川王宏与数骑逃去。将士求宏不得，皆散归，弃甲投戈，填满水陆，捐弃病者及羸老，死者近五万人[1]。宏乘小舟济江，夜至白石垒，叩城门求入[2]。临汝侯渊猷登城谓曰：“百万之师，一朝鸟散，国之存亡，未可知也[3]。恐奸人乘间为变，城不可夜开。”宏无以对，乃缒食馈之[4]。渊猷，渊藻之弟也[5]。时昌义之军梁城，闻洛口败，与张惠绍皆引兵退。

【注文】

[1]弃甲投戈：扔掉盔甲和武器。戈：古代一种弯头长柄的兵器，产生于先秦，后世根据实战需要，发展为长、中、短三类。

[2]白石垒：古地名。位于建康城西的石头城北十几里，今江苏南京狮子山一带。白石垒筑于东晋，南朝齐武帝萧赜（zé）时在此修筑白下城，与石头城、东府城、新亭共同组成建康的防御重镇。

[3]临汝侯渊猷（yóu）：即萧渊猷，南梁长沙宣武王萧懿第三子，南梁武帝萧衍侄子，萧渊藻之弟。梁朝立，封为临汝侯，曾任吴兴郡守、益州刺史。喜饮酒，迷信神灵，病亡。

[4]缒（zhuì）：用绳子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送。

[5]渊藻：即萧渊藻（？—549年），南梁长沙宣武王萧懿次子，南梁武帝萧衍侄子。字靖艺，南齐为著作佐郎。南梁武帝天监元年（502年），封西昌侯，任益州刺史。后屡历要职，但性格恬淡，不乐仕进，喜欢写文章。南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入建康，恨不能诛灭侯景，饿死于建康。

【译文】

己丑（二十七日）夜里，洛口受到暴风雨的袭击，军中惊慌，临川王萧宏与几名骑兵逃离。将士们寻找萧宏，找不到，都四散逃回，丢弃的铠甲和扔掉的戈矛，填满了水道和陆地，被抛弃了的生病、瘦弱、衰老的战士，以及死亡的战士将近五万人。萧宏乘坐小船渡过长江，夜里到达白石垒，敲城门请求进去。临汝侯萧渊猷登上城墙对他说：“百万人的军队，一个早上就像鸟儿一样四处逃散，国家的存亡，还无法预知。恐怕邪恶的人趁机制造变乱，城门不能在夜里打开。”萧宏无言以对，萧渊猷于是从城上往下吊食物给他吃。萧渊猷，是萧渊藻的弟弟。当时昌义之驻军梁城，听说洛口失败，与张惠绍都带领军队撤退。

【原文】

魏主诏中山王英乘胜平荡东南，逐北至马头，攻拔之[1]。城中粮储，魏悉迁之归北。议者咸曰：“魏运米北归，当不复南向。”上曰：“不然。此必欲进兵，为诈计耳。”乃命修钟离城，敇昌义之为战守之备。

【注文】

[1]马头：即马头戍，古地名。时南朝北徐州马头郡治所所在地，位于钟离郡西部，今安徽凤阳西。

【译文】

北魏宣武帝元恪（kè）诏令中山王元英乘胜平定扫荡东南地区，于是元英率兵向北攻打马头城，攻下了它。北魏军将马头城中的粮食储备全部搬运回北方。议论的人都说：“北魏运米返回北方，将不再向南进军了。”南梁武帝（萧衍）说：“不是这样。北魏一定是想进兵，此举不过是欺骗的手段而已。”于是命令修整钟离城，令昌义之做好战斗和防守的准备。

【原文】

冬十月，英进围钟离，魏主诏邢峦引兵会之。峦上表，以为：“南军虽野战非敌，而城守有余。今尽锐攻钟离，得之则所利无几，不得则亏损甚大。且介在淮外，借使束手归顺，犹恐无粮难守，况杀士卒以攻之乎[1]？又征南士卒，从戎二时，疲弊死伤，不问可知[2]。虽有乘胜之资，惧无可用之力。若臣愚见，谓宜修复旧戍，抚循诸州，以俟后举，江东之衅，不患其无[3]。”诏曰：“济淮掎角，事如前敇，何容犹尔盘桓，方有此请[4]！可速进军。”峦又表，以为：“今中山进军钟离，实所未解[5]。若为得失之计，不顾万全，直击广陵，出其不备，或未可知。若正欲以八十日粮取钟离城者，臣未之前闻也。彼坚城自守，不与人战，城堑水深，非可填塞，空坐至春，士卒自弊。若遣臣赴彼，从何致粮？夏来之兵，不赍冬服，脱遇冰雪，何方取济[6]？臣宁荷怯懦不进之责，不受败损空行之罪[7]。钟离天险，朝贵所具，若有内应，则所不知，如其无也，必无克状[8]。若信臣言，愿赐臣停。若谓臣惮行，求还臣所领兵，乞尽付中山，任其处分，臣止以单骑随之东西。臣屡更为将，颇知可否，臣既谓难，何容强遣。”乃召峦还，更命镇东将军萧宝寅与英同围钟离。侍中卢昶素恶峦，与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共谮之，使御史中尉崔亮弹峦在汉中掠人为奴婢[9]。峦以汉中所得美女赂晖，晖言于魏主曰：“峦新有大功，不当以赦前小事案之[10]。”魏主以为然，遂不问。

【注文】

[1]且介在淮外：意思是钟离孤立在淮河以南。

[2]从戎二时：意思是南征的军士连续作战，从夏至秋已过了两个季节。

[3]衅（xìn）：缝隙，破绽。

[4]掎（jǐ）角：掎，同“犄”。犄角，也作掎角，古时捕鹿时，一方执角，一方拉腿。后用掎角比喻派出小部分兵力相互配合夹击或牵制敌人。　　盘桓：徘徊，逗留。

[5]中山：指北魏中山王元英。

[6]不赍（jī）冬服：没有准备冬天的衣服。　　取济：得到接济。

[7]荷：承担，背负。

[8]朝贵所具：朝中的权贵之臣都了解这种情况。

[9]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　　崔亮（？—521年）：字敬儒，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武城西北）人。南北朝时期北魏的政治家，其“停年格”在中国古代官僚制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年少家贫，经孝文朝重臣李冲引荐为中书博士，入仕北魏。后累官至吏部郎、度支尚书、御史中尉。理财治政有方，颇为宣武帝赏识。肃宗初因南征之功，进官为吏部尚书。当时官职少，应选人多，崔亮提出“格制法”，其核心是选官不问才能贤愚，只论年资。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二年（521年），病亡。谥号“贞烈”。

[10]案：责问，惩办。

【译文】

冬季十月，元英进军包围钟离，北魏宣武帝（元恪）诏令邢峦带领军队与元英会师。邢峦上表，认为：“南方军队虽然野战不是我们的敌手，但在城内防御方面却绰绰有余。现在用全部精锐军队进攻钟离，攻下钟离所得的好处没有多少，攻不下所受到的亏损就会很大。况且钟离隔离在淮河以南，即使钟离城内的南军束手归顺我们，恐怕没有粮食也难以守住，何况还要牺牲士兵来攻取它呢？再者，出征南方的士兵，参加战争已经过夏秋两季，疲惫死伤的情况，不用查问就可知道。我军虽然有乘胜前进的资本，但恐怕没有可用的力量了。如果依照我的愚蠢看法，应该修复旧日的戍守据点，安抚、慰问各州，以便等待日后出兵，江东的破绽，不用担心找不到。”北魏帝下诏书说：“渡过淮河，与中山王的军队互成掎角之势，事情和之前所下诏令一样，怎能容许再这样逗留不进，提出这样的请求！迅速进军。”邢峦再次上表，认为：“现在中山王进军钟离，实在让人不能理解。如果考虑得失，不顾一切，直接出兵袭击广陵，出其不意，乘其不备，后果或许不可预料。如果只想凭借八十天的粮草来夺取钟离城，我从前从未听说过。他们利用坚固的城墙自守，不与外敌交战，城外护城河水深，难以填塞，空坐到春天，士兵自己就疲惫了。如果派我率兵到那里，从什么地方弄来粮食？夏天来的士兵，没有携带冬天的服装，如果遇上冰冻霜雪的天气，从哪里能得到帮助？我宁愿背负胆怯、懦弱、不敢进军的指责，也不承担使军队失败、损伤、白白出兵的罪名。钟离城占据天险，是朝中显贵之臣都了解的，如果城中有内应，那么胜败无法预料；如果城中没有内应，那么就没有攻克的可能。如果相信我的话，希望赐给诏书，让我停止前进。如果说我害怕进军，请求把我所率领的军队全部交给中山王，任凭他安排，我只以一个骑兵的身份随他调度。我有多次做将领的经历，非常懂得是否可以进军，我既然说此次行动有困难，怎能强行派遣！”北魏宣武帝于是诏令邢峦还军，另外命令镇东将军萧宝寅与中山王元英一起包围钟离城。侍中卢昶（chǎng）一向讨厌邢峦，与侍中兼右卫将军元晖共同进谗言陷害邢峦，让御史中尉崔亮上表弹劾邢峦在汉中掠夺百姓做奴婢。邢峦用在汉中所掠得的美女贿赂元晖，元晖向北魏宣武帝进言说：“邢峦刚刚立下大功，不应当用大赦以前的小事追究他。”北魏宣武帝同意他的意见，于是没有查问邢峦的罪过。

【原文】

丁酉，梁兵围义阳者夜遁，魏郢州刺史娄悦追击，破之[1]。

【注文】

[1]梁兵围义阳者夜遁：因南梁临川王萧宏逃跑，守洛口的南梁兵溃败，所以围攻义阳的南梁兵也逃散了。

【译文】

丁酉（初六日），包围义阳的南梁军队在夜间逃走，北魏郢（yǐng）州刺史娄悦追击南梁兵，击败了他们。

【原文】

十一月乙丑，大赦。诏右卫将军曹景宗都督诸军二十万救钟离。上敇景宗顿道人洲，俟众军齐集俱进[1]。景宗固启求先据邵阳洲尾，上不许[2]。景宗欲专其功，违诏而进，值暴风猝起，颇有溺者，复还守先顿。上闻之曰：“景宗不进，盖天意也。若孤军独往，城不时立，必致狼狈。今破贼必矣。”

【注文】

[1]道人洲：古地名，在安徽邵阳洲东。

[2]邵阳洲：古地名。时位于南朝北徐州济阴郡境内，今安徽凤阳东北。南齐明帝萧鸾建武二年（495年），北魏出兵攻打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没有攻下，在邵阳洲上筑城。

【译文】

十一月乙丑（初四日），南梁武帝萧衍宣布大赦天下。诏令右卫将军曹景宗率领各路军队二十万人救援钟离。南梁武帝命令曹景宗率兵屯驻道人洲，等各路军队全部集中后一起进军。曹景宗上奏南梁武帝，坚决请求先行占据邵阳洲尾部，武帝不答应。曹景宗想独占功劳，违背诏令进军，恰好赶上突然刮起暴风，有很多士兵溺水，因而又返回原先屯驻的地方。武帝听说此事后说：“曹景宗没能进军，大概是上天的意思。如果孤军单独前往，城防不能及时建立，必然会陷入窘迫的境地。现在击败敌人是必定无疑了。”

钟离之战示意图

【原文】

六年春正月，魏中山王英与平东将军杨大眼等众数十万攻钟离。钟离城北阻淮水，魏人于邵阳洲两岸为桥树栅数百步，跨淮通道。英据南岸攻城，大眼据北岸立城，以通粮运。城中众才三千人，昌义之督帅将士，随方抗御[1]。魏人以车载土填堑，使其众负土随之，严骑蹙其后，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俄而堑满[2]。冲车所撞，城土辄颓，义之用泥补之，冲车虽入而不能坏[3]。魏人昼夜苦攻，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4]。一日战数十合，前后杀伤万计，魏人死者与城平。

【注文】

[1]随方抗御：根据具体情况进行抵抗。

[2]严骑蹙（cù）其后：骑兵紧随步兵的后面。　　以土迮（zé）之：用土覆盖那些来不及返回的军士。

[3]冲车：指北魏派出冲撞钟离城的车辆。

[4]分番相代：分批轮流接续。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春季正月，北魏中山王元英与平东将军杨大眼等人率领几十万兵力进攻钟离。钟离城北面有淮水阻隔，北魏军队在邵阳洲两岸建造桥梁，竖立几百步长的营栅，跨越淮河，形成通道。元英占据淮河南岸进攻钟离城，杨大眼占据淮河北岸建立城垒，以便使粮食运输保持通畅。钟离城中军队仅三千人，昌义之督率将士，根据情势，进行抵御。北魏军队用车载土填充护城河，让军士背着土跟在车子后面，用骑兵在后边踩踏，有人没来得及返回，就被土压在下面，一会儿护城河就被填满。北魏军队用冲车撞击城墙，所撞击到的地方，土就坍塌下来，昌义之派人用泥土填补起来，冲车虽然能撞入但不能毁坏城墙。北魏军队昼夜苦攻，分批轮流相替，从云梯上掉下来再上去，没有后退的。双方一天交战几十回合，前后杀伤的军士有上万人，北魏军队阵亡者的尸体堆起来与城墙一样高。

【原文】

二月，魏主召英使还，英表称：“臣志殄逋寇，而月初已来，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霁，城必可克[1]。愿少赐宽假。”魏主复赐诏曰：“彼土蒸湿，无宜久淹。势虽必取，乃将军之深计，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忧也[2]。”英犹表称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范绍诣英议攻取形势[3]。绍见钟离城坚，劝英引还，英不从。

【注文】

[1]志殄（tiǎn）逋（bū）寇：立志消灭逃亡的敌寇。逋，逃亡。　　霖（lín）雨：连着下的大雨。　　晴霁（jì）：雨后天转晴。

[2]力殆（dài）：力量耗尽。

[3]步兵校尉：古代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掌禁兵。南北朝沿置，领军将军府属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中，后改列右第五品。

【译文】

二月，北魏宣武帝下令让元英还军，元英上表说：“我立志要消灭逃敌，但自月初以来，大雨下个不停，如果三月份天晴了，一定可以攻克钟离城。希望能稍稍放宽几天期限。”北魏帝又下诏书说：“他们那地方天热潮湿，不适合长久停留。以现在的形势来看，钟离城虽然一定可以攻克，这是将军的长远的计谋，但是持续的时间长了，士兵懈怠，军队力量耗尽，也是朝所担忧的事情。”元英上表仍然说一定可以攻克钟离，北魏帝派步兵校尉范绍到元英那里讨论进攻夺取钟离的情况和形势。范绍看到钟离城池坚固，劝元英引兵北还，元英不听他的建议。

【原文】

上命豫州刺史韦叡将兵救钟离，受曹景宗节度。叡自合肥取直道，由阴陵大泽行，值涧谷，辄飞桥以济师。人畏魏兵盛，多劝叡缓行。叡曰：“钟离今凿穴而处，负户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1]？魏人已堕吾腹中，卿曹勿忧也。”旬日至邵阳，上豫敕曹景宗曰：“韦叡，卿之乡望，宜善敬之。”景宗见叡，礼甚谨，上闻之曰：“二将和，师必济矣。”

【注文】

[1]负户而汲（jí）：背着门板打水（以挡避敌箭）。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任命豫州刺史韦叡率兵救援钟离城，并接受曹景宗的调遣指挥。韦叡从合肥出发走直道，经由阴陵大泽前行，遇到山涧峡谷，就架设天桥，渡军队过去。众人害怕北魏兵多，多次劝韦叡放慢行军的速度。韦叡说：“钟离城的人如今挖洞穴而居，背着门板取水，就是让车辆飞驰，军士奔跑，还恐怕落后，更何况慢走呢？魏军已落入我的圈套，你们不要担心。”南梁军十天到达邵阳，武帝命令曹景宗说：“韦叡，是出身于您故乡的名门望族，应当好好尊敬他。”曹景宗见到韦叡，礼节十分周到，武帝听说这种情况后说：“二位将领和睦，我军一定能打胜仗。”

【原文】

景宗与叡进顿邵阳洲，叡于景宗营前二十里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去魏城百余步[1]。南梁太守冯道根，能走马步地，计马足以赋功，比晓而营立[2]。魏中山王英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军容甚盛，魏人望之夺气[3]。景宗虑城中危惧，募军士言文达等潜行水底，赍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气百倍。

【注文】

[1]树鹿角：竖立像鹿角一样的障碍物。

[2]计马足以赋功：骑马丈量土地之宽长，通过马跑的步数计算筑城所需的劳动力人数。（古代打仗时所筑城池的长、宽、高有固定的尺寸比例。功，指一人一天可以完成的工作量。）

[3]夺气：被夺去了士气。

【译文】

曹景宗和韦叡进军屯兵于邵阳洲上，韦叡在曹景宗营前二十里远的地方连夜挖掘壕沟，竖立像鹿角一样的障碍物，在邵阳洲上建造城垒，离北魏的军城只有一百多步。南梁太守冯道根，能够跑马丈量土地，并根据马跑的步数计算出建造城垒所需要的劳力，到天亮时，营垒已经建起。北魏中山王元英大惊失色，用杖击地说：“这是什么神灵！”曹景宗等人所率领的军队，武器铠甲精良崭新，军容很有气势，北魏的军人看到他们，被夺去了气势。曹景宗考虑到钟离城中人会害怕，就招募军士言文达等人潜水进入城内，送信给城中的人，钟离城中人才知道有了外援，因而增添了百倍的勇气。

【原文】

杨大眼勇冠军中，将万余骑来战，所向皆靡[1]。叡结车为陈，大眼聚骑围之，叡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中，杀伤甚众。矢贯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帅众来战。叡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军，一日数合，英乃退。魏师复夜来攻城，飞矢雨集，叡子黯请下城以避箭，叡不许[2]。军中惊，叡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牧人过淮北伐刍蒿者，皆为杨大眼所略[3]。曹景宗募勇敢士千余人，于大眼城南数里筑垒，大眼来攻，景宗击却之。垒成，使别将赵草守之，有抄掠者，皆为草所获，是后始得纵刍牧[4]。

【注文】

[1]靡（mǐ）：倒下。

[2]黯（àn）：即韦叡之子韦黯（？—549年），字务直。个性刚强正直，有文才。南梁历任太子舍人、太仆卿、南豫州刺史等职。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打建康，韦黯带兵坚守，日夜苦战，死于城内。

[3]伐刍（chú）蒿（hāo）：拔草。刍，喂牲畜的草。蒿，多年生草本植物。

[4]纵刍牧：随便割草、放牧。

【译文】

杨大眼勇冠军中，率领一万多名骑兵前来交战，所向无敌。韦叡把战车连在一起，摆开阵势，杨大眼集中骑兵将其包围，韦叡用两千劲弩同时发射，箭穿透了北魏军的铠甲，杀死杀伤很多北魏兵。流箭射穿了杨大眼的右臂，杨大眼被迫退兵。第二天，元英亲自率兵与南梁兵交战，韦叡坐着白木车，手拿白角如意指挥军队，双方一天交战几个回合，元英才退兵。北魏军夜里又来攻城，攻城的飞箭像雨一样密集，韦叡的儿子韦黯请求父亲下城楼以躲避飞箭，韦叡不答应。南梁军惊慌起来，韦叡在城楼上严厉地呵斥军士，这才安定下来。放牧的人有渡过淮水北岸割草的，都被杨大眼所劫掠。曹景宗招募了一千多名勇士，在杨大眼城南几十里的地方修筑城垒，杨大眼前来攻击，曹景宗将他击退。城垒修成后，曹景宗派别将赵草守城，再有前来抄掠的人都被赵草所俘获，从此以后，南梁人才得以自由地割草、放牧。

【原文】

上命景宗等豫装高舰，使与魏桥等，为火攻之计。令景宗与叡各攻一桥，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三月，淮水暴涨六七尺，叡使冯道根与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乘斗舰竞发，击魏洲上军尽殪[1]。别以小船载草，灌之以膏，纵而焚其桥，风怒火盛，烟尘晦冥，敢死之士，拔栅斫桥，水又漂疾，倏忽之间，桥栅俱尽[2]。道根等皆身自博战，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军大溃。英见桥绝，脱身弃城走，大眼亦烧营去[3]。诸垒相次土崩，悉弃其器甲，争投水死者十余万，斩首亦如之。叡遣报昌义之，义之悲喜，不暇答语，但叫曰：“更生[4]！更生！”诸军逐北至濊水上，英单骑入梁城[5]。缘淮百余里，尸相枕藉，生擒五万人，收其资粮、器械山积，牛马驴骡不可胜计。

【注文】

[1]秦郡：始置于西晋。西晋武帝司马炎时，分扶风郡置秦国，中原离乱，秦国百姓南迁，寄居临淮郡堂邑县（今江苏南京市六合区北）。西晋惠帝司马衷时，以临淮、淮陵两县立堂邑郡，东晋安帝司马德宗时，改堂邑郡为秦郡。南北朝时废。　　李文钊（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殪（yì）：死。

[2]膏：油脂。　　晦冥：昏暗。　　疾：快，迅速。

[3]绝：断。

[4]更生：意即劫后余生、再生。

[5]濊（huò）水：又名涣水。时在北魏徐州阳平郡界，今安徽宿州境内。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命令曹景宗等人预先建造高大的战舰，使其和北魏军的桥一样高，为火攻作打算。命令曹景宗和韦叡每人攻打其中的一座桥，韦叡攻打南面的桥，曹景宗攻打北面的桥。三月份，淮水暴涨了六七尺，韦叡派冯道根和庐江郡的太守裴邃（suì）、秦郡的太守李文钊等人乘战舰竞相出发，攻击北魏在洲上的军队，将其全部消灭。另外用小船拉上草，草上浇上油脂，迎风点火焚烧北魏军的桥，风急火大，烟尘使天地昏暗，敢于冒死进攻的军士，拔掉营栅、砍断桥梁，水流速度又急，不一会儿工夫，魏军的营栅和桥梁都没有了。冯道根等人亲自参加肉搏战，军士奋勇征战，呼喊声震动天地，没有一个人不是以一当百，北魏军队大败。元英见桥断，放弃城垒，脱身而逃，杨大眼也放火烧了军营逃走了。北魏的各个营垒接连崩溃，军士都扔掉了铠甲武器，争相投河而死的有十多万人，被南梁军队斩杀的也有这个数目。韦叡派人报告昌义之，昌义之悲喜交加，来不及答话，只是叫喊说：“再生了！再生了！”南梁的各路军队追赶逃敌到濊水边，元英一个人单枪匹马进入南梁城。沿着淮水一百余里的范围内，北魏军士的尸体相互枕压，南梁活捉北魏军五万人，截获的军资用品、粮草器械堆积如山，牛马驴骡不计其数。

【原文】

义之德景宗及叡，请二人共会，设钱二十万，官赌之[1]。景宗掷得雉；叡徐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2]。景宗与群帅争先告捷，叡独居后，世尤以此贤之。诏增景宗、叡爵邑，义之等受赏各有差。

【注文】

[1]德：感激。　　官赌之：赌之于官，即在徐州官署（办公室）玩樗蒲游戏。樗（chū）蒲（pú）：古代博戏的一种，有类于今天的掷色（shǎi）子。用于投掷的木子有五枚，称五木。投出的采（通“彩”，即图案）有十种，其中的卢、稚、犊、白为贵采，其余为杂采。由于用来投掷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做的，所以称为樗蒲。

[2]作塞：在樗蒲游戏中，反扣一子称为“作塞”。作塞，代表投掷没有成功，可以再投。韦叡已掷得“卢”，与曹景宗所投得的“雉”同为贵采，韦叡反扣一子，假装没有成功，是礼让曹景宗的意思。

【译文】

昌义之对曹景宗、韦叡感恩戴德，请二人聚会，设下二十万钱的赌注，在徐州官府赌博。曹景宗投出了“雉采”；韦叡慢慢一投，得到了“卢采”，但他立即拿了一枚棋子反扣过来，并说：“怪事。”于是算作“塞”。曹景宗和其他将领们争着报告获胜的消息，只有韦叡一人独自在后面，当时的人因此尤其赞赏他的贤能。南梁武帝（萧衍）下诏，增加曹景宗、韦叡的爵位和封地，昌义之等人分别受到不同等级的奖赏。

【原文】

秋八月，魏有司奏：“中山王英经算失图，齐王萧宝寅等守桥不固，皆处以极法[1]。”己亥，诏英、宝寅免死，除名为民；杨大眼徙营州为兵[2]。以中护军李崇为征南将军、扬州刺史。

【注文】

[1]极法：即死刑。

[2]营州：时北魏属州，领昌黎等六郡、龙城等十四县，治和龙城（今辽宁朝阳境内），所辖约相当于今辽宁锦州、朝阳等地。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设镇，太平真君五年（444年）改为州，北魏孝庄帝永安中陷落，东魏孝静帝天平初复置。

【译文】

秋季八月，北魏有关部门上奏：“中山王元英计划失误，齐王萧宝寅（yín）等人没有守住桥梁，都应当处以死刑。”己亥（十二日），北魏宣武帝元恪（kè）下诏，免去元英、萧宝寅等人的死罪，除去原有的名分，贬为平民；将杨大眼调到营州为军士。任命中护军李崇为征南将军、扬州刺史。

【原文】

七年秋九月庚子，魏郢州司马彭珍等叛魏，潜引梁兵趋义阳，三关戍主侯登等以城来降[1]。郢州刺史娄悦婴城自守，魏以中山王英都督南征诸军事，将步骑三万出汝南以救之[2]。

【注文】

[1]彭珍（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之郢（yǐng）州司马，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降南梁。　　侯登（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之将领。

[2]娄悦（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之郢州刺史。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秋季九月庚子（二十日），北魏郢州司马彭珍等人背叛北魏，暗中引领南梁军队前往义阳，镇守三关的戍主侯登等带领全城将士投降南梁。北魏郢州刺史娄悦绕城遍布城防，自行坚守，北魏任命中山王元英为都督南征诸军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出汝南城救援娄悦。

【原文】

冬十月，魏悬瓠军主白早生杀豫州刺史司马悦，自号平北将军，求援于司州刺史马仙琕[1]。时荆州刺史安成王秀为都督，仙琕签求应赴[2]。参佐咸谓宜待台报[3]。秀曰：“彼待我以自存，援之宜速。待敕虽旧，非应急也[4]。”即遣兵赴之。上亦诏仙琕救早生。仙琕进顿楚王城，遣副将齐苟儿以兵二千助守悬瓠[5]。诏以早生为司州刺史。

【注文】

[1]白早生（？—508年）：北魏悬瓠（hú）军主，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降南梁，南梁武帝萧衍任用其为司州刺史，以对抗北魏。同年，被杀。　　自号：自任命。

[2]签求：即写书文申请。南北朝时，南朝从刘宋朝开始，府州议事、论事，通常都要把所论之事原委记录下来，后面写上“谨签”二字，年、月、日的下面还要写上“某官某签”的字样。以后专设“典签”这一职官来负责此事。

[3]待台报：南北朝时，南朝习惯称朝为“台”或“天台”，待台报即上奏朝并等待朝的回信。

[4]彼：指白早生。　　旧：指旧有的制度。

[5]楚王城：即楚王戍。

【译文】

冬季十月，北魏悬瓠城军主白早生杀了豫州刺史司马悦，自封为平北将军，求救于南梁司州刺史马仙琕（bǐng）。当时南梁荆州刺史安成王萧秀为都督各州诸军事，马仙琕签名请求萧秀赶去救援。萧秀的参谋及辅佐下属都说应当等待朝的回复。萧秀说：“白早生依靠我们才能生存，救援应迅速。待朝的回复虽然是旧有的制度，但不是应急的规定。”立即派兵前往救援。南梁武帝也下诏命令马仙琕救援白早生。马仙琕进军屯驻楚王城，派他的副将齐苟儿率兵二千人帮助白早生镇守悬瓠。南梁武帝下诏任命白早生为南梁司州刺史。

【原文】

魏以尚书邢峦行豫州事，将兵击白早生。魏主问之曰：“卿言早生走也？守也？何时可平？”对曰：“早生非有深谋大智，正以司马悦暴虐，乘众怒而作乱，民迫于凶威，不得已而从之。纵使梁兵入城，水路不通，粮运不继，亦成禽耳。早生得梁之援，溺于利欲，必守而不走。若临以王师，士民必翻然归顺，不出今年，当传首京师。”魏主悦，命峦先发，使中山王英继之。峦帅骑八百，倍道兼行，五日至鲍口[1]。丙子，早生遣其大将胡孝智将兵七千，离城二百里逆战。峦奋击，大破之，乘胜长驱至悬瓠。早生出城逆战，又破之，因渡汝水，围其城。诏加峦都督南讨诸军事。

【注文】

[1]鲍口：古地名，时北魏豫州南川郡邵陵西南之沱口（今河南漯河市郾城区东南之沱沟）。

【译文】

北魏朝任命尚书邢峦代理豫州的事务，率兵攻击白早生。北魏宣武帝问邢峦说：“你说白早生是要逃走？是要坚守？什么时候可以平定？”邢峦对魏帝说：“白早生不是有深谋远虑大智慧的人，当初是因为司马悦的暴虐的统治，趁众人对司马悦怨怒而发动叛乱，百姓是迫于他的凶狠和威严，不得已而跟从了他。即使梁军入城，水路不通，军粮运输不能接续，也只能成为俘虏。白早生得到梁的援助，沉溺于眼前利益和贪念，一定会坚守而不会逃跑。如果我军兵临城下，百姓一定会回过头来归顺朝，不出今年，一定能把白早生的人头送到京城。”魏帝很高兴，命令邢峦先出兵，派中山王元英紧随其后。邢峦率八百骑兵，用加倍的行军速度赶路，五天到鲍口。丙子日，白早生派他手下的大将胡孝智率兵七千，在距离义阳城二百里的地方迎战魏军，邢峦率兵奋勇击战，将胡孝智打得大败，乘胜长驱直入到达悬瓠。白早生出城迎战北魏军，又被打败，北魏军因此渡过汝水，包围了悬瓠城。北魏宣武帝下诏加封邢峦为都督南讨诸军事。

【原文】

丁丑，魏镇东参军成景隽杀宿豫戍主严仲贤以城来降[1]。时魏郢、豫二州自悬瓠以南至于安陆诸城皆没，唯义阳一城为魏坚守。蛮帅田益宗帅群蛮以附魏，魏以为东豫州刺史。上以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五千户郡公招之，益宗不从。十一月庚寅，魏遣安东将军杨椿将兵四万攻宿豫[2]。魏主闻邢峦屡捷，命中山王英趣义阳。英以众少，累表请兵，弗许。英至悬瓠，辄与峦共攻之。十二月己未，齐苟儿等开门出降，斩白早生及其党数十人[3]。英乃引兵前趋义阳。宁朔将军张道凝先屯楚王城，癸亥，弃城走，英追击，斩之。

【注文】

[1]成景隽（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将领，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降南梁。　　严仲贤：生年不详，时北魏将领，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亡。

[2]杨椿（455—531年）：北魏将领杨播之弟，与其兄同时受朝重用。性格宽厚、严谨，历孝文、宣武、孝明、孝庄四朝。北魏孝庄帝永安初年（528年），以年老辞官，北魏节闵帝普泰元年（531年），被尔朱天光杀害。

[3]齐苟儿（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七年（508年），斩白早生降魏。

【译文】

丁丑（二十七日），北魏镇东参军成景隽杀了宿豫城的戍主严仲贤，献宿豫城投降南梁。当时北魏郢（yǐng）、豫二州从悬瓠（hú）往南到安陆的各个城池都陷落了，只有义阳一座城池由北魏军队坚守。蛮族首领田益宗率领各个蛮族部落归附北魏，北魏任命他为东豫州刺史。南梁武帝（萧衍）用他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五千户郡公的封号招纳他，田益宗不同意。十一月庚寅（十一日），北魏派安东将军杨椿率军四万攻打宿豫。北魏宣武帝（元恪）听到邢峦屡次获胜的消息，命令中山王元英奔赴义阳。元英因为兵马少，多次上表请求增兵，北魏帝没有允许。元英到达悬瓠后，就与邢峦共同攻城。十二月己未（初十日），齐苟儿等人打开城门投降，杀了白早生及其同党几十个人。元英于是领兵前往义阳。南梁宁朔将军张道凝先前屯驻于楚王城，癸亥（十四日），张道凝弃城而逃，元英追击他，将其斩杀。

【原文】

魏义阳太守狄道辛祥与娄悦共守义阳，将军胡武城、陶平虏攻之，祥夜出袭其营，擒平虏，斩武城，由是州境获全[1]。论功当赏，娄悦耻功出其下，问之于执政，赏遂不行。

【注文】

[1]狄道：古地名，时北魏河州武始郡属县，今甘肃临洮（táo）。河州：魏属州，领金城、武始、洪河、临洮四郡、十四县，治枹（fú）罕（今甘肃临夏），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兰州、临夏、合作等地区。　　辛祥（生卒年不详）：字万福，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以秀才入仕，北魏宣武帝元恪永平初，任义阳太守，率军坚守义阳，抵御南梁军。亡后，获赠青州刺史。

【译文】

北魏义阳太守狄道的辛祥和娄悦共同镇守义阳，南梁将军胡武城、陶平虏攻打义阳，辛祥于夜间出兵袭击敌营，擒获了陶平虏，斩杀了胡武城，因此全州境内得以保全。论功劳应当奖赏，娄悦因功劳在辛祥之下感到羞耻，向执政大臣追究此事，于是没有给辛祥奖赏。

【原文】

八年春正月，魏中山王英至义阳，将取三关，先策之曰：“三关相须如左右手，若克一关，两关不待攻而破。攻难不如攻易，宜先攻东关[1]。”又恐其并力于东，乃使长史李华帅五统向西关以分其兵势，自督诸军向东关[2]。

【注文】

[1]东关：即黄岘（xiàn）关，又名百雁关、九里关。与平靖关、武阳关合称义阳三关。地处鄂、豫交界，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在今河南信阳南九十里。

[2]五统：即前军、后军、中军、左军、右军五军之众。　　西关：即平靖关。古称冥扼关，是天下九塞之一，位于今鄂、豫交界处，地势险要，历代为南北交通要道、战略要地。今河南信阳市浉河区。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八年（509年）春季正月，北魏中山王元英到达义阳，将要攻取三关，事先进行策划说：“三关相互依赖，如同左右手，如果攻克其中的一关，其余的二关就不攻自破。攻打难攻的不如攻打好攻的，应当先攻打东关。”又担心南梁集中三关的兵力到东关，就派长史李华率领五统军向西关进发，以分散南梁的兵力，自己亲自统领各路军队向东关进军。

【原文】

先是，马仙琕使云骑将军马广屯长薄，军主胡文超屯松岘[1]。丙申，英至长薄，戊戌，长薄溃，马广遁入武阳，英进围之[2]。上遣冠军将军彭瓮生、骠骑将军徐元季将兵援武阳，英故纵之使入城，曰：“吾观此城形势易取[3]。”瓮生等既入，英促兵攻之，六日而拔，虏三将及士卒七千余人。进攻广岘，太子左卫率李元履弃城走[4]。又攻西关，马仙琕亦弃城走。

【注文】

[1]云骑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杂号将军之一。　　马广（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长薄：古地名，在武阳关北。　　胡文超（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松岘：地名，在黄岘关北。

[2]武阳：即义阳三关之中的南关武阳关。

[3]彭瓮生（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徐元季（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4]广岘：即义阳三关之中的东关黄岘关。

【译文】

此前，马仙琕（bǐng）派云骑将军马广屯驻长薄，军主胡文超屯驻松岘（xiàn）。丙申（十八日），元英到达长薄，戊戌（二十日），长薄被攻破，马广逃到武阳，元英进军包围武阳。南梁武帝（萧衍）派冠军将军彭瓮生、骠（piào）骑将军徐元季带兵救援武阳，元英故意放纵他们入城，说：“我观察武阳城的形势很容易攻取。”彭瓮生等进入武阳城后，元英督促军士开始攻打武阳城，六天攻破武阳城，俘虏南梁三名将领、兵士七千多人。北魏军又进攻广岘，太子左卫率李元履弃城逃走。北魏军又攻打西关，马仙琕也弃城而逃。

【原文】

上使南郡太守韦叡将兵救仙琕。叡至安陆，增筑城二丈余，更开大堑，起高楼。众颇讥其怯，叡曰：“不然。为将当有怯时，不可专勇。”中山王英急追马仙琕，将复邵阳之耻，闻叡至，乃退。上亦有诏罢兵。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派南郡太守韦叡带兵救援马仙琕。韦叡到达安陆，增修城墙两丈多高，又深挖护城河，建起高大的城楼。众人很讥笑他的怯懦，韦叡说：“情况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作为将领应当有怯懦的时候，不能一味的勇敢。”北魏中山王元英急急地追击马仙琕，想要洗雪在邵阳所受的耻辱，听说韦叡到了，于是退兵。南梁武帝也下诏命令南梁军撤兵。

【原文】

初，魏主遣中书舍人鲖阳董绍慰劳叛城，白早生袭而囚之，送于建康[1]。魏主既克悬瓠，命于齐苟儿等四将之中分遣二人，敕扬州为移，以易绍及司马悦首[2]。移书未至，领军将军吕僧珍与绍言，爱其文义，言于上，上遣主书霍灵超谓绍曰：“今听卿还，令卿通两家之好，彼此息民，岂不善也[3]。”因召见，赐衣物，令舍人周舍慰劳之，且曰：“战争多年，民物涂炭，吾是以不耻先言，与魏朝通好[4]。比亦有书，全无报者，卿宜备申此意。今遣传诏霍灵秀送卿至国，迟有嘉问。”又谓绍曰：“卿知所以得不死不？今者获卿，乃天意也。夫立君以为民也，凡在民上，岂可不思此乎？若欲通好，今以宿豫还彼，彼当以汉中见归。”绍还魏言之，魏主不从。

【注文】

[1]鲖（zhòu）阳：即鲖阳县，汉属汝南郡；晋属汝阴郡；北魏时属豫州新蔡郡。其地在今安徽临泉西。　　董绍（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中书舍人。

[2]移：移文、移书。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是各国之间或国内不相统属的官署之间交互的一种文书。文辞简约，道理明晰。

[3]文义：文才和道义。　　主书：古代职官名，掌文书的官员，也称主书令史。　　听：听凭、听任，允许。

[4]舍人：古代职官名，即中书舍人。

【译文】

当初，北魏宣武帝（元恪）派中书舍人鲖阳人董绍前去慰劳叛变的城池，白早生袭击并囚禁了他，将他送到了建康。北魏宣武帝攻克悬瓠（hú）后，命令从齐苟儿等四位将领之中分派二人，让扬州刺史作移文，来交换董绍和司马悦的首级。北魏扬州刺史的移文还没到，南梁领军将军吕僧珍和董绍交谈，爱惜他的文才，把他的情况报告了南梁武帝（萧衍），武帝派主书霍灵超对董绍说：“今天让您回到北朝，是派您使两家友好往来，彼此之间息兵安民，难道不是好事吗？”因此召见他，赐给他衣物，命令舍人周舍安慰犒劳他，并且对他说：“战争打了多年，生灵涂炭，我因此不怕羞耻，首先提出与魏国交好。近来也曾派人送信过去，但都没有回音，您应该详细说明这一情况。今天派霍灵秀送您回国，等待您的好消息。”又对董绍说：“您知道为什么得以不死吗？今天俘获您，乃是天意。定立国君是为了服务百姓，凡是其地位在百姓之上的人，怎么能不想到这一点呢？如果想两国通好，现在将宿豫还给你们，你们应当将汉中还给我们。”董绍回到北魏后将这些情况报告了北魏宣武帝，魏帝不同意南梁的想法。

北魏并、肆、恒、朔等州分布示意图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梁武帝天监元年（502年）二月庚申朔，无辛丑日。辛丑当为三月十三日。

(2) 据上下文及《资治通鉴》相关记载，“淮陵”应为“睢陵”。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梁武帝天监二年（503年）十一月己酉朔，无壬午日。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梁武帝天监二年（503年）十一月己酉朔，无乙酉日。

魏伐柔然

【内容提要】

《魏伐柔然》叙述了4世纪末至6世纪中叶，北魏与柔然部落的军事互动，以及北魏和柔然的兴衰历程。

柔然，是3世纪中叶以来活动于我国北方的一支游牧民族，曾为拓跋鲜卑的奴隶。3世纪后期，其部落一分为二，匹候跋（bá）部居东，缊（yùn）纥（hé）提部居西。前秦灭代（代国，西晋末拓跋猗卢所建），柔然曾依附于匈奴铁弗部。北魏立国后，北方诸部归附，只有柔然例外。北魏道武、明元二帝数次北伐柔然，并没有遏制住柔然强盛发展的势头，柔然可汗社崙（lún）联合后秦、北燕等国攻击北魏，并吞北方各部，兵马繁盛，疆域辽阔，成为北魏强敌，屡屡入侵北魏边地。为防御柔然，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从赤城（今河北赤城）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修筑了二千多里的长城。

公元424年，柔然趁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新亡，大规模入寇，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率军奋战，大败柔然。自此柔然气势受挫，北魏于公元425年、429年，两次大规模讨伐柔然，柔然部众四散，牲畜遍野，北魏所获战马、军资、畜产不计其数，柔然部落先后有三十多万户投降北魏。强盛的柔然开始走向衰败，于是遣史通好北魏。公元439年之前，北魏忙于统一北方，为求得北边安宁，对柔然以绥（suí）靖（jìng）为主，此后又转为攻伐，公元449年，大举北伐，从此，柔然远遁不敢犯边。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和献文帝拓跋弘时期，柔然与北魏三次交锋，均以败绩告终。北魏孝文帝元宏时期，北边防压力相对减弱。5世纪70至80年代，柔然先后联合高车，进攻北魏之敦煌；联合南齐攻击北魏之北边。5世纪80年代末，高车与柔然决裂，部分柔然部落降魏。

北魏后期，高车借助嚈（yàn）哒（dā）的力量攻伐柔然，柔然内部为争夺汗位，发生内讧（hòng）。佗（tuó）汗可汗被高车所杀，其子丑奴被立为伏跋可汗，伏跋可汗因为昏庸，复被其母和大臣所杀，其弟阿那瓌（guī）被立为可汗。公元520年，因逃避内乱，阿那瓌投奔北魏，并在北魏帮助下复位。公元523年，北魏六镇发动起义，引发北方叛乱，阿那瓌趁机扩充实力，复兴柔然，击败高车，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公元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东、西魏在立国之初，都想借柔然之力壮大自身、消灭对方，于是柔然头兵可汗斡（wò）旋其间，得渔翁之利。公元538年，阿那瓌迫使西魏文帝元宝炬废掉乙弗皇后，立其女为皇后。公元545年，柔然助西魏攻打东魏，高欢主动求娶柔然公主，以换取边境平安。

5世纪中叶，随着柔然的衰败，原役属于柔然的突厥逐渐强盛，公元552年，突厥土门可汗因求婚于柔然遭拒，联合高车攻击柔然，柔然头兵可汗自杀，部众混乱、四散。余部分裂为东、西两部，东部柔然立铁伐为可汗；西部柔然立邓叔子为可汗。东部柔然在突厥攻击下投奔北齐，散落为民。西部柔然投奔西魏，公元555年，迫于突厥的压力，西魏丞相宇文泰将邓叔子及其部下三千多人交与突厥木杆可汗杀掉。柔然汗国自此灭亡。

【原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1]。初，柔然部人世服于代，其大人郁久闾地粟袁卒，部落分为二，长子匹候跋继父居东边，次子缊纥提别居西边[2]。秦王坚灭代，柔然附于刘卫辰[3]。

【注文】

[1]晋：朝代名，此指东晋（317—420年）。西晋愍（mǐn）帝司马邺建兴四年（316年），西晋灭亡，晋室南迁，琅（láng）邪（yá）王司马睿（ruì）在建康（今江苏南京）重新建立国家，史称东晋，此时中国北方是十六国纷争时期。东晋恭帝司马德文元熙二年（420年），原东晋大将刘裕建立刘宋，东晋灭亡。　　孝武帝：即东晋第九位皇帝司马曜（yào）（362—396年），东晋简文帝司马昱（yù）的第三子。公元372—396年在位，前期尽心亲政，改革赋税，任用谢安，使东晋复兴，并在淝水一战中打败前秦。后期嗜（shì）酒成性，致使东晋政局再度混乱。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孝武帝司马曜因酒后戏言要废掉张贵人，被其所杀，年三十五岁。　　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376年至396年。

[2]柔然：古代北方民族之一，又名蠕（rú）蠕，是东胡的一支。4世纪末至6世纪中叶，活跃在我国北部及西北部地区。其先祖曾是拓跋鲜卑的奴隶，3世纪末兴起，依附于拓跋氏所建立的代国，代国灭亡后，一度附于铁弗刘卫辰部。5世纪初，北魏初建，无暇北顾，柔然强大，雄踞漠北，此后近百年间为北魏北部之劲敌。5世纪末，因内忧外患，渐衰落。魏分东、西后，短暂复兴。6世纪中叶，随着突厥部落的强大，柔然衰亡。其政治、经济、文化以游牧特色为主。东胡：春秋战国时期，活跃在我国东北部地区的游牧部落联盟，包含东胡、乌桓、鲜卑、柔然等众多民族。　　代：此指代国，是东晋十六国时期拓跋鲜卑所建立的政权，北魏的前身。西晋末年，拓跋部在拓跋猗（yī）卢的带领下逐渐强大，西晋封其为代王。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四年（338年），拓跋什翼犍（jiān）建立代国。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前秦征服拓跋部，代国灭亡。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战后，前秦开始走向衰败。太元十一年（386年），拓跋什翼犍的嫡孙拓跋珪（guī）在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重建代国。同年，改国号为魏，即北魏。　　郁久闾（lǘ）地粟袁（生卒年不详）：柔然首领郁久闾跋提的儿子，柔然部落的第五位首领。其死后，柔然部落一分为二，长子匹候跋继位，率众居于东部；次子缊纥提率部众居于西部。　　匹候跋（？—394年）：即郁久闾匹候跋，郁久闾地粟袁的长子，柔然部落第六位首领。前秦灭代后，率柔然部众投靠铁弗部的刘卫辰。拓跋珪复国后，又率众降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登国九年（394年），被其侄子社崙所杀，部众归降北魏。　　东边：即今内蒙古自治区河套东北、阴山以北一带。　　缊（yùn）纥（hé）提（生卒年不详）：即郁久闾缊纥提，郁久闾地粟袁的次子。代国灭亡，率众投奔刘卫辰，拓跋珪复国后，率兵讨伐其部落，复降北魏。　　西边：即今内蒙古自治区河套以西，到额济纳旗一带。

[3]秦：朝代名，即前秦（351—394年），十六国之一。东晋穆帝永和七年（351年），由五胡之氐（dī）族首领苻（fú）健建立，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统一北方，与东晋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太元八年（383年），淝水战败，前秦衰落，太元十九年（394年）亡。　　坚：即前秦王苻坚（338—385年），字永固，十六国前期前秦的第三位皇帝。公元357—385年在位，其间励精图治，统一北方，一心想统一全国，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秦晋大战中失败后，一蹶不振。后被羌（qiāng）人姚苌（cháng）所杀，年四十八岁。　　刘卫辰（chén）（？—391年）：十六国时期匈奴铁弗部首领，大夏国的建立者赫（hè）连勃勃之父。在位期间叛服于前秦和代国、北魏之间。前秦衰败后，曾依附于后秦、西燕等国。北魏道武帝登国六年（391年），被部下所杀。大夏国建立后，追谥为恒帝，庙号太祖。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当初，柔然部落的人世代臣服于代国，其部落大人郁久闾地粟袁死后，部落一分为二，其长子匹候跋继承父位，居住在东边，次子缊纥提另外住在西边。前秦王苻坚灭了代国，柔然依附于刘卫辰。

【原文】

及魏王珪即位，攻击高车等，诸部率皆服从，独柔然不事魏[1]。［冬十月］戊戌(1)，珪引兵击之，柔然举部遁走，珪追奔六百里[2]。诸将因张衮言于珪曰：“贼远粮尽，不如早还[3]。”珪问诸将：“若杀副马，为三日食，足乎[4]？”皆曰：“足。”乃复倍道追之，及于大（硕）［碛］南床山下，大破之，虏其半部[5]。匹候跋及别部帅屋击各收余众遁走，珪遣长孙嵩、长孙肥追之[6]。珪谓诸将佐曰：“卿曹知吾前问三日粮意乎[7]？”曰：“不知也。”珪曰：“柔然驱畜产奔走数日，至水必留，我以轻骑追之，计其道里，不过三日及之矣[8]。”皆曰：“非所及也。”嵩追斩屋击于平望川[9]。肥追匹候跋至涿邪山，匹候跋举众降[10]。获缊纥提之子曷多汗、兄子社崙、斛律等宗党数百人[11]。缊纥提将奔刘卫辰，珪追及之，缊纥提亦降。珪悉徙其部众于云中[12]。

【注文】

[1]珪（guī）：即北魏道武帝拓跋珪（371—409年），北魏的建立者。代国的建立者拓跋什翼犍的孙子。公元386年，重建代国，同年改称魏，即北魏。公元386—409年在位，励精图治，开疆辟土，并仿中原建制进行改革，促进了拓跋鲜卑的封建化，为北魏统一北方打下了基础。公元409年，遇刺身亡，年三十九岁。谥号“道武帝”，庙号太祖。　　高车：古代北方民族之一，又名丁零、敕勒，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活动在我国北部及西北部的一个游牧民族，包含斛（hú）律、袁纥等多个部落，语言及习俗与匈奴相近。5世纪末，柔然衰落，敕勒部落西迁，其首领阿伏至罗建立高车国。东魏孝静帝兴和三年（541年），被柔然所灭。

[2]遁（dùn）：逃走。

[3]张衮（gǔn）（339—410年）：字洪龙，上谷沮（jū）阳（今河北怀来）人。出身官宦，好学，有文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为代王时，选其为左长史。北魏道武帝皇始、天兴年间，跟随道武帝左右，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深受重用。北魏明元帝永兴二年（410年），病亡，年七十二岁。

[4]副马：当时北方的骑兵，各乘一马，另外备有一匹马，称为副马，即备用战马。

[5]大碛（qì）：沙漠。　　南床山：古山名，在大碛以西，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6]屋击（生卒年不详）：时柔然部落首领。　　长孙嵩（sōng）（358—437年）：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其父长孙仁在昭成帝什翼犍时期曾任南部大人。少勇武，年十四即代父统军。代国灭亡后，率众附于刘卫辰，后追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四处征战，累立军功。官历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三年（437年）亡，年八十岁。　　长孙肥（？—408年）：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年十三岁，在昭成帝什翼犍手下任内侍。果敢少言，善于谋划。代国灭亡后，随拓跋珪逃往贺兰部，率军征讨各部落，累立军功。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赐五年（408年）亡。

[7]卿曹：你们。

[8]道里：路程。

[9]平望川：古地名，位于今内蒙古高原以北地区。

[10]涿邪山：古山名，即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东南额德伦金山。

[11]曷（hé）多汗（hán）（？—394年）：即郁久闾曷多汗，是郁久闾缊纥提的儿子。代国灭亡后，与其父同归附于刘卫辰。拓跋珪复国后，复归北魏。北魏道武帝登国九年（394年），弃父西逃，被北魏将长孙肥斩杀。　　社崙（lún）（？—410年）：柔然第七任首领，郁闾久缊纥提之子。北魏道武帝登国九年（394年），与其兄曷多汗率部众西逃，欲脱离北魏的控制，曷多汗被北魏将追杀，社崙逃奔匹候跋，后杀匹候跋，北逃大漠，入侵高车部落，势力渐强，自号为丘豆伐可汗，屡犯北魏边塞。北魏明元帝永兴二年（410年），拓跋嗣率兵讨伐，社崙逃亡，死于路上。　　斛（hú）律（？—414年）：即郁闾久斛律，柔然第八代首领，社崙之弟。社崙死后，其子尚幼，部众拥立斛律为蔼苦盖可汗。北魏明元帝拓跋嗣神瑞元年（414年），被其长兄之子步鹿真陷害，失去汗位。与其女儿共赴北燕，北燕文成帝冯跋封其为上谷侯。后请求归国，途中被北燕将领万陵杀害于黑山。

[12]云中：北魏朔州云中郡，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译文】

等到北魏拓跋珪即位后，攻击高车等部落，各部落都服从于北魏，只有柔然不事北魏。冬季十月戊戌日，拓跋珪率兵攻击柔然，柔然部落全部逃走，拓跋珪追击奔跑了六百里。各位将领通过张衮向拓跋珪进言说：“贼已走远，我们的粮食也已吃完，不如早日还兵。”拓跋珪问各位将领：“如果杀掉备用的马，作为三天的粮食，够吗？”各位将领都说：“够了。”于是北魏军又以加倍的速度追赶柔然，等追到了大沙漠之南床山下，北魏军大败柔然，俘虏了柔然一半人马。匹候跋（bá）及另外一个部落的首领屋击各自收罗余下的部众逃走了，拓跋珪派长孙嵩、长孙肥追击他们。拓跋珪对手下将领说：“你们知道我之前问三天粮食的意图吗？”将领们说：“不知道。”拓跋珪说：“柔然人驱赶着牲畜奔跑了几天，到了有水的地方必然会停留，我用轻骑兵追赶他们，计算他们的路程，不过三日就可以追上他们。”将领们都说：“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长孙嵩在平望川追上并斩杀了屋击。长孙肥追匹候跋到涿邪山，匹候跋率众投降。北魏军捕获了缊纥提的儿子曷多汗、侄子社崙、斛律等宗族余党几百人。缊纥提将要投奔刘卫辰，拓跋珪追上了他，缊纥提也投降了。拓跋珪把柔然部落全部迁到了云中。

【原文】

十九年冬十月，柔然曷多汗弃其父，与社崙帅众西走。魏长孙肥追之，及于上郡跋那山，斩曷多汗[1]。社崙收其余众数百奔匹候跋，匹候跋处之南鄙[2]。社崙袭匹候跋杀之。匹候跋子启跋、吴颉等皆奔魏[3]。社崙掠五原以西诸部，走度漠北[4]。

【注文】

[1]上郡：古地名，始置于战国秦，治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两汉沿置。东晋十六国时，上郡先后为前秦、大夏、后秦属地，南北朝时，已无上郡之地名，其地属北魏之夏州。　　跋那山：阴山之支脉，今名乌拉山，时位于北魏夏州境内，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2]南鄙：南部边境地区。

[3]启跋（生卒年不详）：匹候跋之子，北魏道武帝登国九年（394年），投奔北魏。　　吴颉（xié）（生卒年不详）：匹候跋之子，北魏道武帝登国九年（394年），投奔北魏。

[4]五原：古县名，北魏朔州附化郡属县，位于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译文】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太元十九年（394年）冬季十月，柔然曷（hé）多汗（hán）离开他的父亲，和社崙率领部众向西逃去。北魏将领长孙肥追击他，等到了上郡之跋那山，斩杀了曷多汗。社崙收罗了他的余众几百人投奔了匹候跋，匹候跋将他们安顿在了南部边境。社崙袭击匹候跋并杀了他。匹候跋的儿子启跋、吴颉等都投奔了北魏。社崙抢掠了五原县以西的各部落，逃到了沙漠以北地区。

【原文】

安帝元兴元年春正月戊子，魏材官将军和突攻黜弗、素古延等诸部，破之[1]。初，魏主珪遣北部大人贺狄干献马千匹求婚于秦，秦王兴闻珪已立慕容后，止狄干而绝其昏[2]。没奕干、黜弗、素古延，皆秦之属国也，而魏攻之，由是秦、魏有隙[3]。庚寅，珪大阅士马，命并州诸郡积谷于平阳之乾壁以备秦[4]。

【注文】

[1]安帝：即东晋的第十位皇帝司马德宗（382—418年），字安德，东晋孝武帝司马曜长子，公元397年即位，在位期间，东晋皇权衰落，朝政先后为司马道子、桓玄、刘裕所把持，安帝以傀儡角色苟且偷安。义熙十四年（418年）亡，年三十七岁，谥号“安帝”。　　元兴：东晋安帝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02年至404年。　　材官将军：古代职官名，掌工匠土木等事宜。两汉时称左右校令，三国魏在右校令之下又置材官校尉。东晋时改称材官将军，罢置左校令。南北朝沿置。　　和突（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之材官将军。　　黜（chù）弗（fú）：古代部落名称，原为后秦属国，富庶但不恭顺北魏，北魏道武帝天兴五年（402年），被北魏材官将军和突率六千骑兵攻破。　　素古延：古代部落名称，与黜弗同年为北魏所攻破。

[2]北部大人：古代职官名，十六国时期北方游牧民族部落首领的称号。　　贺狄干（生卒年不详）：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出身低微，拓跋珪复代后，任其为北部大人，并派其出使后秦求婚。后秦拒婚，贺狄干被迫滞留长安（今陕西西安），其间研读经、史，通晓《论语》《尚书》等。后回国，拓跋珪见其衣服、言语，有类于羌族的习俗，认为他羡慕羌习，将其杀死。　　秦：即后秦（384—417年），十六国之一，羌人姚苌（cháng）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西临后凉，东临北魏，强盛时曾据有今陕西、甘肃、宁夏、山西的部分地区。东晋安帝义熙十三年（417年），刘裕攻占长安，姚泓兵败，后秦亡。　　秦王兴：即后秦第二位皇帝姚兴（366—416年），字子略，赤亭（今甘肃陇西）人，羌族，后秦开国皇帝姚苌长子。在位期间勤于政务，关心民众，注重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发展，增强了后秦的综合国力。东晋安帝义熙十二年（416年）病亡，年五十三岁。　　慕容后：即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的皇后慕容氏（生卒年不详），后燕慕容宝的幼女，北魏道武帝皇始二年（397年），道武帝拓跋珪攻克中山国后所娶之妻，天兴三年（400年），被立为皇后。　　昏：同“婚”。婚事。

[3]没奕干：古代部落名称，与黜弗、素古延都曾是后秦属国，北魏道武帝天兴四年（401年），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率兵讨伐，将其大部分部众迁入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余众逃散，后被赫连屈丐所灭。

[4]平阳：即平阳郡，时属北魏之晋州。领禽昌、临汾、平阳、泰平、襄陵五县，治禽昌（今山西临汾），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临汾、襄汾、洪洞等地。　　乾壁：古地名，又名乾城，在平阳郡禽昌县境内，今山西襄汾县襄陵东南部。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元年（402年）春季正月戊子（十九日），北魏材官将军和突攻打黜弗、素古延等各部落，打败了他们。当初，北魏皇帝拓跋珪（guī）派北部大人贺狄干献马一千匹，向后秦求婚，后秦王姚兴听说拓跋珪已经册立了慕容皇后，禁止贺狄干入城，并拒绝了拓跋珪的求婚。没弈干、黜弗、素延古，都是后秦的属国，然而北魏却攻打他们，因此，后秦、北魏有了隔阂。庚寅（二十一日），拓跋珪大规模地检阅士兵和战马，命令并州各郡在平阳的乾壁囤积粮食以防备后秦。

【原文】

柔然社崙方睦于秦，遣将救黜弗、素古延。辛卯，和突逆击，大破之。社崙帅其部落远遁漠北，夺高车之地而居之。斛律部帅倍侯利击社崙，大为所败，倍侯利奔魏[1]。社崙于是西北击匈奴遗种日拔也鸡，大破之，遂吞并诸部，士马繁盛，雄于北方[2]。其地西至焉耆，东接朝鲜，南临大漠，旁侧小国皆羁属焉[3]。自号豆代可汗[4]。始立约束，以千人为军，军有将；百人为幢，幢有帅[5]。攻战先登者赐以虏获，畏懦者以石击其首而杀之。

【注文】

[1]倍侯利（生卒年不详）：时斛律部酋帅。

[2]日拔也鸡：古代部落名称，匈奴的一支。　　士马：军士和战马，即兵马，引申为军队。

[3]焉（yān）耆（qí）：古国名，地处西域，国都在员渠城（今新疆焉耆西南）。婚俗与华夏略同，死后火葬，喜饮葡萄酒，热爱音乐。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曾出兵征讨，为北魏属国。　　朝鲜：古地名，时在北魏平州辽西郡境内。汉晋时属乐浪。　　羁（jī）属：羁縻从属，即被笼络牵制而归属。

[4]豆代可汗：《魏书》中记载为“丘豆伐可汗”。可汗：初为中国古代游牧民族首领的称号，后来游牧部族建立国家后，其最高统治者皆称为可汗，相当于汉人之皇帝。据杜佑《通典》记载，可汗称号最早始于柔然首领社崙，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五年（402年），社崙自号为“丘豆伐可汗”。

[5]立约束：意即建立制度。　　幢（chuáng）：是当时北魏的军事建置单位，社崙仿北魏而置。

【译文】

柔然人社崙正打算与后秦和睦相处，派将领救援黜弗、素古延。辛卯（二十二日），和突迎战攻击，大败社崙。社崙率领他的部落远逃到沙漠以北，抢夺了高车部的地盘定居下来。斛律部的首领倍侯利攻击社崙，被打得大败，倍侯利投奔北魏。社崙于是向西北攻击匈奴遗留下来的种落日拔也鸡，大败他们，进而并吞了各部落，兵马繁盛，雄踞于北方。其地西到焉耆，东接朝鲜，南临大漠，旁边的小国都归属于他，社崙自命为豆代可汗。开始建立制度，以一千人为一军，军设有将领；一百人为一幢，幢设有帅。攻战中首先冲上去的人赐予俘获的东西，胆小懦弱的人，就被用石头击打头部而死。

【原文】

十二月，柔然可汗社崙闻珪伐秦，自参合陂侵魏，至豺山，及善无北泽，魏常山王遵以万骑追之，不及而还[1]。

【注文】

[1]参合陂（bēi）：古地名，时属于北魏恒州凉城郡，今内蒙古凉城东北。北魏道武帝登国十年（395年），北魏大败后燕的著名战役即发生在此地。　　豺山：古山名，位于时北魏恒州善无郡善无县北，北魏道武帝天兴五年（402年），北魏曾在此建造宫殿。　　善无：古县名。西汉时属雁门郡，东汉时属定襄郡，时属北魏恒州善无郡。位于今山西右玉南。　　常山王遵：即拓跋遵（？—407年），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孙子。年少壮勇，不拘小节。北魏道武帝登国十年（395年），魏燕之战，率军截断慕容宝归路，为参合陂之捷立下战功。北魏平定中山国后，封常山王。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赐四年（407年），因酒后失礼于太原公主，被赐死。

【译文】

十二月，柔然可汗社崙听说拓跋珪要攻打后秦，从参合陂入侵北魏，到达豺山及善无北面的沼泽地带，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用一万骑兵追击他，没有追上，还军。

【原文】

三年夏四月，柔然可汗社崙从弟悦代大那谋杀社崙，不克，奔魏[1]。

【注文】

[1]悦代大那（生卒年不详）：即柔然可汗社崙的堂弟，柔然第十代首领大檀之弟。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三年（404年）夏季四月，柔然可汗社崙的堂弟悦代大那要谋杀社崙，不成功，投奔北魏。

【原文】

义熙二年夏四月，柔然社崙侵魏边[1]。

【注文】

[1]义熙：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十四年，即公元405年至418年。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二年（406年）夏季四月，柔然可汗社崙入侵北魏边境。

【原文】

五年十二月，柔然侵魏。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五年（409年）十二月，柔然入侵北魏。

【原文】

六年春正月，魏长孙嵩将兵伐柔然。夏五月，魏长孙嵩至漠北而还，柔然追围之于牛川[1]。壬申，魏主嗣北击柔然，柔然可汗社崙闻之，遁走，道死[2]。其子度拔尚幼，部众立社崙弟斛律，号蔼苦盖可汗[3]。嗣引兵还参合陂。

【注文】

[1]牛川：古地名，北魏恒州属地，今内蒙古集宁东南。

[2]嗣：即北魏第二位皇帝明元帝拓跋嗣（392—423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公元409年即位，423年病亡，年三十二岁。在位期间正是北魏经道武帝拓跋珪开疆辟土到太武帝拓跋焘力统北方的过渡阶段，百业待兴，南寇虎视，明元帝励精图治，勤于政事，不仅稳固了北魏的统治，而且南向用兵，扩展势力，为太武帝日后的统一大业奠定了基础。

[3]度拔（生卒年不详）：柔然丘豆伐可汗社崙之子。　　蔼（ǎi）苦盖可汗：即郁久闾斛律（？—414年），东晋时期柔然国可汗。丘豆伐可汗弟，继位后被臣下劫持至北燕，被北燕文成帝部将所杀。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文）义熙六年（410年）春季正月，北魏长孙嵩率兵讨伐柔然。夏季五月，北魏长孙嵩到达漠北后还军，柔然人在牛川追击围攻长孙嵩。壬申（二十一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向北出兵攻击柔然，柔然可汗社崙听说此消息后，逃跑，死在路上。他的儿子度拔年龄还小，部众拥立社崙的弟弟斛律，号称蔼苦盖可汗。拓跋嗣领兵回到参合陂。

【原文】

十年。初，社崙之徙高车也，高车人叱洛侯为之向导，以并诸部，社崙德之，以为大人[1]。步鹿真与社崙之子社拔共至叱洛侯家，淫其少妻，妻告步鹿真曰：“叱洛侯欲奉大檀为主[2]。”大檀者，社崙季父仆浑之子也，领别部镇西境，素得众心[3]。步鹿真归而发兵围叱洛侯，叱洛侯自杀。遂引兵袭大檀，大檀逆击，破之，执步鹿真及社拔，杀之，自立为可汗，号牟汗纥升盖可汗[4]。

【注文】

[1]叱（chì）洛侯（？—414年）：高车人，北魏明元帝神瑞元年（414年），帮助社崙扩大其实力，同年被步鹿真逼迫自杀。　　大人：中国古代北方游牧部落首领的尊称，后引申为官名。

[2]步鹿真（生卒年不详）：柔然第九代首领，缊纥提之孙，斛律长兄之子。设计陷害斛律，北魏明元帝神瑞元年（414年），被立为首领。后被大檀所杀。　　社拔（生卒年不详）：社崙之子，与步鹿真同时被大檀所杀。　　大檀（tán）（？—429年）：柔然第十任首领，社崙的堂弟。北魏明元帝神瑞元年（414年），杀步鹿真，自立为牟（mù）汗纥（hé）升盖可汗。北魏明元帝和太武帝两朝，屡兴兵犯北边。北魏太武帝神（jiā）二年（429年），病亡。

[3]季父：古代兄弟之间以伯、仲、叔、季来排行，季行四。季父，专指最小的叔父或泛指叔父。

[4]牟汗纥升盖可汗：即大檀之可汗名号。

【译文】

东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年）。当初，社崙向高车部落迁移时，高车人叱洛侯为他做向导，使社崙得以吞并了高车诸部，社崙为此感激叱落侯，封他为大人。步鹿真和社崙的儿子社拔一起到了叱洛侯家，奸淫了叱洛侯年轻的妻子，其妻告诉步鹿真说：“叱落侯打算奉大檀为主。”大檀，是社崙叔父仆浑的儿子，率领其他的部落镇守西部边境，平常很得民心。步鹿真回去后发兵围攻叱洛侯，叱洛侯自杀。步鹿真于是领兵袭击大檀，大檀迎战奋击，打败步鹿真，捉拿了步鹿真和社拔，杀了他们，自立为可汗，号称牟汗纥升盖可汗。

【原文】

斛律至和龙，燕王跋赐斛律爵上谷侯，馆之辽东，待以客礼，纳其女为昭仪[1]。斛律上书请还其国，跋曰：“今弃国万里，又无内应，若以重兵相送则馈运难继，兵少则不足成功，如何可还。”斛律固请，曰：“不烦重兵，愿给三百骑送至敕勒，国人必欣然来迎[2]。”跋乃遣单于前辅万陵帅骑三百送之[3]。陵惮远役，至黑山，杀斛律而还[4]。大檀亦遣使献马三千匹、羊万口于燕。

【注文】

[1]和龙：十六国时期北燕的都城，又名龙城，今辽宁朝阳。　　燕：即十六国后期之北燕（407—436年），南朝称之为黄龙国。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三年（407年），由后燕禁卫军将领冯跋建立，都和龙，又名龙城（今辽宁朝阳）。强盛时拥有今辽宁西南及河北北部等地。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三年（436年），北魏灭北燕。　　跋：即北燕君主冯跋（？—430年），字文起，长乐信都（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区）人。原为后燕将领，407年灭后燕，拥立高云为天王，建北燕。409年，高云为部下所杀后，即天王位。元嘉七年（430年），病亡。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勤于政事，交好外邦，为北燕的稳定发展立下功劳。　　昭仪：古代帝王妃嫔的封号，始于西汉，时地位仅次于皇后。后世沿置，地位在各朝不尽相同。北魏时列后宫妃嫔第一等，分为左、右昭仪。

[2]敕勒：即高车。

[3]单于前辅：十六国时期的职官名称。　　万陵（生卒年不详）：时北燕之将领。

[4]黑山：又名杀胡山，北魏时位于塞外怀朔镇与武川镇之间，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

【译文】

斛（hú）律到了和龙，北燕王冯跋赐给斛律上谷侯的爵位，让他住在辽东，以宾客的礼节相待，并让其娶了自己的女儿为昭仪。斛律上书请求回他的国家，冯跋说：“如今你离国万里，又没有内应，如果用重兵送你回国，就有军粮运送难以接续的问题，兵力少了又不足以成功，怎么能回国。”斛律坚持请求，说：“不劳烦重兵相送，希望能派给三百骑兵送到敕勒，我国人一定会高兴地前来迎接。”冯跋就派单于前辅万陵率骑兵三百送他。万陵害怕远行之役，到达黑山后，杀了斛律返回北燕。大檀也派使臣向北燕献马三千匹、羊一万头。

【原文】

十二月丙戌朔，柔然可汗大檀侵魏。丙申，魏主嗣北击之。大檀走，遣奚斤等追之，遇大雪，士卒冻死及堕指者什二三[1]。

【注文】

[1]奚斤（？—448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先祖曾为代国掌管马政。北魏立国，随父自刘卫辰部归国，是北魏前期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元老。从道武帝拓跋珪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明元帝拓跋嗣即位，任天部大人，率军北讨柔然、南征河南地。太武帝拓跋焘时期，出征统万、凉州等地，因战功卓著而受奖赏。

【译文】

十二月丙戌朔（初一日），柔然可汗大檀入侵北魏。丙申（十一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向北出兵攻打大檀，大檀逃跑，北魏明元帝派奚斤等人追击他，遇上大雪，军士冻死及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

【原文】

宋营阳王景平元年春正月，柔然寇魏边[1]。二月戊辰，魏筑长城，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余里，备置戍卒，以备柔然[2]。

北魏长城示意图

【注文】

[1]宋营阳王：即南朝宋少帝刘义符（406—424年），南朝宋的第二任皇帝。字车兵，武帝刘裕长子，善骑射，晓音律。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即位，游戏无度，不务正业。南朝宋少帝景平二年（424年），被废，不久被杀，年十九岁。　　景平：南朝宋少帝刘义符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23年至424年。

[2]长城：中国古代中原王朝为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而修筑的人工城墙。　　赤城：古地名，北魏燕州属地，位于御夷镇南，今河北赤城。

【译文】

南朝宋营阳王（刘义符）景平元年（423年）春季正月，柔然侵犯北魏边境。二月戊辰（初一日），北魏修筑长城，从赤城向西直到五原，绵延长达二千多里，配备、安置了防守的军士，以防备柔然。

【原文】

八月，柔然寇河西，河西王蒙逊命世子政德击之[1]。政德轻骑进战，为柔然所杀。

【注文】

[1]河西：即黄河以西地区，通称为河西走廊，指位于今甘肃西北部祁连山和北山之间的狭长地带，是内地通往新疆的要道。魏晋南北朝时期，河西地区曾先后出现了五个国家：西秦、后凉、北凉、南凉、西凉。　　蒙逊：即十六国后期北凉的建立者沮（jū）渠蒙逊（？—433年），匈奴卢水胡部首领。先依附于后凉，东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反后凉，追随北凉王段业。隆安五年（401年），反段业，自封大将军、凉州牧、河西王，改元永安，史称北凉。在位期间，重视经济，倡导佛教、儒学，增强北凉国力，统一了河西走廊。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亡。北凉：古代朝代名（401—439年），东晋时期北方十六国之一。东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卢水胡部首领沮渠蒙逊所建，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被北魏所灭。　　世子：商周时期，天子、诸侯的嫡子称为世子。后称继承其父王位、爵位的儿子为世子，多以嫡长担任。　　政德：即沮渠政德（？—423年），十六国之北凉国王沮渠蒙逊长子、太子。南朝宋少帝刘义符景平元年（423年），柔然进攻河西，太子率兵迎战，兵败，被杀。

【译文】

八月，柔然入侵河西，河西王蒙逊命令世子政德反击柔然。政德率轻骑兵进军交战，被柔然杀害。

【原文】

文帝元嘉元年秋八月，柔然纥升盖可汗闻魏太宗殂，将六万骑入云中，杀掠吏民，攻拔盛乐宫[1]。魏世祖自将轻骑讨之，三日二夜至云中[2]。纥升盖引骑围魏主五十余重，骑逼，马首相次如堵，将士大惧，魏主颜色自若，众情乃安。纥升盖以弟子於陟斤为大将，魏人射杀之，纥升盖惧，遁去[3]。尚书令刘絜言于魏主曰：“大檀自恃其众[4]。必将复来。请俟收田毕，大发兵为二道，东西并进以讨之。”魏主然之。

【注文】

[1]文帝：即南北朝时期南朝宋的第三任皇帝文帝刘义隆（407—453年），字车儿，武帝刘裕的第三子。通经史，善隶书，有谋略，喜猜忌，体弱多病。南朝宋少帝景平二年（424年）即位，改元元嘉。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文帝被太子刘邵（shào）所杀，年四十七岁。谥号“文皇帝”。在位三十年，整顿吏治，抑制豪强，劝课农桑，奖励儒学，使刘宋在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方面都取得了较大的进步，被誉为“元嘉之治”。　　魏太宗：即北魏明元帝拓跋嗣（392—423年），庙号太宗。　　盛乐宫：北魏宫殿名称，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六年（340年），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建都于此，次年（341年），于盛乐宫南八里修筑盛乐城。位于北魏朔州云中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

[2]魏世祖：即北魏第三任帝王太武帝拓跋焘（408—452年），一名佛狸，北魏明元帝拓跋嗣长子。骁勇善战，晚年猜忌滥杀。公元423年即位，北魏太武帝正平二年（452年），亡于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年四十四岁。在位期间亲率大军南征北讨，消灭了夏、北燕、北凉等国，统一北方，为北魏雄踞北方、对峙南朝立下了汗马功劳。

[3]於陟（zhì）斤（？—424年）：纥升盖之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始光元年（424年），被杀。

[4]刘絜（生卒年不详）：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州）人，个性刚强，多智谋。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时因功封会稽公，辅佐太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即位，任尚书令，从军征讨，屡立战功，渐恃宠专权，作威作福。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443年），太武帝出征柔然，矫诏阻挠进军，致使北魏兵败。且欲另立君主，事泄，被杀，并没收家产。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元年（424年）秋季八月，柔然纥（hé）升盖可汗听说北魏太宗拓跋嗣去世，率六万骑兵入侵云中，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攻下盛乐宫。北魏世祖（拓跋焘）亲自率领轻骑兵讨伐柔然，三天二夜赶到云中。纥升盖率骑兵包围世祖五十多重，命骑兵逼近，马头挨着马头像墙一样；将领和士兵十分害怕，世祖面色不变神情自如，大家的情绪才安定下来。纥升盖任命他弟弟的儿子於陟斤为大将，北魏人射杀了他，纥升盖害怕，逃走。尚书令刘絜对世祖说：“大檀仰仗自己人多，必定会再来。请等到庄稼收割完后，大发二道兵马，东、西并进讨伐大檀。”世祖认同了他的意见。

【原文】

十二月，魏主命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北击柔然，魏主自将屯柞山[1]。柔然北遁，诸军追之，大获而还。翰，肥之子也。

【注文】

[1]安集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南北朝时期杂号将军之一。　　长孙翰（？—430年）：长孙肥之子，善骑射。历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两朝，屡立战功，为官清正严明。北魏太武帝神三年（430年），亡。　　安北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三国魏，南北朝沿置，与安东、安西、安南合称为四安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后改为右第三品。　　尉（yù）眷（juàn）（？—463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世代为官北魏。忠诚谨慎。历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文成帝拓跋濬三朝，威震北疆。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和平四年（463年），亡。　　柞（zhà）山：古山名，位于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以西，黄河以东。

【译文】

十二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命令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北向出兵攻击柔然，太武帝亲自率兵屯驻柞山。柔然向北逃去，各路军队追击柔然，俘获了大量人马、物资后还军。长孙翰，是长孙肥的儿子。

【原文】

二年冬十月癸卯，魏主大举伐柔然，五道并进[1]。长孙翰等从东道出黑漠，廷尉卿长孙道生等出白、黑二漠之间，魏主从中道，东平公娥清出栗园，奚斤等从西道出尔寒山[2]。诸军至漠南，舍辎重，轻骑，赍十五日粮，度漠击之[3]。柔然部落大惊，绝迹北走。

【注文】

[1]五道：即五路。

[2]廷尉卿：古代职官名，掌刑狱。始置于战国秦，也称大理卿。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中，后改为右第六品。　　长孙道生（370—451年）：长孙嵩之侄，性格忠厚，为官清廉。历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三朝，北魏太武帝正平元年（451年），以八十二岁高龄从军征讨柔然及匈奴铁弗部落，官至司空、侍中。同年亡。　　白、黑二漠：位于长川（今内蒙古兴和以北），黑漠在东，白漠在西。　　娥清（？—437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善骑射，有谋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两朝，屡立战功，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三年（437年），与古弼等东讨北燕，不利，致使冯弘逃奔高丽。被贬官，亡于家。　　栗园：在此行中道之西、西道之东。　　尔寒山：时位于北魏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以北之塞外，今内蒙古二连浩特以北。

[3]赍（jī）：拿着。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年（425年）冬季十月癸卯（二十一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大规模讨伐柔然，五路兵马共进。长孙翰等人从东道出兵黑漠，廷尉长孙道生等人从白、黑二漠之间出兵，太武帝出兵中道，东平公娥清出兵栗园，奚斤等人从西道出兵尔寒山。各路军到达漠南，舍弃辎（zī）重，轻骑前进，带够十五天的粮食，渡过沙漠攻击柔然。柔然部落大惊，向北跑得无影无踪。

【原文】

四年夏五月，魏主命龙骧将军代人陆俟督诸军镇大碛，以备柔然[1]。秋七月，柔然寇云中，闻魏已克统万，乃遁去[2]。

【注文】

[1]陆俟（392—458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先祖世为部落首领。历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文成帝拓跋濬三朝，累立战功。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太安四年（458年）亡，年六十七岁。子陆丽显贵于北魏。

[2]统万：十六国时期夏国的都城，位于今陕西靖边境内。东晋安帝义熙九年（413年），匈奴铁弗首领赫连勃勃所修筑，取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之意。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四年（427年）夏季五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命令龙骧（xiāng）将军代人陆俟督率各路军队镇守大漠，以防备柔然。秋季七月，柔然入侵云中，听说北魏已攻克统万，才逃去。

【原文】

五年秋八月，魏主如广宁观温泉[1]。柔然纥升盖可汗遣其子将万余骑寇魏边，魏主自广宁还，追之不及。

【注文】

[1]广宁：即广宁县，北魏燕州广宁郡属县，其境内有桥山，山下有温泉，能治百病，时人趋之若鹜（wù）。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五年（428年）秋季八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广宁观看温泉。柔然纥（hé）升盖可汗派他的儿子率一万多骑兵入侵北魏边地，魏帝从广宁返回，追击柔然，没有追上。

【原文】

六年夏四月，魏主将击柔然，治兵于南郊，先祭天，然后部勒行陈。内外群臣皆不欲行，保太后固止之，独崔浩劝之[1]。尚书令刘絜等共推太史令张渊、徐辩使言于魏主曰：“今茲己巳，三阴之岁，岁星袭月，太白在西方，不可举兵[2]。北伐必败，虽克，不利于上。”群臣因共赞之曰：“渊等少时尝谏苻坚南伐，坚不从而败，所言无不中。不可违也。”魏主意不快，诏浩与渊、辩论难于前。

【注文】

[1]保太后：即北魏太武惠太后窦氏（？—440年），原因罪臣之家属，入魏宫中为奴，性格恬淡，为人和善，被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命为世祖拓跋焘的养母。拓跋焘即帝位后，尊其为保太后，后尊为皇太后。　　崔浩（？—450年）：字伯渊，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出身北方高门贵姓，世为官宦。少好读书，博览经史，才华横溢。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元老，屡历要职，为北魏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方面的发展作出了贡献。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因撰修国史时，秉笔直书，触犯了拓跋鲜卑的禁忌，被太武帝拓跋焘下令杀害，史称为“国史之狱”。

[2]太史令：古代职官名。相传始于夏，原名太史，西周、春秋时掌起草文书、记载史事，以及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事宜。秦汉时设太史令，魏晋南北朝沿置，主司天文、历法等职。　　张渊、徐辩（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之太史令。　　三阴之岁：中国古代干支计时法中，天干中的甲、丙、戊、庚、壬为阳，乙、己、辛、癸为阴；地支中的子、寅、辰、午、申、戌为阳，丑、卯、巳、未、酉、亥为阴。己、巳都属阴，而干支合于己巳，所以称为三阴之岁。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夏季四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将要攻击柔然，在南郊整顿兵马，首先举行祭天仪式，然后排兵布阵。朝内外的群臣都不想出兵，保太后坚决制止出兵，只有崔浩劝魏帝出兵。尚书令刘絜等人共同推举太史令张渊、徐辩，让他们向太武帝进言说：“今年是己巳年，历象称为三阴年份，岁星扫过月亮，太白星在西方，不能出兵。北伐必败，即使攻克，也不利于主上。”群臣趁此机会都称赞他们说：“张渊等人年少时曾建议苻（fú）坚南伐，苻坚不听从他们的意见因而失败，他们的言论没有不应验的，不可不听。”太武帝拿不定主意，下诏书令崔浩与张渊、徐辩当着他的面论辩、诘（jié）难。

【原文】

浩诘渊、辩曰：“阳为德，阴为刑，故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夫王者用刑，小则肆诸市朝，大则陈诸原野[1]。今出兵以讨有罪，乃所以修刑也。臣窃观天文，比年以来，月行掩昴，至今犹然[2]。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3]’。蠕蠕、高车，旄头之众也，愿陛下勿疑。”渊、辩复曰：“蠕蠕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轻疾无常，难得而制；有何汲汲而劳士马以伐之[4]？”浩曰：“渊、辩言天道，犹是其职，至于人事形势，尤非其所知。此乃汉世常谈，施之于今，殊不合事宜。何则？蠕蠕本国家北边之臣，中间叛去。今诛其元恶，收其良民，令复旧义役，非无用也。世人皆谓渊、辩通解数术，明决成败，臣请试问之[5]。属者统万未亡之前，有无败征？若其不知，是无术也；知而不言，是不忠也。”时赫连昌在坐，渊等自以未尝有言，惭不能对[6]。魏主大悦。

【注文】

[1]肆（sì）诸市朝：古代指将人处死后暴尸示众。

[2]昴（mǎo）：古代的星宿名称。

[3]旄（máo）头：即昴星，古代星宿名称。

[4]汲（jí）汲：即急急。

[5]数术：古代道教中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此指法术。

[6]赫连昌（？—434年）：字还国，十六国时期夏国的第二任国君，匈奴铁弗部人，夏武烈帝赫连勃勃第三子。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年（425年），即帝位，元嘉五年（428年），被北魏擒获，受封为会稽公，后又晋封为秦王。元嘉十一年（434年），叛逃，被杀。夏，又称大夏（407—431年），十六国时期匈奴铁弗部所建立的国家，东晋安帝义熙三年（407年），其首领赫连勃勃称王，建都统万（今陕西靖边）。元嘉八年（431年），被吐谷（yù）浑所灭。

【译文】

崔浩责问张渊、徐辩说：“阳为德，阴为刑，所以出现日食要修行德政，出现月食要修正刑罚。君主施用刑罚，罪小的就在闹市中处死，罪大的就要使之陈尸原野。如今出兵以讨伐有罪者，就是所谓的修正刑罚。我私下里观察天文，连年以来，月亮运行掩盖昴星，至今仍然是这样。这就预示‘三年内，天子将大败旄头星所代表的国家’。蠕蠕、高车，都是旄头星所代表国家的民众，愿陛下不要迟疑。”张渊、徐辩又说：“蠕蠕是荒蛮野外无用的国家，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用来耕种获得食物，得到他们的民众不能使他们臣服为我所用，他们行动迅速，来去无常，难以得到并制服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急忙劳动兵马讨伐他们？”崔浩说：“张渊、徐辩谈天道，还是他们的本职，至于人事方面的形势，尤其不是他们所能知晓的。这是汉朝的老话，放在今天，特别不合时宜。为什么？蠕蠕原本是我国北边的臣属之国，中途叛逃。如今诛杀他们中间的元凶，收复其中的良民，命令他们恢复原来的赋役，不是没有用处。世人都说张渊、徐辩通晓了解数术，能精确地决定成败，我请求去试问他们。此前统万没有灭亡之前，有没有衰败的征兆？如果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没有法术；知道了不说，是他们不忠。”当时赫连昌在座，张渊等人自己因为对于统万的情况没有说过什么，觉得惭愧不能应对。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十分高兴。

【原文】

既罢，公卿或尤浩曰：“今南寇方伺国隙，而舍之北伐[1]。若蠕蠕远遁，前无所获，后有强寇，将何以待之？”浩曰：“不然。今不先破蠕蠕，则无以待南寇。南人闻国家克统万以来，内怀恐惧，故扬声动众以卫淮北。比吾破蠕蠕，往还之间，南寇必不动也。且彼步我骑，彼能北来，我亦南往，在彼甚困，于我未劳。况南北殊俗，水陆异宜，设使国家与之河南，彼亦不能守也[2]。何以言之？以刘裕之雄杰，吞并关中，留其爱子，辅以良将，精兵数万，犹不能守[3]。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况义隆今日君臣，非裕时之比。主上英武，士马精强，彼若果来，譬如以驹犊战虎狼也，何惧之有[4]？蠕蠕恃其绝远，谓国家力不能制，自宽日久，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抄。今掩其不备，必望尘骇散。牡马护牝，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不过数日，必聚而困弊，可一举而灭也[5]。暂劳永逸，时不可失，患在上无此意，今上意已决，奈何止之。”寇谦之谓浩曰：“蠕蠕果可克乎[6]？”浩曰：“必克。但恐诸将琐琐，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使不全举耳。”

【注文】

[1]尤：同“忧”，担忧。

[2]河南：指黄河以南的土地。

[3]刘裕（363—422年）：南朝宋的开国皇帝，字德舆（yú），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先祖为西晋小族，后随晋室南迁。因镇压孙恩、卢循起义起家，官至侍中、都督八州诸军事。公元420年，建立刘宋。在位期间，抑制豪强，与民休息，增强了刘宋的国力，为元嘉之治打下了基础。

[4]驹（jū）犊（dú）：马的幼崽称为驹；牛的幼崽称为犊。

[5]牡（mǔ）马：雄性的马。　　牝（pìn）马：雌性的马。

[6]寇谦之（365—448年）：字辅真，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区）人。少入五斗米道，后从成公兴于嵩山修道，南北朝时期天师道的代表人物。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始光元年（424年），赴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献道书与太武帝拓跋焘，开设天师道场，传经布道。太武帝亲受符箓（lù），成为道士皇帝，奉寇谦之为国师。对北魏宗教及政治的发展，以及天师道的形成与传播有一定的影响力。

【译文】

辩论结束，大臣中有人为崔浩担忧说：“现在南面的敌人正在等待国家的破绽伺机入侵，而我们却要放弃他们去北伐。如果蠕（rú）蠕远逃，前进无所收获，后面又有强敌，将如何应对呢？”崔浩说：“情况不是这样的。如今不先击败蠕蠕，就不能应对南面的敌人。南人听说我国攻克统万以来，心怀恐惧，所以扬言要兴师动众以保卫淮北。等到我们击败蠕蠕，返回的时候，南方的敌人一定不会有所行动。而且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他们能向北进发，我们也能向南开进，对他们而言会很困乏，对我们而言不感劳苦。况且南、北风俗迥（jiǒng）异，水、陆各有所宜，假设我国把河南地区给他们，他们也不能守住。为什么这样说呢？凭借刘裕的英雄气概、杰出作为，吞并了关中，留下他的爱子，安排良将辅佐，精锐军队数万，仍然不能坚守，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未绝。况且刘义隆如今的君臣，不是刘裕在位时所能比的。我主英明雄武，兵马精锐强壮，他们如果来犯，就如同马驹、牛犊来与猛虎、豺狼相斗，有什么可害怕的？蠕蠕仗着离我们遥远，认为国家的力量不能制服他们，很久以来轻松自安，所以夏天就部众四散放牧，秋天牛马肥壮时就聚集起来，离开寒冷之地，向温暖之地靠拢，南向入侵抢掠。如今趁其不备袭击他们，柔然定会望尘而逃散。公马保护母马，母马眷恋马驹，四散奔跑，难以制服，得不到水草，过不了几天，必定会聚在一起，疲惫不堪，可以一举消灭他们。一时之劳换永久之安逸，时机不可失去，就怕皇上没有此意。如今皇上主意已定，为何要阻止他呢。”寇谦之对崔浩说：“蠕蠕一定可以攻克吗？”崔浩说：“一定可以攻克。但恐怕各位将领没有魄力，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以致不能夺取全胜而已。”

【原文】

先是，帝因魏使者还告魏主曰：“汝趣归我河南地，不然，将尽我将士之力[1]。”魏主方议伐柔然，闻之大笑，谓公卿曰：“龟鳖小竖，自救不暇，夫何能为[2]。就使能来，若不先灭蠕蠕，乃是坐待寇至，腹背受敌，非良策也。吾行决矣。”

【注文】

[1]趣：同“趋”，意即快速。　　河南：指黄河以南。

[2]龟鳖小竖：小竖，即小子，古时对人的蔑称。因南朝在魏之南，为水乡，所以称龟鳖小竖。

【译文】

此前，南朝宋文帝（刘义隆）通过北魏的使者回去转告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说：“你赶快归还我黄河以南的土地，不然，我们的将士将拼尽全力夺回。”魏帝此时正在商议讨伐柔然的事宜，听说此言后大笑，对大臣们说：“龟鳖小子，自顾不暇，他还能干什么。就算他们能前来入侵，如果不先灭了蠕蠕，就是坐在这里等待南面的敌人到来，到时腹背受敌，不是好计策。我行动的决心已定。”

【原文】

庚寅，魏主发平城，使北平王长孙嵩、广陵公楼伏连居守[1]。魏主自东道向黑山，使平阳王长孙翰自西道向大娥山，同会柔然之庭[2]。

【注文】

[1]平城：北魏前期的都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北魏道武帝天兴元年（398年），北魏自盛乐迁都平城，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自平城迁都洛阳。北魏在平城建都九十七年，历道武、明元、太武、文成、献文、孝文六帝。　　广陵公楼伏连（？—449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世代为部落酋帅。十三岁袭父位，统领部落。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时，从军征讨贺兰、慕容、匈奴铁弗等诸部，官至晋兵将军、并州刺史。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时赐列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晋封为广陵公。

[2]柔然之庭：即柔然可汗庭，位于今蒙古国乌兰巴托西南。

【译文】

庚寅（二十九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发兵平城，让北平王长孙嵩、广陵王公楼伏连留在平城守卫。魏帝从东道向黑山进发，派平阳王长孙翰从西道向大娥山进军，在柔然的王庭会军。

【原文】

五月丁未，魏主至漠南，舍辎重，帅轻骑兼马袭击柔然，至栗水[1]。柔然纥升盖可汗先不设备，民畜满野，惊怖散走，莫相收摄[2]。纥升盖烧庐舍，绝迹西走，莫知所之[3]。其弟匹黎先主东部，闻有魏寇，帅众欲就其兄，遇长孙翰，翰邀击，大破之，杀其大人数百。

【注文】

[1]兼马：兼有副马，意即每一匹战马都配备一匹备用的马匹。　　栗水：在漠北（今蒙古国境内），靠近稽落山（也称浚稽山），山上有汉代窦宪将军故垒。窦宪（？—92年）：字伯度，东汉外戚之一，东汉初大将窦融的曾孙，东汉章德皇后的兄长。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东汉和帝刘肇（zhào）永元元年（89年），率军北征匈奴，深入漠北三千里，在稽落山大败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而还。

[2]怖（bù）：害怕。

[3]庐舍：即房舍。古代北方游牧族群居住的房舍是用毡子做成的，中间耸起，四周下垂的毡房状似天，通常称为穹（qióng）庐，类似今天的蒙古包。　　走：跑。

【译文】

五月丁未（十六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达漠南，舍弃了辎（zī）重，率领轻骑兵及备用的副马袭击柔然，到了栗水。柔然纥升盖可汗之前没有防备，民众、牲畜遍布在山野间，此时都惊恐逃散，没法收罗统领。纥升盖烧毁了庐舍，向西跑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弟弟匹黎先统领东部，听说有北魏兵入侵，率领部众想去往兄长那里，路上遇到了北魏将长孙翰，长孙翰截击匹黎先，大败柔然，杀了几百名柔然的部落大人。

【原文】

六月，柔然纥升盖可汗既走，部落四散，窜伏山谷，杂畜布野，无人收视。魏主循栗水西行至菟园水分军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斩甚众[1]。高车诸部乘魏兵势，钞掠柔然[2]。柔然种类前后降魏者三十余万落，获戎马百余万匹，畜产、车庐弥漫山泽，亡虑数百万[3]。

【注文】

[1]菟园水：也称兔园水，在今蒙古国境内，栗水西面。

[2]钞（chāo）掠：即抄掠，抢掠。钞，同“抄”。

[3]落：量词，指游牧民族所居住的帐篷的数量。　　亡虑：大略，大约。

【译文】

六月，柔然纥升盖可汗逃跑后，部落四散，逃窜、躲藏在山谷中，牲畜遍野，没有人收罗照看。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沿着栗水向西行进到菟园水后，分派军士进行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获斩杀了很多柔然人。高车各部落凭借北魏的兵势，对柔然进行抢掠。柔然各部先后有三十多万人投降北魏，缴获战马一百多万匹，畜产、车庐弥漫山谷沼泽，约有几百万。

【原文】

魏主循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诸将虑深入有伏兵，劝魏主留止[1]。寇谦之以崔浩之言告魏主，魏主不从[2]。秋七月，引兵东还。至黑山，以所获班赐将士有差。既而得降人言：“可汗先被病，闻魏兵至，不知所为，乃焚穹庐，以车自载，将数百人入南山。民畜窘聚，方六十里，无人统领，相去百八十里，追兵不至，乃徐西遁，唯此得免。”后闻凉州贾胡言：“若复前行二日，则尽灭之矣[3]。”魏主深悔之。

【注文】

[1]弱水：古水名，在今蒙古国境内。

[2]崔浩之言：即前段崔浩所说：“必克。但恐诸将琐琐，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使不全举耳。”

[3]贾（gǔ）胡：做买卖的胡人，即商胡。

【译文】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顺弱水西行，到达涿邪山，将领们害怕继续深入会遭遇伏兵，劝太武帝停留下来。寇谦之用崔浩的话劝告太武帝，太武帝不听。秋季七月，率兵东还。到达黑山，用所缴获的物资分档次奖励将士。不久，得到投降的人报告说：“可汗此前正经历病痛，听说魏兵到了，不知所措，才焚烧穹庐，自己坐着车，带领几百人逃进南山。民众牲畜困窘聚集，达方圆六十里，没人统领，离此一百八十多里，因追兵没到，才慢慢向西逃走，只有这部分人马得以逃脱。”后来听凉州的商胡说：“如果再向前行军二日，就能把柔然全部消灭。”太武帝非常后悔没有继续前进。

【原文】

纥升盖可汗愤悒而卒，子吴提立，号敕连可汗[1]。

【注文】

[1]愤悒（yì）：愤怒，郁闷。悒，愁闷不安。　　吴提（？—444年）：柔然第十一任首领，纥升盖可汗大檀之子。北魏太武帝神二年至太平真君五年（429—444年）在位。　　敕（chì）连：汉语意即神圣。

【译文】

纥（hé）升盖可汗愤怒忧郁而亡，他的儿子吴提继位，号称敕连可汗。

【原文】

八月，魏主至漠南，闻高车东部屯巳尼陂，人畜甚众，去魏军千余里，遣左仆射安原等将万骑击之[1]。高车诸部迎降者数十万落，获马牛千百余万[2]。冬十月，魏主还平城，徙柔然、高车降附之民于漠南，东至濡源，西暨五原阴山，三千里中，使之耕牧，而收其贡赋[3]。命长孙翰、刘絜、安原及侍中代人古弼同镇抚之[4]。自是魏之民间马牛羊及毡皮为之价贱。魏主加崔浩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以赏其谋画之功[5]。

【注文】

[1]巳（sì）尼陂（bēi）：在巳尼大水（又名北海，今贝加尔湖）附近。　　安原（生卒年不详）：辽东胡人，北魏初大将安同之次子。性沉稳，多谋略。历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两朝，后因谋反被杀。

[2]迎降：主动投降。

[3]濡（rú）源：古地名，在巳尼陂东南。　　西暨（jì）：西至。暨，及、到。　　阴山：横亘于今内蒙古中部，东西绵延一千二百多公里，是黄河流域的北部分界线，也是古代游牧与农耕文明的分界线。

[4]古弼（bì）（？—452年）：代人。好读书，善骑射。历北魏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三朝，太武帝拓跋焘朝，率军南征刘宋、北讨诸部，屡立战功。北魏南安王拓跋余承平元年（452年），被杀。

[5]特进：古代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末期。后世沿置，多作为加官，有待遇而无实职。

【译文】

八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达漠南，听说高车东面的部落屯驻巳尼陂，人畜很多，离北魏军一千多里，派左仆射（yè）安原等人率领一万骑兵攻击高车。高车各部前来投降的有几十万落，缴获马牛成百上千万头。冬季十月，太武帝回到平城，把柔然、高车归降依附的百姓迁徙到了漠南，东至濡源，西至五原的阴山，三千里的范围内，让他们耕种放牧，收取他们的贡赋。命令长孙翰、刘絜、安原及侍中代人古弼共同镇守抚慰他们。此后，北魏民间的马、牛、羊及毡皮的价钱因此而下降了。太武帝加封崔浩为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以奖赏他出谋划策的功劳。

【原文】

八年夏六月，魏之边吏获柔然逻者二十余人，魏主赐衣服而遣之，柔然感悦。闰月乙未，柔然敕连可汗遣使诣魏，魏主厚礼之。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夏季六月，北魏的边吏抓获柔然巡逻兵二十几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赐给他们衣服让他们回去了，柔然人心怀感念及喜悦之情。闰六月乙未（十六日），柔然敕连可汗派使者到北魏，太武帝以厚礼接待使者。

【原文】

魏主如漠南，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莫弗库若干帅所部数万骑，驱鹿数百万头，诣魏主行在[1]。魏主大猎，以赐从官。十二月丁丑，还宫。

【注文】

[1]莫弗库若干：即酋长库若干（生卒年不详），高车部落酋长称为莫弗。　　行在：古代帝王的行宫。

【译文】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漠南，十一月丙辰（初十日），北部敕勒人莫弗库若干率领所部几万骑兵，驱赶着几百万头鹿，到达太武帝的行宫。太武帝大规模狩猎，用猎物赏赐随从官员。十二月丁丑（初一日），返回宫中。

【原文】

十一年春（正）［二］月，魏主以西海公主妻柔然敕连可汗，又纳其妹为夫人，遣颍川王提往逆之[1]。丁卯，勅连遣其异母兄秃鹿傀送妹，并献马二千匹，魏主以其妹为左昭仪，提，曜之子也[2]。

【注文】

[1]西海公主（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之公主，北魏太武帝延和三年（434年），嫁与柔然敕连可汗。　　颍川王提：即北魏颍川王拓跋提（409—455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孙，河南王拓跋曜（yào）之长子。太武帝拓跋焘朝受封为颍川王，北魏文成帝太安元年（455年）亡，年四十七岁。　　逆：迎接。

[2]秃鹿傀（kuǐ）（生卒年不详）：柔然敕连可汗之兄长。　　曜：即北魏河南王拓跋曜（401—422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子，母为王夫人。武艺高强，骁勇善战。北魏道武帝天兴六年（403年），封河南王。北魏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亡，年二十二岁。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一年（434年）春季二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将西海公主嫁给了柔然敕连可汗，又娶了可汗的妹妹为夫人，派颍川王拓跋提前去迎接夫人。丁卯（初四日），敕连派他的异母兄长秃鹿傀送妹妹前往北魏，并献马二千匹，魏帝封其妹为左昭仪。拓跋提，是拓跋曜的儿子。

【原文】

十三年冬十一月，柔然与魏绝和亲，犯魏边[1]。

【注文】

[1]和亲：指中国古代两个不同族群或同一族群中两个不同政权之间，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缔结姻亲、避战言和的政治行为。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三年（436年）冬季十一月，柔然和北魏断绝了和亲的关系，侵犯北魏之边地。

【原文】

十五年夏五月丙申，魏主如五原。秋七月，自五原北伐柔然，命乐平王丕督十五将出东道，永昌王健督十五将出西道，魏主自出中道[1]。至浚稽山，复分中道为二，陈留王崇从大泽向涿邪山，魏主从浚稽北向天山，西登白阜，不见柔然而还[2]。时漠北大旱，无水草，人马多死。

【注文】

[1]乐平王丕（pī）：即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长子拓跋丕（？—444年），母为慕容夫人。少有才干，泰常七年（422年），封为乐平王，为政有佳绩。尚书令刘絜欲谋反，欲立拓跋丕为帝，受其牵连，太平真君五年（444年），忧愁而死。　　永昌王健（生卒年不详）：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子，北魏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封为永昌王。健壮魁梧，善骑射，数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西讨北征，威震漠北。

[2]浚（jùn）稽山：古山名，约在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中段。　　陈留王崇：即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之孙拓跋崇（生卒年不详），北魏陈留王拓跋虔之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朝，继承拓跋虔之爵位。性格沉稳，从军出征柔然，威震漠北。　　大泽：位于浚稽山以北，又称广泽。　　天山：也称燕然山，地处漠北，今蒙古国杭爱山。　　白阜（fù）：山名，又名雪山，位于柔然可汗庭帐西北，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西南。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五年（438年）夏季五月丙申（二十七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达五原。秋季七月，从五原向北进军讨伐柔然，命令乐平王拓跋丕率领十五位将领从东道出发，永昌王拓跋健率十五位将领从西道出发，太武帝自己出兵中道。到达浚稽山，又将中道的兵马一分为二，陈留王拓跋崇从大泽向涿邪山进军，太武帝从浚稽山向北进军天山，到西边登上白阜，不见柔然人就撤军还兵了。当时漠北大旱，无水无草，人马死了很多。

【原文】

十六年。魏主伐河西。六月，使大将军长乐王嵇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崇将二万人屯漠南，以备柔然[1]。

【注文】

[1]长乐王嵇（jī）敬（生卒年不详）：北魏献怀长公主之子，北魏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受封为长乐王，拜大司马、大将军。　　建宁王崇：即拓跋崇（？—453年），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子。北魏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受封为建宁王。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朝从军北讨，有战功。北魏高宗拓跋濬朝因谋逆被赐死。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十六年（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讨伐河西。六月，派大将军长乐王拓跋嵇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二万人屯兵漠南，以防备柔然。

【原文】

十九年冬十月甲申，柔然遣使诣建康。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九年（442年）冬季十月甲申（十一日），柔然派使者到建康。

【原文】

二十年九月辛巳(2)，魏主如漠南，甲辰，舍辎重，以轻骑袭柔然。分军为四道，乐安王范、建宁王崇各统十五将出东道，乐平王丕督十五将出西道，魏主出中道，中山王辰督十五将为后继[1]。魏主至鹿浑谷，遇勅连可汗[2]。太子晃言于魏主曰：“贼不意大军猝至，宜掩其不备，速进击之[3]。”尚书令刘絜固谏，以为：“贼营中尘盛，其众必多。出至平地，恐为所围，不如须诸大军集，然后击之。”晃曰：“尘之盛者，由军士惊怖扰乱故也，何得营上而有此尘乎？”魏主疑之，不急击。柔然遁去，追至石水，不及而还[4]。既而获柔然候骑，曰：“柔然不觉魏军至，上下惶骇，引众北走，经六七日，知无追者，始乃徐行[5]。”魏主深恨之，自是军国大事，皆与太子谋之。

【注文】

[1]乐安王范：即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子拓跋范（生卒年不详），性沉稳宽厚。北魏太武帝朝任卫大将军、长安镇都大将。太平真君四年（443年），尚书令刘絜谋反，知而不告。刘絜事发后，暴亡。

[2]鹿浑谷：即鹿浑海之谷，位于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西北，今蒙古国哈尔和林北，东临弱洛水。

[3]晃：即北魏太武帝朝太子拓跋晃（428—451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长子。性沉稳，有才干。曾以太子身份监理国事。北魏太武帝正平元年（451年），因受宦官宗爱陷害，东宫属官大多被杀害，惊惧忧虑而死，年二十四岁。其子拓跋濬即位为文成帝后，追尊其为景穆皇帝，庙号恭宗。

[4]石水：古水名，位于今蒙古国哈尔和林西北。

[5]候骑：侦察兵。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年（443年）九月辛巳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漠南。甲辰（初六日），舍弃辎重，率轻骑兵袭击柔然。兵分四路，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各统领十五位将领从东道出兵，乐平王拓跋丕率十五位将领从西道出兵，太武帝从中道出兵，中山王拓跋辰率十五位将领作为后续部队。太武帝到达鹿浑谷，遇到了敕连可汗。太子拓跋晃对太武帝说：“敌贼想不到我大军突然到来，应当趁其不备突然袭击，快速进军攻击他们。”尚书令刘絜坚持进谏，认为：“贼营中尘土很大，他们的军士一定很多。出兵到了平地，恐怕被包围，不如等各路人马聚集后再攻击他们。”拓跋晃说：“尘土大，是因为军士惊恐不安自相扰乱而致，不然军营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尘土呢？”太武帝对此有疑虑，没有着急进攻。柔然人逃跑了，北魏军追到石水，没追上，就返回了。不久抓获柔然的侦察骑兵，说：“柔然没觉察到北魏军队的到来，上上下下都很惊惶害怕，率部众向北逃跑，过了六七天，知道没有追兵，才开始慢慢行走。”太武帝十分悔恨没有及时出击。从此军国大事，都与太子商议。

【原文】

司马楚之别将兵督军粮，镇北将军封沓亡降柔然，说柔然令击楚之以绝军食[1]。俄而军中有告失驴耳者，诸将莫晓其故，楚之曰：“此必贼遣奸人入营觇伺，割驴耳以为信耳[2]。贼至不久，宜急为之备。”乃伐柳为城，以水灌之令冻。城立而柔然至，冰坚滑，不可攻，乃散走。

【注文】

[1]司马楚之（390—464年）：字德秀，晋室后裔，叔父、兄长皆被南朝宋武帝刘裕斩杀。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朝降魏，历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三朝，数率军征讨，屡立战功，御边二十余年，以清俭著称。　　封沓（tà）（生卒年不详）：原北魏之镇北将军，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443年），降南朝。

[2]觇（chān）伺：偷看，侦察。

【译文】

司马楚之另外带兵督运军粮，镇北将军封沓逃跑并投降了柔然，劝说柔然派兵攻击司马楚之，以断绝北魏的军粮。很快军中有人报告，有驴耳被人割走了，将领们都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司马楚之说：“这一定是敌贼派奸细进入军营侦察，割了驴耳作为信物罢了。敌贼到军营的时间不长，应当快速防备。”于是砍伐柳树筑城，用水浇灌它，使其结冰。城垒建成，柔然兵到了，冰坚硬光滑，无法攻打，柔然兵于是四散逃去。

【原文】

二十一年春二月辛未，魏中山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尚书奚眷等八将，坐击柔然后期，斩于都南[1]。

【注文】

[1]内都坐大官：北魏早期的内朝职官名，掌司法，多由部落首领担任。　　薛辨（？—444年）：即薛辩，字允白，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人，世为部落首领。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随太武帝拓跋焘征柔然，因延误军机，被杀。　　奚眷（juàn）（？—444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历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随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征柔然，因延误军机，被杀。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444年）春季二月辛未（初六日），北魏中山王拓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尚书奚眷等八位将领，因攻击柔然没有按期到达，被斩于都城南。

【原文】

初，魏尚书令刘絜久典机要，恃宠自专，魏主心恶之[1]。及将袭柔然，絜谏曰：“蠕蠕迁徙无常，前者出师，劳而无功，不如广农积谷，以待其来。”崔浩固劝魏主行，魏主从之。絜耻其言不用，欲败魏师。魏主与诸将期会鹿浑谷，絜矫诏易其期。帝至鹿浑谷，欲击柔然，絜谏止之，使待诸将。帝留鹿浑谷六日，诸将不至，柔然遂远遁，追之不及。军还，经漠中，粮尽，士卒多死。絜阴使人惊魏军，劝帝委军轻还，帝不从。絜以军出无功，请治崔浩之罪。帝曰：“诸将失期，遇贼不击，浩何罪也？”浩以絜矫诏事白帝，帝至五原，收絜囚之。帝之北行也，絜私谓所亲曰：“若车驾不返，吾当立乐平王。”絜闻尚书右丞张嵩家有图谶，问曰：“刘氏应王，继国家后，吾有姓名否[2]？”嵩曰：“有姓无名。”帝闻之，命有司穷治，索嵩家，得谶书，事连南康公狄邻。絜、嵩、邻皆夷三族，死者百余人[3]。

【注文】

[1]典机要：掌管军政机要事务。南朝宋帝武帝刘裕永初末，北魏明元帝拓跋嗣病重，太子拓跋焘监国，刘絜与古弼等人被选为东宫辅官，协助太子处理军国大事，掌理机要，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2]尚书右丞：古代职官名。尚书令之属官，始置于东汉，佐尚书仆射，掌钱粮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四品中，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图谶（chèn）：又名谶、图书、符命、符箓。指用诡秘的隐语，假说为神的启示，向人们昭示吉凶祸福和治乱兴衰的文字资料，通常是有图有文，所以通常称为图谶。作为一种预言，兴起于春秋时期的秦国，流行后世，在东汉时期与假借神意解释儒家经典的庸俗经学相结合，形成了盛极一时的谶纬之学。

[3]狄邻（？—444年）：时北魏臣，因延误战机，于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被斩杀。

【译文】

当初，北魏尚书令刘絜长时间地掌管国家机密要事，仗着皇帝的恩宠独断专行，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内心很厌恶他。等到将要袭击柔然的时候，刘絜进谏说：“蠕蠕人经常迁徙，居无定所，此前出师讨伐，劳而无功，不如扩展农田，多积粮食，等他们到来。”崔浩坚持劝说太武帝出兵，太武帝听从了崔浩的意见。刘絜因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而觉得羞辱，想使北魏军队失败。太武帝与各位将领约定在鹿浑谷会面，刘絜假传圣旨改变了相会的日期。太武帝到达鹿浑谷，准备攻击柔然，刘絜进言阻止了进攻，让皇帝等待各位将领的到来。太武帝在鹿浑谷停留了六天，各位将领没到，柔然人于是远远地逃走了，再追赶来不及了。北魏军返回，经过大漠中间时，粮食用尽，死了很多军士。刘絜暗中派人惊吓北魏军，劝太武帝放弃军队轻装返回，太武帝不听。刘絜以出兵无功为由，请求治崔浩之罪。太武帝说：“各位将领没有按期到达，遇到了敌人没有攻击，崔浩有何罪过？”崔浩把刘絜假传圣旨的事情报告了太武帝，太武帝到达五原，抓捕了刘絜将其囚禁。太武帝当初向北出兵时，刘絜私下里对亲信说：“如果此次皇帝的车驾不能返还，我将拥立乐平王。”刘絜听说尚书右丞张嵩家里有图谶，问他说：“刘氏应当称王，继承国家大业，上面有我的姓名吗？”张嵩说：“有姓无名。”太武帝听说此事后，命令有关部门彻底追查，搜查张嵩家，得到了谶书，事情牵连南康公狄邻。刘絜、张嵩、狄邻都被灭了三族，死的有一百多人。

【原文】

九月丁未，魏主如漠南，将击柔然，柔然敕连可汗远遁，乃止。敕连寻卒，子吐贺真立，号处罗可汗[1]。

【注文】

[1]吐贺真立：柔然第十二任可汗——处罗可汗，第十一任敕连可汗郁久闾吴提之子。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至文成帝和平五年（464年）在位，后降北魏。　　处罗可汗：处罗，汉语意思是唯。

【译文】

九月丁未（十五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达漠南，将要袭击柔然，柔然敕连可汗远逃，此事作罢。不久，敕连死了，他的儿子吐贺真即位，号称处罗可汗。

【原文】

二十二年秋八月，魏主如阴山之北，发诸州兵三分之一，各于其州戒严，以须后命。徙诸种杂民五千余家于北边，令就北畜牧，以饵柔然。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秋季八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达阴山的北面，调遣各州三分之一的兵马，分别在本州戒严，以等待后面的命令。将各族群的杂民五千多家迁徙（xǐ）到北部边境，命令他们到北方放牧，以引诱柔然出兵。

【原文】

二十五年秋八月，西域般悦国，去平城万有余里，遣使诣魏，请与魏东西合击柔然[1]。魏主许之，中外戒严。

【注文】

[1]西域：区域名称。两汉以来泛指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是中亚通往中原内地的重要通道。玉门关，西汉武帝刘彻时所修筑的通往西域的重要关隘，位于今甘肃敦煌西北。阳关，与玉门关相同，修筑于西汉武帝时期，也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门户。位于今敦煌西南。玉门关在北，阳关在南，是西出敦煌后必经之关隘（ài）。　　般悦国：也称悦般国。当时距离北魏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约一万零九百三十里，曾与柔然交好。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九年（448年），派使臣朝贡北魏，并与北魏联合攻击柔然。此后，每年向北魏进贡。

【译文】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十五年（448年）秋季八月，西域般悦国，离平城有一万多里，派使者到达北魏，请求与北魏联合从东、西两面合击柔然。太武帝同意了般悦国的请求，朝内外戒严。

【原文】

十二月，魏太子朝于行宫，遂从伐柔然[1]。至受降城，不见柔然，因积粮于城内，置戍而还[2]。

【注文】

[1]魏太子：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太子拓跋晃。

[2]受降（xiáng）城：即西汉武帝刘彻所修筑的受降城。西汉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匈奴乌维单于亡，其子儿单于继位，左大都尉打算杀儿单于降汉，汉派大将公孙敖在塞外修筑受降城以接应。北魏时称为比干城，位于北魏沃野镇西北，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译文】

十二月，北魏太子（拓跋晃）在行宫朝拜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并跟从太武帝讨伐柔然。北魏军到了受降城，不见柔然人，于是在城内囤积粮草，设置了戍守据点后返回。

【原文】

二十六年春正月戊辰朔，魏主飨群臣于漠南[1]。甲戌，复伐柔然。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儿出西道，魏主与太子出涿邪山，行数千里，柔然处罗可汗恐惧，远遁[2]。

【注文】

[1]飨（xiǎng）：用酒食款待人。

[2]高凉王那：北魏高凉王拓跋那（？—466年），北魏平文帝拓跋郁律的后代，北魏高凉王拓跋孤的玄孙。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朝，袭父封，任中都大官，骁勇善战。正平初，犯事伏法。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即位，亡。　　略阳王羯（jié）儿：即北魏略阳王拓跋羯儿（生卒年不详），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孙，河南王拓跋曜之子，河间王拓跋修的嗣子。拓跋修，北魏明元帝泰常元年（416年）亡，无子。太武帝下诏命拓跋羯儿继承河间王的封爵，并改封为略阳王。从军征讨，立有战功。正平初，因罪赐死。

【译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春季正月戊辰朔（初一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漠南设宴款待群臣。甲戌（初七日），再次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道出兵，略阳王拓跋羯儿从西道出兵，太武帝和太子出兵涿邪山，行军数千里。柔然处罗可汗害怕了，远逃。

北魏攻柔然示意图

【原文】

九月，魏主伐柔然，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儿出中道。柔然处罗可汗悉国中精兵围那数十重，那掘堑坚守，相持数日。处罗数挑战，辄为那所败[1]。以那众少而坚，疑大军将至，解围夜去，那引兵追之，九日九夜，处罗益惧，弃辎重，逾穹隆岭远遁[2]。那收其辎重，引军还，与魏主会于广泽[3]。略阳王羯儿收柔然民畜九百余万。自是柔然衰弱，屏迹不敢犯魏塞。冬十二月戊申，魏主还平城。

【注文】

[1]辄（zhé）：总是。

[2]穹隆岭：位于燕山（今蒙古国杭爱山）以南，今蒙古国哈尔和林西面。

[3]广泽：又名大泽。

【译文】

九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道出兵，略阳王拓跋羯儿从中道出兵。柔然处罗可汗调动国内全部精兵包围拓跋那几十层，拓跋那挖战壕坚守，双方相持了几天。处罗可汗几次挑战，都被拓跋那打败。处罗可汗因为拓跋那的军队虽然人少却很坚强，怀疑北魏大军将要到来，解除了包围于夜间离去。拓跋那率兵追击，经过了九天九夜，处罗可汗更害怕了，舍弃了辎重，越过了穹隆岭远远地逃走。拓跋那收拾了柔然扔下的辎重，率军返回，与太武帝相会于广泽。略阳王拓跋羯儿收罗柔然民众、畜产九百多万。从此柔然逐渐衰弱，收敛行迹不敢再犯北魏边塞。冬季十二月戊申（十七日），太武帝回到平城。

【原文】

［孝］武帝大明二年冬十月甲戌，魏主北巡，欲伐柔然，至阴山，会雨雪，魏主欲还[1]。太尉尉眷曰：“今动大众以威北敌，去都不远而车驾遽还，虏必疑我有内难，将士虽寒，不可不进[2]。”魏主从之。辛卯，军于车仑山[3]。

【注文】

[1]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457年到464年。　　魏主：此指北魏文成帝拓跋濬（440—465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孙，北魏景穆帝拓跋晃长子。北魏南安王承平元年（452年），由尚书右仆射刘尼、南部尚书陆丽、殿中尚书源贺等人拥立即位。在位期间，息兵养民，北魏的外交关系相对平和；复兴佛法，促进了佛教的发展。465年亡，谥号“文成帝”。

[2]都：此指柔然可汗的庭帐。

[3]车仑山：地处漠北，地址不详。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二年（458年）冬季十月甲戌（初四日），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巡视北边，打算讨伐柔然，大军到了阴山，遭遇雨雪，魏帝准备还军。太尉（wèi）尉（yù）眷说：“如今兴大军以威震北敌，离柔然的都城不远了，而大军突然返还，敌人一定怀疑我们国内有难。将士们虽然感到寒冷，但不可不进军。”魏帝听从了他的意见。辛卯（二十一日），北魏屯军于车仑山。

【原文】

十一月，魏主自将骑十万、车十五万两击柔然，度大漠，旌旗千里[1]。柔然处罗可汗远遁，其别部乌朱驾颓等帅千落降于魏[2]。魏主刻石纪功而还[3]。

【注文】

[1]旌（jīng）旗：即战旗。

[2]乌朱驾颓（生卒年不详）：时柔然将领，北魏文成帝太安四年（458年），降魏。

[3]刻石纪功：古代大将或帝王出征获胜后，在征战的地方将自己及重要将领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以彰显功绩的行为和做法。

【译文】

十一月，北魏文成帝亲自率领十万骑兵、十五万辆战车夹击柔然，渡过大漠，战旗绵延千里。柔然处罗可汗远逃，其另外部落的乌朱驾颓等人率领几千落帐篷向北魏投降。文成帝刻石记功后返回。

【原文】

八年秋七月，柔然处罗可汗卒，子予成立，号曰受罗部真可汗[1]。改元永康，部真帅众侵魏，辛丑，魏北镇游军击破之[2]。

【注文】

[1]予成：即柔然第十三任可汗郁久闾予成（？—485年），被称为受罗部真可汗，汉语意为仁惠之王。在位期间曾几次遣使北魏，欲修两国之好。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病亡。

[2]永康：柔然受罗部真可汗郁久闾予成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64年至484年。　　北镇：指北魏前期为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侵略，在京师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以北所设立的六个军镇，自西而东分别是：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分别位于今内蒙古五原东北、固原西南、武川西、四子王旗东南、兴和西北、河北张北。北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改镇为州。

【译文】

南朝宋大明八年（464年）秋季七月，柔然处罗可汗亡，他的儿子予成即位，号称受罗部真可汗，改元永康。部真可汗率众入侵北魏，辛丑（初四日），北魏北镇的游军击败了他。

【原文】

明帝泰始六年夏六月，柔然部真可汗侵魏，魏主引群臣议之[1]。尚书右仆射南平公目辰曰：“若车驾亲征，京师危惧，不如持重固守[2]。虏悬军深入，粮运无继，不久自退，遣将追击，破之必矣。”给事中张白泽曰：“蠢尔荒愚，轻犯王略，若銮舆亲行，必望麾崩败，岂可坐而纵敌[3]。以万乘之尊，婴城自守，非所以威服四夷也[4]。”魏主从之。白泽，衮之孙也。

【注文】

[1]明帝：此指南朝宋的第六位皇帝刘彧（yù）（439—472年），字休炳，小字荣期，文帝刘义隆之第十一子。受封为淮阳王，后改封湘东王。465年即位，472年病亡，在位期间，前期能任用贤能，后期迷信神鬼，奢侈无度。　　泰始：南北朝时期南朝宋明帝刘彧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65年至472年。　　魏主：即北魏第六位皇帝献文帝拓跋弘（454—476年），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的长子。北魏文成帝和平六年（465年）即位，北魏献文帝皇兴五年（471年），传位于太子拓跋宏，自称为太上皇。在位期间整顿吏治，重视文教，改革赋税，发展经济，外出征战，为北魏的发展和强盛作出了贡献。北魏孝文帝承明元年（476年）亡，年二十三岁。

[2]南平公目辰：即北魏宗室拓跋目辰（生卒年不详），北魏第五代先祖桓帝拓跋猗狏（yí）的后代。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初，乙浑专权谋乱，拓跋目辰与顺阳王拓跋郁谋杀乙浑，事泄，逃亡。献文帝朝因功封宜都王，屡从军征战，后事不详。

[3]给事中：古代职官名，秦始置，西汉因之，掌顾问应对。东汉不置，魏晋及南北朝复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上。　　张白泽（？—480年）：北魏初大将张衮（gǔn）之子，字钟葵，北魏献文帝拓跋弘赠名为白泽。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朝入仕，历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三朝，屡任要职，为政有佳绩。　　銮舆（yú）：古代帝王的车驾。

[4]万乘（shèng）之尊：古代对帝王及王后的尊称。乘，指四匹马拉的车。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六年（470年）夏季六月，柔然部真可汗入侵北魏，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召集群臣商议此事。尚书右仆射（yè）南平公拓跋目辰说：“如果皇帝亲自率军出征，京师将会处于危惧之中，不如保持镇定，坚固防守。敌人孤军深入，粮草给（jǐ）养跟不上，过不了多久就会自行退兵，到那时再派军追击，一定能将其击败。”给事中张白泽说：“愚蠢的来自蛮荒地带的敌人，轻率地冒犯我国边界，如果帝王亲自出征，他们定会看到我们的旌旗就溃败，怎么可以坐着不动，放纵敌人。以帝王的尊严，环城自守，不是以威武镇服四夷的办法。”魏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张白泽，是张衮的孙子。

【原文】

魏主使京兆王子推等督诸军出西道，任城王云等督诸军出东道，汝阴王天赐等督诸军为前锋，陇西王源贺等督诸军为后继，镇西将军吕罗汉等掌留台事[1]。诸将会魏主于女水之滨，与柔然战，柔然大败[2]。乘胜逐北，斩首五万级，降者万余人，获戎马器械不可胜计。旬有九日，往返六千余里。改女水曰武川[3]。司徒东安王刘尼坐昏醉，军陈不整，免官[4]。壬申，还至平城。

【注文】

[1]京兆王子推：即北魏京兆王拓跋子推（？—471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弟。性格沉稳雅静。北魏文成帝太安五年（459年）受封为京兆王。孝文帝即位后，任其为侍中、青州刺史，未赴任而亡。　　汝阴王天赐：即北魏汝阴王拓跋天赐（生卒年不详），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弟。北魏文成帝和平三年（462年）受封，官至怀朔镇大将。后因贪婪残暴，被除去官爵。

[2]女水：古水名，位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四年（470年），改名为武川。

[3]武川：即前述之女水。

[4]东安王刘尼（？—474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原姓独孤氏，出身官宦。北魏南安王承平元年（452年），宦官宗爱谋杀南安王拓跋余后，秘不发丧。刘尼与南部尚书陆丽、殿中尚书源贺等人联合拥立景穆帝拓跋晃的长子拓跋濬为帝，因功受封为东安王。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四年（470年），因酒醉而军容不整，被免官。

【译文】

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派京兆王拓跋子推等督率各路军队从西道出兵，任城王拓跋云等人督率各路军队从东道出兵，汝阴王拓跋天赐等人督率各军为前锋，陇西王源贺等人督率各军作为后继部队，镇西将军吕罗汉等人管理留台事宜。各位将领在女水之滨与献文帝相会合，与柔然交战，柔然大败。北魏军队乘胜向北追击，杀五万多人，纳降一万多人，缴获的战马、武器不计其数。十九天的时间，往返六千多里。献文帝下令改女水为武川。司徒东安王刘尼因昏醉，军队阵容不整齐，被免官。九月壬申（十一日），回到平城。

【原文】

（冬十月）［是岁］，柔然攻于阗，于阗遣使者素目伽奉表诣魏求救[1]。魏主命公卿议之，皆曰：“于阗去京师几万里，蠕蠕唯习野掠，不能攻城；若其可攻，寻已亡矣，虽欲遣师，势无所及。”魏主以议示使者，使者亦以为然。乃诏之曰：“朕应急敕诸军以拯汝难，但去汝遐阻，必不能救当时之急，汝宜知之。朕今练甲养士，一二岁间，当躬帅猛将，为汝除患。汝其谨修警候，以待大举[2]。”

【注文】

[1]于阗（tián）：南北朝时期西域诸国之一，在今新疆和田一带。出产美玉、好马及驼、骡。北魏时期，每年派使者朝贡。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末年，于阗遭遇柔然的攻击，派使者求救于北魏，北魏因路途远阻，没有派兵。　　素目伽（jiā）（生卒年不详）：时于阗国出使北魏的使者。

[2]警候：古代的军事设施，用于军事信号的传递。

【译文】

冬季十月，柔然进攻于阗，于阗派使者素目伽带着表章到北魏求救。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命令大臣商议此事，大臣们都说：“于阗离京师几万里。蠕（rú）蠕只熟悉野外抢掠，不能攻城；如果柔然能攻城，于阗早已灭亡了，即使想派兵，看情形也来不及了。”献文帝将大臣们讨论的结论出示给于阗使者，使者也认为是这样。献文帝于是下诏告诉于阗王说：“我本应迅速派各路军队出战以拯救您的危难，但我国离你国太远，且路途艰难，一定不能解救当前的紧急情况，您应当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如今训练甲兵，蓄养士卒，一两年间，将亲自率领猛将，为您扫除祸患。您应严密警戒，以等待大军的到来。”

【原文】

七年冬十月，［魏］诏太尉源贺都督三道诸军屯于漠南。先是，魏毎岁秋、冬发军，三道并出，以备柔然，春中乃还。贺以为：“往来疲劳，不可支久。请募诸州镇武健者三万余人，筑三城以处之，使冬则讲武，春则耕种。”不从。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七年（471年）冬季十月，北魏朝下诏，命令太尉源贺率领三道的各军屯兵于漠南。此前，北魏每年秋、冬两季发兵，三道共同发兵，以防备柔然，次年仲春才返回。源贺认为：“士兵往来疲劳，不能长久地坚持。请求招募各州镇勇武健壮者三万多人，修筑三座城池来安置他们，让他们冬季演习军事，春天耕种土地。”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不听。

【原文】

泰豫元年春二月，柔然侵魏，上皇遣将击之，柔然走[1]。东部敕勒叛奔柔然，上皇自将追之，至石碛，不及而还[2]。

【注文】

[1]泰豫：南朝宋明帝刘彧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472年。　　上皇：中国古代指自己退位、把皇位让给太子的皇帝。此指北魏献文帝拓跋弘。

[2]石碛（qì）：多石的沙滩。碛，沙漠。

【译文】

南朝宋明帝泰豫元年（472年）春二月，柔然入侵北魏，北魏太上皇（拓跋弘）派将领攻击柔然军队，柔然人逃走。东部敕勒叛变，逃奔柔然，太上皇亲自率兵追击他们，到达大漠，没有追上，返回。

【原文】

秋七月，柔然部帅无卢真将三万骑寇魏敦煌，镇将尉多侯击走之[1]。多侯，眷之子也。又寇晋昌，守将薛奴击走之[2]。

北魏敦煌镇示意图

【注文】

[1]无卢真（生卒年不详）：时柔然将领。　　敦煌：指北魏之敦煌镇，治敦煌镇今甘肃敦煌西南，位于凉州以西、祁连山以北地区。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敦煌、玉门、嘉峪关，及新疆哈密等地。　　尉（yù）多侯（？—477年）：北魏将尉眷之子，历北魏献文帝、孝文帝两朝，因败柔然，晋征西大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元年（477年），被其妻元氏所害。

[2]晋昌：即晋昌戍，时属于敦煌镇。位于今甘肃玉门西北。　　薛奴（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将领。

【译文】

秋季七月，柔然部落的将领无卢真率三万骑兵入侵北魏之敦煌，镇将尉多侯将柔然击退。尉多侯，是尉眷的儿子。柔然又入侵晋昌，北魏守将薛奴将柔然打跑了。

【原文】

冬十月，柔然侵魏，及五原，十一月，上皇自将讨之。将度漠，柔然北走数千里，上皇乃还。

【译文】

冬季十月，柔然入侵北魏，到达五原，十一月，北魏太上皇（拓跋弘）亲自率兵讨伐柔然。将要渡过大漠，柔然向北逃奔数千里，太上皇才还军。

【原文】

苍梧王元徽元年十二月壬子，柔然侵魏，柔玄镇二部敕勒应之[1]。

【注文】

[1]苍梧（wú）王：即南朝宋后废帝刘昱（yù）（463—477年）。字德融，小字慧震，南朝宋明帝刘彧长子，少不好学，残忍好杀。472年即位，南朝宋后废帝元徽五年（477年），被领军将军萧道成等人谋杀，年十五岁。追封苍梧郡王。　　元徽：南朝宋后废帝刘昱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73年至477年。　　柔玄镇：北魏前期为防备北方游牧民族而设置的北部边镇之一，位于今内蒙古集宁东北。

【译文】

南朝宋苍梧王（刘昱）元徽元年（473年）十二月壬子（初十日），柔然入侵北魏，柔玄镇敕勒的两个部落响应他们。

【原文】

二年夏五月，柔然遣使来聘。

【译文】

南朝宋苍梧王（刘昱）元徽二年（474年）夏季五月，柔然派使者来访。

【原文】

秋七月癸巳，柔然寇魏敦煌，尉多侯击破之[1]。尚书奏：“敦煌僻远，介居西、北二强寇之间，恐不能自固，请内徙就凉州[2]。”群臣集议，皆以为然。给事中昌黎韩秀，独以为：“敦煌之置，为日已久。虽逼强寇，人习战斗，纵有草窃，不为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阂西、北二虏，使不得相通[3]。今徙就凉州，不唯有蹙国之名，且姑臧去敦煌千有余里，防逻甚难，二虏必有交通窥窬之志[4]。若骚动凉州，则关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迁，招引外寇，为国深患，不可不虑也[5]。”乃止。

【注文】

[1]击破：击败。

[2]西、北二强寇：指位于敦煌西边的吐谷（yù）浑及北边的柔然。　　凉州：南北朝时期北魏属州，领十郡、二十县，治姑臧（今甘肃武威），所辖约相当于今青海西宁，甘肃武威、张掖及其东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和阿拉善高原等地。

[3]昌黎：即昌黎郡，时北魏营州属郡，领龙城、广兴、定荒三县。其地与契丹、奚部落接壤。治龙城，又称和龙城（今辽宁朝阳）。　　韩秀（生卒年不详）：字白虎，昌黎（治今辽宁朝阳）人。出身官宦。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朝入仕，任尚书郎、广武将军。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朝，任给事中。北魏孝文帝延兴中，上书反对将敦煌民众内迁凉州。北魏孝文帝太和初，任平东将军、青州刺史。数年后，卒于任上。　　隔阂（hé）：隔离。

[4]蹙（cù）国：削弱国家的威严。蹙，减少、削弱。　　姑臧（zàng）：北魏凉州治所，时凉州武威郡属地，今甘肃武威。　　窥窬（yú）：觊（jì）觎（yú），指非分的希望和企图。

[5]安土重迁：指眷恋故土，不愿搬迁。

【译文】

秋季七月癸巳（二十四日），柔然入侵北魏的敦煌，尉（yù）多侯将其击败。尚书上奏：“敦煌偏僻遥远，地处吐谷浑、柔然二强敌之间，恐怕不能自我保全，请把那里的军队和民众内迁到凉州。”群臣集体商议后都认为应当如此。只有给事中、昌黎人韩秀认为：“敦煌的建置，已经很久了。虽然靠近强敌，但那里的人们熟悉作战，纵然有一般性的骚扰，也造不成大的危害。按照惯常的做法，设置戍守的据点，足以使他们自我保全；而且能隔离西、北两支劲敌，使他们不能互相联通。如今把他们迁到凉州，不仅会降低国家的声威，而且姑臧离敦煌一千多里，防守巡逻很困难，吐谷浑和柔然必定会有勾结觊觎的想法。如果凉州发生骚动，关中就不得安宁。再有，军士、百姓中有的人安土重迁，如果他们中间有人招来外敌，就会成为国家的祸患，这是不能不考虑的问题。”于是迁徙之事作罢。

【原文】

齐高帝建元元年[1]。上之辅宋也，遣骁骑将军王洪范使柔然，约与共攻魏[2]。洪范自蜀出吐谷浑，历西域乃得达[3]。至是柔然十余万骑寇魏，至塞上而还。

【注文】

[1]建元：指南齐高帝萧道成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79年至482年。

[2]上之辅宋：上，即当时南齐的皇帝萧道成（427—482年）。萧道成在南朝宋时，曾任中领军将军、都督北讨前锋诸军事等职，南朝宋顺帝昇明元年（477年），受封为齐王，掌控刘宋权柄。昇明三年（479年），取代刘宋，建立萧齐。　　王洪范（生卒年不详）：南北朝时期将领，上谷（今北京延庆）人。南朝宋明帝刘彧泰始初，自北魏降南朝，历南朝之宋、齐两朝，曾任晋寿太守，及青、冀二州刺史等职。

[3]吐谷（yù）浑：中国古代西北民族之一。原系辽东鲜卑慕容的一个支系，3世纪末迁徙至今甘肃南部、青海等地。南北朝时与南、北均有往来，其首领被封为陇西公、西平王。其民主营畜牧，兼事农业。唐末、五代，吐谷浑东迁朔方、河东（今甘肃、宁夏及山西等地），此后逐渐与汉族同化。

【译文】

南齐高帝建元元年（479年）。齐高帝作为刘宋的辅佐大臣时，曾派骁（xiāo）骑将军王洪范出使柔然，相约共同攻击北魏。王洪范从蜀地出发经过吐谷浑，经过西域才到达柔然。此时，柔然十多万骑兵已入侵北魏，到塞上后返回。

【原文】

三年秋七月，柔然别帅他稽帅众降魏[1]。九月辛未，柔然主遣使来聘，与上书，谓上为“足下”，自称曰“吾”，遗上师子皮裤褶，约共伐魏[2]。

【注文】

[1]他稽（生卒年不详）：时柔然将领。

[2]来聘：来访。聘，访、问。　　足下：古代晚辈对长辈或同辈之间的敬称。　　师：同“狮”。　　裤褶（zhě）：即古代之骑服。上衣称褶，下衣称裤，其名称产生于汉末，合称为襦（rú）裤，不称褶裤。材料有锦缎，也有皮毛。后世沿用，北朝曾用作常服和朝服，甚至于妇女也穿用。且多合称为裤褶，唐末渐废。

【译文】

南齐高帝建元三年（481年）秋季七月，柔然另外一个部落的首领他稽率部众投降北魏。九月辛未（十四日），柔然可汗派使者来访，给高帝萧道成上书，称高帝为“足下”，自称为“我”，送给高帝狮子皮做的上衣和裤子，相约共同讨伐北魏。

【原文】

武帝永明三年冬十二月，柔然犯魏塞，魏任城王澄帅众拒之，柔然遁去。澄，云之子也。是岁，柔然部真可汗卒，子豆崙立，号伏名敦可汗，改元太平[1]。

【注文】

[1]豆崙：即受罗部真可汗之子——郁闾久豆崙（？—492年），柔然第十四任可汗。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即位，号称伏名敦可汗。生性残暴好杀，不能服众。太和十六年（492年），部下阿伏罗率众叛逃，伏名敦可汗及其叔父那盖分别率兵追击。后族人杀豆崙及其母亲，拥立郁久闾那盖为可汗，即候其伏代库者可汗。伏名敦：汉语意为永恒。　　太平：柔然第十四任可汗郁久闾豆崙（？—492年）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85年至491年。

【译文】

南齐武帝（萧道成）永明三年（485年）冬季十二月，柔然侵犯北魏边塞，北魏任成王拓跋澄率军抵御柔然，柔然逃走。拓跋澄，是拓跋云的儿子。这年，柔然部真可汗亡，他的儿子豆崙即位，号称伏名敦可汗，改元太平。

【原文】

四年春正月壬午，柔然寇魏边。三月丙申，柔然遣使者牟提如魏[1]。时敕勒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自将讨之，追奔至西漠，魏左仆射穆亮等请乘虚击之，中书监高闾曰：“秦、汉之世，海内一统，故可远征匈奴[2]。今南有吴寇，何可舍之深入虏庭[3]？”魏主曰：“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4]。先帝屡出征伐者，以有未宾之虏故也。今朕承太平之业，奈何无故动兵革乎[5]！”厚礼其使者而归之。冬十二月，柔然寇魏边。

【注文】

[1]牟提（生卒年不详）：时柔然使者。

[2]西漠：大漠的西边。　　高闾（lǘ）（？—502年）：北魏名臣之一。字阎士，渔阳雍奴（今天津武清）人，出身官宦。本名驴，崔浩为其改名为高闾。博通经史，下笔成章。是北魏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宣武帝五朝元老，北魏宣武帝景明三年（502年），亡于家。有文集三十卷传世。　　匈奴：中国古代活跃在北方的游牧民族之一。与华夏人同源，共同出自黄帝部落。从先秦到东汉和帝永元三年（91年），一直是中原人的北方劲敌。东汉永元年间，匈奴分裂为南、北匈奴，南匈奴归附中原王朝，北匈奴北迁。内迁中原的匈人在五胡十六国时期，曾先后建立了前秦、前凉、后凉、南凉、西凉等国。

[3]虏庭：指柔然的王庭，在今蒙古国哈尔和林西北。

[4]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器（或武力）是凶器（不祥之物），圣人在不得已时才使用它。原话出自《道德经》：“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5]兵革：兵器和甲胄的合称，古时泛指武器军备。动兵革，即发动战争。

【译文】

南齐武帝永明四年（486年）春季正月壬午（二十日），柔然侵犯北魏边境。三月丙申（初五日），派使者牟（mù）提到北魏。当时敕勒部落反叛了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亲自率领军队讨伐敕勒，追赶逃跑的敕勒人到达了西部沙漠。北魏左仆射（yè）穆亮等人请求趁虚攻击柔然，中书监高闾说：“秦、汉的时候，国家统一，所以可以远征匈奴。如今南边有吴寇（南齐），怎么可以弃之不顾而深入柔然王庭呢？”北魏孝文帝（元宏）说：“兵器是凶器，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们。先帝屡次出讨征伐，是因为有不服从的敌人的缘故。如今我继承了太平大业，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动武打仗呢！”于是以优厚的礼仪招待柔然使者，并送其回国。冬季十二月，柔然入侵北魏边境。

【原文】

五年秋七月，柔然伏名敦可汗残暴，其臣侯医垔石洛候数谏止之，且劝其与魏和亲[1]。伏名敦怒，族诛之[2]。由是部众离心。八月，柔然寇魏边，魏以尚书陆叡为都督，击柔然，大破之[3]。叡，丽之子也[4]。

【注文】

[1]侯医垔（yīn）石洛候（生卒年不详）：时柔然臣。

[2]族诛之：即诛之族，杀其宗族。

[3]陆叡（ruì）（？—495年）：北魏大将陆俟（sì）之孙，陆丽之次子。北魏孝文帝朝入仕，袭父爵，性格沉稳，好学。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数率军北讨柔然，官至恒、朔二州刺史及尚书令等。太和十九年（495年），因与原定州刺史穆泰共同谋反，被赐死狱中。

[4]丽：即北魏名臣陆丽（？—465年），北魏初大将陆俟之第四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朝入仕为南部尚书。太武帝死后，宦官宗爱迎立南安王拓跋余，后又杀之。陆丽与北魏旧臣长孙渴侯、源贺、刘尼等拥立北魏景穆帝子拓跋濬即位为文成帝。北魏文成帝和平六年（465年），文成帝亡，乙浑专权，因嫉恨而杀了陆丽。

【译文】

南齐武帝永明五年（487年）秋季七月，柔然伏名敦可汗行为残暴，他的大臣侯医垔石洛候几次劝谏制止他，而且劝他和北魏和亲。伏名敦生气了，诛杀了侯医垔石洛候的家族，部众因此而与其离心。八月，柔然入侵北魏边境，北魏孝文帝任命尚书陆叡为都督，攻击柔然，大败柔然。陆叡，是陆丽的儿子。

【原文】

初，高车阿伏至罗有部落十余万，役属柔然[1]。伏名敦之侵魏也，阿伏至罗谏，不听。阿伏至罗怒，与从弟穷奇帅部落西走，至前部西北，自立为王，国人号曰“候娄匐勒”，夏言天子也[2]。号穷奇曰“候倍”，夏言太子也。二人甚亲睦，分部而立，阿伏至罗居北，穷奇居南。伏名敦追击之，屡为阿伏至罗所败，乃引众东徙。

【注文】

[1]阿伏至罗（生卒年不详）：高车人，姓副伏罗氏，即副伏罗阿伏至罗，也称阿至罗，原属于柔然，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率部众西迁，自立为王，建立高车国，又名阿至罗国。太和末，因残暴失民心，被部众所杀。　　役属：被役使，从属的意思。

[2]穷奇（生卒年不详）：阿伏至罗的堂弟，南齐武帝永明五年（487年），与阿伏至罗一起与柔然决裂，建立高车王国，任阿伏至罗的储君，后被嚈哒人斩杀。　　前部：指西汉车（jū）师前国所居之地。车师前国，西汉西域都护所属国，西汉昭、宣二帝时期，汉与匈奴争夺车师，车师分为前、后部（或前、后国），车师前国都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王莽篡汉后，由于处理失当，车师国王屡遭杀害，降与匈奴。东汉安帝刘祜（hù）元初六年（119年），车师前王降东汉。

【译文】

当初，高车阿伏至罗有十几万部众，都属于柔然，受其奴役。伏名敦入侵北魏，阿伏至罗谏阻，伏名敦可汗不听。阿伏至罗生气了，和他的同族兄弟穷奇率领部落向西逃去，到达前部西北，自立为王，国人称他为“候娄匐勒”，汉语意思是天子。称穷奇为“候倍”，汉语意思是太子。两人十分和睦，分为两个部落，各自独立，阿伏至罗居住在北面，穷奇居住在南面。伏名敦追击他们，屡次被阿伏至罗打败，于是率领部众向东迁徙。

【原文】

六年冬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帅众三千以城附魏[1]。

【注文】

[1]伊吾：指伊吾戍，是当时柔然设置在北魏边境的防卫据点，在今新疆哈密以西、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以南。　　高羔子（生卒年不详）：时柔然将领。

【译文】

南齐武帝（萧赜）永明六年（488年）冬季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率部众三千人献出城池归附北魏。

【原文】

七年冬十二月，柔然别帅叱吕（勒）［勤］(3)帅众降魏[1]。

【注文】

[1]叱（chì）吕勤（生卒年不详）：时柔然将领。

【译文】

南齐武帝永明七年（489年）冬季十二月，柔然另外一位部落首领叱吕勤率部众投降北魏。

【原文】

八年（冬十二月）。高车阿伏至罗及穷奇遣使如魏，请为天子讨除蠕蠕。魏主赐以绣裤褶及杂彩百匹。

【译文】

南齐武帝永明八年（490年）。高车阿伏至罗及穷奇派使者到北魏，请求替天子讨伐铲除蠕（rú）蠕。北魏孝文帝（元宏）赐给他们锦绣衣裤及各色绸缎一百匹。

【原文】

十年秋八月乙未，魏以怀朔镇将阳平王颐、镇北大将军陆叡皆为都督，督十二将，步骑十万，分为三道以击柔然[1]。中道出黑山，东道趣士卢河，西道趣侯延河[2]。军过大碛，大破柔然而还。

【注文】

[1]镇将：古代武官名，边镇将领，统辖所部军民。　　阳平王颐（yí）：即北魏阳平王拓跋颐（？—500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阳平王拓跋新成之长子。原名拓跋安寿，北魏孝文朝赐名为拓跋颐。历任怀朔镇大将、都督三道诸军事和朔州、青州刺史等职。　　镇北大将军：古代武官名，掌军事，始于汉魏之际。后世沿置，北魏时，位次于尚书令。

[2]士卢河：位于阴山脚下的敕勒川。　　侯延河：位于士卢河之西。

【译文】

南齐武帝永明十年（492年）秋季八月乙未（十一日），北魏朝任命怀朔镇将阳平王拓跋颐、镇北大将军陆叡为都督，监视督促十二名将领，率步兵、骑兵十万，分为三道以攻击柔然。中道出兵黑山，东道向士卢河进军，西道向侯延河进军。北魏军过了大碛（qì），大败柔然后返回。

【原文】

初，柔然伏名敦可汗与其叔父那盖分道击高车阿伏至罗，伏名敦屡败，那盖屡胜。国人以那盖为得天助，乃杀伏名敦而立那盖，号候其伏代库者可汗，改元大安[1]。

【注文】

[1]候其伏代库者可汗：即柔然第十五任可汗郁久闾那盖（？—506年），受罗部真可汗的弟弟，伏名敦可汗的叔叔。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六年（492年）即位，北魏宣武帝正始三年（506年），病亡。候其伏代库者可汗，汉语意思是快乐之王。　　大安：也作太安，柔然第十五任可汗候其伏代库者可汗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492年至505年。

【译文】

当初，柔然伏名敦可汗和他的叔叔那盖分路攻击高车阿伏至罗，伏名敦屡屡战败，那盖屡次获胜。国人认为那盖得到了上天的帮助，于是杀了伏名敦而拥立了那盖，号称候其伏代库者可汗，改元大安。

【原文】

和帝中兴元年秋七月乙巳，柔然犯魏边。

【译文】

南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秋季七月乙巳（十三日），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原文】

梁武帝天监三年秋九月，柔然侵魏之沃野及怀朔镇。诏车骑大将军源怀出行北边，指授规略，随须征发，皆以便宜从事[1]。怀至云中，柔然遁去。怀以为用夏制夷，莫如城郭[2]。还至恒、代，案视诸镇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筑城置戍之处，欲东西为九城，及储粮积仗之宜，犬牙相救之势，凡五十八条，表上之，曰：“今定鼎成周，去北遥远，代表诸国，颇或外叛，仍遭旱饥，戎马甲兵十分阙八[3]。谓宜准旧镇，东西相望，今形势相接，筑城置戍，分兵要害，劝农积粟，警急之日，随便翦讨[4]。彼游骑之寇，终不敢攻城，亦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无忧矣。”魏主从之。

【注文】

[1]源怀：即魏初名臣源贺之次子。

[2]夏夷：即华夏和夷狄。　　城郭：泛指城邑或城市。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

[3]恒：即恒州。北魏属州，领八郡、十四县，治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大同，及内蒙古凉城、丰镇等地。　　代：指北魏之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案视：调查。　　定鼎成周：即建都洛阳。鼎，中国古代的一种青铜器，夏、商、周三代视其为传国之宝，也被视为权力的象征。后世皇朝建国定都称为定鼎。成周，西周时期的东都，及东周时期的王都所在，今河南洛阳，也是北魏后期的都城。　　代表诸国：指北魏代都（今山西大同东北）以北的高车诸部。代表，即代都之塞外；诸国，即高车各部落。　　阙：同“缺”。

[4]翦讨：除掉，讨伐。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三年（504年）秋季九月，柔然入侵北魏沃野镇及怀朔镇。北魏宣武帝元恪（kè）下诏，命令车骑（jì）大将军源怀出巡北部边境，指示方针谋略，根据需要征调派遣兵马，一切视具体情况可自行处理。源怀到达云中，柔然远逃。源怀认为用中原的方法制服夷狄，没有什么比得上筑建城邑（yì）。返回到恒州、代州，考察审视各镇附近要害的地方，可以修筑城邑、设置镇戍的场所，打算从东到西筑起九座城邑，以及储存粮食、囤积兵器的事宜，犬牙交错、互相救援的形势，共计五十八条，写成表章上奏宣武帝，说：“如今定都洛阳，距离北方遥远，代都以北的各国，有的很有叛变的可能，再加上遭遇干旱饥饿，军马及铠甲、兵器缺少十分之八。认为应当以旧镇为中心，东西相对，使它们在形势上互相衔接，修筑城池、设置镇守的据点，派兵驻守要害之处，鼓励农业生产，囤积粮食，敌情紧急的时候，随时讨伐消灭敌人。那些骑马游动的敌人，终究不敢攻击城池，也不敢越过城垒向南出击。这样一来北方就没有什么忧虑了。”北魏宣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原文】

五年冬十月，柔然库者可汗卒，子伏图立，号佗汗可汗，改元始平[1]。戊申，佗汗遣使者纥奚勿六跋如魏请和[2]。魏主不报其使，谓勿六跋曰：“蠕蠕远祖社崙，乃魏之叛臣，往者包容，暂听通使。今蠕蠕衰微不及畴昔，大魏之徳方隆周、汉，正以江南未平，少宽北略，通和之事，未容相许，若修藩礼，款诚昭著者，当不尔孤也[3]。”

【注文】

[1]伏图：即柔然第十六任可汗郁久闾伏图（？—508年），候其伏代库者可汗那盖之子。北魏宣武帝正始三年（506年）即位，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率军西征高车，战败，被高车王弥俄突所杀。　　佗汗可汗：汉语意为开始、开端。　　始平：柔然佗汗可汗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506年至507年。

[2]纥（hé）奚勿六跋（bá）（生卒年不详）：时柔然使者。

[3]畴（chóu）昔：往日。　　周、汉：指西周和西汉。　　修藩礼：即作为藩属之国，接受北魏的控制。　　不尔孤：即不孤尔，意思是不辜负你们。孤，同“辜”。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五年（506年）冬季十月，柔然库者可汗亡，他的儿子伏图即位，号称佗汗可汗，改元始平。戊申（十七日），佗汗派使者纥奚勿六跋到北魏请求讲和。北魏宣武帝（元恪）没有答复使者的请求，对勿六跋说：“蠕（rú）蠕的远祖社崙，是北魏的叛臣，以前我们宽厚包容，暂且听任相互通使。如今蠕蠕衰弱了，气势不如过去，我大魏之德行正与周、汉一样兴盛，正因为江南没有平定，稍稍放宽了对北方的经略，通好讲和的事情，不能答应。如果蠕蠕能够遵循藩属国的礼仪，表示归顺的诚意，我大魏将不会辜负你们。”

【原文】

七年。初，显祖之世，柔然万余户降魏，置之高平、薄骨律二镇[1]。及太和之末，叛走略尽，唯千余户在[2]。太中大夫王通请徙置淮北以绝其叛，诏太仆卿杨椿持节往徙之[3]。椿上言：“先朝处之边徼，所以招附殊俗，且别异华戎也[4]。今新附之户甚众，若旧者见徙，新者必不自安，是驱之使叛也。且此属衣毛食肉，乐冬便寒，南土湿热，往必歼尽[5]。进失归附之心，退无藩卫之益。置之中夏，或生后患，非良策也。”不从，遂徙于济州缘河处之。及京兆王愉之乱，皆浮河赴愉，所在钞掠，如椿之言[6]。

【注文】

[1]高平：古镇名，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设置，治今宁夏固原，所辖约相当于今宁夏固原、中卫，及甘肃会宁等地。北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改为原州。　　薄骨律：古镇名，太延二年（436年）设置，治今宁夏灵武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宁夏青铜峡、银川、石嘴山，及内蒙古阿拉善左旗等地。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改为灵州。

[2]太和：北魏孝文帝元宏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三个年号，共计二十三年，即公元477年至499年。

[3]王通（生卒年不详）：时北魏之太中大夫。　　太仆卿：古代职官名，西周始置太仆，秦、汉为九卿之一，为皇帝掌管车、马。后世沿置。南朝梁改为太仆卿。北魏时，与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并称为右六卿，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后改为右第三品。

[4]边徼（jiào）：边界。徼，边界。

[5]歼尽：消灭干净。

[6]缘河：即沿河。河，指黄河。　　京兆王愉：即北魏孝文帝子元愉（488—508年），字宣德，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497年），受封为京兆王。爱好文章、诗赋，好结交儒士宾客，崇信佛道。北魏宣武帝元恪朝，因贪污、不遵守法度，被杖五十，外放为冀州刺史。在任期间，杀长史羊灵引及司马李遵，反叛，自立为帝。后被杀。

【译文】

南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当初，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时期，柔然一万多户投降北魏，北魏将之安置在高平、薄骨律二镇。等到北魏孝文帝太和末年，差不多都逃走了，只剩下一千多户。太中大夫王通请求将他们迁徙到淮北，以防止他们叛变，北魏宣武帝（元恪）诏令太仆卿杨椿拿着符节前去执行迁徙任务。杨椿上言：“先朝将他们安置在边界，是为招引不同风俗的部落前来归附，而且区别华夏和夷狄。现在新归附的人很多，如果旧的被迁走，新来的一定不安，这样做是驱赶他们，促使他们反叛。而且这些人穿皮毛衣服、吃肉，喜欢冬天，习惯寒冷，南边气候湿热，到了那里，定会死光。进而失去了归附者的民心，退一步讲，没有了藩卫的好处。将他们安置在中原，可能会产生后患，不是好办法。”宣武帝不听，于是将柔然部众迁徙到了济州，让他们沿河居住。等到京兆王元愉叛乱，这些柔然人都渡过黄河投奔元愉，沿途抢掠，就像杨椿所说的一样。

【原文】

柔然佗汗可汗复遣纥奚勿六跋献貂裘于魏，魏主弗受，报之如前。

【译文】

柔然佗汗可汗又派纥奚勿六跋向北魏献上貂裘，北魏宣武帝（元恪）不接收，对他们的回答和以前一样。

【原文】

初，高车候倍穷奇为嚈哒所杀，执其子弥俄突而去，其众分散，或奔魏，或奔柔然[1]。魏主遣羽林监河南孟威抚纳降户，置于高平镇[2]。高车王阿伏至罗残暴，国人杀之，立其宗人跋利延[3]。嚈哒奉弥俄突以伐高车，国人杀跋利延迎弥俄突而立之。弥俄突与佗汗可汗战于蒲类海，不胜，西走三百余里[4]。佗汗军于伊吾北山[5]。会高昌王嘉求内徙于魏，时孟威为龙骧将军，魏主遣威发凉州兵三千人迎之，至伊吾，佗汗见威军，怖而遁去[6]。弥俄突闻其离骇，追击，大破之，杀佗汗于蒲类海北，割其发送于威，且遣使入贡于魏。魏主使东城子于亮报之，赐遗甚厚[7]。高昌王嘉失期不至，威引兵还。

【注文】

[1]嚈（yàn）哒（dā）：高车之别种，其原居地在塞北，后迁居于阗国以西。风俗与匈奴略同。有独特的语言，不同于高车、柔然。以畜牧业为主，多产驼、马，刑罚严酷，部落人凶悍善战。自北魏文成帝太安年间，开始遣使朝贡。北魏孝武帝永熙以后，与北魏断绝往来。　　弥俄突（？—516年）：高车人，候倍穷奇之子，6世纪初，曾被嚈哒人立为高车的君主，北魏孝明帝熙平元年（516年），被柔然豆罗伏跋豆伐可汗郁久闾丑奴杀死。

[2]河南：即北魏之河南尹，也称魏尹、魏郡，始置于西汉，两汉时属于冀州，晋时属司州，北魏道武帝天兴中称为河南郡，属相州，北魏南安王永平初改为尹。领邺、临漳等十一县，治洛阳（今河南洛阳）。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南洛阳地区。　　孟威（？—536年）：字能重，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通晓北方边地习俗及游牧民族的语言。历北魏孝文、宣武、孝明、长广、节闵、安定、孝武七朝，及东魏孝静一朝。屡历要职，数率军镇守北边，出使远蕃。

[3]跋利延（生卒年不详）：柔然人，5世纪后期，曾被立为君主，后被嚈哒人杀死。

[4]蒲类海：时位于柔然之伊吾戍北，今新疆哈密西北之巴里坤湖。

[5]伊吾：即柔然之伊吾戍。

[6]高昌：古代西域诸国之一，其地为车师前国故地，西汉时称为前部。地势高而宽敞，富庶昌盛，所以称为高昌。人多喜饮葡萄酒，崇信佛法。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期，其首领自封为高昌太守。北魏文成帝和平初，被柔然所吞并，成为其附属国，首领被封为高昌王。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497年），派使臣到北魏朝贡，并请求内迁。北魏孝武帝永熙后，与北魏渐无往来。　　（qū）嘉（生卒年不详）：高昌国王，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497年）即位。字灵凤，金城榆中（今甘肃榆中北）人。先附柔然，又附高车。北魏宣武、孝文两朝，先后十几次遣使北魏，请求内迁，未果。北魏宣武帝延昌中，封其为平西将军、瓜州刺史、泰临县开国伯。

[7]东城子：北魏大臣于亮的爵位。　　于亮（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大臣。

【译文】

当初，高车候倍穷奇被嚈哒所杀，并把他的儿子弥俄突抓走，高车部众分散，有的投奔北魏，有的投奔柔然。北魏宣武帝（元恪）派羽林监、河南人孟威安抚接纳投降的民户，把他们安置在高平镇。高车王阿伏至罗生性残暴，国人将他杀了，拥立他的同族人跋利延。嚈哒尊奉弥俄突来讨伐高车，国人杀了跋利延，迎立弥俄突为首领。弥俄突与佗汗可汗交战于蒲类海，没能取胜，向西逃跑了三百多里。佗汗驻军于伊吾山北。正赶上高昌王嘉请求内迁北魏，当时孟威是龙骧（xiāng）将军，北魏宣武帝派孟威调凉州兵马三千前往迎接，到了伊吾，佗汗看见孟威的军队，害怕而逃去。弥俄突听说他惊慌离去，率兵追击，大败佗汗，在蒲类海北杀了佗汗，割了他的头发送给了孟威，而且派使臣到北魏进贡。北魏宣武帝派东城子于亮回访弥俄突，赏赐的物品十分优厚。高昌王嘉过了约定的期限没有到来，孟威率军返回。

【原文】

佗汗可汗子丑奴立，号豆罗伏跋豆伐可汗，改元建昌[1]。

【注文】

[1]丑奴：即郁久闾丑奴（？—520年），柔然第十七任可汗。佗汗可汗之子，阿那瓌之兄。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即位，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被其母所杀。善于用兵，在位期间曾率军西征高车，斩杀了高车王弥俄突，并讨伐原役属于柔然后又叛逃的诸部，柔然国力一度增强。　　豆罗伏跋豆伐可汗：汉语意为“彰制”，意即宣扬王命。　　建昌：即柔然豆罗伏跋豆伐可汗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公元508年至520年。

【译文】

佗汗可汗的儿子丑奴即位，号称豆罗伏跋豆伐可汗，改元建昌。

【原文】

十五年。柔然伏跋可汗壮健，善用兵。是岁，西击高车，大破之，执其王弥俄突，系其足于驽马，顿曳杀之，漆其头为饮器[1]。邻国先羁属柔然后叛去者，伏跋皆击灭之，其国复强[2]。

【注文】

[1]驽（nú）马：劣马，跑不快的马。

[2]羁（jī）：意即拘束，束缚。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五年（516年），柔然伏跋可汗身体壮健，善于用兵。当年，向西袭击高车，大败高车军队，抓获了高车国王弥俄突，把他的脚系在劣马的鞍上，时拉时停，将其杀死，把他的头涂上漆，当作饮酒的器具。相邻国家原隶属于柔然及后叛逃离去的，伏跋都攻击并消灭了他们，柔然国再次强大。

【原文】

十六年冬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遣俟（近）［斤］尉比建等请和于魏，用敌国之礼[1]。

【注文】

[1]俟斤：柔然语，其意为大臣。　　用敌国之礼：指柔然使臣用敌对国的礼仪进见北魏帝，表明其时，柔然随着国力复强，有轻视北魏的意思。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六年（517年）冬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派大臣尉比建等人到北魏请求讲和，所用的是敌对国的礼仪。

【原文】

十七年春二月，魏主引见柔然使者，让之以藩礼不备，议依汉待匈奴故事，遣使报之[1]。司农少卿张伦上表，以为：“太祖经启敌国，日有不暇，遂令竖子游魂一方，亦由中国多虞，急诸华而缓夷狄也[2]。高祖方事南辕，未遑北伐[3]。世宗述遵遗志，虏使之来，受而弗答[4]。以为大明临御，国富兵强，抗敌之礼，何惮而为之，何求而行之？今虏虽慕德而来，亦欲观我强弱。若使王人衔命虏庭，与为昆弟，恐非祖宗之意也[5]。苟事不获已，应为制诏，示以上下之仪，命宰臣致书，论以归顺之道[6]。观其从违，徐以恩威进退之，则王者之体正矣。岂可以戎狄兼并而遽亏典礼乎！”不从。伦，白泽之子也。

【注文】

[1]汉待匈奴故事：指依西汉文、景时期汉与匈奴的旧例，与柔然建立兄弟关系。

[2]司农少卿：古代职官名。中国古代九卿之一大司农的副官，掌农事，以及皇室、朝官的禄米供给。北魏列右第四品。　　张伦（？—528年）：北魏名臣张衮之曾孙，张白泽之长子。字天念，十几岁入仕，历任护军长史、员外常侍、大司农少卿及燕州大中正。北魏孝明帝熙平中，曾进言北魏与柔然建立兄弟关系，不为北魏帝采纳。　　太祖：指北魏道武帝拓跋珪。

[3]南辕：指南齐。　　未遑（huáng）：没有时间。遑，空暇、宽闲。

[4]世宗：指北魏宣武帝元恪。

[5]王人：指北魏皇帝所派遣的使臣。　　衔命：遵奉命令。　　虏庭：指柔然庭帐。　　昆弟：兄和弟。

[6]宰臣：皇帝身边的重臣，一般指宰相。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七年（518年）春季二月，北魏孝明帝（元诩）接见柔然使者，责备他们不具备藩臣的礼节，商议按照汉朝对待匈奴的旧例，派遣使者回复柔然。司农少卿张伦上表，认为：“太祖创建帝业，每天有做不完的事，于是让蛮夷小子偷安一方，也由于中原多难，加紧对付华夏诸敌而放松了对夷狄的斗争。高祖正忙于南征，没时间北伐。世宗遵照先帝的遗志，柔然使者到来，只接受而不回应。因为伟大圣明的君主临朝统治，国富兵强，拒绝敌国的礼节，我们那样做有什么可惧怕的，有什么可要求的？现在柔然虽然是仰慕大国的高德而来，也想看看我国的强弱。如果让王朝的使者奉命出使敌人的庭帐，和他们称兄道弟，恐怕不是祖宗的意思。如果事情办不成，应当给他们下诏书，以显示君臣的礼仪，命令执政大臣回信，让他们明白归顺的道理。看看他们是听从还是违抗，慢慢地恩威并施，王者的体统就得以体现了。怎么能够因夷狄兼并了其他国家就立刻损害了典制和礼仪呢！”孝明帝不听。张伦，是张白泽的儿子。

【原文】

普通元年，初，柔然佗汗可汗纳伏名敦之妻候吕陵氏，生伏跋可汗及阿那瓌等六子[1]。伏跋既立，忽亡其幼子祖惠，求募不能得[2]。有巫地万言“祖惠今在天上，我能呼之[3]”。乃于大泽中施帐幄，祀天神[4]。祖惠忽在帐中自云“恒在天上”。伏跋大喜，号地万为圣女，纳为可贺敦[5]。地万既挟左道，复有姿色，伏跋敬而爱之，信用其言，干乱国政[6]。如是积岁，祖惠浸长，语其母曰：“我常在地万家，未尝上天。上天者，地万教我也。”其母具以状告伏跋，伏跋曰：“地万能前知未然，勿为谗也[7]。”既而地万惧，谮祖惠于伏跋而杀之。候吕陵氏遣其大臣具列等绞杀地万，伏跋怒，欲诛具列等。会阿至罗入寇，伏跋击之，军败而还[8]。候吕陵氏与大臣共杀伏跋，立其弟阿那瓌为可汗。阿那瓌立十日，其族兄示发帅众数万击之[9]。阿那瓌战败，与其弟乙居伐轻骑奔魏[10]。示发杀候吕陵氏及阿那瓌二弟。

【注文】

[1]普通：南北朝时期南朝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即公元520年至527年。　　候吕陵氏（？—520年）：柔然伏名敦可汗及佗汗可汗之妻，伏跋可汗及阿那瓌之母。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被示发所杀。　　阿那瓌（guī）：即郁久闾阿那瓌（？—552年），柔然敕连头兵豆伐可汗，郁久闾丑奴之弟。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即位，十日后，柔然内乱，投奔北魏，受封为朔方郡公、蠕蠕王，驻守怀朔镇。北齐文宣帝天保三年（552年），亡。

[2]祖惠（？—520年）：柔然伏跋可汗之子，小时被女巫地万藏起来，地万谎称其在天上，并通过祭天等仪式与祖惠交流，以博得伏跋可汗的信任。谎言被戳穿后，地万唆使伏跋可汗杀死了祖惠。　　求募：多方询问寻找。募，广泛征求。

[3]地万（？—520年）：通恶术，利用伏跋可汗之子祖惠骗取了伏跋可汗的信任，被封为可敦，并干涉柔然国政，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被候吕陵氏斩杀。

[4]帐幄（wò）：用布或丝绸做的，用以起遮蔽作用的帷帐。幄，帐幕。　　祀（sì）：祭祀。

[5]可贺敦：古代北方游牧部族的首领——可汗的正妻称为可贺敦。

[6]挟左道：即怀有旁门左道之术。挟，怀有、持有。左道：指非正统的蛊惑之术、方术。

[7]谗（chán）：即谗言、坏话。

[8]具列（生卒年不详）：时柔然臣。

[9]示发（？—520年）：阿那瓌之族兄，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率军攻伐阿那瓌，同年，被地豆干人斩杀。

[10]乙居伐（生卒年不详）：阿那瓌之弟，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与其同投奔北魏。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普通元年（520年）。当初，柔然佗汗可汗娶了伏名敦的妻子候吕陵氏，生下了伏跋可汗及阿那瓌等六个儿子。伏跋继位后，突然失去了他最小的儿子祖惠，到处寻访，没有找到。有一个名叫地万的巫师说“祖惠现在在天上，我能叫他”。于是在大泽中设置帐幄，祭祀天神。祖惠忽然在帐中自言自语说“一直在天上”。伏跋很高兴，称地万为圣女，娶其为可贺敦。地万既有旁门左道的法术，又有姿色，伏跋对她既尊敬又喜爱，信任并采纳她的意见，干涉扰乱国政。这样的情况过了几年，祖惠渐渐长大，告诉他母亲说：“我经常在地万家里，不曾上过天。上天的说法，是地万教我的。”他的母亲把情况告诉了伏跋，伏跋说：“地万能提前知道没有发生的事，你不要进谗言。”很快地万害怕了，在伏跋面前说祖惠的坏话，致使伏跋杀了他。候吕陵氏派大臣具列等人绞杀了地万，伏跋发怒了，打算诛杀具列等人。恰逢阿至罗入侵，伏跋率军攻击他，兵败返回。候吕陵氏和大臣一起杀了伏跋，拥立他的弟弟阿那瓌为可汗。阿那瓌继位十天，他的同族兄长示发率部众几万人攻击他。阿那瓌战败，和他的弟弟乙居伐骑着快马投奔北魏。示发杀了候吕陵氏和阿那瓌的两个弟弟。

【原文】

柔然可汗阿那瓌将至魏，魏主使司空京兆王继、侍中崔光等相次迎之，赐劳甚厚[1]。［冬十月］，魏主引见阿那瓌于显阳殿，因置宴，置阿那瓌位于亲王之下[2]。宴将罢，阿那瓌执启立于座后，诏引至御座前，阿那瓌再拜言曰：“臣以家难，轻来诣阙，本国臣民，皆已逃散[3]。陛下恩隆天地，乞兵送还本国，诛翦叛逆，收集亡散，臣当统帅遗民，奉事陛下。言不能尽，别有启陈。”仍以启授中书舍人常景以闻。景，爽之孙也[4]。

【注文】

[1]京兆王继：即北魏宗室京兆王元继（？—529年），字世仁。原为南平王拓跋霄（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阳平王拓跋熙的次子、广平王拓跋连的继子拓跋浑，又名拓跋霄）的次子，因道武帝子京兆王拓跋黎的长子拓跋根无子，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下诏以拓跋霄为其继子。北魏孝文帝元宏朝，封为江阳王。北魏孝明帝元诩朝，灵太后执政时，元继的儿子元叉娶了灵太后的妹妹，元继因此姻亲关系，历任侍中、领军将军等要职，并徙封为京兆王。为官贪婪。北魏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亡。　　崔光（451—523年）：本名崔孝伯，字长仁，北魏孝文帝元宏赐其名为光。东清河郡鄃（shū）县（今山东夏津西南）人。出身官宦，祖、父曾仕南朝。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随父徙到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是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元老。家贫好学，博通经史，为人和善，明哲保身。北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年），亡，年七十三岁。

[2]因：顺便。　　亲王：中国古代的爵位名称，专用于王室成员，皇帝的儿子和兄弟，通常封为亲王。

[3]启：指要呈交皇帝的奏章文书。　　诣阙（què）：指到达北魏王朝。阙，帝王的宫殿。

[4]常景（？—550年）：字永昌，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北魏将军常爽之孙。少好学，善著文，博通经史，北魏后期著名文学家。高祖朝入仕，历北魏孝文、宣武、孝明、孝庄、孝武朝及东魏孝静朝，为官清正，不置私产，以文才著称于时。著述数百篇，但留存不多。　　常爽（生卒年不详）：字仕明，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出身官宦，少聪慧好学，博闻强识（zhì），通晓经史。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设馆授业，教授门徒，为北魏前期教育事业的发展作出了贡献。

【译文】

柔然可汗阿那瓌将要到达北魏，北魏孝明帝派司空京兆王元继、侍中崔光等人先后前去迎接他，对他的赏赐和慰劳十分丰厚。冬季十月，孝明帝在显阳殿接见阿那瓌，顺便设宴，把阿那瓌的座位安排在亲王之下。宴会将要结束时，阿那瓌手拿表章站在座位后面，孝明帝下诏令，让大臣把阿那瓌引领到御座前，阿那瓌拜了两拜说：“臣因为家族有难，只身来到朝，本国的臣民，都已逃散。陛下恩德比天高、比地厚，请求派兵送我返回本国，诛杀叛逆，收罗、聚集逃散的民众，臣一定统率留下的百姓，效忠陛下。言语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另有表章上奏。”于是把表章交给中书舍人常景转呈孝明帝。常景，是常爽的孙子。

【原文】

十一月己亥，魏立阿那瓌为朔方公、蠕蠕王，赐以衣服、轺车，禄恤仪卫，一如亲王[1]。时魏方强盛，于洛水桥南御道东作四馆，道西立四里，有自江南来降者处之金陵馆，三年之后赐宅于归正里；自北夷降者处燕然馆，赐宅于归德里；自东夷降者处扶桑馆，赐宅于慕化里；自西夷降者处崦嵫馆，赐宅于慕义里。及阿那瓌入朝，以燕然馆处之[2]。阿那瓌屡求返国，朝议异同不决，阿那瓌以金百斤赂元乂，遂听北归[3]。十二月壬子，魏敕怀朔都督简锐骑二千护送阿那瓌达境首，观机招纳[4]。若彼迎候，宜赐缯帛车马礼饯而返，如不容受，听还阙庭[5]。其行装资遣，付尚书量给。

【注文】

[1]轺（yáo）车：中国古代一匹马驾驶的轻便小车。

[2]洛水：又名洛河，其主段位于北魏洛阳城南面，距离洛阳城的宣阳门四里。　　洛水桥：即洛水上的浮桥，也称永桥。　　御道：南北走向，从北魏洛阳城向南到永桥以南。　　四馆：即四夷馆，分别是金陵馆、燕然馆、扶桑馆、崦嵫馆。位于洛水桥南之御道的东面。四夷馆的取名及安置对象，都与地域相关，金陵在江南；燕然在漠北；扶桑在东面，是日出之地；崦嵫在西面，是日落之地。所以，自南而来的，安置在金陵馆；自北而来者，安置在燕然馆；自东面而来的，安置在扶桑馆；自西而来的，安置在崦嵫馆。　　四里：即四夷里，分别名为归正里、归德里、慕化里、慕义里。位于洛水桥南御道的西面。　　崦（yān）嵫（zī）馆：四夷馆之一，从西面来的游牧部族，通常安排在崦嵫馆，赐宅于慕义里。

[3]元（yì）（？—525年）：又作元叉，北魏孝明帝时期的权臣，江阳王元继长子，字伯儁。历北魏宣武帝、孝明帝二帝。孝明帝元诩朝，勾结刘腾等，专权用事，威震朝野。胡太后返政后，赐死。

[4]境首：意即边界。

[5]缯（zēng）帛：丝织品。缯，丝织品的总称。　　礼饯（jiàn）：以礼饯行。

【译文】

十一月己亥（二十九日），北魏孝明帝元诩封阿那瓌为朔方公、蠕（rú）蠕王，赐给他衣服、轺车，俸禄救济、仪仗侍卫，一切和亲王一样。当时正值北魏国力强盛时期，在洛水桥南御道东修了四座驿馆，御道西设置了四个里，有从江南来投降的人，把他安置在金陵馆，三年以后在归正里赐给宅第；从北面夷狄来投降的人，安置在燕然馆，赐宅于归德里；从东面夷狄来投降的人，安置在扶桑馆，赐宅慕化里；从西面夷狄来投降的人，安置在崦嵫馆，赐宅慕义里。等到阿那瓌入朝，将他安排在燕然馆。阿那瓌几次请求返回本国，朝中大臣的意见不统一，北魏孝明帝没有作出决定，阿那瓌用一百斤黄金贿赂元，于是北魏听任他北返。十二月壬子（十三日），孝明帝命令怀朔都督挑选精锐骑兵二千人护送阿那瓌抵达边境，看情况招揽接纳柔然人。如果柔然人前来迎接，应赐给缯帛车马等礼物，为他饯行然后返还，如果柔然人不接受他，允许他再回朝。他此行的行装资费，由尚书省酌量供给。

【原文】

二年春正月，魏发近郡兵万五千人，使怀朔镇将杨钧将之，送柔然可汗阿那瓌返国[1]。尚书右丞张普惠上疏，以为：“蠕蠕久为边患，今兹天降丧乱，荼毒其心，盖欲使之知有道之可乐，革面稽首以奉大魏也[2]。陛下宜安民恭己以悦服其心。阿那瓌束身归命，抚之可也。乃更先自劳扰，兴师郊甸之内，投诸荒裔之外，救累世之勍敌，资天亡之丑虏，臣愚未见其可也[3]。此乃边将贪窃一时之功，不思兵为凶器，王者不得已而用之。况今旱暵方甚，圣慈降膳，乃以万五千人使杨钧为将，而欲定蠕蠕，干时而动，其可济乎[4]？脱（其）［有］颠覆之变，杨钧之肉其足食乎！宰辅专好小名，不图安危大计，此微臣之所以寒心者也。且阿那瓌之不还，负何信义，臣贱不及议，文书所过，不敢不陈[5]。”弗听。阿那瓌辞于西堂，诏赐以军器、衣被、杂采、粮畜，事事优厚，命侍中崔光等劳遣于外郭。

【注文】

[1]近郡：指靠近北魏前期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的郡。　　杨钧（生卒年不详）：魏名将杨播的同族弟。出身官宦，祖父杨晖，曾任库部给事、洛州刺史等职。父名杨恩，曾任河内太守。本人历任洛阳令、恒州刺史、怀朔镇将等要职。

[2]张普惠（468—525年）：字洪赈，常山九门（今河北石家庄东北）人，通晓经史。历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颇为北魏任城王元澄所重用。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亡，年五十八岁。　　稽（qǐ）首：古时叩头敬礼称为稽首。

[3]郊甸：泛指城邑之外的郊区。　　荒裔：泛指边远地区。　　勍（qíng）敌：强敌。勍，强。

[4]旱暵（hàn）：干旱。暵，晒干、干枯。

[5]臣贱不及议：两汉议郎以上的官员才可以参与国家大事的议定。魏晋以后，只有八座以上的官员才可以参与朝大事。所谓八座指的是：五尚书、二仆射、一令，即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五曹尚书；尚书左、右仆射；尚书令。张普惠官职为尚书右丞，所以说没有参与讨论国家大事的权利。　　文书所过：尚书左丞及尚书右丞虽然不能参与政事讨论，但国政文书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来呈交皇帝。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普通二年（521年）春季正月，北魏调发边境附近各郡的兵马一万五千人，派怀朔镇将杨钧率领他们，送柔然可汗阿那瓌返国。尚书右丞张普惠上书，认为：“蠕（rú）蠕长久以来为患北边，如今上天降下丧乱，残害他们的心灵，大概是想让他们知道信守道义才能使人安乐，从而洗心革面，叩头以尊奉我大魏。陛下应当安定百姓、恭谨自律，以使他们心悦诚服。阿那瓌只身还朝，安抚他就可以了。而您竟然先使自己劳烦扰动，从京郊附近调动军队，派他们到荒蛮之地，去救援几代以来的强敌，帮助上天让其灭亡的丑虏，臣愚笨，没看到这种做法可行。这是边将为了贪图窃取一时的功劳，不想兵器是凶器，帝王不得已才使用它。况且如今旱情很严重，皇帝慈悲，减少了饭食，竟然派遣一万五千人让杨钧为帅，而想平定蠕蠕，违反天时而行动，这事能够成功吗？如果发生变乱，杨钧的肉够他们吃吗！宰辅大臣只喜好个人小名声，不为国家的安危大计考虑，这正是微臣所以寒心的地方。而且阿那瓌不回去，违背了什么信义，臣卑贱，没资格参加商议，但是文书经过我手，不敢不把意见陈述出来。”孝明帝不听。阿那瓌在西堂辞别，孝明帝下诏赐给他军器、衣被、杂采、粮食牲畜，每样都很优厚，命令侍中崔光等人在外城慰劳、送行。

【原文】

阿那瓌之南奔也，其从父兄婆罗门帅众数万入讨示发，破之[1]。示发奔地豆干，地豆干杀之，国人推婆罗门为弥偶可社句可汗[2]。杨钧表称：“柔然已立君长，恐未肯以杀兄之人郊迎其弟。轻往虚返，徒损国威，自非广加兵众，无以送其入北。”二月，魏人使旧尝奉使柔然者牒云具仁往谕婆罗门，使迎阿那瓌[3]。

【注文】

[1]婆罗门：即郁久闾婆罗门（？—542年），阿那瓌的堂兄，柔然地豆干弥偶可社句可汗。北魏孝明帝正光二年（521年），被国人立为可汗，次年，高车攻打柔然，婆罗门率众投降北魏。因其姐妹是嚈哒国王的妻子，于是又逃奔嚈哒，被北魏凉州军抓获，送至洛阳。542年，病死于洛阳。

[2]地豆干：古国名，位于北魏的东北部，在失（室）韦以西一千多里处。多牛羊，出名马，民众喜穿皮衣，食肉酪，少有谷物。自北魏孝文帝延兴二年（472年），开始朝贡北魏，到西魏文帝元宝炬武定末，往来不绝。　　弥偶可社句可汗：汉语意思是安静。

[3]牒云具仁（生卒年不详）：时北魏大臣。牒云，是北魏时北方内迁中原的游牧民族的姓氏，后改为云氏。　　谕（yù）：告诉，旧时多用于上对下，有命令之意。

【译文】

阿那瓌向南投奔时，他的同族兄婆罗门率部众一万人进入柔然讨伐示发，打败了他。示发逃奔地豆干，地豆干把他杀了，柔然国人推举婆罗门为弥偶可社句可汗。杨钧上表说：“柔然已经拥立了君长，恐怕不肯派杀哥哥的人到郊外迎死者的弟弟。轻率前往，无功而返，白白损我国威，因此不大量增兵，无法送他北归。”二月，北魏朝派遣以前曾奉命出使过柔然的牒云具仁前去告诉婆罗门，让他迎接阿那瓌。

【原文】

夏四月，魏牒云具仁至柔然，婆罗门殊骄慢，无逊避心，责具仁礼敬，具仁不屈。婆罗门乃遣大臣丘升头等将兵二千随具仁迎阿那瓌。五月，具仁还镇，具道其状，阿那瓌惧，不敢进，上表请还洛阳。

【译文】

夏季四月，北魏大臣牒云具仁到达柔然，婆罗门的态度非常骄横傲慢，没有谦逊退让之心，责令具仁行礼致敬，具仁不屈服。婆罗门于是派大臣丘升头等人领兵二千人和具仁一起迎接阿那瓌。五月，具仁返回北魏边镇，具体地说了所发生的情况，阿那瓌害怕了，不敢前进，上书请求返回洛阳。

【原文】

初，高车王弥俄突死，其众悉归嚈哒[1]。后数年，嚈哒遣弥俄突弟伊匐帅余众还国。伊匐击柔然可汗婆罗门，大破之。婆罗门帅十部落诣凉州，请降于魏。柔然余众数万相帅迎阿那瓌，阿那瓌启称“本国大乱，姓姓别居，迭相钞掠[2]。当今北人鹄望待拯，乞依前恩，赐给精兵一万，送臣碛北，抚定荒民[3]”。诏付中书门下博议[4]。凉州刺史袁翻以为：“自国家都洛以来，蠕蠕、高车迭相吞噬，始则蠕蠕授首，既而高车被擒[5]。今高车自奋于衰微之中，克雪仇耻，诚由种类繁多，终不能相灭。自二虏交斗，边境无尘数十年矣，此中国之利也[6]。今蠕蠕两主相继归诚，虽戎狄禽兽终无纯固之节，然存亡继绝，帝王本务。若弃而不受，则亏我大德；若纳而抚养，则损我资储；或全徙内地，则非直其情不愿，亦恐终为后患，刘、石是也[7]。且蠕蠕尚存，则高车犹有内顾之忧，未暇窥窬上国；若其全灭，则高车跋扈之势，岂易可知[8]。今蠕蠕虽乱，而部落犹众，处处棊布，以望旧主，高车虽强，未能尽服也。愚谓蠕蠕二主，并宜存之，居阿那瓌于东，处婆罗门于西，分其降民，各有攸属[9]。阿那瓌所居非所经见，不敢臆度；婆罗门请修西海故城以处之[10]。西海在酒泉之北，去高车所居金山千余里，实北寇往来之冲要，土地沃衍，大宜耕稼[11]。宜遣一良将，配以兵仗，监护婆罗门，因令屯田，以省转输之劳。其北则临大碛，野兽所聚，使蠕蠕射猎，彼此相资，足以自固。外以辅蠕蠕之微弱，内亦防高车之畔（涣）［援］，此安边保塞之长计也。若婆罗门能收离聚散，复兴其国者，渐令北转，徙渡流沙，则是我之外藩，高车勍敌，西北之虞，可以无虑。如其奸回返覆，不过为逋逃之寇，于我何损哉？”朝议是之。

【注文】

[1]悉：全部。

[2]迭（dié）：接连，屡次。

[3]鹄（hú）望待拯：形容柔然部众像鸿鹄一样翘首盼望北魏派兵前来救援。鹄，即鸿鹄，也称黄鹄、黄鹤，是中国古代对天鹅的称呼。鹄望，指引颈而望，形容热切盼望期待的心情。

[4]中书门下：中国古代中枢权力机构的名称，定型于唐宋时期，是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合并办公的机构，唐初称政事堂，唐玄宗时改称为中书门下。中书，即中书省，是决策机构，负责国家政策的制定；门下省，是审议机构，负责国家政策的审核议定；尚书省，是行政机构，负责政策的执行贯彻。

[5]吞噬（shì）：指柔然和高车之间互相争斗。噬，咬。

[6]无尘：指柔然和高车两个游牧部族间互相征伐，无暇南侵，北魏边境地区从而在一段时间内再无战争之烟尘。

[7]刘、石：指刘渊和石勒。刘渊（？—310年），十六国时期汉国的开国皇帝，字元海，魏晋时匈奴五部之左贤王刘豹之子。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起兵反晋，建立汉国。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亡。石勒（274—333年），十六国时期后赵的建立者，羯（jié）人，世居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字世龙，原名匐（fú）勒。早年生活贫苦，西晋八王混战时，投奔至刘渊麾下，东晋成帝咸和五年（330年），称帝，建立后赵。咸和八年（333年），亡。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族群，都是自两汉以来入迁中原的游牧部落，在西晋末年，中原丧乱之际，先后建立独立的政权。北魏凉州刺史袁翻劝魏帝以此为鉴，不要将柔然迁入内地。

[8]窥窬（yú）：企图伺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得到想要的东西。窥，从小孔或隐蔽处看；窬，从院墙爬过去，多指偷窃行为。　　上国：即大国，此指北魏。　　跋（bá）扈（hù）：狂妄，专横。

[9]棊（qí）：同“棋”。　　各有攸（yōu）属：各有所属。攸，虚词，所。

[10]臆（yì）度：主观揣度、猜测。　　西海故城：位于西海故郡，始置于汉，晋沿置，位于北魏凉州北部居延泽以南，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　　西海：即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以北。

[11]酒泉：古地名，北魏在此置军，称酒泉军，今甘肃酒泉。　　金山：即阿尔泰山脉，位于新疆东北部，跨越今中国、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蒙古国境内，中段约500千米在中国境内，矿产资源丰富，自汉代就有开采金矿的历史。阿尔泰在蒙语中意为金山。隋唐时期，曾是突厥人栖居地。

【译文】

当初，高车王弥俄突死后，他的部众全部归附了嚈（yàn）哒（dā）。此后几年，嚈哒派弥俄突的弟弟伊匐（fú）率领其余的部众返回高车。伊匐攻击柔然可汗婆罗门，大败柔然。婆罗门率领十个部落到达凉州，请求投降北魏。柔然其余的几万人一起来迎接阿那瓌，阿那瓌向北魏孝明帝（元诩）启奏说“本国大乱，各个姓氏的部落分别而居，不断地相互抢掠。当今北边的人翘（qiáo）首以待，盼望被拯救，请求依照以前的恩遇，赐给我一万精兵，送臣到碛（qì）北，安抚、平定荒民”。北魏孝明帝下诏，命令中书门下广议此事。凉州刺史袁翻认为：“自从国家定都洛阳以来，蠕蠕、高车交替着相互攻击，开始是蠕蠕投降，然后是高车被征服。如今高车从衰微中自我奋起，攻克敌人，雪洗仇耻，实在是由于种类繁多，始终不能相互消灭。自从二虏交战以来，我边境地区几十年没有了战争的尘埃，这是中国的利益所在。如今蠕蠕的两位首领相继诚心归附，虽然说戎狄乃禽兽之徒，终究没有真心坚定的节操，但是使要灭亡的国家生存下去，使要断绝的种族延续下去，是帝王的本职。如果抛弃他们不接纳他们，就会有损我国的大德；如果接纳并抚养他们，就会有损我国的物资储备；或者把他们全部迁徙（xǐ）到内地，就不只是他们不情愿，也恐怕终究会成为后患，刘渊、石勒就是例证。而且蠕蠕尚且存在，高车就有后顾之忧，没有空闲觊觎我大国；如果柔然被全部消灭，那么高车嚣张跋扈的气势，怎么可以轻易地知道。如今蠕蠕虽然离乱，但其部落仍然很多，处处星罗棋布，盼望旧日的主人，高车虽然强盛，不能全部征服柔然。我说蠕蠕的二位首领，应当让其并存，让阿那瓌居于东面，婆罗门居于西面，把他们的降民分开，各自有所归属。阿那瓌所居住的地方，我没有经见过，不敢猜测；对于婆罗门，请修筑西海的旧城安置他。西海在酒泉的北面，离高车所居住的金山有一千多里，实在是北虏往来的要冲，土地肥沃平坦，非常适宜耕种。应当派一名良将，配给军士武器，监护婆罗门，顺便命令他们屯田，以省去转运、输送的烦劳。它的北面则面临大碛，是野兽聚集的地方，让蠕蠕人在那里狩猎，彼此之间相互帮助，足以自我保全。对外得以辅佐蠕蠕的微弱，对内也可以防备高车的跋扈，这是安定边疆、保护边塞的长久之计。如果婆罗门能够收罗聚集其离散的部众，复兴他的国家，逐渐让他向北转移，迁徙渡过流沙，就是我们的外藩属国，高车这一强敌、西北的祸患，就可以不再忧虑了。如果他奸诈反复，也不过是逃亡的敌人，对于我们有什么损失呢？”朝的议论肯定了他的看法。

【原文】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诣怀朔镇请兵，且迎阿那瓌，俟匿伐，阿那瓌之兄也。冬十月，录尚书事高阳王雍等奏：“怀朔镇北吐若奚泉，原野平沃，请置阿那瓌于吐若奚泉，婆罗门于故西海郡，各令帅部落，收集离散[1]。阿那瓌所居既在境外，宜少优遣，婆罗门不得比之。其婆罗门未降以前蠕蠕归化者，宜悉令州镇部送怀朔镇以付阿那瓌。”诏从之。

【注文】

[1]高阳王雍：即北魏宗室元雍（？—528年）：字思穆，北魏献文帝之子。北魏孝文帝元宏朝，封高阳王。北魏孝明帝元诩朝，因于忠擅权，被罢官。胡太后返政后，复受重用。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初，因尔朱荣河阴之变，遇害。学识短浅，虽居要位，无大作为。

【译文】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到怀朔镇请求派兵，并迎接阿那瓌。俟匿伐，是阿那瓌的兄长。冬季十月，录尚书事高阳王元雍等人上奏：“怀朔镇北面的吐若奚泉一带，原野平坦肥沃，请求把阿那瓌安置在吐若奚泉，婆罗门安置在原来的西海郡，让他们各自统领部落，收罗聚集离散的部众。阿那瓌所居住的地方既然都在边境之外，在派遣时应稍加优待，婆罗门不能与他相比。在婆罗门未降以前归顺北魏的柔然人，应当让州、镇各部将他们送到怀朔镇，交付阿那瓌。”北魏孝明帝（元诩）下诏依从了他们的建议。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柔然阿那瓌求粟为种，魏与之万石[1]。

【注文】

[1]粟（sù）：即谷子，俗称小米。　　种（zhǒng）：即种子。　　石（dàn）：中国古代的度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普通三年（522年）冬季十二月，柔然阿那瓌请求北魏给谷子作为种子，北魏给了他一万石谷子。

【原文】

婆罗门帅部落叛魏，亡归嚈。魏以平西府长史代人费穆兼尚书右丞西北道行台，将兵讨之，柔然遁去[1]。穆谓诸将曰：“戎狄之性，见敌即走，乘虚复出。若不使之破胆，终恐疲于奔命。”乃简练精骑，伏于山谷，以步兵之羸者为外营。柔然果至，奋击，大破之。婆罗门为凉州军所擒，送洛阳。

【注文】

[1]费穆（477—529年）：代（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先祖于北魏明元帝泰常末率众降于北魏。字朗兴，性刚烈，晓诗书。北魏宣武帝元恪初入仕，任平西府长史。北魏孝明帝时，曾率军征讨柔然婆罗门。六镇之乱，率军北讨。北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尔朱荣入洛，率军投降，并参与河阴之变。次年（529年），元颢（hào）攻入洛阳，又投降元颢，后因河阴之罪被其所杀，年五十三岁。　　行台：官署机构名称或职官名称。始自魏晋，当时，尚书省长官出征，随行的衙署称为行台。北魏时，派尚书出使地方，也称为行台。即皇帝派出的特使，下置官属，统领军事，不管地方民政。北魏末年，行台设置较多，且出任行台者多兼任州刺史或都督诸州军事等职。

【译文】

婆罗门率领部落叛离北魏，逃归嚈（yàn）哒（dā）。北魏任命平西府长史、代人费穆兼尚书右丞、西北道行台，领兵讨伐婆罗门，柔然人逃跑了。费穆对各位将领说：“戎狄的本性是看见敌人就逃跑，乘虚再出击。如果不让他们吓破胆，我们恐怕始终会疲于奔命。”于是挑选精兵，埋伏在山谷，让步兵中的体弱者为外营。柔然人果然来了，北魏军队奋勇出击，大败柔然。婆罗门被凉州军所擒获，送到了洛阳。

【原文】

四年春二月，柔然大饥，阿那瓌帅其众入魏境，表求赈给[1]。己亥(4)，魏以尚书左丞元孚为行台尚书，持节抚谕柔然[2]。孚，谭之孙也[3]。将行，表陈便宜，以为：“蠕蠕久来强大，昔在代京，常为重备[4]。今天祚大魏，使彼自乱亡，稽首请服[5]。朝廷鸠其散亡，礼送令返，宜因此时，善思远策[6]。昔汉宣之世，呼韩款塞，汉遣董忠、韩昌领边郡士马送出朔方，因留卫助[7]。又光武时，亦使中郎将段彬置安集掾史，随单于所在，参察动静[8]。今宜略依旧事，借其闲地，听其田牧，粗置官属，示相慰抚。严戒边兵，因令防察，使亲不至矫诈，疏不容反叛，最策之得者也。”魏人不从。

【注文】

[1]赈（zhèn）给（jǐ）：施与救济。

[2]元孚（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曾孙，临淮王拓跋谭之孙。字秀和。北魏孝明帝元诩时，灵太后临朝，官至尚书左丞。北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年），奉命出使柔然，被阿那瓌扣留，因有辱使命被贬官。后又任冀州刺史，在位有佳绩。后随北魏孝武帝元修入关中，仕西魏，西魏文帝大统初，奉命迎娶柔然公主。

[3]谭：即北魏临淮王拓跋谭（生卒年不详），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子，母为乙弗氏。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三年（442年），封燕王，后改为临淮王。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朝，曾率军南讨。后亡，谥号“宣王”。

[4]代京：即北魏前期的都城平城，也称代都、北京、北都。

[5]天祚（zuò）大魏：指上天赐福于魏国。祚，赐福、保佑。

[6]鸠（jiū）：同“纠”，集结、集合。

[7]汉宣：即西汉宣帝刘询（前91—前49年），字次卿，西汉武帝刘彻的曾孙。幼年曾流落民间，西汉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被拥立为帝。在位期间，重视吏治及民众疾苦，使社会政治、经济都得到了发展，被誉为“昭宣中兴”。　　呼韩：即西汉后期的匈奴呼邪韩单于（？—前31年）。西汉昭帝刘弗陵时，匈奴内讧，分裂为南、北二部，西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南匈奴呼邪韩单于率众降汉，并在汉朝帮助下，重新统一匈奴。西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将宫人王嫱（昭君）嫁与单于，恢复和亲。汉与匈奴近五十年无战事。

[8]中郎将：古代职官名，始置于秦，西汉沿置，掌宫廷禁卫，属光禄勋。东汉以后，渐成统兵将领的泛称。　　安集掾（yuàn）史：古代职官名，始置于汉，掌安集军众，可以由主管官员自行任免。

【译文】

南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春季二月，柔然遭遇大饥荒，阿那瓌率领他的部众进入北魏边境，上表请求北魏给予赈济。己亥，北魏孝明帝（元诩）任命尚书左丞元孚为行台尚书，持符节前去抚慰柔然。元孚，是元谭的孙子。元孚将要出发时，上表陈述将行之策略，认为：“柔然长久以来一直很强大，往日在代京平城时，常常是我们重要防备的对象。如今上天保佑我大魏，让柔然内部自己混乱灭亡，叩头请求归顺。朝召集柔然逃散的民众，以礼相送，让他们返国，应当趁此机会，好好谋划一个长远的计策。往日西汉宣帝的时候，呼韩来到汉之边塞请求修好，汉朝派董忠、韩昌率领边郡将士送他出朔方，顺便留下来帮助、保护他。再有东汉光武帝时，也派中郎将段彬设置安集掾使，跟随单于左右，审视、观察他的动静。如今应当大概依从过去的例子，将其安置在闲置的土地上，让他们随便种田、放牧，简单地设置、安排一些官属，以表示对他们的慰问和安抚。让边地军士保持警戒，严加防备，使柔然与我们在亲密时不至于有狡诈行为，离疏时不容他们有反叛行为，这是最得当的策略。”北魏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原文】

柔然俟匿伐入朝于魏。

【译文】

柔然俟匿伐来到北魏入朝觐见。

【原文】

夏四月，魏元孚持白虎幡劳阿那瓌于柔玄、怀荒二镇之间[1]。阿那瓌众号三十万，阴有异志，遂拘留孚，载以辒车[2]。毎集其众，坐孚东厢，称为行台，甚加礼敬。引兵而南，所过剽掠，至平城，乃听孚还[3]。有司奏孚辱命，抵罪。甲申，魏遣尚书令李崇、左仆射元纂帅骑十万击柔然[4]。阿那瓌闻之，驱良民二千、公私马牛羊数十万北遁。崇追之三千余里，不及而还。纂使铠曹参军于谨帅骑二千追柔然，至郁对原，前后十七战，屡破之。谨，忠之从曾孙也[5]。

【注文】

[1]白虎幡：印有白虎图案的旗帜。　　劳：慰劳。　　怀荒镇：北魏前期为防御北方游牧民族而设置的六个边镇之一，位于柔玄镇和御夷镇之间，今河北张家口北部。

[2]辒（wēn）车：古代的一种卧车，源自匈奴。

[3]剽（piāo）掠：抢掠。剽，抢劫、掠夺。

[4]元纂（zhuàn）（？—520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的曾孙，南安王拓跋桢的孙子，中山王拓跋英的儿子，南安王元熙的弟弟。字绍兴，有将才。北魏孝明帝朝，宦官刘腾及外戚元（yì）专权，其兄元熙举兵讨伐，十日后兵败被杀。元纂听说其兄起兵，逃奔到邺（yè）城，被抓获，与元熙同亡。

[5]忠：即于忠（？—518年）：出身勋贵之家。北魏孝文帝、宣武帝两朝重臣于烈之次子。历宣武帝、孝明帝两朝，宣武帝元恪驾崩后，因保护胡太后之功，深得重用，专权擅（shàn）杀，为朝野所恶。

【译文】

夏季四月，北魏元孚擎着白虎图案的旗子在柔玄、怀荒二镇之间慰劳阿那瓌。阿那瓌的部众号称有三十万，暗中有背叛北魏的打算，于是扣留了元孚，将其囚禁在卧车里。阿那瓌每次集结他的军队，让元孚坐在东厢，称为行台，十分礼敬。率兵向南进发，所过之处，例行抢掠，到达平城，才让元孚返回北魏。有关部门上奏元孚有辱使命，应当抵罪。甲申（二十八日），北魏孝明帝元诩派尚书令李崇、左仆射（yè）元纂率十万骑兵攻击柔然。阿那瓌听说此信后，驱赶着两千良民、公私马牛羊几十万头向北逃去。李崇追了他三千多里，没有追上，率兵返回。元纂派铠（kǎi）曹参军于谨率两千骑兵追击柔然，到达郁对原，前前后后打了十七仗，屡次击败柔然。于谨，是于忠的同族曾孙。

【原文】

六年春三月，柔然王阿那瓌为魏讨破六韩拔陵，魏遣牒云具仁赍杂物劳赐之[1]。阿那瓌勒众十万，自武川西向沃野，屡破拔陵兵[2]。夏四月，魏主复遣中书舍人冯儁劳赐阿那瓌。阿那瓌部落浸强，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3]。

【注文】

[1]破六韩拔陵（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六镇起义的首领之一，匈奴后裔。原为北魏沃野镇民，北魏迁洛后，六镇人的经济及政治地位日渐低下，心生不满。北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年），柔然南侵，怀荒镇军民缺粮，聚众杀镇将索粮。次年（524年），破六韩拔陵在沃野镇起兵响应，攻占六镇。北魏借兵于柔然，镇压叛军。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六月，叛军几乎全军覆灭，破六韩拔陵下落不明。

[2]沃野：即北魏之沃野镇，在怀朔镇西，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及杭锦后旗一带。

[3]敕连头兵豆伐可汗：汉语意即总揽、统领。

【译文】

南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春季三月，柔然王阿那瓌替北魏讨伐破六韩拔陵，北魏派遣牒云具仁带着各种物品去慰劳赏赐他。阿那瓌率领十万部众，从武川向西面的沃野镇开进，屡次击败破六韩拔陵。夏季四月，魏帝又派中书舍人冯儁去慰劳赏赐阿那瓌。阿那瓌的部落逐渐强大，自称为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原文】

大通元年夏四月己酉，柔然头兵可汗遣使入贡于魏，且请讨群贼[1]。魏人畏其反覆，诏以盛暑，且俟后敕。

【注文】

[1]大通：南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年号，即公元527至528年。

【译文】

南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夏季四月己酉（十七日），柔然头兵可汗几次入贡北魏，而且请求为北魏讨伐各地的贼寇。北魏朝害怕他反复无常，下诏说时值盛暑，暂且等待以后的命令。

【原文】

二年夏四月，柔然头兵可汗数入贡于魏，魏诏头兵赞拜不名，上书不称臣。

【译文】

南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夏季四月，柔然头兵可汗几次到北魏进贡，北魏朝诏令头兵赞拜不用报名，上书不用称臣。

【原文】

大同元年（冬十二月）。柔然头兵可汗求婚于东魏，丞相欢以常山王妹兰陵公主妻之[1]。柔然数侵魏，魏使中书舍人库狄峙奉使至柔然，与约和亲，由是柔然不复为寇。

【注文】

[1]大同：南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五个年号，共计十一年，即公元535年至545年。　　东魏：即北魏分裂后，与西魏相对的政权，都邺（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所辖为原北魏的东部地区。北魏末年，皇权衰落，战乱频仍。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原尔朱氏部下高欢掌控军政大权，废孝武帝元修，立元善见为孝静帝，迁都邺，史称东魏。次年（535年），宇文泰拥立元宝炬为西魏文帝，北魏一分为二。东魏孝静帝武定八年（550年），高欢子高洋废孝静帝自立，改国号齐，史称北齐，东魏亡。东魏历一帝十七年，即公元534年至公元550年。　　欢：即北齐高祖神武帝高欢（496—547年），鲜卑人，原名贺六浑，世居于怀朔镇（今内蒙古包头东北），东魏的建立者、北齐的奠基人。532年，消灭尔朱氏，拥立元修为孝武帝，掌控北魏政权。二年后，废孝武帝，立孝静帝，建立东魏。东魏孝静帝武定五年（547年），病亡。在位期间，平衡鲜卑和汉族地主的权势，对峙（zhì）西魏，为北齐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元年（535年）（冬季十二月）。柔然头兵可汗向东魏求婚，丞相高欢将常山王的妹妹兰陵公主嫁给他做妻子。柔然几次入侵西魏，西魏派中书舍人库狄峙奉命出使柔然，与柔然相约和亲，因此柔然不再入侵西魏。

【原文】

三年秋九月，柔然为魏侵东魏三堆，丞相欢击之，柔然退走[1]。

【注文】

[1]三堆：古地名，即三堆城，时东魏肆州永安郡平寇县属地，在今山西静乐境内。

【译文】

南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秋季九月，柔然为了西魏入侵东魏三堆，东魏丞相高欢率兵攻击柔然，柔然退兵逃跑了。

【原文】

四年。初，柔然头兵可汗始得返国，事魏尽礼。及永安以后，雄据北方，礼渐骄倨，虽信使不绝，不复称臣[1]。头兵尝至洛阳，心慕中国，乃置侍中、黄门等官。后得魏汝阳王典签淳于覃，亲宠任事，以为秘书监，使典文翰[2]。及两魏分裂，头兵转不逊，数为边患[3]。魏丞相泰以新都关中，方有事山东，欲结婚以抚之，以舍人元翌女为化政公主，妻头兵弟塔寒[4]。又言于魏主，请废乙弗后纳头兵之女[5]。二月甲辰，以乙弗后为尼，使扶风王孚迎头兵女为后。头兵遂留东魏使者元整，不报其使。

【注文】

[1]永安：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永安元年（528年）九月至永安三年（530年）九月。元子攸（yōu）（507—530年）：北魏第十任皇帝孝庄帝，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的孙子，彭城王拓跋勰（xié）第三子。北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孝明帝亡，北魏权臣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拥立元子攸为傀儡皇帝。北魏孝庄帝永安三年（530年），在明光殿刺杀尔朱荣。同年，被尔朱兆杀害，年二十四岁。

[2]典：主管，掌管。　　文翰：公文书信。

[3]两魏：指北魏之后的东、西二魏。西魏：北魏分裂后占据西部的政权。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修从洛阳逃奔长安，投靠宇文泰。次年（535年），宇文泰杀孝武帝，立孝文帝之孙元宝炬为帝，史称西魏。历三帝，二十二年，即公元535年至556年。

[4]魏丞相泰：即西魏丞相宇文泰（507—556年），字黑獭（tǎ），代地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西魏、北周的建立、奠基者。鲜卑人，世居武川镇，起家于六镇起义，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独霸关中。次年（535年），建立西魏，掌控朝政。西魏恭帝元廓三年（556年）亡，年五十岁。在位期间，实施了一系列政治、军事、经济改革，为北周的建立奠定了基础；所建立的兵制、官制，为后世所借鉴。被誉为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　　元翌（yì）：时任西魏中书舍人。

[5]魏主：指西魏文帝元宝炬（507—551年），北魏孝文帝之孙，京兆王元愉之子，母为杨氏。535年，被宇文泰拥立为帝，改元大统。西魏文帝大统十七年（551年），亡于乾安殿，年四十五岁。在位期间，政归宇文氏。　　乙弗后：即西魏文帝文皇后乙弗氏（510—540年），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先祖为吐谷浑酋帅、青海王。自北魏孝文帝元宏朝始入仕北魏，世为皇家姻亲。母淮阳长公主，是北魏孝文帝元宏第四女。年十六嫁与元宝炬，西魏文帝大统元年（535年），册封为皇后。大统六年（540年），因柔然逼境，被西魏文帝赐死，年三十一岁。谥号“文皇后”，西魏废帝元钦时，与文帝合葬永陵。　　头兵之女：即西魏文帝悼皇后郁久闾氏（525—540年），柔然首领阿那瓌之长女，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四年（538年），为交好与柔然，文帝迎娶为皇后。大统六年（540年），生子后亡，年十六岁，谥号“悼”。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四年（538年）。当初，柔然头兵可汗刚刚得以返回本国时，对待北魏极其礼敬。等到北魏孝庄帝永安以后，柔然开始雄踞北方，对北魏的态度逐渐傲慢起来，虽然两国之间互通消息的使者不断，但不再对北魏称臣。头兵曾经到过洛阳，心中羡慕中国，便仿照北魏设置侍中、黄门等官职。后来得到了北魏汝阳王的典签淳于覃，对他十分宠爱信任，任命他为秘书监，让他掌管文书信翰。等到两魏分裂，头兵转而变得放肆起来，几次为患北边。西魏丞相宇文泰因为刚刚定都关中，山东正有战事，想通过和亲来安抚柔然，以中书舍人元翌的女儿为化政公主，嫁与头兵的弟弟塔寒。又对西魏文帝元宝炬说，请废了乙弗皇后，迎娶头兵的女儿为皇后。二月甲辰（十五日），让乙弗皇后出家为尼，派扶风王元孚迎接头兵的女儿做皇后。头兵于是扣留了东魏的使者元整，不派使者回报东魏。

【原文】

三月，柔然送悼后于魏，车七百乘，马万匹，驼二千头[1]。至黑盐池，遇魏所遣卤簿仪卫[2]。柔然营幕，户席皆东向，扶风王孚请正南面，后曰：“我未见魏主，固柔然女也。魏仗南面，我自东向。”丙子，立皇后郁久闾氏。

【注文】

[1]悼（dào）后：即西魏文帝悼皇后郁久闾氏。

[2]黑盐池：时在北魏西安州大兴郡境内，今陕西定边北部。　　卤簿仪卫：指迎接公主的仪仗队。

【译文】

三月，柔然送悼后到西魏，车七百多辆，马一万匹，骆驼两千头。到达黑盐池，遇到了西魏所派遣的卤簿、仪仗、护卫。柔然人搭建帐篷，门和床都向东，扶风王元孚请求面向正南，皇后说：“我没有见到魏帝，还是柔然的女儿。西魏的仪仗向南，我自己向东。”丙子（十七日），西魏文帝（元宝炬）立皇后郁久闾（lǘ）氏。

【原文】

六年。魏文后既为尼，居别宫，悼后犹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戊为秦州刺史，使文后随之官[1]。魏主虽限大计，而恩好不忘，密令养发，有追还之意。会柔然举国渡河南侵，时颇有言柔然以悼后故兴师者，帝曰：“岂有兴百万之众，为一女子邪？虽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颜以见将帅！”乃遣中常侍曹宠赍手敕赐文后自尽[2]。文后泣谓宠曰：“愿至尊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遂自杀，凿麦积崖而葬之，号曰寂陵[3]。夏，丞相泰召诸军屯沙苑以备柔然[4]。右仆射周惠达发士马守京城，堑诸街巷，召雍州刺史王罴议之，罴不应召，谓使者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罴自帅乡里破之，不烦国家兵马，何为天子城中作如此惊扰[5]？由周家小儿恇怯致此[6]。”柔然至夏州而退，未几，悼后遇疾殂[7]。

【注文】

[1]武都王戊（wù）：即元戊（生卒年不详），西魏文帝元宝炬之子，西魏废帝元钦之弟。母为乙弗氏。　　秦州：北魏及西魏之属州，领三郡、十二县，治上封（今甘肃天水）。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天水、定西，及宁夏固原北部地区。

[2]中常侍：古代职官名，始置于西汉，常侍皇帝左右，掌顾问应对。东汉以后，多由宦官担任。

[3]麦积崖：时在西魏秦州天水郡界内，今甘肃天水东南。

[4]沙苑：古地名，时西魏华州华山郡南五泉界内，今陕西大荔南洛水和渭水之间的沙草地。

[5]京城：指西魏都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　　渭：指渭水。黄河的支流，发源于今甘肃渭源，从陕西潼关流入黄河，流经甘肃、宁夏、陕西等地。

[6]恇（kuāng）怯：害怕胆怯。恇，害怕、惊慌。

[7]夏州：北魏及西魏之属州，领四郡、九县，治统万城（今陕西靖边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内蒙古乌海、杭锦旗、鄂托克前旗、达拉特旗，及陕西延安、榆林等地区。

【译文】

南梁武帝大同六年（540年）。西魏文后既然已经做了尼姑，就居住在另外的宫殿，悼皇后仍然忌恨她，就让她的儿子武都王元戊任秦州刺史，让文后跟随他赴任。西魏文帝（元宝炬）虽然迫于国之大计废了皇后，但没有忘记文后的恩情和好处，秘密地命令文后蓄发，有将其追回的意思。正赶上柔然全国渡河南侵，当时多有传言说柔然是因为悼后的缘故而兴兵的，西魏文帝说：“哪有兴百万之众，只为一个女人的道理？虽然如此，招致人们说这样的话，我又有什么脸面见将帅呢！”于是派中常侍曹宠拿着皇帝的手令赐文后自尽。文后哭着对曹宠说：“但愿皇帝千万岁，天下安康宁静，我死无遗恨！”于是自杀，文帝派人在麦积崖开凿墓穴将其安葬，号称寂陵。夏季，丞相宇文泰召集各路人马屯驻沙苑以防备柔然。右仆射（yè）周惠达发动兵马守卫京城，在各街巷挖堑壕，征召雍州刺史王罴（pí）来商量此事，王罴不来，对使者说：“如果柔然到达渭水以北，王罴自己率领部下攻打他们，不劳烦国家的兵马，为何要在天子城中做如此惊扰的举动？这都是因为周家小儿胆怯才招致这样的局面。”柔然到达夏州后就退兵了，没几天，悼后因病而亡。

【原文】

十一年夏六月，魏与柔然头兵可汗谋连兵伐东魏，丞相欢患之，遣行台郎中杜弼使于柔然，为世子澄求婚[1]。头兵曰：“高王自娶则可。”欢犹豫未决。娄妃曰：“国家大计，愿勿疑也[2]。”世子澄、尉景亦劝之[3]。欢乃遣镇南将军慕容俨聘之，号曰蠕蠕公主[4]。秋八月，欢亲迎于下馆，公主至，娄妃避正室以处之[5]。欢跪而拜謝，妃曰：“彼将觉之，愿绝勿顾。”头兵使其弟秃突佳来送女，且报娉，仍戒曰：“待见外孙乃归。”公主至性严毅，终身不肯华言。欢尝病，不得往，秃突佳怨恚，欢舆疾就之。

【注文】

[1]行台郎中：古代职官名，即尚书省之派出机构——行台之属官，同“尚书郎”。　　杜弼（491—559年）：字辅玄，中山曲阳（今河北曲阳）人。幼聪慧，喜读书。北魏宣武帝延昌中，以军功起家。文武双全，历北魏、东魏、北齐三朝，屡任要职。为官清廉，敢于直谏。北齐文宣帝天保十年（559年），被杀，年六十九岁。有《新注义苑》《注庄子惠施篇》等文集传世。

[2]娄妃：即北齐神武明皇后娄氏（501—562年），名昭君，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出身于鲜卑贵族。聪慧，宽厚，尚俭朴。东魏孝静帝武定三年（545年），为交好柔然，识大体，主动将正室之位让与柔然公主。北齐文宣帝天保初，次子高洋即皇帝位，尊为皇太后。北齐武成帝大宁二年（562年）病亡，年六十二岁。

[3]世子澄：即北齐世宗文襄帝高澄（521—549年），字子惠，北齐高祖神武帝高欢长子，母娄氏。十五岁入朝从政，聪明能干，继高欢掌控东魏政权，其间，击败侯景，收复河南，为北齐的建立打下了基础。东魏孝静帝武定七年（549年）亡，年二十九岁。北齐建立，追谥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

[4]蠕蠕公主：即柔然郁久闾阿那瓌之女，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大同年间，柔然强盛，欲与西魏联合攻打东魏，丞相高欢派使臣向柔然为其子求婚，欲借和亲阻止柔然进攻。阿那瓌迫其迎娶公主。东魏孝静帝武定三年（545年），公主来到东魏，与高欢成婚。高欢亡后，其子高澄循柔然国法，继娶公主，生一女。

[5]下馆：时肆州境内有阴馆城，有上馆、下馆。今山西代县西北。

【译文】

南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年）夏季六月，西魏与柔然头兵可汗谋划联合讨伐东魏，东魏丞相高欢很担忧此事，派行台郎中杜弼出使柔然，为他的世子高澄求婚。头兵说：“高王如果自己娶亲就可以答应。”高欢犹豫不决。娄妃说：“为了国家大计，希望不要迟疑。”世子高澄、尉（yù）景也劝他。高欢才派镇南将军慕容俨带着聘礼去柔然娶亲，号称蠕蠕公主。秋季八月，高欢亲自到下馆去迎接，公主到了，娄妃让出正室让公主居住。高欢跪地拜谢，娄妃说：“她会对此事有所觉察，希望断绝关系，不要再回来看望我。”头兵派他的弟弟秃突佳前来送女，而且回报聘礼，并告诫秃突佳说：“等见到外孙再回来。”公主性格严肃刚毅，终生不肯说中原语言。高欢曾经生病，不能前往她的住处，秃突佳怨恨发怒，高欢只能让人用轿抬着前往公主的宫殿。

【原文】

元帝承圣元年春正月，突厥土门袭击柔然，大破之[1]。头兵可汗自杀，其太子菴罗辰及阿那瓌从弟登注俟利、登注子库提并帅众奔齐，余众复立登注次子铁伐为主[2]。

【注文】

[1]元帝：即南梁的第三位皇帝梁元帝萧绎（yì）（508—554年），南梁武帝萧衍的第七子，南梁简文帝萧纲之弟。字七符，善书画。南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即位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二年后，西魏攻破江陵，被俘杀。　　承圣：南梁元帝萧绎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承圣元年（552年）十一月至承圣四年（555年）四月。　　突厥：5世纪中叶崛起于西北地区的一个游牧民族，曾经是柔然的锻奴，为柔然奴隶主锻铁。随着柔然帝国的衰败及北魏王朝的分裂，渐兴起于西北，成为西魏北周、东魏北齐的劲敌。隋朝，分裂为东、西两部。隋唐之际，成为统治东北亚的强国。唐太宗贞观四年（630年），东突厥灭亡，部众内迁。7世纪后期，由于不满唐朝的统治和压迫，反唐，史称后突厥。8世纪中叶，亡国。　　土门：即阿史那土门（？—553年），南北朝时期突厥首任可汗——伊利可汗。西魏废帝元钦元年（552年），大败柔然，建立政权，次年（553年）亡。

[2]菴（ān）罗辰（生卒年不详）：即柔然的第二十任可汗，名郁久闾菴罗辰，阿那瓌之子。西魏废帝元钦元年（552年），突厥袭击柔然，阿那瓌自杀，与部众投奔北齐。次年（553年），即可汗位。北齐文宣帝天保五年（554年），反齐，兵败，下落不明。

【译文】

南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春季正月，突厥土门袭击柔然，大败柔然。头兵可汗自杀，他的太子菴罗辰及阿那瓌的同族弟登注俟利、登注的儿子库提等一起率领部众投奔南齐，余下的部众拥立登注的次子铁伐为君主。

【原文】

二年春二月，齐主送柔然可汗铁伐之父登注及兄库提还其国[1]。铁伐寻为契丹所杀，国人立登注为可汗[2]。登注复为其大人阿富提所杀，国人立库提。三月，柔然别部又立阿那瓌叔父邓叔子为可汗[3]。突厥乙息记击破邓叔子于沃野北木赖山[4]。冬十一月己未，突厥复攻柔然，柔然举国奔齐。

【注文】

[1]齐主：即北齐开国皇帝文宣帝高洋（529—559年），北齐高祖高欢次子。字子进，寡言、聪慧。东魏孝静帝武定八年（550年），高洋废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改元天保，建立北齐。北齐文宣帝天保十年（559年）亡，年三十一岁。谥号“文宣皇帝”，庙号显祖。在位前期，励精图治，勤于政务；后期，腐化堕落。

[2]契丹：中国古代自4世纪起活跃在东北部的一个游牧民族，南北朝时，与中原交往不多，隋唐时期，通过与中原王朝的交流互动，政治、经济、文化都得到了发展。唐末建国，即辽国，与北宋王朝相始终，公元1125年，被女真族建立的金国所灭。

[3]邓叔子：即柔然的最后一位可汗，名郁久闾邓叔子（？—555年），阿那瓌的叔父。西魏废帝元钦元年（552年），阿那瓌亡，柔然部落四散，被余众立为可汗，接连被突厥所败。西魏恭帝元廓二年（555年），逃奔西魏，在突厥的威逼下，被西魏所杀，柔然汗国灭亡。

[4]乙息记：即南北朝时突厥第二任可汗乙息记可汗，名阿史那科罗（？—553年），阿史那土门之子。北齐文宣帝天保四年（553年），即位，一月后亡。

【译文】

南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春季二月，北齐文宣帝（高洋）送柔然可汗铁伐的父亲登注及兄库提返回本国。铁伐不久被契丹所杀，国人拥立登注为可汗。登注又被柔然的部落大人阿富提所杀，国人拥立库提为主。三月，柔然另外的部落又拥立阿那瓌的叔叔邓叔子为可汗。突厥乙息记在沃野北面的木赖山击败了邓叔子。冬季十一月己未（初二日），突厥又攻击柔然，柔然举国逃奔北齐。

【原文】

三年春三月，柔然可汗菴罗辰叛齐，齐主自将出击，大破之，菴罗辰父子北走。

【译文】

南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春季三月，柔然可汗菴（ān）罗辰反叛北齐，北齐文宣帝（高洋）亲自率兵出击，大败柔然，菴罗辰父子北逃。

【原文】

夏四月，柔然寇齐肆州。齐主自晋阳讨之，至恒州，柔然散走[1]。帝以二千余骑为殿，宿黄瓜堆[2]。柔然别部数万骑奄至，帝安卧，平明乃起，神色自若，指画形势，纵兵奋击；柔然披靡，因溃围而出[3]。柔然走，追击之，伏尸二十余里，获菴罗辰妻子，虏三万余口，令都督善无高阿那肱帅骑数千塞其走路[4]。时柔然军犹盛，阿那肱以兵少，请益，帝更减其半。阿那肱奋击，大破之。菴罗辰超越岩谷，仅以身免。

【注文】

[1]晋阳：古地名，时东魏并州太原郡治所，今山西太原西南。

[2]黄瓜堆：古地名，时东魏恒州桑干郡境内，今山西应县西北。

[3]平明：天快亮时。　　披靡：原指草木遇风雨伏倒的样子，此比喻军队溃败。

[4]善无：古地名，时北魏、东魏恒州善无郡治所，今山西右玉。　　高阿那肱（gōng）（？—576年）：善无（今山西右玉）人，与其父市贵共同随北齐高祖高欢举兵征讨。善骑射，不识书，但善于察言观色，且巧于应对，被北齐世祖武成帝高湛所喜爱，得以在东宫陪侍太子高纬。高纬即位后，深受重用，北齐后主武平四年（573年），统领外兵及内省机密。北齐后主隆化元年（576年），北周进攻北齐，为哄后主高兴，拖延、谎报军情，致使北齐后主被擒杀。

【译文】

夏季四月，柔然入侵北齐的肆州。北齐文宣帝（高洋）从晋阳出兵讨伐他们，到了恒州，柔然人四散逃走。北齐文宣帝用两千多骑兵作为殿后，夜宿黄瓜堆。柔然另外部落的几万骑兵突然到来，北齐文宣帝安静地躺着，到天快亮时才起，神色自如，分析形势，出兵奋击；柔然人望风而逃，齐军趁机突围而出。柔然人跑了，北齐军在后追击他们，沿途二十多里都是柔然人的死尸，还抓获了菴罗辰的妻子，俘虏三万多人，命令都督、善无人高阿那肱率几千骑兵截断柔然的归路。当时柔然军队仍然很多，高阿那肱因为兵少，请求增兵，北齐文宣帝因而减去了他一半的兵力。高阿那肱率军奋击，大败柔然。菴罗辰越过悬崖深谷，仅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原文】

丁未，齐主复自击柔然，大破之。

【译文】

丁未（二十二日），北齐文宣帝（高洋）又亲自率兵攻击柔然，大败柔然。

【原文】

五月，柔然乙旃达官寇魏广武，柱国李弼追击，破之[1]。

【注文】

[1]乙旃（zhān）达官：乙旃，柔然人的姓。达官，古代突厥语称可汗的侍从人员为“达官”。　　广武：古地名，时西魏肆州雁门郡治所，今山西代县。　　柱国：古代职官名，即柱国大将军。始于十六国时期，西魏沿置，共设八人，即八柱国，统领全国的府兵。

【译文】

五月，柔然乙旃达官入侵西魏之广武，柱国李弼追击之，打败柔然。

【原文】

六月，柔然帅余众东徙，且欲南寇，齐主帅轻骑邀之于金川[1]。柔然闻之，远遁，营州刺史灵丘王峻设伏击之，获其名王数十人[2]。

【注文】

[1]金川：古地名，位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2]营州：时为东魏属州，领六郡、十四县，治和龙城（今辽宁朝阳），所辖约相当于今辽宁朝阳、锦州等地。　　灵丘：古地名，即今山西灵丘。

【译文】

六月，柔然王率领余众向东迁徙，而且想向南侵略，北齐文宣帝（高洋）率轻骑兵在金川拦击他们。柔然人听到这一消息，远远地逃跑了，营州刺史灵丘人王峻设下埋伏袭击柔然，抓获了柔然几十位有名的首领。

【原文】

敬帝绍泰元年夏六月丁卯，齐主如晋阳[1]。壬申，自将击柔然。秋七月己卯，至白道，留辎重，帅轻骑五千追柔然，壬午，及之于怀朔镇[2]。齐主亲犯矢石，频战，大破之，至于沃野，获其酋长及生口二万余，牛羊数十万。壬辰，还晋阳。

【注文】

[1]敬帝：即南梁第四位皇帝萧方智（543—558年），字慧相，南梁元帝萧绎的第九子。南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入江陵，元帝遇害。次年（555年），大将陈霸先拥立萧方智即位为傀儡皇帝，改元绍泰。南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被迫禅位给陈霸先，陈立梁亡，陈霸先封其为江阴王，次年（558年）亡，年十六岁。谥号“敬皇帝”。　　绍泰：南梁敬帝萧方智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即绍泰元年（555年）十月至绍泰二年（556年）八月。

[2]白道：即白道城，位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是当时通往大漠的重要通道之一。

【译文】

南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夏季六月丁卯（十八日），北齐文宣帝（高洋）到晋阳。壬申（二十三日），亲自率兵攻击柔然。秋季七月己卯（初一日），到达白道，留下了辎重，率轻骑兵五千人追击柔然，壬午（初四日），在怀朔镇追上柔然。北齐文宣帝亲自冒着飞石利箭，多次出战，大败柔然，到达沃野，捕获柔然酋长及活口两万多人，牛羊几十万头。壬辰（十四日），回到晋阳。

【原文】

冬十二月，突厥木杆可汗击柔然主邓叔子，灭之，叔子收其余烬奔魏[1]。木杆恃其强，请尽诛邓叔子等于魏，使者相继于道。太师泰收叔子以下三千余人付其使者，尽杀之于青门外[2]。

【注文】

[1]木杆可汗：南北朝时期突厥的第三任可汗，伊利可汗之子，乙息记可汗之弟，名阿史那俟斤。西魏废帝元钦二年（553年）即位，北周武帝建德元年（572年）亡。在位期间，北灭柔然，东败契丹，使突厥成为威服塞外的强国。

[2]太师泰：即宇文泰。参见前“魏丞相泰”条注。　　青门：即西魏都城长安城东出从南开始的第一个门——霸城门，时百姓见其门色发青，称为青城门或青门。

【译文】

冬季十二月，突厥木杆可汗攻击柔然邓叔子，消灭了他的兵马，邓叔子收罗余众投奔了西魏。木杆自恃强大，请求西魏将邓叔子等人全部杀掉，派出的使者在路上前后相继。西魏太师宇文泰收捕邓叔子及其部下三千多人交给突厥使者，在青门外将他们全部杀掉。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十月庚子朔，无戊戌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年（443年）九月己亥朔，无辛巳日，疑为辛丑之误。辛丑为初三日。

(3) 《资治通鉴》中记载为“勤”。见《资治通鉴》卷一百三十六，第4291页。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南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二月戊午朔，无己亥日。

附录：

南梁皇帝世系表

南齐皇帝世系表

北魏皇帝世系表

柔然可汗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十二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孙瑜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二／（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孙瑜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王… ④孙…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532号

目录

肇忠用事

邢峦寇巴西

梁魏争淮堰

元乂幽后

六镇之叛

元颢入洛

元魏之乱

附录：

北魏、东魏、西魏皇帝世系表

南梁皇帝世系表

尔朱氏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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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忠用事

【内容提要】

《肇忠用事》叙述了北魏宣武帝元恪（kè）及孝明帝元诩（xǔ）两朝，以高肇（zhào）、于忠为代表的外戚、勋贵专权用事的故事，展现了北魏后期政治腐败、王朝统治日趋没落的历史面貌。

北魏孝文帝元宏病亡之后，宣武帝元恪即位，因咸阳王元禧（xǐ）骄横谋反一事，杀元禧、罢六辅大臣（太和末奉诏辅政的六位大臣：北海王元详、镇南将军王肃、广阳王元嘉、尚书宋弁［biàn］、咸阳王元禧、任城王元澄［chéng］），重用外戚及近侍宠臣。

高肇本出于高丽，被时望名流所轻视，在朝中亲信、同族很少，但因系孝文帝元宏之文昭皇后的兄长，所以得到宣武帝元恪的信任，得以把持朝政，位及王公，极尽专权、腐败、跋扈（hù）之能事。他利用职权交结朋党，依附之人很快就能得到破格提拔，反之就会受到诬陷。他最为忌恨的是北魏宗室，接连不断地对他们实施迫害和打压。他因忌恨元详之位高于自己，设计将他与宣武帝身边的宠臣茹（rú）皓（hào）等人一起害死。因恨彭城王元勰（xié）反对立高贵嫔（pín）（高肇兄长高偃［yǎn］之女）为皇后，将其杀害。京兆王元愉因谋反，被宣武帝下令押回京城洛阳，将处之以家法，而高肇却伪造诏书，在半路上就将其杀死。尚书李平因平定元愉之功受封，遭到高肇的忌恨，被设计从朝廷除名。宣武帝顺皇后于氏暴亡、皇子元昌病亡这两件事，时人怀疑都与高肇有关。六辅大臣之一的任城王元澄，迫于他的淫威，甚至于整日装疯卖傻，以求自保。后来，高肇竟敢以皇帝的名义下令释放囚徒，以笼络人心。他的种种行径，为朝野厌恶已久。所以，宣武帝元恪亡故后，高肇即被领军将军于忠等人设计处死。

于忠，既是代北勋贵之后，又是魏室贵戚之一。其父于烈是孝文帝、宣武帝两朝重臣；叔父于劲之女又是宣武帝之顺皇后。宣武帝元恪去世后，皇后高氏要谋杀孝明帝元诩的生母胡贵嫔，于忠因保护了她而受到重用。从此，他也步高肇后尘，专权用事、左右朝政。宣武帝时期，因继续推行孝文帝以来的改革政策，重用南北儒士，从而进一步加深了代北勋贵与汉族地主之间的对立态势。尚书裴植及尚书仆射（yè）郭祚（zuò）对于忠专权心怀不满，而他们也因受到于忠及宗室的妒恨被杀害。此后，帝王的诏令及生杀大权都由于忠掌控，王公贵族大都屏声静气，不敢言语，甚至宗室元匡上书弹劾（hé）于忠，胡太后也因其护驾有功，只降其官爵，而不究其罪，直至其病亡。

高肇、于忠专权，是北魏后期政治腐败的真实写照，也是北魏王朝统治日趋衰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文】

齐东昏侯永元元年夏六月戊辰，魏追尊皇妣高氏为文昭皇后，配飨高祖，增修旧冢，号终宁陵[1]。追赠后父扬爵勃海公，谥曰敬，以其嫡孙猛袭爵[2]。封后兄肇为平原公，肇弟显为澄城公[3]。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识诸舅，始赐衣帻引见，皆惶惧失措[4]。数日之间，富贵赫奕[5]。

【注文】

[1]齐：朝代名（479—502年），共历二十三年，是中国古代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二个朝代，由齐高帝萧道成创立，齐和帝萧宝融时灭亡，共传七代，史称南齐或萧齐，都建康（今江苏南京）。　　东昏侯：即南齐的第六位皇帝萧宝卷（483—501年），南齐明帝萧鸾（luán）次子，十六岁即位，是历史上著名的荒唐皇帝之一。年少时，不喜读书，以捕鼠为乐。当上皇帝后，极尽荒淫、奢侈、残忍之能事，屡兴宫殿建筑；不理朝政，四出扰民；宠任奸佞（nìng），滥杀宗室、朝臣，政局动荡不堪。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被杀，谥（shì）号为东昏侯。　　永元：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之一，共计三年，即公元499年至501年。　　魏：朝代名（386—534年），共历一百四十八年。东晋武帝司马曜（yào）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战后，前秦败亡，鲜卑拓跋部势力渐强。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登国元年（386年），重建代国，定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同年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又名元魏、拓跋魏。魏道武帝天兴元年（398年），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七年（493年），迁都洛阳。魏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年），分裂为东魏、西魏。　　皇妣（bǐ）：即魏宣武帝元恪（kè）已故的母亲。妣，古时对已故母亲的称呼。　　高氏：生卒年不详。即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孝文昭皇后高照容，司徒高肇之妹。高丽人，孝文帝初年，举家西归，十三岁选入掖（yè）庭。生宣武帝元恪、广平王元怀及长乐公主。自平城迁洛后暴亡。　　配飨（xiǎng）：指进入太庙（帝王的祖庙），享受后人祭祀。　　高祖：北魏第七位皇帝元宏（467—499年），献文帝拓跋弘长子。母因祖制被杀，由祖母冯太后抚养成人。崇尚中原文化，儒雅有识，在位期间力主汉化，迁都洛阳，提高了拓跋鲜卑人的文化水平，促进了民族融合，史称北魏孝文帝改革。高祖是其庙号。祖制，指北魏“子贵母死制”，即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其生母必须被赐死，目的是为防止后族专权。此制始于道武帝拓跋珪，终于宣武帝元恪。　　冢（zhǒng）：坟墓。　　终宁陵：北魏孝文帝文昭皇后高照容的墓，位于今河南洛阳北邙山盘龙冢村北。公元496年，高照容死在前往洛阳的路上。因就地起山陵，陵制矮小局促，所以在明帝时，重新安葬，并对陵寝进行了整修。

[2]扬：即高扬，生卒年不详，魏宣武帝元恪之外公，字法修。原居高丽，育有四男三女。孝文帝元宏朝，与其弟乘信投奔北魏。　　勃海公：高扬封爵。古代封爵常以郡望为号，高姓郡望为勃海，故称。　　谥：古代帝王、贵族、大臣、杰出官员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死后所加的带有褒贬意义的称号。如经天纬地曰文，威强睿德曰武，杀戮无辜曰厉，好内远礼曰炀等。　　敬：谥法中有“夙夜警戒、合善典法”之意。　　嫡（dí）孙：正妻之子的儿子。嫡，指正妻或所生之子。　　猛：即高猛，生卒年不详，高肇长兄高琨（kūn）之子，字豹儿。娶魏宣武帝元恪同母妹长乐公主为妻，官至中书令、雍州刺史。　　爵（jué）：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封赐的爵位、爵号。一般指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北魏封爵制度始于道武帝皇始元年（396年），初为五等爵制。宣武帝景明元年（500年）定制：置王、开国郡公、散公、侯、散侯、伯、散伯、子、散子、男、散男，凡十一等。

[3]肇（zhào）：即高肇（？—513年），字首文，自称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五世祖高顾，在西晋永嘉之乱时，曾避难于高丽。父高扬在孝文朝入魏，妹为孝文帝之妃。甥元恪即位，加官晋爵。专横跋扈，权倾朝野，为人所恨。宣武帝死后，被杀。　　平原公：高肇封爵。　　显：即高显，生卒年不详，高肇之弟，曾任侍中、高丽国大中正，早亡。　　澄城公：高显封爵。

[4]魏主：即北魏第八任皇帝宣武帝元恪（483—515年），魏孝文帝元宏之子。在位十六年，对内巩固孝文帝改革，对外征伐南齐，增强了北魏的国力。后期因外戚专权、官僚腐败，难遏国运衰退之势。延昌四年（515年），病亡，庙号世宗。　　帻（zé）：头巾。在古代，常在冠下，或单用。　　惶惧：惶恐，惊慌，害怕。

[5]赫（hè）奕（yì）：显耀盛大的样子。

【译文】

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夏季六月戊辰（二十四日），北魏追尊世宗元恪的亡母高氏为文昭皇后，配祀（sì）高祖，并为其修整旧陵，名为终宁陵。追赐文昭皇后的父亲高扬为勃海公，谥号为敬，让他的嫡孙高猛袭承爵位。册封文昭皇后的兄长高肇为平原公，高肇的弟弟高显为澄城公。三个人同日受封。魏宣武帝之前并不认识诸位舅舅，这时才赐给衣服、头巾，召见他们，舅舅们都害怕得惊惶失措。但几天之间，高氏诸人就成了富贵显赫的人。

【原文】

和帝中兴元年[1]。魏主时年十六，不能亲决庶务，委之左右[2]。于是幸臣茹皓、赵郡王仲兴、上谷寇猛、赵郡赵修、南阳赵邕及外戚高肇等始用事[3]。魏政浸衰。

【注文】

[1]和帝：即南齐末帝萧宝融（488—502年），南齐明帝萧鸾第八子，字智昭，永元三年（501年）被萧衍（yǎn）立为傀儡皇帝，改元中兴。次年（502年），被杀。　　中兴：南齐和帝萧宝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501年至公元502年。

[2]庶（shù）务：指各项政务。庶，众多。　　委：委托。　　左右：指左右近臣。

[3]幸臣：得宠的臣子，君主宠爱之臣。含贬义。　　茹（rū）皓（hào）（？—504年）：字禽奇，原为南朝吴人，后迁居彭城（今江苏徐州）。魏孝文帝朝迁都洛阳，魏宣武帝即位，深得宠幸，娶尚书仆射高肇之妹为妻，权倾朝野。魏宣武帝正始元年（504年），因高肇陷害，被杀。　　赵郡：郡名。东汉建安十七年（212年），改赵国（治今河北邯郸）置赵郡。三国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复为赵国，治所由邯郸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晋末，复为郡。北魏时，治所由房子移平棘（河北赵县南固城村）。　　王仲兴：生卒年不详，赵郡（今河北赵县）人。魏孝文帝太和中入仕，魏宣武帝即位，得重用，常陪侍左右。其兄王可久，仗势自大，为患地方。朝臣进奏其罪，王仲兴因此外放平北将军、并州刺史。　　上谷：郡名。古称沮阳，又称造阳，治所在今河北怀来大古城村北。始建于战国燕昭王二十九年（前283年），因建在大山谷上边而得名。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亦名列其中。北魏时，曾改为平原郡。北魏后废弃。　　寇猛：生卒年不详，上谷（今河北怀来）人。魏孝文帝朝，任羽林中郎将。魏宣武帝即位，任武威将军，深受信重，出入禁中，无所禁忌。　　赵修：生卒年不详，字景业，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少时入仕东宫，魏宣武帝即位，为宠臣之一。后被高肇等人鞭打致死。　　南阳：郡名。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始设，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至唐代改为邓州。　　赵邕（yōng）（？—520年）：字令和，魏宣武帝亲政后，始受重用。与赵修常陪在左右，时人称为“二赵”。父、兄皆获提升，家族暴富。魏孝明帝孝昌初，死。　　外戚：也称外家，指古代帝王的母族和妻族。　　用事：掌握权柄。

【译文】

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魏宣武帝元恪时年十六岁，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就将国事委托左右近臣。于是宠臣茹皓、赵郡人王仲兴、上谷人寇猛、赵郡人赵修、南阳人赵邕及外戚高肇等人开始掌权，北魏的朝政逐渐衰败。

【原文】

梁武帝天监元年冬十二月，魏陈留公主寡居，仆射高肇、秦州刺史张彝皆欲尚之[1]。公主许彝而不许肇，肇怒，谮彝于魏主，彝坐沈废累年[2]。

【注文】

[1]梁武帝：即南朝梁开国皇帝萧衍（yǎn）（464—549年），字叔达，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公元502年，乘齐内乱，起兵夺取帝位，建立梁朝。太清三年（549年），因侯景之乱，饿死台城。在位四十八年，颇有政绩。精于文学、音律，笃信佛教。武帝是其谥号。　　天监：梁武帝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十八年，即公元502年至519年。　　陈留公主：生卒年不详，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妹，原封为彭城公主。初嫁刘宋文帝刘义隆之孙刘承绪。刘承绪死后改嫁由南朝归降北魏的名臣王肃。魏宣武帝元恪景明二年（501年），王肃死，陈留公主再次寡居。次年，北魏之秦州刺史张彝及尚书仆射高肇都想娶她为妻，她答应嫁张而不同意高，高肇因此陷害张彝，公主再嫁一事遂搁浅。　　仆射：职官名，即尚书仆射，始置于秦汉。古时重视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国事，所以称为仆射。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四年（199年），分设左、右仆射，左居上，右居下，协助尚书令处理政务。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秦州：州名。时北魏属州，领天水、略阳、汉阳三郡和上封、显亲等十二县，治上封（今甘肃天水），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定西、天水等地。　　刺史：职官名。始置于秦汉，秦时名监御史，汉武帝刘彻时名刺史，掌地方监察。汉成帝刘骜（áo）时，改称牧；汉哀帝刘欣时复为刺史。东汉末，天下渐乱，刺史权重，渐成为地方军政长官。　　张彝（yí）（461—519年）：字庆宾，清河东武城（今山东临清东北）人。出身官宦，通经史，个性刚直，爱憎分明。魏宣武帝朝，因与高肇争娶陈留公主，受到诬告、陷害，停官数年。孝明帝元诩（xǔ）朝，因次子张仲瑀（yǔ）上书改革选官制度，排抑武人，招杀身之祸，年五十九岁。　　尚（shàng）：娶帝王之女为妻。

[2]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坐：因……连累；因……犯罪，触犯法律。　　沈废：“沈”通“沉”，故亦作“沉废”，指埋没在下层，不受重用。　　累年：接连多年。

【译文】

梁武帝天监元年（502年）冬季十二月，魏陈留公主寡居在家，仆射高肇、秦州刺史张彝都想娶公主为妻。公主答应许配张彝而拒绝了高肇，高肇恼羞成怒，就在魏宣武帝元恪面前诬陷张彝，张彝因此被弃用多年。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魏主纳高肇兄偃之女为贵嫔[1]。

【注文】

[1]偃（yǎn）：即高偃（？—486年），高肇的哥哥。字仲游。其女为北魏宣武帝贵嫔（后被立为皇后），死于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年（486年）。　　贵嫔：古代皇帝妃嫔的封号，此指高贵嫔（？—518年），魏孝文帝文昭皇后高氏的弟弟高偃（yǎn）之女。初为贵妃，生一皇子，早亡，又生建德公主。后进封为皇后，性善妒，不容他人近侍皇帝。灵太后之子孝明帝元诩即位后，迫使其出家为尼，后暴亡于瑶光寺，以丧尼礼殡葬。

【译文】

梁武帝天监二年（503年）冬季十一月，魏宣武帝元恪纳高肇兄长高偃的女儿为贵嫔。

【原文】

三年。魏冠军将军茹皓，以巧思有宠于帝，常在左右，传可门下奏事，弄权纳贿，朝野惮之，北海王详亦附焉[1]。皓娶尚书令高肇从妹，皓妻之姐为详从父安定王燮之妃[2]。详烝于燮妃，由是与皓益相昵狎[3]。直阁将军刘胄本详所引荐，殿中将军常季贤以善养马，陈扫静掌栉，皆得幸于帝，与皓相表里，卖权势[4]。

【注文】

[1]冠军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秦。南北朝沿置，属官有长史、司马、参军等。　　门下：即门下省，官署名称，又名东台、鸾台、黄门。始置于魏晋，原为皇帝的侍从机构，自南北朝开始，逐渐成为中央的权力机构，掌政令之审议及封驳。长官为侍中或纳言，属官有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起居郎等。　　北海王详：即北魏宗室元详（？—504年），献文帝拓跋弘子，孝文帝元宏弟。字季豫，母为高椒房。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受封为北海王。太和二十三年（499年），作为顾命大臣，辅佐宣武帝元恪，专横跋扈，权倾朝野。宣武帝正始元年（504年），被高肇诬陷谋反，废为庶人。永平元年（508年），复爵位。子元颢（hào），在孝庄帝建义初年谋反，自立为帝。

[2]尚书令：职官名。始置于秦，初掌文书、奏章。随着中央集权制的加强，职权渐高。南北朝时是尚书省长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从妹：即堂妹。　　从父：即堂叔父。　　安定王燮（xiè）：即北魏宗室元燮（？—515年），景穆帝拓跋晃之孙，安定王拓跋休之次子。魏宣武帝景明初，任征虏将军、华州刺史。延昌四年（515年）亡。

[3]烝（zhēng）：古代将与父辈或兄弟的妻妾有染的行为称为烝。　　昵狎（xiá）：指不庄重的亲昵行为。昵，亲近；狎，过于亲热而态度不庄重。

[4]直阁将军：武官名，掌宿卫营兵，属禁卫武官。始置于南北朝，因入值殿阁而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下。　　刘胄（zhòu）（？—504年）：字符孙，河间（今河北献县北）人。由北海王元详引荐入侍禁中，任直阁将军。正始元年（504年），因高肇陷害，与茹皓等一同被害。　　殿中将军：武官名，掌宫殿警卫。始置于魏晋，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五品。　　常季贤（？—504年）：魏宣武帝朝，因善于养马而得势，官至殿中将军，仍掌管马政。和茹皓等人相勾结，扰乱朝政。正始元年（504年），与茹皓一同死。　　陈扫静（？—504年）：与茹皓同乡，专门负责为宣武帝梳头，奉迎茹皓，同为宠臣。正始元年（504年），死。　　掌栉（zhì）：指掌管皇帝梳洗事宜。栉，指梳子、篦（bì）子等梳头的用具。　　得幸：得到皇帝或权贵的宠幸。

【译文】

梁武帝天监三年（504年）。魏冠军将军茹皓，因心思灵巧而受到魏宣武帝元恪的宠爱，经常陪侍在皇帝左右，传达、批复朝臣的奏章，玩弄权术，接受贿赂，朝廷内外都很怕他，北海王元详也依附于他。茹皓娶了尚书令高肇的堂妹，茹皓妻子的姐姐就是元详堂叔父安定王元燮的王妃。元详与元燮的妃子私通，因此与茹皓就更加亲近了。直阁将军刘胄本来是元详引荐的，殿中将军常季贤因善于养马，陈扫静专管为魏帝梳头，三人在皇帝面前都很得宠，和茹皓内外勾结，卖弄权势。

【原文】

高肇本出高丽，时望轻之[1]。帝既黜六辅，诛咸阳王禧，专委事于肇[2]。肇以在朝亲族至少，乃邀结朋援，附之者旬月超擢，不附者陷以大罪[3]。尤忌诸王，以详位居其上，欲去之，独执朝政，乃谮之于帝，云详与皓、胄、季贤、扫静谋为逆乱。夏四月，帝夜召中尉崔亮入禁中，使弹奏详贪淫奢纵，及皓等四人怙权贪横，收皓等系南台，遣虎贲百人围守详第[4]。又虑详惊惧逃逸，遣左右郭翼开金墉门驰出谕旨，示以中尉弹状[5]。详曰：“审如中尉所纠，何忧也[6]？正恐更有大罪横至耳。人与我物，我实受之。”诘朝，有司奏处皓等罪，皆赐死[7]。

【注文】

[1]高丽：南北朝时名高句（gōu）丽（约前37—668年），位于北魏东北至朝鲜半岛一带。太武帝拓跋焘时，开始与北魏相通，遣使朝贡，至武定末，往来不断。唐高宗总章元年（668年），为唐所灭。

[2]黜（chù）六辅：罢免六位辅政官员。太和二十三年（499年），魏孝文帝元宏病重，诏令以侍中、护军将军北海王元详为司空，镇南将军王肃为尚书令，镇南大将军广阳王元嘉为左仆射，尚书宋弁为吏部尚书、侍中，太尉元禧，尚书右仆射元澄等六人辅佐太子，即六辅。　　咸阳王禧（xǐ）：即元禧（？—501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性贪婪。孝文帝死后，受遗诏任宰相之首，辅佐宣武帝元恪。但他秉性不改，多收贿赂。宣武帝亲政后，常自觉不安，景明二年（501年），与其妃兄李伯尚谋反，被赐死。

[3]超擢（zhuó）：越级提拔。

[4]中尉：职官名，即御史中尉。源于御史中丞，秦始置，掌监察之职，是御史大夫的副职。南北朝时，御史大夫时置时废，御史中丞实为御史台长官。北魏在南北对抗时期一度将御史中丞改称御史中尉，带有军中执法性质，便于监察武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崔亮（？—521年）：字敬儒，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武城西北）人，北魏政治家。年少家贫，经李冲引荐为中书博士。孝明帝元诩时，任吏部尚书。当时官职少，应选的人多，崔亮提出“格制法”，其核心是选官不问才能贤愚，只论年资，称为“停年格”，在中国古代官僚制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魏孝明帝正光二年（521年）病死。　　南台：即御史台，又名兰台、宪台。官署名，是国家最高监察机构，负责监察百官。署员有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监察御史等。始置于汉，后世沿置，如唐代曾在东都洛阳另外设立御史台，称为东都留台、东台。　　虎贲（bēn）：指宫中的护卫勇士，始置于西汉。汉平帝刘衎（kàn）元始元年（1年），更名为“虎贲郎”，设中郎将统领。“虎贲”，原为“虎奔”，意即像老虎一样善于奔跑。王莽辅政后，因古时有勇士名孟贲，所以更“奔”为“贲”。

[5]郭翼：生卒年不详，北魏宣武帝元恪身边的近臣。　　金墉（yōng）门：北魏洛阳城宫城城门之一。

[6]审如：果如、确如。

[7]诘（jié）朝（zhāo）：也称诘旦，即临明，清晨。

【译文】

高肇本出于高丽，当时的名流都很轻视他。魏宣武帝元恪既然罢免了六位辅政大臣，诛杀了咸阳王元禧，就把政事交给高肇办理。高肇因为在朝中亲人、族人较少，于是就交结朋党，依附他的人十天半月就能破格提拔，不依附的人就被以重罪诬陷。他尤其忌恨各位亲王，因元详的地位在他之上，就想除之以独霸朝政。于是高肇在魏宣武帝元恪面前讲元详的坏话，说：“元详和茹皓、刘胄、常季贤、陈扫静等人谋划叛乱。”夏季四月，魏帝夜间召唤中尉崔亮入宫，让他弹劾上奏元详贪婪荒淫、骄奢放纵，以及茹皓等四人仗势贪赃枉法，将茹皓等人收捕拘禁在南台，派虎贲一百人包围元详的住宅。又怕元详惊惧逃跑，派身边的亲信郭翼打开金墉门，快马出去宣谕（yù）圣旨，并向他出示了中尉崔亮弹劾的奏章。元详说：“如果确实像中尉所检举的那样，有什么可担忧的？我所担心的是有更大的罪名横空而来。别人给我的东西，我确实收受了。”天亮后，有关部门启奏，判处茹皓等人罪行，全部赐死。

【原文】

帝引高阳王雍等五王入议详罪[1]。详单车防卫，送华林园，母妻随入，给小奴弱婢数［人］，围守甚严，内外不通[2]。五月丁未朔，下诏宥详死，免为庶人[3]。顷之，徙详于太府寺，围禁弥急，母妻皆还南第，五日一来视之[4]。详暴卒，诏有司以礼殡葬。

【注文】

[1]高阳王元雍（？—528年）：字思穆，献文帝拓跋弘子。魏高祖朝，封高阳王。魏肃宗朝，因于忠擅权，被罢官。胡太后反政后，复受重用。魏孝庄帝元子攸执政初期，因尔朱荣河阴之变遇害。学识短浅，虽居要位，无大作为。

[2]华林园：北魏皇家园林，位于北魏洛阳城宫城外东北向，是皇帝参与、旁听司法审判活动或讲论武艺的地方。

[3]宥（yòu）：原谅、宽恕。　　庶人：老百姓。

[4]太府寺：官署名，始于西周，掌贡、赋事宜。秦汉以后不置，其职属分予司农寺和少府寺。南北朝时，梁武帝萧衍于天监七年（508年）始置；北朝太和中改少府寺为太府寺。北齐、北周相沿。其职官有太府卿、少卿等。

【译文】

魏宣武帝元恪召集高阳王元雍等五位王爷入朝议定元详的罪名。元详单独乘坐一车，被监送到华林园，他的母亲和妻子随行，派给几名小奴弱婢，包围、防守很严密，内外不能互通信息。天监三年（504年）五月丁未朔（初一日），皇上下诏免元详死罪，罢官免为平民。不久，将元详转移到了太府寺，包围禁闭得更加严紧，他的母亲和妻子都送回到了南府，五天来看他一次。元详突然死亡，皇上下诏有关部门依礼安葬了他。

【原文】

先是，典事史元显献鸡雏，四翼四足，诏以问侍中崔光[1]。光上表曰：“汉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2]。永光中，有献雄鸡生角，刘向以为：‘鸡者小畜，主司时起居人，小臣执事为政之象也[3]。竟宁元年，石显伏辜，此其效也[4]。’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雌鸡欲化为雄，但头冠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对曰：‘头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5]。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滋大。’是后黄巾破坏四方，天下遂大乱[6]。今之鸡状虽与汉不同，而其应颇相类，诚可畏也。臣以向、邕言推之，翼足众多，亦群下相扇助之象。雏而未大，足羽差小，亦其势尚微，易制御也。臣闻灾异之见，皆所以示吉凶[7]。明君睹之而惧，乃能致福；暗主观之而慢，所以致祸。或者今亦有自贱而贵，关预政事，如前世石显之比者邪？愿陛下进贤黜佞，则妖弭废集矣[8]。”后数日，皓等伏诛，帝愈重光[9]。

【注文】

[1]典事：职官名，中国古代职能机构的职事官员，如太仆寺典事、尚书典事、内侍省典事等。　　史元显：生卒年不详，时任北魏之典事。　　侍中：职官名，掌奏事、应对、护从。始置于秦，本为丞相属官，往来于殿内奏事，故名侍中。魏晋以后，职权渐重。北魏时职数六人，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崔光（449—522年）：字长仁，北魏清河（今河北清河）人。仕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曾任侍中、中书令之职。少好学，有文才，善辞令。一生以撰述魏史为己任，著作等身。

[2]汉元帝：即西汉皇帝刘奭（shì）（前75—前33年），性格温和，偏好儒术，主张以德治国。在位期间，尊崇儒术，倡导通经致仕，注视发展与匈奴的关系，促进了民族交流与融合。　　初元：汉元帝刘奭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48年至公元前44年。　　伏：同“孵”。　　冠距：鸡冠和鸡附脚骨。距，鸡附脚骨，打架时用来刺人的。　　鸣将：叫声响亮，冠群鸡之首。将，率领。

[3]永光：汉元帝刘奭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前43年至公元前39年。　　刘向（前77—前6年）：西汉中、后期的经学家、史学家。字子政，沛（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宗室。与其子刘歆（xín）先后参与皇家图书的整理工作，著有目录书《别录》，为目录学、历史文献学的产生发展及中国史学史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4]竟宁：汉元帝刘奭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四个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前33年。　　石显（？—前32年）：汉元帝时的奸佞之臣，字君房，济南（今山东章丘西）人。少时因犯罪被处以宫刑，入宫为太监。因通晓法律，受到汉宣帝刘询的重用。元帝即位，任中书令，结党营私，权倾朝野。汉成帝刘骜（áo）即位，失宠，抑郁而死。　　伏辜（gū）：伏罪。辜，罪。

[5]灵帝：即东汉的第十一位皇帝刘宏（157—189年），汉桓帝刘志的堂侄。在位期间，宦官与外戚相互争权；阶级矛盾日益严重，王朝统治濒临灭亡。谥号孝灵皇帝。　　光和：汉灵帝刘宏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三个年号，共计七年，即公元178年至184年。　　南宫：东汉时期的宫殿，位于汉魏洛阳故城南隅。西汉时已有，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被焚毁。其平面接近长方形，四面筑围墙，宫城辟四门，宫内有多座建筑。其中最高大的是前殿，居全宫正中，其他建筑还有乐成殿、灵台殿、嘉德殿、和欢殿以及玉堂殿、宣室殿、云台等。南宫与北宫之间有“复道”相通，以备缓急。　　议郎：职官名。始置于秦，光禄勋属官，掌顾问应对。汉沿置，郎官的一种。后世渐废。　　蔡邕（yōng）（133—192年）：字伯喈（jiē），陈留（今河南杞县）人。晓音律，通文史，东汉文学家、史学家。东汉灵帝时，曾任议郎。有诗赋、碑铭传世。

[6]黄巾：指汉末黄巾起义。东汉末年，由太平道教主张角利用宗教所组织的一次较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历时十几年，众徒达几十万人。黄巾军的主力从冀州、颍川、南阳三个地方进军洛阳，初战获胜，但由于起义仓促及缺乏战斗经验，三个月后，开始走向失败，对于东汉的王朝统治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7]见：同“现”。

[8]佞：指巧言谄媚之人。　　弭（mǐ）：平息、消除。

[9]愈重光：更加重用崔光。魏宣武帝元恪认为他对雏鸡之事的解释，在茹皓等人的身上得到了应验。

【译文】

此前，典事史元显向皇上献上一只雏鸡，四根翅膀、四条腿，魏宣武帝元恪下诏就此事询问侍中崔光。崔光上表说：“汉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的母鸡孵小鸡后，渐渐地变成了公鸡，长出了鸡冠后爪，叫声响亮，列群鸡之首。永光中，有人献上一只长角的公鸡。刘向以为：‘所谓鸡，是小畜生，主管报时，提醒人们按时起床，这是小臣主事执政的征兆。竟宁元年（前33年），石显伏罪，就是此事的应验。’灵帝光和元年（178年），南宫寺有母鸡将要变为公鸡，但鸡头和鸡冠没变，皇上下诏问议郎蔡邕，蔡邕说：‘头是元首，是君主的象征。如今鸡全身都已发生变化，没变化到头上，而皇上知道了此事，这是将要有类似的事而不能成功的迹象。如果应对不当，政策不做改变，鸡头鸡冠或许会长成，为害就大了。’此后，黄巾变乱破坏四方，天下于是大乱。如今鸡的样子虽然与汉代不同，然而它所预示的应验颇为相似，实在是件可怕的事。臣用刘向、蔡邕的话来推断此事，翅膀和腿众多，是众多小人煽动联络滋事的象征。鸡还没有长大，四肢和羽翼还没有丰满，是其势力尚弱、容易控制的表征。臣听说灾异现象的出现，都是用来预示吉凶的，圣明的君主看到这样的现象会警惕起来，就能带来福分，昏昧的君主看到这样的现象不以为然，就会招来祸患。也许如今也有自身轻贱而图谋富贵，干涉政事，像前世的石显一样的人物？愿陛下进用贤人，罢黜奸佞，妖气就会消散，吉庆就会降临了。”几天后，茹皓等人伏罪被诛杀，魏帝以为崔光的话得到了应验，于是更加重用崔光了。

【原文】

高肇说帝，使宿卫队主帅羽林虎贲守诸王第，殆同幽禁[1]。彭城王勰切谏，不听[2]。

【注文】

[1]羽林虎贲：即羽林郎、虎贲郎，分属于羽林监和虎贲中郎将统领。羽林监，职官名，始于汉，掌禁卫。汉武帝刘彻时，置建章营骑，后更名为羽林骑，汉宣帝刘询时更名为羽林中郎将，东汉置羽林左监、右监。晋时合为羽林监，南北朝沿置。

[2]彭城王勰（xié）：即北魏宗室元勰（473—508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庶出子。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封始平王，后改封彭城王。北魏政治家、诗人。学识渊博，为官廉正，有功于国，无害于百姓，孝文、宣武两朝的股肱（gōng）之臣。后因受高肇威逼，饮毒酒而亡。

【译文】

高肇说服魏宣武帝元恪，让宿卫队首领率领羽林、虎贲看守各位王爷的府第，情形跟幽禁差不多。彭城王元勰极力劝谏，魏帝不听。

【原文】

五年。魏主委任高肇，疏薄宗室，好桑门之法，不亲政事[1]。

【注文】

[1]桑门之法：佛教之法。桑门，即沙门，意即僧侣。

【译文】

梁武帝天监五年（506年）。魏宣武帝元恪将政事交与高肇，疏远宗室，喜好佛法，不喜欢过问政事。

【原文】

六年。高贵嫔有宠而妒，高肇势倾中外。后暴疾而殂，人皆归咎高氏，宫禁事秘，莫能详也[1]。

【注文】

[1]殂（cú）：死亡。

【译文】

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高贵嫔得宠，但生性好妒，高肇势力权倾朝廷内外。皇后暴病而亡，人们都怀疑与高氏有关，但宫禁中事情隐秘，其情不能详考。

【原文】

七年春三月戊子，魏皇子昌卒，侍御师王显失于疗治，时人皆以为承高肇之意也[1]。

【注文】

[1]昌：即魏宣武帝元恪之皇子元昌（506—508年），母为顺皇后于氏。永平元年（508年）夭折，年仅三岁。　　侍御师：职官名，侍奉在皇室成员左右的医师。北魏时，侍御师属门下省的尚药局，类似于后世之御医。　　王显：生卒年不详，字世荣。因通晓医术而显贵，仕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两朝，为官严正，忧国如家。曾著《药方》三十五卷，颁行天下。

【译文】

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三月戊子（初五日），魏皇子元昌死，侍御师王显失职于未能及时治疗，当时人们都认为是受了高肇的指示。

【原文】

秋七月甲午，魏立高贵嫔为皇后。尚书令高肇益贵重用事。肇多变更先朝旧制，减削封秩，抑黜勋人，由是怨声盈路[1]。群臣宗室皆卑下之，惟度支尚书元匡与肇抗衡，先自造棺置听事，欲舆棺诣阙论肇罪恶，自杀以切谏[2]。肇闻而恶之。会匡与太常刘芳议权量事，肇主芳议，匡遂与肇喧竞，表肇指鹿为马[3]。御史中尉王显奏弹匡诬毁宰相，有司处匡死刑，诏恕死，降为光禄大夫[4]。

【注文】

[1]封秩：古代指官员的品级和爵位。

[2]度支尚书：职官名，始置于魏晋，掌贡赋和租税等财政事宜。南北朝时领度支、金部、仓部、起部等四曹。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元匡（？—525年）：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广平王拓跋洛侯继子。本为阳平王拓跋新成第五子，后继为广平王之后。字建扶，性耿直。魏孝文帝元宏认为其有匡扶社稷之才能，为其改名为匡。宣武帝朝，不畏高肇权势，屡与之争执。孝昌初去世。

[3]太常：职官名。始置于先秦，掌礼仪。秦改为奉常，汉景帝刘启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为太常，取国家盛大常存之意。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刘芳：生卒年不详。北魏官员，曾任职太常，陷入高肇与元匡之争，为高肇所利用。　　权量（liàng）：即权与量。测定物体大小、轻重的器具。权测重量，量测多少大小。　　喧竞：喧闹相争。　　指鹿为马：此典故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讲的是秦二世胡亥时的丞相赵高，为了试探自己在朝中的威望，进一步铲除异己，曾将一头鹿献与二世，并说是马。二世不信，问各位大臣，有说马、有说鹿，说是鹿者，事后都被除掉了。后世用以指口是心非、颠倒黑白者。

[4]奏弹：进奏弹劾。弹劾，古代负监察之职的官员揭发官吏的罪行。　　宰相：中国古代最高行政长官的通称。辅助帝王掌管国事。“宰”是主宰的意思；“相”本为相礼之人，有辅佐之意。“宰相”一词始见于《韩非子·显学》，但只有辽代以其为正式官名，其他各代所指官名与职权广狭则不同，而且名目繁多。先后出现过相国、丞相、大司徒、侍中、中书令、尚书令、同平章事、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等多达几十种官名，通常和丞相是一个概念。高肇时任尚书令，所以被称为宰相。　　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光禄大夫：职官名。战国时置中大夫，汉武帝时改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dàn），掌顾问应对。隶属于光禄勋。魏晋以后无定员，皆为加官及褒赠之官：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青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唐、宋以后用作文散官阶之号，光禄大夫为从二品，金紫光禄大夫为正三品，银青光禄大夫为从三品。

【译文】

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秋季七月甲午（十三日），魏宣武帝元恪立高贵嫔为皇后。尚书令高肇更加显贵专权。高肇将先朝的旧制度做了很多变更，削减了封地和官阶，抑制罢免了有功勋的人，因此人们怨声载道。群臣及宗室人员在他面前都很卑下，只有度支尚书元匡经常和高肇相抗衡。元匡曾经自己做了棺材放在政事厅，准备用车拉着棺材到宫殿论说高肇的罪恶行径，以自杀的方式极谏皇上。高肇听说后十分恨他。赶上元匡与太常刘芳商议权衡量器的事情，高肇主张采纳刘芳的建议，元匡与高肇吵闹争执，上表说高肇指鹿为马。御史中尉王显上奏弹劾元匡诬蔑、诋毁宰相，有关部门处元匡死刑，皇上下诏免死，降为光禄大夫。

北魏宣武帝元恪之后妃列表(1)

宣武顺皇后于氏

魏太尉于烈之弟于劲之女；于忠堂姐。

生皇子元昌，三岁而亡。

宣武皇后高氏

魏孝文帝文昭皇后侄女；高肇之兄高偃之女。

无子。

宣武灵皇后胡氏

魏司徒胡国珍之女。

孝明帝元诩生母。

【原文】

［八月］初，魏主为京兆王愉纳于后之妹为妃，愉不爱，爱妾李氏，生子宝月[1]。于后召李氏入宫，捶之[2]。愉骄奢贪纵，所为多不法。帝召愉入禁中推案，杖愉五十，出为冀州刺史[3]。愉自以年长而势位不及二弟，潜怀愧恨[4]。又身与妾屡被顿辱，高肇数谮愉兄弟，愉不胜忿[5]。癸亥，杀长史羊灵引、司马李遵，诈称得清河王怿密疏，云“高肇弑逆”[6]。遂为坛于信都之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立李氏为皇后[7]。法曹参军崔伯骥不从，愉杀之[8]。在北州镇皆疑魏朝有变，定州刺史安乐王诠具以状告之，州镇乃安[9]。乙丑，魏以尚书李平为都督北讨诸军、行冀州事，以讨愉[10]。平，崇之从父弟也[11]。

【注文】

[1]京兆王愉：即北魏孝文帝子元愉（488—508年），母为袁贵人。字宣德，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484年），受封为京兆王。好诗赋、佛道。宣武帝朝，因贪污外放为冀州刺史。在任期间，杀长史羊灵引及司马李遵，反叛，自立为帝。永平元年（508年），被杀，年二十一岁。子元宝炬为西魏文帝。　　于后：即北魏宣武帝顺皇后于氏，生年不详，宣武帝朝太尉于烈之弟于劲之女。性格娴静，十四岁入宫为贵人，后立为皇后，天监六年（507年）暴亡。生皇子元昌，年三岁夭折。　　妃：或称皇妃、宫妃、帝妃等，是后宫妃嫔之一，位次于皇后；亦指太子妃、王妃，为太子、王、侯之妻。　　妾：指一夫一妻多妾制结构中，地位低于正妻的女性配偶。古时也作为女子对自己的谦称。　　李氏：京兆王元愉爱妾，生卒年不详。元愉反叛、自立为帝时，立她为皇后。　　宝月：即元宝月，京兆王元愉与爱妾李氏所生子，生卒年不详。

[2]捶：敲打。

[3]禁中：指帝王所居宫内，也作“禁内”。　　推案：推究审问。　　杖：古代刑罚之一，用棍打。　　冀州：州名。传说为古“九州岛”之一。汉武帝设十三部州刺史，冀州为其中之一。北魏时领四郡、二十一县，治信都（今河北冀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冀州、衡水、沧州南部，以及山东德州、乐陵、滨州等地。

[4]二弟：指魏孝文帝元宏的另外两个儿子：清河王元怿（yì）和广平王元怀。

[5]顿辱：谓揪头顿地使受辱。

[6]长史：职官名，始置于秦。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将军、司徒、司马等府都置有长史，是各府属官之长。南北朝沿置。　　羊灵引（？—508年）：北魏官员，曾任冀州长史，为京兆王元愉所杀。　　司马：职官名，始于秦，掌军事。后世凡掌军事的各王公、将军府，均设此属官。魏孝文帝太和中，诸开府司马列右从第四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五品。　　李遵（？—508年）：北魏将领，曾任冀州司马，为京兆王元愉所杀。　　清河王怿：即北魏宗室元怿（487—520年），字宣仁，孝文帝元宏之子。善理政，为官不畏权贵，名重于时。孝明帝元诩朝，因受元乂（yì）、刘腾陷害，死于非命。　　弑（shì）逆：指杀害君主谋反。弑，古代指臣下杀死君主或子女杀死父母。

[7]信都：地名，北魏冀州治所，今河北冀县。　　建平：北魏京兆王元愉谋反，自立为帝之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08年。

[8]法曹参军：职官名，掌刑法。两汉郡僚佐有决曹椽（chuán）、贼曹椽。北齐与隋称法曹行参军。唐代诸王公、将军府称法曹参军，州府称司法参军，县称司法佐。宋有司法参军，掌议法断刑，又有司理参军。掌讼狱勘鞫（jū）。《隋书》《旧唐书》《新唐书》记此官，“参军”下有“事”字，《通典》《通考》无“事”字。　　崔伯骥（jì）（？—508年）：北魏官员，曾任冀州法曹参军，因反对京兆王元愉谋反称帝而被杀。

[9]在北州镇：时京兆王元愉任冀州刺史，此指在冀州北诸州镇。　　定州：州名。原为中山国地。北魏道武帝天兴三年（400年）改安州为定州，领五郡、二十四县，治卢奴（今河北定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石家庄、定州、安国、深州及保定西部等地。　　安乐王诠（quán）：即北魏宗室元诠，生卒年不详，文成帝拓跋濬（jùn）之孙，安乐王拓跋长乐之子，字搜贤。宣武帝朝，因平定元愉之乱，官至侍中、尚书左仆射。

[10]尚书：职官名。战国时亦作“掌书”，齐、秦均置。秦属少府，秩六百石（dàn），为低级官员，在殿中主发布文书。秦及汉初与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称“六尚”。汉武帝时，选拔尚书、中书、侍中组成“中朝”（或称内朝），成为实际上的中央决策机关，因系近臣，地位渐高。汉成帝置尚书五人，分掌三公曹、常侍曹、二千石曹、户曹、主客曹，职权始重。东汉政务悉归尚书台，各曹尚书地位更见重要，其主客尚书令甚至成为总揽事权的贵官。晋增为六曹。后尚书台改名尚书省，曹改称部，列曹（各部）尚书遂为贵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曹尚书列第二品中，宣武帝后改列右第三品。隋以后尚书为六部长官，是古代中央政府部级长官（相当于现代的中央政府的部长）。尚书在隋、唐为正三品。　　李平（？—516年）：字云定，顿丘（今河南濮阳北）人。好诗书，有文采。魏孝文帝太和初入仕，官至河南尹，为政清廉，受到百姓怀念，权贵忌恨。宣武帝朝，以平定元愉之乱有功，任相州大中正，受高肇等人排挤。孝明帝熙平元年（516年）去世。　　都督北讨诸军：职官名，源于都督府州诸军事，始置于曹魏。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曹丕（pī）曾在地方设置了五个都督诸州诸军事，以控制地方军事大权。南北朝沿置。

[11]崇：即李崇（455—525年），字继长，顿丘（今河南濮阳北）人，文成帝元皇后第二兄长李诞之子。十四岁入仕，历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宣武帝元恪朝，率军镇边，有大将风度，南人称之为“卧虎”。孝明帝元诩朝，曾以六十九岁高龄北讨柔然、平北镇之乱。孝昌元年（525年），去世，年七十一岁。　　从父弟：堂弟，叔伯兄弟。

【译文】

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八月，当初，魏宣武帝元恪为京兆王元愉娶了于皇后的妹妹为妃，元愉不喜欢，喜欢小妾李氏，生下了元宝月。于皇后召李氏入宫，命人用棒打她。元愉骄横奢侈，贪婪放纵，经常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魏帝召元愉入宫查究，打了元愉五十大板，外放为冀州刺史。元愉认为自己年长而势力地位却不如两位弟弟，于是暗地里心怀愧疚和憎恨。再加上自身和爱妾李氏屡次被打受辱，元愉觉得怒不可遏。癸亥（十二日），元愉杀了长史羊灵引、司马李遵，谎称得到了清河王元怿的密信，说“高肇弑君叛逆”，于是在信都的南面设坛祭祀天地，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建平，立李氏为皇后。法曹参军崔伯骥不听从指挥，元愉把他杀了。在冀州北面的各州镇都怀疑朝廷有变故，定州刺史安乐王元诠把具体情况告诉了他们，各州镇才安定下来。乙丑（十四日），魏帝任命尚书李平为都督北讨诸军、代理冀州事，讨伐元愉。李平，是李崇的堂弟。

【原文】

［九月］魏高后之立也，彭城武宣王勰固谏，魏主不听。高肇由是怨之，数谮勰于魏主，魏主不之信。勰荐其舅潘僧固为长乐太守，京兆王愉之反，胁僧固与之同，肇因诬勰北与愉通，南招蛮贼[1]。彭城郎中令魏偃、前防阁高祖珍希肇提擢，构成其事[2]。肇令侍中元晖以闻，晖不从[3]。又令左卫元珍言之[4]。帝以问晖，晖明勰不然。又以问肇，肇引魏偃、高祖珍为证，帝乃信之。戊戌，召勰及高阳王雍、广阳王嘉、清河王怿、广平王怀、高肇俱入宴[5]。勰妃李氏方产，固辞不赴[6]。中使相继召之，不得已，与妃决而登车[7]。入东掖门，度小桥，牛不肯进，击之良久，更有使者责勰来迟，乃去牛，人挽而进[8]。宴于禁中，至夜，皆醉，各就别所消息[9]。俄而元珍引武士赍毒酒而至，勰曰：“吾无罪，愿一见至尊，死无恨。”[10]元珍曰：“至尊何可复见？”勰曰：“至尊圣明，不应无事杀我，乞与告者一对曲直。”[11]武士以刀镮筑之，勰大言曰：“冤哉，皇天！忠而见杀。”[12]武士又筑之，勰乃饮毒酒，武士就杀之。向晨，以褥裹尸，载归其第，云“王因醉而薨”[13]。李妃号哭，大言曰：“高肇枉理杀人，天道有灵，汝安得良死！”魏主举哀于东堂，赠官、葬礼皆优厚加等。在朝贵贱，莫不丧气，行路士女皆流涕曰：“高令公枉杀贤王。[14]”由是中外恶之益甚。

【注文】

[1]潘僧固：生卒年不详。北魏彭城王元勰（xié）舅父，北魏官员。因元勰推荐为长乐太守。京兆王元愉谋反，威胁他一同参与。　　长乐：郡名，汉高祖刘邦时置信都郡，汉景帝刘启前元二年（前155年）改为广川国，东汉明帝刘庄时更名为乐城，安帝刘祜（hù）时改为安平，西晋时改称长乐，北魏时归冀州管。领八县，治信都（今河北冀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冀州、衡水地区。　　蛮贼：泛指北魏伊阙（què）（今河南洛阳南）以南，分布于淮、汝、江、沔（miǎn）水一带的民族。

[2]彭城：地名。今江苏徐州的古称。其名初见于春秋时代，据先秦典籍《世本》记载：“涿鹿在彭城，黄帝都之。”又传说尧封彭祖于此，为大彭氏国，为彭城之始。秦设彭城县。西汉升格为彭城郡。东汉设彭城国。三国时，曹操迁徐州刺史部于此，彭城自始称徐州。北魏时继续为徐州治所。　　郎中令：职官名，始置于秦汉，掌宫殿门卫。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为光禄勋。后世沿置，其属官有中郎、议郎、侍郎、郎中等。　　魏偃（yǎn）：生卒年不详。彭城人，北魏官员，曾任郎中令之职。为了迎合权臣高肇，诬陷彭城王元勰与京兆王元愉串通谋反。　　防阁：即防阁将军，武官名，掌诸王及将军府的禁卫任务。南北朝时，朝廷置直阁将军，诸王府、都督府及刺史府置防阁将军，负保卫之责。　　高祖珍：生卒年不详。北魏官员，曾任彭城王元勰府防阁将军。为了迎合权臣高肇，诬陷彭城王元勰与京兆王元愉串通谋反。

[3]元晖（？—519年）：北魏宗室。字景袭，宣武帝元恪朝任吏部尚书，收受贿赂，卖官鬻（yù）爵，以至于时人将吏部称为“市曹”。孝明帝神龟二年（519年）亡。

[4]左卫：即左卫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属禁卫系统。始置于秦汉，汉武帝刘彻时分置左、右二卫将军。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元珍：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字金雀。宣武帝元恪朝，奉迎高肇，宠幸一时，参与害死彭城王元勰。曾任左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死于任上。

[5]广阳王嘉：即北魏宗室广阳王元嘉，生卒年不详，太武帝拓跋焘之孙；广阳王拓跋建之子。好饮酒，喜功名。宣武帝元恪朝，官至司徒。　　广平王怀：即魏广平王元怀，生卒年不详，孝文帝元宏子，宣武帝元恪弟。宣武帝朝，与北魏其他宗室诸王一同被软禁在华林园，由四门博士董征教授经传，宣武帝死后才得以出宫。

[6]李氏：生卒年不详。彭城王元勰王妃。

[7]中使：职官名。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

[8]东掖门：即北魏洛阳宫宫城东门之一。

[9]消息：休养，休息。

[10]赍（jī）：拿着，拿东西给人，送给。　　至尊：最尊贵，最崇高。至高无上的地位。多指君、后之位。一般用为皇帝的代称。

[11]曲直：指是非善恶。

[12]镮（huán）：通“环”。　　筑：有捣、击、打、捅、切断之意。

[13]薨（hōng）：古人对死的一种说法，据《礼记·曲礼》记载：“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比较常见的是用“卒”，早亡一般用“殇”，对一些有特殊地位或者特殊方式死亡的，用“殉”“没”“自尽”“弑”等。

[14]高令公：指高肇。时任尚书令。

【译文】

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九月，魏高皇后被立，彭城王元勰曾极力谏止，宣武帝元恪不听。高肇因此怨恨元勰，多次在魏帝面前讲元勰的坏话，但魏帝并不相信。元勰推荐他的舅舅潘僧固任长乐太守，京兆王元愉造反，曾胁迫潘僧固与之同反，高肇因此诬陷元勰北与元愉相通，南招引蛮人。彭城郎中令魏偃、前防阁高祖珍等人希望得到高肇的提拔，参与陷害元勰。高肇让侍中元晖报告宣武帝，元晖不听。又让左卫元珍去告发。魏帝就此事询问元晖，元晖证明元勰没反。又问高肇，高肇把魏偃、高祖珍带来作证，魏帝才相信了这件事。戊戌（十八日），魏帝召元勰及高阳王元雍、广阳王元嘉、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高肇等人都进宫赴宴。元勰的妃子李氏正要生产，元勰坚辞不赴宴。中使不断来宣召他入宫，不得已，与李妃诀别登车入宫。进入东掖门，过了小桥，拉车的牛不肯前进了，打了它很长时间也不走，又有使者前来责备元勰来迟了，于是把牛卸掉，由人拉着车前往。宴会在宫中举行，到了晚上，大家都醉了，各自到他处休息。不一会儿，元珍领着武士拿着毒酒到来，元勰说：“我无罪，但愿能见皇帝一面，死而无恨。”元珍说：“皇帝怎么能再见？”元勰说：“皇上圣明，不应当无缘无故杀我，乞求与告发者当面对质事情的原委。”武士用刀环击打他，元勰大声呼叫说：“冤枉，上天！忠诚而被杀。”武士又用刀击打他，元勰才饮了毒酒，武士上前杀了他。临晨，用褥子裹了尸体，用车拉回了他的家，说：“王爷因酒醉而死。”李妃痛哭，大声说：“高肇冤枉杀人，上天有灵，你怎能得好死！”魏帝在东堂为元勰举哀，赠官、葬礼都优厚加倍。朝中的大小官员，无不垂头丧气，路上的男女都流泪说：“高肇冤杀贤王。”因此，朝廷内外憎恨高肇的人更多了。

【原文】

京兆王愉不能守信都，癸卯，烧门，携李氏及其四子从百余骑突走。李平入信都，斩愉所置冀州牧韦超等，遣统军叔孙头追执愉，置信都，以闻[1]。群臣请诛愉，魏主弗许，命锁送洛阳，申以家人之训[2]。行至野王，高肇密使人杀之[3]。诸子至洛，魏主皆赦之。

【注文】

[1]牧：职官名。古代以九州之长为“牧”，是管理人民的意思。汉武帝时设十三州部刺史。汉成帝时，改刺史为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　　韦超（？—508年）：北魏官员。京兆王元愉反叛时，任命他为冀州牧，被魏军将李平斩杀。　　统军：武职名。北魏时设，所领约三千人。　　叔孙头：生卒年不详。曾任北魏统军，参与镇压京兆王元愉叛乱。

[2]申以家人之训：京兆王元愉，与北魏宣武帝元恪同为孝文帝元宏之子，所以宣武帝欲以家人礼训责他。

[3]野王：县名。汉高祖二年（前205年）置。北魏时为司州河南郡治所，在今河南沁阳。

【译文】

京兆王元愉守不住信都城，天监七年（508年）九月癸卯（二十三日），放火烧了城门，带着李氏及其四个孩子由一百多骑兵护送着突围而走。李平进入信都，杀了元愉所设置的冀州牧韦超等人，派统军叔孙头追赶并抓住了元愉，囚禁在信都，把消息报告朝廷。群臣请求诛杀元愉，宣武帝元恪不许，命令把元愉押送洛阳，用家法教训他。走到野王，高肇秘密派人杀了元愉。他的孩子们到了洛阳，魏帝都赦免了他们。

【原文】

魏主将屠李氏，中书令崔光谏曰：“李氏方妊，刑至刳胎，乃桀、纣所为，酷而非法[1]。请俟产毕，然后行刑。”从之。

【注文】

[1]中书令：职官名，始置于西汉，初由宦官担任，掌尚书事。汉成帝时称中书谒（yè）者令。魏文帝曹丕时，改称中书令，掌文书、诏令。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妊（rèn）：怀孕。　　刳（kū）胎：剖腹杀死胎儿。刳，剖开后再挖空。　　桀（jié）、纣（zhòu）：指夏桀和商纣，都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夏桀，生卒年不详，是夏王朝的第十七代国君，智勇双全，但生性残暴。在位期间，荒淫无道，暴虐残忍，以至于被商汤所灭。商纣，是周武王对他的蔑称。生卒年不详，是商王朝的末代君主，谥号帝辛。在位前期，重视农业生产，国力强盛，扩展了商朝的版图。后期暴虐无道，残害百姓。武王历数其罪过，有一条是：“刳剔孕妇。”

【译文】

魏宣武帝元恪将要杀李氏，中书令崔光进谏说：“李氏正在怀孕，杀死胎儿，是夏桀、商纣的行为，残酷且非遵守法度所为。请等她生产完毕，然后再行刑。”魏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原文】

李平捕愉余党千余人，将尽杀之，录事参军高颢曰：“此皆胁从，前既许之原免矣，宜为表陈[1]。”平从之，皆得免死。颢，祐之孙也[2]。济州刺史高植帅州军击愉有功，当封，植不受，曰：“家荷重恩，为国致效，乃其常节，何敢求赏[3]。”植，肇之子也。加李平散骑常侍[4]。高肇及中尉王显素恶平，显弹平在冀州隐截官口，肇奏除平名[5]。

【注文】

[1]录事参军：职官名，也称录事参军事，是王、公、大将府的属官，掌府中事务。　　高颢（hào）：生卒年不详，高祐之孙，字门贤，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有才学。魏宣武帝元恪朝出任冀州刺史，未赴任，元愉反，奉命随李平讨伐叛逆。为政宽厚，善于体恤下情。年四十九，去世。

[2]祐：即高祐（？—499年），魏司空高允的同族弟。出身官宦，字子集，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通经史，性豪放。原名高禧，与咸阳王拓跋禧同名，魏孝文帝元宏赐名高祐。历魏文成、献文、孝文三朝，屡任要职，孝文朝曾参与律令的制定及学校建设。

[3]济州：州名。因其地临济水而得名，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泰常八年（423年）置，初设于今山东茌（chí）平西南，后置于巨野，领五郡、十五县，治碻（qiáo）磝（áo）城（今山东东阿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聊城、肥城、济宁西北等地。　　高植：生卒年不详，北魏权臣高肇之子。魏宣武帝元恪朝，历任青、相、朔、恒四州刺史。在位期间，清廉能干，为时人所称颂。

[4]散骑常侍：职官名，掌顾问应对。始置于秦，时有散骑、中常侍。散骑，常跟随皇帝车驾之后，而中常侍可进入宫中。曹魏文帝黄初时，将两者并为散骑常侍，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5]官口：指根据魏律应收为官奴的叛乱男女。

【译文】

李平抓捕了元愉的同党一千多人，将要把他们全部杀死。录事参军高颢说：“这些人都是胁从，之前既然已经许诺免他们不死，应当上表向朝廷说明一下。”李平听从了他的意见，这些人都被免死。高颢，是高祐的孙子。济州刺史高植率领州军袭击元愉有功，应当封赏，高植不接受，说：“我家蒙受朝廷的重恩，为国效劳，是我本该做的，怎么敢求奖赏。”高植，是高肇的儿子。加封李平为散骑常侍。高肇及中尉王显平常恨李平，王显弹劾李平在冀州隐藏截留叛党及应输入官府的人口，高肇上奏将李平从朝廷除名。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丙辰，魏以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为司徒[1]。清河王怿为司空，广平王怀进号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2]。肇虽登三司，犹自以去要任，怏怏形于言色，见者嗤之[3]。尚书右丞高绰、国子博士封轨，素以方直自业，及肇为司徒，绰送迎往来，轨竟不诣肇[4]。绰顾不见轨，乃遽归，叹曰：“吾平生自谓不失规矩，今日举措，不如封生远矣。”绰，允之孙；轨，懿之族孙也[5]。

【注文】

[1]车骑大将军：武官名，始置于西汉，掌军事。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司徒：职官名，始置于先秦，掌民事、教化。秦废，汉复置。西汉哀帝刘欣时，更名为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为三公。汉末，罢置。北魏孝明帝正光后，司徒与丞相并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2]司空：职官名，始于先秦。空，即穴，古人穴居，司空掌土木营建及水利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时，司徒、司空、太尉并称三公，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骠（piào）骑大将军：武官名，始于汉武帝元狩二年（前21年），掌军政。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仪同三司：职官名，掌国之政要。始于魏晋。仪仗同于三司。三司，即司空、司马、司徒的合称，亦称三公。三公本是可以开府辟属的首脑，东汉以降，渐成虚位，有名无实，但待遇优厚、地位尊崇。因名额少，不能满足需求，于是逐渐产生了与之相比拟的荣誉虚衔“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3]怏（yàng）怏：不高兴或不满意的神情。　　嗤（chī）：讥笑。

[4]尚书右丞：职官名，尚书令之属官，始置于秦。西汉成帝时，职数为四；东汉光武帝时，置尚书左、右丞。尚书左丞，辅佐尚书令，统领纲纪；尚书右丞，佐尚书仆射，掌钱粮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四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高绰（chuò）（475—522年）：北魏名臣高允之孙，字僧裕，性沉静，有度量，博通经史。历孝文、宣武、孝明三朝。为官清正，不畏权贵。孝明帝正光三年（522年）病逝，年四十八岁。　　国子博士：职官名，掌教习及建议之职。始于秦，时称博士，汉武帝时置五经博士，曹魏置太学博士，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设立国子学，设国子博士。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从五品上，宣武帝后改为第五品。　　封轨：生卒年不详，字广度，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通经史，性沉静。魏孝文帝太和中，任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等职，曾奉命出使高丽，不辱使命。宣武朝，任国子博士、东郡太守等职。

[5]允：即高允（390—487年），字伯恭，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少好学，博通经史、天文术数。仕魏历任要职，魏太武帝拓跋焘神（jiā）二年（429年），奉诏参修国史。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五年（439年），崔浩因秉笔直书而获罪，高允因太子营救而获免。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去世，年九十八岁。　　懿：即封懿（？—417年），字处德，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出身官宦，仕后燕慕容宝任中书令、民部尚书。慕容宝败，降魏，北魏明元帝泰常二年（417年）去世。著有《燕书》。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一年（512年）春季正月丙辰（二十五日），魏朝廷任命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为司徒，清河王元怿为司空，广平王元怀进封骠骑大将军，加封仪同三司。高肇虽然位及三司，仍然自认为是去掉了尚书令的要职，不满之情溢于言表，看到的人都嗤之以鼻。尚书右丞高绰、国子博士封轨，平常以方正刚直为行事准则，等到高肇做了司徒，高绰与高肇送往迎来，封轨则不去拜访高肇。高绰回头看不见封轨，就马上返回，叹气说：“我平生自认为不失规矩，今天的行为，与封轨相比差远了。”高绰，是高允的孙子；封轨，是封懿的族孙。

【原文】

清河王怿有才学闻望，惩彭城之祸，因侍宴，谓肇曰：“天子兄弟讵有几人，而翦之几尽[1]。昔王莽头秃，藉渭阳之资，遂簒汉室[2]。今君身曲，亦恐终成乱阶[3]。”会大旱，肇擅录囚徒，欲以收众心。怿言于魏主曰：“昔季氏旅于泰山，孔子疾之，诚以君臣之分，宜防微杜渐，不可渎也[4]。减膳、录囚，乃陛下之事，今司徒行之，岂人臣之义乎？明君失之于上，奸臣窃之于下，祸乱之基，于此在矣。”帝笑而不应[5]。

【注文】

[1]惩：鉴戒，引以为教训。　　讵（jù）：怎么，表示反问。

[2]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荆州江夏新市（今湖北京山）人。出身外戚王氏之家，新都哀侯王曼次子、西汉孝元皇后王政君之侄，中国历史上新朝的建立者，也称建兴帝或新帝。他幼年丧父，由叔父养大。西汉末官至宰相，为人谦恭俭让、礼贤下士，在朝野素有威望。西汉末年，社会矛盾空前激化，他于公元8年，代汉建立新朝，建元“始建国”，宣布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他统治的末期，天下大乱。新莽地皇四年（23年），更始军攻入长安，被杀，年六十九岁。王莽在位十六年，新朝也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短命王朝。　　渭阳之资：即皇帝舅舅的资格。王莽为西汉元帝刘奭（shì）的皇后王政君的侄子，在汉平帝刘衎（kàn）朝操控西汉权柄。对于汉元帝之孙刘衎而言，是其舅父。渭阳，借指舅甥关系。公元前672年，晋献公讨伐骊戎，得骊姬，骊姬受宠，离间晋献公与其诸子的关系，公子重耳及其兄弟四出逃难。公元前636年，秦穆公派太子（即秦康公）护送重耳回国，时秦康公的母亲，即重耳的姐姐已亡，秦康公将重耳送到渭阳，并作诗：“我送舅氏，曰到渭阳”。后世以渭阳喻甥舅关系。

[3]身曲：驼背。

[4]季氏：即季孙氏，是春秋战国时期鲁国的卿大夫，与当时的叔孙氏、孟孙氏，并称为三桓，是春秋后期、公室衰微、私家兴盛的历史大势下，鲁国的实际掌权者。季孙氏去祭祀泰山，在以维护统治秩序为己任的孔子眼中，是不合乎礼法的、犯上僭（jiàn）越的行为。元怿以季氏影射高肇，有犯上作乱的企图。　　泰山：山名。又名太山、岱山、岱宗、岱岳、东岳、泰岳。为五岳之首。位于今山东泰安，是世界文化遗产和世界自然遗产。自古以来，中国人就崇拜泰山，有“泰山安，四海皆安”的说法。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泰山一直有“五岳独尊”的美誉。自秦始皇封禅泰山后，历代帝王不断在泰山封禅和祭祀，并且在泰山上下建庙，刻石题字。　　孔子（前551年—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鲁国陬（zōu）邑（今山东曲阜）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中国古代的思想家、教育家，被后世尊为圣人、至圣先师、万世师表、文宣王、文宣皇帝。孔子的主要思想主张为“仁”“义”“礼”“智”，其中“仁”是其思想核心。　　防微杜渐：指在坏思想、坏事或错误刚冒头时，就加以防止、杜绝，不让其发展下去。出自《宋书·吴喜传》：“且欲防微杜渐，忧在未萌。”　　渎（dú）：轻慢、冒犯。

[5]减膳：古代皇帝在发生天灾或天象变异时吃素或减少饭菜，以示自责。膳，饭食。　　录囚：又称虑囚，是中国古代监狱史和司法制度史上的一项重要制度。即皇帝和各级官吏定期或不定期巡视监狱，对在押犯的情况进行审录，以防止冤狱和淹狱，监督监狱管理的司法制度。据说西周时期就有司法官吏于每年仲春省视监狱的制度。西汉王朝建立以后，鉴于秦朝法峻刑残、囹（líng）圄（yǔ）成市而激起人民反抗的历史教训，吸取儒家的慎罚思想，对司法制度多有改革，并在此基础上建立录囚制度，但当时仅限于州郡刺史、太守定期巡视所部狱囚。东汉时开始盛行，并为历代王朝所重视，从而成为朝廷监督全国司法状况的重要手段。唐代，录囚制度有所发展并趋于完备，皇帝亲录囚徒成为常典，录囚也成为地方长官和狱官的重要职责和实行赦宥（yòu）的固定制度。

【译文】

清河王元怿有才学名望，鉴于彭城王元勰的灾祸，就借着陪宴的机会，对高肇说：“天子的兄弟已经没有几人了，差不多都被翦除了。往日王莽是个秃头，凭借甥舅之情的资本，就篡夺了汉室的江山。如今你是个驼背，也恐怕最终会成为祸乱的根源。”正赶上大旱，高肇擅自释放囚徒，想以此笼络人心。元怿对魏宣武帝元恪说：“往昔季氏超越名分去泰山祭祀，孔子对此愤慨，这确实是出于君臣名分的考虑，应当防微杜渐，不可冒犯啊。减少膳食，释放囚犯，这都是陛下应做的事，如今司徒来做这些事，难道是人臣的本分吗？贤明的君主失权于上，奸臣窃权于下，祸乱的本根，就在于此啊。”宣武帝笑而不答。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魏世宗殂，太子诩即位[1]。先是，高肇擅权，尤忌宗室有时望者，太子太保任城王澄数为肇所谮，惧不自全，乃终日酣饮，所为如狂，朝廷机要无所关豫[2]。及世宗殂，肇拥兵于外，朝野不安。领军将军于忠与门下议，以“肃宗幼，未能亲政，宜使太保高阳王雍入居西柏堂，省决庶政，以任城王澄为尚书令，总摄百揆”，奏皇后，请即敕授[3]。王显素有宠于世宗，恃势使威，为世所疾，恐不为澄等所容，与中常侍孙伏连等密谋寝门下之奏，矫皇后令，以高肇录尚书事，以显与勃海公高猛同为侍中[4]。于忠等闻之，托以侍疗无效，执显于禁中，下诏削爵任。显临执呼冤，直阁以刀镮撞其掖下，送右卫府，一宿而死[5]。庚申，下诏如门下所奏，百官总己听于二王，中外悦服。

【注文】

[1]魏世宗：即北魏第八任皇帝宣武帝元恪。世宗是其庙号。参见前“魏主”条注。　　太子诩：指北魏孝明帝元诩（510—528年）。延昌四年（515年）即位，时年少，国政由其母胡太后掌控。武泰元年（528年），因反对其母胡太后专权，被杀，时年十九岁，庙号肃宗。

[2]太子太保：职官名，与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合称为太子三师，负责教导太子。西晋置，位在太子太师、太子太傅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任城王澄：指北魏宗室任城王元澄（466—519年），字道镇，景穆帝拓跋晃之孙。为孝文、宣武、孝明三朝元老。积极支持孝文迁洛，一生勤于政事，为北魏功臣。　　酣（hān）饮：畅饮，尽兴饮酒。　　豫：同“预”，参与。

[3]领军将军：武官名，掌禁兵。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降为右第三品。　　于忠（？—518年）：出身勋贵。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两朝重臣于烈之次子。历宣武、孝明两朝，宣武帝元恪驾崩后，因保护胡太后之功，深得重用。因专权擅杀，为朝野所恶。　　太保：职官名。始置于西周，与太师、太傅并称为三公，助天子治理国家。战国后废。西汉元始元年（公元1年）复置，与太师、太傅、少傅并称四辅，位上公，但无实职。后世沿置，为荣誉性官职。北魏称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西柏堂：洛阳宫宫殿名称。　　庶政：泛指朝中政务。　　总摄百揆（kuí）：总管百官。

[4]中常侍：职官名，掌顾问应对，随侍皇帝左右。始于西汉，后世沿置，多以宦官任职。　　孙伏连：宦官。生卒年不详，曾任北魏中常侍。　　录尚书事：意即加录尚书事的名号。始自东汉，皇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设立尚书台，作为总理国家政务的中枢机构。六曹尚书的权力凌驾于三公、九卿之上，三公只有加“录尚书事”的头衔，才可以参与中枢政治。魏晋南北朝时期，权臣常带有“录尚书事”的名号。　　寝：停止。

[5]右卫府：官署名称。始置于西汉，分左、右卫府，后世沿置，是领军府下辖的两大禁卫军府，下设左、右卫将军及各级禁卫武官。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春季正月，魏世宗（宣武帝）元恪亡，太子元诩即位。此前，高肇专权，尤其忌恨魏宗室中有威望的人，太子太保任城王元澄几次被高肇诬陷，害怕不能自保，于是终日狂饮，所作所为就像疯子一样，朝廷机要大事一概不管。等世宗死后，高肇领兵在外，朝野不安。领军将军于忠和门下省的大臣商议，认为“肃宗（元诩）年幼，不能亲政，应当让太保高阳王元雍入住西柏堂，处理政务，任命任城王元澄为尚书令，总管百官”，并将此议启奏皇后，请求立即下令。王显平常在世宗面前受宠，仗势逞威，被世人所恨，恐怕不能被元澄等人容纳，与中常侍孙伏连等人密谋滞留门下省的奏章，伪造皇后的命令，任高肇为录尚书事，王显与勃海公高猛同为侍中。于忠等人听说此事，以侍奉皇上医治无效为借口，从宫中抓捕王显，下令削去了他的爵位和官职。王显在被捕时大叫冤枉，直阁将军用刀环撞击他的腋下，送到了右卫府，一晚上就死了。庚申（十六日），皇后按照门下省的奏疏下了诏令，百官各安己职，听命于二王，朝廷内外心悦诚服。

【原文】

二月庚辰，尊皇后为皇太后[1]。魏主称名为书，告哀于高肇，且召之还[2]。肇承变忧惧，朝夕哭泣，至于羸悴[3]。归至瀍涧，家人迎之，不与相见[4]。辛巳，至阙下，衰服号哭，升太极殿尽哀[5]。高阳王雍与于忠密谋，伏直寝邢豹等十余人于舍人省下，肇哭毕，引入西庑，清河诸王皆窃言目之，肇入省，豹等扼杀之[6]。下诏暴其罪恶，称肇自尽，自余亲党悉无所问，削除职爵，葬以士礼。逮昏，于厕门出尸归其家[7]。

【注文】

[1]皇后：即北魏宣武帝元恪皇后高氏。　　皇太后：或称“太后”，是皇帝的母亲（不一定是生母）。

[2]告哀：报丧。

[3]羸（léi）悴（cuì）：疲困憔悴。

[4]瀍（chán）涧：即瀍水，发源于河南谷城县北山，流经北魏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注入洛水。

[5]阙（què）下：宫阙之下，指帝王所居之处，借指朝廷。　　衰（shuāi）服：丧服。　　太极殿：北魏洛阳宫城之正殿，正对阊（chāng）阖（hé）门。

[6]直寝：武官名，掌宫禁宿卫侍从的武官。属左、右卫府。　　邢豹：生卒年不详。曾任直寝，参与捉拿权臣高肇。　　舍人省：即中书省，是通事舍人宿值的场所。　　西庑（wǔ）：即西殿。庑，古代指正房对面和两侧的屋子。

[7]逮（dài）：及、等到。　　厕：同“侧”。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二月庚辰（初七日），尊皇后为皇太后。魏孝明帝元诩称名道姓写信给高肇告哀，并且召他回朝。高肇对这一变化感到忧伤恐惧，日夜哭泣，以至于瘦弱憔悴。回程走到瀍涧，家里人来迎接他，他不与家人见面。辛巳（初八日），来到宫门外，身穿丧服大声哭号，登上太极殿致哀。高阳王元雍和于忠秘密谋划，安排直寝邢豹等十几人埋伏在中书省通事舍人衙署，高肇哭完，由人引到西殿，清河王元怿等诸位王爷都在一旁窃窃私语地看着他。高肇进入中书省，邢豹等人将他掐死。朝廷下诏揭露高肇的罪恶，说高肇自尽，其余的亲信党羽一概不予追究，削去他的官职爵位，以士人之礼安葬他。到了黄昏，从侧门将他的尸体运回了家。

【原文】

魏于忠既居门下，又总宿卫，遂专朝政，权倾一时。

【译文】

北魏于忠既在门下省身居要职，又统管宿卫，于是独揽朝政，权力一时间达到了顶峰。

【原文】

魏尚书裴植，自谓人门不后王肃，以朝廷处之不高，意常怏怏，表请解官隐嵩山，世宗不许，深怪之[1]。及为尚书，志气骄满，每谓人曰：“非我须尚书，尚书亦须我。”每入参议论，好面讥毁群官。又表征南将军田益宗，言：“华夷异类，不应在百世衣冠之上[2]。”于忠、元昭见之切齿[3]。

【注文】

[1]裴植（？—515年）：南北朝时期名将裴叔业之侄，原为南齐将，后投降北魏，曾任尚书。魏宣武帝元恪延昌四年（515年），被于忠设计斩杀。　　王肃（464—501年）：东晋权臣王导之后。字恭懿，琅邪（yá）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父、兄均被南齐武帝萧赜（zé）所杀，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北奔降魏，娶魏献文帝之女陈留长公主为妻。为镇边将领，颇有佳绩，并参与北魏孝文帝改革，宣武帝朝去世。　　嵩（sōng）山：山名。在魏司州境内，今河南登封北。先秦时名外方；夏商时名崇高；西周时称岳山；平王东迁后，改为中岳，五代后称中岳嵩山，是儒、佛、道三教汇集之地，以著名佛寺少林寺名闻天下。

[2]征南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刘秀建中年间，曹魏武帝时所置四征将军（东、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田益宗：生卒年不详，曾任北魏征南将军。　　百世衣冠：指门楣家世流传百代的汉族士大夫，即有地位、有身份的士族之家。

[3]元昭：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jiān）之后；长山王拓跋遵之曾孙。历魏孝文、宣武、孝武三朝。魏孝文帝太和中，因犯错免官。魏宣武帝元恪朝，因堂弟元晖掌权，迁任尚书左丞。魏孝明帝即位之初，于忠专权，曲意奉迎，颇得重用，胡太后临朝执政，又攀附刘腾、元乂（yì），得以加官封爵。

【译文】

北魏尚书裴植，认为自家门第并不比王肃低，而朝廷给自己的待遇却不高，心里常常不痛快，上表请求解除官职归隐嵩山，魏世宗元恪没有批准，并且对他非常不满。等到他做了尚书，志得气扬，骄傲自满，每每对人说：“不是我需要尚书这一职位，而是尚书非我莫属。”每次入朝参议国事，喜欢当面讥讽诋毁群臣。又上表针对征南将军田益宗说：“华夷不同类，他的地位不应在百世传承的汉人士大夫之上。”于忠、元昭见他都恨得咬牙切齿。

【原文】

尚书左仆射郭祚，冒进不已，自以东宫师傅，列辞尚书，望封侯、仪同[1]。诏以祚为都督雍岐华三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2]。

【注文】

[1]尚书左仆射：职官名。详见前注“仆射”条。　　郭祚（zuò）（449—515年）：字季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南）人。出身官宦。太和初，因才学仕进，为孝文帝元宏所重用。宣武帝元恪朝，历任吏部尚书、瀛（yíng）州刺史等职，为官有佳绩。孝明帝元诩初，因反对于忠专权被害，年六十七岁。　　东宫师傅：郭祚曾为太子太师，所以称为东宫师傅。太子太师，职官名，与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并称太子三师，始置于先秦，后世沿置，掌教导太子。孝文帝元宏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2]雍：即雍州，州名。传说中的古九州之一。东汉时置，时领五郡、三十一县，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铜川、咸阳、西安等地区。　　岐（qí）：即岐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设置，治雍县（今陕西凤翔南）。辖境为今陕西周至、麟游、太白、宝鸡、陇县一带。　　华：州名。即华州，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秦州之华山、澄城、白水建置。领三郡、十三县，治华州（今陕西蒲城东），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韩城、华阴等地。　　征西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年间，魏武帝曹操时所置四征将军（东、西、南、北）之一。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译文】

尚书左仆射郭祚，贪求官位，不知满足，自认为是东宫太子的师傅，向尚书省提出，希望能封侯并得到仪同三司的待遇。朝廷下诏任郭祚为都督雍、岐、华三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

【原文】

祚与植皆恶于忠专横，密劝高阳王雍使出之。忠闻之，大怒，令有司诬奏其罪。尚书奏：“羊祉告植姑子皇甫仲达，云‘受植旨，诈称被诏，帅合部曲，欲图于忠[1]’。臣等穷治，辞不伏引，然众证明昞，准律当死[2]。众证虽不见植，皆言‘仲达为植所使，植召仲达责问而不告列’。推论情状，不同之理不可分明，不得同之常狱，有所降减，计同仲达处植死刑。植亲帅城众，附从王化，依律上议，乞赐裁处[3]。”忠矫诏曰：“凶谋既尔，罪不当恕。虽有归化之诚，无容上议，亦不须待秋分[4]。”八月乙亥，植与郭祚及都水使者杜陵、韦隽皆赐死[5]。隽，祚之昏家也[6]。忠又欲杀高阳王雍，崔光固执不从，乃免雍官，以王还第。朝野冤愤，莫不切齿。

【注文】

[1]羊祉（zhǐ）：生卒年不详，字灵佑，太山钜平（今山东泰安北）人，晋太仆卿羊琇（xiù）六世孙。父羊规之曾任南朝刘宋任城令，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朝北归。刚愎自用，贪婪好杀。孝文帝元宏朝，因贪污被贬官。宣武帝元恪初复官，后被王显弹劾免官。孝明帝元诩初，协助于忠谋害朝臣，后被元昭弹劾免官。列《魏书·酷吏传》。　　皇甫仲达：生卒年不详。北魏大臣裴植的表兄弟。　　部曲：汉代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称，大将军营有五部，部下有曲。后泛指某人统率下的军队。魏晋南北朝时指家兵、私兵，地位卑微，被视为贱口。隋唐时期指介于奴婢与良人之间属于贱口的社会阶层。

[2]明昞（bǐng）：明白、清晰。昞，明亮。

[3]附从王化：裴植曾为官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曾代替叔父裴叔业镇守寿阳，后以寿阳城投降北魏。

[4]秋分：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六个节气，时间约为公历每年九月二十二至二十四日。这一天昼夜等长，之后，北半球昼短夜长；南半球昼长夜短。按魏律，秋分后处决死刑犯。

[5]都水使者：职官名，始置于秦汉，掌水利。原名都水长，汉武帝刘彻时，设左、右都水使者，统领各级水务官员。后世沿置，南朝宋改称水衡令；梁、陈改称大舟卿。北朝仍称都水使者，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四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五品。　　杜陵：生卒年不详，曾任北魏都水使者，魏宣武帝延昌四年（515年）被于忠设计斩杀。　　韦隽（jùn）：生卒年不详，曾任北魏都水使者，延昌四年（515年）被于忠设计斩杀。

[6]昏家：亲家。昏，同“婚”。

【译文】

郭祚与裴植等憎恨于忠专权，秘密劝说高阳王元雍把他赶出朝廷。于忠听说此事，十分生气，命令有关部门诬告他们有罪。尚书省启奏：“羊祉状告裴植表兄弟皇甫仲达，说‘受裴植指使，假称收到皇上的诏令，率领部下，要杀害于忠’。臣等严查此事，裴植坚持不肯服罪，然而许多证据都很明确，按律应当处以死刑。许多证据虽然没有涉及裴植，但大家都说：‘皇甫仲达是受裴植指使，裴植曾责问仲达，所以仲达不告发裴植。’推论事情的具体情形，说不清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不能比照平常的案例，减轻他的罪行，应该和仲达一样处裴植以死刑。此外，裴植曾亲自率领城民，归附我朝，我们依律上奏，请求圣上作出裁决。”于忠伪造皇帝的诏书说：“罪行已经明了，不可饶恕。虽然有过诚心归顺的举动，不必再上报讨论，也不必等到秋分后再处死。”天监十四年（515年）八月乙亥（初五日），裴植和郭祚，以及都水使者杜陵、韦隽等都被赐死。韦隽，是郭祚的亲家。于忠又想杀害高阳王元雍，崔光坚决不同意，于是免去了元雍的官职，以封王的身份回归府第。朝廷内外都为被害者鸣冤，对于忠的行为无不恨得咬牙切齿。

【原文】

庚寅，魏以车骑大将军于忠为尚书令、特进，加仪同三司[1]。

【注文】

[1]特进：职官名。始设于西汉末年。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东汉至南北朝仅为加官，无实职。隋唐以后为散官。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八月庚寅（二十日），北魏任命车骑大将军于忠为尚书令、特进，加封仪同三司。

【原文】

自郭祚等死，诏令生杀皆出于忠，王公畏之，重足胁息[1]。太后既亲政，乃解忠侍中、领军、崇训卫尉，止为仪同三司、尚书令[2]。后旬余，太后引门下侍官于崇训宫，问曰：“忠在端右，声望何如[3]？”咸曰：“不称厥任[4]。”乃出忠为都督冀定瀛三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冀州刺史[5]。

【注文】

[1]重足胁息：迭足（交替两脚）站立，收敛气息，用以形容恐惧的心理。

[2]太后：即北魏胡太后胡充华（？—528年），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南）人，通晓佛礼，擅长词赋。为孝明帝元诩生母，熙平元年（516年），以太后身份亲政。执政初期，整肃朝纲，颇有作为。后期，崇信佛法，荒淫无度，且与其子元诩因权力之争渐生隔阂，终至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发生河阴之变，被尔朱荣沉河而死。　　领军：即领军将军，见前注。　　崇训卫尉：负责崇训宫保卫职责的武官。崇训，宫殿名。位于北魏都城洛阳宫城。卫尉，始置于秦，汉朝沿袭，为统率卫士守卫宫禁之官，隋以后改掌军器、仪仗等事。

[3]门下侍官：门下省官员。　　端右：指宰辅大臣。

[4]不称厥任：不称其职。厥，他（她）的。

[5]瀛：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于赵都军城（今河北河间）置，辖河间、高阳、章武三郡，治河间县。　　征北大将军：武官名，掌军事，统领军队。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中，曹魏时置四征将军：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将军。南北朝沿置，北魏，其将军加大者，位在卫将军之下。

【译文】

自从郭祚等人死后，魏帝的诏令及生杀大权都由于忠掌控。王公贵族都怕他，人人蹑手蹑脚，屏声静气。灵太后亲政后，解除了于忠侍中、领军将军、崇训宫卫尉等职衔，只保留了仪同三司、尚书令。十几天后，太后召门下侍官到崇训宫，问道：“于忠在尚书省的声望如何？”众人都说：“不称此职。”于是外放于忠为都督冀、定、瀛三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冀州刺史。

【原文】

初，魏于忠用事，自言世宗许其优转，太傅雍等皆不敢违，加忠车骑大将军[1]。忠又自谓新故之际，有定社稷之功，讽百僚令加己赏；雍等议封忠常山郡公[2]。忠又难于独受，乃讽朝廷同在门下者皆加封邑。雍等不得已，复封崔光为博平县公[3]。而尚书元昭等上诉不已。太后敕公卿再议，太傅怿等上言：“先帝升遐，奉迎乘舆，侍卫省闼，乃臣子常职，不容以此为功[4]。臣等前议，授忠茅土，正以畏其威权，茍免暴戾故也[5]。若以功过相除，悉不应赏，请皆追夺。”崔光亦奉送章绶茅土，表十余上，太后从之[6]。

【注文】

[1]太傅：职官名，始置于西周，与太师、太保并称为三公，助天子治理国家。秦汉不置，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太师、太博、太保位在三公之上，但无实职，后世沿置。北魏称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优转：优迁，改官晋级升职。

[2]新故：新旧。　　社稷：原指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后来常用作国家的代称。　　讽百僚：晓谕百官。讽，用委婉的语言劝说。　　常山郡公：爵位名。郡公，为异姓功臣（特殊情况除外）的最高封爵。曹魏始置五等爵，分为郡公、县公、大国侯、次国侯、大国伯、次国伯、大国子、次国子、大国男、次国男十级。北魏孝文帝时，改革封爵制度，郡公分为两类：开国郡公，第一品，为实封，其职责相当于太守；散郡公，从第一品，为虚封。常山郡，郡名，也称恒山郡、常山国。历代范围有所变化，一般以今天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附近为中心。

[3]博平县公：爵位名。县公，曹魏始置，北魏孝文帝改革封爵制度，县公分为两类：开国县公，从第一品，为实封，其职责相当于县令；散县公，从第一品，为虚封。博平，县名。春秋齐博陵邑，汉高祖六年（前201）置博平县，因县境广阔且平故名。属东郡，治所在今山东茌平县肖庄乡王菜瓜村西。

[4]先帝升遐（xiá）：先帝去世。升遐，古时帝王去世的委婉说法。　　乘（shèng）舆（yú）：古帝王的国驾，借指帝王。　　侍卫省（xǐng）闼（tà）：意即保卫宫禁。省闼，也称禁闼，古代中枢机构设于禁中，后特指中央机构。

[5]茅土：特指古代王、侯的封爵。古代分封诸侯，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筑坛，依其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用白茅包裹授之，作为其有权建立封国的象征。　　暴戾（lì）：残暴、凶险。

[6]章绶：古代象征官爵的印章和绶带。

【译文】

当初，北魏于忠专权，自称世宗皇帝（宣武帝）答应他加官封爵，太傅元雍等人都不敢违背，加封他为车骑大将军。于忠又自称在新旧交替之际，有安定社稷的功劳，暗示大臣们让朝廷给他加官封赏；元雍等人提议加封于忠为常山郡公。于忠又难以独自受封，于是提议朝廷给同在门下省的官员都增加封赏。元雍等人不得已，又封崔光为博平县公，而尚书元昭等人不断地上书反对。太后下令公卿商议此事，太傅元怿等人进言：“先帝升天，迎接新主，侍奉保卫，是作为臣子的本职，不能以此为功。臣等此前商议，授于忠封地，正是因为害怕他的权威，暂且避免被残害的缘故。如果以功过相抵，都不应该封赏，请把他们的封赏全部追回。”崔光也表示要将授予其封地的印章和绶带送回，十几次上表，太后接受了他的请求。

【原文】

高阳王雍上表自劾，称：“臣初入柏堂，见诏旨之行一由门下，臣出君行，深知不可而不能禁[1]。于忠专权，生杀自恣，而臣不能违。忠规欲杀臣，赖在事执拒[2]。臣欲出忠于外，在心未行，返为忠废。忝官尸禄，孤负恩私，请返私门，伏听司败[3]。”太后以忠有保护之功，不问其罪[4]。

【注文】

[1]柏堂：北魏洛阳宫宫殿名称，分东、西柏堂，也称东堂、西堂，位列太极殿两侧，是中央权力机构所在。

[2]事执：执事大臣。

[3]忝（tiǎn）官尸禄：愧居官位，空食皇朝俸禄，不尽其职。　　孤负：违背；对不住。同“辜负”，“孤”与“辜”同音通假。　　司败：职官名，掌刑狱、纠察，始置于春秋战国。后世沿置，魏列右从第四品中。

[4]保护之功：特指北魏宣武帝及孝明帝两朝交替之际，于忠保护胡贵嫔免受高太后屠戮一事。

【译文】

高阳王元雍上表自己弹劾自己，说：“臣初入朝议事，看到圣上的诏令和旨意都由门下省决定，臣下作出君王的行为，深知这种情况不应当而又不能禁止。于忠专权，生杀全凭他的意愿，而臣不能违抗。于忠计划要杀死臣，全靠主事的大臣坚决反对。臣想把于忠逐出宫外，这想法还未付诸行动，反被于忠免去了官职。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白食俸禄，辜负了圣上的恩情，请求回家，听候处置。”太后因于忠有保护之功，不追问他的罪过。

【原文】

十五年春二月，魏中尉元匡奏弹于忠：“幸国大灾，专擅朝命，裴、郭受冤，宰辅黜辱[1]。又自矫旨为仪同三司、尚书令，领崇训卫尉，原其此意，欲以无上自处[2]。既事在恩后，宜加显戮[3]。请遣御史一人，就州行决[4]。自去岁世宗晏驾以后，皇太后未亲览以前，诸不由阶级，或发门下诏书，或由中书宣敕，擅相拜授者，已经恩宥，正可免罪，并宜追夺[5]。”太后令曰：“忠已蒙特原，无宜追罪，余如奏。”

【注文】

[1]宰辅：辅政大臣。　　黜辱：罢官受辱。

[2]原：推究。

[3]恩后：大赦之后。

[4]御史：此指侍御史，职官名，始于秦汉，掌纠察非法、公卿奏事，位次于御史中丞。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八品。

[5]晏驾：古代帝王去世的委婉说法。　　阶级：原指官员品位、等级。此处指规矩、规则。　　宥（yòu）：原谅。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516年）春季二月，魏中尉元匡上奏弹劾于忠：“趁国家处于灾难时，谋取私利，专权于朝廷，致使裴植、郭祚蒙受冤屈，执政大臣被罢官受辱。又自行伪造圣旨加封自己为仪同三司、尚书令，兼任崇训宫卫尉，推测他这样做的意思，是想废掉皇上，自己做主。既然事情发生在大赦之后，应当斩首。请派御史一人，赴州执行处决。自从去年世宗皇帝亡故以后，皇太后没有亲政以前，诸事都不按规矩办理，有时由门下省颁发诏书，有时由中书省宣布诏敕，擅自相互加官封爵，已经得到宽恕的，可免其罪，但应将封拜的官爵一并追回。”太后下令说：“于忠已受到特别的宽恕，不应再追加罪名，其余的事都按你的意见办。”

【原文】

夏四月，魏胡太后追思于忠之功，曰：“岂宜以一谬弃其余勋。”复封忠为灵寿县公[1]。

【注文】

[1]灵寿县公：爵位名。灵寿，县名，今河北灵寿。战国时有灵寿邑。汉高祖元年（前206年）置县，属常山郡。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516年）夏季四月，魏胡太后追忆于忠的功劳，说：“怎能因一时的错误而抹杀他的其他功劳。”又封于忠为灵寿县公。

【原文】

十七年春三月辛未，魏灵寿武敬公于忠卒[1]。

【注文】

[1]武敬公：于忠死后，北魏朝廷在商议赐谥事宜时产生分歧。太常少卿元端认为，于忠刚直猛暴，专断愚鲁而好杀，按立谥之法，刚强理直曰“武”，恃威肆行曰“丑”，应当定其谥号为武丑公。太常卿元修义的意见，则认为于忠尽心奉上，剪除凶逆，依照立谥之法，除伪宁真曰“武”，夙夜恭事曰“敬”，应谥为武敬公。最后，灵太后采纳了元修义的意见。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七年（518年）三月辛未（十六日），魏灵武敬公于忠死亡。

(1) 此表参考《魏书·皇后列传》。

邢峦寇巴西

【内容提要】

《邢峦寇巴西》叙述了北魏名将邢峦率军南征，攻打南梁之梁、秦、益等州的故事。

公元505年，南梁梁州汉中郡太守夏侯道迁，原跟随南梁梁秦二州刺史庄丘黑镇守边地。庄丘黑死后，梁武帝萧衍下诏以王珍国接任梁秦二州刺史，引起夏侯道迁的不满，于是，杀掉帮助他戍守汉中的征虏将军杨灵珍后归降北魏。

梁失汉中，魏宣武帝元恪于是任命尚书邢峦为镇西将军、都督征讨梁汉诸军事，率兵赴汉中。邢峦抵达汉中，接连攻破南梁之城垒、镇戍，所向披靡。居于魏仇池郡（治今甘肃礼县南）的氐（dī）族部落，见北魏攻破汉中，遂据北魏梁州武兴郡建立武兴国，阻断了北魏南通汉中的粮道。但是，此举并未阻止魏军南下的脚步，邢峦率军入剑阁（今四川剑阁东北），据梓（zǐ）潼（tóng）（今四川梓潼），所过之处一路报捷。四月，南梁之梁、秦二州十四郡之地，东西七百里，南北一千里的土地，全部纳入了北魏的版图。

此后魏军乘胜向西南进军，梁军节节败退，魏将王足率军包围了南梁益州巴西郡治所涪（fú）城（今四川绵阳），蜀人十分惊恐，戍守益州城的南梁将士有十分之二三投降了北魏，百姓自行向魏军登记归顺的有五万多户。邢峦审时度（duó）势，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形势及力量对比，提出了可以攻取益州的五点理由，上表魏宣武帝元恪，请求乘胜攻取蜀地。魏宣武帝下诏，平定蜀地之事以待后命。邢峦再次上书朝廷，力陈攻取蜀地之时机不再；梓潼已获，不可不守；剑阁天险不可放弃；巴西之地广袤（mào）千里，民户众多，如置州镇守，可省去征伐之劳顿，请求进兵取蜀。魏宣武帝仍然不从其计，并以羊祉（zhǐ）取代王足为益州刺史，王足因而心生不满，率兵退还梁州。

此后，王足叛魏投梁，邢峦率军攻克巴西郡，派军主李仲迁镇守。李仲迁沉溺于酒色，疏于政务，巴西城中的百姓杀了他，打开城门投降了南梁。巴西之地得而复失，魏将邢峦平定蜀地之举就此作罢。

邢峦此番进军西南，先胜后败。攻下南梁十四郡之地，胜在指挥得力、军士骁（xiāo）勇，再加上南梁益州刺史邓元起为求自保，不及时救援。围困涪城、攻占巴西，而不能进据蜀地，败在朝廷掣（chè）肘（zhǒu）、守将不贤。

魏军此举虽然未能进据蜀地，但北魏对原南梁梁、秦二州的控制，对割据仇池的氐族政权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公元506年春季，在魏军的强大攻势下，杨集起、杨集义逃跑，杨绍先入洛，武兴国灭亡，北魏在其地设置武兴镇，又改称东益州。

【原文】

梁武帝天监四年。初，谯国夏侯道迁以辅国将军从裴叔业镇寿阳，为南谯太守，与叔业有隙，单骑奔魏[1]。魏以道迁为骁骑将军，从王肃镇寿阳，使道迁守合肥[2]。肃卒，道迁弃戍来奔，从梁、秦二州刺史庄丘黑镇南郑，以道迁为长史，领汉中太守[3]。黑卒，诏以都官尚书王珍国为刺史，未至，道迁阴与军主考城江（忱）［悦］之等谋降魏[4]。

【注文】

[1]谯（qiáo）国：地名。又名谯郡、谯国郡，始建于东汉献帝建安年间（196—219年），治谯县（今安徽亳［bó］州）。　　夏侯道迁：生卒年不详，谯国（今安徽亳州）人。年十七岁逃婚到益州，后任南谯郡太守，随裴叔业镇守寿阳，因与叔业不和，投降北魏，随王肃镇守寿阳。王肃死后，又投降南梁，任梁、秦二州长史，后又北归降魏，历任南兖（yǎn）、华、瀛等州刺史，为政清严。　　辅国将军：武官名，掌军事，汉末始置，南北朝沿置。南梁列十四班。　　裴叔业（？—500年）：南朝刘宋官员，宋亡仕齐，历五朝。东昏侯萧宝卷即位后，怀疑其欲反叛朝廷，发兵征讨。　　寿阳：县名。南齐豫州治所，今安徽寿县。　　南谯：郡名。即南谯郡，时南齐南豫州属郡，领山桑、蕲（qí）、北许昌、扶阳、曲阳、嘉平等县，治山桑（今安徽含山西南）。　　太守：职官名，为地方郡一级长官，始置于秦。原名郡守，属官有郡丞和郡尉。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为太守。后世沿置。

[2]骁（xiāo）骑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汉武帝刘彻元光六年（前129年），南北朝沿置。南梁列二十四班。　　合肥：县名。时南齐豫州南汝阴郡治所汝阴，今安徽合肥。

[3]梁：即梁州。州名。时南梁属州，治南郑（今陕西汉中），最广时领六十八郡，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巴中、广元、南充、达州，湖北的十堰（yàn），陕西的汉中、安康等地区。　　秦：即秦州。州名。时南梁属州，原南齐南豫州之临江郡，南梁置秦州，治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　　庄丘黑：生卒年不详。曾任南朝梁梁、秦二州刺史。　　南郑：县名。南齐梁州治所，今陕西汉中。　　汉中：郡名。南齐梁州所属汉中郡，治南郑（今陕西汉中）。

[4]都官尚书：职官名，始置于南北朝，宋高祖刘裕初，增置都官尚书，与祠部、吏部、左民、度支、五兵合为六曹尚书。领都官、水部、库部、功论四曹，掌京师非法、违法之事，兼掌刑狱。南梁列十三班。　　王珍国（？—515年）：字德重，沛国相（今安徽淮北）人，南齐将领王广之的儿子。历南齐、梁二朝，梁武帝萧衍天监初，任都官尚书，后数率军北征。　　军主：职官名。军中长帅称为军主，即一军之主。　　考城：地名。时属北魏兖州，今河南民权东北。　　江悦之（？—505年）：字彦和，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人。晋江统之后，祖、父均被宋武帝刘裕所杀。喜兵书，有将才，仕南朝宋、齐、梁三朝。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与夏侯道迁一同投奔北魏。

【译文】

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当初，谯国人夏侯道迁以辅国将军的身份和裴叔业一同镇守寿阳，担任南谯郡太守，因与裴叔业有隔阂，独自一人骑马投奔了北魏。北魏任命夏侯道迁为骁骑将军，跟从王肃守寿阳，王肃派夏侯道迁守合肥。王肃死后，道迁又抛弃戍守之地，投奔南梁，跟从南梁梁、秦二州刺史庄丘黑镇守南郑，被任命为长史，兼任汉中太守。庄丘黑死后，梁武帝萧衍下诏任命都官尚书王珍国为刺史，还未到任，夏侯道迁暗中与军主考城人江悦之等人谋划投降北魏。

【原文】

先是，魏仇池镇将杨灵珍叛魏来奔，朝廷以为征虏将军、假武都王，助戍汉中，有部曲六百余(1)人，道迁惮之[1]。上遣左右吴公之等使南郑，道迁遂杀使者，发兵击灵珍父子，斩之，并使者首送于魏[2]。白马戍主尹天宝闻之，引兵击道迁，败其将庞树，遂围南郑[3]。道迁求救于氐王杨绍先、杨集起、杨集义，皆不应，集义弟集朗独(2)引兵救道迁，击天宝，杀之[4]。魏以道迁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丰县侯[5]。又以尚书邢峦为镇西将军、都督征梁汉诸军事，将兵赴之[6]。道迁受平南，辞豫州，且求公爵，魏主不许。

【注文】

[1]仇池：郡名。北魏梁州属郡，治骆谷城（今甘肃西河南）。　　杨灵珍：生卒年不详，时任北魏仇池镇将，氐（dī）族将领，后降南梁，被夏侯道迁杀害。　　征虏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年间，南北朝沿置。　　假武都王：即代理武都王。武都王，南北朝时期，中原王朝授予活跃在今甘肃南部及四川西北部的氐族部落首领的官职。武都，即武都镇，时属北魏梁州，治石门（今甘肃武都）。

[2]吴公之：生卒年不详，时南梁武帝萧衍身边近臣，奉命出使南郑（今陕西汉中），被夏侯道迁所杀。

[3]白马戍（shù）：地名，时处南北两朝交界地带，在南朝梁州界内，今四川汉中西北。　　尹天宝（？—505年）：南梁将领，曾任华阳太守、白马戍主。约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被杨集朗杀害。　　庞树：生卒年不详，原梁将夏侯道迁手下将领。

[4]氐（dī）：中国古代民族。原在中国北部和西部的广大地区游牧。从东汉起陆续内迁，主要居住在今陕西、甘肃、四川等广大地区。从事畜牧、农业。魏晋时大量接受汉族文化和生产技术。曾建立过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　　杨绍先：生卒年不详，南北朝时期，活跃在今甘肃南部及四川西北部的氐族部落首领。魏宣武帝元恪景明初，继其父杨集始之后，被北魏封为征虏将军、汉中郡公、武兴王。因年幼，诸事均由二位叔父杨集起、杨集义作主。宣武帝正始二年（505年），在二位叔父的胁迫下自立为帝，次年（506年）被魏将邢峦击败，国灭，与其二位叔父投降北魏。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后，又逃归武兴郡，自立为王，后事不详。　　杨集起、杨集义：生卒年不详，南北朝时期活跃在今甘肃南部及四川西北部的氐族部落首领杨集始的弟弟、杨绍先的叔父。正始二年（505年），联合南梁，拥立杨绍先为王，反叛北魏，次年（506年）失败，率众投降北魏。　　集朗：即杨集朗，生卒年不详，杨集绍的弟弟，正始二年（505年），率众攻击南梁及杨集义、杨集起所部氐族军队，为北魏平定叛乱、保全梁州立下功劳。

[5]平南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于曹魏，四平将军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列右第三品。　　豫州：州名。传说中的古九州之一。为汉武帝刘彻所设十三州部刺史之一。东汉时，治所在谯（qiáo）（今安徽亳［bó］州）。北魏时，移治汝南（今河南汝南）。　　丰县侯：爵位名。县侯，曹魏始置。北魏孝文帝改革封爵制度，县侯分为两类：开国县侯，第二品，为实封，其职责相当于县令；散县侯，从第二品，为虚封。丰县，古称凤城、丰邑、秦台。秦时建县，南北朝刘宋时期，隶属北济阴郡；北魏沿袭。

[6]邢峦（464—514年）：字洪宾，河间鄚（mào）县（今河北任丘）人。南北朝时期北魏名将。出身官宦，少好学，有文才。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入仕，深受孝文帝赏识。宣武帝元恪朝，累历战功。　　镇西将军：武官名，始置于汉，四镇将军（东、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都督征梁汉诸军事：职官名，同都督府州诸军事。

【译文】

此前，魏仇池镇将杨灵珍反叛北魏投奔梁朝，梁朝任命他为征虏将军、代理武都王，帮助戍守汉中，手下有六百多人，夏侯道迁很怕他。梁武帝萧衍派身边亲信吴公之等人出使南郑，夏侯道迁于是杀了使者，发兵攻击杨灵珍父子，把他们杀了，并派人将首级送到了北魏。南梁白马戍的戍主尹天宝听说此事后，就领兵袭击夏侯道迁，打败了他手下的将领庞树，于是包围了南郑。夏侯道迁向氐王杨绍先、杨集起、杨集义求救，三杨都未理睬他，杨集义的弟弟杨集朗独自领兵救援夏侯道迁，攻击尹天宝，杀了他。北魏任命夏侯道迁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丰县侯。又任命尚书邢峦为镇西将军、都督征梁、汉诸军事，率兵赴任。夏侯道迁接受了平南将军一职，辞任豫州刺史，而且求封公爵，但魏宣武帝元恪并未答应。

【原文】

春二月，魏邢峦至汉中，击诸城戍，所向摧破。晋寿太守王景胤据石亭，峦遣统军李义珍击走之[1]。魏以峦为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庞景民据郡不下，郡民严玄思聚众自称巴州刺史附于魏，攻景民，斩之[2]。杨集起、集义闻魏克汉中而惧，闰月，帅群氐叛魏，断汉中粮道，峦屡遣军击破之。

【注文】

[1]晋寿：郡名。指南梁梁州之晋寿郡，领晋寿、邵欢、兴安、白水四县，治晋寿（今四川剑阁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广元地区。　　王景胤（yìn）（？—505年）：南朝梁大臣。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为晋寿太守。时北魏大举向西南进攻取汉中，景胤败退入川。魏军进逼涪（fú）城（今四川绵阳），兵败阵亡。　　石亭：地名，即石亭戍，位于梁州晋寿郡晋寿县东。今四川广元北。　　李义珍：生卒年不详，曾任魏将邢峦手下统军，随征汉中，击跑南梁晋寿太守王景胤。

[2]巴西：郡名。指南梁益州之巴西郡，领阆（làng）中、安汉等九县，治益昌（今四川绵阳），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绵阳西北部地区。　　庞景民（？—505年）：南朝梁大臣。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任巴西太守。魏将邢峦来攻，郡民严玄思聚众投降，攻杀之。　　严玄思：生卒年不详，原南梁巴西郡百姓。天监四年（505年），魏将邢峦攻巴西，玄思聚众起事，自称巴州刺史，斩杀郡守庞景民，依附北魏。　　巴州：州名。时南梁属州之一，位于梁州之东南，南齐高帝萧道成建元二年（480年），分荆州之巴东、建平及益州之巴郡，建州。领巴东、建平、巴、涪陵等四郡、二十县，治鱼复（今四川奉节），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重庆东北地区。

【译文】

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春季二月，魏将邢峦到达汉中，攻击各个城垒、镇戍，所向皆破。晋寿太守王景胤据守石亭，邢峦派统军李义珍将他打跑了。北魏任命邢峦为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庞景民据守郡城，郡民严玄思聚众自称巴州刺史，并依附于北魏，攻击庞景民，将其斩首。杨集起、杨集义听说北魏攻克汉中，十分害怕，闰二月，率领氐族各部落背叛了北魏，截断了北魏在汉中的粮道，邢峦几次派军打败氐人。

【原文】

夏四月，冠军将军孔陵(3)等将兵二万戍深杭，鲁方达戍南安，任僧褒等戍石同以拒魏[1]。邢峦遣统军王足将兵击之，所至皆捷，遂入剑阁[2]。陵等退保梓潼，足又进击，破之[3]。梁州十四郡地，东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入于魏[4]。

【注文】

[1]孔陵：生卒年不详。南朝梁将军，曾任梁冠军将军。天监四年（505年），率二万兵戍守深杭，抵抗魏将邢峦。　　深杭：地名。时南梁梁州属地，今四川剑阁北。　　鲁方达（？—505年）：南梁辅国将军，曾任梁、秦二州刺史，天监四年（505年），戍守南安，抵抗魏将邢峦，被魏将王足所杀。　　南安：地名。即南梁梁州之南安郡之治所南安（今四川剑阁）。　　任僧褒：生卒年不详。南朝梁将军。天监四年（505年），镇守石同，抵御魏将邢峦来犯。　　石同：地名。时南梁梁州属地，今四川剑阁东北。

[2]王足：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随魏将邢峦进攻梁汉中、巴西等地，屡立战功，魏宣武帝元恪下诏任命他为代理益州刺史。后因魏帝改任羊祉（zhǐ），因此怀恨在心，于是叛魏投梁。　　剑阁：地名，时南朝梁州白水郡属地，今四川剑阁东北。

[3]梓潼（Zǐtóng）：地名，时南梁益州梓潼郡治所（今四川梓潼）。

[4]梁州：州名。按《南齐书》所载，南朝之梁州共辖六十八郡。其中，汉中、晋昌等二十二郡，郡县建置完备，有民户居住；东晋寿郡、齐安郡等四十六郡，只存郡名，无县邑建置，是无民户居住的荒野之地。宣武帝元恪正始二年（505年），北魏夺取了其中十四郡之地。

【译文】

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夏季四月，冠军将军孔陵等人领兵二万戍守深杭，鲁方达戍守南安，任僧褒等人戍守石同以抗拒北魏。邢峦派统军王足领兵攻击他们，所过之处一路报捷，于是入守剑阁。孔陵等人退守梓潼，王足又进攻，并打败了他们。梁州十四郡之地，东西七百里，南北一千里的土地，都纳入了北魏的版图。

【原文】

初，益州刺史当阳侯邓元起，以母老乞归，诏征为右卫将军，以西昌侯渊藻代之[1]。渊藻，懿之子也[2]。夏侯道迁之叛也，尹天宝驰使报元起。及魏寇晋寿，王景胤等并遣告急。众劝元起急救之，元起曰：“朝廷万里，军不猝至，若寇贼侵淫，方须扑讨，董督之任，非我而谁？何事怱怱救之。”[3]诏假元起都督征讨诸军事，救汉中，而晋寿已陷。萧渊藻将至，元起营还装，粮储器械，取之无遗。渊藻入城，恨之，又求其良马，元起曰：“年少郎子，何用马为？”渊藻恚，因醉，杀之(4)。元起麾下围城，哭，且问故，渊藻曰：“天子有诏。”众乃散。遂诬以反，上疑焉。元起故吏广汉罗研诣阙讼之，上曰：“果如我所量也。”[4]使让渊藻曰：“元起为汝报仇，汝为仇报仇？[5]忠孝之道如何？”乃贬渊藻号为冠军将军，赠元起征西将军，谥曰忠侯。

【注文】

[1]益州：州名。时南梁属州，治成都（今四川成都），领三十三郡、一百一十三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全境及重庆地区。　　邓元起（458—505年）：字仲居，南郡当阳（今湖北当阳）人。胆识过人，乐善好施。历官南朝齐、梁二朝。曾随梁武帝萧衍起兵反齐，后任益州刺史，封当阳侯。天监四年（505年），北魏攻梁之晋寿，梁武帝派宗室西昌侯萧渊藻代替他，渊藻到任后，指责他救援不力，将他逮捕下狱，自杀身亡，年四十八岁。梁武帝知道这件事后，贬谪（zhé）了萧渊藻，追赠邓元起为征西将军，谥号忠侯。　　右卫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属禁卫系统。始置于秦汉，汉武帝刘彻时分置左、右二卫将军。南北朝沿置，南梁位列十二班。　　渊藻（zǎo）：即南齐之萧渊藻（？—549年），南梁长沙宣武王萧懿（yì）次子，梁武帝萧衍之侄。字靖艺，累历要职，但性格恬淡，不乐仕进。梁武帝太清二年（549年），侯景攻入建康，困饿而死。

[2]懿：即南齐萧懿（？—500年），梁武帝萧衍之兄。南齐大将，多次率军北征，历仕南齐五朝。后被东昏侯萧宝卷下令毒死。

[3]猝：突然，出乎意料。　　侵淫：渐进，渐次发展。　　董督：统率；监督。

[4]麾（huī）下：部下。麾，古代指挥军队的军旗；指挥。　　广汉：郡名。即广汉郡，时南梁益州属郡，治雒（luò）县（今四川广汉），领雒、什方、新都、郪（qī）、伍城、阳泉等五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四川什邡（fāng）、德阳、广汉等地区。　　罗研：生卒年不详。南梁广汉人，曾为益州刺史邓元起的部下，邓元起自杀后，他曾赴朝廷诉冤。

[5]为汝报仇：此指邓元起为萧渊藻报杀父之仇。萧渊藻是南齐重臣萧懿之子，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十月，萧懿被东昏侯所杀。邓元起时随南齐雍州刺史萧衍起兵反齐，诛杀东昏侯，等于是为萧渊藻报了杀父之仇。

【译文】

当初，益州刺史当阳侯邓元起，以母亲年老为由，乞求辞官归田，梁武帝萧衍下诏征调他为右卫将军，让西昌侯萧渊藻代替他的原职。萧渊藻，是萧懿的儿子。夏侯道迁反叛一事，尹天宝派快马报告邓元起。等到魏军入侵晋寿时，王景胤等人都派人前来告急。众人劝邓元起赶快前往救援，邓元起说：“朝廷离这里有一万里地，援军不能立刻到来，如果贼寇进一步入侵，正须讨伐，督帅的责任，舍我其谁？为什么要匆匆地前去救援呢？”朝廷下诏命邓元起都督征讨诸军事，前去救援汉中，而晋寿已陷落。萧渊藻将要到来，邓元起的军队收拾行装，粮草储备及军事器械全部带走了。萧渊藻进城后，对他的做法非常气愤，又向他索要好马，邓元起说：“年轻小伙子，要马干什么？”萧渊藻十分生气，趁着酒醉，杀了邓元起。邓元起的手下围城，大哭，而且责问其中的缘故，萧渊藻说：“天子下了诏令。”众人才散去。于是萧渊藻诬告邓元起谋反，梁武帝对此心怀疑惑。邓元起的老部下广汉人罗研到朝廷告发萧渊藻，梁武帝说：“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派人责备萧渊藻说：“邓元起为你报仇，你为仇人报仇？你懂不懂忠孝的道理？”于是将萧渊藻贬为冠军将军，赠邓元起为征西将军，谥号忠侯。

【原文】

李延寿论曰：元起勤乃胥附，功惟辟土，劳之不图，祸机先陷[1]。冠军之贬，于罚已轻，梁之政刑，于斯为失。私戚之端，自斯而启，年之不永，不亦宜乎。

【注文】

[1]李延寿：生卒年不详，字遐龄，唐代相州（今河南安阳）人，史学家。参加唐代官修史书《隋书》《五代史志》及《晋书》的修撰，并在其父李大师的基础之上私撰了通史性史著《南史》《北史》，为中国古代史学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胥附：指善于为官，迎奉上级，善待下级。

【译文】

唐代史家李延寿评论说：邓元起善于为官，军民归附，有开疆辟土的功劳，劳苦而不图回报，却先陷于祸患之中。将萧渊藻贬为冠军将军的处罚太轻了，梁朝的政令刑法，在这件事情上是个败笔。私人、外戚扰乱朝政的祸端，自此开启，梁朝国祚不长，不也是应该的吗？

【原文】

益州民焦僧护聚众数万作乱，萧渊藻年未弱冠，集僚佐议自击之[1]。或陈不可，渊藻大怒，斩于阶侧。乃乘平肩舆巡行贼垒，贼弓乱射，矢下如雨，从者举楯御矢，渊藻命去之[2]。由是人心大安，击僧护等，皆平之。

【注文】

[1]焦僧护：生卒年不详，南梁益州百姓。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聚众起事，被萧渊藻平定。　　弱冠：中国古代男子年满二十岁称为弱冠，要举行冠礼，即把头发盘成发髻，由有身份的长辈为其加冠三次，喻示成人。

[2]平肩舆（yú）：古代的一种轿子。指用肩膀抬着的一种轿子。　　楯：同“盾”，即盾牌。

【译文】

益州百姓焦僧护聚集了几万人起兵叛乱，萧渊藻当时年龄不到二十岁，召集手下人商议亲自率兵攻击焦僧护。有人说不可以这样做，萧渊藻大怒，将其人斩杀于台阶的旁边。并乘坐着轿子巡视反贼的营垒。叛贼用弓箭乱射，箭如雨下，跟从他的人举着盾牌抵御飞箭，萧渊藻命令撤去盾牌。因此人心安定，全力攻打焦僧护等人，将他们全部击败。

【原文】

秋八月庚戌，秦梁二州刺史鲁方达与魏王足统军纪洪雅、卢祖迁战，败，方达等十五将皆死[1]。壬子，王景胤等又与祖迁战，败，景胤等二十四将皆死。

【注文】

[1]秦梁二州：此指南梁之秦州和梁州。　　纪洪雅：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随王足进攻梁汉中、巴西，击杀梁将鲁方达等人。　　卢祖迁（？—527年）：北魏将领。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随王足进攻梁汉中、巴西，在击杀梁将鲁方达等人之后，又乘胜击杀王景胤等梁将。北魏末年，随萧宝寅反叛，被杀。

【译文】

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秋季八月庚戌（十二日），南梁秦梁二州刺史鲁方达和魏将王足的统军纪洪雅、卢祖迁交战，败下阵来，鲁方达等十五位将领都战死了。壬子（十四日），王景胤等人又与卢祖迁交战，战败，王景胤等二十四位将领又都战死了。

【原文】

冬十一月，魏王足围涪城，蜀人震恐，益州城戍降魏者什二三，民自上名籍者五万余户[1]。邢峦表于魏主，请乘胜取蜀，以为：“建康、成都相去万里，陆行既绝，惟资水路，水军西上，非周年不达，益州外无军援，一可图也[2]。顷经刘季连反，邓元起攻围，资储空竭，吏民无复固守之志，二可图也[3]。萧渊藻裙屐少年，未洽治务，宿昔名将，多见囚戮，今之所任，皆左右少年，三可图也[4]。蜀之所恃，惟在剑阁，今既克南安，已夺其险，据彼境内，三分已一；自南安向涪，方轨无碍，前军累败，后众丧魄，四可图也。渊藻是萧衍骨肉至亲，必无死理，若克涪城，渊藻安肯城中坐而受困，必将望风逃去；若其出战，庸、蜀士卒驽怯，弓矢寡弱，五可图也[5]。臣内省文吏，不习军旅，赖将士竭力，频有薄捷。既克重阻，民心怀服，瞻望涪、益，旦夕可屠，正以兵少粮匮，未宜前出，今若不取，后图便难[6]。况益州殷实，户口十万，比寿春、义阳，其利三倍。朝廷若欲进取，时不可失；若欲保境宁民，则臣居此无事，乞归侍养[7]。”魏主诏以：“平蜀之举，当更听后敕。寇难未夷，何得以养亲为辞！”峦又表称：“昔邓艾、钟会帅十八万众，倾中国资储，仅能平蜀，所以然者，战实力也[8]。况臣才非古人，何宜以二万之众而希平蜀？所以敢者，正以据得要险，士民慕义，此往则易，彼来则难，任力而行，理有可克。今王足已逼涪城，脱得涪，则益州乃成禽之物，但得之有早晚耳。且梓潼已附，民户数万，朝廷岂可不守？又剑阁天险，得而弃之，良可惜矣。臣诚知战伐危事，未易可为。自军度剑阁以来，鬓发中白，日夜战惧，何可为心。所以勉强者，既得此地而自退不守，恐负陛下之爵禄故也。且臣之意算，正欲先取涪城，以渐而进。若得涪城，则中分益州之地，断水陆之冲，彼外无援军，孤城自守，何能复持久哉！臣今欲使军军相次，声势连接，先为万全之计，然后图功，得之则大利，不得则自全。又巴西、南郑相距千四百里，去州迢遰，恒多扰动[9]。昔在南之日，以其统绾势难，曾立巴州，镇静夷獠，梁州藉利，因而表罢[10]。彼士民望，严、蒲、何、杨非惟一族，虽率居山谷，而豪右甚多，文学风流，亦为不少。但以去州既远，不获仕进，至于州纲，无由厕迹，是以郁怏，多生异图[11]。比道迁建义之始，严玄思自号巴州刺史，克城以来，仍使行事。巴西广袤千里，户余四万，若于彼立州，镇摄华獠，则大帖民情，从垫江已还，不劳征伐，自为国有[12]。”魏主不从。

【注文】

[1]涪（fú）城：县名。即涪县，时南梁益州梓潼郡治所，今四川绵阳东。　　蜀：地名。泛指南朝益州（今四川）之地。　　名籍：名册，此指政府的户口名册。

[2]建康：地名。当时南朝梁都城，即今江苏南京。建康是东晋、南朝宋、齐、梁、陈的都城。因避西晋愍（mǐn）帝司马邺讳而改建邺名为建康。　　成都：地名。时南梁益州蜀郡属地，益州治所，今四川成都。　　陆行既绝：当时从南梁雍州襄阳出发，走陆路西北行，经梁州可到达蜀地，梁州为北魏所占据，所以说陆路断绝。

[3]刘季连（？—505年）：字惠续，彭城人。南朝刘宋宗室。有声望，早历清官。齐代宋，历任要职。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在任益州刺史时发动叛乱。梁代齐后，梁武帝派邓元起为益州刺史，进讨。天监二年（503年）投降，被押送至建康，免为平民百姓。四年（505年），被仇人蔺道恭所杀。

[4]裙屐（jī）少年：指只知讲究衣着的年轻人。裙，古代指下裳，即下衣；屐，指木底鞋，也泛指鞋。

[5]庸：地名，指上庸之地。即时南梁梁州上庸郡，治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领上庸、武陵等九县，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安康南以及湖北十堰西南地区。　　驽怯：指士兵战斗力弱、胆怯。

[6]匮（kuì）：缺少。

[7]寿春：县名。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元年（25年），改寿春邑置县（治今安徽寿县寿春镇）。南北朝时期，常为侨置的睢（suī）阳等县取代，或称寿春、寿阳、梁城等。　　义阳：郡名。位于今河南省南部，三国魏文帝曹丕时置，治所在安昌（今湖北枣阳东南），西晋移治新野（今河南新野南），东晋末移治平阳（今河南信阳）。东与安徽为邻，南与湖北接壤，左扼两淮，右控江汉，承东启西，屏蔽中原，素有“三省通衢”之称，从古至今，是江淮河汉之间的战略要地，又是南北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　　乞归侍养：指请求辞官回家赡养父母。

[8]邓艾（197—264年）：本名邓范，字士载，因与同乡人同名而改名。义阳棘阳（今河南新野）人。三国时期魏国杰出的军事家、将领，文武全才，深谙兵法，对内政也颇有建树。公元263年与钟会分别率军攻打蜀汉，率先进入成都，灭亡蜀汉。后因遭到钟会的污蔑和陷害，被司马昭猜忌而收押，最后与其子邓忠一起被杀。　　钟会（225—264年）：字士季，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人。三国时期魏将，太傅钟繇（yáo）之子，钟毓（yù）之弟。自幼才华横溢，颇受赏识，被人比作西汉谋士张良。公元263年，他与邓艾分兵攻打蜀汉，导致蜀汉灭亡。此后钟会欲据蜀自立，因部下的反叛而失败，死于部将兵变。　　平蜀：此指邓艾、钟会平定蜀地之举。三国曹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魏大将军司马昭指挥魏将邓艾、钟会，率十万大军讨伐蜀汉，灭亡蜀国。

[9]迢遰（dì）：同“迢递”。遥远。

[10]南：即南朝。　　统绾（wǎn）：统辖管理。　　夷獠：中国古代中原王朝对周边民族的蔑称。

[11]严、蒲、何、杨：巴西豪族。　　州纲：指州一级长官的高级辅佐官员，如别驾、通判。　　无由厕迹：没有办法跻（jī）身其中。　　郁怏（yàng）：不高兴、不满意。

[12]华獠（liáo）：指华夏和蛮獠。獠，中国古代对南方及西南民族的蔑称。　　大帖民情：使民心安定、顺服。　　垫江：地名，时属南梁益州巴郡，今重庆巴县东北。

【译文】

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冬季十一月，魏将王足包围涪城，蜀人十分震惊恐惧，戍守益州城的南梁将士有十分之二三投降了北魏，百姓自行向魏军登记归顺的有五万多户。邢峦给魏宣武帝元恪上表，请求乘胜攻取蜀地，认为：“建康、成都相离万里，陆路既然已断绝，只有依靠水路，水军向西进军，没有一年不能到达，益州外无援军，这是可以图取的第一个理由。蜀地刚刚经过刘季连的反叛、邓元起的围攻，物资储备空虚耗竭，官民再没有坚守的信心，这是可以图取的第二个理由。萧渊藻还是个只知穿戴的少年，不懂治理军队的政务，往日的名将，多被囚禁或杀害，如今在任的，都是他身边亲信的少年，这是可以图取的第三个理由。蜀地所凭借的，只在于剑阁，如今既然已经攻克南安，已夺取了蜀地的险要之地，我军已占据蜀地三分之一的地盘；从南安向涪州，交通行军没有妨碍，梁朝前军屡败，后军丧胆，这是第四个可以图取的理由。萧渊藻是萧衍的骨肉至亲，一定不会拼死作战，如果攻克涪州城，萧渊藻怎么可能安于被困围城中，一定会望风而逃；如果他出战，他手下庸、蜀之地的士兵笨拙而胆怯，缺少弓箭，战斗力弱，这是可以图取的第五个理由。臣本是内廷的文职官吏，不熟习军旅事务，全凭将士们尽力而战，才频有小小的捷报相传。攻克重重困阻后，民心顺服，观望涪、益二城，旦夕之间就可以攻取，正因为他们兵少、粮草匮乏，不适合正面迎战，如今如果不攻取，以后再图谋就难了。况且益州富庶，户口有十万之众，相比寿春、义阳，可以获得三倍的利益。朝廷如果打算进取，时机不可失去；如果只想保守地盘安宁百姓，那么臣待在这里无事，请求还家侍奉父母。”魏帝下诏说：“平定蜀地的行动，应当听候以后的命令。敌寇入侵的灾难尚未平息，怎么能以侍养亲人为托词！”邢峦又上表说：“往日邓艾、钟会率领十八万大军，用尽了国家的物资储备，才能平定蜀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战争靠的是实力。况且臣之才能不能与古人相比，怎么可能靠二万人就想平定蜀地？所以敢这样做，正是因为占据了险要之地，百姓都倾慕我军之义举，我军进军容易，他们来战就难，凭实力而行动，有可以攻克的理由。现在王足已逼近涪城，如果得到涪城，那么益州就成了囊中之物，得到它只是早晚的事。况且梓潼已归附，有几万百姓，朝廷怎能不守卫？再者剑阁天险，得到而放弃它，实在是可惜呀。臣确实明白征战讨伐是危险的事，不能轻易而为。自从我军过剑阁以来，臣的鬓发已白，日夜征战忧惧，怎么能安心，之所以勉强坚持，是因为既然已经得到此地而自行退却不再坚守，恐怕辜负了陛下给臣的爵位和俸禄而已。而且，臣打算先攻取涪城，以此为根据地，逐渐推进。如果得到涪城，就可以从中间分割益州之地，截断水、陆要冲，他们外无援军，自守孤城，怎么能够再坚持持久之战！臣如今想让各军依次推进，声势相连，先做万无一失的准备，然后再图谋进攻，得到蜀地就获得大利，得不到就可以自我保全。再者，巴西、南郑相距一千四百里，离州城遥远，经常发生骚乱。往日属于南朝时，由于这里难于统辖管理，曾经设立巴州，镇守安定夷獠，梁州借助这个好处，因而上表罢置巴州。那里的士家望族，有严、蒲、何、杨，不止一族，虽然都居于山谷，但豪强大族很多，文学风流之士，也为数不少。只是因为离州城遥远，不能获得仕进的机会，至于州一级长官的高级辅史，也无法跻身其中，因此心怀不满，多有叛乱的想法。到夏侯道迁开始起义时，严玄思自称为巴州刺史，我军攻克城池以来，仍然让他主持政务。巴西广袤千里，还有四万多户口，如果在那里建立州制，镇守统辖华夏夷狄，就可以大大地使民情服帖，从垫江以西，不用再劳动征伐，自然就为我国所有。”魏帝没有听从邢峦的建议。

【原文】

先是，魏主以王足行益州刺史[1]。上遣天门太守张济将兵救益州，未至，魏主更以梁州军司泰山羊祉为益州刺史[2]。王足闻之，不悦，辄引兵还，遂不能定蜀。久之，足自魏来奔。邢峦在梁州，接豪右以礼，抚小民以惠，州人悦之[3]。峦之克巴西也，使军主李仲迁守之[4]。仲迁溺于酒色，费散兵储，公事咨承，无能见者，峦忿之切齿。仲迁惧，谋叛，城人斩其首，以城来降。

【注文】

[1]行：中国古代任用官员的用词，此指代理。　　益州：州名。此指北魏之益州，置于魏宣武帝元恪正始年间，领东、西晋寿郡等五郡、十县，治晋寿（今四川剑阁东北）。

[2]天门：郡名。即南梁荆州天门郡，领零阳、澧（lǐ）阳、临澧、溇（lóu）中等四县，治澧阳（今湖南石门），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南张家界以北地区。　　张济：生卒年不详。曾任南梁天门太守，受命率军救益州。　　军司：职官名，掌监督军事，始置于汉魏时期，原为军师，西晋时为避司马师之讳，改为军司。南北朝沿置。　　羊祉（zhǐ）（？—515年）：字灵佑，太山钜平（今山东泰安）人，晋太仆羊卿琇（xiù）之六世孙，父羊规之在魏太武帝拓跋焘时降魏，任雁门太守。魏孝文帝元宏时入仕，历孝文、宣武两朝，为政贪婪。魏宣武帝元恪正始二年（505年）出任益州刺史。宣武帝延昌四年（515年）死亡。

[3]豪右：特指西汉中后期在土地兼并中发展起来的大地主，东汉以后，依靠其强大的经济实力渐成为拥有经济、政治、文化特权的门阀地主。

[4]李仲迁（？—505年）：北魏将领，曾任军主之职。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年），魏将邢峦率军攻克巴西郡，派他镇守。他沉溺于酒色，疏于政务，城中的百姓杀了他，打开城门投降了南梁。巴西之地得而复失，致使邢峦平定蜀地之举就此作罢。

【译文】

此前，魏宣武帝元恪任命王足代理益州刺史。梁武帝萧衍派天门太守张济率兵救援益州，援军未到，魏帝又派梁州军司泰山人羊祉为益州刺史。王足听到此消息后，很不高兴，就领兵而还，于是魏军不能平定蜀地。过了很久，王足从北魏投奔南梁。邢峦在梁州，对豪强大族以礼相待，对百姓施以恩惠，梁州人对他心悦诚服。邢峦攻克巴西后，派军主李仲迁镇守。李仲迁沉溺于酒色，挪用、浪费军需储备，部下向他询问公事，没人能见到他，邢峦恨得咬牙切齿。李仲迁害怕，计划反叛，巴西城中的人杀了他，打开城门投降了南梁。

【原文】

五年春正月，杨集义围魏关城，邢峦使建武将军傅竖眼讨之，集义逆战，击破之[1]。乘胜逐北，壬申，克武兴，执杨绍先，送洛阳[2]。杨集起、杨集义亡走，遂灭其国，以为武兴镇，又改为东益州[3]。

【注文】

[1]关城：地名，也称阳平关城，位于北魏梁州武兴附近（今陕西略阳东北）。　　建武将军：武官名，始置于曹魏，南北朝沿置，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傅竖眼：生卒年不详，南北朝名将傅灵越之子。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时，随王肃北奔，数率军南征，屡立战功，为官清廉。魏孝明帝孝昌末，因其子傅敬绍谋反被杀，羞愧、怨恨成疾，亡故。

[2]武兴：地名，原北魏梁州属地，正始三年（506年）改属东益州。领景昌、武兴、石门、五安四县，治武兴（今陕西略阳西北）。

[3]其国：此指氐人杨绍先于正始二年（505年）据梁州武兴郡所建立的武兴国。汉献帝建安年间（196—219年），氐族首领杨腾率领部众徙居于仇池（今甘肃天水以南）。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其首领杨茂称王，建立仇池国。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前秦灭仇池国。前秦灭亡，杨定率众复归旧地，自称为仇池公。北魏太武帝始光四年（427年），仇池氐部依附于北魏，所据仅武兴地区，欲在南、北朝之间自立。6世纪末，部众逐渐亡散。　　东益州：州名，魏宣武帝正始三年（506年）设置，领武兴、仇池等七郡、十六县，治武兴（今陕西略阳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陇南南部、东部及陕西汉中西部等地区。

【译文】

梁武帝天监五年（506年）春季正月，杨集义包围北魏关城，邢峦派建武将军傅竖眼征讨他，杨集义迎战，被傅竖眼打败。魏军乘胜北进，壬申（初六日），攻克武兴，捉拿了杨绍先，押送到洛阳。杨集起、杨集义逃跑，魏军于是消灭了他们的国家，设置了武兴镇，又改名为东益州。

【原文】

杨集起兄弟相率降魏。

【译文】

杨集起兄弟相继投降北魏。

(1) 《资治通鉴》原文中无“余”字。参见《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六，第4547页。

(2) 《资治通鉴》原文中无“独”字。参见《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六，第4547页。

(3) 据《梁书》卷十《邓元起传》记载，孔陵为魏将。

(4) 据《梁书》卷十《邓元起传》载，邓元起是被萧渊藻“表其逗留不忧军事”逮捕下狱后自杀的。

梁魏争淮堰

【内容提要】

《梁魏争淮堰》叙述了南北朝时期，南梁与北魏在公元514年至516年间，为了争夺寿阳（今安徽寿县），围绕淮河堰（又名浮山堰）的争斗过程。

寿阳，又名寿春，位于淮河中游南岸，时为南梁豫州梁郡属县，是南北争夺的要冲之一。自公元503年以来，寿阳被北魏占据已达十年之久，李崇戍边御敌，屡败南军，被誉为“卧虎”。公元513年五月始，阴雨连绵，淮河水位不断上涨，寿阳随时有被淹的危险，即使如此，北魏守将李崇仍坚守不退。

公元514年，北魏降将王足献计修筑拦淮大坝，水淹寿阳城。梁武帝萧衍派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暅（gèng）前去视察地形，两人认为此处淮水水道虽窄但水流湍（tuān）急，且淮河两岸沙土松散，不宜筑堰。梁武帝不听，征发徐、扬二州十五万百姓，再加上五万军士，共计二十万人，南起浮山（今安徽嘉山境内），北到巉（chán）石山（今安徽盱眙［Xūyí］境内），沿岸夯（hāng）土，开始在淮河上修筑拦河大坝。结果如陈承伯、祖暅所料，次年，费时一年的浮山堰堤被水冲垮了。梁武帝下令调运了几千斤铁器，和（huò）着泥土倒入水中，仍然无济于事。于是，又下令砍伐大量树木，做成井字形的木桩，填进土石，沉入河内，以阻断水流，所费铁器、树木、山石无数，再加上天寒地冻，筑堰的军民死伤大半。

南梁一面筑堰，一面派兵与北魏争夺寿阳。公元515年，梁将赵祖悦与魏将李崇、崔亮对峙（zhì）于硖（xiá）石（今安徽寿阳西北），不分上下。次年，双方各自增兵边境，魏军攻克硖石，胡太后下令魏军乘胜进击南军。行台李平分派诸将水陆并进，攻打浮山堰。崔亮不听调遣，以生病为由擅自退兵，魏军东进攻堰的计划受阻搁浅，为南梁筑堰争取了一定的时间。

公元516年四月，历时两年之久的拦河大坝终于修成了，堰长九里，下宽一百四十丈，上宽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南军在堰上种上杞（qǐ）柳，并将军营分布在堰上。欺骗魏军说“梁人所害怕的是挖渠，不怕野战”，以引诱魏军放水。魏军中计，开渠放水，水流淹没了淮河两岸方圆几百里之地。监理浮山堰的南将康绚（xuàn），因南梁徐州刺史张豹子的诬陷，被梁武帝下令调回建康（今江苏南京）。张豹子继其任，不再修筑淮河水堰。

九月，淮水暴涨，浮山堰受到巨大冲击，瞬间崩溃。北魏朝廷听说浮山堰坏，奖赏功臣，停止出兵。梁魏所谓淮堰之争就此作罢。

南梁筑堰工程浩大，所费奢靡，历时两年，四个月后即自行毁坏，关键的原因是此举违反了自然规律，不符合科学道理。但是，浮山堰的规模和技术水平仍然不失为水利史上的一大壮举。

【原文】

梁武帝天监十二年夏五月，寿阳久雨，大水入城，庐舍皆没[1]。魏扬州刺史李崇勒兵泊于城上，水增未已，乃乘船附于女墙，城不没者二板[2]。将佐劝崇弃寿阳保北山，崇曰：“吾忝守藩岳，德薄致灾[3]。淮南万里，系于吾身，一旦动足，百姓瓦解，扬州之地，恐非国物。吾岂爱一身，取愧王尊，但怜此士民无辜同死[4]。可结筏随高，人规自脱，吾必与此城俱没，幸诸君勿言。”[5]

【注文】

[1]庐舍：房屋。

[2]扬州：州名。此指北魏之扬州，领十郡、二十一县，治所在梁郡（今河南商丘）。北魏孝明帝孝昌中陷落，东魏孝静帝武定中复置。　　女墙：指城墙或房屋外墙上的短墙、小墙，也称女垣（yuán）、睥睨（bì nì），取其与城墙相比卑小的意思。

[3]北山：即八公山，时在南梁豫州梁郡境内，今安徽寿县西北。　　忝（tiǎn）：辱没，古时常用的谦词，表示自己有愧于某人某事。　　藩岳：指边防重镇。亦指诸侯或统领一方的地方长官。

[4]淮南：地名。此处泛指淮河以南广大地区。　　王尊：生卒年不详，西汉名臣，少小丧父，家贫。西汉成帝刘骜（áo）时期，曾出任东郡（其地约相当于今河南东北部及山东西部部分地区）太守，在任期间，黄河水泛滥，百姓四处奔逃，王尊住在堤上指挥筑防，官员百姓叩头劝他，也不肯离去。等大水袭来，堤坝毁坏，众人奔逃，王尊岿（kuī）然不动，官员百姓无不为王尊的勇敢和气节而感叹。

[5]筏（fá）：用竹、木等平摆着编扎成的水上交通工具。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二年（513年）夏季五月，寿阳下了很长时间雨，大水灌入城内，房屋都被淹没了。北魏扬州刺史李崇率兵驻扎在城上，水位在不断地上升，于是乘船到了女墙上，城墙只有两板还没有被淹没。手下的将领劝李崇放弃寿阳退保北山，李崇说：“我为国家守卫边境，因德行不够，招致水灾。淮南万里之地的安危都系在我的身上，一旦移动，百姓就会溃散，扬州的土地恐怕就不会再为我国所有。我怎能因爱惜自身，而有愧于汉人王尊，只是可怜这些官民百姓无辜同死。可以让他们扎筏子乘坐，随着水位的增高而增高，大家自谋脱离险境，我一定要和这座城市共存亡，希望大家不要再劝我了。”

【原文】

扬州治中裴绚帅城南民数千家泛舟南走，避水高原[1]。谓崇还北，因自称豫州刺史，与别驾郑祖起等送任子来请降[2]。马仙琕遣兵赴之[3]。

【注文】

[1]治中：职官名，始置于西汉元帝刘奭（shì）时期，又名治中从事史，为州刺史属官，主管州郡的财政税收及钱粮登记事宜。南北朝沿置。　　裴绚（？—513年）：南北朝时期名臣裴叔业之侄孙。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二年（513年），任北魏扬州治中，因水患投奔南梁，被魏扬州刺史李崇派兵追击，投河而死。

[2]豫州：北魏属州，领九郡、三十九县，治悬瓠（hú）城（今河南汝南），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南周口、漯（luò）河、项城、驻马店东北，及安徽亳（bó）州、阜（fù）阳等地。　　别驾：职官名，始置于西汉，又名别驾从事史，为州刺史的副职，协助刺史管理军政事务。州刺史出行时，别乘驿车随行，所以取名别驾。南北朝沿置。　　郑祖起（？—513年）：北魏将领，曾任别驾，与扬州治中裴绚投降南梁。被魏扬州刺史李崇派兵追杀。　　任子：即质子。古代交战双方为相互约束，互派亲属去对方做人质，或求和的一方为表示臣服的诚意，派近亲做人质。

[3]马仙琕（bǐng）（？—516年）：字灵馥（fù），扶风郿（méi）县（今陕西眉县）人。历齐、梁两朝。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年间，萧衍起兵反齐，率兵力保东昏侯。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元年（501年）降萧衍，数率军出征，勇冠三军，且善于体恤下情，深受军士爱戴。

【译文】

扬州治中裴绚率领城南的几千家百姓乘船向南逃去，在高地上躲避水灾。他听说李崇已经北归，于是自称豫州刺史，和别驾郑祖起等人到南梁送人质并请求归降。马仙琕派兵前往接应他们。

【原文】

崇闻绚叛，未测虚实，遣国侍郎韩方兴单舸召之[1]。绚闻崇在，怅然惊恨，报曰：“比因大水颠狈，为众所推。今大计已尔，势不可追，恐民非公民，吏非公吏，愿公早行，无犯将士。”崇遣从弟宁朔将军神等将水军讨之，绚战败，神追拔其营[2]。绚走，为村民所执，还至尉升湖，曰：“吾何面见李公乎[3]！”乃投水死。绚，叔业之兄孙也。郑祖起等皆伏诛。崇上表以水灾求解州任，魏主不许。

【注文】

[1]国侍郎：职官名，中国古代王公可以自置官属（有时并未实置），国侍郎即为王公官署的属官。时魏扬州刺史李崇封爵为陈留公，所以有国侍郎随从左右。　　韩方兴：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任陈留公李崇国侍郎。李崇听说裴绚投梁，曾派他驾小船前去探访虚实。　　单舸（gě）：小船。

[2]宁朔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曹魏，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四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神：即李神，李崇叔伯兄弟，生卒年不详。北魏领将，曾任宁朔将军，率水军平定投降南梁的裴绚。

[3]尉升湖：湖水名，位于南梁豫州梁郡境内，约在今安徽寿县西。

【译文】

李崇听说裴绚叛变，不知真假，就派国侍郎韩方兴独自驾船前去征召他。裴绚听说李崇还在，心中非常失落，惊恐悔恨，回报李崇说：“近来因为大水泛滥，我被大家所推举。现在大局已定，形势不可挽回了，恐怕百姓已不是你统治下的百姓，官吏也不是你所统领的官吏了，希望你早点返回，不要违背将士们的意愿。”李崇的堂弟宁朔将军李神等人率领水军讨伐裴绚，裴绚战败，李神追击拿下了他的营寨。裴绚逃跑，被村民抓住，送回到尉升湖，裴绚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李公呢！”于是投水而死。裴绚，是裴叔业兄长的孙子。郑祖起等人都伏法被杀。李崇上表朝廷请求因水灾解去其州刺史的职务，魏宣武帝元恪没有答应。

【原文】

崇沈深宽厚，有方略，得士众心。在寿春十年，常养壮士数千人，寇来无不摧破，邻敌谓之“卧虎”。上屡设反间以疑之，又授崇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诸子皆为县侯。而魏主素知其忠笃，委信不疑[1]。

【注文】

[1]沈深：亦作“沉深”。深沉；沉着。　　忠笃：忠厚笃实。

【译文】

李崇性格深沉宽厚，有计谋，深得将士之心。在寿春待了十年，平常蓄养了几千名壮士，敌寇前来侵犯没有不被击溃的，邻近的敌人称他为“卧虎”。梁武帝萧衍屡次设反间计欲使北魏朝廷怀疑他，又授予他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封他的儿子们为县侯。然而魏宣武帝元恪向来了解李崇的忠诚，对他信任不疑。

【原文】

十三年冬十月，魏降人王足陈计，求堰淮水以灌寿阳[1]。上以为然，使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暅(1)视地形，咸谓“淮内沙土漂轻不坚实，功不可就[2]”。上弗听，发徐、扬民率二十户取五丁以筑之，假太子右卫率康绚都督淮上诸军事，并护堰作于钟离[3]。役人及战士合二十万，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岸筑土，合脊于中流[4]。

【注文】

[1]堰：挡水的堤坝。　　淮水：河流名，即淮河。发源于河南省南阳市桐柏山，干流流经今河南、湖北、安徽、江苏四省，最后汇入长江，全长一千多公里。为中国南北地理的重要分界线。

[2]水工：中国古代秦汉以后对水利工程技术人员的专称。　　陈承伯：生卒年不详。南梁水工。梁武帝为了争夺北魏占领的寿春，欲修建淮堰，命他与祖暅（gèng）一起勘探地形。他们认为此处淮河水道狭窄，水流湍（tuān）急，且淮河两岸沙土松散，不宜筑堰。梁武帝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　　材官将军：职官名，掌工匠土木，源于两汉之左、右校令，曹魏名材官校尉。南北朝改名材官将军，隶尚书起部。南梁列二班。　　祖暅（gèng）：生卒年不详，《南史》载其名为祖暅之，字景烁（shuò），南北朝时期的科学家、数学家祖冲之之子，少传家业，心思巧慧。梁武帝萧衍天监初，修改其父所编之《大明历》，颁行天下。南梁官至太舟卿。

[3]徐、扬：即南梁之徐、扬州。徐州，南梁设西、东、南、北徐四州，西徐州，治今安徽蒙城；东徐州治所在今江苏清江西北；南徐州治今江苏镇江；北徐州治所在今安徽蚌埠（Bèngbù）东。扬州，京畿（jī）所在地，领八郡，治建康（今江苏南京），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苏南京、苏州、马鞍山，上海以及浙江全境之地。　　假：任命、授予。　　太子右卫率：职官名，掌东宫禁卫。始置于秦汉，时称为卫率。晋初设中卫率，后分为左、右二卫率，各领一军。晋惠帝时，增设前、后二卫率及中卫率，与左、右二卫率并称为五率。南北朝沿置左、右二卫率。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康绚（xuàn）（464—520年）：字长明，华山蓝田（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其先祖出自西域康居国，两汉时居于河西。少有志气，官历南朝之齐、梁二朝，数次率军与北魏交战。梁武帝萧衍普通元年（520年）去世，年五十七岁。　　钟离：地名，南梁北徐州属郡，领四县，治燕县（今安徽凤阳东南）。

[4]浮山：山名，位于梁南兖州盱眙（Xūyí）郡睢（suī）陵县境内，今安徽嘉山境内。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年），南梁开修的浮山堰，在浮山和巉（chán）石山之间的淮河之上，其目的是为了筑坝拦截淮水，夺回被北魏所占领的寿阳（今安徽寿县）。　　巉（chán）石：山名，在浮山北面，位于梁南兖州盱眙郡境内，今安徽盱眙境内。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年）冬季十月，自魏国降梁的王足献计，请求拦截淮水以淹灌寿阳城。梁武帝萧衍认为此计可行，派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暅前去视察地形，结果二人都认为“淮水内沙土轻松，不坚实，不能成功”。梁武帝不听，征发徐、扬二州的百姓，每二十户出五名壮丁修筑堤堰，让太子右卫率康绚为都督淮水诸军事，并且在钟离监护筑堰工程。服役的百姓及军士共有二十万人，南起浮山，北到巉石，沿岸筑土，在河中心合龙。

【原文】

十四年春三月，魏左仆射郭祚表称：“萧衍狂悖，谋断川渎，役苦民劳，危亡已兆[1]。宜命将出师，长驱扑讨。”魏诏平南将军杨大眼督诸军镇荆山[2]。夏四月，浮山堰成而复溃[3]。或言蛟龙能乘风雨破堰，其性恶铁，乃运东西冶铁器数千万斤沈之，亦不能合[4]。乃伐树为井干，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缘淮百里内，木石无巨细皆尽，负檐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蝇虫昼夜声合[5]。

【注文】

[1]狂悖（bèi）：疯狂且违背道义。　　川渎（dú）：河流沟渠，此指淮河。梁武帝萧衍欲修筑浮山堰，截断淮水。渎，水沟、水渠。

[2]杨大眼：生卒年不详，北魏大将，氐（dī）族。祖父杨难当曾是氐族酋帅，南朝刘宋时投奔北魏。善骑射，武功高强。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毛遂自荐，随孝文帝南伐，历孝文、宣武两朝，屡立战功。　　荆山：山名。在南梁北徐州钟离郡境内，今安徽凤阳西。

[3]浮山堰：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年）十月到十五年（516年）四月间，在淮河上修筑的拦河大坝，南起浮山，北至巉石山，位于今安徽五河、嘉山及江苏泗洪交界的淮河浮山峡内，其目的是截断淮水倒灌寿阳，逼北魏退兵，夺回寿阳（今安徽寿县）。该工程规模浩大，所费甚巨，历时近两年，四个月后即被毁坏，但在水利史上却具有重要意义。

[4]蛟龙：古代传说中能发水的一种龙。　　东西冶：指南梁之东、西二冶。时南梁建康城中有东、西两冶，各设置冶令，负责冶铁。

[5]井干：井字形的栏杆。　　负檐（yán）：肩挑背负。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春季三月，北魏左仆射郭祚上表说：“萧衍疯狂无道，想截断淮河水，使百姓深受役使之苦，南梁危亡的兆头已经显露。应当派将出兵，长驱直入进讨南梁。”魏孝明帝元诩下诏命令平南将军杨大眼率领各路军队驻镇荆山。夏季四月，浮山的堤堰筑成又被冲垮了。有人说蛟龙能乘风雨冲破堤堰，但其生性怕铁器，于是从东、西两冶运来几千斤冶炼的铁器沉到河里，但是也不能使水堰合龙。于是砍伐树木做成井栏，填上大石头，再在上面加土。沿淮水几百里内，大大小小的木头石块都用光了，扛担的人肩膀都被磨破了，夏天瘟疫疾病流行，死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苍蝇蚊虫白天黑夜叫个不停。

【原文】

秋九月，左游击将军赵祖悦袭魏西硖石，据之以逼寿阳；更筑外城，徙缘淮之民以实城内[1]。将军田道龙等散攻诸戍，魏扬州刺史李崇分遣诸将拒之[2]。癸亥，魏遣假镇南将军崔亮攻西硖石，又遣镇东将军萧宝寅决淮堰[3]。

【注文】

[1]游击将军：武官名，掌宿卫之职，始置于汉武帝刘彻时期。南北朝沿置。　　赵祖悦（？—516年）：曾任梁左游击将军，率军抗击北魏。兵败投降，被杀。　　西硖（xiá）石：地名。即西硖石城。位于梁豫州界内，八公山西北，今安徽寿县西北。据《水经注》记载，淮水向东流过寿春县（今安徽寿县）北，又向北流经山峡中，所过之山称为硖石。在淮水两岸各修有两座城池，在淮水西岸的称为西硖石。

[2]田道龙：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曾率军参与北魏与南梁争夺寿阳之战。

[3]镇南将军、镇东将军：武官名，始置于汉，四镇将军（东、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萧宝寅（486—530年）：字智亮，齐明帝萧鸾第六子，东昏侯萧宝卷之弟。齐末丧乱，出逃至北魏，娶北魏南阳长公主为妻。身虽在魏，常思复国。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举兵反魏，魏孝庄帝永安三年（530年）被杀。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秋季九月，南梁左游击将军赵祖悦袭击北魏西硖石，并以此为据点进逼寿阳；又修筑了外城，将沿淮河居住的百姓迁徙到城内以增加实力。将军田道龙等分别攻击各个戍守据点，北魏扬州刺史李崇分别派遣各位将领进行抵御。癸亥（二十三日），魏孝明帝元诩派代理镇南将军崔亮攻击西硖石，又派镇东将军萧宝寅掘开淮河水堰。

【原文】

冬十二月己酉(2)，魏崔亮至硖石，赵祖悦逆战而败，闭城自守，亮进围之[1]。

【注文】

[1]逆战：迎战。逆，迎也。关东曰逆，关西曰迎。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冬季十二月己酉，魏将崔亮到达硖石，赵祖悦率兵迎战被打败，紧闭城门坚守，崔亮进军包围了他。

【原文】

是冬寒甚，淮、泗尽冻，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1]。

【注文】

[1]泗：河流名，即泗水。原为淮河下游的主要支流之一，发源于山东沂蒙山区，流经江苏省沛县、徐州、泗阳、淮安汇入淮河。干流全长一百五十九公里。

【译文】

这年冬天十分寒冷，淮水、泗（sì）水都结了冰，浮山筑堰的士兵被冻死了十分之七八。

【原文】

十五年春正月，魏崔亮攻硖石未下，与李崇约水陆并进，崇屡违期不至[1]。胡太后以诸将不一，乃以吏部尚书李平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将步骑二千赴寿阳，别为行台，节度诸军，如有乖异，以军法从事[2]。萧宝寅遣轻车将军刘智文等渡淮，攻破三垒[3]。二月乙巳，又败将军垣孟孙等于淮北[4]。李平至硖石，督李崇、崔亮等刻日水陆进攻，无敢乖互，战屡有功。

【注文】

[1]违期不至：时魏扬州刺史李崇忙于镇守寿阳，所以不能如期而至。

[2]吏部尚书：职官名。两汉始置，掌管官员的考核、任免、调动、升降等事务。其官署原名常侍曹，东汉光武帝刘秀时改为吏部曹，汉末改名选部，曹魏时复名吏部。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使持节：职官名，始置于魏晋，代表皇帝掌地方军事。节，也称旌（jīng）节，是权力的象征，朝廷命将，以节为信物，等级分为三种：使持节、持节、假节，权限渐弱。　　镇军大将军：武官名，掌军事。魏与中军大将军、抚军大将军并称为右三大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行台：官署名。魏晋始有之，为将帅出征时在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临时政务机构。一般指尚书台（省）长官出征或出镇时的随军衙署。“台”指中央的尚书省。北魏时成为皇帝派出的特使，下置僚属，指挥军事，不常设，不管地方民政。　　乖异：违背军令，不服从指挥。乖，违背、抵触。

[3]轻车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西汉。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五品。　　刘智文：生卒年不详，时为北魏轻车将军，参与了魏梁争夺寿阳之战，受萧宝寅指挥。

[4]垣（yuán）孟孙：生卒年不详，时为南朝梁将领，参与了魏梁争夺寿阳之战，在淮北被魏军击败。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516年）春季正月，魏将崔亮攻击硖石没有拿下，和李崇约定水陆并进，李崇几次耽误了约定的期限而没有到达。胡太后因为各位将领不能统一行动，就任命吏部尚书李平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带领步兵、骑兵二千人赶赴寿阳，另设行台，指挥调度各路军队，如果有不服从的，就以军法处置。萧宝寅派轻车将军刘智文等人渡过淮水攻破了梁军的三座营垒。二月乙巳（初八日），又在淮北打败了南梁将军垣孟孙等人。李平到达硖石，督率李崇、崔亮等人确定日期水陆并进，没有人敢相互推诿（wěi），作战多次获胜。

【原文】

上使左卫将军昌义之将兵救浮山，未至，康绚已击魏兵，却之[1]。上使义之与直阁王神念泝淮救硖石[2]。崔亮遣将军博陵崔延伯守下蔡，延伯与别将伊瓮生夹淮为营[3]。延伯取车轮去辋，削锐其辐，两两接对，揉竹为絙，贯连相属，并十余道，横水为桥，两头施大鹿卢，出没随意，不可烧斫[4]。既断赵祖悦走路，又令战舰不通，义之、神念屯梁城不得进[5]。李平部分水陆攻硖石，克其外城。乙丑，祖悦出降，斩之，尽俘其众。

【注文】

[1]昌义之（？—523年）：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人。南北朝时期齐、梁名将。性宽厚，善骑射。南齐时曾跟从曹虎征讨，屡立战功。后投奔萧衍，为平定建康、建立南梁立下功劳。

[2]王神念（451—525年）：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通晓儒术，善骑射。原为北魏颍川太守，后投降南朝，深得梁武帝萧衍赏识，受封南城县侯，历任要职，为政清严。　　泝（sù）：同“溯”，逆流而上。

[3]博陵：郡名。时北魏定州属郡，领饶阳、安平、深泽、安国四县，治安平（今河北安平），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饶阳、安平、深泽、安国等地。　　崔延伯（？—524年）：博陵（今河北安平）人。有胆气、谋略。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中，自南齐降魏，数次南征，与奚康生、杨大眼等并为北魏骁勇之将。　　下蔡：郡名。南梁设置，属豫州，境内沿淮河东、西分别有二城，即下蔡新城和下蔡故城。　　别将：职官名，始置于秦汉，配合主力军作战的将领称为别将。　　伊瓮（wèng）生：生卒年不详，时为魏将。

[4]辋（wǎng）：车轮周围的框子。　　絙（gēng）：粗绳子。　　鹿卢：同“辘轳”，安装在井上绞动汲（jí）水的工具。　　斫（zhuó）：大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5]梁城：地名，即南梁豫州梁郡之治所，今安徽寿县西北。

【译文】

梁武帝萧衍派左卫将军昌义之率军援救浮山，还没到浮山，康绚已攻打魏军，并将其击退。梁武帝派昌义之与直阁将军王神念沿淮水而上救援硖石。崔亮派将军博陵人崔延伯守卫下蔡，崔延伯与别将伊瓮生在淮河两岸修筑营垒。崔延伯取下车轮，去掉外圈，削尖辐条，两两对接，用竹子搓成粗绳索，把车轮连接起来，一共十几排，横在水里作为桥梁，两头安置大辘轳，使桥可以随意升降出没，不能烧砍。此举既截断了赵祖悦的退路，又让敌人的战船不能通行，昌义之、王神念屯驻梁城不能前进。李平分派军队水陆并进攻击硖石，攻克了硖石外城。天监十五年（516年）二月乙丑（二十八日），赵祖悦出城投降，魏军将其斩杀，将其部众全部俘虏。

【原文】

胡太后赐崔亮书，使乘胜深入。平部分诸将，水陆并进，攻浮山堰。亮违平节度，以疾请还，随表辄发。平奏处亮死刑，太后令曰：“亮去留自擅，违我经略，虽有小捷，岂免大咎[1]。但吾摄御万机，庶几恶杀，可特听以功补过。”魏师遂还[2]。

【注文】

[1]咎（jiù）：怪罪，处分。

[2]摄御：全面管理；总揽。

【译文】

胡太后派人送信给崔亮，命令他乘胜进军。李平分派诸将，从水路、陆路同时进军，攻打浮山堰。崔亮不听李平的调遣，以生病为由请求退军，上表刚送出就擅自退兵了。李平奏请处崔亮以死刑，胡太后说：“崔亮擅自决定去留，违背了我军的战略计划，虽然取得了些战绩，怎能免除大的罪过？但是我统管朝政，有些厌恶杀人，可以按特例让他将功补过。”魏军于是班师还朝。

【原文】

三月，魏论西硖石之功，辛未，以李崇为骠骑将军，加仪同三司；李平为尚书右仆射；崔亮进号镇北将军[1]。亮与平争功于禁中，太后以亮为殿中尚书[2]。

【注文】

[1]骠骑将军：见前“骠骑大将军”条注。　　镇北将军：见前“镇西将军”条注。

[2]殿中尚书：职官名，始置于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年间，掌宫中事务，与吏部、五兵、田曹、度支、左民等并称六曹尚书。后世其名称及设置均有变化，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516年）三月，北魏对西硖石之战论功行赏，辛未（初四日），任命李崇为骠骑将军，加仪同三司；李平为尚书右仆射；崔亮晋封为镇北将军。崔亮与李平在宫中争功，胡太后任命崔亮为殿中尚书。

【原文】

魏萧宝寅在淮堰，上为手书诱之，使袭彭城，许送其国庙及室家诸从还北[1]。宝寅表上其书于魏朝。

【注文】

[1]国庙：祖庙。指南齐政权祖庙。

【译文】

魏将萧宝寅在淮水堰时，梁武帝萧衍曾亲笔写信引诱他，让他袭击彭城，许诺护送他的祖庙、家室及随从回北方。萧宝寅把梁武帝的书信上呈给了魏朝。

【原文】

夏四月，淮堰成，长九里，下广一百四十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树以杞柳，军垒列居其上[1]。

【注文】

[1]长九里，下广一百四十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古代一里约合今576米，九里即5184米；一丈约合今2.33米。坝底宽约326.2米，顶宽约104.8米，高46.6米。　　杞（qǐ）柳：又名柜（jǔ）柳，多生长于河沟、溪流边。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516年）夏季四月，淮水堰修成，长九里，下宽一百四十丈，上宽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种上杞柳，军营分布在堰上。

【原文】

或谓康绚曰：“四渎，天所以节宣其气，不可久塞[1]。若凿湬东注，则游波宽缓，堰得不坏[2]。”绚乃开湬东注。又纵反间于魏曰：“梁人所惧开湬，不畏野战。”萧宝寅信之，凿山深五丈，开湬北注，水日夜分流犹不减，魏军竟罢归。水之所及，夹淮方数百里。李崇作浮桥于硖石戍间，又筑魏昌城于八公山东南，以备寿阳城坏，居民散就冈垄[3]。其水清澈，俯视庐舍冢墓，了然在下。

【注文】

[1]四渎（dú）：古代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条大河的并称，是中国古代自然崇拜中河神的代表。

[2]湬：同“湫”（qiū），水潭。

[3]魏昌城：城池名。北魏李崇于梁武帝天监十五年（516年）修筑于八公山东南（今安徽寿县），以备寿阳城被淹时，疏散居民所用。　　冈（gǎng）垄（lǒng）：山丘。冈，指山脊；垄，指高丘。

【译文】

有人对康绚说：“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等四条河流，是老天爷用来调节它的气的，不可以长久地堵塞。如果挖渠向东泄水，那么水流宽缓，堰才能不被毁坏。”康绚于是开渠向东泄水。又对魏军使用反间计说：“梁人所害怕的是挖渠，不怕野战。”萧宝寅信了他的话，凿开山深五丈，开渠向北放水，水日夜分流，水势仍然不减，魏军只好撤军。水所流过的地方，涉及淮河两岸方圆几百里的地方。李崇在硖石戍军营间修浮桥，又在八公山东南修筑了魏昌城，以防备寿阳城被冲坏，百姓都疏散到高冈土丘之上。流过的水很清澈，透过水面可以看到下面的房屋和墓冢。

【原文】

初，堰起于徐州境内，刺史张豹子宣言，谓己必掌其事；既而康绚以他官来监作，豹子甚惭[1]。俄而敕豹子受绚节度，豹子遂谮绚与魏交通。上虽不纳，犹以事毕，征绚还。

【注文】

[1]徐州：指南梁之北徐州。领钟离、马头、济阴、新昌、沛郡等五郡，治钟离（今安徽凤阳东），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蚌埠、明光、滁（chú）州及淮南东部地区。淮堰即在北徐州钟离郡境内。　　张豹子：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徐州刺史。

【译文】

当初，淮河水堰从徐州境内修起，刺史张豹子放言，称自己一定会掌管这件事；不久康绚以他官的身份来监管修筑水堰，张豹子觉得很惭愧。不久梁武帝萧衍下令张豹子接受康绚指挥，张豹子于是就诬陷康绚与北魏有来往。梁武帝虽然没有听信他的话，还是以水堰修成为由，将康绚征召回朝。

【原文】

秋八月，康绚既还，张豹子不复修淮堰。九月丁丑，淮水暴涨，堰坏，其声如雷，闻三百里，缘淮城戍村落十余万口皆漂入海。初，魏人患淮堰，以任城王澄为上将军、大都督南讨诸军事，勒众十万，将出徐州来攻堰[1]。尚书右仆射李平以为“不假兵力，终当自坏”。及闻破，太后大喜，赏平甚厚，澄遂不行。

【注文】

[1]上将军：武官名。战国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金印紫绶，位次于上卿，职掌为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汉末以后，将军名号繁多，遂渐废弃。三国魏晋时只作为尊称。　　大都督：职官名。曹魏置，第一品，不常设，属加官。魏晋南北朝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即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　　徐州：此徐州为北魏之徐州，治彭城（今江苏徐州）。位于淮堰之西北。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516年）秋季八月，康绚已经还朝了，张豹子不再修筑淮河水堰。九月丁丑（十三日），淮水暴涨，堰被冲坏，水声像雷鸣一样，三百里以内都能听到，淮河沿岸城邑、镇戍及村落的十几万人口都被冲入了大海。当初，北魏人害怕淮河水堰，任命任城王元澄为上将军、大都督南讨诸军事，率兵十万，准备从徐州出兵来攻打水堰。尚书右仆射李平认为“不必借助兵力，水堰最终会自行毁坏”。等到水堰破坏，胡太后十分高兴，给予李平丰厚的赏赐，元澄于是不再出兵。

(1)《南史·祖冲之传》载其名为祖暅之。

(2)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天监十四年十二月己巳朔，无己酉日。

元乂幽后

【内容提要】

《元乂（yì）幽后》叙述了发生在北魏世宗（宣武帝元恪［kè］）、肃宗（孝明帝元诩［xǔ］）之际的一次宫廷政变。

此次政变涉及三方面的力量：以元乂为代表的新贵；以胡太后和孝明帝元诩为代表的王室；以清河王元怿（yì）为代表的元氏宗亲。始作俑者是以元乂为首的朝廷新贵，其目的是为了控制太后、孤立皇帝，以达到挟（xié）天子以令诸侯、独揽大权的目的。政变以新贵集团的失败而告终，其过程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公元515年，魏宣武帝元恪病逝，皇太子元诩即位，年仅六岁。由于皇帝年幼，其生母胡太后掌控朝政。因此，与胡太后相关的一干人等得以鸡犬升天。如胡太后的父亲胡国珍，加封侍中、安定公；妹婿元乂，封通直散骑侍郎。除了宗亲贵戚之外，一些曾经帮助过胡太后的宦官、朝臣也得以封官晋爵，显贵于时。当初，宣武帝刚去世，高皇后想杀储君元诩的生母胡贵妃（即后来的胡太后），宦官刘腾及朝臣侯刚、于忠、崔光等设计，力保胡贵妃免于一死。胡太后执政后，刘腾等人因保护之功，颇受重用。这些新贵逐渐形成一个以元乂、刘腾为首的权力集团，欲挟天子以令诸侯。

第二阶段：新贵集团将斗争的矛头首先指向了胡太后的亲信之一——清河王元怿。公元520年，元乂、刘腾唆（suō）使佞（nìng）臣宋维、胡定诬告元怿谋反，将其杀害。随后，假传胡太后圣旨，称自己有病，欲将朝政交还于皇帝，并将太后囚禁于宣光殿，不准其母子相见。元乂、刘腾相互勾结，擅权专政，势倾朝野，将反对其幽后、擅权者一一杀戮。

第三阶段：公元523年，刘腾死亡，新贵集团对太后及皇帝的监视和控制稍稍放松。帝、后联合元氏宗亲高阳王元雍等朝臣，设计解除了元乂的兵权，进而罢官、赐死，并将其余党羽一一铲除。公元525年，胡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元乂幽后失败后，胡太后继续专权，最终造成帝、后不和，孝明帝元诩惨遭杀害，北魏王朝的统治日趋崩溃。

【原文】

梁武帝天监九年春三月丙戌，魏皇子诩生，大赦[1]。诩母胡充华，临泾人，父国珍袭武始伯[2]。充华初选入掖庭，同列以故事祝之曰：“愿生诸王、公主，勿生太子。”[3]充华曰：“妾之志异于诸人，奈何畏一身之死而使国家无嗣乎？”及有娠，同列劝去之，充华不可，私自誓曰：“若幸而生男，次第当长，男生身死，所不憾也。”既而生诩。先是，魏主频丧皇子，年渐长，深加慎护，择良家宜子者以为乳保，养于别宫，皇后、充华皆不得近[4]。

【注文】

[1]丙戌（xū）：属于中国古代的干支纪法，即用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和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依次相配，组成六十个基本单位，作为年、月、日、时的序号。　　大赦（shè）：赦，免罪、减罪。大赦，对罪犯的普遍赦免或减刑。中国古代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太子等重要日子，常颁布大赦令。

[2]胡充华：即北魏孝明帝元诩（xǔ）之生母胡氏。充华，始于西晋武帝司马炎时期，是后宫妃嫔的名号，南北朝时期，位于九嫔（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之末。　　临泾（jīng）：县名。北魏时属泾州安定郡，为州、郡两级治所。今甘肃镇原南。　　国珍：即胡国珍（438—518年），北魏胡太后之父。字世玉，北魏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人。出身官宦，孝明帝朝，因胡太后之故，恩宠至极。为官虽无可圈点之佳绩，但忠心可敬。　　袭：继承。　　武始伯：胡国珍父胡渊，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曾获赐武始侯，胡国珍袭封，依旧例降一等为武始伯。

[3]掖（yè）庭：古代皇宫中旁舍，是妃嫔的居所。　　故事：指北魏“子贵母死制”，即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其生母必须被赐死，目的是为了防止后族专权。该制度始于道武帝拓跋珪，终于宣武帝元恪。　　曰（yuē）：说。

[4]良家：汉时指医、巫、商贾、百工以外的人家，后世称清白人家。　　乳保：乳母；保姆。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天监九年（510年）春季三月丙戌（十四日），北魏皇子元诩出生，天下大赦。元诩的生母胡充华是临泾人，其父胡国珍继承爵位为武始伯。胡充华当初被选入后宫时，其他妃嫔们按照本朝的惯例替她祝愿说：“希望你生皇子、公主，不要生太子。”胡充华说：“我的志向与你们不同，怎么能因为害怕一己之死而使国家没有继承人呢？”等到她有了身孕，妃嫔们劝她打掉胎儿，胡充华不同意，私下里独自发誓说：“如果有幸生下男孩，按顺序应当是长子，生下此子，自己去死，没有遗憾。”不久胡充华生下了元诩。此前，魏宣武帝元恪（kè）屡丧皇子，宣武帝年纪渐长，因此对元诩的保护谨慎有加，特挑选身家清白且善于抚育孩子的妇女为乳娘和保姆，将元诩养育于其他宫殿，皇后及胡充华都不能接近。

【原文】

十一年冬十月乙亥，魏立皇子诩为太子，始不杀其母[1]。

【注文】

[1]太子：又称皇储、储君或皇太子，是我国古代王朝皇位的继承人。中国古代社会的承袭制度是嫡长子继承制，基本原则是“立嫡立长”，即嫡子优先、年长优先。嫡子是正妻所生的儿子。没有嫡子，则庶子中年长的为继承人。太子的地位仅次于皇帝，并且拥有自己的类似于朝廷的东宫。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一年（512年）冬季十月乙亥（十八日），魏朝廷立皇子元诩为太子，自此不再杀死太子的生母。

【原文】

十二年秋八月，魏主幸东宫，以中书监崔光为太子少傅[1]。

【注文】

[1]幸：古时指帝王到达某地。　　东宫：太子居所。　　中书监：职官名，始置于曹魏文帝曹丕（pī）黄初初，位在中书令之上，掌政令草诏。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正第一品，宣武帝后改从第二品。北齐沿置，列从二品。　　太子少傅：职官名，与太子少师、太子少保并称东宫三少，负责教谕太子。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二年（513年）秋季八月，魏宣武帝元恪来到了东宫，诏命中书监崔光为太子少傅。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甲寅，魏主有疾，丁巳，殂于式乾殿[1]。侍中、中书监、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领军将军于忠，詹事王显，中庶子代人侯刚迎太子诩于东宫，即皇帝位[2]。高后欲杀胡贵嫔，中给事谯郡刘腾以告侯刚，刚以告于忠[3]。忠问计于崔光，光使置贵嫔于别所，严加守卫，由是贵嫔深德四人。

【注文】

[1]式乾殿：北魏洛阳宫宫殿之一，本是皇帝寝殿，也作为处理公务的场所。

[2]詹事：即太子詹事，职官名，始置于秦，太子东宫属官，统东宫内外事务。南北朝沿置，北魏前期设太子左、右詹事，后设一人。前期列第二品下，宣武帝朝改为第三品。北齐品秩与魏同；北周设太子宫正、宫尹。　　中庶子：职官名，始置于汉，东宫属官，职如侍中，随从太子左右，出行时护从前后。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中，宣武帝后降为右第四品。　　代人：代都人。代，地名。指北魏之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及其周围地区，也称代京、北都、代地。　　侯刚（？—525年）：字乾之，出身寒微，历北魏之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三朝。宣武帝朝，与元乂（yì）、刘腾勾结，擅权当政，威震朝野。

[3]高后：即魏宣武帝之皇后高氏（？—518年）。　　胡贵嫔：即北魏孝明帝元诩之生母胡太后、胡充华。　　中给（jǐ）事：宦官名。常侍皇帝左右，负责宫中事务。与中常侍、中侍中同为侍中省属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中。　　谯（qiáo）郡：魏属南兖（yǎn）州。领二县，治蒙县（今河南商丘南）。　　刘腾（464—523年）：字青龙，出身寒微，幼受刑入宫为太监。北魏孝明帝元诩朝因保驾之功，受胡太后重用，与元乂勾结，专权用事。胡太后再次临朝执政后，掘其冢，削其官爵，并没收财产。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春季正月甲寅（初十日），北魏宣武帝元恪患病，丁巳（十三日），死于式乾殿。侍中、中书监、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领军将军于忠，太子詹事王显，中庶子、代人侯刚到东宫迎接太子元诩，登基即皇帝位。高皇后想杀掉胡贵嫔，中给事谯郡人刘腾将此消息告诉了侯刚，侯刚又告诉了于忠。于忠向崔光寻求计策，崔光让他派人将胡贵嫔安置到其他处所，并严加守卫。因此，胡贵嫔对以上四人深怀感激之情。

北魏洛阳城示意图

【原文】

二月庚辰，尊皇后为皇太后。己亥，尊胡贵嫔为皇太妃[1]。三月甲辰朔，以高太后为尼，徙居金墉城瑶光寺，非大节庆，不得入宫[2]。

【注文】

[1]皇太妃：中国古代先朝嫔妃的封号，其位在皇后之上，皇太后（皇帝的母亲）和太皇太后（皇帝的祖母）之下。

[2]徙（xǐ）居：迁居。　　金墉（yōng）城：古城名。三国曹魏时筑，位于北魏洛阳宫北部。魏晋南北朝时，被废的帝、后安置于此。　　瑶光寺：佛教寺庙。魏宣武帝元恪朝所建，位于金墉城南，距千秋门二里，妃嫔贵媛多在此出家。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二月庚辰（初七日），高皇后被尊为皇太后。己亥（二十六日），胡贵嫔被尊为皇太妃。三月甲辰朔（初一日），魏廷下诏让高太后出家为尼，迁居金墉城瑶光寺，除非重大节庆之日，不许其入宫。

【原文】

秋八月丙子，魏尊胡太妃为皇太后，居崇训宫[1]。于忠领崇训卫尉，刘腾为崇训太仆，加侍中，侯刚为侍中、抚军将军[2]。又以太后父国珍为光禄大夫[3]。

【注文】

[1]崇训宫：北魏洛阳城中宫殿名，太后多居于此。

[2]领：兼任。　　太仆：职官名，掌帝王车驾。始于西周，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四品。　　加：加封。　　抚军将军：武官名，掌军事，与中军、镇军合称右三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3]光禄大夫：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掌宫殿门户。秦时名中大夫，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为光禄大夫，晋初又置左、右光禄大夫。南北朝沿置，与左、右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等，同为光禄卿属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515年）秋季八月丙子（初六日），魏朝廷尊胡太妃为皇太后，让她居于崇训宫。于忠兼任崇训宫卫尉，刘腾任崇训太仆，加封侍中，侯刚任侍中、抚军将军。又封胡太后之父胡国珍为光禄大夫。

【原文】

魏江阳王继之子乂娶胡太后妹，以乂为通直散骑侍郎，乂妻为新平郡君，仍拜女侍中[1]。群臣奏请皇太后临朝称制，九月乙未(1)，灵太后始临朝听政[2]。太后聪悟，颇好读书属文，射能中针孔，政事皆出手笔自决[3]。加胡国珍侍中，封安定公[4]。

【注文】

[1]江阳王继（？—529年）：即元继，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曾孙，字世仁，袭封江阳王。历北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孝庄帝元子攸（yōu）四朝。因其子元乂（yì）专权，贪敛无度。　　乂（yì）（？—525年）：即元乂，江阳王元继长子，字伯隽（jùn）。历魏宣武帝、孝明帝二朝。勾结刘腾等，专权用事，威震朝野。胡太后反政后，被赐死。　　通直散骑侍郎：也称通直郎，职官名，始置于西晋，常侍皇帝左右，掌顾问应对。西晋武帝司马炎时，初置员外散骑侍郎四人，东晋元帝司马睿（ruì）时让其中的二人与散骑侍郎通直（即共同入值禁中），所以称之为通直散骑侍郎。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四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五品。　　新平郡君：新平，郡名，即新平郡，北魏时属泾州，治白土（今陕西彬县西南）。郡君，中国古代命妇的封号，往往以郡名为号。　　拜：封，任命。　　女侍中：北魏女官官名，掌宫内诸事。品秩不详。

[2]临朝称制：中国古代后、妃代理皇帝执掌政事，称为临朝称制。临朝，即临朝理政。古代后妃居于后宫，一般不得干预朝政。特殊情况下临朝执政，称临朝。古代帝王之令通称“诏”“制”，后妃执政，往往以幼帝的名义发布诏令，所以称“称制”。　　灵太后：即胡太后。

[3]属（zhǔ）文：写文章。

[4]封：中国古代帝王把土地、爵位赏赐给亲属、官僚。　　安定公：即安定郡公，系胡太后临朝后赐予其父胡珍国的封号。公，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之一。

【译文】

北魏江阳王元继的儿子元乂娶胡太后的妹妹为妻，元乂被封为通直散骑侍郎，元乂之妻被封为新平郡君，任女侍中。众大臣上书请求皇太后临朝听政，九月乙未，灵太后开始临朝听政。灵太后聪明颖悟，喜欢读书写作，射箭能穿过针孔，政事都由她亲自执笔决断。加封胡国珍为侍中、安定公。

【原文】

十五年秋九月，魏胡太后数幸宗戚勋贵之家。侍中崔光表谏曰：“礼‘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谓之君臣为谑’[1]。不言王后夫人，明无适臣家之义。夫人，父母在有归宁，没则使卿宁[2]。汉上官皇后将废昌邑，霍光，外祖也，亲为宰辅，后犹御武帐以接群臣，示男女之别也[3]。今帝族方衍，勋贵增迁，祗请遂多，将成彝式[4]。愿陛下简息游幸，则率土属赖，含生仰悦矣。[5]”

【注文】

[1]表：中国古代臣下向皇帝进言陈事的一种文书。　　谏（jiàn）：古时，臣下对帝王或晚辈对尊长直言规劝，使其改正错误的行为。　　礼：指《礼记》，是西汉史家戴圣所编著的有关先秦各种礼仪及论著的选集，主要记载、论述了先秦的礼制及修身做人的准则，与《周礼》《仪礼》共称为“三礼”。　　诸侯：中国古代分封制下受封的各国国君。　　谑（xuè）：开玩笑。

[2]归宁：中国古代礼俗，指出嫁女回家省亲的行为。　　卿：周指卿大夫，此引申为大臣。

[3]上官皇后：西汉昭帝刘弗陵之孝昭皇后（前89—前37年），西汉大将军霍光之外孙女。年十五岁，汉昭帝去世，晋升为皇太后。汉元帝刘奭（shì）建昭二年（前37年）去世，年五十二岁。　　昌邑王：即刘贺，生卒年不详。因其父受封为昌邑王，袭封。公元前74年，汉昭帝死后，由霍光等拥戴即皇帝位，二十七日后因昏愦（kuì）被废。　　霍光（？—前68年）：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西汉重臣，执汉室权柄近二十年，为西汉的安定和中兴立下了功劳。　　宰辅：辅政大臣，通常指宰相。　　御：到。　　武帐：置有兵器的帷帐。

[4]祗（zhī）：恭敬。　　彝（yí）式：常规，定式。

[5]陛（bì）下：臣子对君主的尊称，唐朝以后只用以称皇帝。陛，本义是台阶。特指皇宫的台阶。　　游幸：指帝王或王后出游。　　率土：四海。语出《诗经·小雅·北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率土，为率土之滨的省语。　　含生：泛指一切有生命者，此引申为百姓。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516年）秋季九月，北魏胡太后多次临幸宗室亲戚及勋贵功臣之家。侍中崔光上表进谏说：“依《礼》，‘诸侯如果不是因为探病或吊丧而去诸位大臣的家里，就被认为是君臣之间的戏耍行为’。其中不提王后夫人，更是明确显示了王后夫人没有去臣下家里的道理。身为夫人，父母在世时，有时可以回家省亲，父母不在了，就应派大臣回去问候。汉朝的上官皇后将要废掉昌邑王，霍光是她的外祖父，身为宰相，皇后仍然在武帐中接见群臣，以表示男女有别。如今正是皇族繁衍兴盛之时，勋臣贵族升官晋爵的机会增多，入宫请求的人就多起来，长此以往将会形成一定之规。希望陛下减少或停止出游，这样就会使天下向附，百姓拥戴了。”

【原文】

十七年秋（七）［八］月，魏宦者刘腾，手不解书，而多奸谋，善揣人意[1]。胡太后以其保护之功，累迁至侍中、右光禄大夫，遂干预政事，纳赂为人求官，无不效者[2]。河间王琛，简之子也，为定州刺史，以贪纵著名[3]。及罢州还，太后诏曰：“琛在定州，唯不将中山宫来，自余无所不致，何可更复叙用？[4]”遂废于家。琛乃求为腾养息，赂腾金宝巨万计[5]。腾为之言于太后，得兼都官尚书，出为秦州刺史[6]。会腾疾笃，太后欲及其生而贵之，九月癸未朔，以腾为卫将军，加仪同三司[7]。

【注文】

[1]手不解（jiě）书：古人常讲“目不识字，手不解书”，意即没有文化。　　揣（chuǎi）：估量、猜想。

[2]右光禄大夫：职官名，参见前注“光禄大夫”。

[3]河间王琛（chēn）：生卒年不详，字昙（tán）宝，魏文成帝拓跋濬（jùn）之孙。本为齐郡王元简之子，出继为河间王元若之子，袭封。性贪暴，为政不善。　　简（？—499年）：即齐郡王元简，字叔亮。文成帝拓跋濬之子。生性好酒，不能理政。

[4]中山宫：宫殿名，时位于北魏定州中山郡治所卢奴（今河北定县）境内。后燕定都中山，建造宫室，北魏攻克中山，占据中山宫。后燕，朝代名，384—407年，是东晋十六国后期北方诸国之一，前燕贵族慕容垂所建，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其地包括今河北、山东、山西、河南及辽宁部分地区。东晋安帝义熙三年（407年）灭亡，历七帝，二十六年。

[5]养息：养子。

[6]秦州：州名。时北魏属州，领三郡、十二县，治上封（今甘肃天水）。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兰州以南地区。

[7]笃（dǔ）：疾病沉重。　　卫将军：武官名，掌管禁军。始置于西汉文帝刘恒元年（前179年），后世沿置。北魏时与骠（piào）骑将军、车骑将军并称右三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译文】

梁武帝天监十七年（518年）秋季八月，北魏宦官刘腾，不识字，却多有阴谋奸计，善于揣度别人的心意。胡太后因感念其保护之功，连续提升他至侍中、右光禄大夫，于是刘腾开始干预政事，接收他人贿赂为其谋求官职，没有办不成的。河间王元琛，是元简的儿子，任定州刺史时，因贪婪、放纵而出名。等到他卸任定州刺史回到京城，太后下诏书说：“元琛为官定州，只差没把中山宫搬回来，其余没有他弄不到手的，怎么能再任用他呢？”于是元琛被弃用，赋闲于家。元琛就请求作刘腾的养子，贿赂刘腾的金银珠宝数以万计。刘腾为他美言于胡太后，元琛得以兼任都官尚书，外放为秦州刺史。恰逢刘腾病重，太后想让其在有生之年享有高官厚禄，九月癸未朔（初一日），任命刘腾为卫将军，加封仪同三司。

【原文】

普通元年[1]。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献王怿，美风仪，胡太后逼而幸之。然素有才能，辅政多所匡益，好文学，礼敬士人，时望甚重。侍中、领军将军元乂在门下，兼统禁兵，恃宠骄恣，志欲无极，怿每裁之以法，乂由是怨之[2]。卫将军、仪同三司刘腾，权倾内外，吏部希腾意，奏用腾弟为郡，人资乖越，怿抑而不奏，腾亦怨之[3]。龙骧府长史宋维，弁之子也，怿荐为通直郎，浮薄无行[4]。乂许维以富贵，使告司染都尉韩文殊父子谋作乱立怿[5]。怿坐禁止，案验，无反状，得释。维当反坐，乂言于太后曰：“今诛维，后有真反者，人莫敢告。”乃黜维为昌平郡守[6]。

【注文】

[1]普通：即南北朝时期南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八年，即公元520年至527年。

[2]门下：即门下省。　　禁兵：也称禁军，皇帝的亲兵，负保卫、护从之职。　　裁：判断、判定。

[3]吏部：官署名。掌管官吏任免、考核、调动等事务，始置于汉魏。南北朝沿置。　　奏：中国古代臣子向皇上陈述意见或说明事情的行为，也称上奏、启奏。　　郡：指郡守，地方郡一级行政长官。　　乖越：不相称。

[4]龙骧（xiāng）府：龙骧将军的官府。龙骧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初置于西晋，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　　宋维：生卒年不详，魏臣宋弁（biàn）之长子，字伯绪。少通经史，但行为轻薄。魏宣武帝元恪朝，因高肇（zhào）一事受牵连，被贬。胡太后临朝，清河王元怿（yì）因其为名臣之子，推举为通直散骑侍郎。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依附权臣元乂设计谋害元怿。灵太后反政后，因系元乂党羽，被赐死。　　弁（biàn）：即魏孝文帝元宏朝重臣宋弁（451—499年），字义和，广平列（今河北肥乡县东北）人，出身官宦。少富才学，有美名。受到孝文帝的赏识，因重其才，赐名“弁”，取弁和献玉之意。屡从南征，历任要职。　　通直郎：职官名，即通直散骑侍郎。

[5]司染都尉：职官名，掌丝织印染。源于西周之染人，西汉设有平准令。南北朝时期，南朝宋，名染署令；南齐名平准令；梁、陈名平水令。北齐太府寺有司染署，设有司染令、丞，长秋寺有司染丞，北周设有染工上士及司染下大夫各一人。　　韩文殊：生卒年不详，时任魏司染都尉，权臣元乂设计陷害清河王元怿，唆使通直散骑侍郎宋维诬告韩文殊父子欲拥立元怿为帝，犯上作乱。元怿被拘捕，韩氏父子出逃，下落不明。

[6]反坐：对诬告者处以刑罚。　　黜（chù）：降职、罢免。　　昌平：郡名，即昌平郡，时北魏燕州属郡，领万言、昌平二县，治所在昌平东北，今河北蔚县东北。

【译文】

梁武帝萧衍普通元年（520年）。北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献王元怿，美貌且具风采，胡太后迫其与自己相好。然而，元怿素有才能，辅佐朝政多有裨（bì）益，爱好文学，礼贤下士，在当时享有很高的声望。侍中、领军将军元乂任职门下省，兼统禁军，依仗胡太后的宠幸，骄横放纵，穷其所欲，元怿常常依法制裁他，元乂因此怨恨元怿。卫将军、仪同三司刘腾，权倾朝廷内外，吏部为讨刘腾的欢心，奏请任用刘腾的弟弟为郡守，其弟之才能与郡守的要求相差很远，元怿将奏请扣压没有上呈，刘腾因此也对元怿心生怨恨。龙骧府长史宋维，是宋弁的儿子，元怿推荐其为通直郎，宋维行为浮浪、浅薄，没有德行。元乂以荣华富贵许诺宋维，唆使他上告司染都尉韩文殊父子密谋叛乱，欲立元怿为帝。元怿因此被拘禁，经审查，没有谋反事实，得以释放。宋维因诬告大臣，反当受罚，元乂对太后说：“今天如果杀了宋维，日后即使真有谋反者，也没有人敢告发了。”于是贬宋维为昌平郡守。

【原文】

乂恐怿终为己害，乃与刘腾密谋，使主食中黄门胡定自列，云“怿货定使毒魏主，若己得为帝，许定以富贵”[1]。帝时年十一，信之。秋七月丙子，太后在嘉福殿，未御前殿，乂奉帝御显阳殿，腾闭永巷门，太后不得出[2]。怿入，遇乂于含章殿后，乂厉声不听怿入[3]。怿曰：“汝欲反邪？”乂曰：“乂不反，正欲缚反者耳。[4]”命宗士及直斋执怿衣袂，将入含章东省，使人防守之[5]。腾称诏集公卿议，论怿大逆[6]。众咸畏乂，无敢异者。唯仆射新泰文贞公游肇抗言，以为不可，终不下署[7]。

【注文】

[1]主食：职官名，主管皇帝膳食的官员，多由太监担任。　　中黄门：自西汉以来的宦官官名。　　胡定：生卒年不详，时为北魏宦官。　　自列：自己站出来，引申为自首。　　货：贿赂。

[2]嘉福殿：北魏洛阳宫宫殿之一，与宣光殿同为后妃寝殿。　　显阳殿：北魏洛阳宫宫殿之一，本是皇后寝殿，也作为皇帝处理公务的场所。　　永巷门：永巷，是位于洛阳宫内的显阳殿和宣光殿之间的一条横向的街道，其东、西向皆有门可通往宫外。永巷门，指永巷内由显阳殿通往宣光殿的门。

[3]含章殿：北魏洛阳宫宫殿之一，是帝后寝宫式乾、显阳二殿的东翼殿。

[4]邪（yé）：同“耶”。文言疑问词，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吗”。　　缚（fù）：捆绑。

[5]宗士：职官名，系宗师之属官。宗师，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掌宗室子弟的教诲。南北朝沿置，北魏亦以宗师掌管宗室。　　直斋：武官名，掌宫禁宿卫，与直寝、直后同为左、右卫府的直阁属官。　　衣袂（mèi）：衣袖。　　含章东省：洛阳宫内位于含章殿东侧的配殿。

[6]大逆：古代称危害君父、宗庙、宫阙等罪行为“大逆”。为“十恶”之一。

[7]新泰：县名，即新泰县，时属北魏之南青州，今山东蒙阴。　　游肇（zhào）（？—520年）：北魏大臣，因不满元乂、刘腾陷害清河王元怿，忧愤而死。　　署：签名。

【译文】

元乂害怕自己终会被元怿所害，于是与刘腾密谋，指使主管皇帝膳食的宦官胡定自首，说“元怿贿赂我，让我毒死皇上，许诺说如果他自己能当上皇帝，就让我享有荣华富贵”。孝明帝元诩，时年十一岁，就相信了胡定的话。普通元年（520年）秋季七月丙子（初四日），胡太后在嘉福殿，没有到前殿，元乂侍奉孝明帝到了显阳殿，刘腾关了永巷门，太后不能出来。元怿入宫，在含章殿后遇到了元乂，元乂厉声呵斥元怿不让他进去。元怿说：“你想谋反吗？”元乂说：“元乂不反，正准备抓捕谋反者。”于是命令宗士和直斋抓住元怿的衣袖，将其带入含章殿东省，派人严加看守。刘腾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书召集公卿大臣商议，讨论元怿谋反之罪。众大臣都害怕元乂，没有人敢表示异议。只有仆射新泰文贞公游肇表示反对，认为此议不妥，最终没有签字同意。

【原文】

乂、腾持公卿议入奏，俄而得可，夜中杀怿[1]。于是诈为太后诏，自称有疾，还政于帝。幽太后于北宫宣光殿，宫门昼夜长闭，内外断绝，腾自执管钥，帝亦不得省见，裁听传食而已[2]。太后服膳俱废，不免饥寒，乃叹曰：“养虎得噬，我之谓矣。”[3]乂使中常侍酒泉贾粲侍帝书，密令防察动止[4]。乂遂与太师高阳王雍等同辅政，帝谓乂为姨父[5]。乂与腾表里擅权，乂为外御，腾为内防，常直禁省，共裁刑赏，政无巨细，决于二人，威振内外，百僚重迹[6]。朝野闻怿死，无不丧气，胡夷为之面者数百人[7]。游肇愤邑而卒[8]。

【注文】

[1]俄而：一会儿。

[2]北宫：即北魏洛阳之北宫城。　　宣光殿：后妃寝殿之一，位于洛阳宫之北宫。　　管钥（yuè）：钥匙。　　传食：辗转供用食物。　　而已：语气助词，罢了。

[3]服膳（shàn）：衣服和饭食。　　噬（shì）：咬。　　矣（yǐ）：语气词，表示感叹。

[4]酒泉：地名。时北魏敦煌镇属地，今甘肃敦煌。　　贾粲（càn）：生卒年不详，字季宜，太监，魏宣武帝元恪朝位至光禄大夫，魏孝明帝元诩朝因参与元乂、刘腾之乱，被胡太后所杀。

[5]太师：职官名，始置于西周，与太傅、太保并称为三公，为天子师，佐其安邦治国。秦不置，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为上公。后世沿置，后魏尊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6]擅权：专权。擅，专权、独断。　　百僚：百官。　　重迹：叠足而立，不敢迈步。成语有“重迹屏气”，形容害怕之极。

[7]丧气：因不顺心而情绪低落。　　胡夷：泛称西、北方的各族为胡。胡夷，偏指胡族，胡夷并称亦泛指外族或外族人。　　（lí）面：用刀割面。中国古代突厥等游牧民族的葬俗：亲人去世，停尸于帐中，亲属用刀割面，血泪交流，围帐绕七圈，以示纪念。

[8]愤邑：亦作“愤悒（yì）”。愤恨忧郁。

【译文】

元乂、刘腾带着众大臣的意见进宫启奏孝明帝元诩，很快得到批准，半夜杀死了元怿。之后，又假传太后旨意，称自己（太后）有病，将朝政还于孝明帝。把太后幽禁在北宫宣光殿，宫门昼夜关闭，内外隔绝，刘腾亲自掌管钥匙，皇帝也不能觐见太后，只能按规定送送饭食而已。太后以往的衣食供给一并被停掉了，免不了忍受饥寒，于是叹息说：“养虎而被虎吃掉，说的就是我呀。”元乂派中常侍酒泉人贾粲侍奉孝明帝读书，密令其观察、防备皇帝的动静。元乂于是和太师高阳王元雍等共同辅佐朝政，孝明帝元诩称元乂为姨父。元乂与刘腾互为表里、独断专权，元乂防御在外，刘腾防备在内，两人经常在朝中值班，共同裁决刑罚赏赐，政事无论大小，都由他们两人决定，威震朝野，百官都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朝臣百姓闻听元怿之死，没有不伤感的，胡夷为他割面致哀者达数百人。游肇（zhào）因此悲愤抑郁而死。

【原文】

魏相州刺史中山文庄王熙，英之子也，与弟给事黄门侍郎略、司徒祭酒纂，皆为清河王怿所厚，闻怿死，起兵于邺，上表欲诛元乂、刘腾[1]。纂亡奔邺。后十日，长史柳元章等帅城人鼓噪而入，杀其左右，执熙、纂并诸子置于高楼[2]。八月甲寅，元乂遣尚书左丞卢同就斩熙于邺街，并其子弟[3]。

【注文】

[1]相州：州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天兴四年（401年）置，东魏孝静帝天平元年（534年），从洛阳迁都于邺，改相州为司州。治邺（河北临漳县西），领六郡、二十五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邢台、邯郸、武安及河南安阳、林州地区。　　中山文庄王熙：即北魏宗室元熙（？—520年），魏中山王元英次子，字真兴，少好学，有才干。宣武帝元恪延昌二年（513年），袭父封，为中山王。元熙兄弟平常受清河王元怿照顾，关系较好。元乂谋杀元怿后，元熙兄弟兴兵讨伐元乂，十天后兵败，被杀。　　英：即北魏宗室元英（？—510年），景穆帝拓跋晃的孙子。聪慧，善武艺，晓音律，略通医术。北魏大将，历孝文、宣武两朝，数次率军南征，宣武帝永平三年（510年）去世。　　给事黄门侍郎：职官名，始于东汉，与侍中同掌门下事，其职责为侍从皇帝左右，传达诏命。始置于秦，时称给事黄门，东汉称给事黄门侍郎。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四品。　　略：即北魏宗室元略（？—528年），元熙之弟，字俊兴，时任给事黄门侍郎，清河王元怿死后，被贬为怀朔镇副将。遂与兄元熙起兵，图诛元乂。兵败，逃奔南梁，受封中山王，后归国，改封为东平王。后死于河阴之变。　　司徒祭酒：职官名，即司徒府之祭酒，掌府事，分为西阁、东阁祭酒。始于西晋，因古代祭祀时以酒为祭祀之物，年长者方可主持其仪式，所以以祭酒为官名。汉、魏时期的侍中、散骑常侍当中功高者，常兼任祭酒一职。　　纂：即北魏宗室元纂（？—520年），元熙之弟，字绍兴，时任司徒祭酒。其兄元熙起兵后，出逃邺城，被元乂抓获，杀死。　　邺：地名。即邺城，时北魏相州治所，今河北临漳县西。

[2]柳元章：生卒年不详。曾任邺城长史，中山王元熙兄弟起兵反元乂时，他率领城内的人冲入府内，捉拿了元熙、元纂及他们的儿子，平定了叛乱。

[3]尚书左丞：职官名，参见前注“尚书右丞”。　　卢同（477—532年）：字叔伦，出身官宦。太和中入仕。历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孝庄帝元子攸（yōu）、长广王元晔（yè）、节闵帝元恭、安定王元朗、孝武帝元修八朝。因参与元乂叛乱，被除名。后复被起用，孝庄帝后，官爵渐盛。　　就：前往。

【译文】

北魏相州刺史中山文庄王元熙，是元英之子，和他的弟弟给事黄门侍郎元略、司徒祭酒元纂，都曾得到过清河王元怿的厚待，听说元怿死了，于邺城起兵，并上表启奏魏孝文帝元诩，请求处死元乂、刘腾。元纂逃奔邺城。十日后，邺城长史柳元章等率领城内的人击鼓呐喊冲入府内，杀死了元熙的左右亲信，捉拿了元熙、元纂及他们的儿子，禁闭于高楼。普通元年（520年）八月甲寅（十三日），元乂派尚书左丞卢同前往邺城，将元熙及其子弟并斩于邺城街头。

【原文】

熙好文学，有风仪，名士多与之游[1]。将死，与故知书曰：“吾与弟并蒙皇太后知遇，兄据大州，弟则入侍，殷勤言色，恩同慈母。今皇太后见废北宫，太傅清河王横受屠酷，主上幼年，独在前殿。君亲如此，无以自安，故帅兵民欲建大义于天下。但智力浅短，旋见囚执，上惭朝廷，下愧相知。本以名义干心，不得不尔，流肠碎首，复何言哉！凡百君子，各敬尔仪，为国为身，善勖名节。”[2]闻者怜之。熙首至洛阳，亲故莫敢视，前骁骑将军刁整独收其尸而藏之[3]。

【注文】

[1]风仪：风度，仪容。

[2]故知：老朋友，旧友。　　勖（xù）：勉励。

[3]洛阳：地名。北魏都城，今河南洛阳。　　刁整（？—537年）：字景智，祖上显贵。通晓音律，乐善好施，但好色，行为有失检点。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入仕，累居要职。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中山王元熙因反对元乂被杀，刁整为其收尸。

【译文】

元熙爱好文学，有风度，名士多与其交往。临刑之前，元熙给他的故友写信说：“我与弟弟共受太后知遇之恩，兄在外镇守大州，弟在内侍奉太后，太后对我们亲切和蔼，恩同慈母。如今皇太后被废禁于北宫，太傅清河王横遭屠戮（lù），皇上年幼，独居前殿，任人摆布。圣上如此遭遇，臣下无法心安，所以率兵、民发动起义，欲行大义于天下。但因智慧不高、力量不足，很快成为阶下之囚，上愧对朝廷，下愧对故知。本以忠义为己任，不得不如此，肝脑涂地，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诸位君子，请各自珍重，为了国家、为了自己，好好保持名节。”闻此言者都对他心怀怜悯。元熙的首级被送至洛阳，亲朋都不敢去看，只有前骁骑将军刁整为他收尸，并将其安葬。

【原文】

二年。魏元乂、刘腾之幽胡太后也，右卫将军奚康生预其谋，乂以康生为抚军大将军、河南尹，仍使之领左右[1]。康生子难当娶侍中左卫将军侯刚女，刚子，乂之妹夫也，乂以康生通姻，深相委托，三人率多俱宿禁中，时或迭出，以难当为千牛备身[2]。康生性粗武，言气高下，乂稍惮之，见于颜色，康生亦微惧不安。

【注文】

[1]奚康生（467—521年）：代（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人，六镇镇将之后。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因勇敢善战，入职京城。魏孝文、宣武两朝南伐萧梁、北讨叛胡，屡立战功，官职累迁。孝明帝时，因与元乂联姻，被视为同党。后因反对其阴谋害主，被杀害。　　抚军大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汉，南北朝沿置。北魏时，与中军大将军、镇军大将军并称为右三大将军，位在四征将军之下。　　河南尹：即河南府府尹。尹，职官名，始置于西周。后世多指京畿（jī），即国都及其周围地区的地方长官。

[2]难当（504—521年）：奚康生子，时任千牛备身，正光二年（521年），因受父亲牵连被元乂等人杀害。　　迭（dié）：更替、轮流。　　千牛备身：武官名，系禁卫武官，始于北魏，执千牛刀保卫皇帝。品秩不详。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二年（521年）。北魏之元乂、刘腾幽禁胡太后时，右卫将军奚康生曾参与谋划，元乂让奚康生任抚军大将军、河南尹，并继续统领左右禁军。奚康生的儿子奚难当娶了侍中、左卫将军侯刚的女儿，侯刚的儿子，又是元乂的妹夫，元乂因与奚康生联姻，对其十分信赖，他们三人大多时间都居于宫内，有时轮流出去，以奚难当为贴身警卫。奚康生性情粗暴、鲁莽，言语气势居高临下，元乂对其有些惧怕，在脸色上有所表现，奚康生也微感惶恐不安。

【原文】

［二月］甲午(2)，魏主朝太后于西林园，文武侍坐，酒酣迭舞[1]。康生乃为力士舞，及折旋之际，每顾视太后，举手蹈足，瞋目颔首，为执杀之势，太后解其意而不敢言[2]。日暮，太后欲携帝宿宣光殿，侯刚曰：“至尊已朝讫，嫔御在南，何必留宿？[3]”康生曰：“至尊陛下之儿，随陛下将东西，更复访谁！”群臣莫敢应，太后自起，援帝臂下堂而去。康生大呼，唱万岁。帝前入阁，左右竞相排，阁不得闭。康生夺难当千牛刀，斫直后元思辅，乃得定[4]。帝既升宣光殿，左右侍臣俱立西阶下。康生乘酒势将出处分，为乂所执，锁于门下。光禄勋贾粲绐太后曰：“侍官怀恐不安，陛下宜亲安慰。[5]”太后信之，适下殿，粲即扶帝出东序，前御显阳殿，还闭太后于宣光殿。至晚，乂不出，令侍中、黄门、仆射、尚书等十余人，就康生所讯其事，处康生斩刑，难当绞刑。乂与刚并在内，矫诏决之。康生如奏，难当恕死从流。难当哭辞父，康生慷慨不悲，曰：“我不反死，汝何哭也？”时已昏暗，有司驱康生赴市，斩之。尚食典御奚混与康生同执刀入内，亦坐绞[6]。难当以侯刚婿，得留百余日，竟流安州[7]。久之，乂使行台卢同就杀之[8]。

【注文】

[1]西林园：即西游园，位于北魏洛阳宫城千秋门内道北，是帝王、贵戚、官僚游宴之地。　　酣（hān）：尽兴、畅快。

[2]力士舞：舞蹈名称。　　瞋（chēn）目：发怒时瞪着眼睛。　　颔（hàn）首：点头。

[3]至尊：皇帝的代称。

[4]千牛刀：帝王随身携带防御用的刀。语出《庄子·养生主》：“（庖丁）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xíng）。”取其锐利之寓意。　　直后：武官名，掌宫禁宿卫，与直寝、直斋同为左、右卫府的直阁属官。　　元思辅：生卒年不详，时魏臣，任直后。

[5]光禄勋：汉代九卿（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之一，掌宫殿禁卫。秦时名郎中令，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禄勋。属官有光禄大夫、太中大夫等。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绐（dài）：欺骗。

[6]食典御：职官名，也名尝食典御，掌皇帝膳食，始于西周之膳夫、内饔（yōng），秦名尚食，属六尚（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书）之一。后世沿置，魏名尚食典御，后世名尚食奉御。　　奚混：生卒年不详，时魏臣，任尚食典御。

[7]安州：州名。北魏献文帝皇兴二年（468年）置，东魏孝静帝天平中陷落，寄治幽州北。治方城（今河北隆化），领三郡、八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承德。

[8]行台：官署名。尚书省在地方设立的临时机构，也称尚书行台。北魏后期，行台设置较多，出任行台者多兼任州刺史。孝明帝正光年间，卢同以幽州刺史，兼尚书行台。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二年（521年）二月甲午，魏孝明帝元诩于西林园朝见胡太后，文武官员陪坐两旁，酒酣之时纷纷起舞。奚康生就跳起了力士舞，每当跳到回身旋转的时候，就回头看太后，举手顿足，瞪眼点头，作出捕杀之态，太后明白了他的用意但不敢说话。天黑了，太后想带着皇帝同宿于宣光殿，侯刚说：“皇上已朝拜完毕，妃嫔都在南宫侍寝，何必在此留宿？”奚康生说：“皇上是太后陛下的儿子，随太后陛下想到哪到哪，还要请示谁吗？”众大臣没人敢回应，太后自己起身，拉着孝明帝的胳膊下堂而去。奚康生大声喊叫，高呼万岁。孝明帝前行进入殿门，左右侍臣争相推挤，门无法关上。奚康生夺过奚难当的千牛刀，砍了直后元思辅，局势才得以稳定。孝明帝登上宣光殿，左右侍臣都站立于西阶之下。奚康生趁着酒劲准备出来有所作为，被元乂捉拿，锁闭于门下省。光禄勋贾粲欺骗太后说：“侍卫们心里恐惧不安，陛下应当亲自去安慰他们。”太后相信了他的话，等太后下了殿，贾粲就扶着孝明帝出了东门，前往显阳殿，回身又把太后禁闭在宣光殿。等到了晚上，元乂没有出宫，命令侍中、黄门、仆射、尚书等十几个人，前往奚康生拘押之处审问他，处奚康生以斩刑，奚难当以绞刑。元乂与侯刚都在宫中，伪造诏书处理此事。奚康生死刑不变，奚难当免死流放。难当哭着辞别父亲，奚康生慷慨激昂，毫不悲伤，说：“我死而无悔，你为什么要哭呢？”当时天色已暗，有关人员将奚康生驱赶到街上，杀了他。尚食典御奚混和奚康生共同持刀入内，也被施以绞刑。奚难当因为是侯刚的女婿，得以多活了一百多天，最后流放安州。过了一段时间，元乂派行台卢同前去杀了奚难当。

【原文】

以刘腾为司空。八坐、九卿常旦造腾宅，参其颜色，然后赴省府，亦有历日不能见者[1]。公私属请，唯视货多少。舟车之利，山泽之饶，所在榷酤，刻剥六镇，交通互市，岁入利息以巨万万计[2]。逼夺邻舍以广其居，远近苦之。

【注文】

[1]八坐、九卿：中央高级官员的并称。南北朝时，尚书令、尚书左右仆射，及列曹尚书并称为八坐。九卿，是秦汉时期的中央职官，分别是太常、郎中令（汉武帝时称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鸿胪、宗正、治粟内史（东汉改称大司农）、少府。魏晋以后，九卿之职掌渐由尚书诸曹取代。

[2]榷（què）酤（gū）：专买、专卖。榷，古时指商品的专买和专卖。酤，同“沽”，指买卖。　　六镇：北魏前期为防御北边的柔然，在京师平城（今山西大同）以北所设的六个军镇，自西至东依次为：沃野镇（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西北）、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北）、武川镇（今内蒙古武川北）、抚冥镇（今内蒙古武川东北）、柔玄镇（今内蒙古集宁东北）、怀荒镇（今河北张北北）。其目的是为防御来自北方游牧族群的侵扰，拱卫平城。初，六镇将士多为鲜卑人，待遇较高。魏孝文帝元宏迁都洛阳后，其地位日渐低下，终至孝明帝正光年间六镇起义。

【译文】

北魏任刘腾为司空。大臣们常在早晨先造访刘宅，察其颜、观其色，然后再到官府办公，也有人一整天见不到刘腾。不论办公事、私事，刘腾都只以贿赂多少为准绳。车船运输之利，物产买卖之利，都在他的垄断控制之下，盘剥六镇财物，操纵互市买卖，年获利以巨万万计。刘腾还逼迫强夺四邻的房舍以扩大其居所，远近的百姓苦不堪言。

【原文】

四年春三月，魏司空刘腾卒。宦官为腾义息重服者四十余人，衰绖送葬者以百数，朝贵送葬者塞路满野[1]。

【注文】

[1]宦官：中国古代被阉（yān）割后失去生育能力的人，在宫内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的官员，也称太监、寺人、阉人、中官、内臣、内侍、内监等。　　义息：即义儿、义子。　　重服：服丧过度；重丧服。　　衰（cuī）绖（dié）：丧服。衰，古代丧服胸前正中所缀长六寸、宽四寸的麻布。绖，围在头上或缠在腰间的麻绳。

【译文】

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春季三月，北魏司空刘腾死了。以刘腾义子身份服重孝的宦官达四十余人，披麻戴孝送葬者达百余人，参加送葬的朝中官贵人数众多，遍布路野。

【原文】

六年。初，魏刘腾既卒，胡太后及魏主左右防卫微缓。元乂亦自宽，时出游于外，留连不返，其所亲谏，乂不纳。太后察知之。去秋，太后对帝谓群臣曰：“今隔绝我母子，不听往来，复何用我为？我当出家，修道于嵩山闲居寺耳。[1]”因欲自下发。帝及群臣叩头泣涕，殷勤苦请，太后声色俞厉。帝乃宿于嘉福殿，积数日，遂与太后密谋黜乂。然帝深匿形迹，太后有忿恚，欲得往来显阳之言，皆以告乂[2]。又对乂流涕，叙太后欲出家，忧怖之心日有数四[3]。乂殊不以为疑，乃劝帝从太后所欲。于是太后数御显阳殿，二宫无复禁碍[4]。乂举元法僧为徐州，法僧反，太后数以为言，乂深愧悔[5]。

【注文】

[1]修道：出家修行。　　闲居寺：位于河南嵩山，是北魏皇室的专用寺庙。始建年代已不可考，隋文帝仁寿二年（602年），改名为嵩岳寺。

[2]忿恚（fèn huì）：愤怒、怨恨。忿，同“愤”；恚，怨恨。

[3]忧怖：忧虑、恐惧。怖，害怕。

[4]二宫：指太后和皇帝。

[5]元法僧（454—536年）：北魏宗室。魏孝明帝时曾任益州、兖州、徐州刺史。孝昌元年（525年），谋反奔梁，后请返魏，封其为侍中、司空、始安郡公。为官贪虐妄杀。　　徐州：州名。魏属州，领七郡、二十四县，治彭城（今江苏徐州）。约相当于今河南商丘、山东枣庄、江苏徐州、安徽淮北四省四市之地。

【译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当初，北魏刘腾死后，胡太后和孝明帝左右的防卫稍有放松。元乂也放心了，时常出外游玩，流连忘返，他的亲信数次建议他要小心，元乂不听。太后知道了这些情况。到了秋天，太后当着孝明帝的面对群臣说：“如今阻止我们母子见面，不让往来，我还有什么用？我应当出家，到嵩山闲居寺修行。”因此要自己剪掉头发。皇帝及群臣叩头流泪，恳切苦劝，太后的语气表情却更加严厉。孝明帝于是住在了嘉福殿，过了几天，就与太后秘密商议罢免元乂的事。然后孝明帝不露声色，把太后生气、想要往来显阳殿的话都告诉了元乂。又对元乂流着眼泪，叙说了太后想要出家一事，说自己因此每天担忧害怕。元乂毫不怀疑，就劝皇帝随太后所愿。于是太后多次到显阳殿，两宫之间的往来再没有障碍了。元乂曾推举元法僧为徐州刺史，元法僧谋反，太后几次提及此事，元乂觉得十分羞愧、悔恨。

【原文】

丞相高阳王雍虽位居乂上，而深畏惮之[1]。会太后与帝游洛水，雍邀二宫幸其第[2]。日晏，帝与太后至雍内室，从者皆不得入，遂相与定图乂之计[3]。于是太后谓乂曰：“元郎若忠于朝廷，无反心，何故不去领军，以余官辅政[4]？”乂甚惧，免冠求解领军。乃以乂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

【注文】

[1]丞相：也称宰相，是中国古代最高行政长官。统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家。始于秦，止于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十三年（1380年），其间丞相的名称和职权范围均有所变化。　　惮（dàn）：畏惧。

[2]洛水：古称雒（luò）水，黄河右岸重要支流。因河南境内的伊河为其重要支流，亦称伊洛河。发源于陕西蓝田，流经陕西省东北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在河南省巩县注入黄河。全长四百四十七公里。北魏洛阳城临洛水，距宣阳门四里。

[3]晏（yàn）：迟。

[4]领军：即领军将军。

【译文】

魏丞相高阳王元雍虽然位居元乂之上，但是十分惧怕元乂。某日正赶上太后与皇帝游洛水，元雍邀请两宫去他家里。天色渐晚，孝明帝元诩与太后到了元雍的内室，随从都不让进去，元雍就与帝、后共同商定除去元乂的计谋。于是太后对元乂说：“你如果忠于朝廷，没有反心，为何不辞去领军将军，保留其他官职辅佐朝政？”元乂闻听此言很害怕，摘去官帽请求免去领军将军一职。于是朝廷任元乂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统领左右禁军。

【原文】

魏元乂虽解兵权，犹总任内外，殊不自意有废黜之理。胡太后意犹豫未决，侍中穆绍劝太后速去之[1]。绍，亮之子也[2]。潘嫔有宠于魏主，宦官张景嵩说之，云“乂欲害嫔”，嫔泣诉于帝曰：“乂非独欲杀妾，又将不利于陛下。[3]”帝信之，因乂出宿，解乂侍中。明旦，乂将入宫，门者不纳。夏四月辛卯，太后复临朝摄政，下诏追削刘腾官爵，除乂名为民。

【注文】

[1]穆绍（480—531年）：代（今山西大同）人，字永业，魏将穆亮子。魏孝文帝太和年间（477—499年）娶琅邪（yá）长公主为妻，任驸马都尉。历孝文、宣武、孝明三朝，死后赠太保、冀州刺史。

[2]亮：即穆亮（451—502年），代（今山西大同）人，字幼辅。北魏名将，魏献文帝拓跋弘朝，娶中山大长公主为妻。历献文、孝文、宣武三朝，为官宽简，为民所念。

[3]潘嫔：生卒年不详。北魏孝明帝元诩（xǔ）的嫔妃，颇受专宠。武泰元年（528年），生下一女，被胡太后对外宣称为皇子。孝明帝死后，胡太后宣布由假“皇子”即位。不久，又说潘嫔所生为女，改立年仅三岁的临洮（táo）王之子元钊为帝。　　张景嵩：生卒年不详，太监。魏孝明帝元诩朝，常在皇帝面前说元乂的坏话，胡太后返政后，极力劝说孝明帝杀掉元乂。后因元乂之妻告罪于太后，为太后所恶。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亡。　　说（shuì）：劝说。

【译文】

北魏之元乂虽然被解除了兵权，仍然统领朝廷内外，根本没有感觉到朝廷有除掉他的意思。胡太后犹豫不决，侍中穆绍劝太后尽快除掉元乂。穆绍，是穆亮的儿子。潘妃得宠于孝明帝元诩，太监张景嵩游说她说“元乂想害你”，潘妃哭着告诉孝明帝说：“元乂不只想杀了臣妾，还想对陛下不利。”孝明帝信了她的话，因元乂出宿于宫外，免去了他侍中一职。第二天早晨，元乂将要进宫，门卫不让他进去。普通六年（525年）夏季四月辛卯（十七日），胡太后再次临朝听政，下诏书追削了刘腾的官职爵位，除去了元乂的官职，贬为平民。

【原文】

清河国郎中令韩子熙上书为清河王怿讼冤，乞诛元乂等，曰：“昔赵高柄秦，令关东鼎沸[1]。今元乂专魏，使四方云扰。开逆之端，起于宋维；成祸之末，良由刘腾。宜枭首洿宫，斩骸沉族，以明其罪。[2]”太后命发刘腾之墓，露散其骨，籍没家赀，尽杀其养子。以子熙为中书舍人[3]。子熙，麒麟之孙也[4]。

【注文】

[1]清河国：地名，即清河郡。汉、晋时曾置国，北魏时属相州，领四县，治清河（今山东临清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及山东武城、临清等地。　　韩子熙：生卒年不详，字符雍，韩兴宗子，韩麒麟孙。少好学，重孝悌，一生安贫俭素。初入仕途，曾受到元怿赏识。元怿被杀，上书朝廷，历数元乂、刘腾之罪，胡太后封其为中书舍人。此后受重于朝廷，数历要职。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兴和中去世。　　赵高（？—前207年）：秦朝宦官，秦始皇嬴政死后，与丞相李斯合谋篡改诏书，逼死太子扶苏，拥立幼子胡亥为帝。秦二世即位后，又设计害死李斯，独掌朝政。秦二世三年（前207年），被秦王子婴所杀。　　秦：朝代名（前221—前207年），战国七雄之一，经商鞅（yāng）变法等一系列改革，在诸侯争霸中逐渐强大，先后消灭六国，于公元前221年统一全国。历二帝，于公元前207年灭亡。

[2]枭（xiāo）：本指一种恶鸟，此引申为杀头。　　洿（wū）宫：掘毁宅第。洿，污染。　　骸（hái）：指身体。　　籍（jí）没家赀（zī）：没收家产。籍，登记。赀，同“资”。

[3]中书舍人：职官名，掌文案草诏及进奏。曹魏时名通事、通事舍人、通事侍郎。西晋初，始置中书舍人、通事各一，东晋合名通事舍人、中书通事舍人。南北朝时名中书舍人，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七品上。

[4]麒麟：即韩麒麟（433—488年），北魏昌黎棘（jí）城人。出身仕宦之家，历任冀州、齐州刺史、给事黄门侍郎等职。少好学，善骑射。为官谦和、清廉，宽于刑罚。

【译文】

清河国郎中令韩子熙上书朝廷为清河王元怿申冤，请求诛杀元乂等人，说：“从前赵高把持秦朝的政权，致使关东大乱。今天元乂专权于魏，使天下不得安宁。祸乱起于宋维，成于刘腾。应当将宋维砍头示众，将刘腾掘坟鞭尸，诛灭九族，以昭示其罪行。”太后下令掘开刘腾的坟墓，抛尸野外，没收其家产，杀光了他的养子。任韩子熙为中书舍人。韩子熙是韩麒麟的孙子。

【原文】

乂之解领军也，太后以乂党与尚强，末可猝制，乃以侯刚代乂为领军以安其意[1]。寻出刚为冀州刺史，加仪同三司[2]。未至州，黜为征虏将军，卒于家。太后欲杀贾粲，以乂党多，恐惊动内外，乃出粲为济州刺史，寻追杀之，籍没其家[3]。唯乂以妹夫，未忍行诛。

【注文】

[1]党与：党羽。

[2]寻：很快、不久。

[3]济州：州名，时属北魏，治济北碻（què）磝（áo）城（今山东东阿西北），领五郡、十五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南濮（pú）阳及山东聊城、肥城等地。

【译文】

元乂被罢去领军将军时，太后因其党羽势力尚强，不能立即制服，就让侯刚代替元乂担任领军将军以安抚之。不久外放侯刚任冀州刺史，加封仪同三司。还没等他到达冀州，就下令贬为征虏将军，死于家中。太后想杀贾粲，因元乂同党众多，害怕惊动朝野，就外任贾粲为济州刺史，不久派人追杀了贾粲，没收其家产。只有元乂因是太后的妹夫，没忍心诛杀。

【原文】

先是，给事黄门侍郎元顺以刚直忤乂意，出为齐州刺史[1]。太后征还，为侍中。侍坐于太后，乂妻在太后侧，顺指之曰：“陛下奈何以一妹之故，不正元乂之罪，使天下不得伸其冤愤。”太后默然。顺，澄之子也。他日，太后从容谓侍臣曰：“刘腾、元乂昔邀朕求铁券，冀得不死，朕赖不与。[2]”韩子熙曰：“事关生杀，岂系铁券？且陛下昔虽不与，何解今日不杀。”太后怃然[3]。未几，有告乂及弟爪谋诱六镇降户反于定州，又招鲁阳诸蛮侵扰伊阙，欲为内应[4]。得其手书，太后犹未忍杀之。群臣固执不已，魏主亦以为言，太后乃从之，赐乂及弟爪死于家，犹赠乂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令。江阳王继废于家，病卒。前幽州刺史卢同坐乂党除名[5]。

【注文】

[1]元顺（？—528年）：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之孙；任城王元澄之子。字子和，少好诗书，淡泊名利。宣武帝元恪末入仕，孝明帝元诩朝，官至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为官严正，不畏权贵。后被鲜于康奴所害。　　忤（wǔ）：违背。　　齐州：州名。属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三年（469年），自冀州改置，治历城（今山东济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济南、淄博及其以北地区。

[2]朕（zhèn）：我，秦始皇以后专用作皇帝自称。　　铁券（quàn）：如筒瓦状的铁制品，上书受赐者姓名、爵位、业绩、特权及赐予日期。又名“丹书铁契”“银券”“金券”“金书铁券”，是中国古代皇帝赐予臣子的一种凭证，允其世代享有优厚待遇并免除死罪，也称免死券。

[3]怃（wǔ）然：失意的样子。怃，失意。

[4]爪：即元爪（？—525年），字景邕（yōng），元乂之弟，官给事中，魏孝明帝元诩朝因谋反，与元乂同被赐死。　　鲁阳：地名。时北魏荆州属地，今河南鲁山。　　蛮：中国古代对四方民族的泛称（蛮、夷、戎、狄、胡、越）之一，特指南方民族。　　伊阙（què）：地名，即伊阙口，位于北魏司州新城县境内，今河南洛阳南。

[5]幽州：州名。治蓟（jì）城（今北京大兴以北），领三郡、十八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北京、天津、河北唐山及保定以北地区。

【译文】

此前，给事黄门侍郎元顺因刚直不阿触犯了元乂，被贬为齐州刺史。太后将其召回朝廷，任侍中。某日元顺在太后旁陪坐，元乂的妻子在太后身旁，元顺指着她说：“陛下怎能因一个妹妹的缘故，不治元乂的罪，使天下的人不能申冤平愤？”太后没有作声。元顺，是元澄的儿子。一天，太后平静地对侍臣说：“昔日，刘腾、元乂曾请求我赐给他们铁券，希望能够免死，幸亏我没有给他们。”韩子熙说：“事关生杀大权，怎么能由铁券来决定呢？陛下昔日虽然没有赐他们铁券，今日不杀他们又当如何解释？”太后默不作声。不久，有人上告元乂和他的弟弟元爪密谋引诱六镇的降户在定州造反，还召集鲁阳的蛮夷部落侵扰伊阙，他们欲做内应。得到了元乂谋反的亲笔信，太后仍然不忍杀他。群臣都坚持杀掉元乂，孝明帝元诩也持同样的态度，太后才听从了众议，将元乂及其弟元爪赐死于家，仍然赠元乂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令。江阳王元继被罢官，病死于家中。前任幽州刺史卢同因是元乂的同党，也被免官除名。

【原文】

太后颇事妆饰，数出游幸，元顺面谏曰：“礼，妇人夫没自称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母临天下，年垂不惑，修饰过甚，何以仪刑后世？[1]”太后惭而还宫，召顺，责之曰：“千里相征，岂于众中见辱邪！”顺曰：“陛下不畏天下之笑，而耻臣之一言乎？”

【注文】

[1]不惑：出自《论语·为政篇》：“四十而不惑”。指年四十，遇事能明辨不疑。　　仪刑：典范，典型。

【译文】

太后很爱打扮，多次外出游幸，元顺当面劝谏说：“依《礼》，妇人在丈夫死后自称未亡人，应摘去头上珠玉，不穿饰有色彩花纹的衣服。陛下身为天下之母，年纪将近四十，过分的打扮，怎么给后世做榜样？”太后感到羞愧，返回宫中，诏元顺进见，责备他说：“我从数千里外把你召进宫中，难道就是为让你当众羞辱我吗！”元顺说：“陛下不怕天下人笑话，却为我的一句话感到羞耻吗？”

【原文】

顺与穆绍同直[1]，顺因醉入其寝所。绍拥被而起，正色让顺曰：“身二十年侍中，与卿先君亟连职事，纵卿方进用，何宜相排突也？”遂谢事还家，诏谕久之，乃起[2]。

【注文】

[1]直：同值，值班、当差。

[2]正色：神色庄重、态度严肃。　　让：责备。　　先君：也称先考，已故父亲。　　亟（qì）：屡次。　　排突：冲撞。　　谢事：辞职；免除俗事。

【译文】

一日，元顺与穆绍同在宫中当差，元顺因为酒醉误入穆绍的寝室。穆绍抱着被子坐起来，严肃地责问元顺说：“我做了二十年的侍中，曾和你的父亲多次一起共事，即使你正值升官得以重用，怎么可以突然闯入我的住所，冒犯我呢？”于是辞官回家，朝廷下诏劝谕了很久，穆绍才回到朝廷任职。

《元乂幽后》所涉北魏与南梁纪年对照表此表(3)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天监十四年九月辛丑朔，无乙未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普通二年二月己亥朔，无甲午日。

(3) 参照万国鼎：《中国历史纪年表》，中华书局1978年版。

六镇之叛

【内容提要】

《六镇之叛》叙述了北魏末年由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发动的六镇叛乱，以及由此引发的各族人民大规模反抗北魏统治的历史过程。

六镇，是北魏初期为了防御柔然进犯在北部边境设立的诸多军镇当中的六个重要边镇：沃野镇（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西北）、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北）、武川镇（今内蒙古武川北）、抚冥镇（今内蒙古武川东北）、柔玄镇（今内蒙古集宁东北）、怀荒镇（今河北张北北）。镇将和军士大多来自豪门、勋贵之家，地位尊宠。随着柔然衰落、魏都南迁，六镇及其将士的社会地位逐渐降低，镇将及军士逐渐心怀不满。公元522年，柔然入侵，引发六镇叛乱，战火迅速燃遍北方各地。

523年，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举兵反魏，一年后攻陷武川、怀朔二镇，并打败了北魏派来镇压的临淮王元彧（yù）和李崇所率领的大军。居于漠北的东、西高车二部也起兵反魏并依附叛军。魏孝明帝元诩（xǔ）下令改镇为州，并派黄门侍郎郦（lì）道元前往六镇安抚。但为时已晚，除云中郡外，北边诸州、郡全部落入叛军手中。后来，北魏求助于柔然，打败了破六韩拔陵，并将归降的六镇军民二十万人迁入河北。这些人因衣食无着，在河北继续点燃战火。

525年，柔玄镇民杜洛周在上谷（治今北京延庆）举兵反魏。次年，怀朔镇军士鲜于修礼又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县西）聚集流民起兵反魏，在河北战场连败魏军。后来，反魏军中发生内讧，先是鲜于修礼被部将元洪业所杀，其后葛荣又杀了元洪业，并在河北称帝。此后率军攻下北魏的冀、定、瀛、沧等州，又兼并了杜洛周部，进围邺城（今河北临漳西）。但终因骄傲轻敌，被尔朱荣所败，几十万人一下子都被打散。

528年，北魏幽州平北府主簿邢杲（gào）率领流入青州的十几万河北流民在北海（今山东潍坊西南）造反，攻入青州，转战光州，连败魏军。次年，被魏将元天穆镇压。

在六镇起义的影响下，关陇地区各族人民也纷纷起来造反。他们于524年推举莫折大提为王，接连打败魏军，攻破秦、南秦、岐、泾（jīng）等州。526年以后，万俟（Mòqí）丑奴在关陇义军中逐渐脱颖而出，继莫折大提及其子莫折念生后率领各族人民连败魏军，并于530年攻入关中，但不久就被尔朱天光击败。

由六镇叛乱引起的北方各族人民的反抗斗争，历时八年，涉及北魏北部边州、河北、山东及关陇等四个区域，加速了北魏王朝的灭亡。同时，也促进了北方各族人民的大融合。

北魏沿边六镇示意图

【原文】

梁武帝普通四年夏四月甲申，魏遣尚书令李崇击柔然阿那瑰，崇长史钜鹿魏兰［根］说崇曰：“昔缘边初置诸镇，地广人稀，或征发中原强宗子弟，或国之肺腑，寄以爪牙[1]。中年以来，有司号为‘府户’，役同厮养，官婚班齿，致失清流[2]。而本来族类，各居荣显，顾瞻彼此，理当愤怨。宜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悉免为民，入仕次叙，一准其旧，文武兼用，威恩并施。此计若行，国家庶无北顾之虑矣。”崇为之奏闻，事寝，不报[3]。

【注文】

[1]柔然：古代民族名称，又名蠕（rú）蠕，是东胡的一支，姓郁久闾（lǚ）。4世纪末至6世纪中叶，活跃在我国北部及西北地区。其先祖曾是拓跋鲜卑的奴隶，3世纪末兴起，依附于拓跋氏所建立的代国，代国灭亡后，一度附于铁弗刘卫辰部。5世纪初，北魏初建，无暇北顾，柔然强大，雄踞漠北，此后近百年间为北魏北部之劲敌。5世纪末，因内忧外患，逐渐衰落。魏分东、西后，短暂复兴。6世纪中叶，随着突厥部落的强大，柔然衰亡。其政治、经济、文化以游牧特色为主。　　阿那瑰（guī）：即郁久闾阿那瑰（？—552年），柔然第十八任可汗敕连头兵豆伐可汗，郁久闾丑奴之子。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即位，十日后，柔然内乱，投奔北魏，受封为朔方郡公、蠕蠕王，驻守怀朔镇。北齐文宣帝天保三年（552年）去世。　　钜鹿：地名，也作巨鹿，时属北魏定州，领曲阳、稿城、鄡（qiāo）等三县，治曲阳（今河北晋县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藁（gǎo）城、晋州、深州等地区。　　魏兰根（475—535年）：魏钜鹿曲阳（今河北晋州西）人。出身官宦，文武双全。孝明帝元诩正光末年，随尚书令李崇讨伐柔然。魏末丧乱，投奔高欢，孝武帝元修太昌初，官至宰相。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二年（535年）病逝，年六十一岁。　　国之肺腑：肺腑，即心腹，此指曾经为北魏建国立下功勋的朝臣及其后代。　　爪牙：指得力帮手、栋梁。

[2]府户：北魏杂户的一种。魏初在统一进程中，常把俘虏和罪犯作为官奴，他们从事各种不同的职业，如工匠、乐人、屯田、牧业、杂役等，统称为杂户。他们是地位介于平民和奴隶之间的阶层或社会群体，其构成有驻守北部边镇的兵户及被征服的游牧民族、发配戍边的罪犯。他们通常不承担租赋徭役，而是受官府役使，没有经营和通婚的自由。　　厮（sī）养：古代指从事粗重活计的地位低下的男性。　　官婚班齿：即班列官婚，失去自由通婚的权利，由官府指定婚配。　　清流：政治地位较高的官僚阶层。

[3]事寝，不报：事情被搁置下来，没有被答复。寝，停止，平息；报，回答，回复。

【译文】

梁武帝萧衍普通四年（523年）夏季四月甲申（二十八日），魏孝明帝元诩派尚书令李崇攻击柔然阿那瑰，李崇的长史钜鹿人魏兰根劝李崇说：“当初沿北边刚设置各镇的时候，地广人稀，有的是从中原征调的豪门大户的子弟，有的是国家的心腹大将，把保家卫国的重任交给他们。中期以后，有关部门称他们为‘府户’，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他们，按年龄婚配，使他们失去了清流的身份和地位。而他们原来同宗族的人，各个都身居荣显之位，相互比对，心生愤怨是情理之中的事。应当改镇设立州，分设郡、县，凡是身为府户的人，都免去赋役变为平民，入仕为官的次序，还和原来一样，文武并用，恩威并施。这一计划如果得以实施，国家就没有北顾之忧了。”李崇将他的意见上奏了朝廷，但事情被搁置了，没有获得回复。

【原文】

初，元乂既幽胡太后，常入直于魏主所居殿侧，曲尽佞媚，帝由是宠信之[1]。乂出入禁中，恒令勇士持兵以自先后。时出休于千秋门外，施木栏楯，使腹心防守以备窃发，士民求见者，遥对之而已[2]。其始执政之时，矫情自饰，以谦勤接物，时事得失，颇以关怀[3]。既得志，遂自骄愎，嗜酒好色，贪吝宝贿，与夺任情，纪纲坏乱[4]。父京兆王继尤贪纵，与其妻子各受贿遗，请属有司，莫敢违者[5]。乃至郡县小吏亦不得公选，牧守、令长率皆贪污之人[6]。由是百姓困穷，人人思乱。

【注文】

[1]魏主：此指北魏孝明帝元诩。　　曲尽：委曲而详尽；竭尽。曲，委婉，细致；尽，全部表达。　　佞（nìng）媚：谄媚。佞，善辩，巧言谄媚。

[2]千秋门：北魏洛阳宫宫城的西门，千秋门内御道北有西游园，园中有魏孝文帝元宏所修筑的凌云台，台上有八角井，井的北面有凉风观，登上凉风观，可以望尽洛阳城风景。凌云台的东面有宣慈观，宣慈观的东面有灵芝钓台，是皇帝避暑的地方。　　楯：同“盾”，古代打仗时用来防护身体、遮挡刀箭的牌形武器。

[3]矫情：言行举止夸张、做作，装蒜。

[4]骄愎（bì）：傲慢固执。愎，固执任性。　　纪纲：法度。

[5]贿遗（wèi）：贿赂。

[6]郡县小吏：指郡县的低级官吏，通常这些人员都由地方一级长官自行招用。　　牧守：即州牧、郡守，都是地方一级长官。州牧：刺史之别称，始置于西汉。汉武帝刘彻时，分天下为十三州，各设刺史，分刺（分别监察）各州，属监察官员。其后职权渐重，由监察官变为统御地方的军政长官。自汉、魏以来，有时称刺史，有时称牧。　　令长：指县一级地方长官，县令或县长。大县称县令，小县称县长。始置于秦汉，掌县级地方军政事务。

【译文】

当初，元乂将胡太后幽禁后，经常入宫在魏明帝元诩所居住的宫殿旁边值班，极尽谄媚，皇上因此很信任他。元乂出入宫中，总让勇士手拿兵器在前后保护。有时出宫到千秋门外，也设置木栅栏作防护，让心腹人员防守左右以防备偷袭，官民来求见他的，往往是远远地相对而已。他开始执政的时候，装模作样粉饰自己，以谦和勤勉的姿态待人接物，对时事的得失，也很关心。等到得志以后，就开始骄傲自大、刚愎自用，嗜酒好色，贪图宝物钱财，赏罚随意，国家纲纪被破坏。他的父亲京兆王元继尤其贪婪放纵，和他的妻、子分别收受贿赂，向有关部门提出要求，没有人敢违背。以至于郡县的小吏也不能公开选拔，牧守、令长都是贪官污吏。因此，百姓陷入困顿与贫穷，人人都想作乱。

【原文】

武卫将军于景，忠之弟也[1]。谋废乂，乂黜为怀荒镇将[2]。及柔然入寇，镇民请粮，景不肯给，镇民不胜忿，遂反，执景杀之。未几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聚众反，杀镇将，改元真王，诸镇华夷之民往往响应[3]。拔陵引兵南侵，遣别帅卫可孤围武川镇，又攻怀朔镇[4]。尖山贺拔度拔及其三子允、胜、岳皆有材勇，怀朔镇将杨钧擢度拔为统军，三子为军主，以拒之[5]。

【注文】

[1]武卫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曹魏，初名武卫中郎将，魏文帝曹丕（pī）时改为卫将军，掌宫中禁卫。晋不常置，南北朝复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于景（？—523年）：北魏名臣于烈之子，于忠之弟，字百年。魏孝明帝元诩朝，官至武卫将军。因谋废权臣元乂（yì），被贬为怀荒镇将。后柔然入侵，拒绝放粮，被镇民怒杀。

[2]怀荒：北魏前期为防御柔然，在北边所设置的六镇之一，治所位于今河北张北县北。　　镇将：职官名，掌镇守防卫，总管镇事。

[3]沃野镇：北魏北方设置的六镇之一，位于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西北。　　破六韩拔陵：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六镇起义的领袖之一，匈奴后裔，原姓潘六奚，后人误以为破六韩，也称破洛汗。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在沃野镇起兵，攻占六镇。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六月，全军覆灭，下落不明。　　真王：北魏末年北方边镇起义领袖破六韩拔陵建立政权后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23至525年。

[4]卫可孤（？—524年）：北魏六镇起义将领之一，曾率军攻克怀朔镇。后被贺拔度拔父子及武川宇文肱等人袭击，战死。　　武川镇：北魏北方沿边六镇之一，治所位于今内蒙古武川北，原名黑城，后改为武川。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更镇为郡，后更名神武郡，属魏之朔州。　　怀朔镇：北魏北方沿边六镇之一，位于今内蒙古固阳西北。正光四年（523年），改为朔州。

[5]尖山：地名，时属北魏朔州神武郡，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　　贺拔度拔（？—524年）：魏神武郡尖山人，世居武川，正光末，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举兵造反，进攻武川、怀朔二镇，贺拔度拔率三子救援怀朔镇，被俘。后在与叛魏的铁勒部作战时战死。　　允、胜、岳：即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贺拔允（487—534年）：字可泥，贺拔度拔之长子，善弓马，有武力。正光末，与其父、弟共保怀朔镇，父亡，与弟先后投奔元渊、尔朱荣。后尔朱氏与高欢争权，投奔高欢。天平元年（534年）被赐死，年四十八岁。贺拔胜：生卒年不详，字破胡，贺拔度拔之三子。志大胆小。正光末，战乱，父亡后，与兄弟投奔元渊、尔朱荣、高欢。在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节闵帝元恭、孝武帝元修时，屡任要职。魏孝武帝元修永熙末，先后投奔萧衍、西魏文帝元宝炬。后下落不明。贺拔岳（？—534年）：字阿斗尼，贺拔度拔之次子；贺拔胜之兄。善骑射，有谋略。正光末，战乱，父亡后，先后投奔尔朱荣、高欢。永熙三年（534年），因高欢挑拨，被侯莫陈悦所杀，其部众追随宇文泰。　　杨钧：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怀朔镇将，提拔贺拔度拔父子，以抗拒破六韩拔陵。

【译文】

武卫将军于景，是于忠的弟弟，谋划废掉元乂，元乂将他贬为怀荒镇的镇将。等到柔然人入侵，怀荒镇的镇民向官府请求放粮，于景不肯给，镇民十分气愤，于是造反，抓住于景把他杀了。没多久，沃野镇的镇民破六韩拔陵聚众造反，杀了镇将，改元为真王，各镇的胡汉民众纷纷响应。破六韩拔陵率兵向南进攻，派别帅卫可孤包围了武川镇，又进攻怀朔镇。尖山人贺拔度拔和他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都有才干和勇力，怀朔镇将杨钧提拔贺拔度拔为统军，三个儿子为军主，以抗拒破六韩拔陵。

【原文】

五年春三月，魏以临淮王彧都督北讨诸军事，讨破六韩拔陵[1]。夏四月，高平镇民赫连恩等反，推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攻高平镇以应拔陵[2]。魏将卢祖迁击破之，琛北走。

【注文】

[1]临淮王彧（yù）：即元彧（？—530年），字文若。北魏宗室，太武帝拓跋焘第四子；临淮王拓跋谭之后代。本名亮，字仕明，避魏大臣穆亮讳，改名元彧。貌美有才，但生不逢时。正光末，率兵平定六镇之乱，兵败。河阴之变后，尔朱氏把持朝政，投奔南梁。魏孝庄帝元修时返回北魏，魏长广王元晔（yè）建明元年（530年），被尔朱兆所杀。

[2]高平镇：位于北魏秦州之北，薄骨律镇之南，治所在今宁夏固原，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靖远、会宁及宁夏中卫、固原等地。　　赫（hè）连恩：生卒年不详，时为北魏高平镇（治今宁夏固原）镇民，聚众造反。　　敕勒：古代民族名称，又名丁零、高车，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活动在我国北部及西北部的游牧民族，包含斛律、袁纥（hé）等多个部落，语言及习俗与匈奴相近。5世纪末，柔然衰落，敕勒部落西迁，其首领阿伏至罗建立高车国，历七帝，五十五年。东魏孝静帝兴和三年（541年），被柔然所灭。　　胡琛（chēn）（？—526年）：北魏末年，敕勒酋长。公元524年，高平镇民赫连恩起兵响应破六韩拔陵，推举他为高平王，进攻高平镇，被魏将卢祖迁击败，北逃。后被破六韩拔陵所杀。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春季三月，魏孝明帝任命临淮王元彧为都督北讨诸军事，讨伐破六韩拔陵。夏季四月，高平镇镇民赫连恩等人造反，推举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进攻高平镇以响应破六韩拔陵。魏将卢祖迁击败了胡琛，胡琛北逃。

【原文】

卫可孤攻怀朔镇经年，外援不至，杨钧使贺拔胜诣临淮王彧告急。胜募敢死少年十余骑，夜伺隙溃围出，贼骑追及之，胜曰：“我贺拔破胡也[1]。”贼不敢逼。胜见彧于云中，说之曰：“怀朔被围，旦夕沦陷[2]。大王今顿兵不进，怀朔若陷，则武川亦危，贼之锐气百倍，虽有良、平，不能为大王计矣[3]。”彧许为出师。胜还，复突围而入。钧复遣胜出觇武川，武川已陷[4]。胜驰还，怀朔亦溃，胜父子俱为可孤所虏。

【注文】

[1]贺拔破胡：即贺拔胜。

[2]云中：郡名。即北魏朔州云中郡，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3]良、平：即张良、陈平。张良（前250—前186年），字子房，父城（今河南宝丰）人。汉高祖刘邦的重要谋士，西汉王朝的开国功臣，以智谋协助刘邦夺得天下。陈平（？—前178年），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秦末丧乱，先事项羽，后事刘邦，是刘邦的重要谋士。公元前201年，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围困于平城（今山西大同）白登山七天七夜，陈平献计，贿赂冒顿单于阏（yān）氏，才得以脱险。

[4]觇（chān）：看，偷偷地察看；侦察。

【译文】

卫可孤攻打怀朔镇有一年多了，由于外援不到，杨钧派贺拔胜到临淮王元彧那里告急。贺拔胜招募了十几位不怕死的少年骑兵，夜间找机会突破重围冲了出去，被敌人追上后，贺拔胜说：“我是贺拔破胡。”敌人不敢再进逼。贺拔胜在云中郡见到了元彧，说服他说：“怀朔镇被困，旦夕间就会陷落。大王如今屯兵不进，怀朔镇如果陷落了，那么武川也将陷入危险境地，敌人的锐气将百倍增加，即使有张良、陈平那样的谋士，也无法为您谋划了。”元彧答应出兵。贺拔胜返回怀朔镇，再一次突围而入。杨钧又派贺拔胜出镇侦察武川，武川已经陷落。贺拔胜快马返回，怀朔镇也被攻破，贺拔胜父子都被卫可孤所俘虏。

【原文】

五月，临淮王彧与破六韩拔陵战于五原，兵败，彧坐削除官爵[1]。安北将军陇西李叔仁又败于白道，贼势日盛[2]。

【注文】

[1]五原：郡名，即五原郡，时属北魏朔州附化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2]安北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汉末，四安将军（安东、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陇西：郡名，即陇西郡，时属北魏秦州，治襄武（今甘肃陇西）。　　李叔仁（？—531年）：陇西（今甘肃陇西）人。魏末骁将之一。勇猛善战，曾任洛州、朔州刺史、安北将军，率军镇压破六韩拔陵，被击败。北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初，因暗中与东魏交通，被杀。　　白道：地名，指白道岭。武川镇北有白道城，从城北出，有高阪（bǎn），也称白道岭，今内蒙古武川西北。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五月，临淮王元彧和破六韩拔陵战于五原，元彧兵败，被削去官爵职位。安北将军陇西人李叔仁又在白道被打败，敌人的气势一天比一天强盛。

【原文】

魏主引丞相、令、仆、尚书、侍中、黄门于显阳殿，问之曰：“今寇连恒朔，逼近金陵，计将安出[1]？”吏部尚书元修义请遣重臣督军镇恒朔以捍寇，帝曰：“去岁阿那瑰叛乱，遣李崇北征，崇上表求改镇为州，朕以旧章难革，不从其请[2]。寻崇此表，开镇户非冀之心，致有今日之患。但既往难追，聊复略论耳[3]。然崇贵戚重望，器识英敏，意欲还遣崇行，何如[4]？”仆射萧宝寅等皆曰：“如此，实合众望。”崇曰：“臣以六镇遐僻，密迩寇戎，欲以慰悦彼心，岂敢导之为乱？臣罪当就死，陛下赦之[5]。今更遣臣北行，正是报恩改过之秋。但臣年七十，加之疲病，不堪军旅，愿更择贤材。”帝不许。修义，天赐之子也[6]。

【注文】

[1]恒朔：地名。指北魏之恒州、朔州。恒州，魏道武帝天兴中，置为司州，治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魏孝文帝太和中改置为恒州。魏孝明帝孝昌中陷落于北镇起义军，东魏孝静帝天平二年（535年）复置，寄治于肆州秀容郡（今山西忻州），领八郡、十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朔州、大同等地。朔州，北魏属州，其地有二，其一是云中郡之地；其二是汉五原郡之地。魏原以云中郡之地为朔州；魏道武帝拓跋珪延和二年（433年），以汉五原郡之地为怀朔镇，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孝昌初，将怀朔镇改为朔州，改云中郡之朔州为云州。魏末陷落，寄治于并州（今山西太原）。云中郡之朔州，领五郡、十三县，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地区。　　金陵：地名，北魏迁洛以前，诸帝、后在云中郡的葬地，位于北魏朔州云中郡之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北。

[2]元修义（？—525年）：北魏宗室成员，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汝阴王拓跋天赐之第五子。字寿安，涉猎经史，颇有文采。魏孝文帝太和中入仕，为政宽和。魏孝明帝元诩朝，迁任吏部尚书，开始贪婪受贿，论价授官。

[3]寻：思考、思量。

[4]贵戚：古代指皇家的亲戚。李崇是魏文成帝拓跋濬皇后李氏的哥哥李诞之子，所以孝明帝元诩称其为贵戚。

[5]遐（xiá）僻：边远偏僻之地。　　密迩（ěr）：很接近，多指地理上的距离。

[6]天赐：即北魏汝阴王拓跋天赐，生卒年不详，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魏文成帝和平三年（462年）受封为汝阴王。魏孝文帝初，高平镇所属之敕勒部众造反，奉诏出讨。后迁任怀朔镇大将，因贪婪被削除官爵。

【译文】

魏孝明帝元诩在显阳殿召见丞相、尚书令、尚书仆射、各曹尚书、侍中、黄门侍郎等大臣，问他们说：“现在敌寇在恒、朔一带连成片，逼近金陵，该怎么办？”吏部尚书元修义请求派重臣监督率领军队镇守恒、朔二州，以防御敌寇。魏帝说：“去年阿那瑰叛乱，派李崇北征，李崇上表请求改镇为州，朕认为旧的制度难以改变，没有批准他的请求。想想李崇这个表章，实际上开启了北镇府户的非分之想，以至于有今日之祸患。但是已过去的事情难以追回，只是再谈论一下而已。然而李崇是皇家贵戚，很有威望，有气量，有见识，英武敏捷，我还想再派李崇前往，你们意下如何？”尚书仆射萧宝寅等人都说：“这样做，很符合大家的愿望。”李崇说：“臣认为六镇僻远，接近外敌，想用这种方法来安慰取悦当地的民心，怎敢引导他们作乱？臣所犯的罪应当就地处死，陛下赦免了我的罪过。如今又派臣去往北边，正是我报恩改过的时机。但是臣年龄已七十，再加上疲劳和疾病，不能承受军旅之劳顿，但愿朝廷另选贤才。”魏帝不答应他的请求。元修义，是元天赐的儿子。

【原文】

臣光曰[1]：李崇之表，乃所以销祸于未萌，制胜于无形。魏肃宗既不能用，及乱生之日，曾无愧谢之言，乃更以为崇罪。彼不明之君，乌可与谋哉？诗云：“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其是之谓矣[2]。

【注文】

[1]臣光曰：《资治通鉴》的作者北宋史家司马光对于历史人物、事件的评论。

[2]诗：即《诗经》，是我国古代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据说是由孔子亲手删定而成。又称《诗三百》或《三百篇》。它收集了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大约五百多年的三百零五篇诗歌。由风（国风，地方民歌）、雅（大雅、小雅，朝廷乐歌）、颂（宗庙乐歌）三部分组成，运用比（比喻）、兴（启发）、赋（铺陈）的手法。对我国后代诗歌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我国古典诗歌的源头。　　俾（bǐ）：使。　　悖（bèi）：违背道理。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李崇所上奏的表章，是消除祸患于尚未萌芽状态，在无形中取胜的好方法。魏肃宗元诩既不能采用他的方法，等祸乱兴起的时候，不但没有愧疚感谢的言语，反而认为这是李崇的罪过。那样不明智的君主，怎么和他共同谋划政事呢？《诗经》说：“听到好听的话就应答，听到劝诫的话就装醉，不采纳贤良之言，反而责备我狂悖。”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原文】

（夏四月(1)）壬申，加崇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命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安王深皆受崇节度[1]。深，嘉之子也。

【注文】

[1]夏四月：依《资治通鉴》，应为夏五月。　　崔暹（xiān）（？—528年）：字符钦，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武城西北）人。性严酷，奸猾好利。北魏孝庄帝建义初，在河阴之变中遇害。　　镇军将军：武官名，掌军事，与中军、抚军合称右三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参见前“抚军将军”条注。　　广安王深：即北魏宗室广安王元深（？—526年），魏太武帝拓跋焘玄孙，广阳王拓跋嘉之子。魏孝明帝正光末，曾上书请改镇为州，以平息北人怨怒之情，不被采纳。孝昌二年（526年），被葛荣所杀。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夏季五月壬申（二十三日），加封李崇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命令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安王元深都接受李崇节度。元深，是元嘉的儿子。

【原文】

六月，魏自破六韩拔陵之反，二夏、豳、凉寇盗蜂起[1]。秦州刺史李彦，政刑残虐，在下皆怨[2]。是月，城内薛珍等聚党突入州门，擒彦杀之，推其党莫折大提为帅，大提自称秦王[3]。魏遣雍州刺史元志讨之[4]。

【注文】

[1]二夏、豳（bīn）、凉：地名，即北魏之夏州、东夏州、豳州、凉州等地。夏州：东晋十六国时期，为赫连屈孑（jié）所据之地，北魏太武帝始光四年（427年），属魏，设统万镇。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改为夏州。治大夏（又称统万城，今陕西横山西北），领四郡、九县，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榆林、延安，及内蒙古乌海、鄂尔多斯等地区。东夏州：魏宣武帝延昌二年（513年）设置，领偏城、朔方、定阳、上郡等四郡、九县，治广武（今陕西延安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延安地区。豳州：魏道武帝皇始二年（397年），为华州；魏孝文帝延兴二年（472年），为三县镇；太和十一年（487年），改为班州；太和十四年（490年），改为邠（bīn）州；太和二十年（496年），改为豳州。领西北地郡、赵兴郡、襄乐郡等三郡、十县，治定安（今甘肃宁县），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庆阳地区。凉州：北魏太武帝神麚（jiā）中，曾置镇，太和中复为州，领十郡、二十县，治武威（今甘肃武威），所辖约相当于今青海西宁，甘肃张掖、金昌、武威、白银，及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阿拉善高原等地。

[2]李彦（？—524年）：字次仲，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魏初大将李宝之孙。有才学，历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三朝。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因为政严苛，被州民所杀。

[3]薛珍：生卒年不详，北魏秦州城民。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聚众起兵，响应破六韩拔陵，杀刺史李彦，推举莫折大提为首领，称秦王，点燃了关陇地区各族人民反抗北魏统治的战火。　　莫折大提（？—524年）：北魏孝明帝正光末，关陇地区起义领袖之一，羌族，秦州天水（今甘肃天水）人。正光五年（524年），联合州民起兵，被推举为领袖，并称秦王。同年去世。

[4]元志（？—524年）：北魏宗室，魏平文帝拓跋郁律之后代，魏河间公拓跋齐之孙。字猛略，少好读书，有文才。历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三朝。正光末，奉诏征讨莫折念生，被害。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六月，北魏自从破六韩拔陵造反以来，夏州、东夏州、豳州、凉州等地寇贼蜂拥而起。秦州刺史李彦，为政严刑重罚，残酷暴虐，官民都很怨恨。当月，城内居民薛珍等人聚众突然冲入州府大门，抓住李彦将其斩杀，推举他们的同党莫折大提为帅，莫折大提自称为秦王。北魏朝廷派雍州刺史元志率兵前去征讨。

【原文】

初，南秦州豪右杨松柏兄弟数为寇盗，刺史博陵崔游诱之使降，引为主簿，接以辞色，使说下群氐，既而因宴会尽收斩之，由是所部莫不猜惧[1]。游闻李彦死，自知不安，欲逃去，未果。城民张长命、韩祖香、孙掩等攻游，杀之，以城应大提[2]。大提遣其党卜胡袭高平，克之，杀镇将赫连略、行台高元荣[3]。大提寻卒，子念生自称天子，置百官，改元天建[4]。

【注文】

[1]南秦州：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仇池郡；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梁州；宣武帝正始初，置南秦州，领六郡、十八县，治洛谷城（今甘肃成县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天水、陇南，及陕西凤县、略阳等地。　　杨松柏（？—524年）：氐族，北魏南秦州地方豪强。魏末率部众起事，后被刺史崔游诱杀。　　崔游（472—524年）：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字延叔，北魏大臣崔挺族侄。太和年间入仕，正光五年（524年），被州人所杀，年五十二岁。　　主簿：职官名，始置于两汉，是州刺史的属官之一，掌文书事务。

[2]张长命（生卒年不详）、韩祖香（？—524年）、孙掩（生卒年不详）：均为北魏南秦州人。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受莫折大提在秦州起兵的影响，他们也攻杀了刺史崔游，据城响应。

[3]卜（bǔ）胡（？—524年）：北魏末年关陇地区起义将领，曾受命攻克高平镇（今宁夏固原），杀镇将赫连略、行台高元荣。后被高平镇人所攻杀。　　赫连略（？—524年）：北魏高平镇镇将，正光五年（524年），被关陇地区起义将领卜胡攻杀。　　高元荣（？—524年）：北魏官员，正光五年（524年），被关陇地区起义将领卜胡攻杀。

[4]念生：即莫折念生（？—527年），羌族，北魏末年关陇地区起义领袖莫折大提的第四子。孝昌二年（526年），其父病亡后，统领部众，自称天子，国号秦，改元天建。后攻占陇东一带，兵锋直指洛阳，孝昌三年（527年）被杀。　　天建：北魏末年关陇地区起义首领莫折念生称帝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524年至527年。

【译文】

当初，南秦州的豪强地主杨松柏兄弟几次为寇作乱，刺史博陵人崔游引诱他们投降，任用为主簿，用亲近的言语和态度对待他，派他说服手下的氐族部落，然后趁宴饮之际把他们都杀了，因此他们的部下没有不猜忌害怕的。崔游听说李彦死了，自认为不能安宁，想逃跑，没有跑成。城中的百姓张长命、韩祖香、孙掩等人进攻崔游，杀了他，打开城门接应莫折大提。莫折大提派他的手下卜胡袭击高平镇，攻下高平，杀了镇将赫连略、行台高元荣。不久，莫折大提死了，他的儿子莫折念生自称天子，设置百官，改元天建。

【原文】

秋七月甲寅，魏遣吏部尚书元修义兼尚书仆射，为西道行台，帅诸将讨莫折念生。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秋季七月甲寅（初六日），魏孝明帝元诩派吏部尚书元修义兼任尚书仆射，作为西道行台，率领各位将领讨伐莫折念生。

【原文】

崔暹违李崇节度，与破六韩拔陵战于白道，大败，单骑走还。拔陵并力攻崇，崇力战不能御，引还云中，与之相持。广阳王深上言：“先朝都平城，以北边为重，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以死防遏。非唯不废仕宦，乃更独得复除，当时人物，忻慕为之[1]。太和中，仆射李冲用事，凉州土人悉免厮役[2]。帝乡旧门，仍防边戍，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本镇驱使，但为虞候、白直，一生推迁，不过军主[3]。然其同族留京师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即为清途所隔，或多逃逸[4]。乃峻边兵之格，镇人不听，浮游在外，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独为匪人，言之流涕[5]。自定鼎伊、洛，边任益轻，惟底滞凡才，乃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6]。或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政以贿立，边人无不切齿[7]。及阿那瑰背恩纵掠，发奔命追之，十五万众度沙漠，不日而还。边人见此援师，遂自意轻中国[8]。尚书令臣崇求改镇为州，抑亦先觉，朝廷未许。而高阙戍主御下失和，拔陵杀之，遂相帅为乱，攻城掠地，所过夷灭，王师屡北，贼党日盛[9]。此段之举，指望销平，而崔暹只轮不返，臣崇与臣逡巡复路，相与还次云中，将士之情，莫不解体[10]。今日所虑，非止西北，将恐诸镇寻亦如此，天下之事，何易可量！”书奏，不省[11]。诏征崔暹系廷尉，暹以女妓、田园赂元乂，卒得不坐[12]。

【注文】

[1]平城：地名。今山西省大同，北魏前期都城。北魏平城是在汉朝的平城县之基础上扩建而成的。从北魏道武帝天兴元年（398年）七月迁都至此，至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迁都洛阳，作为北魏都城九十七年之久，前后经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共六位皇帝，成为当时北方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是当时拥有百万人口的世界大都市。　　麾（huī）：军旗与车盖。泛指军队。　　高门子弟：指北魏建国前，与拓跋氏的先祖共同征战于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的游牧部族的后代。孝文帝元宏太和改革后，北魏以穆、陆、贺、刘、楼、于、嵇（jī）、尉（yù）等八家作为门第最高的高门贵姓。

[2]太和：北魏孝文帝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三个年号，共计二十三年，即公元477年至499年。　　李冲（450—498年）：字思顺，原名李思冲，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西凉王李暠（hào）之曾孙，孝文帝元宏朝重臣。太和十年（486年），建议废止宗主督护制，实行均田制、三长制，及新的租赋制度，促进了北魏经济的发展，增强了国力。太和二十二年（498年）病亡，年四十九岁。　　土人：本地人。　　厮役：旧称干杂事劳役的奴隶。后泛指受人驱使的奴仆。

[3]虞候、白直：职官名，均为低级官吏。虞候：始于春秋，本为掌管山泽的官员，南北朝时作为低级军官的称号，掌警备巡查。白直：北魏又名白衣臣，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九品下，宣武帝后无品阶，无俸禄。

[4]通官：达官，显官。

[5]游宦：外地为官。

[6]定鼎：新皇朝定都建国的意思。鼎，是古代的一种青铜炊具，三足，两耳，圆形；亦有长方四足者。传说禹筑九鼎，传夏商周三代，成为政权的象征。　　底滞凡才：平庸的人。底滞，平庸。　　模习：仿效，学习。

[7]指踪：亦作“指纵”。发踪指示，比喻指挥谋划。

[8]意轻中国：北部边民见朝廷军队不能尽灭柔然，却速返京师，所以心生轻蔑之意。

[9]高阙戍主：即高阙戍的戍主。高阙戍时属北魏之沃野镇，是中原通往大漠的出口之一，位于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戍主：职官名，始于春秋战国，掌镇戍防卫。属官有戍副、左、史等。

[10]逡巡复路：在原路上徘徊。

[11]不省：不作答复。

[12]廷尉：职官名。始置于秦，为九卿之一，掌刑狱。属官有廷尉丞、正、监、评，及廷尉律博士各一人。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中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四品。

【译文】

崔暹违背李崇的调遣，与破六韩拔陵在白道交战，被打得大败，只身匹马而逃。破六韩拔陵集合力量攻击李崇，李崇率兵奋战不能抵御敌人的进攻，领兵退还云中郡，与破六韩拔陵保持相持状态。广阳王元深进言说：“先朝定都平城，将北边视为重地，大规模地挑选亲近贤能的人，挂帅坐镇边地，并配备高门贵姓的子弟，拼死御边，他们的仕途前程不但不受影响，反而因此独得升迁的机会，当时的人们，都羡慕这样的差事。太和年间，尚书仆射李冲当权，凉州本地的人都得以免除劳役。皇帝故乡平城的大家子弟，仍然得承担防御戍卫边疆的责任，如果不是得罪了当朝世贵，没有人愿意与他们为伍。他们在本镇被役使，只能当虞候、白直之类的小官，一生转任升迁，最高也不过做个军主。然而与他们同族的留在京师洛阳的人，则可以做到上品高官，留守北部边镇的人因仕进之路被阻断，有的人就逃走了。于是朝廷制定了严格的边兵制度，北镇的人并不听从，游荡在外，因此，年少的人不能外出学习，年长的人不能外出为官，只能做强盗，说起这些不禁让人流泪。自从国家定都洛阳以来，边地的职任更加不被看重，只有长期不得升迁的庸碌之才，才外任镇将，这些人相互效仿，只专注于贪污聚敛。有的是各地的作奸犯科的官吏，因犯罪被发配守边，给他们出谋划策，一切政令都以搜刮财物为方针，边地人没有不恨得咬牙切齿的。等到阿那瑰背叛国恩入侵北边，朝廷派大军追击他们，十五万大军穿越沙漠，没几天就返回了。边地人看到这样的援军，于是从心里轻视中原。尚书令李崇请求改镇为州，或许也是事先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朝廷没有批准。继而高阙戍的戍主统御不利，以至于上下失和，破六韩拔陵杀了他，边地于是接连乱起，乱民攻城略地，所过之处都被他们夷为平地，国家的军队几次北伐，而贼寇日益强盛。这一段时间的行动，目的是为了消灭贼寇，平定叛乱，然而崔暹带着人马一去不返，臣与李崇原路徘徊，无法前进，只好一起返回云中郡，将士们的士气无不因此而一落千丈。如今所忧虑的，不只是西北，恐怕各个边镇很快也会造反，天下的事情，怎么能够轻易推测呢！”奏书呈上去，朝廷未作答复。魏孝明帝元诩下诏征召崔暹还朝，并将其囚禁在廷尉看管的监狱，崔暹用女妓、田地园林贿赂元乂，最后得以释放。

【原文】

丁丑，莫折念生遣其都督杨伯年等攻仇鸠、河沌二戍，东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将军伊祥寻击破之，斩首千余级[1]。东益州本氐王杨绍先之国，将佐皆以城民劲勇，二秦反者皆其族类，请先收其器械[2]。子建曰：“城民数经行陈，抚之足以为用，急之则腹背为患。”乃悉召城民慰谕之，既而渐分其父兄子弟外戍诸郡，内外相顾，卒无叛者。子建，兰根之族兄也。

【注文】

[1]杨伯年：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将领莫折念生的部将，曾受命攻击魏军，失利。　　仇鸠（jiū）、河沌（dùn）二戍：地名。河沌戍，即河池戍，时位于北魏南秦州境内，今甘肃徽县西北。仇鸠戍，位于河池戍附近。　　东益州：州名。北魏宣武帝正始三年（506年），魏攻克武兴后，灭掉了杨绍先之氐国，置州。　　魏子建（474—533年）：字敬忠，钜鹿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人。魏宣武帝元恪朝曾任东益州刺史，为政有佳绩。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率众平乱，保一州平安。魏孝武帝元修永熙二年（533年），于洛阳去世。　　伊祥：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为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手下将领，击败了关陇地区反魏武装的进攻。

[2]二秦：指北魏之秦州和南秦州，魏末丧乱，为莫折大提为首的羌人所占据。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七月丁丑（二十九日），莫折念生派他的都督杨伯年等人攻击仇鸠、河沌二镇戍，魏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派将军伊祥等人将其打败，杀了一千多人。东益州原本是氐人杨绍先的封国，将领都认为城民强劲勇猛，而且南秦州和秦州的反叛人员都是氐族人，因此请求先收缴他们的军事器械。魏子建说：“城民经历过多次的战争，安抚他们足以为我所用，逼急了他们，则会使我们腹背受敌。”于是把城民全部召集起来并安慰劝说他们，然后逐渐地把他们的父兄子弟派到外面戍守各郡，内外相互顾忌，最终没有反叛者。魏子建，是魏兰根的同族兄长。

【原文】

八月，魏员外散骑侍郎李苗上书曰：“凡食少兵精利于速战，粮多卒众事宜持久[1]。今陇贼猖狂，非有素蓄，虽据两城，本无德义[2]。其势在于疾攻，日有降纳，迟则人情离沮，坐待崩溃[3]。夫飙至风举，逆者求万一之功；高壁深垒，王师有全制之策[4]。天下久泰，人不晓兵，奔利不相待，逃难不相顾，将无法令，士非教习，不思长久之计，各有轻敌之心。如令陇东不守，汧军败散，则两秦遂强，三辅危弱，国之右臂，于斯废矣[5]。宜勒大将坚壁勿战，别命偏禆帅精兵数千出麦积崖，以袭其后，则汧岐之下，群妖自散[6]。”魏以苗为统军，与别将淳于诞俱出梁、益，隶魏子建[7]。未至，莫折念生遣其弟高阳王天生将兵下陇[8]。甲午，都督元志与战于陇口，志兵败，弃众东保岐州[9]。

【注文】

[1]员外散骑侍郎：职官名，始置于西晋武帝司马炎时期，掌规谏应对。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五品。　　李苗（485—530年）：字子宣，梓潼（Zǐtóng）郡涪（fú）城（今四川绵阳）人。出身官宦。宣武帝延昌中（512—515年）自南朝投奔北魏。宣武、孝明两朝曾数次率军伐蜀。魏孝庄帝永安末，被尔朱世隆部下所杀，年四十六岁。

[2]两城：指天水和高平，今甘肃天水和宁夏固原。

[3]离沮（jǔ）：分崩离析；涣散。

[4]飙（biāo）：暴风。　　风举：疾风兴起。用以形容迅疾。

[5]陇：地名，即陇山，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时处北魏秦、泾、岐等州。今名六盘山，位于宁夏、甘肃、陕西交汇地带，南北走向，是陕北高原和陇西高原的分界。　　汧（qiān）军：指魏将元志所率领的军队。　　两秦：指时割据秦州及南秦州的莫折念生和张长命等人所率领的军队。　　三辅：西汉时，称京畿地区为三辅之地，即京兆、左冯（píng）翊（yì）、右扶风三郡之地，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地区。　　国之右臂：形容其地位重要。

[6]偏禆（pí）：职官名，即偏将和禆将，意即副将。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九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九品。　　麦积崖：山名，因状如麦积，所以得名。时位于北魏秦州境内，今甘肃天水东南。　　汧岐：即汧（qiān）水和岐山。汧水：位于陇山以东，时流经岐州境内。岐山：时位于岐州境内，今陕西扶风东北。

[7]淳于诞（470—529年）：字灵远，魏太山博（即泰山郡博平县，今山东泰安东南）人。其父淳于兴宗原为官南齐，父死，于魏宣武帝景明中（500—503年）投奔北魏。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去世，年六十岁。　　梁、益：此指北魏之梁、益二州。梁州：原属南梁，宣武帝正始初（504年）置。领五郡、十四县，治骆谷城（今甘肃成县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天水南部、陇南，及陕西汉中西部地区。

[8]高阳王天生：即莫折天生（？—527年）。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领袖之一，莫折大提之子、莫折念生之弟，受封为高阳王。曾率军攻取陇东地区。后在与魏军作战中阵亡。

[9]陇口：即陇山通往岐州的关口。　　岐州：时北魏属州，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雍城镇（今陕西宝鸡东北）。领平秦、武都、武功三郡、八县，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宝鸡地区。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八月，北魏的员外散骑侍郎李苗上书说：“通常粮少兵精的军队利于速战，粮多兵多的军队适宜于持久之战。如今陇地贼寇猖狂，但是他们平常没有粮食储备，虽然占据了两座城池，但没有德义。其势力在于急速攻击，每天都有俘获，时间一长人们就会有离散、沮丧的情绪，坐等崩溃。像狂飙一样突然起兵，叛逆者图谋万一之功；高筑城壁，深挖沟壑（hè），国师自有万全之对策。但是天下长久太平，人们不熟悉兵事，争取战功时不懂得相互等待，逃难时不懂得相互照顾，将帅不讲究法令，军士不演习操练，不思长久计谋，各自都有轻敌之心。如使陇东地区失守，元志所率领的汧军败散，那么秦州、南秦州两地的叛军势力会逐渐强大，三辅之地就会脆弱危险，国家的右臂也就此废了。应当命令大将坚守不战，再派偏帅率几千精兵出兵麦积崖，袭击敌人后方，那么汧、岐以下的贼寇，就会自行败散。”魏帝任命李苗为统军，与别将淳于诞共同出兵梁、益二州，隶属于魏子建指挥。魏军还没到，莫折念生派他的弟弟高阳王莫折天生率兵进军陇地。甲午（十六日），魏都督元志与莫折天生交战于陇口，元志兵败，放弃部众向东退兵，保守岐州。

【原文】

东西部敕勒皆叛魏，附于破六韩拔陵。魏主始思李崇及广阳王深之言。丙申，下诏：“诸州镇军贯非有罪配隶者，皆免为民[1]。”改镇为州，以怀朔镇为朔州，更命朔州曰云州[2]。遣兼黄门侍郎郦道元为大使，抚慰六镇[3]。时六镇已尽叛，道元不果行[4]。先是，代人迁洛者多为选部所抑，不得仕进[5]。及六镇叛，元乂乃用代来寒人为传诏以慰悦之[6]。

【注文】

[1]配隶：古代的一种刑罚，属于流刑的一种，即将罪犯流放到边地服苦役。与普通流刑不同的是，配隶服苦役的时间较长，且不可以附籍为民。

[2]云州：北魏属州。其地原置朔州，孝明帝正光末（524年），六镇举兵作乱，改汉五原郡地的怀朔镇为朔州；朔州之地改称为云州，因其地有云中郡而得名。孝武帝永熙中（532—534年），寄治于并州。领盛乐、云中、真兴、建安四郡、九县，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北）。

[3]黄门侍郎：职官名，又名黄门郎、给事黄门郎、给事黄门侍郎，始置于秦，供职宫门内，随侍皇帝，掌饮食起居、引诸王入宫就座、传达诏令等事务。因当时宫门皆为黄色而得名。南北朝沿置，其职掌亦有所改变，与侍中共同负责门下省之事。　　郦（lì）道元（470—527年）：字善长，范阳涿州（今河北涿州）人。南北朝著名的地理学家、史学家、文学家。出身官宦，曾任尚书主客郎、治书侍御史等职。孝明帝时，被萧宝寅害死。著有传世地理名著《水经注》。

[4]不果行：即果不行，最终没有行动。果，终于。

[5]代人：指来自北魏前期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的那些出生于北部边地的人。　　选部：官署名，掌职官选举及任用。始于西汉之常侍曹，东汉光武帝刘秀时改常侍曹为吏部曹，汉末又改为选部。曹魏复名吏部，南北朝沿置。

[6]寒人：中国古代自西汉中后期以来，随着大地主庄园经济的发展，逐渐产生了一个大地主阶层——门阀地主，他们拥有较高的经济、政治、文化及社会地位，成为位于社会上层的所谓高门贵姓。与之相对的那些出身不高的人，被称为寒人。

【译文】

东部和西部的敕勒人都背叛了北魏，依附于破六韩拔陵。魏孝明帝元诩开始深入思考李崇及广阳王元深所提建议。普通五年（524年）八月丙申（十八日），下诏：“各个州、镇在册军人中，凡不是因有罪而发配当兵的人，都免为平民。”改镇为州，以怀朔镇为朔州，朔州改称为云州。派兼任黄门侍郎的郦道元为大使，前去抚慰六镇军民。当时六镇都已反叛，郦道元没有成行。此前，代都人迁居到洛阳后，大多被选部所压抑，得不到仕进升迁的机会。等到六镇反叛后，元乂才任用代都来洛的出身低微的所谓寒人，担任传诏的工作，以安慰、讨好他们。

【原文】

戊戌，莫折念生遣都督窦双攻魏盘头郡，东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将军窦念祖击破之[1]。

【注文】

[1]窦双：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将领。　　盘头郡：郡名。时属北魏东益州，领武世、苌（cháng）举二县。　　窦念祖：生卒年不详。北魏将军。曾率军镇压关陇地区反魏武装。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八月戊戌（二十日），莫折念生派都督窦双攻打北魏的盘头郡，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派将军窦念祖将其打败。

【原文】

九月，魏西道行台元修义得风疾，不能治军[1]。壬申，魏以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寅为西道行台大都督，帅诸将讨莫折念生。

【注文】

[1]风疾：疾病。病理及其表现非常复杂，多指风痹、半身不遂等症；也指疯病，神经错乱、精神失常，或麻风病等症。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九月，北魏西道行台元修义得了风病，不能统领军队。壬申（二十五日），魏孝明帝元诩任命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寅为西道行台大都督，率领各位将领讨伐莫折念生。

【原文】

冬十月，胡琛遣其将宿勤明达寇豳、夏、北华三州[1]。壬午，魏遣都督北海王颢率诸将讨之[2]。颢，详之子也。

【注文】

[1]宿勤明达（？—531年）：宿勤，复姓。魏末起事于关陇，时为胡琛（chēn）手下将领。魏长广王元晔（yè）建明初（530年），降于魏将尔朱天光，后复叛。节闵帝元恭普泰元年（531年），被尔朱天光擒获，送洛阳（今河南洛阳）斩杀。　　北华：州名，即北魏之北华州。孝文帝太和十五年（491年），置东秦州，领中部、鄜（fū）城二郡，治中部（今陕西宜君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延安北部地区。后改为北华州。

[2]北海王颢（hào）：即北魏宗室成员元颢（？—529年），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北海王拓跋详之子。字子明，继承父爵为北海王。魏末丧乱，率军讨伐葛荣，后投奔南梁，并在南梁帮助下北伐，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四月称帝，改元孝基，史称建武帝。五月，攻入洛阳，改元建武。六月，尔朱氏率军进攻洛阳，出逃，被杀。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冬季十月，胡琛派他的将领宿勤明达入侵豳（bīn）、夏、北华三州。壬午（初五日），魏孝明帝元诩派都督北海王元颢率领各位将领讨伐宿勤明达。元颢，是元详的儿子。

【原文】

魏广阳王深上言：“今六镇尽叛，高车二部亦与之同，以此疲兵击之，必无胜理[1]。不若选练精兵守恒州诸要，更为后图。”遂与李崇引兵还平城。崇谓诸将曰：“云中者，白道之冲，贼之咽喉，若此地不全，则并、肆危矣[2]。当留一人镇之，谁可者？”众举费穆，崇乃请穆为朔州刺史[3]。

【注文】

[1]高车二部：高车在阿伏至罗时分裂为东、西二部。

[2]并、肆：州名，即北魏之并、肆二州。并州：领五郡、二十六县，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太原、阳泉、长治等地区。肆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天赐二年（404年）置镇，太平真君七年（447年）置州，辖三郡、十一县，治九原城（今山西忻州），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忻州地区。

[3]费穆（477—529年）：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人，字朗兴，性刚烈，晓诗书。魏宣武帝初入仕，魏末，率军北讨。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尔朱荣入洛，率军投降，并参与河阴之变。次年（529年），元颢攻入洛阳，又投降元颢，后因河阴之罪被杀，年五十三岁。　　朔州：时朔州已改为云州，此应为云州。

【译文】

北魏广阳王元深进言说：“如今六镇都已反叛，高车东、西二部也与六镇同叛，以现在疲劳的军队去攻打他们，一定不能取胜。不如挑选训练精兵镇守恒州各个要冲，将来再作打算。”于是与李崇领兵返回平城。李崇对各位将领说：“云中这个地方，是白道的要冲，贼军的咽喉要害，如果此地不能保全，那么并州、肆州就会处于危险之中。应当留下一个人镇守云中，谁可担当此任？”众人都推举费穆，李崇于是请求朝廷任命费穆为朔州刺史。

【原文】

贺拔度拔父子及武川宇文肱纠合乡里豪杰，共袭卫可孤，杀之[1]。度拔寻与铁勒战，死。

【注文】

[1]宇文肱（gōng）：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的开国者宇文泰的父亲，武川镇（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魏孝明帝正光末（524年），沃野人破六韩拔陵兴兵造反，进攻武川，与贺拔度拔父子共同聚众讨伐，后投奔河北反魏武装首领鲜于休礼，被定州军所击败，死。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初（559年），追尊为德皇帝。

【译文】

贺拔度拔父子及武川人宇文肱集合同乡的豪杰之士，共同攻击卫可孤，将其杀死。贺拔度拔很快又与铁勒交战，阵亡。

【原文】

莫折天生进攻魏岐州，十一月戊申，陷之，执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送莫折念生，杀之[1]。念生又使卜胡等寇泾州，败光禄大夫薛峦于平凉东[2]。峦，安都之孙也[3]。

【注文】

[1]裴芬之（？—524年）：南北朝名将裴叔业之子，字文馥，乐善好施。曾仕南齐为羽林监。后随父投奔北魏，任岐州刺史。孝明帝正光末（524年），在平定关陇叛乱中，与魏将元志同被莫折念生所杀。

[2]泾州：州名。时魏属州，领六郡、十七县，治临泾城（今甘肃泾川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平凉、宁夏泾源和陕西彬县及旬邑等地区。　　薛峦（？—526年）：魏将薛安都之孙，薛道次之子。为政贪婪。正光五年（524年），羌人莫折念生在秦州谋反，奉命征讨。孝昌二年（526年）春，死于军中。　　平凉：郡名，即北魏之平凉郡，时属于泾州，领鹑（chún）阴、阴密二县，治鹑阴（今甘肃华亭西北）。

[3]安都（？—469年）：即薛安都，字休达，魏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少骁勇，善骑射。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因谋反事泄，南逃。魏献文帝拓跋弘朝，自南朝回归北魏，官至徐州刺史。

【译文】

莫折天生进攻北魏之岐州，普通五年（524年）十一月戊申（初二日），攻占了岐州，抓住了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将他们送给了莫折念生，被莫折念生所杀。莫折念生又派卜胡等人入侵泾州，在平凉东打败了光禄大夫薛峦。薛峦，是薛安都的孙子。

【原文】

高平人攻杀卜胡，共迎胡琛。

【译文】

高平人攻杀卜胡，共同迎接胡琛。

【原文】

十二月壬辰，魏以京兆王继为太师、大将军、都督西道诸军，以讨莫折念生[1]。

【注文】

[1]大将军：武官名，掌征伐，始于汉高祖刘邦时期。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译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十二月壬辰（十六日），魏孝明帝元诩任命京兆王元继为太师、大将军、都督西道诸军事，以讨伐莫折念生。

【原文】

魏魏子建招谕南秦诸氐，稍稍降附，遂复六郡十二戌，斩贼帅韩祖香。魏以子建兼尚书、为行台，刺史如故，梁、巴、二益、二秦诸州皆受节度[1]。

【注文】

[1]二益、二秦：指魏之益州、东益州，秦州和南秦州。

【译文】

魏将魏子建招抚劝说南秦州的各个氐族部落，使其逐渐前来归附，于是恢复了六郡、十二戍的设置，斩杀了贼帅韩祖香。魏孝明帝元诩任命魏子建兼任尚书、行台，刺史任职不变，梁、巴、益、东益、秦、南秦等各州都受其指挥调度。

【原文】

莫折念生遣兵攻凉州，城民赵天安复执刺史以应之[1]。

【注文】

[1]赵天安：生卒年不详。凉州（今甘肃武威）人。北魏末年，关陇地区爆发反魏武装大起义时，捉拿刺史响应。

【译文】

莫折念生派兵攻打凉州，城民赵天安又捉拿了刺史以响应莫折念生。

【原文】

六年春正月，莫折天生军于黑水，兵势甚盛[1]。魏以岐州刺史崔延伯为征西将军、西道都督，帅众五万讨之。延伯与行台萧宝寅军于马嵬[2]。延伯素骁勇，宝寅趣之使战，延伯曰：“明晨为公参贼勇怯[3]。”乃选精兵数千，西度黑水，整陈向天生营，宝寅军于水东，遥为继援。延伯直抵天生营下，扬威胁之，徐引兵还。天生见延伯众少，开营争逐之，其众多于延伯十倍，蹙延伯于水次，宝寅望之失色[4]。延伯自为后殿，不与之战，使其众先渡，部伍严整，天生兵不敢击。须臾，渡毕，延伯徐渡，天生之众亦引还。宝寅喜曰：“崔君之勇，关、张不如[5]。”延伯曰：“此贼非老奴敌也。明公但安坐，观老奴破之。”癸亥，延伯勒兵出，宝寅举军继其后。天生悉众逆战，延伯身先士卒，陷其前锋，将士尽锐竞进，大破之，俘斩十余万，追奔至小陇，岐、雍及陇东皆平[6]。将士稽留采掠，天生遂塞陇道，由是诸军不能进[7]。

【注文】

[1]黑水：古水名，位于北魏梁州与吐谷（yù）浑交界地区，今四川理县北部，其下游称为白水。

[2]马嵬（wéi）：地名，位于北魏雍州京兆郡境内，今陕西兴平西北。东晋武帝太元十八年（393年），朝廷派遣名叫马嵬的官员在此地修筑城池，因而得名。此地即唐代安史之乱中，杨贵妃被迫自缢的地方。

[3]骁（xiāo）勇：矫健勇猛。　　趣：督促、催促。

[4]蹙（cù）：逼近、逼迫。

[5]关、张：即三国名将关羽和张飞。

[6]小陇：此指小陇山。陇山有大陇山和小陇山之分，大陇山在当时北魏秦州清水县（今甘肃清水）东北；小陇山在其东南。　　陇东：泛指陇山以东地区。

[7]稽留：停留。　　采掠：抢掠。

【译文】

梁武帝萧衍普通六年（525年）春季正月，莫折天生的军队屯驻于黑水，兵势非常强盛。魏孝明帝元诩任命岐州刺史崔延伯为征西将军、西道都督，率兵五万讨伐莫折天生。崔延伯与行台萧宝寅屯军于马嵬。崔延伯平常骁勇善战，萧宝寅敦促他出战，崔延伯说：“明天早晨就为您一试敌人是勇猛之师还是胆怯之军。”于是挑选精兵几千人，向西渡过黑水，列队向莫折天生的军营进发，萧宝寅在黑水东驻军，远远地接应崔延伯。崔延伯直达莫折天生的兵营之下，跃马扬威地威胁他们，然后慢慢地领兵退回。莫折天生见崔延伯兵力很少，于是打开营门派兵追击魏兵，莫折天生的兵力是崔延伯的十倍，把崔延伯逼到了水边，萧宝寅看到这种情况大惊失色。崔延伯亲自殿后，不和莫折天生交战，让他的部队先渡河，队伍严整，莫折天生不敢出击。很快，军队全部过了河，崔延伯才慢慢过河，莫折天生也领兵返回。萧宝寅高兴地说：“崔君的勇敢，就是关羽、张飞也比不过。”崔延伯说：“此贼不是我的对手。您暂且安坐，看我将其打败。”癸亥（十八日），崔延伯率兵出战，萧宝寅率军跟在他后面。莫折天生率领全部兵力迎战，崔延伯身先士卒，打败了莫折天生的前锋部队，将士们争先恐后地进军，大败敌军，俘虏斩杀了十几万人，追击至小陇山，岐州、雍州及陇东地区都被平定。将士们忙于抢掠，停滞不前，于是莫折天生的军队阻塞了陇道，魏军因此不能前进。

【原文】

宝寅破宛川，俘其民以为奴婢，以美女十人赏岐州刺史魏兰根[1]。兰根辞曰：“此县介于强寇，不能自立，故附从以救死。官军之至，宜矜而抚之，奈何助贼为虐，翦以为贼役乎[2]？”悉求其父兄而归之。

【注文】

[1]宛川：县名，时北魏岐州武都郡属县，今陕西宝鸡东南。

[2]矜（jīn）：即怜悯、怜惜。　　翦：压制。

【译文】

萧宝寅攻下宛川，把俘获的百姓当作奴婢，将十个美女赏赐给岐州刺史魏兰根。魏兰根说：“这个县因处于强寇的边缘，不能自立，所以才归附以求相救，免于一死。官军到来后，应当怜悯抚慰百姓，为什么要助贼为虐，把百姓抓来服贱役呢？”把美女们的父亲、兄弟找来，把她们全都放了回去。

【原文】

二月壬辰，莫折念生遣都督杨鲊等攻仇池郡，行台魏子建击破之[1]。

【注文】

[1]杨鲊（zhǎ）：生卒年不详，时莫折念生手下将领。

【译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二月壬辰（十七日），莫折念生派都督杨鲊等人进攻北魏的仇池郡，魏行台魏子建将其打败。

【原文】

夏四月，胡琛据高平，遣其大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寇魏泾州，将军卢祖迁、伊瓮生讨之，不克[1]。萧宝寅、崔延伯既破莫折天生，引兵会祖迁等于安定，甲卒十二万，铁马八千，军威甚盛[2]。丑奴军于安定西北七里，时以轻骑挑战，大兵未交，辄委走[3]。延伯恃其勇，且新有功，遂唱议为先驱击之[4]。别造大盾，内为锁柱，使壮士负而趋，谓之“排城”，置辎重于中，战士在外，自安定北缘原北上。将战，有贼数百骑诈持文书，云是降簿，且乞缓师[5]。宝寅、延伯未及阅视，宿勤明达引兵自东北至，降贼自西竞下，腹背击之。延伯上马奋击，逐北径抵其营。贼皆轻骑，延伯军杂步卒，战久疲乏，贼乘间得入排城，延伯遂大败，死伤近二万人。宝寅收众，退保安定。延伯自耻其败，乃缮甲兵，募骁勇，复自安定西进，去贼七里结营[6]。壬辰，不告宝寅，独出袭贼，大破之，俄顷，平其数栅[7]。贼见军士采掠散乱，复还击之，魏兵大败，延伯中流矢卒，士卒死者万余人。时大寇未平，复失骁将，朝野为之忧恐。于是贼势愈盛，而群臣自外来者，太后问之，皆言贼弱，以求悦媚，由是将帅求益兵者往往不与。

【注文】

[1]万俟（Mòqí）丑奴（？—530年）：匈奴族，高平镇（今宁夏固原）人。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北方边地起义领袖之一。原为胡琛部下，后继其任，并接收了莫折念生的部下，于魏孝庄帝建义元年（528年）在高平镇称帝，控制了陇东地区。永安三年（530年），被尔朱天光打败，被俘后送洛阳斩杀。

[2]安定：县名，即时北魏泾州安定郡治所安定县，今甘肃泾川北部。　　甲卒：武装起来的军士。　　铁马：配有铁甲的战马。

[3]委走：放弃原来的打算，转而离开。

[4]唱议：提议。

[5]降簿：投降人员的名单。

[6]缮甲兵：整顿军队。　　募骁勇：招募勇敢善战的勇士。　　结营：安营扎寨。

[7]俄顷：不一会儿、很快。　　栅（zhà）：中国古代军事驻扎、防御的单位，即营寨，其规模通常小于镇、戍。

【译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夏季四月，胡琛占据高平，派他手下的大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入侵北魏的泾州，将军卢祖迁、伊瓮生等率兵讨伐他们，但没有取胜。萧宝寅、崔延伯打败莫折天生后，领兵与卢祖迁在安定会合，兵卒十二万，铁甲骑兵八千，军威十分强盛。万俟丑奴在安定西七十里驻军，不时地派轻骑兵挑战，但两军未交战就退走了。崔延伯自恃勇猛，而且新立战功，于是提议作为先锋攻击敌人。他另外铸造了大盾牌，盾牌内设置了锁柱，让壮士们背着前进，称为“排城”，将辎重放置于排城之内，战士在排城之外，从安定以北沿着高原北上。两军开战之前，有几百个敌军骑兵谎称持有文书，说是降书，乞求延缓进军。萧宝寅、崔延伯还没来得及观看，宿勤明达就率兵从东向北而来，假降的敌人则从西面争相冲下，前后夹击魏军。崔延伯上马奋战，向北进军直抵敌营。敌人都是轻骑兵，崔延伯的军中却杂有步兵，战久了容易疲乏，敌人趁机进入了排城，崔延伯于是大败，死伤近二万人。萧宝寅收罗部众，退保安定。崔延伯对自己的败绩甚感羞耻，于是修缮兵器，招募骁勇善战之士，又从安定向西进军，在离敌军七里之地安营扎寨。壬辰（十八日），他没有告诉萧宝寅，独自出战袭击敌人，大败敌军，不一会儿，平定了敌军几道营栅。敌人看到北魏的军士忙于抢掠财物而乱作一团，于是又返回来攻击他们，魏军因此大败，崔延伯被流箭射中而死，战死的军士有一万多人。当时大敌还未平定，又失去了一员骁将，北魏朝野为之忧虑恐惧。敌军因此气势更加强盛，而那些从外面归来的大臣，当胡太后问及战势之时，却都说敌人很虚弱，以求献媚取悦于太后，因此，在外的将帅凡有增加兵力的请求，朝廷往往不再批准。

【原文】

（夏）六月，破六韩拔陵围魏广阳王深于五原，军主贺拔胜募二百人开东门出战，斩首百余级，贼稍退。深拔军向朔州，胜常为殿[1]。

【注文】

[1]朔州：指位于汉五原郡的怀朔镇。

【译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夏季六月，破六韩拔陵在五原包围了北魏广阳王元深，军主贺拔胜招募了二百人打开东门出战，杀了一百多人，敌人稍稍后退。元深带领军队向朔州开拔，贺拔胜常作为殿后。

【原文】

云州刺史费穆招抚离散，四面拒敌。时北境州镇皆没，唯云中一城独存[1]。久之，道路阻绝，援军不至，粮仗俱尽，穆弃城南奔尔朱荣于秀容[2]。既而诣阙请罪，诏原之。

【注文】

[1]云中：地名。指北魏云州云中郡治所，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2]尔朱荣（493—530年）：北魏北秀容（今山西神池、五寨一带）人。出身于代北勋贵，其父曾为契胡部落第一领民酋长。魏孝明帝正光末，因六镇之乱及帝后（孝明帝与其母胡太后）之争起家，河阴之变后，拥立傀儡皇帝孝庄帝元子攸（yōu），掌控北魏大权。建明元年（530年），被孝庄帝所杀。其所作所为，在平定六镇叛乱中有一定贡献，但加速了北魏王朝的灭亡。河阴之变：指发生在北魏孝明帝元诩武泰元年（528年）的一起政治、军事事变。北魏末年，胡太后与其子孝明帝元诩之间产生冲突，遂毒死孝明帝，掌控政权。尔朱荣以靖难为名，率军杀入洛阳，将胡太后沉河，在河阴（今河南孟津）将北魏二千多朝臣杀害，史称河阴之变。此事件加速了北魏王朝的分裂和灭亡。　　秀容：郡名，即秀容郡，时属北魏肆州。始置于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永兴二年（410年），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将肆卢、敷（fū）城二郡合并。领秀容、石城、肆卢、敷城四县，治秀容（今山西原平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忻州地区。

【译文】

云州刺史费穆招抚离散的民众，全面抗拒敌人的进攻。当时北部边境附近的州镇都落入了敌人手中，只有云中一城独存。时间长了，道路被阻断，援军不到，粮草武器都用完了，费穆放弃了云中城投奔了秀容的尔朱荣。然后又回到朝廷请罪，魏孝明帝元诩下诏书原谅了他。

【原文】

长流参军于谨言于广阳王深曰：“今寇盗蜂起，未易专用武力胜也[1]。谨请奉大王之威命，谕以祸福，庶几稍可离也[2]。”深许之。谨兼通诸国语，乃单骑诣叛胡营，见其酋长，开示恩信，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将三万余户南诣深降[3]。深欲引兵至折敷岭迎之，谨曰：“破六韩拔陵兵势甚盛，闻乜列河等来降，必引兵邀之，若先据险要，未易敌也[4]。不若以乜列河饵之，而伏兵以待之，必可破也。”深从之。拔陵果引兵邀击乜列河，尽俘其众，伏兵发，拔陵大败，复得乜列河之众而还。

【注文】

[1]长流参军：职官名，始于两汉，为诸将军府属官，掌禁卫之职。南北朝沿置，诸大将军府，置长流参军；小府，不置长流参军，置禁防参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六品。　　于谨（493—568年）：字思敬，小名臣弥。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南北朝时期著名将领之一，先祖为北魏怀朔镇镇将。历北魏、西魏、北周三朝。性格沉稳，有胆量，好读《孙子兵法》，通晓多国语言。孝明帝孝昌、孝庄帝建义年间，征讨地方起义军。后随宇文泰入关，西魏、北周两朝，屡历要职。北周武帝天和三年（568年）去世，年七十六岁。　　蜂起：形容反叛的军队像蜜蜂一样，纷纷兴起。

[2]庶几：或许、可能。

[3]乜（niē）列河：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铁勒部酋长，孝明帝正光六年（525年）率部众投降北魏。

[4]折敷岭：地名，也作折敦岭。在北魏朔州西北塞外。

【译文】

长流参军于谨对广阳王元深说：“如今寇盗蜂起，不能只用武力取胜。于谨请求奉大王的命令，对贼寇晓以祸福利害，或许可以稍稍离间他们。”元深采纳了他的意见。于谨兼通几国语言，于是只身一人骑马来到了叛乱胡人的营帐，会见了他们的酋长，对他们示以皇帝的恩德和信义，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人率领三万多户南来投降了元深。元深想率兵到折敷岭去迎接他们，于谨说：“破六韩拔陵的兵势很强盛，听说乜列河前来投降，一定会领兵截击他，如果他首先占据了险要之地，是不容易对付的。不如用乜列河当诱饵来引诱他，然后埋下伏兵等待他，一定可以将其击败。”元深听从他的意见。破六韩拔陵果然领兵截击乜列河，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虏，此时，北魏的伏兵发起进攻，破六韩拔陵大败，元深重新得到了乜列河的部众并还军。

【原文】

柔然头兵可汗大破破六韩拔陵，斩其将孔雀等[1]。拔陵避柔然，南徙渡河[2]。将军李叔仁以拔陵稍逼，求援于广陵王深，深帅众赴之，贼前后降附者二十万人。深与行台元纂表“乞于恒州北别立郡县，安置降户，随宜赈（赉）［贷］，息其乱心”。魏朝不从，诏黄门侍郎杨置分处之于冀、定、瀛三州就食[3]。深谓纂曰：“此辈复为乞活矣。”[4]

【注文】

[1]头兵可汗：即柔然第十八任可汗敕连头兵豆伐可汗，本名郁久闾阿那瑰（？—552年），为郁久闾丑奴之子。见前“阿那瑰”条注。　　孔雀（？—525年）：人名，时为破六韩拔陵手下大将，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被柔然头兵可汗斩杀。

[2]河：此指北河，为黄河在今内蒙古五原南、北两侧的两条支流之一，今名乌加河。

[3]杨置：生卒年不详。北魏末任黄门侍郎，曾受命将投降的六镇叛乱军民安置在今河北地区，结果又造成了河北地区大起义。　　冀、定、瀛三州：即北魏之冀州、定州、瀛州。瀛州：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定州之河间、高阳，及冀州之章武、浮阳而置，治赵都军城，领三郡、十八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保定、霸州、沧州、黄骅及天津等地。　　就食：到有粮食吃的地方去讨生活。古代，某一地粮食不足，皇帝经常会引导或特许百姓到邻近的州郡去解决温饱问题，通称为就食。

[4]乞活：指被迫逃亡求食的饥民。

【译文】

柔然头兵可汗将破六韩拔陵打得大败，杀了他的大将孔雀等人。破六韩拔陵为了躲避柔然军，向南迁徙渡过了河。魏将军李叔仁因破六韩拔陵的稍稍逼近，求救于广阳王元深，元深率众前去救援，敌人前后有二十万人归降朝廷。元深与行台元纂上表请求：“在恒州之北另外设置郡县，安置归降的民户，根据情况加以救济，以平息他们离乱的心理。”北魏朝廷不听，下诏命令黄门侍郎杨置将归降的民户分别安排到冀、定、瀛三州去讨生活。元深对元纂说：“这些人又得靠乞讨过活了。”

【原文】

秋八月，魏柔玄镇民杜洛周聚众反于上谷，改元真王，攻没郡县，高欢、蔡俊、尉景及段荣、安定彭乐皆从之[1]。洛周围魏燕州刺史博陵崔秉[2]。九月丙辰，魏以幽州刺史常景兼尚书为行台，与幽州都督元谭讨之[3]。景，爽之孙也[4]。自卢龙塞至军都关皆置兵守险，谭屯居庸关[5]。

【注文】

[1]柔玄镇：北魏北方沿边六镇之一，在今内蒙古兴和西北。　　杜洛周（？—528年）：北魏柔玄镇（今内蒙古兴和）人，高车族。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北边六镇起义领袖之一。孝昌元年（525年），在上谷郡（今北京延庆）称王，年号真王。武泰元年（528年），在混战中，被葛荣所杀。　　上谷：郡名，即上谷郡，时属北魏之燕州，孝文帝太和年间置，领平舒、居庸二县，治居庸（今北京延庆）。　　高欢（496—547年）：即北齐神武帝，鲜卑名贺六浑，祖籍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东魏权臣。因祖犯法，遂移居怀朔镇（今内蒙古包头市东北，一说内蒙古固阳），成为鲜卑化汉人。他曾参加杜洛周起义军，继归葛荣，为亲信都督。后叛降尔朱荣，并收编六镇余部，镇压青州流民起义，任第三镇酋长、晋州刺史。他竭力调和汉胡关系，依靠鲜卑族和汉族高门，扩充政治实力。节闵帝普泰二年（532年），一举消灭尔朱氏残余势力，以大丞相控制北魏朝政，永熙三年（534年）逼走北魏孝武帝，另立孝静帝元善见，并挟其迁都邺城，专擅朝政16年。其子高洋取代东魏建立北齐，追谥他为献武皇帝。　　蔡俊（495—536年）：又作蔡隽，字景彦，广宁石门（今甘肃渭源）人。东魏时期军事家、政治家。为人豪爽有胆气，与高欢关系密切。曾任北魏怀朔镇将，随杜洛周起兵。后又投靠过葛荣和尔朱荣。高欢起兵，任都督。深得信任，颇有战功。东魏孝静帝时去世，年四十二岁。北齐建立后，配祭高欢庙堂。　　尉（yù）景（？—547年）：字士真，鲜卑名副羽。善无（今山西右玉东南）人，东魏时期军事家、政治家，北齐高祖高欢的姐夫。为人温和宽厚，讲义气，曾任北魏怀朔镇狱掾，随杜洛周起兵。后又投靠尔朱荣。高欢起兵，受到重用，官至大司马，封长乐郡公。北齐建立后，配祭高欢庙堂。　　段荣（478—539年）：字子茂，姑臧武威（今甘肃武威）人。东魏时期军事家、政治家，北齐高祖高欢的连襟。从小好学，喜欢阴阳历算，特别精于星象。北魏末年，参加杜洛周起义。后又投奔尔朱荣。高欢起兵，颇受重用。为人性情温和，为政宽仁。东魏孝静帝时去世，年六十二岁。北齐建立后，追赠大司马、尚书令、武威王，配祭高欢庙堂。　　彭乐（？—551年）：安定（今甘肃泾川）人。北魏末，参加杜洛周起义。不久，投奔尔朱荣。后随高欢，频立战功。北齐建立后，官至太尉，封陈留王。但为人反复无常，后因谋反被杀。

[2]燕州：州名，北魏属州，领平原、上谷、偏城、大宁、北灵丘等郡，治广宁（今河北涿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张家口及北京延庆等地。　　崔秉（460—537年）：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少有志气，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入仕，孝明帝正光末出任燕州刺史，率军攻打杜洛周。东魏时去世，年七十八岁。

[3]常景（？—550年）：字永昌，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北魏政治家、文学家、藏书家。为人清廉，不置产业，喜好经史、文词，以文学受到当时人的推崇。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曾受命镇压杜洛周起义。后官至车骑将军、右光禄大夫、加仪同三司。　　元谭：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献文帝拓跋弘之孙，赵郡王拓跋干之子。少勇武，宣武帝元恪朝曾任羽林监及高阳郡太守。孝明帝元诩初，率军讨平元法僧之乱。正光末，率军讨伐杜洛周。

[4]爽：即常爽，生卒年不详，字仕明，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出身官宦，魏臣常林六世孙，常景祖父。少聪慧过人，博闻强识，通晓五经。太武帝始光三年（426年）入仕。曾在京师平城开馆教授学生，并在城东建立太学，建议皇帝下令各州郡举荐学生，为北魏初年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5]卢龙塞：地名。北魏北边防御要塞之一，位于幽州及平州北边交界地带，今河北遵化东北之长城沿线。　　军都：地名，即军都关，在北魏幽州军都县境内，今北京昌平西。其东南有军都城。　　居庸关：地名，在北魏幽州境内，今北京昌平西北。

【译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秋季八月，北魏柔玄镇镇民杜洛周聚集民众在上谷郡造反，改元真王，攻陷了郡县，高欢、蔡俊、尉景，以及段荣、安定人彭乐等人都追随他。杜洛周包围了北魏燕州刺史博陵人崔秉。九月丙辰（十四日），魏孝明帝元诩任命幽州刺史常景兼任尚书设立行台，和幽州都督元谭共同讨伐杜洛周。常景，是常爽的孙子。从卢龙塞至军都关都安排了军士把守险要之地，元谭屯兵于居庸关。

【原文】

初，敕勒酋长斛律金事怀朔镇将杨钧为军主，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远近[1]。及破六韩拔陵反，金拥众归之，拔陵署金为王。既而知拔陵终无所成，乃诣云州降，仍稍引其众南出黄瓜堆，为杜洛周所破，脱身归尔朱荣，荣以为别将[2]。

【注文】

[1]斛律金（？—567年）：字阿六敦，北魏朔州（今内蒙古五原）人，出身于敕勒部落，高祖倍侯利为部落首领，率部众投奔北魏。性耿直，富于实战经验。孝明帝正光年间，随破六韩拔陵起兵，后归降北魏，受封为第二领民酋长。先后投奔尔朱荣、高欢。北齐建立后，官至太师、丞相。　　匈奴：中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始见于战国时期，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曾将其逐出黄河河套地区。楚汉相争时，趁机强大起来。经过多年的汉匈战争，逐渐衰落。到东汉时期，分裂为北匈奴和南匈奴。北匈奴逐渐西迁，南匈奴则依附于中原政权，迁居到河套一带。三国时期，曹操把匈奴分成左、右、南、北、中五部，分别安置在陕西、山西、河北一带。西晋末年，匈奴人刘渊起兵，灭亡西晋。十六国时期，建立汉赵、北凉、夏等政权。南北朝时期，逐渐融合于其他民族。

[2]黄瓜堆：地名，位于北魏桑干郡境内，今山西应县西北。

【译文】

当初，敕勒酋长斛律金在怀朔镇镇将杨钧手下任军主，行军打仗惯用匈奴人的方法，看尘土就知道骑兵和步兵的多少，闻闻土地就知道军队的远近。等到破六韩拔陵造反后，斛律金率领众人投奔了他，破六韩拔陵任用斛律金为王。不久斛律金看出破六韩拔陵最终会一无所成，于是到云州投降，但是仍然率他的部众稍稍向南出了黄瓜堆，被杜洛周打败，脱身后投奔了尔朱荣，尔朱荣任命他为别将。

【原文】

七年春正月，魏安州石离、穴城、斛盐三戍兵反，应杜洛周，众合二万，洛周自松岍赴之[1]。行台常景使别将崔仲哲屯军都关以邀之，仲哲战没[2]。元谭军夜溃，魏以别将李琚代谭为都督[3]。仲哲，秉之子也。

【注文】

[1]石离、穴城、斛（hú）盐三戍：地名，北魏设置于安州的三座戍守的城池。斛盐戍，位于安州密云郡境内，今河北滦平南。　　松岍：山名。岍，本读作qiān，此处读xíng。亦作松陉岭，《新唐书·地理志》载：营州西北百里有松陉岭。在今辽宁建平北、内蒙古老哈河之东沿河南北走向的山脉。

[2]崔仲哲（492—526年）：崔秉次子。孝明帝孝昌初（525年），随广阳王元渊北讨柔然，因功赐爵安平县男。孝昌二年（526年），其父崔秉被杜洛周围困在燕州，与魏都督元谭前往救援，战死，年三十五岁。

[3]李琚（jū）（？—526年）：魏将，北魏末年，担任都督，在镇压杜洛周起义中，战死。

【译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春季正月，北魏安州石离、穴城、斛盐等三个镇戍的军士起兵造反，响应杜洛周，叛兵合起来有二万多人，杜洛周从松岍出发赶赴叛军所在地。魏行台常景派别将崔仲哲屯兵于军都关截击杜洛周，崔仲哲阵亡。元谭的军队在夜里溃散，魏孝明帝元诩任命别将李琚代替元谭为都督。崔仲哲，是崔秉之子。

【原文】

五原降户鲜于修礼等帅北镇流民反于定州之左城，改元鲁兴[1]。

【注文】

[1]鲜于修礼（？—526年）：北魏末年北方反魏武装起义领袖之一，高车人。曾为怀朔镇兵，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县西）举兵造反，改年号为鲁兴。后被部将元洪业杀害。　　左城：地名，即左人城，位于定州中山郡界内，今河北唐县西。　　鲁兴：北魏末年河北义军领袖鲜于修礼在位期间所使用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26年。

【译文】

五原降户鲜于修礼等人率领北镇的流民在定州的左城造反，改元鲁兴。

【原文】

夏四月，杜洛周南出，抄掠蓟城，魏常景遣统军梁仲礼击破之[1]。丁未，都督李琚与洛周战于蓟城之北，败没。常景帅众拒之，洛周引还上谷。

【注文】

[1]蓟（jì）城：地名。位于北魏幽州燕郡境内，今北京南。　　梁仲礼：生卒年不详，魏将常景手下统军，曾受命镇压杜洛周起义。

【译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夏季四月，杜洛周向南出兵，攻掠蓟城，北魏行台常景派统军梁仲礼将其打败。五月丁未（初九日），都督李琚与杜洛周在蓟城之北交战，李琚败亡。常景率领部众抗击杜洛周，杜洛周领兵退还上谷郡。

【原文】

六月，杜洛周遣都督王曹纥真等将兵掠蓟南，秋七月丙午，行台常景遣都督于荣等击之于栗园，大破之，斩曹纥真及将卒三千余级[1]。洛周帅众南趣范阳，景与荣等又破之[2]。

【注文】

[1]都督王：武官名，即都督。北魏末年，杜洛周、葛荣等举兵造反，所设置的军中将领，都加以王爵，曹纥（hé）真以都督加王号，所以称为都督王。　　曹纥（hé）真（？—526年）：北魏末年，北方反魏武装杜洛周手下部将，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战死。　　于荣：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曾率军镇压杜洛周起义。　　栗（lì）园：地名。因出产给朝廷进贡的栗子而出名，一说在今河北固安。一说在今河北易县。

[2]范阳：郡名，即范阳郡，属北魏之幽州，领涿县等七县，治涿县（今河北涿州），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涿州及高碑店等地。

【译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六月，杜洛周派都督王曹纥真等人率兵攻掠蓟南，秋季七月丙午（初九日），魏行台常景派都督于荣等在栗园攻击杜洛周，大败敌军，斩杀了曹纥真及其将士三千多人。杜洛周率领部众南赴范阳，常景与于荣等人又将其击败。

【原文】

八月癸巳，贼帅元洪业斩鲜于修礼，请降于魏[1]。贼党葛荣复杀洪业自立[2]。

【注文】

[1]元洪业（？—526年）：北魏末年北方反魏武装领袖鲜于修礼手下将领，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八月，杀害鲜于修礼，率领其部众，后被鲜于修礼所部的另一将领葛荣斩杀。

[2]葛荣（？—528年）：北魏末年北方起义领袖之一。初为魏怀朔镇镇将，孝昌二年（526年）率众造反，后投靠鲜于修礼，修礼被元洪业杀害后，他又杀洪业，自立为王，接管其部众。不久称帝，国号齐，年号广安。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又杀死另一支义军首领杜洛周，并收编其军队。后被尔朱荣所杀。

【译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八月癸巳（二十七日），贼帅元洪业杀了鲜于修礼，请求投降北魏。贼党葛荣又杀了元洪业自立为王。

【原文】

九月，葛荣既得杜洛周之众，北趣瀛州，自称天子，国号齐，改元广安[1]。甲申，魏行台常景破杜洛周，斩其武川王贺拔文兴等，捕虏四百人[2]。

【注文】

[1]齐：北魏末年反魏武装领袖葛荣建立政权的国号。　　广安：北魏末年，六镇义军首领葛荣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26年至528年。

[2]贺拔文兴（？—526年）：北魏末年，北方反魏武装杜洛周部下将领，被封为武川王，在与魏军作战时牺牲。

【译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九月，葛荣得到杜洛周的部众后，北赴瀛州，自称天子，国号为齐，改元广安。十月甲申（十八日），北魏行台常景打败杜洛周，杀了他手下的武川王贺拔文兴等人，捕获四百人。

【原文】

天水民吕伯度，本莫折念生之党也，后更据显亲以拒念生，已而不胜，亡归胡琛，琛以为大都督、秦王，资以士马，使击念生[1]。伯度屡破念生军，复据显亲，乃叛琛，东引魏军。念生窘迫，乞降于萧宝寅，宝寅使行台左丞崔士和据秦州[2]。魏以伯度为泾州刺史，封平秦郡公[3]。大都督元修义停军陇口，久不进，念生复反，执士和送胡琛，于道杀之。久之，伯度为万俟丑奴所杀，贼势益盛，宝寅不能制，胡琛与莫折念生交通，事破六韩拔陵浸慢，拔陵遣其臣费律至高平，诱琛，斩之，丑奴尽并其众[4]。

【注文】

[1]吕伯度（？—526年）：北魏秦州天水郡（治今陕西天水）民，魏末从莫折念生起事反魏，后投奔胡琛，又弃胡琛降魏，魏封其泾州刺史、平秦郡公，后被万俟丑奴所杀。　　显亲：地名，位于北魏秦州天水郡境内，今甘肃秦安西北。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刘秀在汉阳郡置显亲侯国，封赏窦友，以显示其为孝文窦皇后的亲属，所以名显亲。

[2]崔士和（？—526年）：魏名臣崔亮之子，魏末，随萧宝寅征关西，任行台左臣。后被莫折念生杀害。

[3]平秦郡公：爵位名号。北魏之平秦郡，属岐州，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二年（436年），始置于雍县（今陕西宝鸡东北），治雍县，领雍、周城、横水三县。

[4]费律：生卒年不详，破六韩拔陵手下将领。

【译文】

天水郡居民吕伯度，原本是莫折念生的党羽，后占据显亲以抗拒莫折念生，因不能取胜，就叛逃投降了胡琛，被胡琛任用为大都督、秦王，胡琛还资助他军士和战马，让他攻击莫折念生。吕伯度屡次打败莫折念生的军队，又占据了显亲，于是叛离了胡琛，从东面引来了魏军。莫折念生陷入困境，向萧宝寅请求投降，萧宝寅派行台左丞崔士和占据秦州。北魏任用吕伯度为泾州刺史，封他为平秦郡公。大都督元修义停驻于陇口，长时间不进军，莫折念生又反了，将崔士和抓住要送给胡琛，但在半路上将其杀害了。过了很久，吕伯度被万俟（Mòqì）丑奴所杀，敌人的气势更加强盛，萧宝寅不能控制。胡琛与莫折念生联系，对破六韩拔陵逐渐怠慢，破六韩拔陵派他的大臣费律到了高平，引诱胡琛，将其斩杀，万俟丑奴把他的部众全部兼并。

【原文】

冬十一月，杜洛周围范阳，戊戌(2)，民执魏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送洛周，开门纳之[1]。

【注文】

[1]王延年：生卒年不详，北魏幽州刺史。魏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被当地老百姓捉拿，送给起义军杜洛周部。

【译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冬季十一月，杜洛周包围了范阳，戊戌，范阳百姓抓了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送给杜洛周，并打开城门，迎接他们。

【原文】

大通元年春正月，魏分定、相二州四郡置殷州，以北道行台博陵崔楷为刺史[1]。楷表称：“州今新立，尺刃斗粮，皆所未有，乞资以兵粮。”诏付外量闻，竟无所给[2]。或劝楷留家，单骑之官，楷曰：“吾闻食人之禄者忧人之忧，若吾独往，则将士谁肯用志哉！”遂举家之官。葛荣逼州城，或劝减弱小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谓吾心不固，亏忠而全爱也。”遂命追还。贼至，强弱相悬，又无守御之具。楷抚勉将士以拒之，莫不争奋，皆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属何爱一身！”连战不息，死者相枕，终无叛志。辛未，城陷，楷执节不屈，荣杀之，遂围冀州。

【注文】

[1]大通：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三个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527年至528年。　　殷州：州名。魏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分定州、相州之四郡而置，领赵郡、钜鹿郡、南赵郡等三郡、十五县，治广阿（今河北隆尧东），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石家庄南部及邢台北部等地。　　崔楷（477—527年）：字季则，博陵（今河北定县）人。性格严正、刚烈，不畏豪强。北魏宣武帝景明年间入仕，正始年间，曾参与治理冀、定等州的水灾。魏孝明帝孝昌初，任殷州刺史，率众抵御葛荣的进攻，城破，被杀，年五十一岁。

[2]付外量闻：即自行估量、合计所需兵、粮的数目，然后上报朝廷。

【译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春季正月，北魏分定、相二州四郡之地设置殷州，任命北道行台博陵人崔楷为刺史。崔楷上表说：“殷州刚刚设立，连一尺之刀、一斗之粮都没有，请求朝廷资助军粮。”魏孝明帝元诩下诏崔楷自行估量、合计所需兵、粮的数目，然后上报朝廷，最后竟然没有供给。有人劝崔楷把家眷留在家里，自己单身一人骑马前去赴任，崔楷说：“我听说食人俸禄者，就要为人担忧。如果我一个人独自前往，那么将士们谁肯尽心竭力呢！”于是举家前去赴任。葛荣进逼殷州城，有人劝他把家中的老弱幼小送到别处避难，崔楷打发他的小儿子和一个女儿连夜出城，然后又后悔这样做，说：“别人会说我守城之心不坚定，损害了忠义而保全了父爱。”于是命人将其子女追回。贼寇临城，双方力量强弱对比悬殊，又没有防守抵御的武器。崔楷安抚勉励将士以抗拒敌军，将士们没有不奋勇争先的，都说：“崔公尚且不怜惜家中百余口人的性命，我们怎能爱惜一己之身呢！”双方连续交战不息，战死的人一个接一个，但是将士们始终没有叛逃的想法。辛未（初七日），殷州城沦陷，崔楷手执节仗不肯屈服，葛荣将其杀害，之后包围了冀州。

【原文】

魏萧宝寅出兵累年，将士疲弊。秦贼击之，宝寅大败于泾州，收散兵万余人，屯逍遥园，东秦州刺史潘义渊以汧城降贼[1]。莫折念生进逼岐州，城人执刺史魏兰根应之。豳州刺史毕祖晖战没，行台羊深弃城走，北海王颢军亦败[2]。贼帅胡引祖据北华州，叱干麒麟据豳州以应天生，关中大扰[3]。雍州刺史杨椿募兵得七千余人，帅以拒守，诏加椿侍中兼尚书右仆射，为行台，节度关西诸将[4]。北地功曹毛鸿宾引贼抄掠渭北，雍州录事参军杨侃将兵三千掩击之，鸿宾惧，请讨贼自效，遂擒送宿勤乌过仁[5]。乌过仁者，明达之兄子也。莫折天生乘胜寇雍州，萧宝寅部将羊侃隐身堑中射之，应弦而毙，其众遂溃。侃，祉之子也[6]。

【注文】

[1]逍遥园：地名，位于长安（今陕西西安）东北。　　潘义渊：生卒年不详，北魏东秦州刺史，后降叛军。　　汧（qiān）城：地名。北魏东秦州治所，今陕西陇县。东秦州：北魏末年，秦州被造反的义军所占领，朝廷在陇东郡设置东秦州。

[2]毕祖晖（477—526年）：魏初将领毕众敬之孙，官历魏宣武、孝明两朝，被叛乱将领宿勤明达所杀，年五十岁。　　羊深（？—535年）：字文渊，太山平阳（今山东泰安东南）人，北魏宣武帝元恪时期梁州刺史羊祉次子。少好读书，通晓经史。孝明帝正光末，入仕。永熙三年（534年），孝武帝元修因不满高欢专权逃奔关中，羊深与樊子鹄联合在兖州举兵，对抗高欢。兵败，被杀。

[3]胡引祖：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起义首领。　　叱（chì）干麒麟：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起义首领。　　关中：地名。即渭河平原，又称关中平原，或渭河盆地。位于陕西省中部，介于秦岭和渭北北山（老龙山、嵯峨山、药王山、尧山等）之间。西起宝鸡，东至潼关，包括今西安、宝鸡、咸阳、渭南、铜川五市及杨凌区，西窄东宽，海拔约325—800米，东西长约300公里。面积约3.4万平方公里，号称“八百里秦川”。因在函谷关和大散关之间（一说在函谷关、大散关、武关和萧关之间），古代称“关中”。春秋战国时为秦国故地，早有“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之美称。这里物产丰富，是历代建都的风水宝地。

[4]杨椿（455—531年）：字延寿。足智多谋。北魏末年，担任雍州刺史、侍中兼尚书右仆射，设行台，指挥关西诸将，镇压关陇地区武装起义。后官至太保。

[5]北地：郡名，即北地郡，属于北魏雍州，领富平、泥阳等七县。　　功曹：职官名。亦称功曹史。秦汉时置，为郡守、县令的主要佐吏。主管选署功劳，并参与地方政务。从魏晋时起，仅理本署之事。工作性质相当于现代的秘书和助理。　　毛鸿宾：生卒年不详。北地三原（今陕西三原）人。魏将毛遐之弟，鼻高眼大，面黑体肥，且有胆量，善骑射。魏孝明帝元诩时，曾任岐州刺史。魏孝武帝元修时，镇守潼关，后被高欢掠至并州，忧愤而亡。　　杨侃（？—531年）：字士业，魏将杨播之子，杨椿之侄。喜好琴、书、画，年三十一岁入仕，先后参与讨伐萧宝寅、元颢之乱，因功进封济北郡开国公。后参与讨伐万俟丑奴，铲除尔朱荣。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初，被尔朱天光所杀。　　宿勤乌过仁：生卒年不详。魏末关陇地区反魏武装首领宿勤明达之侄。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被魏将毛鸿宾俘虏。

[6]羊侃（495—548年）：字祖忻，北魏将领羊祉之子，羊深之弟，性格粗犷、勇武。曾参与镇压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起义，射杀莫折天生。孝明帝孝昌末，因不满尔朱荣专权，率众投奔萧衍，任徐州刺史，封高昌县侯，军事才能卓著，为梁末名将之一。

【译文】

魏将萧宝寅率兵出战多年，将士们身心疲惫。秦州的敌军攻击他们，萧宝寅在泾州被打得大败，收拾残兵败将一万多人，屯驻于逍遥园，东秦州刺史潘义渊献出汧城投降了敌军。莫折念生进逼岐州，城内的人抓了刺史魏兰根响应莫折念生。豳州刺史毕祖晖战死，行台羊深弃城而逃，北海王元颢的军队也战败了。敌帅胡引祖占据了北华州，叱干麒麟占据了豳州以响应莫折天生，关中大乱。雍州刺史杨椿招募了七千多军士，率领他们坚守抗敌，魏孝明帝元诩下诏加封杨椿侍中兼尚书右仆射，出任行台，指挥调度关西各位将领。北地功曹毛鸿宾引领敌军侵掠渭水以北地区，雍州录事参军杨侃率领三千军士突然攻击毛鸿宾，毛鸿宾害怕了，请求亲自讨伐敌军以效力于北魏，于是抓获了宿勤乌过仁送给魏军。宿勤乌过仁，是宿勤明达兄长的儿子。莫折天生乘胜进军入侵雍州，萧宝寅的部将羊侃藏在沟堑中用箭射击莫折天生，莫折天生应弦而亡，他的部众于是四散溃逃。羊侃，是羊祉的儿子。

【原文】

魏右民郎阳平路思令上疏，以为：“师出有功，在于将帅，得其人则六合唾掌可清，失其人则三河方为战地[1]。窃以比年将帅多宠贵子孙，衔杯跃马，志逸气浮，轩眉攘腕，以攻战自许。及临大敌，忧怖交怀，雄图锐气，一朝顿尽[2]。乃令羸弱在前以当寇，强壮居后以卫身，兼复器械不精，进止无节，以当负险之众，敌数战之虏，欲其不败，岂可得哉[3]！是以兵知必败，始集而先逃，将帅畏敌，迁延而不进[4]。国家谓官爵未满，屡加宠命，复疑赏赍之轻，日散金帛。帑藏空竭，民财殚尽，遂使贼徒益甚，生民凋弊，凡以此也[5]。夫德可感义夫，恩可劝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赏罚善恶，简练士卒，缮修器械，先遣辩士晓以祸福，如其不悛，以顺讨逆，如此则何异励萧斧而伐朝菌，鼓洪炉而燎毛发哉[6]。”弗听。

【注文】

[1]右民郎：职官名，即尚书右民郎，尚书属官，始置于西晋武帝司马炎时期，掌民事。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六品。　　阳平：地名，即阳平郡，属北魏司州，领馆陶、清渊等八县，治馆陶城（今河北馆陶）。　　路思令（480—536年）：字季俊，阳平清渊（今河北馆陶东北）人。魏末曾任尚书左民郎、尚书右民郎、阳平郡守、冀州刺史等职，率军大败葛荣，平定冀州。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去世，年五十一岁。　　六合：指天、地、东、西、南、北，借指天下。　　唾掌可清：人想做事前，往往先在手掌心唾唾沫。此用以形容其事之易。　　三河：地名，即西汉关东三河之地——河东、河内、河南三郡，即山西、陕西、河南三省交界地区。北魏都洛阳，三河地区是其畿甸所在。

[2]衔杯跃马：即喝酒骑马，对贵族子弟悠闲生活的描写。　　轩眉攘腕：扬眉捋（luō）袖，形容愤怒。轩，高扬。轩眉，将眉毛抬起，扬眉，形容得意。攘腕，捋袖伸腕。攘，捋。

[3]羸（léi）弱：指身体瘦弱的人。　　当：即抵挡、抵御。

[4]迁延：徘徊，停留不前。

[5]帑（tǎng）藏（cáng）：即国库里的钱财。帑，古代指藏钱财的府库。　　殚（dān）：意即用尽、竭尽。　　生民凋（diāo）弊：指经济衰败，百姓生活困苦。

[6]黜陟幽明：罢黜昏庸，提升贤明，即赏罚分明。　　励萧斧而伐朝菌：语出自战国时期的雍门周。萧斧，是古代兵器，朝菌，指天阴而生、见日则亡的菌类。形容事情容易，不费吹灰之力。　　鼓洪炉而燎毛发：洪炉，大炉子。大火炉里烧毛发。比喻事情极易解决。成语有“洪炉燎发”。

【译文】

北魏右民郎阳平人路思令上表，认为：“军队出战而能取胜，在于将帅的能力，得到有能力的将帅，那么天下唾手可得，失去这样的将领，那么三河之地就会成为战场。我私下认为，往年将帅多由宠贵勋臣的子孙担任，这些人饮酒骑马，志气浮夸，摩拳擦掌，趾高气扬，自认为善于攻战。等到大敌临头，忧愁恐惧交织于心，雄心壮志及锐利的气概一下子消失殆尽。于是命令身体羸弱的人在前面抵挡敌寇，强壮的人在后面保护自己，再加上武器不够精良，军卒前进或停止无所适从，以应当据险防守的部众去与身经百战的敌人交战，想让他们不失败，怎么可能呢！因此军士们知道交战必败，在开始集结时就事先逃跑；将帅畏惧敌人，拖延时间而不前进。朝廷却认为战事失利是因为给将领的官爵低了，所以屡次加官晋爵，又怀疑赏赐轻了，时常散发金帛。府库空虚，民财散尽，于是使贼寇的气焰日益强盛，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凡此种种现象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德行可以感动有义之士，恩遇可以使军士拼死奋战。现在如果降愚升贤，赏善罚恶，挑选训练士卒，整修军械，先派能说会道之士前去敌营给他们说明祸福利害的关系，如果他们仍然不思悔改，我们就出兵以顺讨逆，这样一来取胜就如同用磨好利斧去砍伐刚长出来的蘑菇，烧起火炉烘烤毛发一般容易。”魏帝不听。

【原文】

二月，秦贼据魏潼关[1]。

【注文】

[1]潼关：地名。始建于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位于今陕西渭南潼关县北，北临黄河，南踞山腰，是关中的东大门，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水经注》载：“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

【译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二月，秦州的贼寇占据了北魏的潼关。

【原文】

三月甲子，魏主诏将西讨，中外戒严。会秦贼西走，复得潼关。戊辰，诏回驾北讨，其实皆不行。

【译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三月甲子（初一日），魏孝明帝元诩下诏将出兵西讨，朝廷内外戒严。正值秦州的贼寇向西逃跑，魏军又得到了潼关。戊辰（初五日），魏帝下诏回军北讨，实际上各军都没有出行。

【原文】

葛荣久围信都，魏以金紫光禄大夫源子邕为北讨大都督，以救之[1]。

【注文】

[1]金紫光禄大夫：职官名，原名光禄大夫，始置于西汉，掌宫禁门卫及顾问应对，为光禄勋属官。魏晋以后，多为加官或赠官。光禄大夫，配银章青绶（即银质官印及佩系官印的青色丝带）的，称为银青光禄大夫；地位高、职权重，配金章紫绶的，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源子邕（yōng）（487—527年）：字灵和，魏将源贺之孙，源怀之子。文雅有识。秘书郎起家，魏孝明帝元诩即位，任夏州刺史。正光末，率军御边。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奉命率军讨伐葛荣，阵亡，年四十岁。

【译文】

葛荣长时间围攻信阳，魏孝明帝元诩任命金紫光禄大夫源子邕为北讨大都督，以救援信阳。

【原文】

魏萧宝寅之败也，有司处以死刑，诏免为庶人。雍州刺史杨椿有疾，求解，复以宝寅为都督雍泾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自关以西皆受节度[1]。椿还乡里，其子昱将适洛阳，椿谓之曰：“当今雍州刺史亦无逾宝寅者，但其上佐，朝廷应遣心膂重人，何得任其牒用[2]？此乃圣朝百虑之一失也。且宝寅不藉刺史为荣，吾观其得州，喜悦特甚，至于赏罚云为，不依常宪，恐有异心。汝今赴京师，当以吾此意启二圣，并白宰辅，更遣长史、司马、防城都督，欲安关中，正须三人耳，如不遣，必成深忧[3]。”昱面启魏主及太后，皆不听。

【注文】

[1]关：即潼关。

[2]乡里：即故乡。杨椿世居华阴县，属北魏华州华山郡，今陕西华阴。　　昱（yù）：即杨昱（478—531年），字符晷（guǐ），恒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杨椿之子。起家于广平王元怀左常侍，历任要职，以忠谏闻名。曾受命镇压河北反魏武装势力，后为尔朱天光所害，年五十四岁。1993年，《杨昱墓志》出土于华阴县五方村杨氏家族墓茔，收藏于陕西省考古所。　　上佐：即高级辅佐官员。　　心膂（lǚ）：比喻主要的辅佐人员，亦以喻亲信得力之人。　　牒（dié）用：正式任用。

[3]二圣：指胡太后和他的儿子魏孝明帝元诩。　　防城都督：武官名，始置于北魏，掌州郡之城防。品秩不详。

【译文】

魏将萧宝寅战败，有关部门建议对其处以死刑，皇上下诏书免死，贬为平民。雍州刺史杨椿有病，请求解去官职，又任命萧宝寅为都督雍、泾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自潼关以西各军都受其调度指挥。杨椿归还乡里，他的儿子杨昱将到洛阳，杨椿对他说：“当今雍州刺史也没有谁能超过萧宝寅了，但是他的主要佐官，朝廷应当会派遣心腹大臣前去担任，怎么能让他自行任用？这是圣朝百虑而一疏的地方。况且萧宝寅并不以刺史为荣，而我看他得到雍州刺史的职位，非常高兴，至于赏罚等事宜，不按常规办事，恐怕他会有异心。你如今前往京师，应当把我的这些想法汇报给太后和皇上，并告诉执政大臣，再派长史、司马、防城都督前往，想要安定关中，正需此三人，如果不派遣，一定会造成深远的忧虑。”杨昱向魏孝明帝及胡太后当面做了汇报，二圣都不听其所言。

【原文】

秋七月，魏相州刺史乐安王鉴与北道都督裴衍共救信都[1]。鉴幸魏多故，阴有异志，遂据邺叛，降葛荣。

【注文】

[1]乐安王鉴：即北魏宗室元鉴（？—527年），文成帝子乐安王拓跋长荣之孙、拓跋诠之子，字长文，袭封为乐安王。孝明帝正光末，率兵征讨葛荣，后谋反，降葛荣，被都督源子邕、裴衍斩首。孝明帝诏令其改回拓跋姓。孝庄帝元子攸（yōu）建义初，恢复其王爵。　　裴衍（？—527年）：魏将裴叔业之侄，字文舒，原仕南齐，后从其叔父裴叔业北归，曾隐居嵩山，魏宣武帝末年，出仕。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与源子邕同讨葛荣，兵败，被杀。

【译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秋季七月，北魏相州刺史乐安王元鉴和北道都督裴衍共同救援信都。元鉴对北魏王朝的诸多变故幸灾乐祸，暗中有反叛的想法，于是占据邺城而反，投降了葛荣。

【原文】

八月，魏遣都督源子邕、李神轨、裴衍攻邺[1]。子邕行及汤阴，乐安王鉴遣弟斌之夜袭子邕营，不克[2]。子邕乘胜进围邺城，丁未，拔之，斩鉴，传首洛阳，改姓拓跋氏[3]。魏因遣子邕，裴衍讨葛荣。

【注文】

[1]李神轨（？—528年）：顿丘（今安徽滁州）人，魏将李崇次子，袭父爵为陈留侯。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深得胡太后重用。武泰初，死于河阴之变。

[2]汤阴：县名，汉属河内郡，晋以后废置，在北魏司州汲（jī）郡境内。　　斌之：生卒年不详。字子爽。北魏宗室，乐安王元鉴之弟。为人阴险，品行不良。曾与其兄一起反叛北魏，失败后逃奔葛荣。葛荣被消灭后，又投回北魏。孝武帝元修时，封为颍川郡王，被当作心腹，受到重用。孝武帝奔关中，他南投梁武帝萧衍，后又北回长安。

[3]拓跋氏：出自鲜卑拓跋（又称托跋）部，北魏孝文帝改革以前，为北魏皇族姓氏。

【译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八月，魏孝明帝元诩派遣都督源子邕、李神轨、裴衍等进攻邺城。源子邕率军到达汤阴之时，乐安王元鉴派他的弟弟元斌之连夜袭击源子邕的营帐，但没有攻克。源子邕乘胜进军包围了邺城，丁未（十七日），攻下邺城，斩杀了元鉴，将其首级送到洛阳，魏帝下诏将元鉴改姓拓跋氏。魏帝又派源子邕、裴衍讨伐葛荣。

【原文】

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杀莫折念生阖门皆尽，粲自行州事[1]。南秦州城民辛琛亦自行州事，遣使诣萧宝寅请降[2]。魏复以宝寅为尚书令，还其旧封[3]。

【注文】

[1]杜粲（càn）：生卒年不详，北魏秦州城民，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斩杀莫折念生，代理秦州事宜。　　阖（hé）门：即满门。

[2]辛琛（chēn）：生卒年不详，北魏南秦州城民，孝昌三年（527年），聚众反击叛军，向魏廷请降。

[3]旧封：萧宝寅未叛之前，原封丹杨郡公，后徙封梁郡公。

【译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杀了莫折念生及其全家，杜粲自己代管州事。南秦州城民辛琛也自己做主管理本州事务，派使者到萧宝寅处请求归降。魏孝明帝元诩又任萧宝寅为尚书令，归还了他旧有的封号和爵位。

【原文】

萧宝寅之败于泾州也，或劝之归罪洛阳，或曰不若留关中立功自效。行台都令史河间冯景曰：“拥兵不还，此罪将大[1]。”宝寅不从，自念出师累年，糜费不赀，一旦覆败，内不自安；魏朝亦疑之[2]。

【注文】

[1]行台都令史：即尚书省的外派机构——行台的属官，其职同都令史。都令史：职官名，始置于两汉，是尚书令、仆射、丞、郎之下的属官，分属于尚书各曹，职数不定，职掌依其曹属而定。南北朝沿置，北魏宣武帝后列右从第八品。　　河间：郡名，北魏瀛州属郡，领武垣、乐城、中水、鄚（mào）县四县，治赵都军城（今河北河间）。　　冯景：生卒年不详，字长明，魏末，从萧宝寅西征关中，任行台都令史。曾劝止萧宝寅反魏，不被采纳。萧宝寅兵败，因劝谏之功复任行台郎中、行台左丞等职。后随魏孝武帝元修入关，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初，任泾州刺史。

[2]糜费不赀（zī）：所耗费的资用无法计算。赀，计量。

【译文】

萧宝寅在泾州战败，有人劝他回洛阳认罪，有人劝他不如留在关中将功补过。行台都令史河间人冯景劝说：“拥兵不回，罪责更大。”萧宝寅没有听从冯景的建议，自认为出师多年，所费无法计算，一旦失败，内心无法安然自处。北魏朝廷也开始怀疑他了。

【原文】

中尉郦道元素名严猛，司州牧汝南王悦嬖人丘念弄权纵恣，道元收念付狱，悦请之于胡太后，太后敕赦之，道元杀之，并以劾悦[1]。

【注文】

[1]汝南：郡名，北魏豫州属郡，治上蔡，今河南汝南。　　汝南王悦：即元悦（？—532年）。北魏宗室，孝文帝庶子。好神仙道术，为同性恋者。曾被封为汝南王、侍中、太尉。孝庄帝建义元年（528年），河阴之变后，投奔萧梁。永安三年（530年），被梁武帝封为魏王，改元更兴。节闵帝普泰二年（532年），高欢除尔朱氏后，北返。后被孝武帝所杀。　　嬖（bì）人：指受宠幸的人。　　丘念（？—527年）：北魏司州牧汝南王元悦宠幸之人，仗势为虐，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被御史中尉郦道元斩杀。

【译文】

中尉郦道元平常以威严勇猛著称，司州牧汝南王元悦所宠幸之人丘念专权放纵，郦道元把丘念抓进了监狱。元悦在胡太后面前为丘念求情，胡太后下令赦免，但郦道元却将丘念杀了，并因此事弹劾元悦。

【原文】

时宝寅反状已露，悦乃奏以道元为关右大使[1]。宝寅闻之，谓为取己，甚惧。长安轻薄子弟，复劝使举兵[2]。宝寅以问河东柳楷，楷曰：“大王，齐明帝子，天下所属。今日之举，实允人望。且谣言‘鸾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关中乱’。乱者治也，大王当治关中，何所疑？”[3]道元至阴盘驿，宝寅遣其将郭子恢攻杀之，收殡其尸，表言白贼所害[4]。又上表自理，称为杨椿父子所谮[5]。

【注文】

[1]关右：古人以西为右，关右，即关西，指潼关以西地区。

[2]轻薄：轻佻（tiāo）浮薄。

[3]河东：郡名，北魏司州属郡，治蒲坂（bǎn），今山西永济西。　　柳楷：生卒年不详，字士则，河东解（hài）（今山西永济东北）人，少通经史，善草书。魏末，曾从萧宝寅西征关中。　　齐明帝：即萧鸾（452—498年），字景栖，小名玄度，南朝萧齐的第五任皇帝。自小父母双亡，由齐高帝萧道成抚养成人。刘宋顺帝刘准时，担任安吉令，以严格而闻名；后升职淮南、宣城太守，辅国将军。齐高帝时任郢州刺史，封西昌侯；齐武帝萧赜（zé）时升任侍中，领骁骑将军。萧赜死时，以他为辅政，辅佐郁林王萧昭业。公元494年，废杀萧昭业，改立其弟萧昭文；不久又废萧昭文，自立为帝。任内深居简出，要求节俭，停止各地向中央的进献。晚年病重，迷信道教与厌胜之术。公元498年病故，葬于兴安陵。　　谣言：古代指流行于民间的歌谣或谚语。　　“鸾生十子九子毈（tán），一子不毈关中乱”：这是当流行的谶语（迷信说法），萧宝寅是南朝齐明帝萧鸾的儿子，所以此谶语暗指萧宝寅。毈，意思是卵坏了。

[4]阴盘驿：地名，即阴盘县内驿所。阴盘县：北魏泾州平原郡治所，今甘肃平凉东。　　郭子恢：生卒年不详，时萧宝寅手下将领，奉其命斩杀了关中大使郦道元。　　白贼：特指鲜卑贼寇。东晋十六国前期，鲜卑曾被前秦所压迫，前秦氐人称其为白虏。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淝水战败后，前秦覆灭，部分鲜卑人流落关中，北魏孝明帝正光末，也举兵造反，因而被称为白贼。

[5]自理：自己申辩。理，申诉、辩白。　　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

【译文】

当时萧宝寅要谋反的事情已露出端倪，元悦于是上奏任命郦道元为关西大使。萧宝寅听说此事，认为朝廷这是要捉拿他，十分害怕。长安的轻薄子弟，又劝他举兵造反。萧宝寅就此事问计于河东人柳楷，柳楷说：“大王，是齐明帝的儿子，天下人心所归属的君王。今天的举动，实际上是顺应了人们的愿望。而且有民谣说：“‘鸾生十子九子亡，一子不亡关中乱。’乱就是治的意思，大王应当进治关中，还有什么可疑惑的？”郦道元走到阴盘驿，萧宝寅派他的将领郭子恢前去攻杀了郦道元，将他的尸体收敛埋葬，上表朝廷说是被鲜卑贼寇所害。又上表为自己申辩，声称自己是被杨椿父子所诬陷。

【原文】

宝寅行台郎中武功苏湛卧病在家，宝寅令湛从母弟开府属天水姜俭说湛曰：“元略受萧衍旨，欲见剿除，道元之来，事不可测[1]。吾不能坐受死亡，今须为身计，不复作魏臣矣。死生荣辱，与卿共之。”湛闻之，举声大哭。俭遽止之曰：“何得便尔[2]？”湛曰：“我百口今屠灭，云何不哭？”哭数十声，徐谓俭曰：“为我白齐王，王本以穷鸟投人，赖朝廷假王羽翼，荣宠至此[3]。属国步多虞，不能竭忠报德，乃欲乘人间隙，信惑行路无识之语，欲以羸败之兵守关问鼎[4]。今魏德虽衰，天命未改。且王之恩义未洽于民，但见其败，未见有成。苏湛不能以百口为王族灭。”宝寅复使谓曰：“我救死，不得不尔，所以不先相白者，恐沮吾计耳。”湛曰：“凡谋大事，当得天下奇才与之从事，今但与长安博徒谋之，此有成理不[5]？湛恐荆棘必生于齐阁，愿赐骸骨还乡里，庶得病死，下见先人[6]。”宝寅素重湛，且知其不为己用，听还武功。

【注文】

[1]行台郎中：职官名，即行台属官。郎中：始置于春秋战国，掌侍从、禁卫。后世沿置，自东汉光武帝刘秀始，置尚书郎，掌文书。西晋武帝司马炎时，分曹设郎，职掌与其曹属一致，统称为尚书曹郎或尚书郎、尚书郎中。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六品。　　武功：郡名。北魏岐州属郡，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扶风郡而置，领美阳、莫西二县，治美阳（今陕西周至西北）。　　苏湛：生卒年不详，字景俊，武功（治今陕西周至西北）人。以秀才入仕。北魏末，从萧宝寅西征，任行台郎中，因不满萧宝寅谋反，返乡。孝庄帝元子攸朝，曾任尚书郎，孝武帝元修初，去世。　　从母弟：表弟，即姑母或姨母之子。　　开府属：即开府之属官。时萧宝寅为外派行台，按例可以开府置属，即建立府署，并自行招募属官。　　天水：郡名。北魏秦州属郡，领上封、显亲、平泉、当亭四县，治上邽，今甘肃天水。　　姜俭：生卒年不详。萧宝寅军中属官，苏湛表弟。

[2]遽（jù）：急，仓促。　　何得便尔：怎么能这样。尔，如此、这样。

[3]齐王：萧宝寅自南梁投奔北魏后，曾受封为齐王。

[4]国步：指国家的命运，亦指国土。步，时运。　　多虞（yú）：多忧患；多灾难。虞，忧虑，忧患。　　羸（léi）败：指（车马）破旧瘦弱。　　守关：指时萧宝寅欲据守潼关之险，割据关中。　　问鼎：即夺取政权，拥有天下。鼎，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礼器，象征权力。西周时期，周成王姬诵（sòng）曾定鼎于郏鄏（Jiárǔ）（河南洛阳西北），此鼎即九鼎，据说是大禹所造，是夏、商、周三代传世之宝，是王权的象征。公元前606年，楚庄王欲称霸中原，率军北伐，兵临洛邑（今河南洛阳）。周定王姬瑜派姬满前去退兵，楚庄王曾问九鼎之大小轻重，想以武力威胁夺取九鼎，进而君临天下。后以问鼎喻夺取政权。

[5]长安：古都，意为“长治久安”。大致位于今陕西西安、咸阳附近。先后有周、秦、汉、唐等十几个朝代及政权建都于此。它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响力最大的都城。列中国七大古都之首，同时也是与雅典、罗马和开罗齐名的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　　博徒：赌徒。

[6]荆棘（jí）：泛指山野丛生的带刺的小灌木。引申为“祸患”、“纷乱”。　　骸（hái）骨：即身体。中国古代，官员年老或萌生退意后，请求辞官告老还乡，通称乞骸骨。

【译文】

萧宝寅的行台郎中武功人苏湛卧病在家，萧宝寅派他的表弟开府属天水郡人姜俭前去劝说苏湛说：“元略受萧衍的指使，要来消灭我，郦道元的到来，也很难预测其目的。我不能坐以待毙，如今要为自己作打算，不再作魏朝的臣子了。生死荣辱，想与你共享。”苏湛听到这些话，放声大哭。姜俭立即制止他说：“怎么能这样呢？”苏湛说：“我家一百多口如今要被斩杀了，为何不哭？”哭了几十声后，慢慢地对姜俭说：“替我转告齐王，王爷本来像穷途末路的鸟儿一样投奔他人，依靠朝廷增强了自己的力量，才得以如此荣耀恩宠。正值国家多难之时，不能尽忠国家回报恩德，反而想乘人之危，相信道听途说的胡言乱语，打算依靠羸弱衰败的军队去把守潼关，问鼎皇位。如今魏国之德行虽然衰败了，但天命未变。况且王爷的恩义还没有普及到百姓中间，只能预见其失败，看不到成功的迹象。苏湛不能为了王爷而使全家一百多口全部被灭掉。”萧宝寅又派姜俭说：“我为了免于一死，不得不这样做。之所以没有事先相告，是怕你会阻挠我的计划。”苏湛说：“凡谋举大事，应当寻得天下奇才与之共事，现在只与长安赌徒共谋此事，这哪有成功的道理？苏湛恐怕内部要生出祸患，想请求解职还乡，也许病死，到地下也有面目见到先人。”萧宝寅平常很重视苏湛，而且知道他不为自己所用，于是让他返回武功。

【原文】

冬十月甲寅，宝寅自称齐帝，改元隆绪，赦其所部，置百官[1]。都督长史毛遐，鸿宾之兄也，与鸿宾帅氐、羌起兵于马祗栅以拒宝寅[2]。宝寅遣大将军卢祖迁击之，为遐所杀。宝寅方祀南郊，行即位礼，未毕，闻败色变，不暇整部伍，狼狈而归[3]。以姜俭为尚书左丞，委以心腹。文安周惠达为宝寅使，在洛阳，有司欲收之，惠达逃归长安，宝寅以惠达为光禄勋[4]。

【注文】

[1]隆绪：北魏末年，南齐明帝萧鸾之子萧宝寅自称齐帝后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527年至528年。

[2]毛遐：生卒年不详。字鸿远，北地三原（今陕西三原）人，有智谋，仗义疏财。孝明帝元诩正光年间，曾率军讨伐萧宝寅。后随孝武帝元修入关。　　马祗（zhī）栅：地名。位于今陕西省三原县马额镇一带。

[3]南郊：古代天子在京都南面的郊外筑圜（huán）丘以祭天的地方。祀南郊，即祭天。

[4]文安：地名。今陕西省延川县文安驿镇。　　周惠达（？—544年）：字怀文。文安（今陕西延川）人。容貌俊美，年少志高，知书达礼，处事得体。北魏末，为萧宝寅幕僚，颇得器重。后归顺宇文泰，也受到重用。西魏初，受命主持修改典章旧制，删繁就简，增添新规。尤以举荐武功奇才苏绰传为美谈，古今称颂，授仪同三司。死于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十年（544年），隋文帝开皇年间，追封为萧国公。

【译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冬季十月甲寅（二十五日），萧宝寅自称为齐帝，改年号为隆绪，在他所管辖的地方赦免罪犯，设置百官。都督长史毛遐，是毛鸿宾的兄长，与毛鸿宾一起率领氐、羌等部落在马祗栅起兵，以抵御萧宝寅。萧宝寅派大将军卢祖迁攻击他们，被毛遐斩杀。萧宝寅正在南郊祭祀天地，举行即位典礼，仪式还没有完成，听到卢祖迁战败的消息，脸色陡变，来不及整顿队伍，狼狈返回。任用姜俭为尚书左丞，视其为心腹。文安人周惠达作为萧宝寅的使臣，正在洛阳，有关部门要抓捕他，周惠达逃回长安，萧宝寅任命周惠达为光禄勋。

【原文】

丹阳王萧赞闻宝寅反，惧而出走，趣白鹿山，至河桥，为人所获[1]。魏主知其不预谋，释而慰之。行台郎封伟伯等与关中豪杰谋举兵诛宝寅，事泄而死[2]。

【注文】

[1]丹阳王萧赞：生卒年不详，原名萧综，是南朝梁武帝萧衍之次子，字世谦。母名吴淑媛，原为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宫嫔，后得幸于梁武帝，怀胎七月即生萧综，时人怀疑其为东昏侯之子。南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投降北魏，封丹阳王，改名萧赞。大通元年（527年），萧宝寅反魏，欲出洛阳投奔，被发现，送回洛阳。魏孝庄帝时，娶寿阳长公主为妻。后死于魏。　　白鹿山：地名。位于洛阳境内。　　河桥：桥名，位于洛阳孟津境内黄河之上，今河南巩县西北。当时北魏法律规定，过河桥，不能乘马，萧赞乘马过河桥，所以被桥吏抓住，送到洛阳。

[2]封伟伯（？—527年）：字君良，魏臣封轨之长子，博学有才，入仕为太学博士。魏孝明帝正光末，随萧宝寅西讨关中。孝昌三年（527年），萧宝寅反魏，封伟伯谋联合关中豪强诛杀萧宝寅，事泄，被萧宝寅所杀。

【译文】

丹阳王萧赞听说萧宝寅造反了，因害怕而出逃，去往白鹿山，逃到河桥时，被人抓获。孝明帝元诩知道他没有参与萧宝寅造反的预谋，放了他并给予安慰。行台郎封伟伯等人与关中豪杰谋划兴兵诛杀萧宝寅，事情败露，被杀。

【原文】

魏以尚书仆射长孙稚(3)为行台，以讨宝寅[1]。

【注文】

[1]长孙稚（？—535年）：《北史》中记载为长孙幼。魏将长孙道生之曾孙；长孙观之子。原名长孙冀归，字承业。年六岁，袭父爵，魏孝文帝元宏因其年幼即继承家业，赐名长孙幼。骁勇善战，南朝称之为“铁小儿”。正光末，率军平乱。魏孝庄帝元子攸时，封上党王，助灭尔朱荣。后随孝武帝元修入关，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元年（535年）去世。

【译文】

魏孝明帝元诩任命尚书仆射长孙稚为行台，以讨伐萧宝寅。

【原文】

正平民薛凤贤（及）［反］，宗人薛修义亦聚众河东，分据盐池，攻围蒲坂，东西连结，以应宝寅[1]。诏都督宗正珍孙讨之[2]。

【注文】

[1]正平：郡名，原名太平郡，魏太武帝拓跋焘于河东闻喜县置太平郡，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改称正平郡，属东雍州，领闻喜、曲沃二县。治曲沃（今山西曲沃）。东雍州：北魏属州，魏世祖拓跋焘置，太和中罢置，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复置。领邵郡、高凉、正平等三郡、八县。　　薛凤贤：生卒年不详，魏正平郡（治今山西曲沃）人，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聚集乡众起事，响应关中叛军。　　盐池：指河东盐池，位于北魏司州河东郡境内的南解县，今山西运城境内。　　蒲坂：北魏司州河东郡治所，今山西永济西。

[2]宗正珍孙（？—528年）：北朝北魏人。复姓宗正。北魏孝明帝时，官至安西将军、光禄大夫。以都督讨薛凤贤等。后从北海王元颢（hào）降梁。

【译文】

正平百姓薛凤贤造反，与他同一宗族的薛修义也聚众于河东，分别占据了盐池，围攻蒲坂，东西联合，以响应萧宝寅。魏孝明帝元诩下诏命都督宗正珍孙率兵讨伐他们。

【原文】

十一月，葛荣围魏信都，自春及冬，冀州刺史元孚帅励将士，昼夜拒守，粮储既竭，外无救援，己丑(4)，城陷[1]。荣执孚，逐出居民，冻死者什六七。孚兄祐为防城都督，荣大集将士，议其生死。孚兄弟各自引咎，争相为死，都督潘绍等数百人，皆叩头请就法以活使君[2]。荣曰：“此皆魏之忠臣义士。”于是同禁者五百人皆得免。

【注文】

[1]元孚：生卒年不详。字秀和。北魏宗室。灵太后时，官至尚书右丞。因编撰《古今名妃贤后》四卷，升任左丞。曾出使北方六镇，慰问柔然阿那瑰部，被扣留。后放回，出任冀州刺史。任内劝课农桑，境内称为“慈父”，邻州号为“神君”。后与兄祐都被葛荣俘虏。葛荣被消灭后，重新得到朝廷任用。元颢叛乱时，因拒绝其所授官爵，被封为万年乡男。后随孝武帝元修西奔关中。　　祐：即元祐，生卒年不详，元孚之兄，字伯授，北魏宗室，齐郡王拓跋简之子。北魏末年，其弟元孚任冀州刺史时，他任防城都督，率军坚守信都，抵御葛荣，力尽被俘。

[2]潘绍：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元孚任冀州刺史时的部将。与元孚、元祐兄弟一起被葛荣俘虏，他力请元孚等免遭杀害。　　使君：中国古代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指冀州刺史元孚及其兄元祐。

【译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十一月，葛荣围攻北魏信都，从春到冬，冀州刺史元孚率领并勉励将士，昼夜坚守，粮草都用光了，且外无救援，己丑，信都城陷落。葛荣抓获了元孚，将城中居民逐出城外，冻死的人有十分之六七。元孚的兄长元祐是防城都督，葛荣把将士们集中起来，商议如何处置元氏兄弟。元孚兄弟二人各自争领罪过，争相替对方去死，都督潘绍等几百人，都叩头请求赴死，以求能使元孚活命。葛荣说：“这些都是北魏的忠臣义士。”于是一同被拘禁的五百人都得免一死。

【原文】

魏以源子邕为冀州刺史，将兵讨荣。裴衍表请同行，诏许之。子邕上言：“衍行，臣请留；臣行，请留衍。若逼使同行，败在旦夕。”不许。十二月戊申，行至阳平东北漳水曲，荣帅众十万击之，子邕、衍俱败死[1]。

【注文】

[1]漳水：河流名。发源于今山西长治，分为浊漳水和清漳水。下游作为河北、河南两省的界河。在河北省馆陶县汇入卫河。

【译文】

魏孝明帝元诩任命源子邕为冀州刺史，带兵讨伐葛荣。裴衍上表请求与源子邕同行，皇上下诏同意他的请求。源子邕上书说：“裴衍前去，臣请求留下；臣前往，请裴衍留下。如果逼迫我们同行，失败就在旦夕之间。”皇帝不批准。大通元年（527年）十二月戊申（二十日），源子邕等人走到阳平东北的漳水河湾，葛荣率领十几万人攻击他们，源子邕、裴衍全都阵亡。

【原文】

相州吏民闻冀州已陷，子邕等败，人不自保[1]。相州刺史恒农李神志气自若，抚勉将士，大小致力，葛荣尽锐攻之，卒不能克[2]。

【注文】

[1]吏民：官民。

[2]恒农：郡名，即北魏弘农郡，因避献文帝拓跋弘讳改为恒农郡。属北魏司州，治曲沃城，今河南三门峡西南。　　李神：生卒年不详，魏恒农（今河南三门峡）人，少有胆略。魏宣武帝元恪朝，为骁骑将军。魏孝明帝孝昌中，任相州刺史。魏孝庄帝建义初，率军抵御葛荣之乱。魏孝武帝永熙中去世。

【译文】

相州官民听说冀州已陷落，源子邕等人战败，人人感觉不能自保。相州刺史恒农人李神神情自如，安抚勉励将士，官兵上下人人努力，葛荣用尽精锐部队攻打相州，最终也没能攻克。

【原文】

二年春正月，魏北道行台杨津守定州城，居鲜于修礼、杜洛周之间，迭来攻围[1]。津蓄薪粮，治器械，随机拒击，贼不能克。津潜使人以铁劵说贼党，贼党有应津者遗津书曰：“贼所以围城，正为取北人耳。城中北人宜尽杀之，不然必为患。”津悉收北人内子城中而不杀，众无不感其仁[2]。及葛荣代修礼统众，使人说津，许以为司徒，津斩其使，固守三年。杜洛周围之，魏不能救。津遣其子遁突围出，诣柔然头兵可汗求救[3]。遁日夜泣请，头兵遣其从祖吐豆发帅精骑一万南出，前锋至广昌，贼塞隘口，柔然遂还[4]。己丑(5)，津长史李裔引贼入，执津，欲烹之，既而舍之。瀛州刺史元宁以城降洛周[5]。

【注文】

[1]杨津（469—531年）：北魏末年著名将领，魏将杨播之弟。字罗汉，本名延祚（zuò），魏孝文帝元宏赐名杨津。在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孝庄帝元子攸四朝，历任要职。魏孝明帝孝昌年间，坚守定州，抗拒葛荣、杜洛周等地方势力的围攻。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元年（531年），被尔朱兆所杀，年六十三岁。

[2]内：纳，接纳。　　子城：也叫内城。古代州府城池都分内外两层，内城，通常是州府衙署所在地，其周围筑以城墙，自成独立空间。有时，还在内城的城门外，再修筑城墙，与内城城门连为一体，形成一个半圆形或方形的城，名叫瓮城。其作用是为了增加防御，当外敌入侵到瓮城后，将内城城门和瓮城城门关闭，可形成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之势。

[3]遁：即杨津长子杨遁（490—531年），字山才。魏孝明帝元诩孝昌年间，随父坚守定州，抗拒葛荣、杜洛周等地方势力的围攻。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末，与其父同死于洛阳，年四十二岁。

[4]吐豆发：柔然人。生卒年不详。柔然头兵可汗的从祖父。北魏末年，河北地区反魏武装杜洛周包围定州城，魏北道行台杨津向柔然求援，头兵可汗派他率军援救，至倒马关口还军。　　广昌：县名，两汉时属代郡，南北朝时不置，其地位于魏燕州境内，今河北涞源北。　　隘口：此指倒马关关口。倒马关，因山势险峻，战马到此多摔倒而得名，北魏时名叫铁关、鸿山关，位于魏燕州境内，今河北涞源东南。当时从广昌县东南山南出倒马关，可到定州。

[5]李裔：字徽伯，赵郡平棘（jí）（今河北赵县）人。孝明帝孝昌中，为定州镇军长史，带博陵太守。投降河北反魏武装杜洛周，被封为定州王。葛荣兼并杜洛周，又投靠葛荣。后被尔朱荣擒获，免死。东魏孝静帝天平初（534年），为高欢谘议参军，为其改朝换代出谋划策，封固安县伯，候卫大将军、陕州刺史。后被西魏宇文泰所攻杀。　　元宁：生卒年不详。西魏文帝元宝炬之子。北魏末年，任瀛州刺史时，投降杜洛周。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十三年（547年），封为赵王。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大通二年（528年）正月，北魏北道行台杨津镇守定州城，位于鲜于修礼和杜洛周之间，鲜于修礼和杜洛周交替前来围攻。杨津积蓄柴草粮食，整修军事器械，根据具体形势，随时组织抗击，敌人无法攻克定州城。杨津暗中派人带着免死铁券前去说服贼寇，贼寇中有回应杨津的人给杨津回信说：“贼军之所以包围定州城，正是为了抓获城中的北方人。应当将城中的北方人全部杀掉，不然定留后患。”杨津把城中的北方人都集中在子城中而不杀害他们，众人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的。等到葛荣取代了鲜于修礼统领部众，又派人劝降杨津，许诺任命他为司徒，杨津斩杀了葛荣派来的使者，坚守了三年。杜洛周围攻定州，魏军不能相救。杨津派他的儿子杨遁突围出去，到柔然头兵可汗那里求救。杨遁日夜哭泣，请求头兵可汗出兵，头兵可汗派他的堂祖父吐豆发率领一万精骑兵向南进军，前锋到达广昌，因贼寇阻塞隘口，柔然人于是还军。己丑，杨津的长史李裔引领贼寇入城，抓获了杨津，准备将其烹杀，而后又放了他。瀛州刺史元宁献城投降了杜洛周。

【原文】

萧宝寅围冯翊，未下[1]。长孙稚军至恒农，行台左丞杨侃谓稚曰：“昔魏武与韩遂、马超据潼关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敌也，然而胜负久不决者，扼其险要故也[2]。今贼守御已固，虽魏武复生，无以施其智勇。不如北取蒲坂，渡河而西，入其腹心，置兵死地，则华州之围不战自解，潼关之守必内顾而走，支节既解，长安可坐取也。若愚计可取，愿为明公前驱。”稚曰：“子之计则善矣，然今薛修义围河东，薛凤贤据安邑，宗正珍孙守虞坂不得进，如何可往[3]？”侃曰：“珍孙行陈一夫，因缘为将，可为人使，安能使人？河东治在蒲坂，西逼河漘，封疆多在郡东[4]。修义驱帅士民，西围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旧村，一旦闻官军来至，皆有内顾之心，必望风自溃矣。”稚乃使其子彦与侃帅骑兵自恒农北渡，据石锥壁，侃声言：“今且停此以待步兵，且观民情向背[5]。命送降名者各自还村，俟台军举三烽，当亦举烽相应。其无应烽者，乃贼党也，当进击屠之，以所获赏军。”于是村民转相告语，虽实未降者，亦诈举烽，一宿之间，火光遍数百里。贼围城者不测其故，各自散归。修义亦逃还，与凤贤俱请降。丙子，稚克潼关，遂入河东。

【注文】

[1]冯翊（Píngyì）：郡名，北魏雍州属郡，治高陆（今陕西高陵）。

[2]魏武：即三国时魏武帝曹操（155—220年），字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汉末三国时期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精兵法，善武略，是促使三国鼎立之势形成的核心人物。　　韩遂（？—215年）：字文约，金城（今甘肃永靖西）人。汉末割据关中的军阀之一，与马腾同镇西凉。后投奔曹操，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十六年（211年），与马超联合反叛曹魏，被曹操打败。逃往凉州，后被部下所杀。　　马超（176—222年）：字孟起，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三国时期蜀国名将，西凉军阀马腾之子。建安十六年（211年），与韩遂联合反曹，后投奔刘备，官至骠骑将军、凉州牧。魏文帝曹丕（pī）黄初三年（222年）病死，年四十七岁。

[3]安邑：县名，始置于西汉，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神麚（jiā）元年（428年），分为南、北两县，均属河东郡。孝文帝太和十年（493年），北安邑县东迁，改名夏县，即今山西夏县。南安邑县，位于今山西运城东北。　　虞坂：指一段长二十多里的路。位于北魏司州河东郡南安邑境内。南安邑县有軨（líng）桥（今山西运城东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路，其东北有虞城，虞城北即是虞坂。

[4]河漘（chún）：河边。河，即黄河。　　封疆：此指河东郡所辖之疆域。

[5]彦：即长孙稚子长孙彦，生卒年不详，名俊，有武力。曾助魏孝武帝元脩对付高欢，后随入关，历任要职，官至太子太傅。后因臂伤而死。西魏文帝元宝炬追赠其为雍州刺史。　　石锥壁：位于北魏司州河东郡虞乡县境内，其境有石锥山，山上即有石锥壁。今山西芮（ruì）城东北。

【译文】

萧宝寅围攻冯翊，没有攻下。长孙稚的军队到达恒农，行台左丞杨侃对长孙稚说：“往日，魏武帝曹操与韩遂、马超在潼关对峙，韩遂、马超的才能，不是魏武帝的对手，然而却久久决不出胜负，是因为韩遂、马超占据了险要地形。如今贼寇的防守坚固，即使是魏武帝曹操复生，也无法施展其才智和勇武。不如北上攻取蒲坂，然后渡河向西进军，进入敌人的腹地，置军队于必死之地，那么华州之围就可以不战而自解，防守潼关的敌人一定会因为顾虑后方而退兵，攻下了周围的城池，长安城就可以轻易获得。如果我的计策可以被采纳，愿意为明公担任前锋。”长孙稚说：“你的计策很不错，但是如今薛修义围攻河东，薛凤贤据守安邑，宗正珍孙守着虞坂不能前进，如何才能前往？”杨侃说：“宗正珍孙只是军中的一名武夫，因机缘巧合而得以为将，适合听人指挥，怎么会指挥人呢？河东的治所在蒲坂，向西接近黄河，所辖地区大多在河东郡的东边。薛修义率领军民，向西进军围攻郡城，他们的父母妻子都留在原来的村镇，一旦听到官军到了，都会有后顾之忧，必定会望风而自行溃散。”长孙稚于是派他的儿子长孙彦与杨侃率领骑兵从恒农向北渡河，占据石锥壁，杨侃宣布：“现在暂且停留在此，等待步兵，而且可以观察一下民心所向。命令那些送来归降人员名单的人各自归还本村，等到官军燃起三堆烽火时，应当也点燃烽火以响应。那些没有点燃烽火的，就是贼寇的党羽，应当进军击杀他们，把所获得的物资奖赏军士。”村民因此互相转告，虽然实际上不想投降的人，也假装点燃烽火，一夜之间，几百里之内遍燃烽火。包围城池的敌人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各自散归。薛修义也逃回了家，与薛凤贤一同请求归降。大通二年（528年）正月丙子（十八日），长孙稚攻克了潼关，于是率军进入河东郡。

【原文】

萧宝寅遣其将侯终德击毛遐[1]。会郭子恢等屡为魏军所败，终德因其势挫，还军袭宝寅。至白门，宝寅始觉，丁丑，与终德战，败，携其妻南阳公主及其少子，帅麾下百余骑自后门出，奔万俟丑奴[2]。丑奴以宝寅为太傅。

【注文】

[1]侯终德：生卒年不详。原为萧宝寅部将，后背叛宝寅，将其击败。

[2]白门：指长安（今陕西西安）城西由南而北第三个门。　　南阳公主：生卒年不详，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女，宣武帝元恪之姐，嫁萧宝寅，生三子萧烈、萧权、萧凯。

【译文】

萧宝寅派他的将领侯终德攻击毛遐。正赶上郭子恢屡次被魏军所击败，侯终德趁萧宝寅势力受挫之机，还军攻击萧宝寅。其军队到达白门，萧宝寅才发觉，大通二年（528年）正月丁丑（十九日），萧宝寅与侯终德交战，战败，带着他的妻子南阳公主及他的小儿子，率领部下一百多骑兵，从后门出去，逃奔万俟丑奴。万俟丑奴任命萧宝寅为太傅。

【原文】

二月，葛荣击杜洛周，杀之，并其众。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二月，葛荣攻击杜洛周，将其杀害，兼并了他的部下。

【原文】

三月癸未，葛荣陷魏沧州，执刺史薛庆之，居民死者什八九[1]。

【注文】

[1]沧州：州名。北魏孝明帝元诩熙平二年（517年），分瀛州、冀州部分郡县而置，治饶安城（今河北乐陵西北），领浮阳、乐陵、安德三郡十二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沧州地区。　　薛庆之（？—528年）：字庆集，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人，曾任北魏廷尉丞、沧州刺史。魏孝明帝元诩武泰元年（528年），沧州被葛荣攻陷，被俘。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三月癸未（二十六日），葛荣攻陷北魏之沧州，抓获刺史薛庆之，城中居民死亡的有十分之八九。

【原文】

夏六月，葛荣军乏食，遣其仆射任褒将兵南掠至沁水，魏以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帅宗正珍孙等讨之[1]。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间邢杲，帅河北流民十万余户反于青州之北海，自称汉王，改元天统[2]。戊申，魏以征东将军李叔仁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帅众讨之。辛亥，魏主诏曰：“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代[3]。”以大将军尔朱荣为左军，上党王天穆为前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为后军。葛荣退屯相州之北。

【注文】

[1]任褒：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河北反魏武装葛荣部将。　　沁水：县名，属北魏司州河内郡，今河南济源东北。　　元天穆（？—530年）：北魏宗室，高凉王拓跋孤六世孙，性温和，美姿容，善骑射。北魏孝明帝武泰初，参与尔朱荣之河阴之变，后拥立孝庄帝元子攸，参与魏末讨寇及平乱战争。作为尔朱荣党羽，后被孝庄帝设计杀死。

[2]邢杲（gǎo）（？—529年）：北魏末期流民起义领袖之一，河间（今河北河间）人。杜洛周、鲜于修礼举兵反魏后，瀛州及冀州一带的百姓流亡到青州（今山东潍坊等地）地区。孝庄帝建义元年（528年），邢杲率领流民在青州北海（今山东潍坊西南）举兵，自称汉王，年号天统。次年（529年），被尔朱兆击败，降魏，被杀。　　青州：州名，领七郡三十七县，治东阳城（今山东益都），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昌邑、潍坊、诸城、寿光及胶南等地区。　　北海：郡名，属北魏青州，领下密、都昌等五县，治平寿（今山东潍坊西南）。　　天统：北魏末期造反于青州的流民起义领袖邢杲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528年至529年。

[3]六戎：即六军，领军、左卫、右卫、骁骑、游骑等军合称为六军。戎，即军。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夏季六月，葛荣的军队缺粮，于是派他的仆射任褒率兵向南抢掠到沁水，魏孝明帝元诩任命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诸道军事，率领宗正珍孙等讨伐他们。前任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间人邢杲，率领河北流民十几万户在青州的北海造反，自称为汉王，改元天统。戊申（二十二日），魏帝任命征东将军李叔仁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率领各军讨伐邢杲。辛亥（二十五日），魏帝下诏说：“朕应当亲自统御六军，扫平燕、代等地的贼寇。”于是任命大将军尔朱荣为左军统帅，上党王元天穆为前军统帅，司徒杨椿为右军统帅，司空穆绍为后军统帅。葛荣退军屯守在相州之北。

【原文】

秋七月，万俟丑奴自称天子，置百官。会波斯国献师子于魏，丑奴留之，改元神兽[1]。

【注文】

[1]波斯国：中国古代位于西亚的国家，都宿利城，当时距离北魏之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约二万四千二百二十八里，即今之伊朗。南北朝时期，正值萨珊王朝时期，以琐罗亚斯德教为国教，与北魏交往频繁。　　师子：即狮子。动物名。当时是波斯国进贡给北魏的贡品。　　神兽：北魏末期，北边起义领袖万俟丑奴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28年至530年。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秋季七月，万俟丑奴自称天子，设置百官。正值波斯国给北魏献来狮子，万俟丑奴将其截留，因此改元为神兽。

【原文】

八月，葛荣引兵围邺，众号百万，游兵已过汲郡，所至残掠[1]。尔朱荣启求讨之。九月，尔朱荣召从子肆州刺史天光留镇晋阳，曰：“我身不得至处，非汝无以称我心[2]。”自帅精骑七千，马皆有副，倍道兼行，东出滏口，以侯景为前驱[3]。葛荣为盗日久，横行河北，尔朱荣众寡非敌，议者谓无取胜之理。葛荣闻之，喜见于色，令其众曰：“此易与耳，诸人俱办长绳，至则缚取。”自邺以北，列陈数十里，箕张而进[4]。尔朱荣潜军山谷，为奇兵，分督将已上三人为一处，处有数百骑，令所在扬尘鼓噪，使贼不测多少。又以人马逼战，刀不如棒，勒军士赍袖棒一枚置于马侧，至战时虑废腾逐，不听斩级，以棒棒之而已[5]。分命壮勇所向冲突，号令严明，战士同奋。尔朱荣身自陷陈，出于贼后，表里合击，大破之，于陈擒葛荣，余众悉降。以贼徒既众，若即分割，恐其疑惧，或更结聚。乃下令各从所乐，亲属相随，任所居止。于是群情大喜，登即四散，数十万众，一朝散尽。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领，随便安置，咸得其宜。擢其渠帅，量才授任，新附者咸安，时人服其处分机速。以槛车送葛荣赴洛，冀、定、沧、瀛、殷五州皆平[6]。时上党王天穆军于朝歌之南，穆绍、杨椿犹未发，而葛荣已灭，乃皆罢兵[7]。

【注文】

[1]汲（jí）郡：郡名，北魏司州属郡，治汲县，今河南新乡东北。

[2]天光：即尔朱天光（496—532年），北魏北秀容（今山西神池、五寨一带）人，尔朱荣堂侄。勇猛善战。魏孝庄帝元子攸之后，与尔朱世隆共同拥立节闵帝元恭，为尔朱氏在关西势力的增强立下过汗马功劳。魏孝武帝元修太昌元年（532年），被高欢所杀，年三十七岁。

[3]副：指副马，即古时骑兵出战的备用马匹。　　滏（fǔ）口：即滏水之口。滏水，古水名，位于魏相州武安（今河北武安）南。　　侯景（503—552年）：南北朝时期著名将领，字万景，魏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南）人，羯族。起家于魏末六镇起义，后投至高欢麾下，深受重用。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五年（547年），因与高欢之子高澄不和，以河南十三州之地降梁。后叛梁，攻入建康，尽杀门阀，史称侯景之乱。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自立为帝，次年（552年）败亡，被杀。

[4]箕张：像簸箕一样张开。

[5]腾逐：奔驰追赶。

[6]槛（jiàn）车：囚车，用栅栏封闭的车，用于囚禁犯人或装载猛兽。

[7]朝歌：古地名，时北魏司州汲（jí）郡属地，今河南淇（qí）县。曾是商朝都城，周灭商后，在此建立卫国，两汉置朝歌县。南北朝沿置。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八月，葛荣领兵围攻邺城，人马号称百万，游击部队已过了汲郡，所过之处凶残抢掠。尔朱荣请求率兵讨伐葛荣。九月，尔朱荣命令其侄尔朱天光留守晋阳，说：“我自己不能亲自所到的地方，除了你没人能符合我心意。”亲自率领精骑兵七千，配备副马，加倍赶路，东出滏口，以侯景为前锋。葛荣叛乱已久，横行于黄河以北地区，尔朱荣的兵马不多，与葛荣相比，寡不敌众，参议此事者认为没有取胜的道理。葛荣听说此事后，喜形于色，命令他的部众说：“这件事好办，大家都准备长绳，到时用来捆绑敌人。”从邺城往北，葛荣的兵马一字排开，成几十里的长阵，像张开的簸箕一样向前推进。尔朱荣的军队潜伏在山谷中，准备出奇制胜，分派都将以上的军官三人为一处，每处有数百名骑兵，命令各处军士故意扬起尘土、擂鼓呐喊，使敌人无法预测兵力的多少。尔朱荣又认为人马近距离交战时，用刀不如用棒，于是命令军士将一根小棒子放在马肚子的一侧，到交战时考虑到骑兵下马斩首会影响奔逐速度，不允许斩首，只让军士用棒击打敌人。分别派遣健壮骁（xiāo）勇之士向前冲突，号令严明，战士们同仇敌忾（kài），奋勇争先。尔朱荣亲自冲锋陷阵，出现于敌军之后，里外夹击，大败葛荣军，在阵前擒获葛荣，其余的人都投降了魏军。因为降敌太多，如果立即将其分割，恐怕会引起他们的疑虑和恐惧，或许会再次聚集起来。于是下令让他们各随其便，亲属相随，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于是归降的人都很高兴，立时四散而去，几十万人，一时间就跑光了。等到他们跑出百里之外后，才开始分道派兵将他们押解，顺便安置，各得其所。将其中的将帅提拔了一些，量才任用，新近归附的人们都很安定，当时人很佩服尔朱荣处事之灵活迅速。用槛车将葛荣押送到洛阳，冀、定、沧、瀛、殷五州都得以平定。当时上党王元天穆的军队驻扎在朝歌之南，穆绍、杨椿的军队还未出发，而葛荣军已被消灭，于是各路人马都停止进军。

【原文】

乙亥，魏大赦，改元永安[1]。

【注文】

[1]永安：即北魏第十任皇帝孝庄帝元子攸（yōu）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28年至530年。孝庄帝：即北魏的第十任皇帝元子攸（507—530年），献文帝拓跋弘之孙，彭成王元勰（xié）之子，孝文帝元宏之侄。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被尔朱荣拥立为帝。永安三年（530年），设计杀死尔朱荣，后被尔朱氏余党所杀，年二十四岁。谥号孝庄。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八月乙亥（二十一日），北魏孝庄帝元子攸下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安。

【原文】

辛巳，以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以杨椿为太保，城阳王徽为司徒[1]。

【注文】

[1]河北：即黄河以北。　　徽：即北魏宗室元徽，生卒年不详，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城阳王拓跋鸾之子。粗通文墨，有一定政治才能，但性谄媚，善忌妒。魏孝庄帝元子攸时，因护驾之功，官至侍中、大司马。尔朱荣死后，尔朱兆攻入洛阳，不顾皇帝，独自外逃到故吏窦弥家中，后被窦弥所害，并将其尸身送与尔朱兆。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八月辛巳（二十七日），魏朝廷任命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jī）外诸军事，杨椿为太保，城阳王元徽为司徒。

【原文】

冬十月丁亥，葛荣至洛，魏主御阊阖门[1]引见，斩于都市。

【注文】

[1]阊（chāng）阖（hé）门：北魏都城洛阳城的宫城正门，北面正对宫城正殿太极殿；南面为御道铜驼大街，并直通内城正门宣阳门。作为象征帝王威仪的礼仪性建筑，阊阖门是举行帝王登基、接见四方朝贡者等重大活动的地方。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冬季十月丁亥（初三日），葛荣被押送到洛阳，魏孝庄帝元子攸到阊阖门见了他，在都市将其斩首。

【原文】

十二月，葛荣余党韩楼复据幽州反，北边被其患[1]。尔朱荣以抚军将军贺拔胜为大都督，镇中山[2]。楼畏胜威名，不敢南出。

【注文】

[1]韩楼：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河北反魏武装葛荣部将，孝庄帝永安元年（528年），葛荣起义失败后，他率领余部在幽州继续坚持战斗。

[2]中山：郡名，属北魏定州，始置于西汉高祖刘邦时期，西汉景帝刘启时曾改为中山国。南北朝沿置，领卢奴、上曲阳等七县，治卢奴（今河北定县）。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十二月，葛荣的余党韩楼又占据幽州谋反，北部边地都深受其害。尔朱荣任命抚军将军贺拔胜为大都督，镇守中山郡。韩楼畏惧贺拔胜的威名，不敢南向出兵。

【原文】

中大通元年三月壬戌，魏诏上党王天穆讨邢杲[1]。夏四月辛丑，破邢杲于济南[2]。杲降，送洛阳，斩之。

【注文】

[1]中大通：南朝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使用的第四个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529年至534年。

[2]济南：郡名，北魏齐州属郡，始置于西汉，汉文帝刘恒时为济南国；景帝刘启时改为郡，曹魏时，又改为国，西晋时，复为郡，南北朝沿置，领历城、平陵等六县，治历城，今山东济南。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元年（529年）三月壬戌（十一日），魏孝庄帝元子攸下诏命令上党王元天穆率兵讨伐邢杲。夏季四月辛丑（二十日），元天穆在济南大败邢杲。邢杲投降，被送到洛阳，斩首。

【原文】

秋九月，尔朱荣使大都督尖山侯渊讨韩楼于蓟，配卒甚少，骑止七百[1]。或以为言，荣曰：“侯渊临机设变，是其所长；若统大众，未必能用。今以此众击此贼，必能取之。”渊遂广张军声，多设供具，亲帅数百骑深入楼境。去蓟百余里，值贼帅陈周马步万余，渊潜伏以乘其背，大破之，虏其卒五千余人[2]。寻还其马仗，纵令入城。左右谏曰：“既获贼众，何为复资遣之？”渊曰：“我兵既少，不可力战，须为奇计以离间之，乃可克也。”渊度其已至，遂帅骑夜进，昧旦，叩其城门，韩楼果疑降卒为渊内应，遂走，追擒之[3]。幽州平。以渊为平州刺史，镇范阳[4]。

【注文】

[1]侯渊：生卒年不详，北魏神武郡尖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机敏有胆略。起家于六镇起义。魏孝庄帝元子攸时，因平定韩楼功任平州刺史。魏节闵帝元恭时，随尔朱兆征讨，后投靠高欢。魏孝武帝元修末，与兖州刺史樊子鹄及青州刺史元贵平交往结党，后杀元贵平，投奔南梁，行至南青州界内，被杀。

[2]陈周：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河北反魏武装韩楼部将。

[3]昧（mèi）旦：破晓、临明，清晨还未明亮时。昧，暗，不明。

[4]平州：州名，始置于西晋。领辽西、北平二郡三县之地，治肥如（今河北迁安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秦皇岛、迁安等地。

【译文】

南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秋季九月，尔朱荣派大都督尖山人侯渊率兵在蓟州讨伐韩楼，所配给的兵力很少，骑兵才七百人。有人为侯渊请求多派兵，尔朱荣说：“临机应变是侯渊所长；如果让他统领大部队，未必会有用处。如今以这些兵力攻击这样的敌人，一定能够取胜。”侯渊于是大张声势，增设很多军械器具，亲自率领几百名骑兵深入韩楼所控制的地区。离蓟州一百多里，正遇上贼将陈周的一万多兵马，侯渊潜伏兵力从敌军背后出击，大败敌军，俘获敌军士兵五千多人。不久又还给这些人战马兵器，听任他们回到蓟州城。侯渊左右的人劝他说：“既然已抓获了敌人，为何又给其资用并派他们回去？”侯渊说：“我们的兵力少，不能与敌人硬拼，应当以出奇制胜之计，离间敌人，才可以攻克他们。”侯渊计算着之前所放回的降军应该已回到了蓟州城，于是率领骑兵连夜出击，等到天明时，来到蓟州城下并叩响了城门。韩楼果然疑心降兵要与侯渊里应外合，于是出逃，被侯渊追击擒获。幽州得以平定。魏孝庄帝元子攸任命侯渊为平州刺史，率军镇守范阳。

【原文】

先是，魏使征东将军刘灵助兼尚书左仆射，慰劳幽州流民于濮阳顿丘，因帅流民北还，与侯渊共灭韩楼，仍以灵助行幽州事，加车骑将军，又为幽、平、营、安四州行台[1]。

【注文】

[1]刘灵助（？—531年）：燕郡（今北京西南）人。喜好阴阳占卜，所占屡中。初为尔朱荣部下，随他打败葛荣，晋升为幽州刺史。又从上党王元天穆击败邢杲，兼任尚书。后加封燕郡公，与侯渊共同讨灭葛荣余部韩楼。魏长广王元晔建明元年（530年），宣称“刘氏当王”，自称燕王。次年，被打败，斩首。　　濮阳顿丘：地名。即濮阳县和顿丘县。濮阳县，北魏济州濮阳郡属县，今河南濮阳西南。　　顿丘：北魏相州顿丘郡治所，今河南濮阳北。

【译文】

此前，魏孝庄帝元子攸派征东将军刘灵助兼任尚书左仆射，在濮阳郡之顿丘慰劳幽州流民，顺便带流民北返，与侯渊共同击灭韩楼，仍然命令刘灵助代理幽州事宜，加封其车骑将军，又任其为幽、平、营、安四州行台。

【原文】

万俟丑奴攻魏东秦州，拔之，杀刺史高子朗[1]。

【注文】

[1]高子朗（？—529年）：北魏东秦州刺史，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被万俟丑奴斩杀。

【译文】

万俟丑奴进攻北魏之东秦州，攻克之后，杀死了刺史高子朗。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万俟丑奴侵扰关中，魏尔朱荣遣武卫将军贺拔岳讨之。岳私谓其兄胜曰：“丑奴，勍敌也，今攻之不胜固有罪，胜之谗嫉将生。”[1]胜曰：“然则奈何？”岳曰：“愿得尔朱氏一人为帅而佐之。”胜为之言于荣，荣悦，以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二雍二岐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以岳为左大都督，又以征西将军代郡侯莫陈悦为右大都督，并为天光之副以讨之[2]。

【注文】

[1]勍（qíng）敌：强敌。

[2]二雍二岐：指雍州、东雍州和岐州、南岐州。南岐州：领固道、广化、广业三郡，治固道（今陕西凤县东北）。　　代郡：郡名。北魏恒州属郡，孝明帝孝昌中曾陷落于北边义军，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二年（535年）复置。领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四县，治平城（今山西大同），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大同地区。　　侯莫陈悦：生卒年不详。魏代郡（今山西大同）人，父名婆罗门，曾任驼牛都尉，因随父生长于黄河以西地区。好狩猎，善骑射。孝明帝孝昌末，投至尔朱荣麾下。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与大将贺拔岳共讨灵州，诱杀贺拔岳。后逃往灵州，途中被贺拔岳部下追杀。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春季正月，万俟丑奴入侵关中地区，魏将尔朱荣派武卫将军贺拔岳率兵讨击万俟丑奴。贺拔岳私下里对他的兄长贺拔胜说：“万俟丑奴，是个劲敌，如今攻击他不能取胜固然有罪，而战胜他则会引发他人嫉妒。”贺拔胜说：“那怎么办？”贺拔岳说：“我想有一个尔朱家族的人担任统帅，我来辅佐他。”贺拔胜把贺拔岳的想法告诉了尔朱荣，尔朱荣十分高兴，任用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二雍、二岐诸州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任用贺拔岳为左大都督，又任命征西将军代郡人侯莫陈悦为右大都督，共同作为尔朱天光的副手，讨伐万俟丑奴。

【原文】

天光初行，唯配军士千人，发洛阳以西路次民马以给之。时赤水蜀贼断路，诏侍中杨侃先行慰谕，并税其马，蜀持疑不下[1]。军至潼关，天光不敢进，岳曰：“蜀贼鼠窃，公尚迟疑，若遇大敌，将何以战？”天光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岳遂进击蜀于渭北，破之，获马二千匹，简其壮健以充军士，又税民马合万余匹。以军士尚少，淹留未进。荣怒，遣骑兵参军刘贵乘驿至军中责天光，杖之一百，以军士三千人助之[2]。

【注文】

[1]赤水：古水名，时在北魏华州华山郡郑县（今陕西华县）北，北向流入渭水。

[2]鼠窃：指小规模的叛乱或小范围的割据。　　简：挑选。　　骑兵参军：职官名，掌军事，始置于西汉。南北朝沿置，各州府置有录事、记事、户曹、中直兵、外兵、骑兵等诸曹参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六品。

【译文】

尔朱天光初进兵时，只配有一千军士，征发洛阳以西沿路百姓的马匹供给军队。当时赤水的蜀贼切断了道路，魏帝诏令侍中杨侃（kǎn）前去安慰晓谕他们，并且购买了他们的马匹，蜀贼仍然迟疑不决。魏军到达潼关，尔朱天光不敢进军了，贺拔岳说：“蜀贼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将军尚且迟疑，如果遇到大敌，将如何出战呢？”尔朱天光说：“如今的事情，都委托与你。”贺拔岳于是进军渭北攻打蜀贼，打败了他们，并获得战马二千匹，挑选其中健壮者充作魏军军士，又购买了百姓的马一万多匹作为战马。因军士还少，部队停留，没有进军。尔朱荣生气了，派骑兵参军刘贵乘驿马到军中责问尔朱天光，打了他一百杖，又给他增派了三千人马助其征讨。

【原文】

三天(6)，丑奴自将其众围岐州，遣其大行台尉迟菩萨、仆射万俟仵自武功南渡渭，攻围趣栅，天光使贺拔岳将千骑救之[1]。菩萨等已拔栅而还，岳故杀掠其吏民以挑之。菩萨帅步骑二万至渭北，岳以轻骑数十自渭南与菩萨隔水而语，称扬国威。菩萨令省事传语，岳怒曰：“我与菩萨语，卿何人也[2]？”射杀之。明日复引百余骑隔水与贼语，稍引而东，至水浅可涉之处，岳即驰马东出。贼以为走，乃弃步兵，轻骑南渡渭追岳，岳依横冈设伏兵以待之。贼半度冈东，岳还兵击之，贼败走，岳下令：“贼下马者勿杀。”贼悉投马，俄获三千人，马亦无遗，遂擒菩萨。仍渡渭北，降步卒万余，并收其辎重。丑奴闻之，弃岐州北走安定，置栅于平亭，天光方自雍至岐，与岳合[3]。

【注文】

[1]尉迟菩萨：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万俟丑奴部下将领。在与魏将贺拔岳交战中被俘。　　万俟仵（Mòqí Wǔ）：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万俟丑奴部下将领。

[2]省事：职官名，又名通事，古时两军交战，两相往来，传语达话之人。

[3]平亭：地名，位于北魏泾州境内，与细川（今陕西灵台附近）相近。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三月，万俟丑奴亲自率领一千骑兵围攻岐州，派他的大行台尉迟菩萨、仆射万俟仵从武功向南渡过渭水，围攻魏军军栅，尔朱天光派贺拔岳率领一千骑兵前往岐州救援。尉迟菩萨等人已攻下北魏的军栅并且还兵，贺拔岳故意杀害并抢掠其百姓以挑起战事。尉迟菩萨率领步骑二万人到达渭北，贺拔岳率领几十名轻骑兵从渭水南与尉迟菩萨隔水对话，称颂张扬北魏的国威。尉迟菩萨命令传话的人向贺拔岳传话，贺拔岳发怒说：“我与尉迟菩萨对话，你是何人？”并派人将其射死。第二天贺拔岳又率领一百多名骑兵隔水与敌寇对话，并稍稍向东移动，到了水浅可过河的地方，贺拔岳立即骑马快速向东跑去。敌人以为贺拔岳要逃跑，于是抛下了步兵，只率领轻骑兵向南渡过渭水追击贺拔岳，贺拔岳依靠横冈设下了伏兵以等待敌人。在敌人渡过了横冈东部的一半时，贺拔岳回军反击敌人，敌人败逃。贺拔岳下令：“已经下马的敌人不要杀害。”于是敌人都下了马，不一会即被擒获三千人，战马也无一遗漏，于是贺拔岳进军擒获了尉迟菩萨。继续渡过渭水向北进军，收降敌人一万多步兵，并缴获了他们的辎重物品。万俟丑奴听说此事后，丢弃了岐州，向北逃往安定郡，在平亭设置了军栅，尔朱天光率军从雍州到达岐州，与贺拔岳会合。

【原文】

夏四月，天光至汧、渭之间，停军牧马，宣言“天时将热，未可行师，俟秋凉更图进止”，获丑奴觇候者纵遣之。丑奴信之，散众耕于细川，使其太尉侯伏侯元进将兵五千，据险立栅，其余千人已下为栅者甚众[1]。天光知其势分，晡时，密严诸军，相继俱发，黎明，围元进大栅，拔之，所得俘囚，一皆纵遣，诸栅闻之皆降[2]。天光昼夜径进，抵安定城下，贼泾州刺史侯几长贵以城降[3]。丑奴弃平亭走，欲趣高平，天光遣贺拔岳轻骑追之。丁卯，及于平凉。贼未成列，直阁代郡侯莫陈崇单骑入贼中，于马上生擒丑奴，因大呼，众皆披靡，无敢当者，后骑益集，贼众崩溃，遂大破之。天光进逼高平，城中执送萧宝寅以降。

【注文】

[1]细川：地名，位于北魏泾州境内，在今陕西灵台境内。　　侯伏侯元进：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万俟丑奴部下将领。侯伏侯为其姓氏。

[2]晡（bū）时：古代时辰名称，相当于今下午三点到五点。

[3]侯几长贵：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陇地区反魏武装万俟丑奴部下将领。侯几为其姓氏。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夏季四月，尔朱天光到达了汧（qiān）水和渭水之间，停止行军并放牧战马，宣称“天气将要转热，不能行军，要等到秋凉时再作打算”，抓获了万俟丑奴的探子又把他们放了回去。万俟丑奴相信了尔朱天光的话，解散了部众，在细川从事耕种，派他的太尉侯伏侯元进率领五千人马，在险要处设置军栅，其余一千人以下扎营的很多。尔朱天光得知敌人的势力已分散，傍晚时分，秘密严令各部队，陆续出发。黎明时分，包围了侯伏侯元进的军栅，将其攻下，所获得的俘虏，全部遣散，其他军栅的军士听到这个消息全部投降了魏军。尔朱天光昼夜前进，直抵安定城下，敌方泾州刺史侯几长贵开城投降。万俟丑奴放弃了平亭逃跑了，想逃往高平，尔朱天光派贺拔岳率轻骑兵追击他。丁卯（二十二日），在平凉追上了万俟丑奴。敌军还未列成军阵，直阁将军代郡人侯莫陈崇就单枪匹马冲入敌群，在马上生擒了万俟丑奴，顺便大喊，敌军望风披靡，没人敢上前阻挡，魏军的后续骑兵聚集得越来越多，敌军崩溃，魏军于是大破敌军。尔朱天光进逼高平城，城中人将萧宝寅抓住，投降魏军。

【原文】

甲戌，魏以关中平，大赦。万俟丑奴、萧宝寅至洛阳，置阊阖门外都街之中，士女聚观凡三日。丹阳王萧赞表请宝寅之命，吏部尚书李神隽、黄门侍郎高道穆素与宝寅善，欲左右之，言于魏主曰：“宝寅叛逆，事在前朝[1]。”会应诏王道习自外至，帝问道习在外所闻，对曰：“唯闻李尚书、高黄门与萧宝寅周款，并居得言之地，必能全之[2]。且二人谓宝寅叛逆在前朝，宝寅为丑奴太傅，岂非陛下时邪？贼臣不翦，法欲安施。”帝乃赐宝寅死于驼牛署，斩丑奴于都市[3]。

【注文】

[1]李神隽（473—536年）：即李挺，字神隽，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出身官宦。魏孝庄帝元子攸朝，任吏部尚书，孝武帝永熙年间，任尚书左仆射。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三年（536年）去世，年六十四岁。　　高道穆（489—530年）：北魏后期名将高崇次子，高谦之弟。名恭之，字道穆，以字闻于时。博通经史，喜结交名流，为政严正，是北魏末年的忠正之臣。孝庄帝元子攸时，官居要职。尔朱荣死后，与太尉李苗一起对抗尔朱氏的围攻，后被尔朱兆所杀，年四十二岁。

[2]应诏：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时名待诏，随侍皇帝左右，听候诏命，掌顾问应对。南北朝沿置。　　王道习（491—553年）：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北魏将军。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以孝廉高第，授检校御史。历任平东将军、护军司马、沧州仪同开府长史、五郡太守等职。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四年（553年）去世，年六十三岁。参阅《王道习墓志》。

[3]驼牛署：北魏时期的官署名称，隶属于太仆寺，掌管驼、骡、驴、牛的喂饲，其官员有驼牛都尉、驼牛令丞等。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四月甲戌（二十九日），魏孝庄帝元子攸因关中平定，下诏大赦天下。万俟丑奴、萧宝寅被押解到洛阳，安置在阊闾门外都街上，被洛阳城中的男男女女围观了三天。丹阳王萧赞上表朝廷，请求饶过萧宝寅一命，吏部尚书李神隽、黄门侍郎高道穆平常和萧宝寅友善，想为萧宝寅求情，对魏帝说：“萧宝寅叛逆的事情，发生在前朝。”正赶上应诏王道习从外面进来，魏帝问王道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王道习对魏帝说：“听说李尚书、高黄门与萧宝寅关系密切，并且居于向皇上进言的官位，必定能保全萧宝寅全家。而且二人说萧宝寅反叛一事发生在前朝，萧宝寅是万俟丑奴的太傅，难道不是在陛下当政时吗？不杀贼臣，又怎么能实施法律。”魏帝于是将萧宝寅赐死于驼牛署，将万俟丑奴斩杀于都市。

【原文】

（夏）六月，万俟丑奴既败，自泾、豳以西至灵州，贼党皆降于魏[1]。唯所署行台万俟道洛帅众六千逃入山中，不降[2]。时高平大旱，尔朱天光以马乏草，退屯城东五十里，遣都督长孙邪利帅二百人行原州事以镇之[3]。道洛潜与城民通谋，掩袭邪利，并其所部皆杀之。天光帅诸军赴之，道洛出战而败，帅其众西入牵屯山，据险自守[4]。尔朱荣以天光失邪利，不获道洛，复遣使杖之一百，以诏书黜天光为抚军将军、雍州刺史，降爵为侯。

【注文】

[1]灵州：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置薄骨律镇，孝明帝孝昌中改州，后陷于关西乱军。东魏孝静帝天平中（534年）复置，寄治汾州隰（xí）城县界。郡县设置不详。

[2]万俟（Mòqí）道洛：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关西乱军万俟丑奴手下将领，果敢过人，骁勇绝伦。万俟丑奴兵败后，率余众拒不降魏，后投奔占据略阳（治今甘肃秦安东北）的王庆云，北魏建明元年（530年），兵败降魏。

[3]长孙邪利（？—530年）：北魏将领，尔朱天光部下，魏长广王元晔（yè）建明元年（530年），被万俟丑奴手下万俟道洛所杀。　　原州：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置高平镇，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改州，治高平城（今宁夏固原），领高平、长城等二郡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宁夏中卫、固原及甘肃白银等地。

[4]牵屯山：地名，位于原州高平（今宁夏固原）境内。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夏季六月，万俟丑奴兵败后，从泾州、豳（bīn）州往西直到灵州，敌党羽都投降了北魏。只有万俟丑奴的行台万俟道洛率领六千人逃到了山中，不肯投降。当时高平地区大旱，尔朱天光因为战马缺少水草，退兵屯驻于高平城东五十里处，派都督长孙邪利率领二百人管理原州的事务，在高平城内镇守。万俟道洛与高平城内的百姓合谋，突然袭击长孙邪利，把他及其部下都杀了。尔朱天光率领各军赶赴高平，万俟道洛出兵迎战，战败，率领他的部众向西逃入牵屯山，占据险要位置以自守。尔朱荣因为尔朱天光失去长孙邪利，又没能抓获万俟道洛，又派人打了他一百军杖，并下诏书贬尔朱天光为抚军将军、雍州刺史，将其封爵由王降为侯。

【原文】

天光追击道洛于牵屯，道洛败走，入陇，归略阳贼帅王庆云[1]。道洛骁果绝伦，庆云得之，甚喜，谓大事可济，遂称帝于水洛城，置百官，以道洛为大将军[2]。

【注文】

[1]略阳：郡名，北魏秦州属郡，治陇城，今甘肃秦安东北。　　王庆云：生卒年不详。北魏略阳（治今甘肃秦安东北）人，吐谷（yù）浑族。北魏末年，聚众造反，占据水洛城（今甘肃庄浪），拥众自守。北魏孝庄帝永安三年（530年）六月称帝，置文武百官。约半个月后，被北魏骠骑大将军尔朱天光率军镇压。

[2]水洛城：地名，位于略阳郡东北，今甘肃庄浪。

【译文】

尔朱天光在牵屯追击万俟道洛，万俟道洛兵败逃跑，进入陇地，投奔了略阳郡的敌帅王庆云。万俟道洛骁勇无比，王庆云得到他，十分欢喜，认为大事可成了，于是在水洛城称帝，设置百官，任命万俟道洛为大将军。

【原文】

秋七月，天光帅诸军入陇，至水洛城，庆云、道洛出战，天光射道洛中臂，失弓还走。拔其东城。贼并兵趣西城，城中无水，众渴乏。有降者言：“庆云、道洛欲突走。”天光恐失之，乃遣人招谕庆云，使早降，曰：“若未能自决，当听诸人，今夜共议，明晨早报。”庆云等冀得小缓，因待夜突出，乃报曰：“请俟明日。”天光因使谓曰：“知须水，今相为小退，任取涧水饮之。”贼众悦，无复走心。天光密使军士多作木枪，各长七尺，昏后绕城布列，要路加厚，又伏人枪中，备其冲突，兼令密缚长梯于城北[1]。其夜，庆云、道洛果驰马突出，遇枪，马各伤倒，伏兵起，即时擒之。军士缘梯入城，余众皆出城南，遇枪而止，穷窘乞降。丙子，天光悉收其仗而坑之，死者万七千人，分其家口。于是三秦、河、渭、瓜、凉、鄯州皆降[2]。

【注文】

[1]木枪：即拒马枪，古代兵器一种。柄长二尺，上凿十字孔。整体长一丈，前端锋利。用以堵塞要道。

[2]三秦、河、渭、瓜、凉、鄯州：地名。三秦，即北魏之秦州、东秦州、南秦州。河州：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六年（445年）曾置镇，后改州，治枹（fú）罕（今甘肃临夏），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兰州、临夏、合作等地。渭州：州名。北魏后期，分秦州而置，领陇西、南安阳、广宁等三郡六县之地，治襄武（今甘肃陇西）。瓜州：州名。因盛产蜜瓜而得名，春秋时期就有此名。今甘肃瓜州。凉州：州名。古称雍州，汉武帝时改为凉州。治今甘肃武威。鄯州：州名。北魏明帝孝昌二年（526年）设置，治所在西都县（今青海乐都）。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秋季七月，尔朱天光率领各路人马进入陇地，到达洛水城，王庆云、万俟道洛出兵迎战，尔朱天光射中万俟道洛的臂膀，万俟道洛丢下弓箭逃回，尔朱天光趁机攻下了东城。敌人合兵退至西城，城中无水，众人又渴又乏。有归降的人说：“王庆云、万俟道洛想突围而逃。”尔朱天光恐怕敌人逃跑，就派人前去招降，劝他早日投降，说：“如果不能自行决定，应当听听众人的意见，今晚共同商议一下，明天早晨回话。”王庆云等希望能得到一点时间暂缓一下，顺便等到夜间突围出去，就回报说：“请等到明天。”尔朱天光通过使者传话说：“我知道你们需要水，现在我军稍稍后退，让你们到涧中任意取水饮用。”敌众十分高兴，没有再逃走的念头。尔朱天光秘密派军士制作了很多木枪，每柄木枪长七尺，天黑后环城布置，险要路口加倍布置，又派人潜伏在枪中，防备敌军突围，又下令在城北秘密编扎长梯。当天夜里，王庆云、万俟道洛果然骑马突围，遇到了长枪，战马纷纷受伤倒地，伏兵四起，即时抓获了王庆云和万俟道洛。军士登上长梯入城，其余敌军都从城南逃出，遇到长枪而受阻不能前进，走投无路，只好投降。丙子（初三日），尔朱天光把敌人军械缴获，将其军士活埋，死者达一万七千人，他们的家属被分赏部下。由此三秦、河、渭、瓜、凉、鄯等州的敌军都投降了魏军。

【原文】

天光屯军略阳。诏复天光官爵，寻加侍中、仪同三司。以贺拔岳为泾州刺史，侯莫陈悦为渭州刺史。秦州城民谋杀刺史骆超，南秦州城民谋杀刺史辛显，超、显皆觉之[1]。走归天光，天光遣兵讨平之。

【注文】

[1]骆超（？—547年）：鲜卑族，秦州汉阳郡（今甘肃礼县）人。早年从莫折念生起义，后投降北魏，曾任秦州刺史。因州民谋杀而投奔尔朱天光，尔朱氏败后，改投宇文泰，后为大都督镇守广州（今山西岚县境内）。西魏文帝大统四年（538年），北齐神武帝高欢来攻，他举城投降，归顺东魏。东魏孝静帝武定五年（547年），因计划谋反，事发被杀。　　辛显：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南秦州刺史。

【译文】

尔朱天光屯军于略阳。魏孝庄帝元子攸下诏恢复尔朱天光的官职爵位，不久又加封侍中、仪同三司。任命贺拔岳为泾州刺史，侯莫陈悦为渭州刺史。秦州城中的百姓想谋杀刺史骆超，南秦州的城民想谋杀刺史辛显，骆超及辛显对他们的阴谋都有所察觉，逃跑投奔了尔朱天光，尔朱天光派兵征讨平定了秦州和南秦州。

【原文】

步兵校尉宇文泰从贺拔岳入关，以功迁征西将军，行原州事[1]。时关、陇凋弊，泰抚以恩信，民皆感悦，曰：“早遇宇文使君，吾辈岂从乱乎？”

【注文】

[1]步兵校尉：武官名，始置于西汉，掌禁兵。后世沿置，北魏时为六军属官，又名步骑校尉、步军校尉，与屯骑、越骑、长水、射声等合称为五营校尉。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五品。

【译文】

步兵校尉宇文泰跟从贺拔岳入关，因功迁任征西将军，仍管理原州事务。当时关、陇之地生民凋敝，宇文泰以恩信安抚民众，百姓都十分感激、喜欢他，说：“如果早一点遇上宇文使君，我们怎么会跟着叛乱呢？”

(1) 此处依《资治通鉴》所载，应为夏五月。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普通七年十一月丙寅朔，无戊戌日。

(3) 《北史》中记载为长孙幼。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大通元年十一月庚申朔，无己丑日。己丑为十二月初一日。

(5)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大通二年正月己未朔，无己丑日。己丑为二月初一日。

(6) 据《资治通鉴》所载，此处应为三月。见《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四，第4772页。

元颢入洛

【内容提要】

《元颢（hào）入洛》叙述了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统治时期，以北魏宗室成员元颢（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为首的一次政治动乱。

北魏末年，爆发六镇之乱，叛乱的烽火很快燃遍北方各地。河北地区的乱民在葛荣的领导下，连败北魏军队，并于公元528年进逼邺（yè）城（今河北临漳西），对北魏王朝的统治形成了巨大的冲击。

北魏孝明帝元诩（xǔ）赶快派北海王元颢统兵赴河北镇压葛荣。尔朱荣则趁机尽杀魏臣，拥立元子攸为傀儡皇帝，掌控朝政。当时，葛荣兵力正盛，元颢迫于形势，为求自保，只好率众投奔南梁。梁武帝萧衍封他为魏王，并派大将陈庆之率七千人马助他北返复国。

他们首先攻占了铚（zhì）城（今安徽宿州西北），作为北进基地。接着，又攻下荥（xíng）城（今河南商丘东南），兵进梁国（治今河南商丘），大败魏将丘大千。之后，元颢于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城南登基称帝，改元孝基。北魏孝庄帝元子攸这才感到事态严重，急忙分派东南道大都督杨昱（yù）镇守荥阳，尚书仆射（yè）尔朱世降镇守虎牢（今河南荥阳西北），侍中尔朱世承镇守崿（è）坂（今河南登封西北），以防元颢西进。然而，这些部署都未能阻挡住元颢的兵锋，很快他就攻入洛阳（今河南洛阳），改元建武。

北魏孝庄帝派车骑将军尔朱世隆镇守邺城，只身北逃至长子（今山西长治南）。

元颢入洛后，并没有像人们所希望的那样广施仁政、匡复魏室，而是骄奢淫逸，不理朝政，并纵容部下欺凌百姓，因此尽失人心。同时，元颢还想摆脱南梁操控，复兴北魏帝业，于是就和梁将陈庆之逐渐产生了矛盾。

孝庄帝见元颢难成大事，于是率军南下，并派尔朱荣与元颢沿黄河对峙（zhì）。尔朱荣采纳了黄门侍郎杨侃（kǎn）之计，多扎木筏，沿河布列，以迷惑元颢，使其不知魏军将渡之处，而难以防范。然后，突然下令从硖（xiá）石（今河南洛宁西北）夜渡黄河，一举击溃元颢，将其斩杀。陈庆之则逃回南梁，孝庄帝元子攸重新返回洛阳。这样，为期近一年半的元颢之乱才终于被平息。

元颢之乱是北魏末年统治阶级内部的一次政治斗争，它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北魏王朝的分裂与灭亡。

【原文】

梁武帝天监八年秋九月辛巳，魏封故北海王详子颢为北海王。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八年（509年）秋季九月辛巳（初六日），魏宣武帝元恪（kè）封原北海王元详的儿子元颢为北海王。

【原文】

大通二年春正月癸亥，魏以北海王颢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相州刺史。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大通二年（528年）春季正月癸亥（初五日），魏孝明帝元诩任命北海王元颢为骠（piào）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相州刺史。

【原文】

夏四月，魏北海王颢将之相州，至汲郡，闻葛荣南侵及尔朱荣纵暴，阴为自安之计，盘桓不进[1]。以其舅殷州刺史范遵行相州事，代前刺史李神守邺[2]。行台甄密知颢有异志，相帅废遵，复推李神摄州事，遣兵迎颢，且察其变[3]。颢闻之，帅左右来奔。

【注文】

[1]盘桓（huán）：徘徊，逗留。

[2]范遵：生卒年不详，曾任北魏殷州刺史、相州刺史等职，元颢之舅。　　李神（？—532年）：北魏桓农（今河南灵宝）人。从小就有胆有识，以讲义气出名。早年从军，军功显赫，历任要职。孝明帝元诩孝昌年间，担任相州刺史，抵御葛荣。葛荣被平定后，进封长乐县公。元颢之乱时，孝庄帝任命他为侍中、殿中尚书，仍然镇守相州。元颢败亡后，改封安康郡开国公。节闵帝元恭时，升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相州大中正。孝武帝永熙元年（532年）去世。

[3]甄（zhēn）密（？—542年）：字叔雍，中山毋极（今河北无极）人。少通经史。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入仕。孝庄帝时，以相州行台，助守邺城，因功封安市县开国子。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初，出任北徐州刺史。东魏孝静帝兴和四年（542年）去世。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夏季四月，北魏北海王元颢将到相州赴任，到达汲郡时，听说葛荣南侵及尔朱荣贪纵暴虐，暗中谋划自我保全之计，徘徊逗留，不再前进。让他的舅舅殷州刺史范遵代理相州事务，代替前任刺史李神驻守邺城。行台甄密知道元颢另有打算，联合其他人一起废掉了范遵，又推举李神管理相州事务，派兵迎接元颢，并且观察他的计划。元颢听说这些事后，率领手下人投奔了南梁。

【原文】

冬十月，帝以魏北海王颢为魏王，遣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将兵送之还北[1]。

【注文】

[1]魏王：梁武帝萧衍赐予元颢的爵位。魏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元年（528年），元颢奉命前往邺城抵御葛荣叛军，正逢尔朱荣攻陷洛阳，时局动荡，为求自保，投奔南梁，被封为魏王。　　陈庆之（484—539年）：字子云，义兴国山（今江苏宜兴）人，南北朝时期南梁名将。不善骑射，但富于谋略，一生战功卓著。出身寒门，少为梁武帝萧衍随从。自梁武帝大通年始闻名于时，十几年间，几十次征战，所向无敌，为南梁立下了汗马功劳。大通二年（528年），奉命送元颢北返，一路上三千里行程，数十次战役，以少胜多，直抵洛阳。后尔朱荣百万大军兵临洛阳，化装成和尚逃回建康。后又数次率军北征。梁武帝萧衍大同五年（539年）去世，年五十六岁。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冬季十月，梁武帝萧衍任命北魏北海王元颢为魏王，派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带兵送他返回北魏。

【原文】

元颢取魏铚城而据之[1]。

【注文】

[1]铚（zhì）城：即铚县，汉属沛郡，魏、晋属谯郡，南北朝属北魏徐州南济阴郡。今安徽宿州西南。

【译文】

元颢攻占了北魏之铚城，作为立足之地。

【原文】

中大通元年夏四月，魏元天穆将击邢杲，以北海王颢方入寇，集文武议之。众皆曰：“杲众强盛，宜以为先。”行台尚书薛琡曰：“邢杲兵众虽多，鼠窃狗偷，非有远志[1]。颢帝室近亲，来称义举，其势难测，宜先去之[2]。”天穆以诸将多欲击杲，又魏朝亦以颢为孤弱不足虑，命天穆等先定齐地，还师击颢，遂引兵东出[3]。

【注文】

[1]薛琡（chù）：生卒年不详，字昙（tán）珍，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其先祖原出于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原姓叱（chì）干氏。魏孝明帝元诩（xǔ）朝曾上书反对尚书崔亮所提出的停年格（选才只论年资，不论才干）法。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永安二年（529年），任行台尚书。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534年），曾任丞相高欢府长史，后官至尚书仆射。性格冷酷，个人生活有失检点，为时人所鄙视。

[2]帝室近亲：元颢，是北魏北海王元详之子，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与孝庄帝元子攸为堂兄弟，所以有“帝室近亲”一说。

[3]齐地：指邢杲所占据的北魏齐州及青州一带。

【译文】

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元年（529年）夏季四月，北魏元天穆将要讨伐邢杲，因北海王元颢又正好入侵，于是召集文武商议其事。众人都说：“邢杲势力强盛，应当先除掉邢杲。”行台尚书薛琡说：“邢杲的兵众虽然很多，但都是鼠窃狗偷之辈，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元颢是皇室近亲，从南朝归来号称义举，其势力难以预测，应当先消灭元颢。”元天穆因为众将大多想先攻击邢杲，加上朝廷也认为元颢势单力孤不足为虑，魏孝庄帝元子攸下令元天穆等人先平定齐州之地，班师后再攻打元颢，于是元天穆等人率兵向东进军。

【原文】

颢与陈庆之趁虚自铚城进拔荥城，遂至梁国[1]。魏丘大千有众七万，分筑九城以拒之[2]。庆之攻之，自旦至申，拔其三垒，大千请降。颢登坛燔燎，即帝位于睢阳城南，改元孝基[3]。

【注文】

[1]荥（xíng）城：时北魏徐州梁郡属地，今河南商丘东南。　　梁国：即西汉文帝刘恒时期之梁国，都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汉末国废。南北朝时，睢阳为北魏之徐州梁郡治所。

[2]丘大千：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孝庄帝元子攸时都督，镇守梁国（治今河南商丘）。梁将陈庆之来攻，兵败，投降。

[3]燔（fán）燎（liáo）：指烧柴祭天，古代帝王登基仪式之一。　　睢（suī）阳：地名，时北魏徐州梁郡治所，今河南商丘。　　孝基：北魏北海王元颢反魏后，自立为帝，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29年。

【译文】

元颢与陈庆之趁此机会从铚城出发攻取荥城，于是到达梁国。魏将丘大千拥有七万兵马，分别修筑了九座城池以抗拒元颢。陈庆之率兵攻打梁国城，从早晨一直到下午，攻克了三座城池，丘大千请求投降。于是，元颢修建了祭坛，登坛焚香祷告，在睢阳城南宣布登基称帝，改元孝基。

【原文】

五月丁巳，魏以东南道大都督杨昱镇荥阳，尚书仆射尔朱世隆镇虎牢，侍中尔朱世承镇崿坂[1]。乙丑，内外戒严。

【注文】

[1]尔朱世隆（500—532年）：字荣宗，尔朱荣堂弟。北魏末年，跟随尔朱荣叛乱，魏孝庄帝元子攸时任车骑大将军、尚书右仆射等要职。尔朱荣被杀后，与尔朱度津拥立长广王元晔（yè）为帝，杀孝庄帝元子攸。后又拥立节闵帝元恭，继续操控朝政。魏孝武帝元修太昌元年（532年），在与高欢的争斗中被杀，年三十三岁。　　虎牢：地名，即成皋（gāo），时北魏司州荥阳郡属县，今河南荥阳西北。　　尔朱世承（？—528年）：尔朱世隆之弟。魏孝庄帝朝，任抚军将军、左卫将军、侍中等职。建义初，元颢反魏，率军镇守（huàn）辕，被元颢所杀。　　崿（è）坂（bǎn）：地名，位于北魏司州境内，今河南登封西北。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丁巳（初六日），魏孝庄帝元子攸命令东南道大都督杨昱镇守荥阳，尚书仆射尔朱世隆镇守虎牢，侍中尔朱世承镇守崿坂。乙丑（十四日），朝廷内外戒严。

【原文】

戊辰，北海王颢克梁国。颢以陈庆之为卫将军、徐州刺史，引兵而西[1]。杨昱拥众七万据荥阳，庆之攻之，未拔。颢遣人说昱使降，昱不从。元天穆与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将大军前后继至[2]。梁士卒皆恐。庆之解鞍秣马，谕将士曰：“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3]。君等杀人父兄，掠人子女，亦无算矣。天穆之众，皆是仇讎[4]。我辈众才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虏骑多，不可与之野战，当及其未尽至，急攻取其城而据之。诸君勿或狐疑，自取屠脍[5]。”乃鼓之，使登城，将士即相帅蚁附而入，癸酉，拔荥阳，执杨昱。诸将三百余人伏颢帐前请曰：“陛下渡江三千里，无遗镞之费，昨荥阳城下，一朝杀伤五百余人[6]。愿乞杨昱以快众意。”颢曰：“我在江东闻梁主言，初举兵下都，袁昂为吴郡不降，每称其忠节。杨昱忠臣，奈何杀之？此外唯卿等所取。”于是斩昱所部统帅三十七人，皆刳其心而食之[7]。俄而天穆等引兵围城，庆之帅骑三千背城力战，大破之，天穆、吐没儿皆走。庆之进击虎牢，尔朱世隆弃城走，获魏东中郎将辛纂[8]。

【注文】

[1]引兵而西：指元颢领兵攻向洛阳。

[2]尔朱吐没儿：根据中华书局版《北史》卷四十八《尔朱荣附从子兆传》校勘记第12条，即是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尔朱兆（？—533年），字万仁，北秀容川（今山西朔州一带）人，契胡族。公元530年，尔朱荣被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所杀后，尔朱兆与尔朱世隆等族人据晋阳起兵，南下攻陷洛阳，绞死孝庄帝，改立东海王元晔。不久，尔朱世隆又杀元晔，改立节闵帝元恭。后被高欢打败，自杀身亡。

[3]解鞍秣（mò）马：解下马鞍，喂马。秣马，喂马。

[4]仇讎：仇敌。

[5]屠脍（kuài）：即任人宰割。脍，指切细的肉。

[6]无遗镞（zú）之费：指不费一弓一箭。镞，箭头。

[7]刳（kū）：挖、挖空。

[8]东中郎将：武官名，中郎将之一种。中郎将，始置于秦，是郎中令属官，掌宫中禁卫。西汉，郎中令改称光禄勋，下设五官署、左署、右署，各设置中郎将以统兵。东汉以后，中郎将不再只限于宫中禁卫官职，还广泛用于武官官职。此东中郎将，指北魏东中郎府之中郎将。　　辛纂（zuǎn）（？—534年）：北魏后期名将辛雄之堂兄，字伯将，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通经史，性温良雅正。初官兖州东安府主簿，因受咸阳王元禧牵连，被罢官。十几年后复职，率军北伐南征，累立军功。北魏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年），迎高欢入洛阳，以西荆州刺史之职，率军平定析阳郡诸蛮之乱，被杀。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戊辰（十七日），魏北海王元颢攻克梁国。元颢任命陈庆之为卫将军、徐州刺史，领兵向西进攻。杨昱拥有七万大军据守荥城，陈庆之攻打荥城，没能攻下。元颢派人招降杨昱，杨昱不听。元天穆和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率领大军前后相继而来，南梁的军士都很害怕。陈庆之解下马鞍，边喂马边对将士们说：“我们到达这里以来，屠城占地的事，实在是干了不少。你们杀人家父兄，抢掠人家子女，这样的事也数不清了。元天穆的部众，都是我们的死敌。我们的人才七千，敌人有三十多万，今天的事情，只有抱定必死的决心才有可能生还。敌人的骑兵多，我们不能与他们野战，应当趁他们还没有都到来时，急速进攻，夺取他们的城池并占据以防守。各位不要再疑惑了，否则会自取灭亡。”于是，击鼓进军，命令将士们登城，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蜂拥入城，癸酉（二十二日），攻下荥阳城，抓住了杨昱。各位将领三百多人跪在元颢帐前，请求说：“陛下渡过长江北进三千里，不废一箭，但昨日攻下荥阳城时，一天之间，我们被杀伤五百多人。请求杀了杨昱以安慰人心。”元颢说：“我在江东听梁武帝说，当初他举兵南下建康时，袁昂把守吴郡，坚决不投降，人人都称赞他的忠义气节。杨昱是忠臣，为什么要杀他？除他以外的人，随便你们处置。”于是把杨昱所部的三十七位将领全部杀死，都挖心吃掉。不久，元天穆领兵围攻荥城，陈庆之率领三千骑兵以城为据，奋勇作战，大败元天穆。元天穆、尔朱吐没儿等败逃。陈庆之进攻虎牢，尔朱世隆弃城逃走，陈庆之抓获北魏东中郎将辛纂。

【原文】

魏主将出避颢，未知所之。或劝之长安，中书舍人高道穆曰：“关中荒残，何可复往？颢士众不多，乘虚深入，由将帅不得其人，故能至此。陛下若亲帅宿卫，高募重赏，背城一战，臣等竭其死力，破颢孤军必矣。或恐胜负难期，则车驾不若渡河，征大将军天穆、大丞相荣各使引兵来会，掎角进讨，旬月之间，必见成功，此万全之策也。”[1]魏主从之。甲戌，魏主北行，夜至河内郡北，命高道穆于烛下作诏书数十纸，布告远近，于是四方始知魏主所在[2]。乙亥，魏主入河内。

【注文】

[1]车驾：帝王所乘的车。亦用为帝王的代称。　　掎（jǐ）角（jiǎo）：也作“犄角”。捉兽时拖住兽脚叫“掎”，抓住兽角叫“角”，比喻两头牵制或两面夹击。　　万全之策：策，计策、办法。比喻极其周到的计谋、办法。

[2]河内郡：时北魏司州属郡，治野王，今河南沁阳。　　布告：公开宣示，使人人皆知。

【译文】

魏孝庄帝元子攸准备出逃以躲避元颢的进攻，但不知道应逃往哪里。有人劝说孝庄帝逃往长安，中书舍人高道穆说：“关中土地荒芜残破，怎么能再去？元颢的部众不多，而且是乘虚而入，是因为我们的将帅不得力，所以才导致今天的结果。陛下如果亲自率领宿卫将士，以重金招募并奖赏军士，背靠洛阳决一死战，臣等拼死尽力，一定能打败元颢的孤军。如果害怕胜负难以预料，那么陛下不如渡过黄河，征调大将军元天穆、大丞相尔朱荣，各自派兵前来相会，成掎角之势，进讨元颢，一个月之内，一定可以成功，这才是万全之策。”孝庄帝听从了他建议。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甲戌（二十三日），孝庄帝向北行进，连夜到达河内郡北，命令高道穆在烛光下制作了几十份诏书，颁告各地，于是四面八方都知道魏帝所在。乙亥（二十四日），孝庄帝进入河内郡。

【原文】

临淮王彧、安丰王延明帅百僚，封府库，备法驾迎颢[1]。丙子，颢入洛阳宫，改元建武，大赦[2]。以陈庆之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增邑万户。杨椿在洛阳，椿弟顺为冀州刺史，兄子侃为北中郎将，从魏主在河北[3]。颢意忌椿，而以其家世显重，恐失人望，未敢诛也[4]。或劝椿出亡，椿曰：“吾内外百口，何所逃匿？正当坐待天命耳。”

【注文】

[1]安丰王延明：即元延明（484—531年），河南洛阳人，北魏宗室，文成帝拓跋濬之孙，安丰王拓跋猛之子，袭爵。喜读书，有文采。北魏宣武帝元恪时，入仕为太中大夫。孝明帝元诩孝昌初，率军平定元法僧之乱，因功任徐州刺史。孝庄帝元子攸时，官至尚书令、大司马。建义初，迎元颢入洛，元颢败，携妻子逃奔南梁，死在江南。有《五经宗略》《诗礼别义》等著作传世。其墓志于1919年出土于洛阳小梁村，后入藏洛阳博物馆、古代艺术馆。　　法驾：中国古代天子的仪卫之一。古代天子有大驾、小驾、法驾。法驾仪卫中，皇帝所乘为金根车，由六匹马所拉，随从的五色副车，也称五时车，皆由四匹马所拉。侍中担任警卫，随从车有三十六乘（shèng）（古代兵车，一车四匹马拉叫“一乘”），分左、中、右三列行进。

[2]建武：北魏宗室元颢叛魏，自立为帝，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29年。

[3]杨椿（455—531年）：恒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北魏名将杨播之弟，与其兄同时受重于朝。性格宽厚、严谨，历仕孝文、宣武、孝明、孝庄四朝，历任要职。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初年（528年）以年老辞官，北魏节闵帝元恭普秦元年（531年），被尔朱天光杀害。　　顺：即杨顺（466—531年），杨椿之弟，字延和，性格宽厚、严谨。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入仕为奉朝请，累迁直阁将军、北中郎将等职。因拥立孝庄帝元子攸之功，受封为三门县开国公。曾出任冀州刺史。后被害，年六十五岁。其墓志于1993年出土于陕西省华阴县五方村杨氏家族墓地，现藏华山西岳庙。　　北中郎将：即北中郎府之中郎将。

[4]家世显重：杨椿及其兄长杨播出自弘农杨氏，又都任职北魏，一门通显，几代数人都是高官，所以有“家世显重”一说。

【译文】

魏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率领百官，封闭了府库，备好了法驾以迎接元颢。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丙子（二十五日），元颢进入洛阳宫，改元建武，大赦天下。任命陈庆之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增加封邑一万户。杨椿在洛阳，杨椿的弟弟杨顺时任冀州刺史；兄子杨侃时任北中郎将，跟从魏孝庄帝元子攸在河北。元颢内心忌恨杨椿，但因为他家世显赫贵重，恐怕会失去人心，所以不敢杀他。有人劝杨椿出逃，杨椿说：“我家里里外外一百多口，往哪里逃匿？只有坐听天命了。”

【原文】

颢后军都督侯暄守睢阳为后援，魏行台崔孝芬、大都督刁宣驰往围暄，昼夜急攻[1]。戊寅，暄突走，擒斩之。

【注文】

[1]后军都督：即后军府都督。都督，武官名。两汉始置。初为军队中的监察官，类似于监军，后演变为统领诸府州或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　　侯暄（xuān）（？—529年）：时任元颢之后军都督，镇守睢阳。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二年（529年），被魏将刁宣斩杀。　　崔孝芬（485—534年）：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名臣崔挺长子。字恭梓，有才学，善言辞。孝明帝孝昌初，因元乂（yì）之乱受牵连，免官，后复官。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赴徐州抵御元颢。孝武帝太昌初，官至吏部尚书。永熙三年（534年）被杀，年五十。　　刁宣：生卒年不详，勃海饶安（今河北省盐山县西南）人，北魏前期大将刁雍族孙。北魏东平王元略之姐饶安公主之夫。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末，曾与族兄刁双率军攻梁。

【译文】

元颢的后军都督侯暄驻守睢阳作为后援，北魏行台崔孝芬、大都督刁宣快速前往围攻侯暄，不分昼夜紧急攻打，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戊寅（二十七日），侯暄突围奔逃，被擒获斩首。

【原文】

上党王天穆等帅众四万攻拔大梁，分遣费穆将兵二万攻虎牢，颢使陈庆之击之[1]。天穆畏颢，将北渡河，谓行台郎中济阴温子昇曰：“卿欲向洛，为随我北渡[2]？”子升曰：“主上以虎牢失守，致此狼狈。元颢新入，人情未安，今往击之，无不克者。大王平定京邑，奉迎大驾，此桓、文之举也[3]。舍此北渡，窃为大王惜之。”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遂引兵渡河。费穆攻虎牢，将拔，闻天穆北渡，自以无后继，遂降于庆之。庆之进击大梁、梁国，皆下之。庆之以数千之众，自发铚县至洛阳，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皆克[4]。

【注文】

[1]大梁：地名，位于今河南开封境内。

[2]济阴：即济阴郡，时属北魏徐州，治左城（今河南定陶西南），领定陶、冤句、离狐、乘氏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菏泽。　　温子昇（495—547年）：字鹏举，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人，自称太原郡（今山西太原）人。晋大将军温峤之后。北魏著名文学家。孝明帝熙平初（516年），应考补御史之职，中榜首，充任御史。历官伏波将军、侍读兼舍人、金紫光禄大夫，迁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他博览百家，文章清婉，与当时文学家邢劭（shào）齐名，并称“温邢”；又与魏收、邢劭合称“北地三才”。梁武帝评价他说：“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东魏孝静帝武定五年（547年），元瑾作乱，高澄怀疑他为同谋，被关入晋阳狱，最后饿死狱中。著有《温侍读集》。

[3]狼狈：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样子。　　大驾：皇帝出行，仪仗队之规模最大者为大驾，在法驾、小驾之上。这里是皇帝的代称。　　桓、文：此指齐桓公和晋文公。齐桓公（？—前643年）：姓姜，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在位期间，选贤任能，改革吏制，拓展疆域，使齐国国力强盛，民富兵强。晋文公（前697—前628年）：姓姬，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在位期间，制定法令，推行改革，发展经济，为晋国雄踞中原打下了基础。

[4]铚县：即铚城。

【译文】

上党王元天穆等人率领四万多人攻打大梁，另外派遣费穆率兵二万攻打虎牢，元颢派陈庆之迎击魏军。元天穆害怕元颢，打算向北渡过黄河，他对行台郎中济阴人温子昇说：“你想去往洛阳，还是随我北渡黄河？”温子昇说：“皇上因为虎牢失守，才会这样狼狈。元颢刚入洛阳，人情并不安定，现在去往洛阳攻打他，没有不克的道理。大王平定京都，奉迎皇帝大驾，这是如同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功劳。舍弃这样的功劳而北渡黄河，我为大王感到惋惜。”元天穆认为他的计策很好，但是没有采纳，于是引兵北渡黄河。费穆攻打虎牢，快要拿下之时，听说元天穆北渡黄河而去，自认为没有了后继的援军，于是投降了陈庆之。陈庆之进而攻击大梁、梁国，一一拿下。陈庆之仅凭几千人的力量，从铚城出发直到洛阳，一路上共攻取了三十二座城池，打了四十七场战役，所向无敌，战无不克。

【原文】

颢使黄门郎祖莹作书遗魏主曰[1]：“朕泣请梁朝，誓在复耻，正欲问罪于尔朱，出卿于桎梏。卿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假获民地，本是荣物，固非卿有。今国家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则皇魏再兴；脱或不然，在荣为福，于卿为祸。卿宜三复，富贵可保。”[2]

【注文】

[1]黄门郎：职官名，即黄门侍郎。　　祖莹（？—535年）：字符珍，北魏范阳遒（今河北涞水）人。自幼喜欢读书，八岁时就能够背诵《诗经》《尚书》。《三字经》中“莹八岁，能咏诗”，就是指祖莹。十二岁时，为中书学生。因好学，经常夜以继日。父母亲怕他因太用功而生病，就禁止他读书。他就在灰中藏火种，等父母亲睡觉后，点起火来继续读书。因为害怕被发现，就拿衣服被褥堵住窗户。因此，他的名气很大，内外亲属称呼他为“圣小儿”。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祖莹偷读”（又名“映炭夜读”）故事。因才能出众，曾被北魏孝文帝元宏召见，受到赏识。以才名拜太学博士，出任彭城王元勰（xié）法曹行参军、掌书记。因与陈郡袁翻齐名，当时流传说：“京师楚楚袁与祖，洛中翩翩祖与袁。”元颢入洛，任命他为殿中尚书。元颢败后，被免职。后又出任秘书监、车骑大将军等职。曾参与修订律历和金石雅乐。有文集传世。　　遗（wèi）：送交；交付。　　魏主：指北魏孝庄帝元子攸。　　尔朱：指尔朱荣。

[2]桎（zhì）梏（kù）：指脚镣、手铐，用以比喻束缚人的东西。　　本是荣物：指孝庄帝元子攸是借尔朱荣之力即位，所拥有的一尺之地，都是尔朱荣之所属，非孝庄帝所有。　　隆替：盛衰，兴衰。　　脱或：倘或，假如，如果。　　三复：多次反复思考，与“三思”同意。

【译文】

元颢派黄门郎祖莹给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写信说：“朕痛泣求救于梁朝，发誓要报仇雪耻，正想向尔朱荣兴师问罪，把你从桎梏中解救出来。你却把自己的性命寄托给豺狼，委身于虎口，暂时获得的人民和土地，原本是属于尔朱氏掌控的东西，自然不属于你所有。如今国家兴亡，在于你我二人，如果老天帮助我们，得以顺随，那么魏室将会再次兴盛；如若不然，对于尔朱荣来说是福音，对于你就是祸患了。你应当三思而后行，富贵荣华才可以保住。”

【原文】

颢既入洛，自河以南州郡多附之。齐州刺史、沛郡王欣集文武议所从，曰：“北海、长乐俱帝室近亲，今宗祏不移，我欲受赦，诸君意何如[1]？”在坐莫不失色。军司崔光韶独抗言曰：“元颢受制于梁，引寇仇之兵以覆宗国，此魏之贼臣乱子也，岂唯大王家事所宜切齿，下官等皆荷朝眷，未敢仰从[2]。”长史崔景茂等皆曰：“军司议是[3]。”欣乃斩颢使。光韶，亮之从父弟也。于是襄州刺史贾思同、广州刺史郑先护、南兖州刺史元暹亦不受颢命[4]。思同，思伯之弟也[5]。颢以冀州刺史元孚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孚封送其书于魏主。阳平王敬先起兵于河桥以讨颢，不克而死[6]。

【注文】

[1]沛郡王欣：即元欣，生卒年不详，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广陵王元羽之子，节闵帝元恭之兄。字庆乐，性粗犷，好鹰犬。北魏孝明帝元诩初，入仕。孝庄帝元子攸初，受封沛郡王，后改封淮阳王。孝武帝元修时，继承广陵王之位，随孝武帝投奔关中，受封为西魏八大柱国之一。　　北海、长乐：指北魏北海王元颢及长乐王元子攸。　　宗祏（shì）：指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借指宗庙、宗祠。

[2]失色：因吃惊而改变神色。　　崔光韶（459—530年）：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北魏名臣崔亮堂弟，入仕为奉朝请，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官至司空行参军。孝明帝元诩初，曾任职青州，颇有好评。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初（528年），率军参与平定邢杲（gǎo）之乱，升任东道军司。永安末（530年），辞官还乡。年七十一岁，去世。　　寇仇：仇人，仇敌。　　宗国：犹祖国。亦兼称国家，朝廷。　　切齿：齿相磨切，表示极端愤怒。　　朝眷：朝廷的恩遇。

[3]崔景茂：生卒年不详，魏将，时齐州刺史、沛郡王元欣手下任长史。

[4]襄州：州名。置于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年间，领襄城、舞阴、南安、期城、北南阳、建城六郡、二十县，治赭（zhě）阳（今河南方城）。　　贾思同（？—540年）：字士明，北魏益都（今山东寿光）人。从小有志向节操，喜欢经史，与其兄贾思伯都为乡里所看重。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初（528年），因抗御元颢之乱，迁至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后随高欢入东魏，任侍讲。东魏孝静帝兴和二年（540年）去世。其墓与其兄贾思伯墓并列，位于今山东寿光城西南李二庄北。1973年，其兄贾思伯墓被破坏，出土墓志铭两件，收藏于县博物馆内。　　广州：州名。北魏孝庄帝永安中（528—530年）置，领南阳、顺阳、定陵、鲁阳、汝南、汉广、襄城七郡、十五县，治鲁阳（今河南鲁山），东魏孝静帝武定中（543—550年）陷落，徙治襄城（今河南襄城）。　　郑先护（？—531年）：北魏荥阳开封人，郑羲族孙。孝庄帝元子攸朝，因功累历要职。尔朱荣败亡后，奉孝庄之命领兵讨伐尔朱仲远。魏前废帝元恭初被害。　　南兖（yǎn）州：州名。北魏孝明帝正光中（520—525年）置，领陈留、梁郡、下蔡、谯郡、北梁、沛郡、马头七郡、二十一县，治谯城（今安徽亳县北）。　　元暹（xiān）：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之曾孙，京兆王拓跋子推之孙，拓跋太兴之子，字叔照。孝庄帝元子攸朝，因抗击元颢之功，迁任秦州刺史，封汝阳王。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官至侍中、录尚书事。

[5]思伯：即贾思伯（？—525年），字士休，齐郡益都（今山东寿光）人。出身官宦。明经入仕，孝文、宣武二朝，颇有政绩，为百姓所怀念。孝明帝元诩孝昌元年（525年）去世。

[6]阳平王敬先：即元敬先（？—528年），北魏宗室，道武帝拓跋珪（guī）之子阳平王拓跋熙的后代，拓跋世遵之子。袭父封为阳平王，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初（528年），元颢举兵反魏，与叔父元均等率兵抗击元颢，被杀。

【译文】

元颢入主洛阳后，黄河以南的州郡大多归附了他。齐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召集手下文武官员商议何去何从，说：“北海王、长乐王都是皇室的近亲，如今皇位并未落入外人手中，我打算接受元颢的赦封，各位意下如何？”在座的人听到此言无不大惊失色。军司崔光韶独自抗辩说：“元颢受制于南梁，引来南寇颠覆国家，这是大魏国的乱臣贼子，岂止仅是大王您因家事所应当痛恨的，我们身为朝臣蒙受皇恩，不敢听从您的意见。”长史崔景茂等人都说：“军司说得很正确。”元欣于是斩杀了元颢的使臣。崔光韶，是崔亮的堂弟。于是襄州刺史贾思同、广州刺史郑先护、南兖州刺史元暹也不接受元颢的命令。贾思同，是贾思伯的弟弟。元颢任命冀州刺史元孚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元孚把他的诏书原封不动地送给了魏孝庄帝元子攸。阳平王元敬先于河桥起兵讨伐元颢，没有取胜，战死。

【原文】

魏以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刺史，镇邺城。

【译文】

北魏任命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刺史，镇守邺城。

【原文】

魏主之出也，单骑而去，侍卫后宫皆按堵如故[1]。颢一旦得之，号令己出，四方人情想其风政[2]。而颢自谓天授，遽有骄怠之志，宿昔宾客近习，咸见宠待，干扰政事，日夜纵酒，不恤军国，所从南兵，陵暴市里，朝野失望[3]。高道穆兄(1)子儒自洛阳出从魏主，魏主问洛中事，子儒曰：“颢败在旦夕，不足忧也。”[4]

【注文】

[1]按堵：安居；安定。形容秩序良好，和原来一样安居乐业。

[2]人情：人心，众人的情绪、愿望。　　风政：教化政治或者政绩。

[3]天授：上天所授。　　遽（jù）：遂，就。　　骄怠：傲慢懈怠。　　宿昔：从前，往常。　　近习：亲近，指宠爱亲信的人。　　不恤：不理，不顾及，不忧虑。　　军国：统军治国。　　南兵：指南梁军队。　　陵暴：轻侮。

[4]子儒：即高子儒（508—548年），字孝礼，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高道穆之兄长高谦之之长子。魏孝庄帝永安年间，元颢反魏入洛，高子儒逃出洛阳投奔孝庄帝，后官至安东将军、光禄大夫。东魏孝静帝武定六年（548年）去世，年四十一岁。

【译文】

魏孝庄帝元子攸出逃，单人匹马而去，侍卫后宫都照旧留在宫内。元颢很快取得政权，亲自发布号令，四方人众都希望他能广施仁政。然而元颢自认为皇权乃上天所赐，很快就有了骄奢倦怠之心，往日的宾客及亲近之人，都得到了荣宠的待遇，这些人干扰政务，日夜酗酒，不为国家军政大事着想，被其纵容的南朝兵士，欺凌残害百姓，朝廷内外大失所望。高道穆之兄子高子儒从洛阳出逃投奔孝庄帝元子攸，孝庄帝打听洛阳的事情，高子儒说：“元颢的失败只是早晚的事，不足忧虑。”

【原文】

尔朱荣闻魏主北出，即时驰传，见魏主于长子，行，且部分[1]。魏主即日南还，荣为前驱，旬日之间，兵众大集，资粮器仗相继而至。六月壬午，魏大赦[2]。

【注文】

[1]驰传：驾驭驿站车马疾行。　　长子：县名。时北魏并州上党郡属县，今山西长子西。　　部分：部署，安排。

[2]前驱：先头部队；先锋。　　旬日：十天，亦指较短的时日。

【译文】

尔朱荣听说孝庄帝元子攸北逃，立即驾驭驿站快马赶来，在长子见到孝庄帝，边走，边部署军队。孝庄帝当天就南返洛阳，尔朱荣作为前锋，十天之间，魏兵大批集结，资用粮草及军械等物品也相继运到。中大通元年（529年）六月壬午（初二日），孝庄帝宣布大赦天下。

【原文】

荣既南下，并、肆不安，乃以尔朱天光为并、肆等九州行台，仍行并州事[1]。天光至晋阳，部分约勒，所部皆安[2]。

【注文】

[1]九州：此指北魏之并、肆、恒、朔、云、蔚、显、汾、晋等九州。

[2]约勒：约束。

【译文】

尔朱荣率兵南下后，并州、肆州人心不安，魏孝庄帝元子攸就任命尔朱天光为并、肆等九州行台，仍然代理并州事务。尔朱天光到达晋阳，加以部署、安置、约束，这些地方都很快安定了。

【原文】

己丑，费穆至洛阳，颢引入，责以河阴之事而杀之[1]。颢使都督宗正珍孙与河内太守元袭据河内[2]。尔朱荣攻之，上党王天穆引兵会之，壬寅，拔其城，斩珍孙及袭。

【注文】

[1]河阴之事：即北魏孝明帝元诩武泰元年（528年）河阴之变。在此次政变中，费穆曾劝说尔朱荣斩杀北魏的王公大臣。

[2]元袭：生卒年不详，时为元颢之河内太守，魏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被魏上党王元天穆斩杀。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六月己丑（初九日），费穆到达洛阳，元颢派人引他入见，因河阴之变一事责问于他，将其斩首。元颢派都督宗正珍孙与河内太守元袭占据河内。尔朱荣攻打河内，上党王元天穆领兵与尔朱荣会合，壬寅（二十二日），攻下河内城，斩杀了宗正珍孙及元袭。

【原文】

魏北海王颢既得志，密与临淮王彧、安丰王延明谋叛梁。以事难未平，藉陈庆之兵力，故外同内异，言多猜忌[1]。庆之亦密为之备，说颢曰：“今远来至此，未服者尚多，彼若知吾虚实，连兵四合，将何以御之？宜启天子，更请精兵，并敕诸州有南人没此者悉须部送。”[2]颢欲从之，延明曰：“庆之兵不出数千，已自难制，今更增其众，宁肯复为人用乎？大权一去，动息由人，魏之宗庙，于斯坠矣。”颢乃不用庆之言。又虑庆之密启，乃表于上曰：“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唯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绥抚，不宜更复加兵，摇动百姓。”[3]上乃诏诸军继进者皆停于境上。

【注文】

[1]得志：指名利欲望得到满足，多含贬义。　　藉：同“借”，凭借。

[2]天子：指梁武帝萧衍。　　部送：指押送囚犯、官物、畜产等。

[3]绥抚：安定抚慰。

【译文】

魏北海王元颢得志之后，秘密地与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谋划反叛南梁。因为事情及灾难尚未平定，还需要凭借陈庆之的兵力，所以表面上与南梁同心而内心实存异志，言语上多有猜忌。陈庆之也秘密地作了防备，对元颢说：“如今我们远道而来，没有归顺服从的人还很多，他们如果知道了我们的虚实，四面联合兵力，我们将怎样抵御他们？应当启奏天子，再请求派遣精兵，并下诏号令诸州，凡有南朝人流落在此的必须送来。”元颢打算听从他的建议，元延明说：“陈庆之的兵力不过几千，我们已经很难控制了，如今再增加他的部众，难道肯为我们所用吗？大权一旦失去，动静都得听任别人，魏国之宗庙社稷，就会断送于此。”元颢于是没有采纳陈庆之的意见。又怕他会向梁武帝萧衍秘密汇报，于是上表梁武帝说：“如今河北、河南都已攻克平定，只有尔朱荣尚且专横跋扈，臣与陈庆之能够将其擒获。各州郡新近归附，正是需要绥抚安慰的时候，此时不适合再加派兵力，动摇百姓的心绪。”梁武帝于是下诏相继向北开进的各路军队，暂且停留在边境。

【原文】

洛中南兵不满一万，而羌胡之众十倍。军副马佛念谓庆之曰：“将军威行河、洛，声震中原，功高势重，为魏所疑，一旦变生不测，可无虑乎？不若乘其无备，杀颢据洛，此千载一时也。”[1]庆之不从。颢先以庆之为徐州刺史，因固求之镇。颢心惮之，不遣，曰：“主上以洛阳之地全相任委，忽闻舍此朝寄，欲往彭城，谓君遽取富贵，不为国计，非徒有损于君，恐仆并受其责[2]。”庆之不敢复言。

【注文】

[1]军副：武官名，即一军之副主，次于军主。　　马佛念：生卒年不详。南朝梁将，随陈庆之北伐，任军副。曾劝陈庆之自立，未被采纳。　　河、洛：河，指黄河，此借指黄河沿线地区；洛，即洛阳（今河南洛阳）。

[2]朝寄：即北魏王朝国运所寄托之地，此指都城洛阳（今河南洛阳）。　　遽（jù）：急促、仓促。

【译文】

洛阳城中南朝的兵士不到一万，而羌胡的部众却有南兵的十倍。军副马佛念对陈庆之说：“将军威服河、洛，声振中原，功劳高、权势重，定会被魏人怀疑，一旦发生不测，怎能不为此担忧呢？不如趁其不备，杀了元颢，占据洛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陈庆之不听。元颢此前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陈庆之因此坚持请求赴任徐州。元颢内心害怕此事，不派遣，说：“皇上（梁武帝）将洛阳之地全权委托与你，突然听说你舍弃此重任，要到彭城去，会说你想立即获取富贵，不为国家大计着想，不但有损于你，恐怕我也会受到责备。”陈庆之不敢再谈此事。

【原文】

尔朱荣与颢相持于河上。庆之守北中城，颢自据南岸[1]。庆之三日十一战，杀伤甚众。有夏州义士为颢守河中渚，阴与荣通谋，求破桥立效，荣引兵赴之[2]。及桥破，荣应接不逮，颢悉屠之，荣怅然失望。又以安丰王延明缘河固守，而北军无船可渡，议欲还北，更图后举。黄门郎杨侃曰：“大王发并州之日，已知夏州义士之谋指来应之邪？为欲广施经略匡复帝室乎？夫用兵者何尝不散而更合，疮愈更战。况今未有所损，岂可以一事不谐，而众谋顿废乎？今四方颙颙，视公此举[3]。若未有所成，遽复引归，民情失望，各怀去就，胜负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征发民材，多为桴筏，间以舟楫，缘河布列，数百里中，皆为渡势，首尾既远，使颢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4]高道穆曰：“今乘舆飘荡，主忧臣辱[5]。大王拥百万之众，辅天子而令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奈何舍之北归，使颢复得完聚，征兵天下。此所谓养虺成蛇，悔无及矣[6]。”荣曰：“杨黄门已陈此策，当相与议之。”刘灵助言于荣曰：“不出十日，河南必平。”伏波将军正平杨檦与其族居马渚，自言有小船数艘，求为向导[7]。戊辰，荣命车骑将军尔朱兆与大都督贺拔胜缚材为筏，自马渚西硖石夜渡，袭击颢子领军将军冠受，擒之[8]。安丰王延明之众闻之，大溃。颢失据，帅麾下数百骑南走，陈庆之收步骑数千，结陈东还，颢所得诸城，一时复降于魏。尔朱荣自追陈庆之，会嵩高水涨，庆之军士死散略尽，乃削须发为沙门，间行出汝阴，还建康，犹以功除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9]。

【注文】

[1]北中城：地名，时位于北魏司州境内，今河南洛阳孟县南。　　南岸：此指河桥南岸。

[2]河中渚：即河中的小沙洲、小块陆地，洲上有河平侯祠，此洲即唐代河阳县之中浑城。今河南孟县西。

[3]不谐：不成。　　颙（yóng）颙：仰慕、仰望。

[4]桴（fú）筏（fá）：竹木所编的渡水工具，大者曰桴，小者曰筏。

[5]乘舆（yú）：古代帝王器物的泛称，此代指皇帝。

[6]完聚：谓修葺城郭，聚集粮食。　　养虺（huǐ）成蛇：将小蛇养成大蛇。虺：一种小毒蛇，或幼龙。喻指庇护纵容敌人、坏人，听任其强大起来，造成对自身的严重威胁。

[7]伏波将军：武官名，始置于西汉武帝刘彻时期，掌统兵征伐。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五品。　　正平：郡名，即正平郡，时北魏司州属郡，领闻喜、曲沃二县。　　杨檦（biǎo）：生卒年不详，字显进，正平高凉（今山西稷山东南）人。祖、父均曾为县令。河阴之变，因救助城阳王元徽之功，任伏波将军。魏孝庄帝元子攸时，因平定元颢之乱，官至平东将军、太中大夫。后随孝武帝元修入关中，率兵镇边二十余年，屡胜北齐。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保定四年（564年），与北齐交战，兵败，降齐。北周朝廷因其功劳，以其子袭封爵位。　　马渚：黄河古渡口，在今河南孟津西。俗称马粪滩，传说东汉光武帝刘秀围攻洛阳时，曾在此处放养战马，滩涂上留下了厚厚一层马粪，故名。

[8]硖（xiá）石：地名，即硖石坞，时位于北魏司州崤（xiáo）县（今河南孟津西）境内。　　冠受：即元冠受，元颢之子。生卒年不详。时任元颢领军将军，元颢兵败后，被俘。

[9]嵩高水：古水名，即颍水，发源于嵩山，流经今河南登封、临颍、周口等地汇入淮河，是淮河第一大支流。　　沙门：又名桑门、娑门，佛教用语，泛指和尚。　　永兴县：时南梁扬州会稽郡属县，今浙江萧山。

【译文】

尔朱荣和元颢相持于黄河之上。陈庆之驻守北中城，元颢自己据守南岸。陈庆之三天打了十一仗，死伤很多。有夏州义士为元颢驻守河中小洲，暗中与尔朱荣交通密谋，请求破桥立功，尔朱荣率兵前去相会。等到桥被攻破后，尔朱荣的部队没能及时接应，元颢把叛变的军士全部杀了，尔朱荣怅然失望。元颢又派安丰王元延明沿黄河坚守，尔朱荣所率北魏军队无船渡河，商议想要北还，再另做打算。黄门郎杨侃对尔朱荣说：“大王从并州发兵之日，已经知道夏州的义士会谋划前来响应吗？还是想施展雄才大略以匡复帝室？用兵之道，有谁不是打散了再聚集起来，伤好了再次征战。况且如今我们没有损失，怎可以因一事不顺利，就把所有的计划都放弃呢？如今四方百姓举首相望，就看你此举了。如果没有战绩，就领兵回还，百姓就会大失所望，各自思考去处，胜负的情形就无法预料了。不如征发百姓的木材，多做些桴筏，间杂些船只，沿黄河排列，几百里之内，都做出要渡河的样子，首尾相距遥远，使元颢不知道该防守哪里，一旦渡过黄河，一定会建立大功。”高道穆说：“如今圣驾漂荡在外，主上忧愁，臣下受辱。大王拥百万雄兵，辅佐天子号令诸侯，如果分兵制造木筏，各自分散渡河，攻克元颢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怎能舍此而北归，使元颢又得以有机会修缮城池，征兵于天下。这就是平常所说的养虺（huǐ）成蛇，后悔不及。”尔朱荣说：“杨黄门已陈述了这一计策，大家应当议一下是否可行。”刘灵助对尔朱荣说：“不出十天，河南一定可以平定。”伏波将军正平人杨檦和他的部族居住在马渚，自称有几艘小船，请求作为向导。中大通元年（529年）闰六月戊辰（十八日），尔朱荣命令车骑大将军尔朱兆与大都督贺拔胜用木材捆扎木筏，从马渚西面的硖石夜渡黄河，袭击元颢的儿子领军将军元冠受，将其擒获。安丰王元延明的部众听说此事，纷纷溃散。元颢失去了依靠，率领手下几百名骑兵向南逃去，陈庆之收罗步兵、骑兵几千人，列队东还，元颢所得到的各个城池，一时之间又归降于北魏。尔朱荣亲自追击陈庆之，正赶上嵩高河发大水，陈庆之的军士死的死、散的散，差不多全军覆灭，陈庆之于是剃了头发假装成和尚，走小路逃出汝阴，回到建康，仍然因功任右卫将军，受封为永兴县侯。

【原文】

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入宿殿中，扫洒宫庭，封闭府库，出迎魏主于北邙，流涕谢罪，帝慰劳之[1]。庚午，帝入居华林园，大赦。以尔朱兆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北来军士及随驾文武诸立义者加五级，河北执事之官及河南立义者加二级[2]。壬申，加大丞相荣天柱大将军，增封通前二十万户[3]。

【注文】

[1]北邙（máng）：即北邙山，位于今河南洛阳北。

[2]立义：举义，起义。　　执事之官：有职守之人；官员。

[3]天柱大将军：武官名，北魏此前无此官名，此为表彰尔朱荣之功劳，特加此名号。

【译文】

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进入殿中宿卫，打扫宫廷，封闭府库，出宫于北邙山迎接魏孝庄帝元子攸，流泪谢罪，魏帝慰劳了他。中大通元年（529年）闰六月庚午（二十日），魏帝入居华林园，大赦天下。任命尔朱兆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从北面来的将士及随侍皇帝的文武官员和那些起义的官员，都晋升五级官职，河北担任实职的官员及河南起义的官员，晋升二级官职。壬申（二十二日），加封大丞相尔朱荣为天柱大将军，增加封邑，连同之前共计二十万户。

【原文】

北海王颢自辕南出至临颍，从骑分散，临颍县卒江丰斩之，癸酉，传首洛阳[1]。临淮王彧复自归于魏主，安丰王延明携妻子来奔。

【注文】

[1]（huán）辕：关隘名，位于北魏司州洛阳境内辕山，今河南登封西北。　　临颍：县名，属北魏司州颍川郡，今河南临颍西北。　　江丰：生卒年不详，北魏临颍县（今河南临颍西北）军士，于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二年（529年），斩杀魏北海王元颢。

【译文】

北海王元颢从辕南逃到临颍，跟从的骑兵四散逃去，临颍县的军士江丰将元颢斩杀，中大通元年（529年）闰六月癸酉（二十三日），将其首级送到洛阳。临淮王元彧（yù）又自行归附于魏帝元子攸，安丰王元延明携妻、子前来投奔。

【原文】

乙亥，魏主宴劳尔朱荣、上党王天穆及北来督将于都亭，出宫人三百，缯锦杂采数万匹，班赐有差，凡受元颢爵赏阶复者，悉追夺之[1]。

【注文】

[1]都亭：古时城邑中供人休息、住宿的馆舍。　　缯（zēng）：即帛，丝绸的一种。　　复：即复徐，意即免除赋役。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闰六月乙亥（二十五日），魏孝庄帝元子攸在都亭设宴慰劳尔朱荣、上党王元天穆及从北面来的都督将领。把三百宫女、绫罗绸缎几万匹，分等级赏赐众人，凡是接受元颢的爵位、封赏、官阶及免除赋役的人，全部追回。

(1) 据《魏书》之《高道穆传》所载，高子儒是其兄高谦之之长子，应是其侄。

元魏之乱

【内容提要】

《元魏之乱》叙述了北魏后期孝明帝元诩（xǔ）正光年间至孝武帝元修永熙年间（520—534年）中枢政局的动荡及变乱过程。

北魏后期，统治阶级骄奢淫逸、生活腐化，中央集权统治日趋衰败，各种社会矛盾愈来愈尖锐。公元523年，六镇起义爆发，使北魏王朝的统治陷入内忧外患的漩涡之中。一方面，上层统治集团内部矛盾重重。胡太后自从再次临朝以后，宠幸奸佞（nìng），独断专行，败坏朝政，且与孝明帝元诩之间矛盾日深。另一方面，自六镇起义以来，北方各地的叛乱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一些手握兵权的边地军阀开始在混战中崭露头角，如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北）的高欢、北秀容川（今山西朔州一带）的尔朱荣等。

公元528年，胡太后联合手下的宠臣郑俨（yǎn）、徐纥（hé）毒死了十九岁的孝明帝元诩，拥立三岁的元钊为傀儡。统领并、肆、汾、广、恒、云六州兵马的大都督、契胡酋长尔朱荣以“斩除奸邪”为借口，率军南下，开启了北魏末年中枢政治动乱的序幕。由此，边地军阀开始入主中枢政局，左右帝王废立，掌控朝政。

尔朱荣率军进入洛阳后，拥立北魏宗室元子攸（yōu）为帝，即孝庄帝。他将胡太后和元钊沉入黄河，又采纳费穆的建议，以祭天为名，在河阴（今河南孟津西北），将朝廷的两千多名文武官员全部杀死，史称“河阴之变”。支撑北魏王朝统治的鲜卑及汉人士家大族几乎被消灭殆（dài）尽，元魏的中枢政权实际上落入以尔朱荣为代表的边地军阀集团手中。尔朱荣独霸朝纲，专横跋扈，孝庄帝虽系其拥立，但不甘心受其摆布，因此，双方开始产生矛盾。公元530年，孝庄帝设计，在明光殿将尔朱荣斩杀。尔朱荣虽死，但尔朱氏一族仍然身居要职、手握兵权。尔朱兆和尔朱世隆共同推举北魏宗室长广王元晔（yè）为帝，将孝庄帝杀害，北魏政权重归于尔朱氏。公元531年，尔朱氏废掉了长广王元晔，又拥立广陵王元恭为节闵帝，继续掌控朝政，其独裁和专制较尔朱荣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上自官僚贵族下到庶民百姓都对其恨之入骨。同时，军阀集团内部也是矛盾重重，以高欢为首的六镇集团开始与尔朱氏集团争权。

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和冀州的高乾兄弟及封隆之首先联合起兵讨伐尔朱氏。接着，尔朱兆的部下高欢也在信都（今河北冀县）起兵，拥立北魏宗室安定王元朗为帝，史称后废帝，正式与尔朱氏展开对决。高欢使用离间计，使尔朱氏之间互相猜忌，在广阿（今河北隆尧东）大败尔朱兆，攻占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双方又交战于韩陵（今河南安阳东北），高欢以少胜多，大败尔朱氏，率军进入洛阳，废安定王元朗，立北魏宗室元修为帝，史称孝武帝。公元533年，高欢派手下大将窦泰突袭尔朱兆，尔朱兆在穷途末路的情况下上吊自杀。自此，高氏取代尔朱氏，暂时掌控了北魏的中枢政权。

总之，北魏末年，各种矛盾日趋激化，王朝统治风雨飘摇，在内忧外患的情势之下，边地军阀集团开始入主中枢政局，北魏王朝的政权先后落入尔朱氏和高氏手中。然而，北魏的政治动乱并没有就此结束，在针对尔朱氏的斗争中，以贺拔岳、宇文泰为首的武川军人集团入据关西，并不接受高欢的统治，为北魏分裂及东魏、北齐和西魏、北周的产生和争斗埋下了伏笔。

【原文】

梁武帝天监十八年春正月，魏征西将军平陆文侯张彝之子仲瑀上封事，求铨削选格，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1]。于是喧谤盈路，立榜大巷，克期会集，屠害其家，彝父子晏然不以为意[2]。二月庚午，羽林、虎贲近千人，相帅至尚书省诟骂，求仲瑀兄左民郎中始均不获，以瓦石击省门[3]。上下慑惧，莫敢禁讨。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为兵器，直造其第，曳彝堂下，捶辱极意，唱呼动地，焚其第舍[4]。始均逾垣走，复还拜贼，请其父命，贼就殴击，生投之火中[5]。仲瑀重伤走免，彝仅有余息，再宿而死。远近震骇。胡太后收掩羽林、虎贲凶强者八人斩之，其余不复穷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资入选。识者知魏之将乱矣[6]。

【注文】

[1]平陆文侯：即张彝（yí）之爵位，魏献文帝拓跋弘朝获赐平陆侯，也称平陆文侯。　　仲瑀（yǔ）：即张仲瑀，生卒年不详，张彝次子，北魏孝明帝神龟二年（519年）上书，请求改变选官标准，限制武人进入高官阶层，招致家祸，父兄均亡，出逃荥（xíng）阳，伤愈后奔父丧，后官至司徒祭酒、给事中。　　封事：古代指臣子呈给皇上的秘密奏章。　　铨（quán）削：衡量改变。铨，衡量，古指选官；削，削减，此指改变。　　豫清品：进入位高权重的官职阶层。豫，同“预”；清品，古代指位高权重的职位。

[2]喧谤：谓大声指责。　　晏（yàn）然：安宁、淡定。

[3]尚书省：官署名，始于南北朝时期。其前身为东汉之尚书台，原为皇帝的秘书机构，后逐渐演变为国家的最高行政机构，与中书省、门下省合称为三省，掌国家政务。尚书省，是国家政令的执行机构，长官有尚书令、尚书仆射（yè）、各部尚书等，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诟（gòu）骂：辱骂。诟，骂。　　左民郎中：职官名，即尚书左民郎，掌户籍、税赋等事宜。始置于晋武帝司马炎之时，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六品。　　始均：即张始均（？—519年），张彝之长子，字子衡，好学，有文采，魏献文帝拓跋弘朝任左民郎中。神龟二年（519年），因其弟张仲瑀之故，遇害。

[4]造：前往、到。　　捶辱：捶打折辱。　　唱呼：呼叫。

[5]垣（yuán）：即墙。

[6]凶强：凶暴强横。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天监十八年（519年）春季正月，北魏征西将军平陆文侯张彝（yí）的儿子张仲瑀呈上密封奏章，请求衡量修改选官标准，排斥、限制武人，不让他们入选清贵的官职。于是喧嚣吵闹之声四起，有人在大街上张榜，约定时间集会，屠害张家，张彝父子安然不动，不以为意。二月庚午（二十日），羽林、虎贲（bēn）军士将近一千人，相继来到尚书省叫骂，寻找张仲瑀的哥哥左民郎中张始均，没有找到，就用瓦片、石块打砸尚书省的大门。尚书省上上下下都很害怕，没人敢上前禁止或惩罚这种行为。这些人于是一路上手持火把，拔下柴草，以木棍、石头为武器，直奔张府，将张彝拽（zhuài）到堂下，恣意捶打羞辱，喊叫声震天动地，并放火焚烧了张府的房舍。张始均越墙逃跑，又返回来向贼兵叩拜，请求放过他的父亲，贼兵趁机殴打他，并把他投进了火中。张仲瑀身受重伤逃走，免于一死，张彝仅剩下一口气，过了一夜就死了。此事使远近四方都感到震惊。胡太后把羽林、虎贲中间凶残强悍的八个人斩杀了，其余的人不再追究。乙亥（二十五日），朝廷大赦天下以安定人心，又下令武官可以凭资格入选为官。有识之士认为魏朝将要发生变乱了。

【原文】

初，燕燕郡太守高湖奔魏，其子谧为侍御史，坐法徙怀朔镇，世居北边，遂习鲜卑之俗[1]。谧孙欢，沈深有大志，家贫，执役在平城，富人娄氏女见而奇之，遂嫁焉[2]。始有马，得给镇为函使[3]。至洛阳，见张彝之死，还家，倾赀以结客[4]。或问其故，欢曰：“宿卫相帅焚大臣之第，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如此，事可知矣，财物岂可常守邪？”欢与怀朔省事云中司马子如、秀容刘贵、中山贾显智、户曹史咸阳孙腾、外兵史怀朔侯景、狱掾善无尉景、广宁蔡隽特相友善，并以任侠雄于乡里[5]。

【注文】

[1]燕：即后燕。　　燕郡：郡名，即后燕之东燕郡。治所在东燕（今河南延津东北），辖境相当今河南延津、滑县等地。　　高湖：高欢之高祖。生卒年不详，字大渊，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出身官宦，祖、父均曾官于后燕。仕后燕为燕郡太守，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朝弃燕归魏，魏太武帝拓跋焘朝任宁西将军、凉州镇都大将，镇守姑臧，为政有佳绩。年七十亡。　　谧（mì）：即高谧（428—472年），高湖第三子，字安平，才兼文武。魏献文帝拓跋弘天安年间（466—467年）入仕，魏孝文帝元宏朝，任兰台御史、治书侍御史，弹劾非法，无所畏惧。延兴二年（472年）去世，年四十五岁。长孙即齐武献王高欢。　　鲜卑：我国古代东北部游牧民族之一，族源属东胡部落，兴起于大兴安岭，东汉时西迁，占据匈奴故地。魏晋时期，被称为北部鲜卑的拓跋鲜卑崛起，建立了北魏王朝，后逐渐汉化。

[2]欢：即指高欢（496—547年），鲜卑化汉人，原名贺六浑，世居于怀朔镇（今内蒙古包头东北），东魏的建立者，北齐的奠基人。足智多谋，骁勇善战，起家于六镇起义，先后投靠杜洛周、葛荣、尔朱荣。北魏孝武帝元修太昌元年（532年），消灭尔朱氏，拥立元修为帝，掌控北魏政权。两年后，废孝武帝，立孝静帝元善见，建立东魏。武定五年（547年）病逝。在位期间，平衡鲜卑和汉族地主的权势，对峙西魏，为北齐政权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沈深：亦作“沉深”。深沉；沉着。　　娄氏：即北齐神武明皇后娄氏（501—562年），名昭君，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出身于鲜卑贵族。聪慧，宽厚，尚俭朴。东魏孝静帝武定三年（545年），为交好柔然，识大体，主动将正室之位让与柔然公主。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被尊为皇太后。北齐武成帝高湛大宁二年（562年）病逝，年六十二岁。

[3]函使：即信使。当时地方往中央送信的专门人员，所送之书表均用封套密封，所以称为函使。

[4]赀（zī）：同资，即资产、财产。

[5]省事：职官名，北魏军镇属官。　　司马子如：生卒年不详，字遵业，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后徙居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出身官宦。少机敏，有口才，好结交豪杰。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与尔朱荣结识，从其征讨。尔朱荣亡，与尔朱世隆兴兵入洛，在魏长广王元晔（yè）及前废帝元恭时均居要职。后弃尔朱氏投奔高欢，历任要职，齐文宣帝高洋朝病亡，年六十四岁。　　刘贵（？—539年）：秀容阳曲（今山西阳曲）人。父曾任魏肆州刺史，魏末，投尔朱荣帐下，累历要职。后弃尔朱氏奔高欢，东魏孝静帝兴和元年（539年）去世。　　贾显智：生卒年不详，本名智，字显智，以字行于世。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人，父曾为魏沃野镇长史。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率军南讨，平元颢（hào）之乱。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初（531年），于尔朱氏帐下听令，后与斛（hú）律春等谋诛尔朱氏，魏孝武帝元修初官至侍中，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534年）投奔高欢，后因罪被杀，年四十五岁。　　户曹史：职官名，州、镇掌户籍的属吏。　　咸阳：郡名，即咸阳郡，时北魏雍州属郡，领石安、池阳、灵武、宁夷、泾阳五县。　　孙腾（481—548年）：字龙雀，咸阳石安（今陕西高陵西北）人。祖曾仕北凉，北凉亡，投奔北魏，因居北边。魏孝明帝元诩正光中投奔尔朱荣，后从高欢举兵，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任司空、尚书令，与司马子如、高隆之、高岳并称“四贵”。武定六年（548年）去世，年六十八岁。　　外兵史：职官名，州、镇掌军队的属吏。　　狱掾（yuàn）：职官名，州、镇掌监狱事务的属吏。　　善无：地名，即善无县，前汉属雁门郡、后汉属定襄郡，魏置善无郡，属恒州。今山西右玉。　　广宁：郡名，即北魏之朔州广宁郡，领石门、中川二县。　　蔡隽（495—536年）：又作蔡俊，见前“蔡俊”条注。　　任侠：特指古之豪侠之气，其特质是讲义气、重承诺、轻生死。

【译文】

当初，燕国燕郡太守高湖投奔北魏，他的儿子高谧任侍御史，因犯法被贬至怀朔镇，因此世代居于北部边地，于是习染了鲜卑的风俗。高谧的孙子高欢，性格深沉胸怀大志，因家贫，在平城服役，富家女娄氏见高欢非同一般，于是就嫁给了他。高欢因此有了马匹，得到了怀朔镇信使的职位。他到了洛阳，看到张彝之死，回到家后，就倾尽家财结交宾客。有人问他缘故，高欢说：“京城的宿卫前后相随焚烧了大臣的府第，朝廷因惧怕军士叛乱而不问其责。朝廷为政到了这种地步，事情就可想而知了，财物怎能长久地守住呢？”高欢与怀朔镇的省事云中人司马子如、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户曹史咸阳人孙腾、外兵史怀朔人侯景、狱掾善无人尉景、广宁人蔡隽等人十分友善，并且都以仗义豪侠之气称雄于乡里。

【原文】

普通五年，秀容酋长尔朱荣，羽健之玄孙也[1]。荣神机明决，御众严整。时四方兵起，荣阴有大志，散其畜牧资财，招合骁勇，结纳豪杰，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及五原段荣、太安窦泰皆往依之[2]。显度，显智之兄也。

【注文】

[1]羽健：即尔朱羽健，生卒年不详，尔朱荣之高祖，魏道武帝登国初（386年）任领民酋长，率契（qì）胡武士一千七百人从拓跋珪平定晋阳、中山，因功任散骑常侍，居秀容川。魏太武帝拓跋焘时去世。

[2]贾显度（？—534年）：贾显智之兄，形容伟岸，有志气。魏孝明帝正光末年，投奔尔朱荣。尔朱荣死后，投奔萧衍。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初北还，参与诛杀尔朱氏，魏孝武帝元修初官至定州大中正。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死于关中。　　太安：郡名。即太安郡，魏正光末年，与怀朔镇同时设置，原属朔州，魏末，侨置于并州。　　窦泰（？—537年）：字世宁，太安捍殊（今山西寿阳）人。魏末投奔尔朱荣，后从高欢，其妻为高欢娄后之妹。东魏孝静帝天平四年（537年）遭西魏宇文泰追杀，全军覆灭，自杀身亡。

【译文】

梁武帝萧衍普通五年（524年），魏秀容川酋长尔朱荣，是尔朱羽健的玄孙。尔朱荣有谋略、英明果断，统帅部下严明整肃。当时四方纷纷起兵，尔朱荣暗中怀有远大志向，将家中的畜牧资财散发给大家，招募聚集骁勇善战之士，结交天下豪杰，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及五原人段荣、太安人窦泰等前往依附于他。贾显度，是贾显智的兄长。

【原文】

六年。初，郑羲之兄孙俨为司徒胡国珍行参军，私得幸于太后，人未之知[1]。萧宝寅西讨，以俨为开府属。太后再摄政，俨请奉使还朝，太后留之，拜谏议大夫、中书舍人，领尚食典御，昼夜禁中[2]。每休沐，太后尝遣宦者随之，俨见其妻，唯得言家事而已[3]。中书舍人乐安徐纥粗有文学，先以谄事赵修，坐徙枹罕[4]。后还，复除中书舍人，又谄事清河王怿；怿死，出为雁门太守[5]。还洛，复谄事元乂。乂败，太后以纥为怿所厚，复召为中书舍人。纥又谄事郑俨，俨以纥有智数，仗为谋主。纥以俨有内宠，倾身承接，共相表里，势倾内外，号为“徐、郑”。俨累迁至中书令、车骑将军；纥累迁至给事黄门侍郎，仍领舍人，总摄中书、门下之事，军国诏令莫不由之[6]。纥有机辩强力，终日治事，略无休息，不以为劳。时有急诏，令数吏执笔，或行或卧，人别占之，造次俱成，不失事理[7]。然无经国大体，专好小数，见人矫为恭谨，远近辐凑附之。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皆领中书舍人，为太后所信任，时人云神轨亦得幸于太后，众莫能明也[8]。

【注文】

[1]郑羲（xī）（？—492年）：字幼驎（lín），荥（xíng）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出身官宦。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时以秀才入仕。历魏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三朝，为政不廉，为时人所诟。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六年（492年）亡。　　俨：即郑俨，生卒年不详，郑羲侄孙，字季然。魏末因得幸于胡太后而受重用，与另一宠臣徐纥（hé）相互勾结，专权用事。魏孝明帝元诩死，时人都说是郑俨之计。尔朱荣入洛，逃归乡里，被部下所杀。　　行参军：职官名，为王公府、将军府属官，掌日常事务。始置于魏晋。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六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七品。　　私得幸：私通。

[2]谏议大夫：职官名。始置于秦，掌议论。两汉属光禄勋，后世沿置，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3]休沐：古时秦汉以来三日一洗头、五日一沐浴，官府每五天给官员一天假，称为休沐，意即休假。

[4]乐安：郡名，即乐安郡，时北魏青州属郡，领千乘、博昌、安德、勃海四县，治千乘（今山东广饶西北）。　　徐纥（hé）：生卒年不详，字武伯，乐安博昌（今山东寿光）人，出身贫寒。少好学，以文词著称于时。魏孝文帝元宏朝任主书，魏宣武帝元恪（kè）初任中书舍人。后因谄媚依附于宠臣赵修，升任通直散骑侍郎，并因受赵修牵连，被流放。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复任中书舍人，与郑俨勾结专权。尔朱荣将入洛，出逃兖（yǎn）州，说服羊侃（kǎn）举兵反魏，后投奔南梁，下落不明。　　谄事：逢迎侍奉。　　枹（fú）罕：地名，北魏河州治所，今甘肃临夏。

[5]雁门：郡名，即雁门郡，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中属司州，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后属肆州。领原平、广武，治广武（今山西代州）。

[6]中书、门下：即中书省和门下省，与尚书省共称为三省，是成熟于隋唐的中央权力机构。中书省，也称内史省，是决策机关，掌政令决策，长官有令、监等；门下省，是审议机关，掌封驳审议，长官有纳言、侍中等。后世，中书、门下并称两省，凡军国政要，皆由中书省定策，并草拟诏令，交门下省审议，然后交尚书省颁行。

[7]造次：须臾；片刻。

[8]袁翻（476—528年）：字景翔，陈郡项县（今河南沈丘）人。少以才学闻名于世。北魏宣武帝元恪时官至豫州中正。魏孝明帝孝昌中，与徐纥（hé）共同供职于门下省，掌国家文翰。富于才学又善于附会，深得胡太后信任。魏孝庄帝建义初（528年），在河阴之变中遇害，年五十三岁。有文章百余篇传世。

【译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当初，郑羲哥哥的孙子郑俨曾担任司徒胡国珍的行参军，私下里得到胡太后的宠幸，外人都不知道。萧宝寅西征，任命郑俨为其开府属官。胡太后再次摄政后，郑俨请求奉命还朝，胡太后将其留下，任命为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领尚食典御，日夜待在宫中。每到休假回家时，胡太后就派太监跟着他，郑俨见了妻子，只能说说家务事而已。中书舍人乐安人徐纥略有文采，先前因为谄媚侍奉赵修，受牵连被流放到枹罕。还朝后，又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又谄媚奉迎清河王元怿；元怿死后，出任雁门太守。回到洛阳，又谄媚奉迎元乂。元乂败亡，胡太后因徐纥曾被元怿所厚待，再次诏任为中书舍人。徐纥又谄媚侍奉郑俨，郑俨因徐纥有智谋，就依仗他为主要的出谋划策之人。徐纥因郑俨有宠于胡太后，就全力奉迎，二人互为表里，权倾朝廷内外，号称“徐、郑”。郑俨累迁官至中书令、车骑将军；徐纥累官至给事黄门侍郎，仍然兼任中书舍人，总管中书、门下之事，军、政诏令无不由他们掌管。徐纥机智善变，精力旺盛，整日处理政事，几乎不休息，也不感到劳累，当有紧急诏令时，他就命令几个官吏同时执笔，自己或行走或躺卧，分别口述，一会儿就写成了，而且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然而徐纥没有经国济世的大才，专意于雕虫小技，见人假意做出恭敬的姿态，远近的人都争相依附于他。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都兼任中书舍人，为胡太后所信任，当时人说李神轨也得幸于胡太后，但大家不明白具体情形。

【原文】

大通二年春二月，魏灵太后再临朝以来，嬖佞用事，政事纵弛，威恩不立，盗贼蜂起，封疆日蹙[1]。魏肃宗年浸长，太后自以所为不谨，恐左右闻之于帝，凡帝所爱信者，太后辄以事去之，务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2]。通直散骑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宠于帝，使领左右，太后屡讽之，欲用为州，士恢怀宠，不愿出外，太后乃诬以罪而杀之[3]。有蜜多道人，能胡语，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杀之于城南，而诈悬赏购贼[4]。由是母子之间，嫌隙日深[5]。

【注文】

[1]再临朝：此指北魏胡太后再次执政。延昌四年（515年），宣武帝元恪去世，孝明帝元诩幼年即位，其生母胡太后在元乂（yì）及刘腾的支持下临朝执政。正光元年（520年），胡太后被元乂、刘腾幽禁。孝昌元年（525年），元乂等人被诛杀，胡太后再次临朝执政。　　嬖（bì）佞（nìng）：指皇帝身边受宠幸的奸臣。嬖，古时指受帝王宠幸之人；佞，指善以花言巧语谄媚、吹捧的奸人。　　威恩：指北魏王朝的威信和恩德。　　封疆日蹙：指北魏的疆域范围日渐变小。当时，秦、陇以西，冀、并以北，都是义军蜂起之地；淮、汝、沂、泗之间，都被南梁所侵占。

[2]魏肃宗：即孝明帝元诩。　　浸（jìn）：逐渐。　　不谨：指行为放荡。　　壅（yōng）蔽：隔绝蒙蔽。多指用不正当手段有意隔绝别人的视听，使人不明真相。

[3]通直散骑常侍：职官名，掌顾问应对。始置于西晋，晋武帝司马炎时，使编外散骑常侍与散骑常侍通直（共同宿值禁中），称为通直散骑常侍。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四品。　　昌黎：郡名，即昌黎郡，时属北魏营州，领龙城、广兴、定荒三县。今辽宁锦州。　　谷士恢（？—528年）：魏初名将谷浑之后代。昌黎（今辽宁锦州）人，字绍达，少好琴书。正光中，深得魏孝明帝元诩宠待。因参与平定元乂之乱，受封为元城县开国侯。当时，胡太后宠幸郑俨，害怕谷士恢告与孝明帝，将其杀害。

[4]蜜多道人（？—528年）：胡僧。蜜多，来源于梵（fàn）语，意为无极。　　胡语：指游牧民族的语言。

[5]嫌（xián）隙（xì）：即隔阂。因猜疑或不满而产生的恶感、仇怨。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大通二年（528年）春季二月，北魏灵太后再度临朝以来，任用嬖幸奸佞小人专权，政事放纵松懈，朝廷威严和恩德不存，盗贼蜂起，领土日益缩小。北魏肃宗皇帝（孝明帝）元诩日渐长大，胡太后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有失检点，害怕手下人将实情告诉皇帝，凡是皇帝所宠爱信任的人，胡太后就以各种事由令其离去，尽力隐瞒，不让孝明帝知道外面的事情。通直散骑常侍昌黎人谷士恢得宠于孝明帝，孝明帝让他统领宫中卫士，胡太后多次暗示谷士恢，想让他外任州官，谷士恢心想有皇帝的宠幸，不想外任为官，胡太后就让人诬告其有罪而将其杀害。有个蜜多道人，会说胡语，孝明帝让他留在身边，胡太后派人将其杀死于城南，然后假装悬赏捉贼。因此孝明帝母子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原文】

是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肆汾广(1)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势强盛，魏朝惮之[1]。高欢、段荣、尉景、蔡隽先在杜洛周党中，欲图洛周不果，逃奔葛荣，又亡归尔朱荣。刘贵先在尔朱荣所，屡荐欢与荣，荣见其憔悴，未之奇也。欢从荣之马厩，厩有悍马，荣命欢翦之，欢不加羁绊而翦之，竟不蹄啮[2]。起谓荣曰：“御恶人亦犹是矣。”荣奇其言，坐欢于床下，屏左右，访以时事[3]。欢曰：“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群，畜此竟何用也[4]？”荣曰：“但言尔意。”欢曰：“今天子暗弱，太后淫乱，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5]。”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

【注文】

[1]汾广恒：即北魏之汾州、唐州、恒州。汾州，魏太武帝拓跋焘延和三年（434年）置镇，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州。领西河、吐京、五城、中阳四郡、十县，治蒲子城（今山西隰［xí］县），孝明帝孝昌中陷落，移治西河（今山西汾阳）。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吕梁。广，此应为“唐”字，即唐州。唐州，即北魏之晋州，孝昌中置唐州，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元年（528年）改唐州为晋州，领十二郡、三十一县，治白马城（今山西临汾）。　　讨虏大都督：武官名，掌军事，大都督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2]马厩（jiù）：即马棚，养马的地方。厩，即马舍。　　羁（jī）绊（bàn）：此指马笼头和拴住马脚的绳索。羁，套马笼头；绊，拴马脚。　　蹄啮（niè）：意即踢咬。啮，啃咬。

[3]屏（bǐng）：除去，使退去。

[4]谷：此指量马的单位。

[5]暗弱：谓懦弱而不明事理或昏暗微弱。　　嬖（bì）孽（niè）：受君主宠爱的小人。指庶妾、宦官等。　　贺六浑：此指高欢。高欢，小名贺六浑。

【译文】

当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肆汾广（唐）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力强盛，北魏朝廷对他十分惧怕。高欢、段荣、尉景、蔡隽等人之前在杜洛周帐下听令，想要谋杀杜洛周，没有得逞，于是都逃奔葛荣麾下，后又逃归了尔朱荣。在此之前投奔尔朱荣的刘贵曾多次向尔朱荣推荐高欢，尔朱荣见高欢身形憔悴，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高欢跟从尔朱荣到了马厩，马厩中有一匹强悍不驯的马，尔朱荣命令高欢给这匹马修剪鬃毛，高欢没有给马套上笼头、捆住马脚，就修剪起来，而马竟然没有踢他、咬他。高欢起身对尔朱荣说：“制服恶人也是一个样。”尔朱荣听了他的话觉得很惊奇，让高欢在座席上坐下，屏退手下，向他请教时事。高欢说：“听说您有十二群马，按颜色分群，养这些马究竟有什么用呢？”尔朱荣说：“只管说你的意思。”高欢说：“如今天子暗弱，太后淫乱，奸佞小人专权，朝廷政令不行。以明公的雄武之势，趁机奋起，讨伐郑俨、徐纥的罪过，以肃清皇上身边的小人，则霸业举鞭可成，这就是贺六浑的意思。”尔朱荣十分高兴，与高欢从中午一直交谈到半夜才出来，从此经常让高欢参与军事谋划。

【原文】

并州刺史元天穆，孤之五世孙也，与荣善，荣兄事之[1]。荣常与天穆及帐下都督贺拔岳密谋，欲举兵入洛，内诛嬖幸，外清群盗，二人皆劝成之。

【注文】

[1]孤：即拓跋孤，生卒年不详，北魏平文帝拓跋郁律第四子。多才艺，有智谋。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四年（338年），烈帝拓跋翳（yì）槐病亡，临终嘱立拓跋什翼犍（jiān）为帝。时拓跋什翼犍在后赵作人质，群臣议立拓跋孤为新君。拓跋孤不同意，亲自迎立拓跋什翼犍即代王位。拓跋什翼犍即位，分一半国土给拓跋孤。

【译文】

魏并州刺史元天穆，是拓跋孤的五世孙，和尔朱荣关系很好，尔朱荣待他像兄长一样。尔朱荣经常与元天穆及其帐下的都督贺拔岳密谋，计划举兵攻入洛阳，内诛奸佞小人，外清群盗，元天穆与贺拔岳都劝尔朱荣成就此事。

【原文】

荣上书，以“山东群盗方炽，冀、定覆没，官军屡败，请遣精骑三千东援相州”[1]。太后疑之，报以“念生枭戮，宝寅就擒，丑奴请降，关、陇已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渐平[2]。又北海王颢率众二万出镇相州，不须出兵”。荣复上书，以为：“贼势虽衰，官军屡败，人情危怯，恐实难用。若不更思方略，无以万全。臣愚以为蠕蠕主阿那瑰荷国厚恩，未应忘报，宜遣发兵东趣下口以蹑其背，北海之军严加警备以当其前[3]。臣麾下虽少，辄尽力命，自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据险要，攻其肘腋[4]。葛荣虽并洛周，威恩未著，人类差异，形势可分。”遂勒兵，召集义勇，北捍马邑，东塞井陉[5]。徐纥说太后以铁券间荣左右，荣闻而恨之。

【注文】

[1]山东：指崤（xiáo）山以东地区。崤山，位于今河南西部，是隔离关中与中原的天然屏障。

[2]枭戮：擒获斩首。　　绛：郡名，即绛郡。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置北绛郡，领北绛、新安二县，治北绛县（今山西翼城东南），属唐州。孝庄帝建义元年（528年），置南绛郡，领南绛、小乡二县，治浍（kuài）交川（今山西绛县东北），属晋州。今山西南部绛县、新绛、翼城等地。

[3]下口：即飞狐口，位于今河北蔚（yǔ）县境内，是山西高原通往华北的重要孔道之一，为历代兵家重地，太行八陉（xíng）之一。太行八陉，指太行山脉东西走向的通道，有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滏（fǔ）口陉、白陉、太行陉、轵（zhǐ）关陉等，是晋、冀、豫三省之间经太行山交互往来的八条咽喉要道。

[4]井陉：此指井陉关，时北魏并州界内，今山西平定东北。是历代军事要塞。　　滏口：即滏口陉，魏相州界内，今河北邯郸境内，是出太行进入华北平原的重要孔道，太行八陉之一。　　肘腋：借指敌军的两侧。

[5]马邑：地名，即马邑城，时北魏恒州属地，今山西朔州朔城区。

【译文】

尔朱荣上书朝廷，认为“山东群盗正猖狂，冀、定二州均陷入贼寇手中，官军屡屡战败，请派三千名精骑兵向东开进救援相州”。胡太后对尔朱荣心存怀疑，回复说“莫折念生已杀，萧宝寅被擒，万俟（mò qí）丑奴请求投降，关、陇地区的叛乱已平定。费穆大败群蛮，绛、蜀地区也逐渐平定。另外，北海王元颢（hào）已率众二万出镇相州，不用出兵”。尔朱荣再次上书朝廷，认为：“贼寇的气势虽然已衰弱，但官军屡败，人心危惧，恐怕难以发挥实际的用处。如果不调整策略，将不能确保万全。臣愚笨，认为蠕蠕可汗阿那瑰承蒙国家的厚恩，不应当忘记回报，应当派他出兵东去下口从背后攻击敌人，北海王的军队严加戒备在前面阻挡敌军。臣手下的军队虽少，但会尽力赴命，从井陉关以北，滏口以西，派兵分别占据险要位置，从侧面进攻贼兵。葛荣虽然兼并了杜洛周的部队，但其威严和恩幸有限，杜洛周的部下并没有真心归附，看其形势可以分化他们。”于是整顿军队，招募义勇之士，北面捍卫马邑，东面阻塞井陉关。徐纥说服胡太后赐以免死铁券以离间尔朱荣的部下，尔朱荣听说后十分憎恨徐纥。

【原文】

魏肃宗亦恶俨、纥等，逼于太后，不能去，密诏荣举兵内向，欲以胁太后。荣以高欢为前锋，行至上党，帝复以私诏止之[1]。俨、纥恐祸及己，阴与太后谋酖帝，癸丑，帝暴殂[2]。甲寅，太后立皇女为帝，大赦[3]。既而下诏称：“潘充华本实生女[4]。故临洮王宝晖世子钊，体自高祖，宜膺大宝[5]。百官文武加二阶，宿卫加三阶。”乙卯，钊即位。钊始生三岁，太后欲久专政，故贪其幼而立之。

【注文】

[1]上党：郡名，即上党郡，时魏并州属郡，领屯留、长子、壶关、寄氏、乡郡五县，治壶关（今山西长治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长治。

[2]酖（zhèn）：同鸩。鸩，本是传说中的一种毒鸟，引申为用毒酒害人。　　暴殂（cú）：突然死亡。

[3]皇女（528—？）：即魏孝明帝元诩的女儿。她出生时，皇太后胡氏对外宣称为“皇子”，并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武泰”以安定人心。不久，孝明帝突然死亡，尚在襁褓中的她被胡太后宣布继位。然而，当天即被废黜，之后下落不明。

[4]潘充华：生卒年不详。名外怜，史书中称其为潘嫔、潘充华、充华潘氏等。魏孝明帝元诩之宠妃。武泰元年（528年）生女，被胡太后立为帝。不久又改立元钊，潘充华与其女下落不明。　　充华：南北朝时期的妃嫔称号之一，位列九嫔。

[5]临洮（táo）王宝晖：即元宝晖，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孝文帝元宏之孙，京兆王元愉之子。魏宣武帝元恪永平初（508年），元愉因反叛被杀，元宝晖因年幼被宣武帝赦免。孝明帝正光末（525年），袭封为临洮王。其子元钊，被胡太后拥立为帝。　　钊（zhāo）：即元钊（526—528年），魏临洮王元宝晖之子。孝明帝元诩突然死亡后，被胡太后拥立为帝。孝昌末（527年），尔朱荣举兵入洛，次年将其与胡太后沉入黄河，时年三岁。　　膺（yīng）大宝：即即帝位。膺，接受、担当。

【译文】

魏孝明帝元诩也十分讨厌郑俨、徐纥等人，迫于太后的压力，不能将他们除去，于是秘密下诏召尔朱荣举兵入京，想以此来胁迫太后。尔朱荣任命高欢为前锋，行军至上党郡，孝明帝又私下里下诏命令尔朱荣停止前进。郑俨、徐纥害怕祸患会殃及自己，暗中与太后密谋毒死孝明帝，大通二年（528年）二月癸丑（二十五日），魏孝明帝突然死亡。甲寅（二十六日），胡太后立皇女为皇帝，大赦天下。不久又下诏书说：“潘充华所生的本是女儿。已故临洮王元宝晖的嫡子元钊，是高祖的嫡嗣，应当承继大统。文武百官官加二阶，宿卫官升三级。”乙卯（二十七日），元钊即皇帝位。元钊刚刚三岁，胡太后想长期把持朝政，所以看重其年幼而立他为皇帝。

【原文】

尔朱荣闻之，大怒，谓元天穆曰：“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1]。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帅铁骑赴哀山陵，翦诛奸佞，更立长君，何如[2]？”天穆曰：“此伊、霍复见于今矣[3]。”乃抗表称：“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内咸称酖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于孩提之中，实使奸竖专朝，堕乱纲纪，此何异掩目捕雀，塞耳盗钟。今群盗沸腾，邻敌窥窬，而欲以未言之儿镇安天下，不亦难乎！愿听臣赴阙，参预大议，问侍臣帝崩之由，访禁卫不知之状，以徐、郑之徒付之司败，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然后更择宗亲以承宝祚。”[4]荣从弟世隆时为直阁，太后遣诣晋阳慰谕荣，荣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来[5]。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预为之备，非计也。”乃遣之。

【注文】

[1]主上：此指魏孝明帝元诩。　　晏驾：古代帝王去世之讳称。　　春秋：年龄。

[2]未言之儿：幼儿。　　铁骑：指精锐骑兵。　　赴哀：意即奔丧。　　山陵：指魏孝明帝元诩之殡葬地定陵。

[3]伊、霍：此指伊尹和霍光。伊尹：生卒年不详，名伊，一说名挚，小名阿衡，商初政治家，被商汤任为尹（即相），助商汤灭夏，并教育、辅佐太甲，继承商汤之大业，为商代之政治清明立下了不世之功，是历史有名的贤相之一。

[4]大行皇帝：在古代，对皇帝死后且谥号、庙号未确立之前的称呼。大行，就是永远离去的意思。　　背弃：死亡的婉辞。　　万方：指各地，四方。　　不豫：天子有病的讳称。　　怪愕：惊异，惊奇。　　储两：也作储贰、储副、储君，即太子。语出《周易》：“明两作通难，大人以继明照四方。故称储两。”　　已乃：副词。旋即，不久。　　孩提：2—3岁的儿童。幼儿时期。　　奸竖：奸诈的小人。　　专朝：独揽朝政。　　堕（huī）：古同“隳”，毁坏。　　纲纪：法度；纲常。　　掩目捕雀：遮着眼睛捉麻雀。比喻自己骗自己。语出《三国志·魏志·陈琳传》：“《易》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　　塞耳盗钟：比喻自欺欺人，硬要掩盖掩盖不了的事情。语出《吕氏春秋·自知》：“百姓有得钟者，欲负而走，则钟大不可负，以椎毁之，钟况然有音，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　　沸腾：比喻情绪激昂或兴旺发达，喧嚣嘈杂。　　窥（kuī）窬（yú）：亦作“窥觎”“窥逾”。意为觊（jì）觎（yú），渴望得到不应该得到的东西。　　宝祚（zuò）：此指帝位。

[5]世隆：即尔朱世隆。　　晋阳：县名，即晋阳县，时魏并州太原郡所属，今山西太原南。

【译文】

尔朱荣听说此事，十分愤怒，对元天穆说：“皇上驾崩，年已十九，天下人仍然将其视为幼帝，更何况如今把还不会说话的小儿推上帝位君临天下，想要求得治政安宁，这怎么可能达到呢？我打算率领骑兵前去孝明帝的陵寝表示哀悼，除掉奸佞之臣，重新拥立皇帝，怎样？”元天穆说：“此乃伊尹、霍光重现于今世。”尔朱荣于是抗旨上表说：“大行皇帝离天下臣民而去，天下人都认为是被毒死的。哪里有天子身体不适，开始竟然不传太医救治，贵戚大臣们都不服侍在侧，怎么能不使天下的人感到怪异惊愕呢？又把皇帝的女儿立为太子，假意大赦天下，对上欺骗天地，对下迷惑臣民。接着又选立孩童为帝，实质上安排奸佞小人专权，毁坏扰乱国家纲纪，此举与掩上双眼捕雀、塞住双耳盗钟有何区别。如今天下盗贼气势汹涌，邻近的敌人暗中窥视，而想依靠尚不会说话的小儿来镇服安定天下，不是太难了吗！愿陛下让臣赶赴朝廷，参与国家大计，责问侍臣皇帝驾崩的缘由，寻访禁卫不了解的真实情况，将徐纥、郑俨之徒交付执法机构，以雪天下之耻，消除四方之愤怒，然后再从宗室中择选皇帝以继大统。”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当时在朝中担任直阁将军，胡太后派他到晋阳安慰晓谕尔朱荣。尔朱荣想把他留下，尔朱世隆说：“朝廷怀疑兄长，所以派世隆来。现在留下世隆，会使朝廷预先有所准备，不是好计策。”尔朱荣于是派尔朱世隆返回洛阳。

【原文】

三月，尔朱荣与元天穆议，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勋，其子长乐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1]。又遣从子天光及亲信奚毅、仓头王相入洛，与尔朱世隆密议[2]。天光见子攸，具论荣心，子攸许之。天光等还晋阳，荣犹疑之，乃以铜为显祖诸子孙各铸像，唯长乐王像成[3]。荣乃起兵发晋阳，世隆逃出，会荣于上党。灵太后闻之。甚惧，悉召王公等入议，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为，莫肯致言。徐纥独曰：“尔朱荣小胡，敢称兵向阙，文武宿卫足以制之。但守险要，以逸待劳，彼悬军千里，士马疲弊，破之必矣。”[4]太后以为然，以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帅众拒之。别将郑季明、郑先护将兵守河桥，武卫将军费穆屯小平津[5]。先护，俨之从祖兄弟也。

【注文】

[1]彭城武宣王：即彭城王元勰（xié）。　　长乐王子攸：即北魏孝庄帝元子攸。　　令望：美好的声望。

[2]奚毅（？—530年）：尔朱荣亲信，后协助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斩杀尔朱荣。北魏长广王元晔（yè）建明元年（530年）被尔朱氏斩杀。　　仓头：也作苍头，意即奴仆、亲信之人。　　王相：生卒年不详，时尔朱荣部下。

[3]显祖：即北魏第六位皇帝献文帝拓跋弘（454—476年），魏文成帝拓跋濬的长子。文成帝和平六年（465年）即位，皇兴五年（471年）传位于太子拓跋宏，自称太上皇。在位六年，励精图治，为北魏的发展和强盛做了贡献。孝文帝元宏承明元年（476年）去世，年二十三岁。　　铸像：北魏立帝时，皆铸像以卜（bǔ）吉凶，尔朱荣效法此举，意在看长乐王元子攸有无天象，可否称帝。

[4]称兵向阙：指带领军队向都城皇宫进攻。阙，皇宫的代称。　　以逸待劳：多指作战时采取守势，养精蓄锐，让敌人来攻，然后乘其疲劳，战而胜之。原作“以佚待劳”。语出《孙子兵法·军争篇》：“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5]郑季明（？—528年）：郑羲（xī）族孙，入仕为太学博士。孝明帝正光年间（520—525年），率军抗御南梁。武泰元年（528年）暗通尔朱荣，谋奉孝庄帝元子攸，被乱兵杀害于河阳（今河南孟津西）。　　小平津：关隘名称，位于魏司州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黄河边。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三月，尔朱荣与元天穆商议，认为彭城武宣王元勰有忠君效国的功勋，他的儿子长乐王元子攸平素有声望，想立其为帝。于是派遣他的侄子尔朱天光及亲信奚毅、奴仆王相到洛阳，和尔朱世隆秘密商议。尔朱天光见到元子攸，全面转达了尔朱荣的想法，元子攸答应了他的计划。尔朱天光等人回到晋阳，尔朱荣仍然怀疑此事能否成功，于是用铜为魏显祖献文帝拓跋弘的诸位子孙每人铸像一尊，只有长乐王元子攸的像塑成了。尔朱荣于是发兵晋阳，尔朱世隆从洛阳出逃，与尔朱荣相会于上党。灵太后听说此事，十分害怕，把王公大臣全部召入皇宫商议，宗室大臣们都反感胡太后的所作所为，没有人肯说出肺腑之言。只有徐纥说：“尔朱荣本是一个小胡人，胆敢兴兵侵犯朝廷，文武百官及朝廷宿卫足以制服他。只要守住险要之地，以逸待劳，他举兵千里，孤军深入，军士马匹疲劳，打败他是必然的事情。”胡太后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派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率军抗击尔朱荣。别将郑季明、郑先护率兵驻守河桥，武卫将军费穆屯兵在小平津关。郑先护，是郑俨的同族兄弟。

【原文】

荣至河内，复遣王相密至洛，迎长乐王子攸。夏四月丙申，子攸与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正潜自高渚渡河[1]。丁酉，会荣于河阳，将士咸称万岁[2]。戊戌，济河，子攸即帝位。以劭为无上王，子正为始平王。以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封太原王。

【注文】

[1]彭城王劭（shào）：即魏彭城王元勰（xié）之嫡子元劭（？—528年），字子讷，袭封为彭城王。魏孝明帝元诩朝，率众御南边。孝昌末，弟元子攸即位为孝庄帝，封其为无上王，河阴之变中遇害。　　霸城公子正：即魏彭城王元勰之子，元劭之弟元子正（？—528年），美貌，性宽和。魏孝明帝元诩初，受封为霸城县公。孝庄帝即位，封始平王。武泰初，与其兄元劭同时遇害。　　高渚（zhǔ）：也称雷陂（bèi）、雷波，黄河上的渡口。

[2]河阳：县名，即河阳县，时属北魏司州，位于黄河北岸，与河阴隔河相望，今河南孟津西。

【译文】

尔朱荣到达河内，又派王相秘密到洛阳，迎接长乐王元子攸。大通二年（528年）夏季四月丙申（初九日），元子攸与他的哥哥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暗地里从高渚渡过黄河。丁酉（初十日），在河阳与尔朱荣会面，将士们都尊称万岁。戊戌（十一日），渡河，元子攸即皇帝位。任命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尔朱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统领左右千牛卫，封为太原王。

【原文】

郑先护素与敬宗善，闻帝即位，与郑季明开城纳之。李神轨至河桥，闻北中不守，即遁还[1]。费穆弃众先降于荣。徐纥矫诏夜开殿门，取骅骝厩御马十匹东奔兖州，郑俨亦走还乡里[2]。太后尽召肃宗后宫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发。荣召百官迎车驾，己亥，百官奉玺绶，备法驾，迎敬宗于河桥[3]。庚子，荣遣骑执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阴[4]。太后对荣多所陈说，荣拂衣而起，沈太后及幼主于河。

【注文】

[1]敬宗：即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其庙号为敬宗。　　北中：即北中城。晋杜预在盟津（今河南孟津）（又名富平津）建造河桥。过了河桥即到了黄河之北岸，魏孝文帝元宏在此置北中郎府，置兵防守。北中城不守，尔朱荣可直抵洛阳。

[2]骅（huá）骝（liú）厩（jiù）：官署名，掌车驾及宫中之马，属官有骅骝厩丞及骅骝令。两汉时，名未央厩，其属官西汉时称龙马长，东汉时称未央厩令。曹魏时为骅骝厩，晋时设骅骝、龙马二厩。　　兖（yǎn）州：时北魏属州，领六郡、三十一县，治瑕（xiá）丘（今山东兖州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莱芜、泰安、新泰、菏泽、济宁、藤县、邹城及河南民权等地。

[3]奉玺绶（shòu）：捧着玉玺。玺绶，指代玉玺。

[4]河阴：地名，时北魏司州属地，位于今河南洛阳北面，紧临黄河，位于黄河南岸。

河阴之变示意图

【译文】

郑先护素来与魏敬宗元子攸（即孝庄帝）友善，听说孝庄帝即位，与郑季明开城迎接孝庄帝。李神轨到达河桥，听到北中郎城失守，立即逃回洛阳。费穆抛弃了部众，率先投降了尔朱荣。徐纥伪造诏书，夜里打开殿门，从骅骝厩厩中牵出十匹御马，向东逃奔兖州，郑俨也逃回了乡下。胡太后把魏孝明帝元诩的后宫妃嫔悉数招来，令她们全部出家，胡太后自己也落发为尼。尔朱荣召集百官迎接孝庄帝，大通二年（528年）四月己亥（十二日），百官捧着玉玺，备好法驾，迎接魏敬宗于河桥。庚子（十三日），尔朱荣派骑兵把胡太后和幼帝押来，送到河阴。胡太后对尔朱荣说了不少求情的话，尔朱荣拂衣而起，把胡太后和幼帝元钊沉入了黄河。

【原文】

费穆密说荣曰：“公士马不出万人，今长驱向洛，前无横陈，既无战胜之威，群情素不厌服。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知公虚实，有轻侮之心。若不大行诛罚，更树亲党，恐公还北之日，未度太行而内变作矣。”荣心然之，谓所亲慕容绍宗曰：“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1]。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诛之，何如？”绍宗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幸弄权，殽乱四海，故明公兴义兵以清朝廷[2]。今无故歼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长策也[3]。”荣不听，乃请帝循河西至淘渚，引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4]。百官既集，列胡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略以下死者二千余人[5]。前黄门郎王遵业兄弟居父丧，其母，敬宗之从母也，相帅出迎，俱死[6]。遵业，慧龙之孙也，隽俊爽涉学，时人惜其才而讥其躁[7]。有朝士百余人后至，荣复以胡骑围之，令曰：“有能为禅文者免死[8]。”侍御史赵元则出应募，遂使为之[9]。荣又令其军士言“元氏既灭，尔朱氏兴”，皆称万岁。荣又遣数十人拔刀向行宫，帝与无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俱出帐外。荣先遣并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叱烈杀鬼侍帝侧，诈言防卫，抱帝入帐，余人即杀劭及子正，又遣数十人迁帝于河桥，置之幕下[10]。

【注文】

[1]慕容绍宗（501—549年）：魏末大将之一，族属慕容鲜卑，前燕太原王慕容恪（kè）之后；魏恒州刺史慕容远之子，尔朱荣之表兄弟。从小言语不多，有胆略，魏末，先后投奔尔朱荣、高欢。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十五年（549年）去世，年四十九岁。　　芟（shān）殽（jiǎn）：抑制、消除、消灭。

[2]淆（xiáo）乱：使混乱。

[3]歼（jiān）夷：诛杀、诛灭。　　多士：古指众多的贤士，也指百官。

[4]循河：沿河行进。　　淘渚：地名。魏司州洛阳以北黄河之上的小块陆地。淘渚又作“陶渚”，今河南孟州市南一段古黄河的别称。　　行宫：古代指皇帝出行在外的宫殿。

[5]匡弼（bì）：匡正辅佐。匡，纠正、救助；弼，辅佐。　　元钦（qīn）（525—554年）：西魏第二任皇帝（废帝），北魏孝文帝元宏之曾孙，京兆王元愉之孙，西魏文帝元宝炬之长子，母为乙弗皇后。西魏文帝大统十七年（551年）即帝位，虽为傀儡，但不甘心被宇文氏摆布，废帝三年（554年），因谋杀宇文泰，被废杀，史称废帝。

[6]王遵业（？—528年）：王慧龙之曾孙；王瑰之长子。美仪容、通经史，曾与崔鸿同撰《起居注》、修订制度。以文采著称于时，与陈郡袁翻、琅琊王诵并称为“三哲”。孝昌末年（527年）被害。　　从母：指母亲的姐妹。

[7]慧龙：即王慧龙（？—440年），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晋阳区）人。出身南朝世家大族，其家族皆长“齄（zhá）鼻”（有类于今之酒糟鼻），江南称之为“齄王”。其祖父王愉，曾与南朝宋武帝刘裕同仕东晋，不睦，阖家被刘裕所杀，王慧龙幸免于难，先后投奔后秦、北魏。历魏道武帝拓跋珪、太武帝拓跋焘两朝，太武帝朝，因南讨不利遭贬。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元年（440年）去世，有文章传世。　　隽爽：英俊豪爽，人品高超，性格豪爽。　　躁（zào）：性急，不冷静。

[8]禅（shàn）文：即禅让之文。禅让：是中国古代从军事民主制发展而来的一种政治制度。原始社会时期，部落联盟军事首领，要通过一定的民主程序，由众多部落首领代表氏族成员选举产生，其基本原则是选贤举能。尧传舜，舜传禹，都是禅让制的体现。后世，皇朝兴替、改朝换代之时，继任者为了给自己夺权纂（cuàn）位的行为贴上合理、公正的标签，往往以禅让称之。

[9]赵元则：生卒年不详，时任侍御史，当时北魏之颇具文采之士，如陇西郡之李神隽、顿丘之李谐、太原郡之温子昇（《魏书》中均列《文苑传》）等人皆在被围之列，但俱不出列，只有赵元则应尔朱荣之募。

[10]郭罗刹（chà）：生卒年不详，时尔朱荣手下。　　叱（chì）烈杀鬼：生卒年不详，时尔朱荣手下。　　幕下：即帐下，意即尔朱荣将魏孝庄帝元子攸置于其管制之下。

【译文】

费穆秘密地对尔朱荣说：“您的兵马不超过一万人，如今长驱直奔洛阳，前面不会遇到较大的抵抗，因此不会有战功的威望，大家平时对您也不是心服口服。就京师而言，人多，百官气盛，如果知道了您的虚实，必会有轻视您的心理。如果不大行诛杀责罚，重新树立自己的亲信党羽，恐怕您北还的时候，还没有过太行山，内部便会有变乱产生了。”尔朱荣内心认同他的说法，对亲信慕容绍宗说：“洛阳城中人口众多，骄纵奢侈渐成习俗，如果不加以削减，最终将难以控制。我想趁文武百官出来迎接新帝的时候，将他们全部杀死，你认为如何？”慕容绍宗说：“胡太后荒淫无道，奸佞小人专权用事，致使四方混乱，所以明公才大举义兵以肃清朝廷。如今无故杀死那么多人，不分忠奸，恐怕会让天下人大失所望，不是长久的计策。”尔朱荣不听，于是请孝庄帝元子攸沿着黄河向西行至淘渚，尔朱荣带领百官到了皇帝行宫的西北，说准备行祭祀天地之礼。百官集中后，尔朱荣令胡人骑兵列队将他们包围，指责百官说，天下之所以丧乱，魏肃宗（孝明帝）元诩之所以暴亡，都是由于朝臣贪婪暴虐，不能匡辅朝政所致，因而下令军士将朝臣大肆杀害，自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元略以下的官员，被杀者有二千多人。前黄门郎王遵业兄弟正在父丧期间，他们的母亲，是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之姨母，所以他们先后出来迎接新帝，也一同被杀。王遵业，是王慧龙的曾孙，美仪容，性格爽快，且有学问，当时的人们都很爱惜他的才学但讥讽他处事太过急躁。有一百多名朝臣后到，尔朱荣又命令胡人骑兵将他们包围，下令说：“有谁能写出禅让的文告，就可以免去一死。”时任侍御史的赵元则出列应命，尔朱荣于是让他执笔禅让文告。尔朱荣又命令他手下的军士说：“元氏已经灭亡，尔朱氏已兴”，众人皆呼万岁。尔朱荣又派遣几十人拔刀向行宫行进，孝庄帝元子攸与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都走出了行宫站在帐外。尔朱荣先派并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人叱烈杀鬼守在孝庄帝元子攸的两侧，谎称是为了保护皇帝，将皇帝抱入了帐中，其余的人就杀了元劭及元子正，又派几十人将皇帝迁徙到河桥，置于其帐幕之中。

【原文】

帝忧愤无计，使人谕旨于荣曰：“帝王迭兴，盛衰无常。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袂而起，所向无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岂敢妄希天位？将军见逼，以至于此。若天命有归，将军宜时正尊号。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当更择亲贤而辅之。”[1]时都督高欢劝荣称帝，左右多同之，荣疑未决。贺拔岳进曰：“将军首举义兵，志除奸逆，大勋未立，遽有此谋，正可速祸，未见其福。”荣乃自铸金为像，凡四铸不成。功曹参军燕郡刘灵助善卜筮，荣信之，灵助言：“天时人事未可[2]。”荣曰：“若我不吉，当迎天穆立之。”灵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长乐王有天命耳。”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悟，深自愧悔，曰：“过误若是，唯当以死谢朝廷。”贺拔岳请杀高欢以谢天下，左右皆曰：“欢虽复愚疏，言不思难。今四方多事，须藉武将，请舍之，收其后效。”[3]荣乃止。夜四更，复迎帝还营，荣望马首叩头请死。

【注文】

[1]奋袂（mèi）：挥动衣袖。常用来形容奋发或激动的状态。　　尊号：古代皇帝在世时的称号。

[2]燕郡：时魏幽州属郡。汉高祖刘邦时为燕国，汉昭帝刘弗陵时改为广阳郡，宣帝刘询时，更名为燕国，后汉光武帝刘秀时，与上谷郡合并，和帝刘肇（zhào）时，复名广阳郡，晋改为燕国，后复为燕郡。领蓟、广阳、良乡、军都、安城五县，治蓟县（今北京南）。　　卜（bǔ）筮（shì）：古代用龟甲、筮草等物品进行占卜，以预示吉凶的行为。

[3]愚疏：亦作“疏愚”，粗疏笨拙；懒散愚昧。

【译文】

孝庄帝元子攸对尔朱荣所为既忧虑愤怒，又计无所出，只能派人传旨晓谕尔朱荣说：“帝王之业更替、兴衰，盛衰无常。如今四方纷乱，将军您奋袂（mèi）起兵，所向无敌，这是天意，不是人力可以达到的结果。我原来投奔你，只是想能够活命而已，怎敢妄想当上皇帝？将军逼迫我登帝位，我才当上皇帝。如果天命有所归属，将军应当适时登基。如果您推辞不当皇帝，以保存魏朝的江山社稷，也应当更换选择亲信又贤明的人即帝位，再加以辅佐。”当时任都督的高欢劝尔朱荣称帝，左右的人也都同意他的建议，尔朱荣迟疑不决。贺拔岳进言说：“将军首举义旗、兴义兵，志在除掉奸佞之臣，大功勋尚未建立，就有了这样的谋划，可能迅速招至祸患，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尔朱荣于是亲自用金子给自己铸像，一共铸了四次，都没有成功。功曹参军事燕郡人刘灵助善于占卜（bǔ），尔朱荣相信他，刘灵助说：“天命、人事都不适合称帝。”尔朱荣说：“如果我没有吉相，应当迎接元天穆，立他为皇帝。”刘灵助说：“元天穆也没有吉相，只有长乐王有当皇帝的命相。”尔朱荣也精神恍惚，不能把持自己，过了很长时间才清醒过来，深感惭愧、悔恨，说：“过错、失误到了如此地步，只有一死来向朝廷谢罪了。”贺拔岳请求杀了高欢以谢罪于天下，左右的人都说：“高欢虽然愚笨疏忽，说话不考虑会招来灾祸。但如今天下多事，正是凭借武将的时候，请饶了他的性命，以观其后效。”尔朱荣于是才作罢。夜里四更时分，又迎接孝庄帝还营，尔朱荣朝着皇帝的马头叩头，请求以死谢罪。

【原文】

荣所从胡骑杀朝士既多，不敢入洛城，即欲向北为迁都之计。荣狐疑甚久，武卫将军泛礼固谏[1]。辛丑，荣奉帝入城，帝御太极殿，下诏大赦，改元建义[2]。从太原王将士普加五阶，在京文官二阶，武官三阶，百姓复租役三年。时百官荡尽，存者皆窜匿不出，唯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赦于阙下[3]。洛中士民草草，人怀异虑，或云荣欲纵兵大掠，或云欲迁都晋阳；富者弃宅，贫者襁负，率皆逃窜，什不存一二[4]。直卫空虚，官守旷废。[5]荣乃上书称：“大兵交际，难可齐一，诸王朝贵，横死者众，臣今粉躯不足塞咎。乞追赠亡者，微申私责。无上王请追尊为无上皇帝，自余死于河阴者诸王赠三司，三品赠令、仆，五品赠刺史，七品已下及白民赠郡、镇，死者无后听继，即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劳问。”[6]诏从之，于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封无上王之子韶为彭城王[7]。

【注文】

[1]泛礼：生卒年不详，时任武卫将军。泛，姓氏之一，本作凡，战国末期，凡姓避乱于泛水，所以改为泛姓。泛水：古水名，原在今河南境内，今已不存。

[2]建义：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28年。

[3]复：免除赋税徭役。　　山伟：生卒年不详，字仲才，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出于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魏孝明帝元诩初，因元匡提携，入仕。历北魏、东魏。一生虽掌国史之职，但无建树。史评曰：“史之遗阙，伟之由也。”

[4]草草：形容洛阳民众心绪不宁，忧虑会身陷祸患。　　襁（qiǎng）负：即指背负家财。襁，指用来背负婴儿的布。

[5]旷废：废弛；荒废。

[6]横死：遭遇意外而死亡。　　粉躯：粉身。　　塞咎（jiù）：抵补罪过。　　三司：即三公。始置于西周，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三公，辅佐皇帝，安邦定国。秦、西汉不置，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后汉沿置，将太师、太傅、太保尊为上公。魏晋南北朝沿置，北魏将太师、太傅、太保尊为三师，后周又改为三公。　　三品：此指位列三品以上的官员。　　令、仆：即尚书令、尚书仆射。　　白民：无官爵的百姓称为白民，意同白丁。　　郡、镇：指郡守、镇将。　　听继：意即让没有子嗣的人有继子。听，任凭。

[7]韶：即元韶，生卒年不详，魏献文帝拓跋弘曾孙，彭城王元勰之孙，魏无上王元劭（shào）长子，魏孝庄帝元子攸之侄。字世胄，袭封为彭城王。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末，任司州牧。北齐朝，爵位按例降低。

【译文】

尔朱荣因手下的胡人骑兵杀的朝臣多了，不敢进入洛阳城，因此产生了向北迁都的想法。尔朱荣迟疑了很长时间，武卫将军泛礼坚持进谏，劝他不要迁都。大通二年（528年）四月辛丑（十四日），尔朱荣迎孝庄帝元子攸进入洛阳城，孝庄帝登上太极殿，下诏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义。跟从太原王尔朱荣的将士普遍加五级官阶，在京师任职的文官加二级官阶，武官加三级官阶，老百姓免除三年的租赋、劳役。当时朝中的百官已近于荡然无存，幸存者都隐藏起来，不愿出任官职，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个人在宫门外拜谢皇帝恩赦。洛阳城中的官民心怀恐惧，人人心存疑虑，有人说尔朱荣将要发兵大肆抢掠；有人说尔朱荣想要迁都晋阳；富有的人抛弃了宅院，贫困的人用包裹背负着财产，全都逃跑了，余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二。宫中没有守卫，官署没有官员。尔朱荣上书与皇帝说：“大兵交战之时，难以整齐划一，各位王爷及朝中权贵，横遭杀戮的很多，为臣如今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抵消罪过。请求为死去的人追赠官爵，稍稍弥补一下我的罪过。请追尊无上王为无上皇帝，其余死于河阴的人，各位王爷追封三司，三品官员追封尚书令、尚书仆射，五品官员追封为刺史，七品以下的官员及平民百姓追封郡守、镇将。死者当中没有后代的人，听任其选择继承人，立即授官封爵。再派遣使者巡城慰问百姓。”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下诏同意他的请求，于是朝臣们渐渐出现，人心稍安。封无上王之子元韶为彭城王。

【原文】

荣犹执迁都之议，帝亦不能违。都官尚书元谌争之[1]，以为不可。荣怒曰：“何关君事，而固执也。且河阴之役，君应知之。”谌曰：“天下事当与天下论之，奈何以河阴之酷而恐元谌！谌，国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既无益，死复何损，正使今日碎首流肠，亦无所惧[2]。”荣大怒，欲抵谌罪，尔朱世隆固谏乃止。见者莫不震悚，谌颜色自若[3]。后数日，帝与荣登高，见宫阙壮丽，列树成行，乃叹曰：“臣昨愚暗，有北迁之意，今见皇居之盛，熟思元尚书言，深不可夺。”[4]由是罢迁都之议。庚戌，魏赐尔朱荣子乂罗爵梁郡王。

【注文】

[1]元谌（chén）（？—536年）：北魏宗室，献文帝拓跋弘之孙，赵郡王拓跋干长子；元谧（mì）之兄。字兴伯，性平和。历魏孝明帝、孝庄帝、孝武帝及东魏孝静帝等朝，累任要职。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三年（536年）去世。一生虽居要位，无大建树。

[2]恐：恐吓。　　常伯：西周官名，相当于后世之尚书。

[3]震悚：身体因为恐惧或者过度兴奋而颤动。震惊惶恐。

[4]愚暗：亦作“愚黯”。愚钝而不明事理。乂罗：即尔朱乂罗，生卒年不详，尔朱荣次子。魏孝庄帝元子攸初，任散骑常侍、武卫将军。初封梁郡公，后进封郡王。不久，死去。

【译文】

尔朱荣仍执意要迁都，孝庄帝元子攸也不能违拗。都官尚书元谌（chén）与尔朱荣争论迁都之事，认为不可以迁都。尔朱荣生气了，说：“迁都不迁都关你什么事，而你却要固执地反对迁都。况且河阴之役的后果，你应当知道。”元谌说：“天下的事应当与天下人讨论，何必用河阴之役中残酷的杀戮来恐吓我！我元谌，身为魏国之宗室成员，官居侍中，活着既然没有什么益处，死了又有何妨，即使今天头掉了、肠子流出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尔朱荣大怒，想治元谌之罪，尔朱世隆坚决阻拦，此事才作罢。见到这一场景的人没有不害怕的，而元谌神色自如。几天后，孝庄帝与尔朱荣登高远望，看到洛阳宫宫殿壮丽，树木成行，尔朱荣因此叹息地说：“为臣那日愚钝不明，有向北迁都的想法。今天看见皇宫所居之地如此雄伟，仔细想想元尚书所言，确实十分有理。”因此，不再议论迁都一事。大通二年（528年）四月庚戌（二十三日），北魏朝廷赐封尔朱荣的儿子尔朱乂罗为梁郡王。

【原文】

五月丁巳朔，魏加尔朱荣北道大行台。尔朱荣入见魏主于明光殿，重谢河桥之事，誓言无复贰心[1]。帝自起止之，因复为荣誓，言无疑心。荣喜，因求酒饮之，熟醉。帝欲诛之，左右苦谏乃止，即以床舆向中常侍省[2]。荣夜半方悟，遂达旦不眠，自此不复禁中宿矣。

【注文】

[1]明光殿：北魏洛阳宫殿之一，位于宣光殿西侧。故址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故城内。贰心：异心；不忠实。

[2]床舆（yú）：即以床为车。舆，车。　　中常侍省：官署名称，掌宫中内务的机构。又名长秋寺，属官多由宦官担任。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五月丁巳朔（初一日），魏孝庄帝元子攸加封尔朱荣为北道大行台。尔朱荣进入明光殿拜见孝庄帝，再次为河桥一事谢罪，发誓不再有二心。孝庄帝亲自起身劝止尔朱荣，顺便又对尔朱荣起誓，说自己对他也没有疑心。尔朱荣十分高兴，因此请求皇上赐酒，喝得大醉。孝庄帝打算趁机杀了他，手下人苦苦劝谏，孝庄帝才罢手，就以床当车，将尔朱荣抬到了中常侍省。尔朱荣半夜才醒来，于是直到天明不敢再睡，从此以后不敢再在宫中留宿。

【原文】

荣女先为肃宗嫔，荣欲敬宗立以为后，帝疑未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曰：“昔文公在秦，怀嬴入侍[1]。事有反经合义，陛下独何疑焉[2]？”帝遂从之，荣意甚悦。

【注文】

[1]昔文公在秦，怀嬴入侍：故事出自《左传》周襄王十八年（前634年），晋国世子圉（yǔ）（晋怀公）在秦国作人质，娶秦伯女嬴氏为妻。父晋惠公病重，弃嬴氏，回晋国。公子重耳入秦为质子，秦伯赐予重耳五个女子，其中就有怀嬴（秦国，嬴姓，子圉谥号为怀公，嬴氏曾为其妻，所以称怀嬴）。晋怀公，晋献公之子，晋文公之侄，侄媳侍文公，有悖于儒家伦理道德理念。如今，魏孝庄帝是献文帝之孙，孝明帝（魏肃宗）之叔父，孝明帝之嫔妃即孝庄帝之侄媳，侄媳为妻，有类于怀嬴氏侍文公，同样是有悖人伦之举。所以，祖莹以此为先例，劝说魏孝庄帝元子攸。

[2]反经合义：意即虽有违儒家伦理道德观念，但合乎事理。

【译文】

尔朱荣的女儿原来是魏孝明帝元诩的嫔妃，尔朱荣想让魏孝庄帝元子攸立其为皇后，孝庄帝迟疑不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说：“昔日晋文公在秦国作人质，其侄媳怀嬴曾入侍其侧。此事虽有悖于传统伦理道德观念，却合乎事理，陛下为何要独自疑虑呢？”孝庄帝元子攸于是听从了尔朱荣的意见，尔朱荣心里十分高兴。

【原文】

荣举止轻脱，喜驰射，每入朝见，更无所为，唯戏上下马[1]。于西林园宴射，恒请皇后出观，并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见天子射中，辄自起舞叫，将相卿士悉皆盘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随之举袂[2]。及酒酣耳热，必自匡坐唱虏歌，日暮罢归，与左右连手蹋地，唱《回波乐》而出[3]。性甚严暴，喜愠无恒，刀槊弓矢，不离于手，每有瞋嫌，即行击射[4]。左右恒有死忧。尝见沙弥重骑一马，荣即令相触，力穷不复能动，遂使傍人以头相击，死而后已[5]。

【注文】

[1]轻脱：轻佻（tiāo）、轻率，不稳重。

[2]盘旋：形容手舞足蹈。　　举袂（meì）：举起双臂双呼。袂，指衣袖。

[3]匡坐：正坐。即席地而坐，臀部放于脚踝（huái），上身挺直，双手规矩地放于膝上，身体气质端庄，目不斜视。　　虏歌：少数民族歌曲。　　连手蹋地：蹋，亦作“踏”，踏歌跳舞。　　《回波乐》：曲调名称，又名《下兵词》。

[4]喜愠（yùn）无恒：即喜怒无常。愠，怒；恒，常。　　刀槊（shuò）弓矢：泛指兵器。　　瞋（chēn）嫌：讨厌生气的人或事。瞋，怒，生气；嫌，厌恶，不满意。

[5]沙弥：僧人及和尚的别称。古时，出俗入道者统称为僧人，受度而未受戒者称为沙弥。度，即度化，指菩萨的超度和点化。受戒，指成为沙弥要接受的十种戒律：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乱、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鬘（mán）、不视听歌舞、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财宝。　　重骑：谓二人共骑一马。

【译文】

尔朱荣举止轻佻、有失庄重，喜欢跑马骑射，每次入朝进见，再没有其他可干之事，只有上、下马闹着玩。在西林园举行宴会、骑射之时，往往请皇后出来观看，并且召集王公贵族、妃嫔公主等齐集一堂。每次看到皇帝射中，就亲自起身舞蹈、喊叫，朝中文武百官也都翩翩起舞，以至于妃嫔、公主也不免随之举臂欢呼。等到酒酣耳热之时，尔朱荣必定要正襟危坐高唱胡人歌曲，直到天黑才作罢离去，尔朱荣与他的左右亲信手拉着手，踏地为节拍，唱着《回波乐》走出宫门。尔朱荣性格非常严苛暴虐，喜怒无常，刀槊弓箭从不离手。一有人惹他生气，他就出手杀人，因而他手下的人常常有死亡的忧虑。曾有一次，他看到两个和尚同骑着一匹马，就命令他们相互抵撞，直到二人精疲立尽不能再动了，于是尔朱荣命令旁边的人拉着他俩的头相互撞击，直到死去才作罢。

【原文】

辛酉，荣还晋阳，帝饯之于邙阴[1]。荣令元天穆入洛阳，加天穆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以行台郎中桑干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为之[2]。

【注文】

[1]饯（jiàn）：意即饯别、饯行，备酒菜为别人送行。　　邙（máng）阴：即邙山之北。邙山：山名，位于今河南洛阳北之黄河南岸，是崤（xiáo）山的支脉，是洛阳的一道天然屏障，古代的军事要地之一。

[2]桑干：县名，即桑干县，时北魏恒州桑干郡属县，今山西山阴东。　　朱瑞（483—531年）：字符龙，代郡桑干（今山西山阴东）人。出身官宦，性敦厚、耿直。孝昌末，从尔朱荣。尔朱荣死后归魏，孝庄帝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兼西道大行台。节闵帝普泰元年（531年）被尔朱天光所杀，年四十九岁。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五月辛酉（初五日），尔朱荣要返回晋阳，孝庄帝元子攸在邙山之北为其饯行。尔朱荣命令元天穆进入洛阳，加封元天穆为侍中、录尚书事、京畿（jī）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任命行台郎中桑干人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中的重要官员，全都由其心腹之人担任。

【原文】

魏员外散骑常侍高乾，祐之从子也，与弟敖曹、季式皆喜轻侠，与魏主有旧[1]。尔朱荣之向洛也，逃奔齐州，闻河阴之乱，遂集流民，起兵于河、济之间，受葛荣官爵，频破州军[2]。魏主使元欣谕旨，乾等乃降，以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荣以乾兄弟前为叛乱，不应复居近要，魏主乃听解官归乡里。敖曹复行抄掠，荣诱执之，与薛修义同拘于晋阳[3]。敖曹名昂，以字行。

【注文】

[1]员外散骑常侍：职官名，始置于曹魏末，职掌同散骑常侍。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五品。　　高乾（qián）（497—533年）：字乾邕，魏将高祐堂侄，高祐堂弟高次同长子。性聪慧，美仪容，仗义轻财。魏末，从葛荣反于河北，后归顺朝廷。魏孝武帝元修永熙初，陷入孝武帝与高欢的争斗之中，被赐死于门下省，年三十七岁。　　祐：即高祐（？—499年），字子集，小名资奴，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魏司空高允族弟。本名禧（xǐ），因与魏咸阳王同名，孝文帝元宏赐名祐。个性放达，不拘小节，博通经史。官历文成帝拓跋濬、献文帝拓跋弘、孝文帝元宏三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去世。　　敖曹：即高昂（491—538年），字敖曹，高乾三弟，母为张氏。胆力过人，骁勇善战。魏末与其兄高乾起兵于河北，后从高欢。北魏孝武帝元修太昌初，其兄高乾被孝武帝所杀，率军奔晋阳。东魏孝静帝元象元年（538年），与北周战于芒阴，战死，年四十八岁。　　轻侠：指轻生重义而勇于急人之难。

[2]河、济：指黄河和济水。济水：古水名，古代四渎（dú）（渎，古指有独立源头且能入海的河流）江、河、淮、济之一，发源于今河南，流经山东后入渤海。现黄河下游的河道就是古济水河道，今河南济源、山东济南、济宁、济阳，都得名于济水。

[3]抄掠：抢劫；掠夺。　　薛修义（498—554年）：字公让，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出身官贵，少有豪侠之气，重义轻财。孝明帝正光末，举兵叛魏，后归降。尔朱荣因其反复，拘其于晋阳。尔朱荣死后，从高欢，历任要职。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五年（554年）去世，年五十七岁。

【译文】

魏员外散骑常侍高乾，是高祐的侄子，与他的弟弟高敖曹、高季式都是轻生重义之人，与孝庄帝元子攸有旧交。尔朱荣当初举兵入洛时，逃奔到齐州，听说河阴变乱，于是召集流民，在黄河、济水之间举兵，接受了葛荣的官爵封拜，屡败州镇军队。孝庄帝派元欣前去传谕圣旨，高乾等人才归降，孝庄帝任命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高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尔朱荣认为高乾兄弟此前叛乱反魏，不应当再身居近要之位，孝庄帝于是听凭他们辞官回归乡里。高敖曹再次兴兵抢掠，尔朱荣引诱将他抓获，与薛修义一同拘禁于晋阳。高敖曹名昂，以其字敖曹闻名于时。

【原文】

秋七月乙丑，魏加尔朱荣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秋季七月乙丑（初十日），魏孝庄帝元子攸加封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

【原文】

初，宇文肱从鲜于修礼攻定州，战死于唐河[1]。其子泰在修礼军中，修礼死，从葛荣[2]。葛荣败，尔朱荣爱泰之才，以为统军。

【注文】

[1]唐河：古水名，即唐水，位于魏定州中山郡唐县（今河北唐县东北）境内。

[2]泰：即宇文泰（507—556年），字黑獭（tǎ），鲜卑族，代地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南北朝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西魏、北周的建立、奠基者。起家于六镇起义。西魏恭帝拓跋廓（kuò）三年（556年）去世，年五十岁。在位期间，实施了一系列政治、经济和军事方面的改革，为北周的建立奠定了基础；他所建立的兵制、官制，为后世所借鉴。

【译文】

当初，宇文肱（gōng）跟从鲜于修礼攻打定州，战死在唐河。他的儿子宇文泰也在鲜于修礼的军中，鲜于修礼死后，宇文泰跟从了葛荣。葛荣失败后，尔朱荣爱惜其才能，任用他为统军。

【原文】

辛巳，以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荣子平昌公文殊、乐昌公文畅并进爵为王[1]。

【注文】

[1]平昌公文殊、乐昌公文畅：即尔朱荣之子尔朱文殊、尔朱文畅。尔朱文殊（526—534年）：尔朱乂罗之弟，受封为平昌郡开国公。东魏孝静帝天平初（534年），袭封为太原王。不久，死于晋阳，年九岁。尔朱文畅（528—545年）：尔朱文殊之弟，初封为乐昌郡开国公。东魏孝静帝武定三年（545年），因与前东郡太守任胄等谋反，被杀，年十八岁。

【译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七月辛巳（二十六日），魏孝庄帝元子攸任命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尔朱荣的儿子平昌公尔朱文殊、乐昌公尔朱文畅一同晋爵为王。

【原文】

中大通二年秋八月，魏尔朱荣虽居外藩，遥制朝政，树置亲党，布列魏主左右，伺察动静，大小必知[1]。魏主虽受制于荣，然性勤政事，朝夕不倦，数亲览辞讼，理冤狱。荣闻之，不悦。帝又与吏部尚书李神俊议清治选部，荣尝关补曲阳县令，神俊以阶悬，不奏，别更拟人[2]。荣大怒，即遣所补者往夺其任。神俊惧而辞位，荣使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摄选[3]。荣启北人为河南诸州，帝未之许。太宰天穆入见面论，帝犹不许[4]。天穆曰：“天柱既有大功，为国宰相，若请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违之，如何启数人为州，遽不用也。”帝正色曰：“天柱若不为人臣，朕亦须代。如其犹存臣节，无代天下百官之理。”荣闻之，大恚恨，曰：“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5]

【注文】

[1]外藩：原指有封地的诸侯，后泛指地方上的高级官吏。　　遥制：遥控，在远处加以控制。　　布列：分布陈列，遍布。　　伺察：侦视；观察。　　辞讼：指诉讼，打官司。

[2]李神俊（477—540年）：魏将李佐之子，陇西李氏。小名提。年少即以才学闻名于时，深得太常刘芳赏识。入仕后历任要职，而为官有欠公正。东魏孝静帝兴和二年（540年）去世，年六十四岁。　　清治：清理整顿。　　关补：意即先补授官职，后告知吏部。　　曲阳：县名，即魏定州中山郡之上曲阳县，前汉及魏晋时属于常山郡。今河北曲阳东北。

[3]摄选：古指兼任吏部尚书，掌管选举。

[4]太宰：职官名，始置于西周，又名大宰、大冢宰，掌安邦治国之大业，是六卿之首。秦、汉、魏不常设置。晋初，设三公：太师、太保、太傅，太师居首位，因晋景帝司马师之故，改太师为太宰。后世复称太师。南朝沿置。北魏初不置，魏末始现。

[5]恚（huì）恨：愤恨；怨恨。

【译文】

梁武帝萧衍中大通二年（530年）秋季八月，魏将尔朱荣虽居京城之外的自己封地，但却一直遥控魏国朝政，树立安置亲信党羽，安排在孝庄帝元子攸左右，侦察他的动静，朝中的大小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孝庄帝虽然受制于尔朱荣，但个性勤于政事，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多次亲自察看诉讼公文，审理冤情。尔朱荣听说此事后，很不高兴。孝庄帝又与吏部尚书李神俊商议要清理整治选部，尔朱荣曾经补授过一个曲阳县令，李神俊认为此人官阶与县令相差太远，不宜补为县令，所以不予上奏，打算另择他人。尔朱荣大怒，立即派遣他所补授的人前往夺取曲阳县令的职务。李神俊因害怕而辞职，尔朱荣派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掌管选举事宜。尔朱荣启奏任用北方人担任河南各州的长官，孝庄帝不同意。太宰元天穆入宫面见皇帝理论，孝庄帝仍然不同意。元天穆说：“天柱将军（尔朱荣）既然立有大功，身为宰相，如果请求大批更换天下的官员，恐怕陛下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为什么请求启用几个人担任州刺史，还不答应呢？”孝庄帝正言厉色地说：“天柱将军如果不为人臣，朕恐怕也要被替代。如果他还守身为人臣的节操，就没有更换天下百官的道理。”尔朱荣听说此话后，十分愤怒地说：“他天子的位子是靠谁得来的，如今竟然不听我的话了！”

【原文】

尔朱皇后性妒忌，屡致忿恚[1]。帝遣尔朱世隆语以大理，后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即自作，今亦复决。”世隆曰：“止自不为，若本自为之，臣今亦封王矣。”[2]

【注文】

[1]忿恚（huì）：愤怒，怨恨，使……恼怒。

[2]大理：大道理，大义。　　复决：重新作决定。

【译文】

尔朱皇后生性妒忌，屡次招致孝庄帝元子攸的愤恨与不满。孝庄帝派尔朱世隆向她晓以大义，皇后说：“天子是我家拥立的，现在却这个样子。我的父亲原本可以自己做皇帝，现在也可以重新作决定。”尔朱世隆说：“正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当皇帝，如果原来他亲自做了皇帝，臣今日也可以封王了。”

【原文】

帝既外逼于荣，内迫皇后，恒怏怏不以万乘为乐，唯幸寇盗未息，欲使与荣相持[1]。及关、陇既定，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谓尚书令临淮王彧曰：“即今天下便是无贼。”彧见帝色不悦，曰：“臣恐贼平之后，方劳圣虑。”帝畏余人怪之，还以他语乱之曰：“然。抚宁荒余，弥成不易。”[2]荣见四方无事，奏称：“参军许周劝臣取九锡，臣恶其言，已斥遣令去[3]。”荣时望得殊礼，故以意讽朝廷[4]。帝实不欲与之，因称叹其忠。

【注文】

[1]怏（yàng）怏：不高兴，不满意，闷闷不乐的样子。

[2]余人：其余的人。　　抚宁：安抚，平定。　　荒余：荒乱后的灾民。

[3]许周：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尔朱荣部下参军。曾劝尔朱荣取代北魏。　　九锡：即九赐，古代“锡”同“赐”。指皇帝赐予功勋之臣的九种御用之物：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bēn）、钺（yuè）、弓矢、秬（jù）鬯（chàng）（祭礼用的酒）。此前，王莽、曹操、司马昭等都受过九锡之礼。此次，尔朱荣向魏孝庄帝元子攸提及拒绝九锡之礼，是想让孝庄帝授予他九锡之礼。

[4]殊礼：特别的礼遇。

【译文】

孝庄帝元子攸因为在外被尔朱荣所逼迫，在内又受制于尔朱皇后，所以经常心中愤愤不平，并不因身处帝位而感到快乐，只庆幸贼寇之乱尚未平息，想让他们与尔朱荣相抗衡。等到关、陇地区已经平定，捷报传来的时候，孝庄帝更加不高兴。对尚书令临淮王元彧（yù）说：“从今以后天下便没有贼寇了。”元彧见孝庄帝面带不悦之色，说：“臣恐怕贼寇平定之后，正是皇上劳心费神的时候。”孝庄帝害怕其他人会对这种说法感到奇怪，于是用其他的话题叉开说：“确实是这样，安抚平定遭遇兵荒马乱之后的百姓，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尔朱荣见四方平定，天下无事，给皇帝上奏说：“参军许周劝臣获取九锡，臣讨厌他的这种说法，已经斥责了他，并责令他离去。”尔朱荣当时希望得到朝廷的特殊礼遇，所以，故意向孝庄帝暗示他的意图。孝庄帝内心不想给他想要的荣誉和地位，所以故意大加称赞尔朱荣的忠心。

【原文】

荣好猎，不舍寒暑，列围而进，令士卒必齐一，虽遇险阻，不得违避，一鹿逸出，必数人坐死[1]。有一卒见虎而走，荣谓曰：“汝畏死邪？”即斩之[2]。自是每猎，士卒如登战场。尝见虎在穷谷中，荣令十余人空手搏之，毋得损伤，死者数人，卒擒得之，以此为乐[3]。其下甚苦之。太宰天穆从容谓荣曰：“大王勋业已盛，四方无事，唯宜修政养民，顺时蒐狩，何必盛夏驰逐，感伤和气[4]？”荣攘袂曰：“灵后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乃人臣常节[5]。葛荣之徒，本皆奴才，乘时作乱，譬如奴走，擒获即已。顷来受国大恩，未能混一海内，何得遽言勋业[6]？如闻朝士犹自宽纵，今秋欲与兄戒勒士马，校猎嵩高，令贪污朝贵，入围搏虎[7]。仍出鲁阳，历三荆，悉拥生蛮，北填六镇，回军之际，扫平汾胡[8]。明年，简练精骑，分出江、淮，萧衍若降，乞万户侯；如其不降，以数千骑径渡缚取[9]。然后与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称勋耳。今不频猎，兵士懈怠，安可复用也！”

【注文】

[1]违避：背离；避开。　　逸出：逃出，跑出。　　坐死：即犯罪而死。坐，因……而犯罪。

[2]走：古代指奔跑。

[3]穷谷：深谷，幽谷。

[4]蒐（sōu）狩：即捕猎。春猎，称为蒐；冬猎，称为狩。语出《左传》鲁隐公五年（前718年）：“礼，春蒐、夏田、秋狝（xiǎn）、冬狩。”意即春天打猎，称蒐，搜索、选择不孕的猎物；夏天打猎，称田，相当于为苗除害；秋天打猎，称狝，意即杀，以杀为名，以顺应秋天肃穆之气；冬天打猎，称狩，意即围守。

[5]攘（rǎng）袂（mèi）：意即捋（luō）起袖子伸出手臂，用以形容人振奋或发怒的样子。　　灵后：即北魏灵太后。

[6]混一海内：意即统一天下。

[7]宽纵：宽容放纵，不加约束。　　戒勒士马：意即整顿军队。　　校（xiào）猎：拦截禽兽以猎取之，泛指打猎。　　嵩（sōng）高：即嵩山，又名外方、嵩帝、中岳，五岳之一，位于今河南西部，是儒、释、道三教荟萃之地，少林寺即位于嵩山。

[8]三荆：即东荆州、荆州、南荆州之合称。东荆州：后改称淮州，梁武帝萧衍置，北魏沿置。领盱（xū）眙（yí）、山阳、淮阴、阳平四郡、九县，治淮阴城（今江苏淮安）。荆州：领八郡、四十一县，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中，治上洛（时属北上洛郡，今湖北郧县西北）；孝文帝太和中，治穰（rǎng）城（时属新野郡，今湖北邓县）。南荆州：治今湖北枣阳，隋置春（chūn）陵郡，唐属昌州。　　生蛮：指诸蛮中还没有归附于北魏的部族。　　北填：意即填补和安抚。魏末北方战乱，北边六镇，经战争劫掠，镇户荒残，所以要补充户口，进行安抚。　　汾胡：指居住于汾州界内的稽胡。稽胡：古代游牧民族之一，又名山胡步落稽，是南匈奴的一支。南北朝时居于今山西、陕西北部地区，种落繁盛。魏孝明帝孝昌初，汾州界内的稽胡首领刘蠡（lǐ）升举兵反魏，自称天子，建立政权。后被高欢所灭，五万余户尽入北齐。

[9]万户侯：古代爵位之一，即食邑万户以上的侯爵。泛指拥有较高经济及社会地位的功臣贵族。

【译文】

尔朱荣喜好打猎，不分寒暑，经常派军队列队进行围猎。围猎之时命令将士们必须统一行动，即使是遇到艰难险阻，也不能违命躲避，如果有一只鹿跑出了包围圈，必定有几个人因此获罪而死。一次围猎中，有一名军士看到老虎害怕，于是就跑了，尔朱荣说：“你怕死吗？”立即将他斩杀。从此每次打猎，将士们都如同上了战场。有一次，看到一只老虎被困在山谷中，尔朱荣命令十几个军士赤手空拳前去捕捉老虎，而且不得损伤老虎，死了几个军士后，才将老虎捉住，尔朱荣却为此感到很高兴。他的下属为此吃了很多苦头。太宰元天穆从容地对尔朱荣说：“大王您的功勋和业绩已经非常大了，如今天下平安，四方无事，唯一应当做的事就是整顿吏治，与民休息，安抚百姓，顺应时机进行狩猎，何必要在盛夏之时驰马追逐，让人感到有违自然和谐之气呢？”尔朱荣挽袖伸臂说：“灵太后作为一个女子，君临天下，不能自正其行，推举、拥戴天子，本是身为人臣应有之气节。葛荣之流，本来都是奴才出身，趁机兴兵作乱，这如同奴才跑了，将他们擒获就行了。近来我蒙受国家之大恩，却不能一统天下，怎么能说是勋业已盛呢？听说朝中官员仍然不自律，宽容放纵，今年秋天我打算和兄长一起整顿军队，到嵩高山打猎，命令那些贪污的朝贵们，进入围场捕捉老虎。然后出兵鲁阳，扫平三荆之地，平定南蛮，北向安抚北边六镇，回军的时候，扫平汾州界内的胡贼。明年，挑选精练的骑兵，分别出兵江、淮，萧衍如果请求投降的话，就封他个万户侯；如果他不投降，就派几千骑兵径直渡过黄河将其捉拿。然后我和兄长一同侍奉天子巡视四方，才可以称得上是建立了功勋。如今如果不频频进行狩猎，军士们会慵懒懈怠，怎么可以再派上用场！”

【原文】

城阳王徽之妃，帝之舅女；侍中李彧，延实之子，帝之姊婿也[1]。徽、彧欲得权宠，恶荣为己害，日毁荣于帝，劝帝除之[2]。帝惩河阴之难，恐荣终难保，由是密有图荣之意[3]。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亦预其谋[4]。

【注文】

[1]李彧（yù）（？—534年）：李延实长子，字子文，娶魏孝庄帝元子攸的姐姐丰亭公主为妻。喜交游权贵，举止轻薄，无德行。参与诛杀尔朱荣，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初，被判弃市。弃市：中国古代的一种刑法，始于西周，行刑于闹市并暴尸街头。南北朝沿置。　　延实：即李延实，生卒年不详，字禧，陇西（今甘肃）人。魏尚书仆射（yè）李冲长子。魏宣武帝元恪朝，官至左将军、光州刺史。孝庄帝元子攸即位，他因为是皇帝舅父的身份，受封濮（pú）阳郡王。后被尔朱兆杀于青州。

[2]毁：诽谤，说别人的坏话。

[3]河阴之难：亦称河阴之变。北魏权臣尔朱荣策划并实施的一起针对皇族和百官公卿的屠杀事件，因事件发生在河阴县（今河南孟津）而得名。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武泰元年（528年），胡太后擅权秉政，鸩（zhèn）杀了孝明帝，立幼子元钊为帝。契胡部落酋长尔朱荣以此为借口，起兵南下。洛阳守将望风而降。尔朱荣在河阴溺死胡太后及幼帝元钊，纵兵围杀北魏王公百官两千多人，史称河阴之变。尔朱荣借助此次军事政变，将迁到洛阳的汉化鲜卑贵族和出仕北魏中的汉族大家消灭殆尽，完全控制了北魏朝政。河阴之变彻底改变了北朝统治集团的素质结构，也最终改变了北朝社会的历史走向。

[4]元罗：生卒年不详，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之后，魏京兆王拓跋黎曾孙，魏孝明帝元诩（xǔ）朝权臣元乂（yì）之弟。字仲纲，性俭朴、懦弱，不喜张扬。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初，因萧衍围攻，以梁州降南梁。

【译文】

城阳王元徽的妃子，是孝庄帝元子攸舅父的女儿；侍中李彧，是李延实的儿子，孝庄帝的姐夫。元徽和李彧想得到皇帝的宠信，厌恶尔朱荣是他们的祸害，每天在孝庄皇帝面前诋毁尔朱荣，劝孝庄帝将他除去。孝庄帝鉴于河阴之难，害怕尔朱荣难保不会再行屠戮（lù），因此暗中产生了诛杀尔朱荣的想法。侍中杨侃（kǎn）、尚书右仆射（yè）元罗也参与了谋杀尔朱荣的计划。

【原文】

会荣请入朝，欲视皇后娩乳，徽等劝帝因其入刺杀之[1]。唯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晖业言：“荣若来，必当有备，恐不可图”[2]。又欲杀其党与，发兵拒之。帝疑未定，而洛阳人怀忧惧，中书侍郎邢子才之徒已避之东出，荣乃遍与朝士书，相任去留[3]。中书舍人温子昇以书呈帝，帝恒望其不来，及见书，以荣必来，色甚不悦。子才名邵，以字行，峦之族弟也。时人多以字行者，旧史皆因之[4]。

【注文】

[1]娩（miǎn）乳：此指生育。娩，即分娩，指妇女生孩子。

[2]李侃晞（xī）：生卒年不详，魏皇亲之一，魏献文帝拓跋弘之思皇后的父亲李惠之族侄，李惠之堂弟李安祖之子。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朝，受重用，参与杀尔朱荣的行动。孝庄帝落难后，投奔南梁武帝萧衍。　　晖业：即元晖业（？—552年），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玄孙，从小轻薄无行，与贼寇强盗往来。等长大以后，变得好读书，善于著文，慷慨有志气。官至司空、太尉，加特进，领中书监，录尚书事。但他看到国运逐渐衰微，不问政事，只好吃喝，一天一只羊，三天一只牛犊。北齐初，降封为美阳县公，开府仪同三司、特进。闲居晋阳，著《辨宗室录》四十卷，流行于世。北齐文宣帝天保二年（552年）被杀。

[3]中书侍郎：职官名。始置于曹魏，两汉名通事郎，掌文书奏报及诏令起草。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四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邢子才：即邢邵（shào）（496—约569年），字子才，河间鄚（mào）县（今河北任丘）人，因避魏彭城王元邵讳，以字名。北魏、北齐时无神论者、文学家。少聪慧，十岁能著文，北魏孝明帝元诩熙平后，每有文出，即致洛阳纸贵。与温子昇齐名，并称为“温邢”。为人豁达宽厚，深得时人赞许。宣武帝元恪朝入仕为挽郎，受到元乂重用。后出任西兖州刺史，在州有政绩，迁中书监。入北齐为黄门侍郎、国子祭酒。晚年，博览群书，无不精通。曾提出“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的无神论观点。著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　　相任：任由，任凭。相，意指动作由一方来而有一定对象的。

[4]以字行：以字行于世的意思，是一个关于称谓的术语。古人一般有“名”有“字”，因为种种原因，如避讳等，多仅称呼“字”，而不称其“名”。

【译文】

正赶上尔朱荣请求入朝，想探视皇后生子，元徽等人劝孝庄帝元子攸趁他入宫时将其刺杀。只有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元晖业说：“尔朱荣如果入宫，必定会有所防备，恐怕不好对付。”元徽等人又打算诛杀尔朱荣的党羽，发兵抵御他。孝庄帝迟疑不决，而洛阳城中的人心怀忧虑和恐惧，中书侍郎邢子才之流已经为逃避战乱向东出逃了，尔朱荣于是给朝中大臣普遍写信，任凭他们留下或离开。中书舍人温子昇将尔朱荣的书信呈给了孝庄帝，孝庄帝一直盼望尔朱荣不要入宫，等到见了他写给朝臣的书信，认为尔朱荣必定会入宫，面露不悦之色。邢子才，名劭，以其字闻名于时，是邢峦的同族兄弟。当时的人们大多以其字流行于世，所以，旧史书中都沿袭这种用法。

【原文】

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往来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犹以荣所亲信，不敢与之言情[1]。毅曰：“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不能事契胡。[2]”帝曰：“朕保天柱无异心，亦不忘卿忠款。[3]”

【注文】

[1]通命：传达命令。　　期：盼望，希望。

[2]契胡：即羯（jié）胡，中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之一，匈奴别种。晋末离乱时入迁中原，白肤、深目、高鼻、多须。五胡十六国前期，曾建立后赵政权。尔朱荣即是契胡族酋长，此代指尔朱荣。

[3]忠款：忠诚。

【译文】

武卫将军奚（xī）毅，建义初曾往来皇宫内外传达命令，孝庄帝元子攸平常很看重他，然而仍然因为他是尔朱荣的亲信，而不敢和他谈论实情。奚毅说：“如果一定会发生变故，臣宁可为陛下而死，也不能事奉契胡（尔朱荣）。”孝庄帝说：“朕保证天柱将军没有异心，朕也不会忘了爱卿的忠诚之心。”

【原文】

尔朱世隆疑帝欲为变，乃为匿名书自榜其门，云“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为计，欲杀天柱”，取以呈荣。荣自恃其强，不以为意，手毁其书，唾地曰：“世隆无胆，谁敢生心？”荣妻北乡长公主亦劝荣不行，荣不从[1]。

【注文】

[1]北乡长公主：河南洛阳人，北魏景穆皇帝拓跋晃的孙女，南安王元祯之女，尔朱荣之妻。孝庄帝准备杀尔朱荣，她和尔朱世隆都劝说尔朱荣不要进京，尔朱荣不听，结果尔朱荣被杀。尔朱世隆与她率部下出逃河阴。

【译文】

尔朱世隆怀疑孝庄帝想有所行动，于是写了一封匿名书信，亲自将其贴在自家门口，信上说“天子和杨侃、高道穆等人谋划，想杀掉天柱将军”，尔朱世隆将信取下呈给了尔朱荣。尔朱荣自恃强大，对此不以为意，亲手将书信撕毁，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尔朱世隆没有胆量，谁敢对我生异心？”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也劝尔朱荣不要进京，尔朱荣不听。

【原文】

是月，荣将四五千骑发并州，时人皆言荣反，又云天子必当图荣。九月，荣至洛阳，帝即欲杀之，以太宰天穆在并州，恐为后患，故忍未发，并召天穆。有人告荣，云帝欲图之，荣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于是荣不自疑，每入谒帝，从人不过数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1]。帝欲止，城阳王徽曰：“纵不反，亦何可耐，况不可保邪？”[2]

【注文】

[1]挺身：直起身子；奋身而起。

[2]可耐：可以忍受。

【译文】

当月，尔朱荣率领四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当时的人们都说尔朱荣要造反了，又说天子一定会图谋尔朱荣。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尔朱荣到达洛阳，孝庄帝元子攸就想杀了他，因为太宰元天穆还在并州，恐怕会成为后患，所以忍住没有采取行动，并且召元天穆入洛。有人报告尔朱荣，说孝庄帝想杀他，尔朱荣立即将此事上奏皇帝。孝庄帝说：“外人也说大王想谋害我，怎么可以相信他们的话？”于是尔朱荣就不怀疑了，每次入宫拜见皇帝，随从不过几十人，又都只身入宫并不携带兵器。孝庄帝想放弃诛杀尔朱荣的打算，城阳王元徽说：“纵然尔朱荣不谋反，也没有什么值得忍耐的道理，何况他反不反还不知道呢？”

【原文】

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1]。恒州人高荣祖颇知天文，荣问之，对曰：“除旧布新之象也。”[2]荣甚悦。荣至洛阳，行台郎中李显和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3]都督郭罗察曰：“今年真可作禅文，何但九锡。”[4]参军禇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之。”[5]荣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故其事皆上闻。

【注文】

[1]长星：指慧星。　　中台：系天文星象术语，指三台（上台、中台、下台）之中的中台。三台，代表三个神位，共有六颗星，两两一组。上台之上星护助天子，下星为女后；中台之上星代表诸侯，下星为卿大夫；下台之上星代表士人，下星主庶人。三台共主天下之福、禄、寿，保天下之平安。如今，“长星出台，扫大角”，即意味着诸侯要除旧布新，取代天子。　　大角：即大角星。中国古代，大角星又名天栋，被视作是天王的帝廷。《史记·天官书》载：“大角者，天王帝廷也。”

[2]高荣祖：生卒年不详，北魏恒州（治今山西大同）人，通晓天文星象。

[3]李显和：生卒年不详。尔朱荣部下行台郎中。　　天柱：指尔朱荣，当时为天柱大将军。

[4]郭罗察：生卒年不详，又名郭罗刹，尔朱荣手下信臣。

[5]禇（chǔ）光：生卒年不详，尔朱荣手下参军。　　紫气：即紫色云气，古人以其为祥瑞之气，视为帝王将出现之征兆。

【译文】

此前，长星出了中台，扫过大角星。恒州人高荣祖精通天文星象，尔朱荣问他，高祖荣对尔朱荣说：“此乃除旧迎新之天象。”尔朱荣十分高兴。尔朱荣到达洛阳，行台郎中李显和说：“天柱将军到来，怎么能没有九锡的赏赐，这何须大王您亲自索要呢？这也是天子不识时务啊。”都督郭罗察说：“今年真的可以制作禅让的文书了，何止是加九锡。”参军褚光说：“人们说并州城上有紫色之气，还担心天柱将军不应验此兆。”尔朱荣手下的人都欺凌、侮辱孝庄帝元子攸身边的人员，而且肆无忌惮，所以这些事都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原文】

奚毅又见帝，求间，帝即下明光殿与语，知其至诚，乃召城阳王徽及杨侃、李彧告以毅语。荣小女适帝兄子陈留王宽，荣尝指之曰：“我终当得此婿力。”[1]徽以白帝，曰：“荣虑陛下终为己患，脱有东宫，必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则立陈留耳。”[2]帝梦手把刀自割落十指，恶之，告徽及杨侃。徽曰：“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指亦是其类，乃吉祥也[3]。”

【注文】

[1]陈留王宽：即元宽（？—530年），魏孝庄帝元子攸兄元子直之子，字思猛，袭父封为陈留王。娶尔朱荣的小女儿为妻。孝庄帝永安三年（530年），被尔朱兆害死于晋阳。

[2]脱：假设，如果。

[3]蝮（fù）蛇螫（shì）手，壮士解腕：手腕被腹蛇咬伤，便立即截断，以免毒液延及全身，危及生命。比喻事到紧要关头，必须下决心当机立断。也比喻牺牲局部，照顾全局。蝮蛇：一种毒蛇，又名草上飞。螫：指蜂、蝎、蛇等用毒刺、毒液伤人。

【译文】

奚毅又来见孝庄帝元子攸，请求单独交谈，孝庄帝就下了明光殿与他谈话，知道了他的忠诚之心，于是召集城阳王元徽及杨侃、李彧，将奚毅的话告诉了他们。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了孝庄帝哥哥的儿子陈留王元宽，尔朱荣曾指着元宽说：“我终究得到这个女婿的帮助。”元徽将此话告诉了孝庄帝，说：“尔朱荣认为陛下终究是他的祸患，如果有东宫太子，必定会因贪恋权柄而拥立年幼的孩童，如果尔朱皇后生不出太子，就会拥立陈留王。”孝庄帝梦见自己拿刀割掉了十个手指，非常讨厌这个梦，就告诉了元徽和杨侃。元徽说：“蝮蛇螫手后，壮士会将手腕砍掉，割掉手指也与此相类，是吉祥的征兆。”

【原文】

戊子，天穆至洛阳，帝出迎之。荣与天穆并从入西林园宴射，荣奏曰：“近来侍官皆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1]先是奚毅言荣欲因猎挟天子移都，由是帝益疑之。

【注文】

[1]宴射：古射礼之一。聚饮习射称“宴射”。　　省：简易，减免。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戊子（十五日），元天穆到达洛阳，孝庄帝元子攸出宫迎接他。尔朱荣与元天穆一同跟着孝庄帝进入了西林园举行宴饮、骑射，尔朱荣上奏说：“近来侍官们都不演习武艺，陛下应当率五百骑兵行猎，借此机会从辞讼事务中解脱出来。”此前，奚毅说尔朱荣想趁狩猎时挟迫天子迁都，因此，孝庄帝更加怀疑尔朱荣有贰心了。

【原文】

辛卯，帝召中书舍人温子昇告以杀荣状，并问以杀董卓事，子昇具通本末[1]。帝曰：“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2]。”良久，语子昇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3]。”帝谓杀荣、天穆，即赦其党，皆应不动。应诏王道习曰：“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特为荣所委任，具知天下虚实，谓不宜留。”徽及杨侃皆曰：“若世隆不全，仲远、天光岂有来理。”[4]帝亦以为然。徽曰：“荣腰间尝有刀，或能狼戾伤人，临事愿陛下起避之。”[5]乃伏侃等十余人于明光殿东。其日，荣与天穆并入，坐食未讫，起出，侃等从东阶上殿，见荣、天穆已至中庭，事不果[6]。

【注文】

[1]董卓（？—192年）：字仲颖，陇西临洮（táo）（今甘肃岷［mín］县）人。东汉末，屯军西凉。大将军何进为诛杀宦官，召其入京，遂率军入洛，掌控朝政，倒行逆施，纵兵劫掠，招致各路诸侯联合讨伐。后被其亲信大将吕布所杀。　　本末：指事实的始末详情。

[2]王允（137—192年）：字子师，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东汉末，官至司徒、尚书令。时董卓专权，祸国殃民，遂施以美人计，以义女貂蝉献给董卓，造成吕布、董卓反目，从而铲除董卓，并欲将董卓在西凉的残余势力消灭殆尽，后被董卓余党所杀。

[3]高贵乡公：即曹魏第四任皇帝曹髦（máo）（241—260年），字彦士，魏文帝曹丕之孙，东海定王曹霖之子。虽为司马师所拥立，但不愿受司马氏左右，率领宫人诛杀司马昭，事败被杀。孝庄帝提及高贵乡公，是为了表示自己诛杀尔朱荣的决心。　　常道乡公：即曹魏最后一任皇帝魏元帝曹奂（huàn）（245—302年），字景明，魏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魏元帝咸熙三年（265年），禅（shàn）位给司马炎。西晋惠帝司马衷太安元年（302年）死，年五十八岁。

[4]朱元龙：即朱瑞，字符龙，见前“朱瑞”条注。　　仲远：即尔朱仲远，生卒年不详，尔朱荣之堂弟，尔朱彦伯之弟，尔朱世隆之兄。天性贪暴，富于心计。魏末，随从尔朱荣起兵，历任要职。尔朱荣死后，继掌权柄，贪婪无度。后败于齐武献王高欢，投奔南梁，死于江南。

[5]戾（lì）：凶猛残暴。

[6]不果：没有结果；未成事实。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辛卯（十八日），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召见中书舍人温子昇，将诛杀尔朱荣的打算告诉了他，并向他询问王允设计杀董卓的事情，温子昇把此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孝庄帝说：“王允如果能够赦免凉州董卓的旧部，一定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过了很久，孝庄帝对温子昇说：“朕的打算，你都知道了，就是死也要行此事，更何况不一定必死。我宁可做高乡贵公死去，也不想做常道乡公而生。”孝庄帝说杀了尔朱荣和元天穆后，就赦免他们的党羽，那么他们就不会有反叛的举动了。应诏王道习说：“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等都是尔朱荣特别亲信委任之人，对天下的虚实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认为这些人不应保留。”元徽及杨侃都说：“如果尔朱世隆不能保全，尔朱仲达、尔朱天光哪有来的道理。”孝庄帝也认为他们的话有道理。元徽说：“尔朱荣腰间曾有佩刀，或许会像狼一样凶狠伤人，到时侯希望陛下起身躲避他。”于是杨侃等十几个人埋伏在明光殿东侧。那天，尔朱荣与元天穆一同入宫，坐在那里吃饭，还没有吃完，又一同出去了，杨侃等人从明光殿的东阶上殿后，见尔朱荣、元天穆已走到了中庭，事情因此没有成功。

【原文】

壬辰，帝忌日。癸巳，荣忌日[1]。甲午，荣暂入，即诣陈留王家饮酒，极醉，遂言病动，频日不入。帝谋颇泄，世隆又以告荣，且劝其速发。荣轻帝，以为无能为，曰：“何怱怱？”[2]

【注文】

[1]忌日：凡祖先生日、死日及皇帝、皇后死亡之日统称忌日。也因迷信称不吉利的日子。

[2]怱：同“匆”。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壬辰（十九日），是孝庄帝的忌讳之日。癸巳（二十日），是尔朱荣的忌讳之日。甲午（二十一日），尔朱荣刚一入宫，就到陈留王家里喝酒去了，喝得大醉，于是声称生病，多日不入皇宫。孝庄帝元子攸的计谋颇有泄露，尔朱世隆又去告诉尔朱荣，而且劝他迅速采取行动。尔朱荣轻视孝庄帝，认为他没什么能力，说：“为何要这样行事匆匆？”

【原文】

预帝谋者皆惧，帝患之。城阳王徽曰：“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此毙之[1]。”帝曰：“后怀孕始九月，可乎？”徽曰：“妇人不及期而产者多矣，彼必不疑。”帝从之。戊戌，帝伏兵于明光殿东序，声言皇子生，遣徽驰骑至荣第告之[2]。荣方与上党王天穆博，徽脱荣帽，欢舞盘旋，兼殿内文武传声趣之，荣遂信之，与天穆俱入朝[3]。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昇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帝令子昇作赦文，既成，执以出，遇荣自外入，问：“是何文书？”子昇颜色不变，曰：“敕。”荣不取视而入。帝在东序下西向坐，荣、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荣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从东户入，即起趋御坐[4]。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乱斫，荣与天穆同时俱死[5]。荣子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人从荣入宫，亦为伏兵所杀[6]。帝得荣手板，上有数牒启，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7]。帝曰：“竖子若过今日，遂不可制。”[8]于是内外喜噪，声满洛阳城，百僚入贺。帝登阊阖门，下诏大赦。遣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将兵镇北中[9]。是夜，尔朱世隆奉北乡长公主帅荣部曲焚西阳门出屯河阴[10]。

【注文】

[1]毙：死，此作动词，杀死。

[2]东序：即东边的厢房。

[3]博：即博戏，是中国古代赌输赢﹑分胜负的游戏。　　欢舞盘旋：意即旋转舞蹈。脱帽、欢舞，是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游牧部族的一种礼仪。

[4]光禄少卿：职官名，为光禄卿之副手，掌宫禁门户、膳食、器物等。南北朝始置。孝文帝太和十五年（491年），初置此官，列第三品上；太和二十二年（498年），降为正四品上。　　鲁安：生卒年不详。孝庄帝时任光禄少卿，参与诛杀尔朱荣的行动。　　典御：职官名，即尚食典御。参见前注。

[5]斫（zhuó）：大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6]菩提：即尔朱菩提（517—530年），尔朱荣长子。魏末，屡任要职。孝庄帝永安末（530年），与其父尔朱荣同时被杀，时年十四岁。　　尔朱阳睹（？—530年）：出身于尔朱荣家族，官任车骑将军。与尔朱荣同时被杀。

[7]手板：又名笏（hù）板、玉板、朝板，是中国古代，大臣上殿面君时所携带的物品，长近三尺、宽约三寸，材质为玉、象牙或竹。上书关于朝政的重要内容，作备忘之用。　　牒启：即奏书。牒，用竹片或木片连缀而成的文书。

[8]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

[9]崔渊：生卒年不详。北魏官员，曾任燕州刺史，参与孝庄帝诛杀尔朱荣的行动，被派驻北中城。　　北中：即北中郎城。

[10]西阳门：即北魏洛阳城之西明门，是洛阳城西面第一门，汉时称广阳门，魏晋沿用，魏孝文帝元宏时改名为西明门。

【译文】

因诛杀尔朱荣的计划泄露，参与此事的人都很害怕，孝庄帝也害怕了。城阳王元徽说：“可以以生太子为托辞，诱骗尔朱荣入宫，趁机杀了他。”孝庄帝说：“皇后怀孕刚九个月，这样做可以吗？”元徽说：“妇女生孩子，不到预产期而生产的有很多，他一定不会怀疑。”孝庄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戊戌（二十五日），孝庄帝在明光殿的东配殿设下伏兵，声称皇子降生，派元徽骑快马到尔朱荣家中报信。尔朱荣正与上党王元天穆玩博戏，元徽摘下尔朱荣的帽子，欢舞盘旋，以表祝贺，再加上殿内的文武信使也来催促他，尔朱荣于是相信了此事，与元天穆一同入朝。孝庄帝听说尔朱荣来了，不由得大惊失色，中书舍人温子昇说：“陛下您的脸色变了。”孝庄帝连忙要酒并喝了下去以安抚情绪。孝庄帝命令温子昇起草赦免天下的诏书，诏书写成后，温子昇拿着诏书出来，遇到了从外面进来的尔朱荣，尔朱荣问：“是什么文书？”温子昇面色不变地说：“是皇帝的敕书。”尔朱荣没有看诏书，径直入宫了。孝庄帝在明光殿的东厢房下西向而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而坐。元徽进殿，刚拜了一拜，尔朱荣就看见光禄少卿鲁安、尚食典御李侃晞等人拔刀从东边的大门闯了进来，立即起身向皇帝的御座扑去。孝庄帝事先横刀于膝下，见尔朱荣过来了，于是手起刀落，杀了尔朱荣，鲁安等人持刀乱砍，尔朱荣与元天穆同时被杀死。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人跟从尔朱荣入宫，也被伏兵所杀。孝庄帝得到了尔朱荣的手板，上面写了几条奏章，都是皇帝身边去留人员的名字，不是他心腹的人都在去除之列。孝庄帝说：“这小子如果过了今日，就不可控制了。”于是朝廷内外一片欢腾，欢呼声充满了洛阳城，百官进宫道贺。孝庄帝登上阊阖门，下诏，大赦天下。派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领兵驻守北中郎城。当天夜里，尔朱世隆保护北乡长公主，率领尔朱荣的部曲火烧西阳门，逃出了洛阳城，屯驻于河阴。

【原文】

卫将军贺拔胜与荣党田怡等闻荣死，奔赴荣第[1]。时宫殿门犹未加严防，怡等议即攻门，胜止之曰：“天子既行大事，必当有备，吾等众少，何可轻尔，但得出城，更为他计[2]。”怡乃止。及世隆走，胜遂不从，帝甚嘉之。朱瑞虽为荣所委，而善处朝廷之间，帝亦善遇之，故瑞从世隆走而中道逃还[3]。

【注文】

[1]田怡：生卒年不详，时尔朱荣的亲信。　　第：即府第，指古代官僚、富商巨贾的居所。

[2]轻尔：即轻举妄动。尔，语气词，无实义。

[3]中道：中途，半路。

【译文】

卫将军贺拔胜与尔朱荣的余党田怡等人听说尔朱荣被杀了，急忙赶赴尔朱荣的府第。当时宫殿门还没有严加防范，田怡等人建议立即攻打宫门，贺拔胜制止了他们，说：“天子既然行此大事，必定会有所防备，我们人少，怎么可以轻举妄动，等到出城后，再想其他办法吧。”田怡等人于是停止了行动。等到尔朱世隆走时，贺拔胜没有跟从他，孝庄帝元子攸对他此举十分赞赏。朱瑞虽然是尔朱荣所信任之人，然而与朝中大臣相处得很好，孝庄帝对他也很好。所以，朱瑞跟从尔朱世隆走到半路，又逃了回来。

【原文】

荣素厚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荣死，自宫中突出至荣第，弃家随荣妻子走出城[1]。世隆即欲还北，子如曰：“兵不厌诈。今天下恟恟，唯强是视，当此之际，不可以弱示人，若亟北走，恐变生肘腋。不如分兵守河桥，遣军向京师，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亦足示有余力，使天下畏我之强，不敢叛散。”[2]世隆从之。己亥，攻河桥，擒奚毅等，杀之，据北中城。魏朝大惧，遣前华阳太守段育慰谕之，世隆斩首以徇[3]。

【注文】

[1]突出：窜出，冲出。

[2]兵不厌诈：厌：排斥，嫌恶，憎恶；诈：欺骗。用兵作战不排斥运用诡变、欺诈的策略或手段克敌制胜，也指用巧妙的手段骗人。语出《韩非子·难一》：“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　　天下恟（xiōng）恟：恟恟：喧扰。形容局势动荡，群情喧扰。语出《史记·高祖本纪》：“天下匈匈数岁，成败未可知。”“匈匈”通“恟恟”。　　变生肘（zhǒu）腋（yè）：比喻事变就发生在身边，形容内乱。肘腋：胳肢窝。语出《三国志·蜀书·法正传》：“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　　出其不意：其：代词，对方；不意：没有料到。趁对方没有意料到就采取行动。后也泛指出乎别人的意料，或指乘人不备突然行动。语出《孙子·计篇》：“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3]华阳：郡名，即华阳郡，原为南朝刘宋之侨置郡，治华阳县（今陕西勉县西）。北魏时，为实郡，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勉县及宁强等地。　　段育（？—530年）：北魏华阳太守，魏东海王元晔（yè）建明元年（530年），被尔朱世隆斩杀。　　斩首以徇：意即杀头以示惩戒。徇，巡行、示众。

【译文】

尔朱荣平常对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非常好，尔朱荣死后，司马子如从皇宫中突围而出后，直接到了尔朱荣家里，不管自己的家小，跟随尔朱荣的妻、子一同逃出了洛阳城。尔朱世隆想立刻回北方，司马子如说：“兵不厌诈。如今天下人心惶惶，唯强者马首是瞻，在这样的时候，不可以将自己软弱的一面呈现给别人，如果急着北归，恐怕内部会发生不可预测之事。不如分派兵力驻守河桥，派兵向洛阳进军，出其不意，或许可以获得成功。即便不能得到所希望的结果，也足以显示我们尚有余力，使天下的人畏惧我们的强大力量，不敢反叛、逃散。”尔朱世隆听从了他的意见。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己亥（二十六日），率兵进攻河桥，擒获了奚毅等人，将他们杀了，占据了北中城。北魏朝廷十分害怕，派前华阳太守段育前去安慰尔朱世隆，尔朱世隆将其砍头示众，以示惩戒。

【原文】

魏以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以司空杨津为都督并肆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大行台，经略河、汾[1]。

【注文】

[1]经略：经营治理。语出《左传·昭公七年》：“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杜预注：“经营天下，略有四海，故曰经略。”

【译文】

魏孝庄帝元子攸任命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任命司空杨津为都督并、肆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大行台，管辖河、汾地区。

【原文】

荣之入洛也，以高敖曹自随，禁于驼牛署。荣死，帝引见，劳勉之。兄乾自东冀州驰赴洛阳，帝以乾为河北大使，敖曹为直阁将军，使归招集乡曲，为表里形援[1]。帝亲送之于河桥，举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杰，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倘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2]乾垂涕受诏，敖曹援剑起舞，誓以必死。

【注文】

[1]东冀州：州名。始置于北魏孝昌末。魏孝明帝元诩孝昌末，葛荣于河北起兵反魏，高乾之祖父高翼聚众于黄河、济水之间，魏因此置东冀州，并任命高翼为东冀州刺史。治所及所辖不详。　　乡曲：乡亲；同乡。　　形援：指军事布局上的声援、呼应。

[2]冀部：指今河北一带。　　豪杰：才智勇力出众的人，有势力的人。

【译文】

尔朱荣当初进入洛阳城时，把高敖曹带在身边，囚禁在驼牛署。尔朱荣死后，孝庄帝元子攸引见高敖曹，安慰勉励他。高敖曹的哥哥高乾从东冀州骑马驰奔洛阳，孝庄帝任命他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直阁将军，派他们还乡召集乡间部曲，作为朝廷的外援。孝庄帝亲自送他们到河桥，举着酒杯，指着黄河水说：“你们兄弟都是河北一带的豪杰，能够让将士拼死作战，京城如果有什么变故，你们可以为朕在黄河边助威。”高乾流泪接受了皇帝的诏命，高敖曹拔剑起舞，发誓以死报效皇恩。

【原文】

冬十月癸卯朔，世隆遣尔朱拂律归(2)

将胡骑一千，皆白服，来至郭下，索太原王尸[1]。帝升大夏门望之，遣主书牛法尚谓之曰：“太原王立功不终，阴图衅逆，王法无亲，已正刑书[2]。罪止荣身，余皆不问，卿等若降，官爵如故。”拂律归曰：“臣等从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归，愿得太原王尸，生死无恨。”因涕泣，哀不自胜，群胡皆恸哭，声振城邑[3]。帝亦为之怆然[4]。遣侍中朱瑞赍铁劵赐世隆[5]。世隆谓瑞曰：“太原王功格天地，赤心奉国，长乐不顾信誓，枉加屠害[6]。今日两行铁字，何足可信？吾为太原王报仇，终无降理。”瑞还白帝，帝即出库物置城西门外，募敢死之士以讨世隆，一日即得万人，与拂律归等战于郭外。拂律归等生长戎旅，洛阳之人不习战斗，屡战不克。甲辰，以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为大都督，帅众讨世隆[7]。

【注文】

[1]尔朱拂律归：据胡三省之《资治通鉴音注》载，此尔朱拂律归就是尔朱度律。尔朱度律（？—532年）：尔朱荣之族弟，少言寡语。魏末，从尔朱荣征讨，历任要职。为官贪敛无厌，为百姓所恨。节闵帝元恭普泰二年（532年），被高欢斩于洛阳。　　白服：丧服。　　郭下：城下。

[2]大夏门：洛阳城北面西起之门。北魏洛阳城北有二门，一为西起之大夏门，一为东起之广莫门。大夏门，汉时名夏门，曹魏时改为大夏门，北魏因之。魏宣武帝元恪时，曾造三层楼，离地二十丈。魏之洛阳城门，门楼都为二层，离地约百尺，独大夏门三层，高耸入云。　　主书：即主书令史，职官名，掌文书。始置于魏晋。原为武官所任，南北朝时改用文吏，南朝刘宋置主书令史，北魏亦置。南朝陈及北齐时，改名主书。　　牛法尚：生卒年及生平事迹不详，曾任北魏主书令使。　　衅（xìn）逆：叛乱。

[3]恸（tòng）哭：指因极度悲哀而痛哭。　　城邑：即城市。

[4]怆（chuàng）然：意即悲伤的样子。

[5]赍（jī）：即拿东西给别人。

[6]长乐：即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原封为长乐王。

[7]李叔仁：生卒年不详，陇西（今甘肃）人，北魏将领，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三年（530年），因罪被贬，后复官。节闵帝元恭时，任凉州刺史。因暗中交通东魏，被杀。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冬季十月癸卯朔（初一日），尔朱世隆派尔朱拂律归率领一千胡人骑兵，都穿着白色的丧服，来到洛阳城下索要太原王尔朱荣的尸体。孝庄帝元子攸登上大夏门观察形势，派主书牛法尚对他们说：“太原王虽有功于朝廷，但不能善终，阴谋叛乱，国法不分亲疏，已按刑律规定处死，余下的人不再追究罪责，你们如果归降，官职爵位依旧。”尔朱拂律归说：“我等跟从太原王入朝，太原王突然之间遭此冤杀之刑，我们不忍心空手而归。希望能得到太原王的尸体，生死都没有遗恨了。”说话间流下眼泪，哀伤不能自已，群胡都放声痛哭，悲伤之声响彻城邑。孝庄帝也不禁为之怆然泪下。派侍中朱瑞拿着免死铁券赐给尔朱世隆。尔朱世隆对朱瑞说：“太原王的功勋盖过天地，一心报效国家，长乐王不顾曾经的信誓，冤枉他，杀害他。如今两行铁字，怎能够使人相信？我要为太原王报仇，终究没有投降的道理。”朱瑞回去后把情况向孝庄帝作了汇报，孝庄帝即下令将国库中的财物拿出来放在洛阳城的西门外，招募敢死将士以讨伐尔朱世隆，一天之内就招得一万多人，与尔朱拂律归等交战于洛阳城外。尔朱拂律归等人自幼生长在军旅之中，洛阳城中的人不熟习战斗，屡次交战，都不能取胜。甲辰（初二日），孝庄帝任命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为大都督，率领大军讨伐尔朱世隆。

【原文】

戊申，皇子生，大赦[1]。以中书令魏兰根兼尚书左仆射，为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皆禀兰根节度。

【注文】

[1]皇子：即魏孝庄帝元子攸的皇后尔朱氏所生之子。生于永安三年（530年）十月，同年十二月，即被尔朱兆所杀。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月戊申（初六日），皇子诞生，孝庄帝元子攸下诏大赦天下。任命中书令魏兰根兼任尚书左仆射，为河北道行台，定、相、殷三州都受魏兰根节度调遣。

【原文】

尔朱氏兵犹在城下，帝集群臣博议，皆恇惧，不知所出[1]。通直散骑常侍李苗奋衣起曰：“今小贼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测之危，正是忠臣烈士效节之日[2]。臣虽不武，请以一旅之众为陛下径断河桥。”城阳王徽、高道穆皆以为善，帝许之。乙卯，苗募人从马渚上流，乘船夜下，去桥数里，纵火船焚河桥，倏忽而至[3]。尔朱氏兵在南岸者，望之，争桥北渡，俄而桥绝，溺死者甚众。苗将百许人泊于小渚以待南援，官军不至，尔朱氏就击之，左右皆尽，苗赴水死。帝伤惜之，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河阳侯，谥曰忠烈。世隆亦收兵北遁。丙辰，诏行台源子恭将步骑一万出西道，杨昱将募士八千出东道以讨之[4]。子恭仍镇太行丹谷，筑垒以防之[5]。世隆至建州，刺史陆希质闭城拒守[6]。世隆攻拔之，杀城中人无遗类，以肆其忿，唯希质走免[7]。

【注文】

[1]博议：广泛讨论。　　恇（kuāng）惧：害怕、惊慌。

[2]奋衣：犹拂袖。表示气愤。　　唐突：横冲直撞，无礼冒犯。　　效节：尽忠。

[3]不武：用作谦词，犹言无将帅之才。　　旅：古代军队单位之一，五百人为一旅。　　倏（shū）忽：很快地，忽然，一眨眼，形容速度极快。

[4]源子恭（？—538年）：魏名臣源贺之孙，源怀之子，源子雍之弟。字灵顺，少即聪慧好学。历北魏、东魏两朝，东魏孝静帝元象元年（538年）去世。　　募士：指北魏朝廷临时从洛阳城西门外所招募的勇士。

[5]太行：即太行山，东北、西南走向，连结华北平原与山西高原。　　丹谷：太行山脉之峡谷地带，位于北魏司州河内郡境内，今山西晋城东南。据《水经注》载，丹水由上党郡之高都县（今山西晋城东北）故城东北而下，东南流注于丹谷。

[6]建州：州名。西燕慕容永分上党郡置建兴郡，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九年（448年）罢置，文成帝拓跋濬和平五年（464年）复置。孝庄帝永安中罢郡置州。治高都城（今山西晋城东北），领高都、长平、安平、泰宁四郡，十县之地。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长治北部，及晋城、阳城等地。　　陆希质（492—549年）：北魏名臣陆丽之孙，陆睿第五子，字幼成。历北魏、东魏。东魏孝静帝武定七年（549年）去世，年五十八岁。虽出身名门，且官运亨通，但不能尽忠，与山伟、宇文忠等共为朋党，排挤朝臣，为时议所贬。

[7]遗类：指残存者。

【译文】

尔朱氏的军队仍然驻扎在城下，孝庄帝元子攸召集群臣商议，大家都很恐慌，不知道该怎么办。通直散骑常侍李苗拂衣而起说：“如今小贼猖狂到这种地步，朝廷恐怕会有无法预料的危险，这正是忠臣烈士报效国家、竭尽臣节的时候。臣虽然不是勇武之人，但请求率领一支劲旅，为陛下截断河桥。”城阳王元徽、高道穆都认为他的想法不错，孝庄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中大通二年（530年）十月乙卯（十三日），李苗招募人从马渚的上流，乘船连夜而下，在离河桥几里处，放火船焚烧河桥，火船一会儿就到了河桥之下。尔朱氏驻扎在黄河南岸的军士，看到这种情况，争抢着过桥北渡黄河，不一会儿桥就断了，落水溺死的人很多。李苗率领一百多人乘船停泊在小渚上，以等待南来的援军，然而援军却没有到来，尔朱氏就向他发起了攻击，李苗手下的人都被杀光了，李苗本人投河而死。孝庄帝为他的死感到悲伤惋惜，追赠他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他为河阳侯，谥号忠烈。尔朱世隆也收兵北逃。丙辰（十四日），孝庄帝下令行台源子恭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从西道出发，杨昱（yù）率领招募来的八千士兵从东道出兵，讨伐尔朱世隆。源子恭仍然镇守太行丹谷，并修筑营垒以防御尔朱氏。尔朱世隆到达建州，刺史陆希质紧闭城门，坚守城池。尔朱世隆发动进攻，攻陷建州城，把城中的人几乎杀光了，以发泄他的愤怒，只有陆希质逃走了，免于一死。

【原文】

诏以前东荆州刺史元显恭为晋州刺史，兼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1]。

【注文】

[1]元显恭（？—530年）：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曾孙，城阳王元鸾之子，元徽之兄。字怀忠。尔朱荣入洛后，死于晋阳。　　晋州：州名。魏孝明帝孝昌中置唐州，孝庄帝建义元年（528年）改为晋州，治白马城（今山西临汾）。领十二郡、三十一县，相当于今山西吕梁南部，及临汾、侯马等地。

【译文】

孝庄帝元子攸下诏任命前东荆州刺史元显恭为晋州刺史，兼任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

【原文】

魏东徐州刺史广牧斛斯椿素依附尔朱荣，荣死，椿惧，弃州归汝南王悦[1]。

【注文】

[1]东徐州：州名。魏孝明帝元诩孝昌元年（525年）置，孝武帝永熙二年（533年）陷落。东魏孝静帝武定八年（550年）复置。领下邳（pī）、武原、郯（tán）郡、临清四郡、十六县。治下邳城（今江苏邳县西南）。　　广牧：郡名。即广牧郡，时魏朔州属郡。汉时，朔方东部都尉治所，曹魏时，属于新兴郡。　　斛（hú）斯椿（493—534年）：字法寿，广牧富昌（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人，魏末投奔尔朱荣，深受重用，后投奔高欢。北魏孝武帝元修朝，怕为高欢所不容，劝帝讨伐高欢，后逃奔宇文泰，死于长安。

【译文】

魏东徐州刺史广牧人斛斯椿平常依附于尔朱荣，尔朱荣死后，斛斯椿害怕了，放弃了东徐州投奔了汝南王元悦。

【原文】

汾州刺史尔朱兆闻荣死，自汾州帅骑据晋阳。世隆至长子，兆来会之。壬申，共推太原太守行并州事长广王晔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明[1]。晔，英之弟子也。以兆为大将军，进爵为王；世隆为尚书令，赐爵乐平王，加太傅、司州牧；又以荣从弟度律为太尉，赐爵常山王；世隆兄天柱长史彦伯为侍中；徐州刺史仲远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大行台[2]。仲远亦起兵向洛阳。

【注文】

[1]长广王晔（yè）：即北魏第十一任皇帝长广王元晔（？—532年），魏景穆帝拓跋晃曾孙，中山王元英之弟元怡之子。字华兴，小名盆子。性格轻浮、暴躁，体力过人。尔朱荣死后，被尔朱兆、尔朱世隆拥立为帝，改元建明。不久，又被尔朱世隆所废。孝武帝元修初，被赐死。无子。　　建明：北魏长广王元晔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530年至531年。

[2]度律：即尔朱度律，见前“尔朱拂律归”条注。　　天柱：指尔朱荣，曾任天柱大将军。　　彦伯：即尔朱彦伯（？—532年），尔朱荣堂弟，性格温厚。魏孝庄帝元子攸朝，任尔朱荣府长史。参与拥立长广王元晔。魏节闵帝元恭时，官至司徒。普泰二年（532年），被高欢斩杀。　　三徐州：即北魏之徐州、北徐州、东徐州。徐州，治彭城（今江苏徐州）；北徐州，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置，领东泰山郡、琅邪（Lángyá）郡二郡、五县；东徐州，治下邳（pī）（今江苏邳县西南）。

【译文】

汾州刺史尔朱兆听说尔朱荣死了，亲自从汾州出发，率领骑兵据守晋阳。尔朱世隆到达长子，尔朱兆赶来与他会合。中大通二年（530年）十月壬申（三十日），尔朱世隆与尔朱兆共同推举太原太守、代理并州事务的长广王元晔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明。元晔，是元英弟弟的儿子。长广王元晔任命尔朱兆为大将军，进封爵位为王；尔朱世隆为尚书令，赐爵为乐平王，加封太傅、司州牧；又任命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度律为太尉，赐爵常山王；尔朱世隆的兄长曾任尔朱荣长史的尔朱彦伯为侍中；徐州刺史尔朱仲远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大行台。尔朱仲远也起兵向洛阳进发。

【原文】

尔朱天光之克平凉也，宿勤明达请降，既而复叛北走，天光遣贺拔岳讨之，明达奔东夏。岳闻尔朱荣死，不复穷追，还泾州以待天光。天光与侯莫陈悦亦下陇，与岳谋引兵向洛。魏敬宗使朱瑞慰谕天光，天光与岳谋，欲令帝外奔而更立宗室，乃频启云：“臣实无异心，唯欲仰奉天颜，以申宗门之罪。”[1]又使其下僚属启云：“天光密有异图，愿思胜算以防之。”

【注文】

[1]天颜：天子的容颜。　　宗门：宗族，同族。

【译文】

尔朱天光攻克平凉后，宿勤明达请求投降，不久又反叛，向北逃去，尔朱天光派遣贺拔岳讨伐他，宿勤明达逃奔东夏州。贺拔岳听说尔朱荣死了，不再穷追，回到了泾州等待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与侯莫陈悦也南下陇地，与贺拔岳计划率军向洛阳进发。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派朱瑞前去安抚晓谕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与贺拔岳谋划，想让魏孝庄帝元子攸外逃，然后另立魏宗室成员为帝，于是屡次启奏皇帝说：“臣确实没有异心，只想面见天子，以申述尔朱氏一门之罪过。”又派其下属几次上奏说：“尔朱天光暗地里怀有贰心，希望陛下谋虑万全之策以防备他。”

【原文】

范阳太守卢文伟诱平州刺史侯渊出猎，闭门拒之[1]。渊屯于郡南，为荣举哀，勒兵南向，进至中山，行台仆射魏兰根邀击之，为渊所败[2]。

【注文】

[1]卢文伟（482—541年）：字休族，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也。为北州冠族。从小为孤儿，但有志向，熟读经史，喜欢交游，为乡里人所敬重。三十八岁时，举秀才，为本州平北府长流参军。负责修建水利工程亢陂（kàng bēi），灌溉农田一万多顷。北魏孝明帝孝昌年间，兼尚书郎中。不久，被杜洛周所俘。杜洛周失败后，又归葛荣。葛荣失败后，还家，任范阳太守。孝武帝太昌元年（532年），改任安州刺史。为人轻财仗义，所在多有善政，深得民心。东魏孝静帝兴和三年（541年）去世。

[2]邀击：拦击，截击。

【译文】

范阳太守卢文伟引诱平州刺史侯渊出城打猎，然后关闭城门不让他入城。侯渊屯兵于范阳郡南，为尔朱荣举哀，然后领兵向南，进军到了中山郡，行台仆射魏兰根在半路拦击他，但被侯渊打败。

【原文】

敬宗以城阳王徽兼大司马、录尚书事，总统内外[1]。徽意谓荣既死，枝叶自应散落，及尔朱世隆等兵四起，党众日盛，徽忧怖不知所出。性多忌嫉，不欲人居己前，每独与帝谋议，群臣有献策者，徽辄劝帝不纳。且曰：“小贼何虑不平。”又靳惜财货，赏赐率皆薄少，或多而中减，或与而复追，故徒有糜费而恩不感物[2]。

【注文】

[1]总统：意谓总揽一切，与“总督”“总管”“都统”等在词义上并无严格区别。

[2]靳惜：意即吝啬。靳，吝惜，舍不得。　　率（shuài）：大概、大都。　　感物：感动或感化他物。

【译文】

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诏令城阳王元徽兼任大司马、录尚书事，总理朝廷内外事务。元徽认为尔朱荣已死，他的部下会自行散去，但等到尔朱世隆等人举兵四起，尔朱氏的党羽越来越多，元徽也只能忧虑、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元徽生性多疑妒忌，不想让别人超过自己，经常单独与孝庄帝谋划商议，群臣当中有献计献策的，元徽往往劝孝庄帝不要采纳。而且说：“这些小贼，何必担心不能平定呢。”此外，元徽还吝惜财物，赏赐大都很少，有时赏多了，中途再予以削减，有时赏赐了部下，再行追回，所以白白地浪费了财物，却不能让得到赏赐的人感怀于心。

【原文】

十一月癸酉朔，敬宗以车骑将军郑先护为大都督，与行台杨昱共讨尔朱仲远。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一月癸酉朔（初一日），魏敬宗元子攸任命车骑大将军郑先护为大都督，与行台杨昱共同讨伐尔朱仲远。

【原文】

乙亥，以司徒长孙稚为太尉，临淮王彧为司徒[1]。

【注文】

[1]太尉：职官名，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始置于秦，掌军政。汉武帝刘彻时置大司马，取代太尉之职。后汉复置，三公统领九卿，太尉所掌为太常、卫尉、光禄三卿。后世沿置，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一月乙亥（初三日），任命司徒长孙稚为太尉，临淮王元彧为司徒。

【原文】

丙子，进雍州刺史广宗公尔朱天光爵为王[1]。长广王亦以天光为陇西王。

【注文】

[1]广宗公：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所封尔朱天光的爵位。原封为北秀容第一领民酋长，后因破元颢（hào）之功，改封为广宗郡公。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一月丙子（初四日），魏孝庄帝元子攸进封雍州刺史广宗公尔朱天光的爵位为王。魏长广王元晔也封尔朱天光为陇西王。

【原文】

尔朱仲远攻西兖州，丁丑，拔之，擒刺史王衍[1]。衍，肃之兄子也[2]。癸未，敬宗以右卫将军贺拔胜为东征都督。壬辰，又以郑先护兼尚书左仆射，为行台，与胜共讨仲远。戊戌，诏罢魏兰根行台，以定州刺史薛昙尚兼尚书，为北道行台。郑先护疑贺拔胜，置之营外[3]。庚子，胜与仲远战于滑台东，兵败，降于仲远[4]。

【注文】

[1]西兖（yǎn）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始置，治滑台城（今河南滑县）。魏孝明帝元诩（xǔ）孝昌中，置西兖州于定陶（今山东定陶）。　　王衍（484—536年）：南北朝时期的名臣王肃之侄，字文舒，性敦厚，重情意。魏末，率军抵御尔朱氏。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三年（536年）去世，年五十二岁。

[2]肃：即王肃（464—501年），字恭懿（yì），出身官宦。少通经史，仕南齐，为太子舍人、秘书臣。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因其父兄均被齐明帝萧赜（zé）所杀，逃奔北魏，深得孝文帝元宏重用。为北魏政权建设立下了功劳。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去世，年三十八岁。

[3]薛昙（tán）尚：生卒年不详，曾在北魏末年任定州刺史。

[4]滑台：地名，即滑台城，原北魏司州东郡属县，孝文帝太和中，属于西兖州，今河南滑县。

【译文】

尔朱仲远进攻西兖州，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一月丁丑（初五日），攻下了西兖州，抓获了刺史王衍。王衍，是王肃兄长的儿子。癸未（十一日），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任命右卫将军贺拔胜为东征都督。壬辰（二十日），又诏命郑先护兼尚书左仆射，任行台，与贺拔胜共同讨伐尔朱仲远。戊戌（二十六日），下诏免去魏兰根行台一职，命定州刺史薛昙尚兼任尚书，任北道行台。郑先护怀疑贺拔胜，将其置于营外。庚子（二十八日），贺拔胜与尔朱仲远交战于滑台东，贺拔胜兵败，投降了尔朱仲远。

【原文】

初，尔朱荣尝从容问左右曰：“一日无我，谁可主军？”皆称尔朱兆。荣曰：“兆虽勇于战斗，然所将不过三千骑，多则乱矣。堪代我者，唯贺六浑耳。”因戒兆曰：“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1]。”乃以高欢为晋州刺史。及兆引兵向洛，遣使召欢，欢遣长史孙腾诣兆，辞以“山蜀未平，今方攻讨，不可委去，致有后忧[2]。定蜀之日，当隔河为犄角之势”。兆不悦曰：“还白高晋州，吾得吉梦，梦与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独余马蔺，先人命吾拔之，随手而尽[3]。以此观之，往无不克。”腾返报，欢曰：“兆狂愚如是，而敢为悖逆，吾势不得久事尔朱矣[4]。”

【注文】

[1]穿鼻：用绳索等物穿过牛的鼻子，就可以将牛牵着走。此处用穿鼻形容人像被穿鼻的牛一样，受人牵制、任人摆布。

[2]山蜀：时蜀人迁徙汾、晋等州后，依山而居，所以称之为山蜀。　　委去：委弃而离去；不顾而去。

[3]白：禀报。　　高晋州：即高欢。古人有时喜用职官名称或本贯名称称呼其人。　　马蔺（lìn）：也称马莲，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

[4]悖（bèi）逆：违背正道，意叛乱、反叛。

【译文】

当初，尔朱荣曾经很平静地问他手下的人说：“有一天我不在了，谁可以代替我领军？”众人都说尔朱兆可担此任。尔朱荣说：“尔朱兆虽然勇于战斗，然而所能统率的人马不超过三千，再多了就会乱。能够代替我担当此任的人，只有贺六浑（高欢）了。”因此，尔朱荣告诫尔朱兆说：“你不是他的对手，最终会受他牵制。”于是任用高欢为晋州刺史。等到尔朱兆率领军队进军洛阳，派人前去召请高欢，高欢派他的长史孙腾回报尔朱兆，推辞说“山蜀叛乱尚未平息，现在正在攻讨，不能放弃，以免留下后患。平定山蜀之日，定当与您隔着黄河成掎角之势”。尔朱兆不高兴地说：“回去告诉高晋州，我昨天做了一个吉祥的梦，梦见与我的先人同登高丘，高丘旁边耕作的土地已经成熟了，只留下马蔺尚未拔去，先人命令我将马蔺草拔掉，我随手就将其拔尽了。由此梦看来，我会无往而不胜。”孙腾回去后报告了高欢，高欢说：“尔朱兆狂妄愚蠢到了这种地步，而且还敢行反叛之事，我一定不能再长久地侍奉尔朱氏了。”

【原文】

十二月壬寅朔，尔朱兆攻丹谷，都督崔伯凤战死，都督史仵龙开壁请降，源子恭退走[1]。兆轻兵倍道兼行，从河桥西涉渡[2]。先是，敬宗以大河深广，谓兆未能猝济，是日，水不没马腹[3]。甲辰，暴风，黄尘涨天，兆骑叩宫门，宿卫乃觉，弯弓欲射，矢不得发，一时散走。华山王鸷，斤之玄孙也，素附尔朱氏[4]。帝始闻兆南下，欲自帅诸军讨之，鸷说帝曰：“黄河万仞，兆安得渡[5]？”帝遂自安。及兆入宫，鸷复约止卫兵，不使斗。帝步出云龙门外，遇城阳王徽乘马走，帝屡呼之，不顾而去[6]。兆骑执帝，锁于永宁寺楼上[7]。帝寒甚，就兆求头巾，不与[8]。兆营于尚书省，用天子金鼓，设刻漏于庭[9]。扑杀皇子，污辱嫔御妃主，纵兵大掠，杀司空临淮王彧、尚书左仆射范阳王诲、青州刺史李延实等[10]。

【注文】

[1]崔伯凤（？—530年）：魏孝文帝元宏朝青州中正崔僧渊之侧室杜氏所生之长子，少习武艺，壮勇有力。魏孝庄帝永安末，与都督源子恭守丹谷，对抗尔朱氏，阵亡。　　史仵（wǔ）龙：生卒年不详，魏孝庄帝元子攸所任命的安东将军、都督，曾与都督崔伯凤、源子恭等守丹谷，对抗尔朱兆。崔伯凤战死，史仵龙投降。

[2]倍道兼行：即以加倍的速度行军。

[3]大河：指黄河。　　猝济：立即、迅速渡河。

[4]华山王鸷（zhì）：指元鸷（？—541年），北魏宗室，平文帝拓跋郁律之后，高凉王拓跋孤之六世孙，拓跋斤之玄孙。字孔雀，少言寡语，身材魁梧。孝明帝元诩武泰元年（528年），尔朱荣入洛，在河阴诛杀朝臣，元鸷旁观，自此与尔朱荣交好。孝庄帝元子攸朝，受封为华山王。尔朱荣死后，与尔朱兆里应外合，诛杀孝庄帝。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初，任大司马、侍中。兴和三年（541年）死。　　斤：即拓跋斤（？—376年），北魏宗室，昭成帝拓跋什翼犍（jiān）时，因为失职遭贬而心怀怨恨。挑唆拓跋实君叛乱，致使拓跋什翼犍暴亡，部众离乱。后被前秦王苻（fú）坚斩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市。

[5]万仞（rèn）：常用于形容山之高耸，此处用以形容黄河水之宽广。仞，古代八尺或七尺为一仞。

[6]云龙门：北魏都城洛阳宫城东门。

[7]永宁寺：北魏洛阳城内寺庙之一。孝明帝元诩熙平元年（516年），灵太后所立。在洛阳宫阊阖门南一里御道之西。寺中有九层佛塔一座，高九十丈，离洛阳城百里之外就可遥见此寺。波斯僧人菩提达摩曾游行至此。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元年（528年），尔朱荣入洛，曾在此寺驻军。永安三年（530年），孝庄帝被尔朱兆囚禁于此。永熙三年（534年），佛塔起火被毁。

[8]头巾：指古代男子束发用的头巾，也称帕头、幞（fú）头。

[9]天子金鼓：指朝堂上的御用鼓。　　刻漏：即中国古代用漏水计时的计时器。所用主要器具为漏壶，水从漏壶的底部流出，同时使设置在漏壶上面的箭头随着水位下降，来计算时间。

[10]扑杀：摔死。　　嫔御妃主：即宫中的妃嫔、公主、宫女等女眷。　　范阳王诲：即魏范阳王元诲（505—530年），北魏宗室，孝文帝元宏之孙，广平武穆王之子。受封为范阳王。孝庄帝永安三年（530年）被尔朱兆所杀，年仅二十六岁。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二月壬寅朔（初一日），尔朱兆进攻丹谷，都督崔伯凤战死，都督史仵龙打开城门请求投降，源子恭撤退逃跑了。尔朱兆率轻兵加速行军，从河桥的西面渡过了黄河。此前，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认为黄河水深河阔，尔朱兆不能马上渡过黄河，但当天，黄河水却没有没过马腹。甲辰（初三日），狂风大作，黄尘漫天，尔朱兆的骑兵已到达了宫门前，宿卫们才发觉，打算弯弓射箭，箭已没有时间发出了，于是一时之间四散逃窜。华山王元鸷，是元斤的玄孙，平常就依附于尔朱氏。孝庄帝听说尔朱兆举兵南下，曾经想亲自率军讨伐尔朱兆，元鸷劝孝庄帝说：“黄河水深达万仞，尔朱兆怎么能过得了河呢？”孝庄帝于是安下心来。等到尔朱兆入宫后，元鸷又制止宫廷宿卫，不让他们出战。孝庄帝逃出云龙门外，遇到了城阳王元徽正要骑马逃走，孝庄帝连连呼喊他，元徽不作回应，只顾乘马而去。尔朱兆抓住了孝庄帝，将他锁禁在永宁寺的楼上。孝庄帝感到十分寒冷，就向尔朱兆索要头巾，尔朱兆不给。尔朱兆在尚书省扎营，用天子的金鼓，在殿廷设置刻漏计时。他还放纵士兵击杀了皇子，污辱宫中的妃嫔、公主，大肆抢掠，杀了司空临淮王元彧、尚书左仆射范阳王元诲、青州刺史李延实等人。

【原文】

城阳王徽走至山南，抵前洛阳令寇祖仁家[1]。祖仁一门三刺史，皆徽所引拔，以有旧恩，故投之。徽赍金百斤、马五十匹，祖仁利其财，外虽容纳，而私谓子弟曰：“如闻尔朱兆购募城阳王，得之者封千户侯[2]。今日富贵至矣。”乃怖徽，云“官捕将至”，令其逃于他所，使人于路邀杀之，送首于兆，兆亦不加勋赏。兆梦徽谓己曰：“我有金二百斤、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既觉，意所梦为实，即掩捕祖仁，征其金、马。祖仁谓人密告，望风款服，云“实得金百斤、马五十匹[3]”。兆疑其隐匿，依梦征之，祖仁家旧有金三十斤、马三十匹，尽以输兆。兆犹不信，发怒，执祖仁，悬首高树，大石坠足，捶之至死。

【注文】

[1]山南：即嵩山之南。　　寇祖仁（？—530年）：北魏前任洛阳令，寇氏一门三刺史均得益于城阳王元徽的提拔，东海王元晔（yè）建明元年（530年），元徽避难于寇家，反被他杀害。寇祖仁后也被尔朱兆所杀。

[2]购募：意即悬赏。　　千户侯：古代爵位的封号，意即食邑一千户的侯爵，即可以享有一千户人家缴纳的赋税。

[3]款服：意即诚心降服。款，古时囚犯招供的言辞称为款，此取其诚实之意。

【译文】

城阳王元徽逃到了山南，躲到了前洛阳令寇祖仁的家。寇祖仁一家出了三个刺史，都是元徽引荐提拔的，元徽因自己对其家有旧恩，所以投奔了寇祖仁。元徽随身带了一百斤金子、五十匹马，寇祖仁贪念他的财物，表面上虽然容纳了他，而暗地里却对他的子弟说：“听说尔朱兆悬赏捉拿城阳王，捉到他的人可以封千户侯。今天我们富贵的日子到了。”于是恐吓元徽，说“官府的巡捕就要到了”，让他逃往他处，然后派人在半路上将他杀害，把首级送给了尔朱兆，尔朱兆也没有给寇祖仁加勋封赏。尔朱兆梦见元徽对自己说：“我有二百斤金子、一百匹马，放在寇祖仁家里，你可以去取这些东西。”尔朱兆醒来后，感到梦中所见的是真实的，就突然抓捕了寇祖仁，向他索要金子和马匹。寇祖仁认为是有人告密了，因此全都交代了，说“实得黄金一百斤、马五十匹”。尔朱兆怀疑他有隐瞒和藏匿，就依据梦中所梦之数向他征要，寇祖仁家原来有金子三十斤、马三十匹，全都交给了尔朱兆。尔朱兆仍然不相信他，生气了，把寇祖仁抓了起来，把头悬挂在大树上，脚上坠上大石头，鞭打致死。

【原文】

尔朱世隆至洛阳，兆自以为己功，责世隆曰：“叔父在朝日久，耳目应广，如何令天柱受祸！”按剑瞋目，声色甚厉。世隆逊辞拜谢，然后得已，由是深恨之[1]。尔朱仲远亦自滑台至洛。

【注文】

[1]逊辞拜谢：以谦逊的言辞表示感谢。魏灵太后掌朝政时，尔朱世隆在朝中任职，所以，尔朱兆言其在朝日久。

【译文】

尔朱世隆到了洛阳，尔朱兆自认为有功，责备尔朱世隆说：“叔父您在朝中的时间很长了，耳目众多，为什么让天柱大将军（尔朱荣）遭此横祸！”说着手按宝剑，怒目圆睁，声色俱厉。尔朱世隆言辞谦逊地拜谢尔朱兆，然后此事才算作罢，因此尔朱世隆对尔朱兆怀恨在心。尔朱仲远也从滑台到了洛阳。

【原文】

戊申，魏长广王大赦。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二月戊申（初七日），魏长广王元晔宣布大赦天下。

【原文】

尔朱荣之死也，敬宗诏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使袭秀容[1]。及兆入洛，步蕃南下，兵势甚盛，故兆不暇久留，亟还晋阳以御之，使尔朱世隆、度律、彦伯等留镇洛阳[2]。甲寅，兆还敬宗于晋阳，兆自于河梁监阅资财[3]。高欢闻敬宗向晋阳，帅骑东巡，（以）［欲］邀之，不及，因与兆书，为陈祸福，不宜害天子，受恶名[4]。兆怒，不纳。尔朱天光轻骑入洛，见世隆等，即还雍州。

【注文】

[1]河西：指北河之西。北河：指魏五原郡以北之黄河支流。　　纥（hé）豆陵步蕃（？—530年）：姓纥豆陵，名步蕃。纥豆陵，是拓跋鲜卑建立北魏之前的南部游牧民族部落姓氏之一，后改称窦氏。孝庄帝永安末，率众讨尔朱氏，被尔朱兆斩杀，部众四散。

[2]不暇：没有空闲，来不及。

[3]河梁：即河桥。　　监阅：察看。

[4]祸福：灾殃与幸福。

【译文】

尔朱荣死的时候，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诏令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袭击秀容。等到尔朱兆进入洛阳，步蕃已率军南下，兵势十分强盛，所以尔朱兆来不及久留，就迫不及待地返回了晋阳以抵御步蕃，让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彦伯等人留下来镇守洛阳。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二月甲寅（十三日），尔朱兆将魏敬宗押送到了晋阳，尔朱兆亲自在河梁监察财货。高欢听说魏敬宗去往晋阳，就率骑兵东巡，想在半路上拦截敬宗，没有来得及，于是给尔朱兆写了一封信，向他陈述了祸福利害，告诉他不应当残害天子，以至于遭受恶名。尔朱兆十分生气，不听高欢的劝告。尔朱天光率轻骑兵进入洛阳城，见到了尔朱世隆等人，就返回了雍州。

【原文】

初，敬宗恐北军不利，欲为南走之计，托云征蛮，以高道穆为南道大行台[1]。未及发而兆入洛，道穆托疾去，世隆杀之。主者请追李苗封赠，世隆曰：“当时众议，更一二日即欲纵兵大掠，焚烧郭邑，赖苗之故，京师获全。天下之善一也，不宜复追。”[2]

【注文】

[1]北军：即源子恭所率镇守丹谷之军队。

[2]主者：主管人。　　追：撤销。　　封赠：皇帝赐予官员及其父母、祖先与妻室以爵位名号，存者称封，已死称赠。

【译文】

当初，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害怕北面的军队会作战不利，想采用南逃的计谋，假称征讨南蛮，任命高道穆为南道大行台。还没来得及出发，尔朱兆就攻入了洛阳，高道穆假称有病离开了洛阳，尔朱世隆将其杀害。主事者请求追回李苗的封赐，尔朱世隆说：“当时大家商议，再过一二天就要纵兵大掠，焚烧城邑，多亏有李苗，京师才得以保全。这是造福天下的一大善事，不应再追夺他的封爵。”

【原文】

尔朱荣之死也，世隆等征兵于大宁(3)太守代人房谟，谟不应，前后斩其三使，遣弟毓诣洛阳[1]。及兆得志，其党建州刺史是兰安定执谟系州狱，郡中蜀人闻之，皆叛[2]。安定给谟弱马，令军前慰劳，诸贼见谟，莫不遥拜。谟先所乘马，安定别给将士，战败，蜀人得之，谓谟遇害，莫不悲泣，善养其马，不听人乘之，儿童、妇女竞投草粟，皆言“此房公马也”。尔朱世隆闻之，舍其罪，以为其府长史。

【注文】

[1]大宁：地名。据《资治通鉴》所载，此处之“大”应为“泰”，大宁即泰宁，指泰宁郡，属魏之建州，今山西沁水地区。　　代：即代地，北魏前期都城——平城所在地及其以北地区。今山西朔州、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　　房谟（mó）：生卒年不详，字敬放，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其先祖为代人，本姓屋引氏。个性淳厚。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朝，因拒绝与尔朱氏合作，被捕。魏孝武帝元修时，历任兖（yǎn）、徐、晋等州刺史，为官清正，百姓感念。　　毓（yù）：即房毓，生卒年不详，房谟之弟，随其同出于北边，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朝，任行台，助平边乱。后随房谟入仕东魏，情况不详。

[2]是兰安定：生卒年不详，是兰是其姓，安定是其名，时任建州刺史，是尔朱世隆之亲信。　　蜀人：此指居于泰宁郡的蜀人。

【译文】

尔朱荣死后，尔朱世隆等人从泰宁太守代人房谟处征兵，房谟不答应，前前后后斩杀了尔朱氏的三位大使，并派他的弟弟房毓前往洛阳。等到尔朱兆得志后，尔朱兆的党羽建州刺史是兰安定把房谟抓了起来关在建州的大牢里，泰宁郡的蜀人听说此事后，都起来造反了。是兰安定给了房谟一匹弱马，让他前去慰劳叛军，众人见到了房谟，没有不远远地叩拜的。房谟之前所乘的马，是兰安定给了别的将士，官军战败后，蜀人得到了此马，认为房谟已遇害，没有不悲伤哭泣的，于是把这匹马养了起来，不让人乘骑，儿童、妇女争着给马喂草料，都说“这是房公的马”。尔朱世隆听说此事后，免去了房谟的罪过，任用他为自己府中的长史。

【原文】

北道大行台杨津，以众少，留邺召募，欲自滏口入并州[1]。会尔朱兆入洛，津乃散众，轻骑还朝[2]。

【注文】

[1]大行台：行台，即官署名称，是北魏中央尚书省在地方的派出机构，掌地方军事。北魏后期，因军事需要，广泛设置，且常常与地方州府以及因实际需要而临时设置的“道”的范围相结合，其长官多兼任州刺史或都督诸州军事。行台称大者，始于尔朱荣，魏末及东魏、北齐、西魏、北周时期，掌军政大权者，多有此任。北齐及北周时期，大字渐省，复为行台，且开始兼掌地方之财政、民权。

[2]轻骑：单骑。

【译文】

北道大行台杨津，因为部众少，于是留在邺城招募新兵，打算从滏口进入并州。正赶上尔朱兆进入洛阳，杨津于是散去部众，轻装返回了朝廷。

【原文】

尔朱世隆与兄弟密谋，虑长广王母卫氏干预朝政，伺其出行，遣数十骑如劫盗者于京巷杀之，寻悬榜以千万钱募贼[1]。

【注文】

[1]卫氏：长广王元晔（yè）的母亲，扶风王元怡之妃。尔朱世隆拥立长广王元晔之后，担心卫氏干预朝政，在她出行时，派人将她在街巷中杀害。　　京巷：即洛阳城内之曲巷。古时，直的街道称街；弯曲的街道称巷。　　悬榜：张榜。

【译文】

尔朱世隆与他的兄弟密谋，害怕长广王元晔的母亲卫氏会干涉朝政，于是趁其出行时，派几十名骑兵打扮成抢劫的匪徒，在京师的街巷里将她杀害，不久又张榜，悬赏一千万钱，抓捕杀人凶手。

【原文】

甲子，尔朱兆缢敬宗于晋阳三级佛寺，并杀陈留王宽[1]。

【注文】

[1]缢（yì）：吊死，用绳子勒死。　　三级佛寺：即三级寺，位于北魏晋阳城（今山西太原境内）内。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二月甲子（二十三日），尔朱兆在晋阳三级佛寺勒死了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一并被杀的还有陈留王元宽。

【原文】

是月，纥豆陵步蕃大破尔朱兆于秀容，南逼晋阳。兆惧，使人召高欢并力[1]。僚属皆劝欢勿应召，欢曰：“兆方急，保无他虑。”遂行。欢所亲贺拔焉过儿请缓行以弊之，欢往往逗留，辞以河无桥，不得渡[2]。步蕃兵日盛，兆屡败，告急于欢，欢乃往从之。兆时避步蕃南出，步蕃至平乐郡，欢与兆进兵合击，大破之，斩步蕃于石鼓山，其众退走[3]。兆德欢，相与誓为兄弟，将数十骑诣欢，通夜宴饮。

【注文】

[1]并力：合力；戮（lù）力。

[2]贺拔焉过儿：疑即贺拔仁（？—577年），字天惠，焉过儿为其胡名，善无（今山西大同西南）人。为人朴实。以帐内都督从高欢破尔朱氏于韩陵，力战有功。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550年），封安定郡王，历数州刺史、太保、太师、右丞相、录尚书事。武平元年（577年）死，赠假黄钺、相国、太尉、录尚书、十二州诸军事、朔州刺史，谥曰武。　　逗留：中途停留。　　河：即汾河，流经今山西境内，发源于山西宁武之管涔（cén）山，贯穿山西南北，流经静乐、太原、临汾、侯马等地，于河津附近汇入黄河。

[3]平乐郡：郡名。应为乐平郡，后汉末分太原郡置乐平郡，治沾城（今山西昔阳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阳泉地区。　　石鼓山：地名。位于魏并州秀容郡秀容县境内，今山西原平西南。

【译文】

当月，纥豆陵步蕃在秀容郡大败尔朱兆，向南进军逼近洛阳。尔朱兆害怕了，派人召高欢合力进攻纥豆陵步蕃。高欢手下的幕僚都劝高欢不要去，高欢说：“尔朱兆现在正处在危急时刻，一定没有其他的想法。”于是率军出发了。高欢的亲信贺拔焉过儿请求放慢行军速度，以等待尔朱兆的部队更加疲惫，高欢于是以河上没有桥，无法渡河为由，经常逗留不进。纥豆陵步蕃的军队士气日盛，尔朱兆屡次被打败，向高欢告急，高欢才前往救援。尔朱兆当时为避开纥豆陵步蕃的锋芒，向南转移，步蕃到达平乐郡，高欢与尔朱兆联合出兵攻击，大败步蕃，在石鼓山斩杀了步蕃，步蕃的部众后退逃跑。尔朱兆对高欢感恩戴德，与高欢立誓结为兄弟，带领几十名骑兵到高欢的住所，通宵宴饮。

【原文】

初，葛荣部众流入并、肆者二十余万，为契胡陵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诛夷者半，犹谋乱不止[1]。兆患之，问计于欢。欢曰：“六镇反残，不可尽杀，宜选王腹心使统之，有犯者罪其帅，则所罪者寡矣[2]。”兆曰：“善。谁可使者？”贺拔允时在坐，请使欢领之，欢拳殴其口，折一齿，曰：“平生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3]。今日天下事取舍在王，而阿鞠泥敢僭易妄言，请杀之[4]。”兆以欢为诚，遂以其众委焉。欢以兆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东受号令[5]。”乃建牙阳曲川，陈部分[6]。军士素恶兆而乐属欢，莫不皆至。

【注文】

[1]聊生：指维持生计，赖以生活。

[2]六镇反残：指北魏孝明帝正光末，随破六韩拔陵及杜洛周起兵举事，后又尽归附于葛荣的北边六镇军民。

[3]鹰犬：原打猎时奔跑、追逐猎物的鹰和狗，此借指为主人奔走效劳的人。

[4]阿鞠泥：即贺拔允，其字为阿鞠泥。　　僭（jiàn）：指超越本分的言行。　　妄言：信口胡说。

[5]州镇兵：时高欢所统领之部众，皆是原属于葛荣的六镇人。北魏孝昌中，为平定北边，孝明帝元诩下诏改镇为州，所以称六镇之人为州镇兵。

[6]建牙：古时出征树立军旗，称为建牙，后指武将出镇建立营帐。　　阳曲川：即阳曲县所在地区。阳曲县，两汉时属太原郡，汉末，移阳曲于并州太原郡界内。北魏孝庄帝永安中，分太原郡置永安郡，辖阳曲县，位于今山西阳曲西南。汾河水流经千里，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所谓“河千里一曲，县当其阳”，所以称为阳曲。　　陈部分：指挥安置部下。

【译文】

当初，葛荣的部众流亡到并、肆二州的有二十多万人，受到了契胡的凌辱，都觉得无法活下去了，大大小小谋反的有二十六次，有一半人被杀掉了，谋反与叛乱仍然不止。尔朱兆对此十分头痛，向高欢询问计策。高欢说：“六镇谋反的百姓，不能全部杀掉，应当选派大王的心腹之人前去统领他们，对那些犯罪的人，只责罚他们的主帅，那么犯罪的人就会越来越少。”尔朱兆说：“好主意。谁可以作为使者？”贺拔允当时在座，请求派高欢前往统领六镇。高欢一拳打到了贺拔允的嘴上，打掉了他的一颗牙齿，说：“天柱大将军在世时，我们这些人都像鹰犬一般接受他的调遣。如今天下的事，如何处置，都在大王，而你阿鞠泥胆敢越权胡说，请将他杀了。”尔朱兆认为高欢心怀诚意，于是就让他统领六镇。高欢认为尔朱兆醉了，害怕他醒来后后悔这样的安排，于是宣布说：“我受大王的委托统领州镇的兵马，大家可以到汾河的东面集中听候号令。”于是高欢在阳曲川建置营帐，指挥安置部下。军士们平常都讨厌尔朱兆，乐于归属高欢，所以大都前往投奔他。

【原文】

居无何，又使刘贵请兆，以“并、肆频岁霜旱，降户掘田鼠而食之，面无谷色，徒污人境内，请令就食山东，待温饱更受处分[1]”。兆从其议。长史慕容绍宗谏曰[2]：“不可。方今四方纷扰，人怀异望。高公雄才盖世，复使握大兵于外，譬如借蛟龙以云雨，将不可制矣。”兆曰：“有香火重誓，何虑邪[3]？”绍宗曰：“亲兄弟尚不可信，何论香火。”时兆左右已受欢金，因称绍宗与欢有旧隙，兆怒，囚绍宗，趣欢发。欢自晋阳出滏口，道逢北乡长公主自洛阳来，有马三百匹，尽夺而易之。兆闻之，乃释绍宗而问之。绍宗曰：“此犹是掌握中物也。”兆乃自追欢，至襄垣，会漳水暴涨，桥坏，欢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山东盗耳。王信公主之谗，自来赐追，今不辞渡水而死，恐此众便叛。”[4]兆自陈无此意，因轻马渡水，与欢坐幕下陈谢，授欢刀，引颈使欢斫之[5]。欢大哭曰：“自天柱之薨，贺六浑更何所仰！但愿大家千万岁，以申力用耳[6]。今为旁人所构间，大家何忍复出此言！”兆投刀于地，复斩白马与欢为誓，因留宿夜饮[7]。尉景伏壮士欲执兆，欢啮臂止之，曰：“今杀之，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与敌，若英雄乘之而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骁勇，凶悍无谋，不足图也。”[8]旦日，兆归营，复召欢。欢将上马诣之，孙腾牵欢衣，欢乃止。兆隔水肆骂，驰还晋阳。兆腹心念贤领降户家属别为营，欢伪与之善，观其佩刀，因取杀之(4)[9]。士众感悦，益愿附从。

【注文】

[1]居无何：意即没过多久。　　就食：到有粮食吃的地方去。　　山东：此指太行山、常山（与太行山相连的恒山之别称）以东。当时，魏之并、肆、冀、定、瀛、相、殷等州以太行山、常山为界分为东、西两个部分，尔朱兆所统之并、肆之地在山西；余者皆在山东。高欢欲领六镇之人就食山东，意欲脱离尔朱氏之控制，自立门户。　　处分：处置，处理，打算。

[2]谏：即进谏，古时常指下级对上级的建议。

[3]香火重誓：古时，异姓之人结为兄弟，通常要举行焚香祭祀的仪式。后以香火重誓，指结盟之交。

[4]襄垣：县名。即襄垣县，汉属上党郡，北魏初属并州之乡郡，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元年（528年），置襄垣郡，治襄垣（今山西襄垣），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襄垣。　　漳水：古水名。据《水经注》载，漳水从屯留（今山西屯留东北）流过，经襄垣县故城之南。

[5]斫（zhuó）：指用刀斧砍。

[6]大家：本借指皇帝，高欢以此称尔朱兆，意在谄媚。

[7]斩白马：古人在出征、盟誓时，通常要斩杀白马、青牛以祭祀天地。白马、青牛被视为神兽，原本是北方及东北方游牧部族的图腾崇拜，后传入汉族。

[8]啮（niè）臂：咬破手臂。

[9]念贤（？—539年）：字盖卢，金城枹罕（今甘肃临夏）人，出于武川镇。美仪容，通经史。魏末，从尔朱荣入洛。据《周书·念贤传》记载：孝武帝永熙年间晋爵为安定郡公，西魏文帝元宝矩大统五年（539年）死于秦州。此处描写杀念贤事与《周书·念贤传》所记有出入。　　降户：指六镇之边民。

【译文】

没过多久，高欢又派刘贵向尔朱兆请示，说：“并、肆两州屡遭霜旱灾害，归降的百姓挖掘田鼠充饥，面呈菜色，再留在此地，只能白白地让您的威信受到玷污，请求让他们到太行山以东地区谋生，等到解决了他们的温饱问题，再作打算。”尔朱兆听从高欢的建议。长史慕容绍宗劝谏说：“不能同意高欢的请求。当前四方纷乱扰动，人心各怀不同的愿望。高欢是有雄才大略的盖世英雄，再让他在外手握兵权，就如同把云雨借给蛟龙，将无法再控制。”尔朱兆说：“我与他有结为兄弟的誓约，有什么可担忧的？”慕容绍宗说：“亲兄弟尚且不可信任，更何况是香火兄弟。”当时尔朱兆左右的人已受了高欢的贿赂，趁机说慕容绍宗与高欢原本就有矛盾才诬陷高欢，尔朱兆因此十分生气，囚禁了慕容绍宗，催促高欢早日上路。高欢从晋阳出发出了滏口，在半路上恰逢北乡长公主从洛阳过来，北乡长公主带了三百匹马，全部被高欢夺了下来。尔朱兆听到这一消息，才释放了慕容绍宗并问计于他。慕容绍宗说：“此时的高欢仍然是您的掌中之物。”尔朱兆于是亲自领兵追击高欢，大军到了襄垣，正遇上漳水暴涨，渡河的桥坏了，高欢隔着漳水对尔朱兆叩拜说：“我之所以要借用北乡长公主的马，并不是有其他的缘故，只是为了防备太行山以东的盗贼。大王您听信公主的谗言，亲自追到此处，现在我不怕渡河受死，只是如果这样做的话，恐怕这些人便要叛逃了。”尔朱兆亲自解释来此并无此意，顺便乘轻骑过河，与高欢同坐在营帐外交谈致谦，并把佩刀交给高欢，伸出脖子让高欢砍。高欢大哭，说：“自从天柱将军（尔朱荣）去世后，贺六浑再没有可仰仗的人了！但愿大王千万岁，以使我能为大王效力。如今我们被旁人所离间，大王怎忍心再说出这样的话！”尔朱兆将刀扔在地上，又斩杀了白马与高欢盟誓，并在高欢营帐中留宿、夜饮。尉景安排勇士埋伏在营帐之外，想抓捕尔朱兆，高欢咬破了自己的手臂阻止他，说：“现在杀了他，他的党羽必定会逃回并集结，我们目前兵饥马瘦，不能与之匹敌，如果天下的英雄趁机而起，那么危害就更大了，不如暂且不惊动他。尔朱兆骁勇善战，虽然凶悍却没有谋略，不值得在他身上费心思。”第二天，尔朱兆返回营地，又召高欢前往。高欢将要上马前去，孙腾扯住高欢的衣服阻止，高欢这才没有前去。尔朱兆隔着河水大骂高欢，然后乘快马奔回晋阳。尔朱兆的心腹念贤率领降户及家属另立营帐，高欢表面上与之友善，借口观看他的佩刀，趁机用此刀将其杀死。念贤手下的军士们对此十分感激高兴，更加愿意跟从、依附于高欢。

【原文】

斛斯椿复弃汝南王悦奔魏。

【译文】

斛斯椿叛离了汝南王元悦，投奔魏廷。

【原文】

三年春正月，魏右仆射郑先护闻洛阳不守，士众逃散，遂来奔。丙申，以先护为征北大将军。

【译文】

梁武帝萧衍中大通三年（531年）春季正月，北魏右仆射郑先护听说洛阳失守，部众四处逃散，于是投奔了南梁。丙申（二十五日），梁武帝任命他为征北大将军。

【原文】

魏自敬宗被囚，宫室空近百日。尔朱世隆镇洛阳，商旅流通，盗贼不作[1]。世隆兄弟密议，以长广王疏远，又无人望，欲更立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恭，羽之子也，好学有志度，正光中领给事黄门侍郎，以元乂擅权，托喑病居龙华佛寺，无所交通[2]。永安末，有白敬宗，言“王阳喑，将有异志”，恭惧，逃于上洛山，洛州刺史执送之，系治久之，以无状获免[3]。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说尔朱天光曰：“广陵王，高祖犹子，夙有令望，沈晦不言，多历年所，若奉以为主，必天人允叶[4]。”天光与世隆等谋之。疑其实喑，使尔朱彦伯潜往敦谕，且胁之，恭乃曰：“天何言哉[5]！”世隆等大喜，孝通，聪之子也[6]。

【注文】

[1]不作：不兴起。此指没有偷盗行为发生。

[2]广陵王恭：即北魏末节闵帝元恭（498—532年），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广陵王元羽之子，字修业。魏孝庄帝元子攸时，为避免祸患，曾装哑多年。建明二年（531年），尔朱世隆杀长广王元晔，立其为帝。次年（532年），被高欢毒死，时年三十五岁。谥号节闵帝，也称广陵王、前废帝。　　羽：即元羽，生卒年不详，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太和九年（485年）封王。历孝文、宣武两朝，屡任要职。后因与员外郎冯俊兴妻私通，被冯俊兴所杀。　　志度：指气度。　　喑（yīn）病：嗓子哑，不能出声。　　龙华佛寺：即龙华寺，北魏洛阳佛寺之一，位于洛阳城建春门外，系洛阳宫城宿卫所立。

[3]上洛山：位于北魏洛州上洛郡上洛县（今河南洛阳东北）界内。　　洛州：北魏太宗拓跋嗣时所置，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改为司州，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534年）复置。领六郡、十二县，治洛阳（今河南洛阳）。

[4]大行台郎中：职官名，即尚书省之派出机构——大行台之属官，职掌同尚书郎。　　薛孝通（？—540年）：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将领薛聪之子。字士达，博学有才。魏末，曾拒与萧宝寅、元颢（hào）为伍，力保北魏之江山社稷。魏孝武帝元修即位，与贺拔岳、宇文泰等拥兵关中，对抗高欢。东魏孝静帝兴和二年（540年）死于邺城。有文集八十卷传世。　　犹子：《礼记·檀弓上》载：“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意即兄弟之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广陵王元羽是孝文帝元宏之弟，所以，元羽之子元恭，即孝文帝之犹子也。　　令望：即美好的、使人景仰的名声。　　沈晦：沈，同沉。隐而不露。　　允叶：和洽。

[5]敦谕：敦促，晓谕。　　天何言哉：语出《论语·阳货》：“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所记为孔子对于弟子问话之答复，意即上天是万物之主宰，其所要说的已通过四时更替、万物生成而表达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元恭以孔子之言回答尔朱氏之试探，是为了表明他愿意当皇帝的心意。

[6]聪：即薛聪（？—499年），后秦名将薛辩之玄孙，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博览群书，通晓诗赋。太和二十三年（499年），从孝文帝元宏南征，兼任御史中尉。宣武帝元恪即位后，任齐州刺史，终于任。

【译文】

北魏自从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被尔朱氏囚禁之后，皇宫空虚已近百日。尔朱世隆镇守洛阳，商人行旅正常流通，盗贼不再兴起作乱。尔朱世隆兄弟秘密商议，认为长广王元晔是魏室之远亲，而且没有什么声望，想再拥立一个魏室的近亲为皇帝，代替长广王。仪同三司广陵王元恭，是元羽的儿子，好学而且有志向、有气度，正光年间曾任给事黄门侍郎，因为元乂擅权专政，假称患有喉疾，住在龙华寺，与外界没有什么往来。永安末，有人报告魏敬宗，说“广陵王假装嗓子哑，是因为有谋反的志向”，元恭害怕了，逃到了上洛山上，洛州刺史将他抓获送到了洛阳，魏敬宗将他关了很久，最后因没有谋反的证据而无罪释放。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劝尔朱天光说：“广陵王，是魏高祖的侄子，向来很有声望，个性沉静，言语不多，又经过了多年的磨炼，如果将他立为皇帝，一定符合天意人心。”尔朱天光与尔朱世隆等商议立其为帝，但怀疑他真的是哑巴，就派尔朱彦伯暗中前往敦促、晓谕元恭，并且胁迫他，元恭就说：“上天说过什么话吗！”尔朱世隆等听后大喜。薛孝通，是薛聪的儿子。

【原文】

二月己巳，长广王至邙山南，世隆等为之作禅文，使泰山太守辽西窦瑗执鞭独入，启长广王曰：“天人之望皆在广陵，愿行尧、舜之事[1]。”遂署禅文。广陵王奉表三让，然后即位，大赦，改元普泰[2]。黄门侍郎邢子才为赦文，叙敬宗枉杀太原王荣之状，节闵帝曰：“永安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未厌乱，故逢成济之祸耳[3]。”因顾左右取笔，自作赦文，直言：“门下：朕以寡德，运属乐推，思与亿兆，同兹大庆，肆眚之科，一依常式[4]。”帝闭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为明主，望致太平。

【注文】

[1]泰山：郡名。即泰山郡，北魏兖州属郡，始置于西汉，领六县，治博平（今山东泰安东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泰安、莱芜等地。　　辽西：郡名。即辽西郡，北魏平州属郡，领肥如、阳乐、海阳三县，治肥如（今河北迁安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迁安、卢龙、滦南等地。　　窦瑗（yuàn）：生卒年不详，字世珍，出身名门，汉大将军窦武之后。入仕初，听令于尔朱荣帐下。后参与废长广王元晔，普泰初（531年），任平州刺史。天平中（534年），任征东将军、齐献武王高欢丞相府右长史、卫将军。为官清正，为朝士所忌。

[2]普泰：魏节闵帝元恭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31年。

[3]节闵帝：即北魏的第十二任皇帝元恭，谥号节闵，也称广陵王、前废帝。　　永安：即北魏的第十任皇帝元子攸（507—530年）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28年至530年。此指代魏孝庄帝元子攸。　　成济之祸：成济，扬州丹杨（治今安徽宣城）人。三国后期曹魏武将，被司马昭的心腹贾充指使，用戟刺死魏主曹髦（máo）（史称高贵乡公），后司马昭为平息众怒，将成济全家杀死。

[4]门下：即指门下省。魏晋以来，皇帝的诏命，皆由门下省发出。所以，其文开头，一般都是“门下”或“敕门下”的字样。　　亿兆：指百姓。　　肆眚（shěng）之科：指赦免、释放罪人的法律条文。肆，意即释放、赦免；眚，过错。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二月己巳（二十九日），长广王元晔到了邙山之南，尔朱世隆等人替他作了禅让的文书，派泰山太守辽西人窦瑗手拿鞭子单独入内，向长广王启奏说：“天意人心都归属于广陵王，希望你像尧、舜一样行禅让之礼。”于是长广王就签了禅让文告。广陵王手持奉表谦让再三，然后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为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在起草的赦文中，叙述了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枉杀太原王尔朱荣的情况，节闵帝元恭说：“永安（孝庄帝）亲手诛杀强臣，不能算是失德，只是因为天意还没有压住祸乱，所以才会出现成济诛杀高贵乡公的灾祸。”并回头向左右索取纸笔，亲自作了赦文，直接说：“门下省：朕以寡德之身，有幸得到天下人的推崇，愿意与天下万民同庆，赦免天下有罪之人，一切按旧有的规矩来办。”节闵帝已有八年没有开口说话，到这时才开言，天下人都认为是明主再世，盼望能过上太平的日子。

【原文】

庚午，诏以“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盖递为冲挹[1]。自秦以来，竞称‘皇帝’，予今但称‘帝’，亦已褒矣[2]。”加尔朱世隆仪同三司，赠尔朱荣相国、晋王，加九锡。世隆使百官议荣配飨，司直刘季明曰：“若配世宗，于时无功；若配孝明，亲害其母；若配庄帝，为臣不终。以此论之，无所可配。”[3]世隆怒曰：“汝应死。”季明曰：“下官既为议首，依礼而言，不合圣心，剪戮唯命。”世隆亦不之罪。以荣配高祖庙廷[4]。又为荣立庙于首阳山，因周公旧庙而为之，以为荣功可比周公[5]。庙成，寻为火所焚。

【注文】

[1]三皇、五帝：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圣王先贤，有多种说法，较常见的一种是：伏羲（xī）氏、神农氏、燧（suì）人氏为三皇；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为五帝。　　三代：此指先秦之夏、商、周三代。　　冲挹（yì）：谦抑、退让。按照魏节闵帝元恭的意思，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皇降次为帝，帝降次为王，依次而降，以示谦让。

[2]皇帝：原为三皇五帝的统称，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自认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王的称号已不能显示他至高无上的权势，于是将传说中三皇、五帝的尊号——“皇”“帝”合而为一，号称“皇帝”，并规定，皇帝按照世代排列，第一代称始皇帝，后世以二世、三世计，传之无穷。自此，皇帝一词成为中国封建帝王的称号。

[3]配飨（xiǎng）：意即合祭、祔（fù）祀（sì）。祔，古代祭祀用语，意即送后死者的神主入祖庙，与其先祖共享祭祀。飨同“享”。　　司直：职官名，掌刑狱，始置于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三年（530年），魏将高道穆奏请朝廷设置司直十人，其位在廷尉正、廷尉监之下，不预日常事务，只负责审核御史监察、弹劾等事宜。　　刘季明：生卒年不详。北魏节闵帝时，任司直，曾大胆驳斥尔朱荣配飨之议。　　世宗：即魏宣武帝元恪，谥号宣武，庙号世宗。　　孝明：即魏肃宗元诩，谥号孝明，庙号肃宗。　　庄帝：即魏孝庄帝元子攸，中兴二年（532年），谥号为武怀皇帝，太昌元年（532年），改谥为孝庄皇帝，庙号敬宗。

[4]高祖：即魏孝文帝元宏，庙号高祖，谥号孝文。

[5]首阳山：山名。位于魏司州洛阳境内，今河南偃师境内，是邙山在偃师境内的最高峰，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　　周公：原指西周的爵位，得此爵者，可辅佐周王治理天下，历史上第一代周公姓姬名旦，系周文王姬昌的第四子，后世习称其为周公或周公旦，是先秦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二月庚午（三十日），魏节闵帝元恭下诏：“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大概取相次谦让之意。从秦朝以来，竞相称‘皇帝’，我今天只称‘帝’，也已经是大大的褒奖了。”加封尔朱世隆仪同三司，追赠尔朱荣为相国、晋王，加九锡之礼。尔朱世隆让百官商议尔朱荣配飨祭祀之事，司直刘季明说：“如果让尔朱荣配飨世宗，他在世宗朝没什么功劳；如果让他配飨孝明帝，他亲手害死了孝明帝的母亲；如果让他配飨孝庄帝，他身为臣子，有不忠之行为；以此来论，他没有可配之地。”尔朱世隆十分生气，说：“你应当去死。”刘季明说：“下官既身为议官之首，就应当依礼而言，所言不符合您的心意，是生是死，随您处置。”尔朱世隆也没有治他的罪。最后，议定安排尔朱荣配飨魏高祖元宏之庙堂。又在首阳山上周公旧庙的基址上为尔朱荣修建了庙宇，意为尔朱荣之功劳可与周公相比。庙宇建成后，不久就被大火烧毁了。

【原文】

尔朱兆以不预废立之谋，大怒，欲攻世隆，世隆使尔朱彦伯往谕之，乃止[1]。

【注文】

[1]不预废立之谋：指尔朱兆没有参与废长广王元晔、立节闵帝元恭的政治事件。

【译文】

尔朱兆因为没能参与废立魏帝的计划，十分生气，打算攻打尔朱世隆，尔朱世隆派尔朱彦伯前去安慰他，尔朱兆才作罢。

【原文】

初，敬宗使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杨文义各领兵三千守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河内[1]。及尔朱兆南向，仵龙、文义帅众先降，由是子恭之军望风亦溃，兆遂乘胜直入洛阳[2]。至是，尔朱世隆论仵龙、文义之功，各封千户侯。魏主曰：“仵龙、文义于王有功，于国无勋。”竟不许。尔朱仲远镇滑台，表用其下都督为西兖州刺史。先用后表，诏答曰：“已能近补，何劳远闻？”

【注文】

[1]安东将军：武官名，始置于东汉末，四安将军（安东、安西、安北、安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平北将军：武官名，四平（平东、平西、平北、平南）将军之一，始置于曹魏，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杨文义：生卒年不详。节闵帝元恭时，任平北将军，领兵镇守太行岭。　　太行岭：太行山通道。　　河内：郡名。即河内郡，北魏司州属郡，治野王（今河南沁阳）。

[2]望风亦溃：同“望风而逃”。远望见敌人的踪影就已吓得溃散。形容军队毫无战斗力，还未接触，就已溃散。

【译文】

当初，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派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杨文义各领兵三千人驻守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守河内。等到尔朱兆率军向南开进，史仵龙、杨文义率众首先投降尔朱兆，源子恭的军队因此而望风溃逃，尔朱兆于是乘胜直接进军洛阳。现在，尔朱世隆论及史仵龙、杨文义的功劳，分别封为千户侯。魏节闵帝元恭说：“史仵龙、杨文义对于大王来说有功，对于国家来说无功。”坚决不答应其封爵。尔朱仲远镇守滑台，上表任用其手下的都督为西兖州刺史。先任用后上表启奏，魏节闵帝下诏答复说：“既然能够就近补用，又何必要远奏朝廷呢？”

【原文】

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自谓方术可以动人，又推算知尔朱氏将衰，乃起兵，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言为敬宗复仇，且妄述图谶，云“刘氏当王”，由是幽、瀛、沧、冀之民多从之[1]。从之者夜举火为号，不举火者诸村共屠之。引兵南至博陵之安国城[2]。

【注文】

[1]营：即营州。魏属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二年（436年）置镇，太平真君五年（444年）改置州，孝庄帝元子攸永安末（530年）陷落，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534年）复置。领昌黎、建德、辽东、乐浪、冀阳、营丘六郡、十四县，治和龙城（今辽宁朝阳）。　　方术：又称“道术”，是术数和方技的统称。术数是研究“天道”的学问，包括天文、历法、五行、占卜、相术等；方技则是研究生命的学问，包括医药、房中、炼丹等。　　动人：打动人心，令人神往。　　图谶（chèn）：又名谶、图书、符命、符箓（lù）。指用诡秘的隐语，假说为神的启示，向人们昭示吉凶祸福和治乱兴衰的预言，通常有图有文，所以称为图谶。一般认为，兴起于春秋时期的秦国，流行于后世，在东汉时期与假借神意解释儒家经典的经学相结合，形成了盛极一时的谶纬之学。　　“刘氏当王”：中古时期流行的一条谶语。最早可以上溯到王莽新朝时，刘秀起兵反王莽，“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后为道教所吸收，见于《太上洞渊神咒经》卷一《誓魔品》。

[2]博陵：郡名。即博陵郡，属北魏定州，领饶阳、安平、深泽、安国四县，治安平（今河北安平），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石家庄东北部地区。　　安国城：地名。在博陵郡境内，今河北安平西北。

【译文】

魏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自认为其方术可以打动人心，又推算出尔朱氏将要衰败，于是兴兵起事，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称要为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复仇，而且编造图谶，说“刘氏当王”，因此，幽、瀛、沧、冀等州的百姓大多跟从了他。跟从他的人于夜间举火为号，不举火的人被各村村民共同杀掉。于是领兵向南进军到达博陵郡的安国城。

【原文】

尔朱兆遣监军孙白鹞至冀州，托言调发民马，欲俟高乾兄弟送马而收之[1]。乾等知之，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合谋，潜部勒壮士，袭据信都，杀白鹞，执刺史元嶷[2]。乾等欲推其父翼行州事，翼曰：“和集乡里，我不如封皮。”[3]乃奉隆之行州事，为敬宗举哀，将士皆缟素，升坛誓众，移檄州郡，共讨尔朱氏，仍受刘灵助节度[4]。隆之，磨奴之族孙也[5]。

【注文】

[1]监军：职官名，掌监督军队。西汉武帝刘彻时，始置监军使者，代表朝廷监督、协理军务。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中。　　孙白鹞（yào）（？—531年）：北魏末年，在尔朱兆手下，曾担任冀州监军，为高乾兄弟所杀。

[2]封隆之（485—545年）：字祖裔，小名皮，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出身官宦。魏孝庄帝元子攸时，任河内太守。后从高欢对抗尔朱氏，孝武帝元修永熙初，官至侍中。东魏朝，受重于高欢父子，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三年（545年）去世，年六十一岁。　　部勒：安排、部署。　　元嶷（yí）：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昭成帝拓跋什翼犍（jiān）之后，常山王拓跋遵之玄孙。字子仲，曾任冀州刺史。高乾兄弟起兵反尔朱兆，被抓。节闵帝元恭初，封濮阳县伯。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死于瀛州刺史任上。

[3]翼：即高翼，生卒年不详，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高乾之父。字次同，为山东豪右，富豪侠之气。孝明帝元诩孝昌末，葛荣兴兵，魏廷先后任其为勃海太守、东冀州刺史、定州刺史，以平定叛乱。尔朱兆杀孝庄帝元子攸后，高翼率众保境。　　和集：同“和辑”。意即和睦团聚。　　封皮：即封隆之，皮为他的小名。

[4]举哀：指高声号哭以哀悼。　　缟（gǎo）素：白色丧服。　　移檄：发布文告，以示晓谕。

[5]磨奴：即封磨奴（？—483年），魏将封懿之孙，封玄之之侄，封虔之之子。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魏明元帝拓跋嗣朝，其叔父封玄之因罪被杀，独赦免磨奴，但被施以宫刑，成为宦人。孝文帝元宏太和七年（483年）去世。以族子封叔念为后，赐名封回，即封隆之之父。

【译文】

尔朱兆派监军孙白鹞到冀州，假称征调派发民户的马匹，想等高乾兄弟送马的时候将他们抓获。高乾等得知内情后，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合谋，暗中部署勇士，偷袭并占据信都，杀了孙白鹞，捉拿了刺史元嶷。高乾等人想推举其父高翼代理冀州的事务，高翼说：“召集乡民，安定百姓，我不如封皮。”于是大家共举封隆之代理冀州事务，为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举行哀悼仪式，将士们都身着白色孝服，登上高台，当众宣誓，并向各州郡分发檄文，共同讨伐尔朱氏，仍然接受刘灵助的调遣。封隆之，是封磨奴的族孙。

【原文】

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将五千人袭信都，高敖曹不暇擐甲，将十余骑驰击之[1]。乾在城中绳下五百人，追救未及，敖曹已交兵，羽生败走。敖曹马矟绝世，左右无不一当百，时人比之项籍[2]。

【注文】

[1]尔朱羽生（？—531年）：尔朱氏家族成员。北魏末年，随尔朱兆，曾任肆州、殷州刺史。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元年（531年）阵亡。　　擐（huàn）甲：穿上盔甲。

[2]马矟（shuò）：古代在马上使用的兵器，前身是矛，比矛的威力更大。矟：同“槊”。　　一当百：即以一当百。当：相当，抵得上。一个人抵挡一百个人。形容军队英勇善战。语出《战国策·齐策一》：“一而当十，十而当百，百而当千。”　　项籍（前232—前202年）：字羽，名籍，楚国贵族出身，下相（今江苏宿迁）人，秦汉之际的军事家，神勇无敌。秦末举兵反秦，钜鹿之战后，首先率军进入关中，自封为西楚霸王，并分封诸侯。后在楚汉相争中败于刘邦，自杀于乌江（今安徽和县境内）。

【译文】

魏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领五千人袭击信都，高敖曹来不及披挂盔甲，率领十几名骑兵出城迎击尔朱羽生。高乾在信都城中用绳索吊下五百人，还没来得及救援，高敖曹已和敌人交战上了，尔朱羽生兵败逃跑。高敖曹的马槊天下无敌，他手下的人无不以一当百，当时的人将其比喻为项籍再世。

【原文】

高欢屯壶关大王山，六旬，乃引兵东出，声言讨信都[1]。信都人皆惧，高乾曰：“吾闻高晋州雄略盖世，其志不居人下。且尔朱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会，今日之来，必有深谋，吾当轻马迎之，密参意旨，诸君勿惧也。”[2]乃将十余骑与封隆之子子绘潜谒欢于滏口，说欢曰：“尔朱酷逆，痛结人神，凡曰有知，莫不思奋[3]。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倾心，若兵以义立，则屈强之徒不足为明公敌矣[4]。鄙州虽小，户口不减十万，谷秸之税，足济军资，愿公熟思其计[5]。”乾辞气慷慨，欢大悦，与之同帐寝。

【注文】

[1]壶关：地名。即壶关城，北魏并州上党郡治所，在屯留县（今山西屯留西南）境内。　　大王山：山名。位于北魏并州上党郡屯留县境内，又名凤凰山、天冢山。

[2]高晋州：即高欢。因曾任晋州刺史，所以称其为高晋州。　　弑（shì）君：古代称臣下杀害君王、皇帝。　　轻马：轻骑。

[3]子绘：即封隆之之子封子绘，生卒年不详，字仲藻，有才干。魏末，从高欢。北齐武成帝高湛太宁二年（562年），因平定高归彦之乱，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　　酷逆：残暴为逆。　　痛结人神：人神共恨。

[4]屈强之徒：指尔朱氏之顽固余党。屈，同“倔”。

[5]秸（jiē）：农作物收割以后的茎。

【译文】

高欢屯兵于壶关大王山，过了六十天，才率领部队向东进军，声称要讨伐信都。信都城中的人都很害怕，高乾说：“我听说高欢雄才武略盖世无双，以他的志向不会屈居于人下。况且尔朱氏无道，杀害君王，虐待百姓，此时正是英雄建功立业的机会，高欢今日前来信都，必定有深远的打算，我应当率轻骑前去迎接他，秘密地了解他的想法，诸位不必害怕。”于是率领十几名骑兵与封隆之的儿子封子绘暗中在滏口拜谒高欢，劝高欢说：“尔朱氏残酷暴虐，倒行逆施，人神痛恨，但凡有识之人，无不想奋起反抗。明公的威信德行素来著称于世，天下的人无不倾心向附，如果率兵起义，那么强暴之徒是不能与您抗衡的。信都之地虽小，户口不下十万，粮食租赋，足以供给军用，但愿明公能对此深思熟虑。”高乾言辞慷慨激昂，高欢十分高兴，与他同帐而寝。

【原文】

初，河南太守赵郡李显甫，喜豪侠，集诸李数千家于殷州西山，方五六十里，居之[1]。显甫卒，子元忠继之[2]。家素富，多出贷求利，元忠悉焚契免责，乡人甚敬之。时盗贼蜂起，清河有五百人西戍，还，经赵郡，以路梗，共投元忠[3]。元忠遣奴为导，曰：“若逢贼，但道李元忠遣。”如言，贼皆舍避。及葛荣起，元忠帅宗党作垒以自保，坐大槲树下，前后斩违命者凡三百人[4]。贼至，元忠辄击却之。葛荣曰：“我自中山至此，连为赵李所破，何以能成大事[5]。”乃悉众攻围，执元忠以随军。贼平，就拜南赵郡太守，好酒无政绩[6]。

【注文】

[1]河南：郡名。即魏之河南郡，领十三县，治洛阳（今河南洛阳）。　　赵郡：郡名。魏定州属郡，治赵县（今河北平棘）。　　李显甫：生卒年不详，魏初将领李灵之孙，赵郡平棘（今河北平棘）人。以豪侠威名于时，以宗主之身份，率数千家宗族聚居于殷州西山，因功赐爵平棘子，官至河南太守。　　西山：山名。位于殷州广阿县境内。

[2]元忠：即李元忠，生卒年不详，李显甫之子，粗通文墨。魏孝庄帝元子攸时，率部曲抵御葛荣，因功任南赵郡太守。孝庄帝元子攸死后，投奔高欢，颇受重用，但不以时事为意，好饮酒自娱。

[3]清河：郡名。即清河郡，属魏相州，领清河、贝丘、侯城、武城四县，治清河（今山东临清东北）。　　契：契约。　　责：通“债”。　　梗：阻断。

[4]槲（hú）树：壳斗科落叶乔木，别名柞栎、橡树、青岗、金鸡树、大叶波罗等。主要分布于中国北部地区，以河南、河北、山东、山西等省山地多见。

[5]赵李：指赵郡之李氏家族，为中古时期著名的山东门阀士族之一。

[6]南赵郡：郡名。魏殷州属郡，治广阿（今河北隆尧东）。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赵郡之平乡、柏人、中丘、钜鹿、广阿置南钜鹿郡，后改称南赵郡，属殷州。

【译文】

当初，河南太守赵郡李显甫，喜欢结交豪侠之士，在殷州西山集结了几千户李姓乡民，所居之地，达方圆五六十里。李显甫死后，他的儿子李元忠继任。李家素来富有，经常放贷谋利，李元忠把契约全部烧毁，免去了乡民的债务，乡里的百姓对他十分敬重。当时盗贼蜂起，清河县有五百人西戍边关，回来后，经过赵郡，因为道路不通，就全都投奔了李元忠。李元忠派他的家奴作为向导，说：“路上如果遇上了贼寇，就说是我李元忠派来的。”果真如他所说的，一路上所遇到的贼寇一听是李元忠派的都退避三舍。等到葛荣起兵时，李元忠率领其宗族人员及党羽修筑堡垒以求自保，他坐在大槲树下，前后斩杀了三百名不听指挥的人。贼寇到来时，李元忠将他们击退。葛荣说：“我从中山郡来到此处，接连被李元忠所击败，怎么能成就大事。”于是率领所有的人围攻，抓住了李元忠，并让其随从军中。葛荣被平定后，朝廷任命李元忠为赵郡太守，在任期间，好饮酒，没有什么政绩。

【原文】

及尔朱兆弑敬宗，元忠弃官归，谋举兵讨之。会高欢东出，元忠乘露车，载素筝浊酒以奉迎[1]。欢闻其酒客，未即见之。元忠下车独坐，酌酒，擘脯食之，谓门者曰：“本言公招延俊杰，今闻国士到门，不吐哺辍洗，其人可知[2]。还吾刺，勿通也[3]。”门者以告，欢遽见之，引入，觞再行，元忠车上取筝鼓之，长歌慷慨[4]。歌阙，谓欢曰：“天下形势可见，明公犹事尔朱邪[5]？”欢曰：“富贵皆因彼所致，安敢不尽节。”元忠曰：“非英雄也。高乾邕兄弟来未[6]？”时乾已见欢，欢绐之曰：“从叔辈粗，何肯来[7]。”元忠曰：“虽粗，并解事。”欢曰：“赵郡醉矣[8]。”使人扶出，元忠不肯起。孙腾进曰：“此君天遣来，不可违也。”欢乃复留与语，元忠慷慨流涕，欢亦悲不自胜。元忠因进策曰：“殷州小，无粮仗，不足以济大事。若向冀州，高乾邕兄弟必为明公主人，殷州便以赐委。冀、殷既合，沧、瀛、幽、定自然弭服。唯刘诞黠胡或当乖拒，然非明公之敌[8]。”欢急握元忠手而谢焉。

【注文】

[1]露车：古时指上无顶盖、四周没有帷幔的车子。　　素筝浊酒：筝：又称古筝、秦筝等，是一种古老的弹拨乐器。浊酒：没有过滤，酒态呈浑浊状。均为古人家常习用之物，李元忠以素筝浊酒献与高欢，表现了他朴素但至诚的心意。

[2]酌酒：喝酒。酌，倒酒喝。　　擘（bái）脯（fǔ）：指撕肉而食。　　门者：守门的人。　　俊杰：英雄豪杰。　　国士：本指一国中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勇力冠于全国的人。后引申指一国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国中才能出众的人。　　吐哺辍（chuò）洗：意即礼贤下士，语出周公及刘邦。据《史记·鲁周公世家》记载，周公之子伯禽被成王封于鲁地，临行，周公告诫说：“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意思是一餐饭间，三次停下来接待宾客，以示对人才之礼敬。又据《史记·高祖本纪》载，秦末，刘邦驻守陈留县时，郦食其（Lì yì jī）前去投奔他，当时刘邦正在洗脚，郦食其责其不敬，刘邦停下，起身道歉，并请之于上坐。后来郦食其成为刘邦的谋士，并为其问鼎天下立下功劳。

[3]刺（cì）：意即名帖，上书姓名及本人概要情况，相当于今人之名片。

[4]遽（jù）：急速、匆忙之意。　　觞（shāng）：古代饮酒器具；饮酒、喝酒。

[5]歌阙：即歌罢。

[6]高乾邕：即高乾。高乾，字乾邕。以字称呼亦是时人之习惯用法。

[7]绐（dài）：意即欺骗、欺诈。　　从叔：即堂叔、族叔。高欢与高乾兄弟同为勃海人，所以称之为从叔。

[8]悲不自胜：胜：能承受。悲伤得自己不能承受。形容极度悲伤。　　刘诞：生卒年不详，契胡人。曾任北魏相州刺史。　　黠（xiá）胡：即契胡。

【译文】

等到尔朱兆杀了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李元忠就弃官归乡，谋划举兵讨伐尔朱氏。正赶上高欢向东出兵，李元忠乘着敞篷车，带着素筝米酒前去奉迎。高欢听说是酒客到来，就没有立即召见他。李元忠下了车独自一个人坐着，喝着酒，吃着肉，对守门人说：“原本听说高公招揽英雄豪杰，如今听到有利于国家的人才来到门前，却不吐哺辍洗前来迎接，他这个人可想而知了。归还我的名刺，不要通报了。”门卫把他的话如实禀报了高欢，高欢立刻召他入见，两杯酒过后，李元忠从车上取下筝弹奏起来，长歌一曲，慷慨激昂。唱完后，李元忠对高欢说：“天下的形势已很明了，您还要为尔朱氏做事吗？”高欢说：“今天的荣华富贵都是因尔朱氏而来的，怎敢不尽忠节。”李元忠说：“这不是英雄该说的话。高乾邕兄弟来了吗？”当时高乾已见过高欢，高欢欺骗李元忠说：“我的堂叔性格粗犷，怎么肯来见我。”李元忠说：“高氏兄弟虽然性格粗犷，但明白事理。”高欢说：“赵郡守喝醉了。”派人将李元忠扶了出去，李元忠不肯起来。这时孙腾进来说：“这个人是上天派来的人才，不可违背天意。”高欢这才留下来再与他交谈，李元忠慷慨激昂、痛哭流涕，高欢也悲伤感怀不能自持。李元忠顺便向高欢献策说：“殷州地方太小，没有粮食武器，不足以成就大事。如果向冀州进军，高乾邕兄弟一定会奉您为主人，殷州便可以托付于我。这样一来，冀州、殷州联为一体，沧、瀛、幽、定等州自然会平服。只有刘诞这个狡猾的胡人或许会抗拒，然而他终究不是您的对手。”高欢赶紧握住李元忠的手表示感谢。

【原文】

欢至山东，约勒士卒，丝毫之物不听侵犯，每过麦地，欢辄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将兵整肃，益归心焉。[1]

【注文】

[1]不听：不允许。　　整肃：严肃。

【译文】

高欢到了山东，约束军士，不许对百姓的物品有丝毫侵犯，每次经过麦田，高欢就牵着马步行。远近的百姓听说后，都称赞高欢带兵严整，更愿意归附他。

【原文】

欢求粮于相州刺史刘诞，诞不与，有车营租米，欢掠取之。进至信都，封隆之、高乾等开门纳之。高敖曹时在外略地，闻之，以乾为妇人，遗以布裙。欢使世子澄以子孙礼见之，敖曹乃与俱来[1]。

【注文】

[1]略地：占领土地；侵占土地。　　澄：即北齐世宗文襄帝高澄（521—549年），字子惠，北齐高祖神武帝高欢长子，母娄氏。十五岁入朝从政，聪明能干，继高欢掌控东魏政权，其间，击败侯景，收复河南，为北齐的建立打下了基础。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七年（549年）去世，年二十九岁。

【译文】

高欢向相州刺史刘诞索求军粮，刘诞不给，正好有车运送租米经过，高欢就抢夺了下来。大军进到信都，封隆之、高乾等人开门迎接他们。高敖曹当时在外征战，听说此事后，认为高乾的行为如同妇人，就给他送去了布裙以示羞辱。高欢派他嫡长子高澄以子孙之礼进见高敖曹，高敖曹才与高澄一同来到信都。

【原文】

癸酉，魏封长广王晔为东海王，以青州刺史鲁郡王肃为太师，淮阳王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谌为司空，徐州刺史尔朱仲远、雍州刺史尔朱天光并为大将军，并州刺史尔朱兆为天柱大将军[1]。赐高欢爵勃海王，征使入朝。长孙稚固辞太傅，乃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辞天柱，曰：“此叔父所终之官，我何敢受！”固辞不拜，寻加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2]。高欢辞不就征。尔朱仲远徙镇大梁，复加兖州刺史。

【注文】

[1]鲁郡王肃：即元肃（？—533年），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之玄孙，南安王拓跋桢之孙，长广王元晔之兄。魏孝庄帝元子攸初，受封为鲁郡王。其弟元晔即帝位后，任其为侍中、太师、青州刺史。孝武帝元修永熙二年（533年）去世。

[2]十州：此指南至汾、晋，北到云、朔之间的十州。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三月癸酉（初三日），北魏封长广王元晔为东海王，任命青州刺史鲁郡王元肃为太师，淮阳王元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元谌（chén）为司空，徐州刺史尔朱仲远、雍州刺史尔朱天光并为大将军，并州刺史尔朱兆为天柱大将军。赐封高欢为勃海王，征召他入朝进见。长孙稚坚决辞任太傅，于是任命他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辞任天柱将军，说：“这是叔父（尔朱荣）临终时所任的官职，我怎敢接受！”坚决不任此官，不久被加封为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高欢推辞任命，没有应征入朝。尔朱仲远迁镇大梁，又被加封为兖州刺史。

【原文】

尔朱世隆之初为仆射也，畏尔朱荣之威严，深自刻厉，留心几案，应接宾客，有开敏之名[1]。及荣死，无所顾惮，为尚书令，家居视事，坐符台省，事无大小，不先白世隆，有司不敢行[2]。使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其听事东西别坐，受纳辞讼，称命施行，公为贪淫，生杀自恣[3]。（及）［又］欲收军士之意，泛加阶级，皆为将军，无复员限。自是勋赏之官，大致猥滥，人不复贵[4]。是时，天光专制关右，兆奄有并、汾，仲远擅命徐、兖，世隆居中用事，竞为贪暴。而仲远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诬以谋反，籍没其妇女财物入私家，投其男子于河，如是者不可胜数。自荥阳以东，租税悉入其军，不送洛阳。东南州郡，自牧守以下至士民，畏仲远如豺狼[5]。由是四方之人皆恶尔朱氏，而惮其强，莫敢违也。

【注文】

[1]刻厉：刻苦自励。　　留心几案：意即留心尚书省之事务，关心政事。几案，也称案几，是古代几（坐时摆用的家具）和案（读书、写字时的用具）的并称，为读书、办公时摆放文具的桌子，多呈长条状。　　开敏：通达明敏，善于政务。

[2]顾惮：顾忌。　　坐符台省：意坐镇尚书省，发号施令。汉代尚书属于少府属官，其办公地点在宫禁台阁之中，所以称为台省。隋唐以后，三省六部体制之下，尚书省称为中台；中书省称为西台；门下省称为东台，并称为台省。

[3]尚书郎：职官名，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刘秀时，协助尚书处理政务。初入者称为郎中，期满称侍郎。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六品。　　宋游道（？—550年）：魏太武帝拓跋焘时河西王宋繇（yóu）之玄孙，敦煌（今甘肃敦煌）人。魏孝庄帝元子攸时，历任尚书左丞、御史中丞等职。个性刚直，不畏权贵，但为政过于严苛。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元年（550年）去世。遗命薄葬，不立碑表，不求赠谥。　　邢昕（xīn）：生卒年不详，魏名将邢峦之侄，尚书郎中邢伟之子。字子明，幼孤，好学，有才情。魏孝明帝孝昌初入仕，魏孝武帝永熙末入宫为侍读，与温子昇、魏收参与掌管文诏。北齐文襄帝高澄时，因病而亡。有文集数卷传世。　　听事：听通“厅”。听事即厅事，指官府办公场所，也指私宅会客之所。

[4]阶级：官的品位、等级。　　猥（wěi）滥：泛滥，多而无用。

[5]籍没：登记所有的财产，加以没收。　　荥（xíng）阳：县名。即荥阳县，北魏司州荥阳郡属县，今河南荥阳。　　牧守：州牧、郡守。

【译文】

尔朱世隆当初任尚书仆射时，因为害怕尔朱荣的威严，办事认真小心，对尚书省的事尽心尽力，接待宾客，有开明贤达的名声。等尔朱荣死后，就无所顾忌，作为尚书令，坐在家里处理公事，就如同坐镇台省一样，一切事情无论大小，如果事先不禀报尔朱世隆，有关部门就不敢施行。让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他办事处东西两旁分坐，接受文书诉讼，只有合乎尔朱世隆心意的做法才能实行，公然贪污，恣意妄为，随便决定别人的生死。尔朱世隆想收买军心，于是滥加军阶，大肆任命将军，而且没有职数、员额的限制。从此因军功封赏的官职，大都地位低下，泛滥无限，人们不再重视这些官职。当时，尔朱天光专管关右地区，尔朱兆拥有并、汾地区，尔朱仲远统领徐、兖二州，尔朱世隆身居朝中独断专行，尔朱氏一门竞相贪污暴敛。其中尔朱仲远更加过分，在他所统领的范围内，富户大族大多被诬蔑犯有谋反之罪，家中的财产、妇女被没收并落入尔朱氏私人之手，男子都被投到河里，这样的事情不计其数。从荥阳往东，所有的租税都被纳入尔朱仲远的军队，不送到洛阳。东南的州郡，上自郡守下到军民，都像害怕豺狼一样害怕尔朱仲远。因此，四面八方的人都憎恨尔朱氏，但因为害怕其强大的军事力量，没有人敢于违拗（ǎo）。

【原文】

己丑，魏以泾州刺史贺拔岳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并加仪同三司。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三月己丑（十九日），北魏任命泾州刺史贺拔岳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二人同时被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

【原文】

魏使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人叱列延庆讨刘灵助[1]。至固城，渊畏其众，欲引兵西入，据关拒险，以待其变[2]。延庆曰：“灵助庸人，假妖术以惑众，大兵一临，彼皆恃其符厌，岂肯戮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不如出营城外，诈言西归，灵助闻之，必自宽纵，然后潜军击之，往则成擒矣。”[3]渊从之，出顿城西，声云欲还。丙申，简精骑一千，夜发，直抵灵助垒，灵助战败，斩之，传首洛阳。初，灵助起兵，自占胜负，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当灭。”[4]及灵助首函入定州，果以是月之末[5]。

【注文】

[1]叱（chì）列延庆：生卒年不详，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人，世代为领民酋长，娶尔朱世隆之姐为妻，故得幸于时，后投降高欢。北魏孝武帝元修初，任中军大都督。孝武帝元修逃奔关中后，被高欢所杀。

[2]固城：地名。在魏定州境内，中山城东北，安国城西南，今河北定县和安国之间。

[3]庸人：指平常的人；见识浅陋、没有作为的人。语出《韩非子·内储说上》：“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　　妖术：邪恶而迷惑人的道术。　　符厌：指道士、巫师符咒厌胜的法术。

[4]占：占卜。

[5]首函入定州：指将刘灵助之首级用匣子装着送入定州。

【译文】

北魏朝廷派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人叱列延庆讨伐刘灵助。军队到达固城，侯渊害怕刘灵助的强大军队，想领兵西进，占据关隘险要地带，以观察形势的变化。叱列延庆说：“刘灵助是个平庸的人，凭借妖术哄骗众人，我们的大军一到，他们都会依仗刘灵助的符咒取胜，怎么肯拼死力与我们争胜负呢。我们不如在城外扎营，假称要西归，刘灵助听到这一消息后，一定会放松警惕，然后我们偷偷地出兵袭击他们，就一定能将他们擒获。”侯渊听从了他的建议，出城后在城西屯兵，声称要还军。中大通三年（531年）三月丙申（二十六日），侯渊等挑选了一千名精锐骑兵，连夜出发，直抵刘灵助的营垒，刘灵助战败被杀，首级被送往洛阳。当初，刘灵助起兵时，曾占卜过胜负，说：“三月底，我一定进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就会灭亡。”等刘灵助的首级被装在匣子里送到定州，时间果然是在三月底。

【原文】

夏四月癸丑，魏以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1]。

【注文】

[1]东道：指太行山、恒山以东的地区。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夏季四月癸丑（十四日），北魏朝廷任命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

【原文】

丙寅，魏以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为司徒。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四月丙寅（二十七日），北魏朝廷任命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为司徒。

【原文】

魏高欢将起兵讨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库狄干与欢妻弟娄昭、妻之姊夫段荣皆劝成之[1]。欢乃诈为书，称尔朱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众皆忧惧。又为并州符，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将遣之[2]。孙腾与都督尉景为请留五日，如此者再，欢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众皆号恸，声震郊野[3]。欢乃谕之曰：“与尔俱为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征发乃尔！今直西向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唯有反耳。”欢曰：“反乃急计，然当推一人为主，谁可者？”众共推欢。欢曰：“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有百万之众，曾无法度，终自败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毋得陵汉人，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然，不能为天下笑。”众皆顿颡曰：“死生唯命[4]。”欢乃椎牛飨士，庚申，起兵于信都，亦未敢显言叛尔朱氏也[5]。

【注文】

[1]镇南大将军：武官名，始置于汉末，四镇将军（镇东、镇西、镇南、镇北）之一。后世沿置，北魏四镇大将军，位在尚书令之下。　　善无：即善无县，西汉时属雁门郡；东汉时属定襄郡，魏、晋时废，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二年（535年）置郡，属恒州，领善无、沃阳二县，治善无（今山西左云西北）。　　库狄干：生卒年不详，善无（今山西大同左云西）人，出身代北士族。性耿直，少言语，有武艺，不识字。魏末，投奔尔朱荣，后跟随高欢，屡立战功，并娶高欢妹乐陵长公主为妻。　　娄昭：生卒年不详，字菩萨，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北齐神武帝高欢武明皇后娄氏之弟。出身于代北部落首领之家，魏末，从高欢举兵，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终于定州刺史任上。

[2]步落稽：稽胡之别称。有说是匈奴后裔；有说是先秦北方山戎、赤狄之后。石州（今山西吕梁）以西，泾州（今甘肃平凉等地）以东，方圆七八百里的地区，是其主要生息之地。与汉人杂居，主要以农业为主。魏末强大，后依附东魏北齐。

[3]雪涕：擦拭眼泪。　　执别：谓握手告别。　　号恸（tòng）：号哭哀痛。

[4]失乡：犹言无家可归。　　国人：指契胡。　　顿颡（sǎng）：古代指前额触地叩拜，以示顺服。颡，前额。

[5]椎（chuí）牛飨（xiǎng）士：指宰牛犒劳军士。　　显言：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译文】

北魏高欢将要起兵讨伐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人库狄干和高欢的妻弟娄昭、妻姐夫段荣都劝他起兵。高欢于是伪造诏书，说尔朱兆将要把六镇的人配给契胡作部曲，大家听到这一消息都很忧虑害怕。高欢又伪造了一份并州的命令，下令征兵讨伐步落稽，征调一万人，将要出发。孙腾和都督尉景为六镇人请求又停留了五天，这样重复了两次，高欢亲自把这些镇人送到了郊区，流着眼泪与将士告别，大家都大声哭号，声音震动了郊野。高欢又告诫他们说：“我与你们都是流落在外的异乡客，情同一家，没想到朝廷征发调遣你们！如今径直向西进军会死，延误军期也会死，配发给契胡作部曲也会死，该怎么办？”大家说：“只有造反了。”高欢说：“造反是情急之下的计策，但应当推举一个首领，谁能担当此任？”大家都推举高欢。高欢说：“你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很难治理，没有看到葛荣的下场吗？虽然拥有百万之众，因为没有法度，最后以失败告终。如果今天以我为主，应当与之前不同，你们不能欺凌汉人，犯了军令，生死由我处置，就可以；不然的话，我不想被天下人笑话。”大家都顿首说道：“是生是死，我们都听你的。”高欢于是下令杀牛，犒劳将士，中大通三年（531年）四月庚申（二十一日），在信都起兵，但是没有公开声称反叛尔朱氏。

【原文】

会李元忠举兵逼殷州，欢令高乾帅众救之。乾轻骑入见刺史尔朱羽生，与指画军计。羽生与乾俱出，因擒斩之，持羽生首谒欢。欢抚膺曰：“今日反决矣[1]。”乃以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广阿[2]。欢于是抗表罪状尔朱氏，尔朱世隆匿之不通[3]。

【注文】

[1]指画：指点，规划。　　抚膺：捶拍胸口，以示惋惜或慨叹。　　反决矣：即表示高欢谋反的决心已定。高欢谋反之心久已有之，原来对于李元忠及高乾还心存怀疑，如今李元忠举兵进逼殷州；高乾已斩杀尔朱羽生，情势已定，所以，称“反决”。

[2]广阿（ē）：县名。即广阿县，时为北魏殷州南赵郡治所，今河北隆尧东。

[3]抗表：（向皇帝）呈上“奏章”。抗：有“举”的意思；表：有“下言于上”的意思，特指臣子给君主的奏章。　　罪状：宣布他人罪行。　　不通：不上报。

【译文】

这时正赶上李元忠举兵进逼殷州，高欢命令高乾率军前去援助李元忠。高乾率领轻骑兵入城面见刺史尔朱羽生，与他一起谋划军计。尔朱羽生和高乾一同出来，高乾趁机杀了他，拿着尔朱羽生的首级前去拜见高欢。高欢拍着胸口说：“如今必须要造反了。”于是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守广阿。高欢于是上表历数尔朱氏的罪状，尔朱世隆将其奏章扣压下来，没有上报。

【原文】

魏杨播及弟椿、津皆有名德[1]。播刚毅，椿、津谦恭，家世孝友，缌服同爨，男女百口，人无间言[2]。椿、津皆至三公，一门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3]。敬宗之诛尔朱荣也，播子侃预其谋，城阳王徽、李彧皆其姻戚也[4]。尔朱兆入洛，侃逃归华阴，尔朱天光使侃妇父韦义远招之与盟，许贳其罪[5]。侃曰：“彼虽食言，死者不过一人，犹冀全百口。”乃出应之，天光杀之。时椿致仕，与其子昱在华阴，椿弟冀州刺史顺、司空津、顺子东雍州刺史辩、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6]。秋七月，尔朱世隆诬奏杨氏谋反，请收治之，魏主不许。世隆苦请，帝不得已，命有司检案以闻。壬申夜，世隆遣兵围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于华阴，东西之族，无少长皆杀之，籍没其家。世隆奏云：“杨氏实反，与收兵相拒，皆已格杀。”帝惋怅久之，不言而已，朝野闻之，无不痛愤[7]。津子逸为光州刺史，尔朱仲远遣使就杀之[8]。唯津子愔于被收时适出在外，逃匿获免，往见高欢于信都，泣诉家祸，因为言讨尔朱氏之策，欢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9]。

【注文】

[1]杨播（？—513年）：本字符休，魏孝文帝元宏赐字延庆，自称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南北朝时北魏官员、将领。曾祖杨珍在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时归附北魏，祖、父均任要职。母王氏，是魏文明太后之姑母。魏孝文帝时入仕，屡立战功，任要职。后因被人弹劾，辞官。魏宣武帝元恪延昌二年（513年）去世。

[2]缌（sī）服同爨（cuàn）：意即家族之人不分远近同居共处。缌服，即缌麻服，细麻熟布做的丧服，服期三月，是古代远亲所穿之丧服。此借指远房的亲属。爨，即烧火做饭。　　间（xián）言：闲言。间，通“闲”。

[3]三公：中国古代朝廷中最尊显的三个官职的合称。周代三公指太傅、太师、太保。秦汉时期改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西汉末至东汉初期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为太尉、司徒、司空。后来，魏、晋、宋、齐、梁、陈等皆沿用。

[4]姻戚：因婚姻而缔结的亲戚关系。

[5]韦义远：生卒年不详，字仲愚，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杨侃岳父，魏节闵帝普泰初，奉尔朱天光之命，晓谕杨侃归降尔朱氏，并恕其罪。杨侃赴约，被杀。其后代子孙众多，唐代多人任刺史。　　贳（shì）：赦免。

[6]顺：即杨顺（？—531年），字延和，杨播之弟。性宽厚，因参与诛杀尔朱氏、力保魏孝庄帝元子攸之功，封为三门县伯，任冀州刺史。魏长广王元晔建明初，被尔朱氏杀害。　　辩：即杨辩（？—531年），杨顺之子，字僧达，官至东雍州刺史。魏长广王元晔建明初，被尔朱氏杀害。　　正平：郡名。即北魏司州正平郡，治新绛（今山西新绛）。　　仲宣：即魏末将领杨仲宣（？—531年），杨顺次子，富于风度才学。建明初，与父及兄弟同被尔朱氏杀害。

[7]格杀：拼斗杀死，击杀。　　惋怅：惆怅。

[8]逸：即魏将杨逸（502—531年），杨播之侄，杨津次子。字遵道，有才气。魏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初（328年），独往河阳，助孝庄帝元子攸抵御尔朱氏。建明初，被尔朱氏杀于光州，年三十岁。　　光州：州名。时北魏之属州，领东莱、长广郡，治掖（yè）县（今山东掖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威海、烟台、青岛等地。

[9]愔：即杨愔（yīn）（511—560年），杨播之侄，杨津第四子。字遵彦，小名秦王。小时不善言辞，喜读书。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入仕，孝庄帝元子攸死后，投奔高欢，屡任要职。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娶太原长公主，受封为华山郡公。北齐废帝高殷乾明元年（560年），被北齐孝昭帝高演所杀，年五十岁。

【译文】

北魏将领杨播及其弟杨椿、杨津在当时都很有名望德行。杨播个性刚毅，杨椿、杨津个性谦恭，杨氏一门世代孝悌（tì）传家，同族的亲属共灶而食，男女一百多口，没有人会发生口角。杨椿、杨津都官至三公，杨氏一门共出了七个郡守，三十二个州刺史。魏敬宗孝庄帝元子攸诛杀尔朱荣一事，杨播的儿子杨侃（kǎn）曾参与其中，城阳王元徽、李彧（yù）都是杨家的姻亲。尔朱兆进入洛阳，杨侃逃回了华阴，尔朱天光派杨侃的岳父韦义远征召杨侃，要与他结盟，并许诺免去他的罪过。杨侃说：“尔朱天光即使食言，死的不过是我一个人，仍然有希望保全全家一百多口人。”于是出城答应了尔朱天光的邀约，尔朱天光将他杀害。当时杨椿已致仕，和他的儿子杨昱住在华阴，杨椿的弟弟冀州刺史杨顺、司空杨津、杨顺的儿子东雍州刺史杨辩、正平太守杨仲宣都在洛阳。中大通三年（531年）秋季七月，尔朱世隆诬告杨氏谋反，请求朝廷下令抓捕整治杨氏，魏节闵帝元恭不答应。尔朱世隆苦苦请求，节闵帝不得已，下令有关部门查验此案并上报情况。壬申（初四日）夜，尔朱世隆派兵包围了杨津的家，尔朱天光派兵突然袭击了位于华阴的杨椿的家，杨氏的东、西家族，无论老少全部遇害，并被没收了全部家产。尔朱世隆上表朝廷说：“杨氏一门确实谋反，并且与官兵相抗拒，都已被杀。”节闵帝为此惋惜惆怅了很长时间，什么话也没说，朝廷内外听到此事，无不痛惜愤恨。杨津的儿子杨逸是光州刺史，尔朱仲远派使臣前去将其杀害。只有杨津的儿子杨愔在杨氏一门被捕杀时正好出门在外，就逃走并躲藏起来而幸免于难，之后前往信都面见高欢，哭诉了杨家的祸难，并为高欢献上了讨伐尔朱氏的策略，高欢十分重视杨愔，当即封他为行台郎中。

【原文】

丙戌，魏司徒尔朱彦伯以旱逊位，戊子，以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1]。彦伯于兄弟中差无过恶[2]。尔朱世隆固让太保，魏主特置仪同三师(5)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以世隆为之[3]。斛斯椿谮朱瑞于世隆，世隆杀之[4]。

【注文】

[1]以旱逊位：因为旱灾辞去司徒之任。

[2]过恶：错误；罪恶。

[3]上公：指位在三公以上的公。西汉时，有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上公。而东汉上公仅有太傅一人，但不常设。三国魏大司马、大将军均为上公，第一品。晋制，太宰、太傅、太保皆为上公。

[4]谮（zèn）：意即进谗言，说坏话。朱瑞原为魏孝庄帝元子攸之亲信，所以，斛斯椿要在尔朱世隆面前讲其坏话，以将其除去。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七月丙戌（十八日），北魏司徒尔朱彦伯因为旱灾辞去了司徒一职，戊子（二十日），魏廷任命尔朱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彦伯在尔朱氏兄弟当中恶行较少。尔朱世隆坚辞太保一职，北魏节闵帝元恭特为其设置了仪同三师一职，地位仅在上公之下，庚寅（二十二日），节闵帝任用尔朱世隆担当这一特殊职务。斛斯椿向尔朱世隆说朱瑞的坏话，尔朱世隆就杀了朱瑞。

【原文】

魏尔朱仲远、度律等闻高欢起兵，恃其强，不以为虑，独尔朱世隆忧之。尔朱兆将步骑二万出井陉，趣殷州，李元忠弃城奔信都[1]。八月丙午，尔朱仲远、度律将兵讨高欢。九月己卯，魏以仲远为太宰。庚辰，以尔朱天光为大司马[2]。

【注文】

[1]趣：同“趋”。

[2]大司马：职官名，始置于汉武帝刘彻时，掌辅政，与大司徒、大司空合称为三公。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以太尉代替大司马。曹魏文帝曹丕黄初（220—226年）初，复置。南北朝沿置，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译文】

北魏的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人听说高欢已起兵谋反，依仗自己强大的军事力量，对此不以为意，只有尔朱世隆为此十分忧虑。尔朱兆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出了井陉（xíng）关，直奔殷州，李元忠弃城逃往信都。中大通三年（531年）八月丙午（初九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率领军队讨伐高欢。九月己卯（十二日），北魏朝廷任命尔朱仲远为太宰。庚辰（十三日），又任命尔朱天光为大司马。

【原文】

孙腾说高欢曰：“今朝廷隔绝，号令无所禀，不权有所立，则众将沮散。”欢疑之，腾再三固请，乃立勃海太守元朗为帝[1]。朗，融之子也[2]。冬十月壬寅，朗即位于信都城西，改元中兴[3]。以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高乾为侍中、司空，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右仆射。

【注文】

[1]权：权且。　　沮散：沮丧涣散；溃散。　　元朗（513—532年）：北魏第十三任皇帝，魏景穆帝拓跋晃之玄孙，章武王元融第三子，母为程氏。字仲哲，少聪慧。普泰元年（531年）十月，被高欢拥立为帝，改元中兴。次年（532年）四月，逊位，被封为安定郡王，死时年二十岁。史称后废帝。

[2]融：即元融，生卒年不详，魏景穆帝拓跋晃之曾孙，章武王拓跋太洛之孙，元彬长子。字子融，美仪容，性直率。历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诩三朝，屡任要职。魏末，率军讨伐鲜于修礼，阵亡。谥号庄武。

[3]中兴：北魏第十三任皇帝元朗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31年。

【译文】

孙腾游说高欢说：“如今朝廷与我们相互隔绝，朝廷的号令无法秉承，如果不权且拥立一个皇帝，军队就会丧失斗志而土崩瓦解。”高欢对他的话心存疑虑，孙腾再三请求，高欢于是拥立勃海太守元朗为皇帝。元朗，是元融的儿子。中大通三年（531年）冬季十月壬寅（初六日），元朗在信都城西即皇帝位，改年号为中兴。任命高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高乾为侍中、司空，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尚书右仆射。

【原文】

己酉，尔朱仲远、度律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军于阳平[1]。显智名智，以字行，显度之弟也。尔朱兆出井陉，军于广阿，众号十万。高欢纵反间，云“世隆兄弟谋杀兆”，复云“兆与欢同谋杀仲远等”，由是迭相猜贰，徘徊不进[2]。仲远等屡使斛斯椿、贺拔胜往谕兆，兆帅轻骑三百来就仲远，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马鞭，长啸凝望，疑仲远等有变，遂趋出，驰还[3]。仲远遣椿、胜等追，晓说之，兆执椿、胜还营。仲远、度律大惧，引兵南遁。兆数胜罪，将斩之，曰：“尔杀卫可孤，罪一也。天柱薨，尔不与世隆等俱来，而东征仲远，罪二也。我欲杀尔久矣，今复何言？”胜曰：“可孤为国巨患，胜父子诛之，其功不小，反以为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诛臣，胜宁负王，不负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贼密迩，骨肉构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胜不惮死，恐王失策。”[4]兆乃舍之。

【注文】

[1]阳平：县名。即魏相州阳平郡所属之阳平县，今山东莘（shēn）县。

[2]反间（jiàn）：诱使敌方的间谍或其他人反为我用，制造其内讧而伺机取胜。　　迭（dié）相猜贰：不断地相互猜忌。　　徘徊：往返回旋；来回走动。

[3]意色：神色。　　不平：因不公平的现象而引起的不满或愤怒的情绪。　　长啸：大声呼叫，发出高而长的声音；又作吹口哨。

[4]密迩（ěr）：越来越近。　　构隙：亦作“构隟”。造成裂痕。指结怨。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十月己酉（十三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和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屯兵于阳平。贾显智名智，以他的字显智闻名于时，是贾显度的弟弟。尔朱兆出兵井陉关，屯军于广阿，部众号称十万。高欢使用反间计，说“尔朱世隆兄弟想要谋杀尔朱兆”，又说“尔朱兆与高欢同谋要诛杀尔朱仲远等”，因此，尔朱氏兄弟之间互相猜忌，队伍徘徊不前。尔朱仲远等人几次派遣斛斯椿、贺拔胜前去晓谕尔朱兆，尔朱兆率领三百名轻骑兵来到尔朱仲远的住处，与其一同坐在营帐下，尔朱兆脸上有不满的神色，手中挥舞着马鞭，嘴里吹着口哨，凝视着远处，怀疑尔朱仲远等会有所变动，于是就急速地出了营帐，骑着马返了回去。尔朱仲远派斛斯椿、贺拔胜等人追上去，劝说尔朱兆，尔朱兆将斛斯椿、贺拔胜一并抓了返回营地。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人很害怕，领兵向南逃去。尔朱兆历数贺拔胜的罪过，将要杀他，说：“你杀了卫可孤，这是第一宗罪状。天柱将军（尔朱荣）死去后，你不和尔朱世隆等人一起前来，而是东征尔朱仲远，这是第二宗罪状。我想杀你已经很久了，今天你还有何话说？”贺拔胜说：“卫可孤是国家的巨大祸患，我们父子诛杀了他，是不小的功劳，你怎么能反以此为罪呢？天柱将军被杀，是君王要杀臣下，贺拔胜宁可辜负太原王（尔朱荣），也不辜负朝廷。今日的事，生死都在于大王。但是贼寇越来越近，骨肉之间相互钩心斗角、离心离德，从古至今，没有这样做而不灭亡的。贺拔胜不怕死，只恐怕大王你失了策。”尔朱兆才将他放了。

【原文】

高欢将与兆战，而畏其众强，以问亲信都督段韶[1]。韶曰：“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2]。尔朱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何众强之有[3]？”欢曰：“虽然，吾以小敌大，恐无天命不能济也。”韶曰：“韶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唯德是辅’[4]。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从者哉！”韶，荣之子也。辛亥，欢大破兆于广阿，俘其甲卒五千余人。

【注文】

[1]亲信都督：武官名，始置于魏末。魏末，四方之众聚集兴兵，各置亲信都督以统领亲信之兵。　　段韶（？—571年）：魏末将领段荣长子，字孝先，少善骑射，有才干。因系高欢武明皇后之甥，而受重于时。历北魏、东魏、北齐三朝，北齐后主高纬武平二年（571年）病死。

[2]得众人之死：意即深得人心，众人拼死力相助。

[3]上弑（shì）、中屠、下暴：其意均为杀戮。弑，古代臣杀君、子杀父称为弑。屠，意即刳（kū），多用于宰杀牲畜。暴，残害。　　如汤沃雪：汤：热水；沃：浇。像用热水浇雪一样。比喻事情非常容易解决。语出汉·枚乘《七发》：“小饭大歠（chuò），如汤沃雪。”

[4]“小能敌大，小道大淫”：语出《左传》桓公六年（前680年），其年楚怀王侵随国，随将少师要追击楚国的军队，随国大夫季梁劝阻说：“天方授楚，楚之嬴，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意即小国能敌挡大国，是因为小国的君主因忠于民而信于神，所以有道，而大国的君主沉溺于私欲而无道。　　“皇天无亲，唯德是辅”：语出《尚书·蔡仲之命》，意即上天是公正无私的，只会对品德高尚的人施与帮助。

【译文】

高欢将要与尔朱兆交战，但是害怕他人多兵强，就此事询问亲信都督段韶。段韶说：“所谓人多，是指能得到众人拼死作战；所谓强大，是指能得到天下人的心。尔朱氏上杀天子，中屠大臣，下欺百姓，大王您以顺讨逆，就如同用热汤去浇雪，尔朱兆哪有那么强大的优势？”高欢说：“虽然如此，我们用弱小的军队去对付强大的敌人，恐怕没有天意是不能成功的。”段韶说：“段韶听说‘弱小者之所以能够战胜强大者，是因为弱小者正义，而强大者邪恶’。‘上天并不偏爱哪一个人，只辅佐有德行的人’。尔朱氏于外扰乱天下，于内尽失英雄之心，有智慧的人不为他们出谋划策，勇敢人的不为他们出力战斗，人心已离散，天意怎么会不顺从您的心意呢！”段韶，是段荣的儿子。中大通三年（531年）十月辛亥（十五日），高欢在广阿大败尔朱兆，俘虏了五千多军士。

【原文】

十一月庚辰，魏高欢引兵攻邺，相州刺史刘诞婴城固守[1]。

【注文】

[1]婴城：谓环城而守。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十一月庚辰（十四日），北魏的高欢领兵攻打邺城，相州刺史刘诞环绕城池布防，坚守不出。

【原文】

四年春正月，魏高欢攻邺，为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壬午，拔邺，擒刘诞，以杨愔为行台右丞。时军国多事，文檄教令，皆出于愔及开府谘议参军崔[1]。，逞之五世孙也[2]。

【注文】

[1]文檄教令：指各类文书。像用以征召、晓喻或声讨的文书；命令、文告等。教令，原指古代由皇太子所发布的命令或文书，称之为教，或者教令。　　谘议参军：职官名，始置于西晋，掌顾问、咨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诸开府谘议参军列右第五品上。　　崔（léng）（？—554年）：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魏道武帝拓跋珪时大臣崔逞之五世孙，字长儒，通经史，性奢侈，贪恋财色。初为魏宣武帝元恪朝挽郎，因罪归乡。魏末，投奔高欢。北齐代魏，历任要职。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五年（554年），任东兖州刺史，因纵其宠妾冯氏纳贿，被捕入狱，死于狱中。

[2]逞：即崔逞（？—398年），字叔祖，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出身官宦。少好学，有文采。前秦苻坚时曾任齐郡太守，后投奔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任御史中丞。魏道武帝天兴初，后秦入侵，道武帝诏崔逞给常山王拓跋遵写信求援，崔逞称其为“贵主”，触怒拓跋珪，被杀。

【译文】

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四年（532年）春季正月，北魏的高欢攻打邺城，挖了地道，放入柱子支撑，然后把柱子烧掉，城池就陷入了地下。壬午（十七日），高欢攻下邺城，擒获了刘诞，任命杨愔为行台右丞。当时军国大事很多，文告教令，都出自杨愔及开府谘议参军崔。崔，是崔逞的五世孙。

【原文】

二月辛亥，魏安定王追谥敬宗曰武怀皇帝[1]。甲子，以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以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安定王帅百官入居于邺。

【注文】

[1]追谥：对已死的人追加谥号。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二月辛亥（十六日），北魏安定王元朗追加魏敬宗元子攸谥号为武怀皇帝。甲子（二十九日），任命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初二日），任命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十三日），安定王率领百官入居邺城。

【原文】

尔朱兆与尔朱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辞厚礼谕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1]。又请节闵帝纳兆女为后。兆乃悦，并与天光、度律更立誓约，复相亲睦。

【注文】

[1]猜阻：因猜忌而有隔阂。　　卑辞厚礼：指言辞谦恭，礼物丰厚。

【译文】

尔朱兆与尔朱世隆等相互猜忌阻挠，尔朱世隆忍气吞声地让人带着厚礼前去拜访尔朱兆，想让他赶赴洛阳，一切由他决断。又请节闵帝元恭娶了尔朱兆的女儿为皇后。尔朱兆这才高兴了，就和尔朱天光、尔朱度律另立誓约，重新和好。

【原文】

斛斯椿阴谓贺拔胜曰：“天下皆怨毒尔朱，而吾等为之用，亡无日矣，不如图之。”[1]胜曰：“天光与兆各据一方，欲尽去之甚难，去之不尽，必为后患，奈何？”椿曰：“此易致耳。”乃说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讨高欢。世隆屡征天光，天光不至，使椿自往邀之，曰：“高欢作乱，非王不能定，岂可坐视宗族夷灭邪？”天光不得已，将东出，问策于雍州刺史贺拔岳。岳曰：“王家跨据三方，士马殷盛，高欢乌合之众，岂能为敌。但能同心戮力，往无不捷；若骨肉相疑，则图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见，莫若且镇关中，以固根本，分遣锐师，与众军合势，进可以克敌，退可以自全。”[2]天光不从。闰月壬寅，天光自长安，兆自晋阳，度律自洛阳，仲远自东郡皆会于邺，众号二十万，夹洹水而军[3]。节闵帝以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之。

【注文】

[1]怨毒：怨恨，仇恨。

[2]跨据三方：时尔朱兆占据并、汾二州；尔朱天光控制关、陇地区；尔朱仲远据有徐、兖二州，所以称其跨据三方。　　殷盛：众多。　　乌合之众：合：聚合；众；许多人。比喻临时杂凑的、毫无组织纪律的一群人。《管子》：“乌合之众，初虽有欢，后必相吐，虽善不亲也。”　　同心戮（lù）力：指齐心合力。语出晋·袁宏《后汉纪·灵帝纪》：“太后新摄政，政之巨细，多委陈蕃、窦武，同心戮力，以奖王室。”　　往无不捷：意即无往不胜。　　下官：指官吏自称的谦词。

[3]东郡：郡名。魏州属郡，始置于秦，西晋时改为濮阳国，后复为东郡，治滑台城（今河南滑县）。　　洹（yuán）水：古水名，又名洹河，今名安阳河。发源于林虑山（今河南林州境内），向东流经安阳，入卫河北流，汇入海河，入渤海。据《水经注》载，时流经邺城南。

【译文】

斛斯椿暗中对贺拔胜说：“天下的人都怨恨尔朱氏，而我们却为其所用，灭亡的日子不远了，不如设法对付他们。”贺拔胜说：“尔朱天光和尔朱兆各自占据一方，想把他们全都除掉十分困难，如果除不尽，一定会成为后患，怎么办？”斛斯椿说：“这容易办到。”于是前去游说尔朱世隆征召尔朱天光赶赴洛阳，两人一同讨伐高欢。尔朱世隆几次征召尔朱天光，尔朱天光都没来，就派斛斯椿前去邀请，说：“高欢兴兵作乱，除了大王不能将其平定，您怎么可以坐视宗族灭亡呢？”尔朱天光不得已，将率兵东进，向雍州刺史贺拔胜询问计策。贺拔胜说：“大王家雄踞三方，兵强马壮，高欢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怎能与您为敌。只要大王兄弟能够同心协力，则会无往而不胜；如果骨肉之间相互猜疑，图存尚且来不及，怎么能制服敌人。依下官的意见，不如暂且留镇关中，以巩固根本，分派精锐的部队，与其他部队合兵一处，进可以攻克敌人，退可以保全自己。”尔朱天光不听他的意见。中大通四年（532年）闰三月壬寅（初八日），尔朱天光从长安，尔朱兆从晋阳，尔朱度律从洛阳，尔朱仲远从东郡出兵，会合在邺城，部众号称有二十万，沿洹河两岸驻扎。节闵帝元恭任命长孙稚为大行台，统管诸军。

【原文】

高欢令吏部尚书封隆之守邺，癸丑，出顿紫陌，大都督高敖曹将乡里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以从[1]。欢曰：“高都督所将皆汉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鲜卑兵千余人相杂用之，何如？”[2]敖曹曰：“敖曹所将，练习已久，前后格斗，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洽，胜则争功，退则推罪，不烦更配也。”[3]

【注文】

[1]紫陌（mò）：地名，位于魏相州邺县（今河南安阳北）西北五里。据《水经注·浊漳水》载，漳水东出太行山，过邺县，又向北流经祭陌（今河北临漳县境内）西。战国时，巫师为河伯娶妇，在此举行祭祀活动。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县令，治理邺城，陋习虽改，此地仍称祭陌。前燕太傅长史田融著《赵书》时，称为紫陌。后赵石虎建武十一年（345年），曾在漳水上造紫陌浮桥，并建有紫陌宫。　　王桃汤：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高欢大都督高敖曹的部下。

[2]集事：成事，成功。

[3]洽：融。

【译文】

高欢命令吏部尚书封隆之镇守邺城，中大通四年（532年）闰三月癸丑（十九日），出兵驻屯紫陌，大都督高敖曹率领乡里的族兵王桃汤等三千人相从。高欢说：“高都督所率领的都是汉兵，恐怕不足以成事，我想分拨一千名鲜卑军士，与汉兵混合使用，怎么样？”高敖曹说：“敖曹所率领的士卒，已经过了长时间的练习，进退格斗，并不比鲜卑兵差。如今如果夹杂进鲜卑兵，军士之间感情不融洽，胜了就会争功，败了就会推诿责任，不用劳烦再混配了。”

【原文】

庚申，尔朱兆帅轻骑三千夜袭邺城，叩西门，不克而退[1]。壬戌，欢将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为圆陈，连系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2]。兆望见欢，遥责欢以叛己，欢曰：“本所以戮力者，共辅帝室。今天子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报仇耳[3]。”欢曰：“我昔亲闻天柱计，汝在户前立，岂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绝矣。”遂战。欢将中军，高敖曹将左军，欢从父弟岳将右军[4]。欢战不利，兆等乘之，岳以五百骑冲其前，别将斛律敦收散卒蹑其后，敖曹以千骑自栗园出横击之，兆等大败，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于陈降欢[5]。兆对慕容绍宗抚膺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欲轻骑西走，绍宗反旗鸣角，收散卒成军而去[6]。兆还晋阳，仲远奔东郡。尔朱彦伯闻度律等败，欲自将兵守河桥，世隆不从。

【注文】

[1]叩：攻打。

[2]韩陵：山名，位于相州魏郡安阳（今河南安阳）东北。孝武帝元修永熙元年（532年），高欢在此以少胜多，大败尔朱兆。后高欢曾在此山上修建定国寺，并让御史温子昇撰写碑文以记功。　　圆陈：即圆阵。

[3]天柱：魏孝庄帝元子攸时，尔朱荣曾被封为天柱大将军，此以其官职指代尔朱荣。

[4]岳：即高岳，高欢堂弟，生卒年不详，字洪略。少孤贫，侍母至孝。后随高欢起兵，魏孝武帝元修永熙初，韩陵一战，因功封清河郡公。高欢死后，侯景反叛，率军南征。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因西讨之功，进封清河郡王。后因高归彦陷害，被毒死，年三十四岁。

[5]斛律敦：生卒年不详，族属敕勒。尔朱兆手下将领，后投奔高欢。　　蹑（niè）：追踪、跟踪。　　栗园：地名，在韩陵山东北。　　杜德：生卒年不详，尔朱兆所任用的徐州刺史，后降高欢。

[6]西走：即自邺城向西，奔晋阳。　　反：同“返”。　　角：即号角。古代战争中的吹奏乐器，原出于羌胡，吹响角的目的是为了惊扰中原汉人的战马。名大角者，是后魏的一种乐器，名叫簸逻（bò luó）回。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闰三月庚申（二十六日），尔朱兆率领三千名轻骑兵连夜袭击邺城，攻打西门，没能攻克就退兵了。壬戌（二十八日），高欢要出战，战马不足二千匹，步兵不到三万人，众寡不敌，于是就在韩陵布置了一个圆形的军阵，把牛和驴拴在一起以堵塞道路，因此，将士们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尔朱兆望见了高欢，远远地责备他背叛自己，高欢说：“原本我们齐心协力，是为了共同辅佐皇室。如今天子在哪里？”尔朱兆说：“永安王（元子攸）枉杀了天柱将军（尔朱荣），我杀他是为了报仇。”高欢说：“我昔日亲耳听到天柱将军的计谋，你就站在门前，怎么能说尔朱荣没有谋反呢？况且身为国君者杀了自己的臣子，哪来臣子要报仇一说？今天你我恩义已绝。”双方交战。高欢率领中军，高敖曹率领左军，高欢的堂弟高岳率领右军。高欢出战不利，尔朱兆等人乘势进击，高岳率领五百名骑兵冲锋在前，别将斛律敦收罗离散的军卒跟在他后面，高敖曹率一千名骑兵从栗园冲出来横击尔朱兆，尔朱兆等人大败，贺拔胜和徐州刺史杜德临阵投降了高欢。尔朱兆抚胸对慕容绍宗说：“当初不听你的建议，以至于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于是想乘轻骑兵向西逃跑，慕容绍宗挥舞旗帜、吹响号角，收罗起散兵组成一支军队离去。尔朱兆返还晋阳，尔朱仲远逃奔东郡。尔朱彦伯听到了尔朱度律失败的消息，想亲自率军镇守河桥，尔朱世隆不同意。

【原文】

度律、天光将之洛阳，大都督斛斯椿谓都督贾显度、贾显智曰：“今不先执尔朱氏，吾属死无类矣[1]。”乃夜于桑下盟，约倍道先还[2]。世隆使其外兵参军阳叔渊单骑驰赴北中，简阅败众，以次内之[3]。椿至，不得入城，乃诡说叔渊曰：“天光部下皆是西人，闻欲大掠洛邑，迁都长安，宜先内我，以为之备。”[4]叔渊信之。夏四月甲子朔，椿等入据河桥，尽杀尔朱氏之党。度律、天光欲攻之，会大雨昼夜不止，士马疲顿，弓矢不可施，遂西走，至灅波津，为人所擒，送于椿所[5]。椿使行台长孙稚诣洛阳奏状，别使贾显智、张欢帅骑掩袭世隆，执之[6]。彦伯时在禁直，长孙稚于神虎门启陈：“高欢义功既振，请诛尔朱氏[7]。”节闵帝使舍人郭崇报彦伯，彦伯狼狈走出，为人所执，与世隆俱斩于阊阖门外，送其首并度律、天光于高欢[8]。

【注文】

[1]无类：犹言无遗类，无幸存者。

[2]桑下：桑树下。　　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3]外兵参军：职官名，始置于后汉，掌军事。　　阳叔渊：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在尔朱世隆手下任外兵参军。　　简阅：简选。　　以次：按次序。　　内（nà）：古同“纳”，收入；接受。

[4]诡说：谎骗；假说。　　洛邑：即洛阳，今河南洛阳。　　长安：今陕西西安。

[5]灅（lěi）波津：即雷波。位于河桥西。

[6]张欢：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高欢手下将领。　　掩袭：突然袭击。

[7]禁直：意在宫中值班。　　神虎门：北魏洛阳皇城西门。　　义功：大功，功勋。

[8]舍人：即中书舍人。　　阊阖门：北魏洛阳城城门之一，系洛阳城西面自南向北第三门。两汉时称上西门，魏晋以来，改为阊阖门。

【译文】

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将要赶赴洛阳，大都督斛斯椿对都督贾显度、贾显智说：“如今如果不先抓获尔朱氏，我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于是夜里在桑树下盟誓，相约加速赶回洛阳。尔朱世隆派他手下的外兵参军阳叔渊只身一人骑马赶赴北中城，选拔检阅败退的军士，分批进入洛阳。斛斯椿到达后，不能入城，于是就哄骗阳叔渊说：“尔朱天光的部下都是西部人，听说想大肆抢劫洛阳城，然后迁都长安，你应该先让我进城，以防备尔朱天光。”阳叔渊听信了斛斯椿的话。中大通四年（532年）夏季四月甲子朔（初一日），斛斯椿等入据河桥，杀光了尔朱氏的党羽。尔朱度律、尔朱天光想攻打河桥，正赶上天下大雨，昼夜不停，军士和战马都疲惫不堪，弓箭也不能用，只能向西进发，到达灅波津，被人抓获，送到了斛斯椿的营帐。斛斯椿派行台长孙稚到洛阳向朝廷报告，另外派贾显智、张欢率领骑兵突袭尔朱世隆，将其抓获。尔朱彦伯当时在宫中宿值，长孙稚在神虎门启奏说：“高欢的义军兴起，请求诛杀尔朱氏。”节闵帝元恭派舍人郭崇报告尔朱彦伯，尔朱彦伯狼狈出逃，被人抓到，和尔朱世隆一起被斩于阊阖门外，将他们的首级以及尔朱度律、尔朱天光一并送与高欢。

【原文】

节闵帝使中书舍人卢辩劳欢于邺，欢使之见安定王，辩抗辞不从，欢不能夺，乃舍之[1]。辩，同之兄子也[2]。

【注文】

[1]卢辩（？—557年）：范阳郡涿（今河北涿州）人。卢同之兄卢静次子。字景宣，少好学，通经史。魏孝明帝元诩正光初，以秀才入仕，为太学博士。魏节闵帝元恭即位，任中书舍人。后随孝武帝元修入关，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北周明帝宇文毓（yù）初去世。继苏绰之后，完成了北周官制建置。　　抗辞：犹严辞。

[2]同：即卢同（？—533年），字叔伦，容貌伟岸，善于处世。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中入仕，魏孝武帝元修永熙初去世。

【译文】

魏节闵帝元恭派中书舍人卢辩在邺城慰劳高欢，高欢让卢辩去见安定王元朗，卢辩严辞拒绝，高欢也不能强迫他改变自己的心意，于是放了他。卢辩，是卢同哥哥的儿子。

【原文】

尔朱天光之东下也，留其弟显寿镇长安，召秦州刺史侯莫陈悦欲与之俱东[1]。贺拔岳知天光必败，欲留悦共图显寿以应高欢，计未有所出。宇文泰谓岳曰：“今天光尚近，悦未必有贰心，若以此告之，恐其惊惧。然悦虽为主将，不能制物，若先说其众，必人有留心。悦进失尔朱之期，退恐人情变动，乘此说悦，事无不遂。”[2]岳大喜，即令泰入悦军说之，悦遂与岳共袭长安。泰帅轻骑为前驱，显寿弃城走，追至华阴，擒之。欢以岳为关西大行台，岳以泰为行台左丞，领府司马，事无巨细，皆委之。

【注文】

[1]显寿：即尔朱显寿，生卒年不详。尔朱天光之弟。尔朱天光东下洛阳后，留他镇守长安。遭贺拔岳、宇文泰袭击，逃走。至华阴，被捉。

[2]制物：处理事务。

【译文】

尔朱天光率军东下洛阳时，将他的弟弟尔朱显寿留下来镇守长安，并召泰州刺史侯莫陈悦，要与他一同东进。贺拔岳知道尔朱天光必定会失败，想留下侯莫陈悦对付尔朱显寿以响应高欢，但是没有想出计策。宇文泰对贺拔岳说：“如今尔朱天光离我们还很近，侯莫陈悦未必敢有二心，如果把你的打算告诉了他，恐怕他只会惊慌失措。然而侯莫陈悦虽然是主将，但不会处理事务，如果先说服他的部众，必定有人想留下来。侯莫陈悦东进就会延误了尔朱天光指定的日期，退兵又会担心人情变动，我们趁机劝说他，事情没有办不成的道理。”贺拔岳十分高兴，立即让宇文泰前往侯莫陈悦的军营去说服他，侯莫陈悦于是与贺拔岳一起袭击长安城。宇文泰率领轻骑兵作为前锋，尔朱显寿弃城逃跑，宇文泰追到华阴，将他捕获。高欢任命贺拔岳为关西大行台，贺拔岳任用宇文泰为行台左丞，并兼任府司马，事无大小，都交给宇文泰处理。

【原文】

辛巳，安定王至邙山。高欢以安定王疏远，使仆射魏兰根慰谕洛邑，且观节闵帝之为人，欲复奉之[1]。兰根以帝神采高明，恐于后难制，与高乾兄弟及黄门侍郎崔共劝欢废之。欢集百官问所宜立，莫有应者，太仆代人綦毋儁盛称节闵帝贤明，宜主社稷，欢欣然是之[2]。作色曰：“若言贤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大位。广陵既为逆胡所立，何得犹为天子！若从儁言，王师何名义举？”欢遂幽节闵帝于崇训佛寺[3]。

【注文】

[1]安定王：即北魏后废帝元朗。如从其祖父论，其祖父章武王拓跋太洛，是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二年（468年）去世，无子。魏孝文帝元宏初，以景穆帝子南安惠王拓跋桢次子拓跋彬为后。元朗系拓跋彬长子元融第三子。与孝明帝元诩而言，是其堂叔父。所以，高欢以为其疏远。

[2]太仆：职官名，即太仆卿。始于西周，掌车马。秦朝九卿之一。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綦（qí）毋儁：即綦儁，生卒年不详，字檦（biǎo）显，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其先祖出于代（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魏孝庄帝元子攸时入仕，孝武帝元修朝，终于殷州刺史任上。

[3]崇训佛寺：即崇训寺，为北魏在洛阳所建龙门八寺：石窟寺、灵岩寺、乾元寺、广化寺、崇训寺、宝应寺、嘉善寺、天竺寺之一。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四月辛巳（十八日），安定王元朗到达邙山。高欢因为安定王是皇族的远支，心有疑虑，于是派尚书仆射魏兰根前去洛阳慰问，并且观察节闵帝元恭的为人，想再拥护元恭为皇帝。魏兰根认为节闵帝神采高明，恐怕日后难于控制，就与高乾兄弟及黄门侍郎崔共同劝说高欢废了节闵帝。高欢召集百官询问应当立谁为帝，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太仆代人綦毋儁盛赞节闵帝的贤明，认为应当立他为社稷之主，高欢于是高兴地同意了。崔变了脸色，说道：“如果论贤明，自然应等待高王，慢慢登上王位。广陵王（元恭）既然是逆胡（尔朱氏）所立，怎么能再做天子！如果听从了綦毋儁的话，大王你出师还称得上是义举吗？”高欢于是将节闵帝元恭幽禁在崇训寺。

【原文】

欢入洛阳，斛斯椿谓贺拔胜曰：“今天下事，在吾与君耳。若不先制人，将为人所制。高欢初至，图之不难。”胜曰：“彼有功于时，害之不祥。比数夜与欢同宿，具序往昔之怀，兼荷兄恩意甚多，何苦惮之[1]。”椿乃止。

【注文】

[1]比：连续，频频。　　序：叙说，叙述。

【译文】

高欢进入洛阳，斛斯椿对贺拔胜说：“如今天下之事，在于我与你了。如果不先发制人，将要被别人所制。高欢刚到洛阳，对付他不难。”贺拔胜说：“高欢对时局有功，谋害他不祥。连着几夜我与高欢同宿，与他共叙往日情怀，而且他一直念念不忘你的恩情，我们为何要忌惮他呢。”斛斯椿于是作罢。

【原文】

欢以汝南王悦，高祖之子，召欲立之，闻其狂暴无常，乃止[1]。时诸王多逃匿，尚书左仆射平阳王修，怀之子也，匿于田舍，欢欲立之，使斛斯椿求之[2]。椿见修所亲员外散骑侍郎太原王思政，问王所在，思政曰：“须知问意。”[3]椿曰：“欲立为天子。”思政乃言之。椿从思政见修，修色变，谓思政曰：“得无卖我邪？”曰：“不也。”曰：“敢保之乎？”曰：“变态百端，何可保也。”[4]椿驰报欢，欢遣四百骑迎修入毡帐，陈诚，泣下沾襟[5]。修让以寡德，欢再拜，修亦拜。欢出备服御，进汤沐，达夜严警[6]。昧爽，文武执鞭以朝，使斛斯椿奉劝进表[7]。椿入帷门，罄折延首而不敢前，修令思政取表视之，曰：“便不得不称朕矣[8]。”乃为安定王作诏策而禅位焉。

【注文】

[1]狂暴：凶暴，残暴。

[2]平阳王修：即北魏的第十四任皇帝元修（510—534年），魏孝文帝元宏之孙，广平王元怀第三子。字孝则，母李氏。性格沉静，少言语。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三年（530年），受封为平阳王。中兴二年（532年），被高欢拥立为帝。永熙三年（534年），投奔宇文泰，同年被宇文泰毒死。谥号孝武，也称出帝。　　怀：即元怀，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孝文帝元宏之子，宣武帝之弟。母为文昭皇后，封为广平王。魏宣武帝元恪朝，因高肇（zhào）专权，被幽禁于华林别馆。宣武帝死后，得以还家。其第三子元修即帝位，追尊为武穆帝。

[3]太原：郡名。即太原郡，属北魏并州。领晋阳、中都等十县，治晋阳（今山西太原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太原、晋中、阳泉等地。　　王思政：生卒年不详，字思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容貌魁伟，有谋略。魏孝明帝元诩正光中入仕，随北海王元颢（hào）平乱。后随魏孝武帝元修入关中，为西魏大将。西魏文帝元文矩大统十四年（548年），被迫降于高澄。戎马一生，为政清廉。

[4]变态：指事物、形势发生变化。

[5]毡帐：时胡人酋帅的居所，汉人称之为穹（qióng）庐（lú）。　　沾襟：指眼泪浸湿衣襟。

[6]服御：亦作“服驭”，指服饰车马器用之类。　　汤沐：沐浴。

[7]昧爽：即天快亮时，黎明。昧，天未亮时；爽，早晨。　　文武执鞭以朝：时在行军战斗之中，军中不能准备朝服，所以让文武大臣执鞭以示礼敬之意。　　劝进表：中国古代奉劝受禅者荣登帝位的奏章文书。中国古代自秦以后，每逢王朝嬗（shàn）代之际，继任者往往要依礼再三谦让王位，臣子要再三上表劝其登基，所呈奏章即称劝进表。

[8]罄（qìng）折：意即弯腰作揖。罄，通“磬”，中国古代的一种乐器，其形状中间弯曲，两头下垂，像人弯腰的样子。　　延首：形容惶悚恐惧的样子。

【译文】

高欢认为汝南王元悦，是魏高祖元宏的儿子，想拥立他为皇帝，但听说他个性狂暴无常，于是作罢。当时魏室各位王爷大多逃亡藏匿，尚书左仆射平阳王元修，是元怀的儿子，藏在乡间，高欢又想拥立他做皇帝，派斛斯椿前去找他。斛斯椿见到了元修的亲信员外散骑侍郎太原人王思政，问他平阳王在哪里，王思政说：“我必须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听平阳王的下落。”斛斯椿说：“想拥立他做天子。”王思政于是告诉了他。斛斯椿跟着王思政见到了元修，元修脸色一变，问王思政说：“你不是要出卖我吧？”王思政说：“不是。”元修说：“你敢保证吗？”王思政说：“事情千变万化，能保证什么。”斛斯椿骑快马将情况报告了高欢，高欢派四百名骑兵迎接元修进入毡帐，表达自己诚挚的心意，言谈之间流下眼泪打湿了衣襟。元修以自己无德为由推让，高欢再拜，元修也再拜。高欢出了毡帐，准备好服装和车驾，服侍元修沐浴，整夜严加警戒。第二天早上，文武百官执鞭朝拜元修，让斛斯椿献上了劝进表。斛斯椿进入帐门，弯腰伸头不敢上前，元修命王思政取来劝进表观看，说：“我不得不称帝了。”于是为安定王元朗制作诏书，禅位给元修。

【原文】

戊子，孝武帝即位于东郭之外，用代都旧制，以黑毡蒙七人，欢居其一[1]。帝于毡上西向拜天毕，入御太极殿，群臣朝贺，升阊阖门大赦，改元太昌[2]。以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加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注文】

[1]东郭：即北魏洛阳城之东郭城。　　代都旧制，以黑毡蒙七人：鲜卑部落联盟时期传下来的推举首领的旧制。即从蒙着黑毡的鲜卑八部大人中，接受上天选择的首领。由于元修已经被确立为皇帝，所以用这种旧制时，只剩七人蒙黑毡。

[2]太昌：魏孝武帝元修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32年。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四月戊子（二十五日），魏孝武帝元修在洛阳城东郭之外即皇帝位，所用的是代都平城时期的鲜卑旧制，用黑色的毡子蒙在七个人身上，高欢就是其中之一。孝武帝在毡子上向西拜祭上天后，进入太极殿，群臣朝贺，孝武帝又登上阊阖门，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昌。任命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二十七日），加封高澄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原文】

初，欢起兵信都，尔朱世隆知司马子如与欢有旧，自侍中、骠骑大将军出为南岐州刺史。欢入洛，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朝夕左右，参知军国。广州刺史广宁韩贤素为欢所善，欢入洛，凡尔朱氏所除官爵例皆削夺，唯贤如故[1]。以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刺史杜德追尔朱仲远[2]。仲远已出境，遂攻元树于谯[3]。

【注文】

[1]广宁：郡名。即广宁郡，时属魏之朔州，领石门、中川二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寿阳。　　韩贤（？—534年）：字普贤，魏广宁石门（今山西寿阳）人，壮健有武力。魏末，从葛荣起兵，葛荣死后，依附尔朱氏。后来追随高欢，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534年），因平定洛州韩木兰叛乱而战死。　　削夺：剥夺，夺去。

[2]樊子鹄（hú）（？—536年）：北魏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其祖先为荆州地区少数民族首族，后来移居平城，父樊兴曾任平城镇长史。魏末，因北镇之乱起家，孝武帝太昌初（532年），率军追讨尔朱氏，后从孝武帝元修入关，天平初，娄昭攻城，被手下所杀。

[3]元树（？—532年）：北魏宗室，献文帝拓跋弘之孙，魏咸阳王元禧之子。容貌英俊，谈吐高雅。魏宣武帝元恪朝，元禧谋反，与其他兄弟被赦免。后遇大赦之年，请求葬父，魏宣武帝元恪不许，与兄弟们投奔南梁。尔朱荣进入洛阳，梁助其侵扰边境；魏节闵帝元恭时，占据谯城；魏孝武帝元修初，被魏将樊子鹄、杜德擒获，囚禁于永宁寺，后被赐死。

【译文】

当初，高欢在信都起兵时，尔朱世隆知道司马子如与高欢有旧交情，将他从侍中、骠骑大将军外任为南岐州刺史。高欢进入洛阳后，召司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朝夕陪伴在左右，并参与军国大事。广州刺史广宁人韩贤平常就与高欢相亲善，高欢进入洛阳后，凡是尔朱氏所封的官爵一律被剥夺，只有韩贤的官爵依然如故。任命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并且担任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刺史杜德一起追击尔朱仲远。尔朱仲远已逃出境外，于是就在谯国攻打元树。

【原文】

丞相欢征贺拔岳为冀州刺史，岳畏欢，欲单马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说岳曰：“高王以数千鲜卑破尔朱百万之众，诚亦难敌[1]。然诸将或素居其上，或与之等夷，虽屈首从之，势非获已。今或在京师，或据州镇，高王除之则失人望，留之则为腹心之疾。且吐万人虽复败走，犹在并州，高王方内抚群雄，外抗勍敌，安能去其巢穴，与公争关中之地乎[2]？今关中豪俊皆属心于公，愿效其智力。公以华山为城，黄河为堑，进可以兼山东，退可以封函谷，奈何欲束手受制于人乎[3]！”言未卒，岳执孝通手曰：“君言是也。”乃逊辞为启，而不就征。

【注文】

[1]行台右丞：即尚书省派出机构——行台的属官，其职位及职掌相当于尚书右丞。参见前注。　　高王：指高欢。

[2]吐万人：即尔朱兆，其字为吐万人。　　勍（qíng）敌：强敌。

[3]华山：山名。位于北魏华州华山郡华山县（今陕西华阴）境内，为五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南岳衡山）之一，是进出关中的门户。　　函谷：关名。即函谷关，位于魏司州境内，今河南灵宝东北，地处陕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地带，是中国古代雄关要塞之一。

【译文】

丞相高欢征召贺拔岳为冀州刺史，贺拔岳害怕高欢，想只身一人骑马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劝贺拔岳说：“高王凭借几千名鲜卑兵打败了尔朱氏的百万大军，实在是难以与之抗衡。然而他手下的将领有些人平常职位在他之上，有些与他相当，现在虽然俯首臣服于他，是因为迫不得已。如今这些人有的在京师，有的占据州镇，高王如果将他们除去就会失去人心，留下他们则会成为他的心腹之患。况且吐万人（尔朱兆）虽然再次败逃，但仍然在并州，高王正处在对内要安抚群雄、对外要抗击强敌的时候，怎么能够离开他的巢穴，来与您争关中之地呢？如今关中的豪杰都与您同心，愿意为您贡献他们的智慧和力量。您以华山为城垒，以黄河为沟堑，进可以兼并山东之地，退可以守住函谷关，为什么要束手受制于别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贺拔岳就抓住薛孝通的手说：“你说的话很对。”于是用客气的口吻给高欢回了一封信，没有前往洛阳。

【原文】

壬辰，丞相欢还邺，送尔朱度律、天光于洛阳，斩之。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四月壬辰（二十九日），丞相高欢回到了邺城，将尔朱度律、尔朱天光送到了洛阳，杀了他们。

【原文】

五月丙申，魏主鸩节闵帝于门下外省，诏百司会丧，葬用殊礼[1]。以沛郡王欣为太师，赵郡王谌为太保，南阳王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2]。宝炬，愉之子也。丞相欢固辞天柱大将军，戊戌，许之。己酉，清河王亶为司徒[3]。

【注文】

[1]魏主：即孝武帝元修。毒死节闵帝元恭乃是高欢的意思，时魏主孝武帝元修只是奉命下诏的傀儡而已。　　鸩（zhèn）：本指传说中的一种鸟，其羽毛有毒。此作动词用，即毒死。　　门下外省：职署名称，指位于宫城外的门下省的办事机构。　　百司：百官。　　会丧：共同参加丧葬仪式。　　殊礼：特别的礼遇。

[2]南阳王宝炬：即西魏文帝元宝炬（507—551年），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孙，京兆王元愉之子，母为杨氏。性格浮躁，沉湎于酒色。孝庄帝元子攸时，特封为南阳王，后随孝武帝元修入关。永熙三年（535年），孝武帝被害，宇文泰拥立他为帝，改元大统。大统十七年（551年），死于乾安殿，年四十五岁。在位期间，朝政实际操控于宇文氏手中。

[3]清河王亶：即元亶（dǎn）（？—537年），魏孝文帝元宏之孙，清河王元怿（yì）长子。魏孝明帝元诩（xǔ）朝，受封为清河王。魏孝武帝元修时，任司徒，孝武帝入关后，依附于高欢，任大司马，盼望有朝一日称帝。永熙三年（534年），高欢立其子元善见为帝，即东魏孝静帝。天平三年（537年），去世。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五月丙申（初三日），北魏孝武帝元修在门下外省毒死了节闵帝元恭，诏令各部门办理丧事，用特别隆重的礼仪安葬了节闵帝。任命沛郡王元欣为太师，赵郡王元谌为太保，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元宝炬，是元愉的儿子。丞相高欢坚决推辞天柱大将军一职，戊戌（初五日），朝廷同意了他的请求。己酉（十六日），任命清河王元亶为司徒。

【原文】

侍中河南高隆之本徐氏养子，丞相欢命以为弟，恃欢势，骄狎公卿，南阳王宝炬殴之，曰：“镇兵何敢尔！”魏主以欢故，六月丁卯，黜宝炬为骠骑大将军，归第。[1]

【注文】

[1]高隆之（？—554年）：字延兴，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原为宦官徐成的养子。身高八尺，性格深沉，有志气。魏末，随高欢起兵。孝武帝元修永熙末，高欢认其为弟。北齐代魏后，拜官封王，受重于时。后因与崔暹（xiān）、崔季舒等不和睦，屡遭谗毁。天保五年（554年），被齐文宣帝高洋下令暴打，出宫后，死于路上。　　徐氏：即宦官徐成，生卒年不详。　　骄狎（xiá）：骄傲、轻慢。　　镇兵：高隆之，原出于魏北部边镇，所以元宝炬称其为镇兵。　　第：古代指官僚贵族的大宅子。

【译文】

侍中河南人高隆之原本是宦官徐氏的养子，丞相高欢下令认他为弟弟，高隆之依仗高欢的权势，对公卿大臣傲慢不敬，南阳王元宝炬打了他一顿，说：“你一个镇兵为何敢如此张狂！”魏孝武帝元修因为高欢的缘故，中大通四年（532年）六月丁卯（初五日），贬元宝炬为骠骑大将军，并将其打发回家。

【原文】

魏主避广平武穆王之讳，改谥武怀皇帝曰孝庄皇帝，庙号敬宗[1]。

【注文】

[1]广平武穆王：即魏孝武帝元修之父元怀。　　武怀皇帝：即北魏之孝庄皇帝元子攸，庙号敬宗。初谥号为武怀，后因避魏孝武帝之父广平武穆王元怀之讳，改谥孝庄。据《资治通鉴》胡三省音注说：“谥法：武而不遂曰庄；死于原野曰庄；兵甲亟作曰庄。”魏孝庄帝元子攸因与尔朱氏作战不利，而被杀，所以谥号为孝庄。

【译文】

魏孝武帝元修为避广平武穆王元怀之讳，改武怀皇帝元子攸的谥号为孝庄皇帝，庙号为敬宗。

【原文】

秋七月庚子，魏复以南阳王宝炬为太尉。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秋季七月庚子（初八日），北魏朝廷再次任命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

【原文】

壬寅，魏丞相欢引兵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入井陉，击尔朱兆。庚戌，魏主使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帅步骑十万，会丞相欢于太原，因以隆之为丞相军司[1]。欢军于武乡，尔朱兆大掠晋阳，北走秀容[2]。并州平。欢以晋阳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居之[3]。

【注文】

[1]丞相军司：即丞相府的军司。军司，职官名，原为军师，始于春秋战国，掌参谋、监察军务。西晋时，为避司马师之讳，改称军司。后世沿置。

[2]武乡：县名。即武乡县，始置于晋，属上党郡，后赵分上党郡置武乡郡，后废。魏太武帝拓跋焘延和二年（433年）置，名乡郡、乡县（今山西武乡），其境内有武乡城、榆社城、魏城。

[3]晋阳四塞：晋阳县，时属魏并州太原郡，今山西太原西南。其地东临太行、常山；西有蒙山（今山西太原西南）；南有霍太山（也称太岳山，今山西霍县东南）、高壁岭；北扼东陉、西陉两关，所以称其为四塞之地。　　建大丞相府：指高欢在晋阳城内建丞相府，从此至高齐建国，定都邺城（今河南安阳东北），晋阳都是陪都。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七月壬寅（初十日），魏丞相高欢率兵进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进入井陉，击败了尔朱兆。庚戌（十八日），魏孝武帝元修派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隆之率领十万步兵、骑兵，与高欢会合于太原，并任用高隆之为丞相高欢的军司。高欢屯兵于武乡，尔朱兆大规模抢劫晋阳城后，向北逃往秀容。并州得以平定。高欢认为晋阳城四面有高山可以作为屏障，于是在晋阳建造了大丞相府。

【原文】

冬十一月甲辰，魏杀安定王朗、东海王晔。己酉，以汝南王悦为侍中、大司马。魏主以汝南王悦属近地尊，丁亥(6)，杀之[1]。

【注文】

[1]属近地尊：就是血缘亲近，地位高，可能是皇帝的合适人选。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冬季十一月甲辰（十四日），魏朝廷下令杀了安定王元朗、东海王元晔。己酉（十九日），任命汝南王元悦为侍中、大司马。魏孝武帝元修因为汝南王元悦与自己血缘较近且地位较高，担心会取代自己，于是在丁亥日，将他杀害。

【原文】

十二月，魏主纳丞相欢女为后，命太常卿李元忠纳币于晋阳[1]。欢与之宴，论及旧事，元忠曰：“昔日建义，轰轰大乐，比来寂寥无人问。”[2]欢抚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3]元忠戏曰：“若不与侍中，当更求建义处。”欢曰：“建义不虑无，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为此翁难遇，所以不去。”因捋欢须大笑[4]。欢悉其雅意，深重之。

【注文】

[1]纳币：也称纳成、纳征，是中国古代婚礼中的六礼之一，其意为男方向女方送聘礼。六礼，指中国古代的六种婚姻礼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始于西周，后世沿习。纳采，指男方派媒人携礼去女方家正式提亲；问名，男方派媒人去女方家询问女方姓名及生辰八字，用以占卜双方的八字是否合婚；纳吉，男方将占卜的吉兆通知女方；请期，指男方向女方家行聘礼后，卜得吉日，告知女方成婚日期；亲迎，六礼中的最后一礼，指新婿前往女方家迎娶新娘的仪式。

[2]寂寥：形容寂静空旷、没有声音。

[3]抚掌：拍手。多表示高兴、得意。

[4]捋（lǚ）：指用手拨弄，弄顺。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十二月，魏孝武元修娶了丞相高欢的女儿为皇后，命令太常卿李元忠将彩礼送到晋阳。高欢与李元忠宴饮，论及往事，李元忠说：“昔日举起义旗，轰轰烈烈，高高兴兴，近来却静悄悄地无人过问了。”高欢抚掌大笑说：“这个人在逼我起兵啊。”李元忠开玩笑地说：“如果不同意我的意见，我当再找一个同意起兵的地方。”高欢说：“能接受你建议的人不担心没有，只恐怕我这样的老头你再不会遇到了。”李元忠说：“这样的老头的确再难遇到了，所以我不会离去。”说完后用手捋着高欢的胡须大笑。高欢深知他的用意，十分看重他。

【原文】

尔朱兆既至秀容，分兵守隘，出入寇掠[1]。魏丞相欢扬声讨之，师出复止者数四，兆意怠[2]。欢揣其岁首当宴会，遣都督窦泰以精骑驰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欢以大军继之[3]。

【注文】

[1]隘（ài）：险要的地方。　　寇掠：侵犯劫掠。

[2]扬声：扬言。

[3]岁首：一年的开头，指元旦。

【译文】

尔朱兆到了秀容后，分派兵力镇守关隘，时进时出，进行抢掠。魏丞相高欢扬言要讨伐他，出兵后又停止，如此反复了四次，尔朱兆的防范心理因此松懈了。高欢估计尔朱兆在年初会举行宴会，派都督窦泰率领精骑兵急速进军，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高欢率领大军紧随其后。

【原文】

五年春正月，魏窦泰奄至尔朱兆庭，军人因宴休惰，忽见泰军，惊走，追破之于赤谼岭，众并降散[1]。兆逃于穷山，命左右西河张亮及苍头陈山提斩己首以降，皆不忍[2]。兆乃杀所乘白马，自缢于树。欢亲临，厚葬之。慕容绍宗携尔朱荣妻子及兆余众诣欢降，欢以义故，待之甚厚[3]。

【注文】

[1]奄（yān）至：突然到来。　　休惰：犹松懈。　　赤谼（hóng）岭：谼，同“洪”。位于汾州离石镇（今山西离石）境内。据《通典》载：唐石州离石县境内有赤洪水，也称离石水。赤洪岭在此附近。

[2]穷山：深山。　　西河：即西河郡，时北魏汾州属郡，始置于西汉武帝时，西晋永嘉之乱后废置，孝文帝太和八年（484年）复置。领隰（xí）城、介休、永安三县，治兹氏城（今山西汾阳），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汾阳、孝义、介休等地。　　张亮：生卒年不详，西河人。北魏末年，为尔朱兆手下将领。　　陈山提：生卒年不详，颍川（今河南禹州）人，原为尔朱兆部奴仆，后投奔高欢，为北齐文宣帝高洋亲信。北周灭北齐后，入仕北周，女儿陈月仪为北周宣帝宇文赟（yūn）皇后。

[3]义故：即高欢因与尔朱氏的旧交情而厚待尔朱氏之余众。

【译文】

南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春季正月，北魏的窦泰突然率军出现在尔朱兆的庭帐，尔朱氏军人们却因为宴饮倦怠而正在休息，突然间看到了窦泰的军队，惊恐逃跑，被追击到赤谼岭，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尔朱兆逃到深山，让手下西河人张亮及奴仆陈山提砍下自己的头前去投降，张亮和陈山提都不忍心那样做。尔朱兆于是斩杀了自己所乘坐的白马，在树上上了吊。高欢亲临树下，厚葬了尔朱兆。慕容绍宗带着尔朱荣的妻子、子女及尔朱兆部众投降了高欢，高欢因为过去的情义，对待他们十分厚道。

(1) 据《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二“大通二年二月”条所载，“广”应为“唐”。

(2) 据胡三省之《资治通鉴音注》载，此尔朱拂律归就是尔朱度律。

(3) 据《资治通鉴》所载，此处之“大宁”应为“泰宁”。

(4) 据《周书·念贤传》载：念贤一直到孝武帝永熙年间（532—534年）还晋爵为安定郡公。西魏文帝元宝矩大统初，拜太尉，出为秦州刺史，加太傅。五年（539年），死于秦州任上。不同于此处所载被高欢所杀。

(5) 据《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五“梁武帝中大通三年七月”条所载，“师”应为“司”。

(6)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中大通四年十一月辛卯朔，无丁亥日。

附录：

北魏、东魏、西魏皇帝世系表

南梁皇帝世系表

尔朱氏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十三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孙瑜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三/（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孙瑜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王… ④孙…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 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 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536号

目录

魏分东西

高氏篡东魏　北齐

宇文篡西魏　后周

侯景之乱

附录：

东魏皇帝世系表

西魏皇帝世系表

北齐皇帝世系表

北周皇帝世系表

南梁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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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分东西

【内容摘要】

《魏分东西》叙述了公元533年至549年间，由边地军阀集团所掌控的元魏政权，因高氏和宇文氏集团的对立而分裂为东、西魏，以及两魏之间的政治及军事斗争。

从公元532年开始，北魏政权开始落入以高欢为首的怀朔军阀集团的手中。但是，在共同诛灭尔朱氏政权的过程中，壮大并入据关西的贺拔氏兄弟并不服从高欢的统治，高欢所拥立的北魏孝武帝元脩也不甘心受高欢的摆布。因此，元魏的分裂势在必行。

孝武帝元脩虽然是在危难之时被推上王位的落魄皇帝，但与孝庄帝元子攸（yōu）一样，不愿做傀（kuǐ）儡（lěi）皇帝。公元533年，孝武帝元脩派人联络关中大行台贺拔岳，并升迁了其兄长贺拔胜的官职，进而设计离间高乾（qián）兄弟与高欢的关系，并杀死了高乾。同时，招募天下勇士，以加强宫禁的禁卫力量。通过以上三方面的部署，孝武帝做好了对抗高欢的准备。公元534年，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害，宇文泰接手关西政权，并受封为侍中、关西大都督。孝武帝元脩假称南伐，意欲出兵讨伐高欢，被高欢识破，高欢首先率兵南下，以斩除奸佞（nìng）为名攻打洛阳（今河南洛阳）。孝武帝元脩为形势所迫，逃往关西，投奔宇文泰。

公元534年，高欢拥立北魏清河王元善见为帝，迁都邺（yè）城（今河南安阳北），东魏建立。孝武帝元脩入关后，与宇文泰渐生隔阂，被毒死。公元535年，宇文泰拥立北魏南阳王元宝炬为帝，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魏建立。东、西魏之争由此正式开启。

元魏分裂之后，东、西魏之间大规模的交战有五次：沙苑之战、河桥之战、邙（máng）山之战、玉壁之战和颍（yǐng）川之战。

公元537年，东、西魏交战于小关（今陕西潼关西），东魏大将窦（dòu）泰战死。高欢为报小关之仇，出兵二十万讨伐西魏。宇文泰率军驻扎在沙苑（今陕西大荔［lì］南），依李弼（bì）之计，以少胜多，大败东魏军，不但巩固了自己在西魏的统帅地位，更重要的是在政治及军事上奠定了东、西魏对峙（zhì）的基础。

公元538年，东、西魏对阵河桥（今河南孟县东南），双方势力相当，最终打成平手。

河桥之战后，东、西魏不时有小规模的交锋，互有胜负。公元543年，东魏虎牢守将高仲密投降西魏，高欢率军渡过黄河，占据邙山（今河南洛阳东北），以抗击西魏。双方开战后，东魏将领彭乐首战告捷，但因贪财放走了宇文泰，使高欢失去了消灭西魏的一次绝好的机会。之后，西魏各路人马接连败退，东魏取得了胜利。

公元546年，东魏丞相高欢调集所有人马攻打玉壁（今山西稷［jì］山西南），进讨西魏。西魏将领韦孝宽顽强防守，东魏军经过五十多天的围攻后，无功而返。次年，高欢含恨而死。

公元548年，东魏派兵攻打西魏之颍川（治今河南许昌北），遭到了西魏著名将领王思政的顽强抵抗。次年，东魏大将军高澄再次发兵围攻颍川，西魏军因缺盐浮肿，死去大半，再加上西北风起，将大水吹入城中，城墙垮塌，颍川失守，宇文泰撤兵回到关中。

总之，元魏分裂以后，东、西魏之间经过五次较大规模的交战，综合实力旗鼓相当，东、西对峙的局面依旧没有改变。

【原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1]。魏高欢之诛尔朱氏也，尔朱仲远来奔[2]。仲远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自滑台诣欢降[3]。欢责之曰：“汝事仲远，擅其荣利，盟契百重，许同生死。前仲远自徐州为逆，汝为戎首，今仲远南走，汝复叛之[4]。事天子则不忠，事仲远则无信。犬马尚识饲之者，汝曾犬马之不如！”遂斩之。

【注文】

[1]梁武帝：指南北朝时期南梁的开国皇帝萧衍（yǎn）（464—549年），字叔达，南朝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齐时官至雍州刺史；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十一月，趁齐内乱起兵；南齐和帝萧宝融中兴二年（502年），夺南齐帝位。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因侯景之乱，饿死台城（南梁都城建康城内之宫城）。在位四十八年，颇有政绩。精于文学、音律，笃信佛教。武帝是其谥号。　　中大通：南北朝时期南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六年，即公元529年至534年。

[2]魏：朝代名（386—534年），即北魏，共历一百四十八年。东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战后，前秦渐衰，鲜卑拓跋部势力渐强。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登国元年（386年），拓跋珪重建代国，定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尔北）。同年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又名元魏、拓跋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元年（398年）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七年（493年）迁都洛阳。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分裂为东魏、西魏。　　高欢（496—547年）：鲜卑化汉人，原名贺六浑，世居于怀朔镇（今内蒙古包头东北），东魏的建立者，北齐的奠基人。足智多谋，骁勇善战，起家于六镇起义，先后投靠杜洛周、葛荣、尔朱荣。北魏孝武帝元脩太昌元年（532年），消灭尔朱氏，拥立元脩为帝，掌控北魏政权。二年后，废孝武帝，立孝静帝元善见，建立东魏。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五年（547年），病亡。在位期间，平衡鲜卑和汉族地主的权势，对峙西魏，为北齐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尔朱仲远：生卒年不详，尔朱荣之堂弟；尔朱彦伯之弟；尔朱世隆之兄。天性贪暴，富于心计。北魏末，随尔朱荣起兵，孝庄帝元子攸（yōu）朝，历任要职。尔朱荣死后，率军攻打洛阳，屡败魏将。北魏前废帝元恭时，率军镇守大梁，外任兖州刺史，贪婪无度。后败于齐武献王高欢，投奔南梁，死于江南。

[3]乔宁：生卒年不详，时尔朱仲远帐下将领。　　张子期：生卒年不详，时尔朱仲远帐下将领。　　滑台：地名，即滑台城，原北魏司州东郡属县，孝文帝元宏太和中，属于西兖（yǎn）州，今河南滑县。

[4]徐州：州名，时北魏之属州，领七郡、二十四县，治彭城（今江苏徐州），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枣庄、河南商丘、江苏徐州、安徽淮北及宿州等地。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四年（532年），北魏丞相高欢诛灭尔朱氏，尔朱仲远投奔了南梁。尔朱仲远帐下的都督乔宁、张子期从滑台投降了高欢。高欢责问他们说：“你们原来为尔朱仲远效力，享受他给予的荣誉和利益，立下重重誓言，许下同生死的心愿。此前尔朱仲远在徐州反叛，你们是他手下的主要将领，如今尔朱仲远逃到了南梁，你们又背叛了。你们这种行为对天子而言，属于不忠，对尔朱仲远而言，属于无信。犬马尚且记得饲养它们的主人，你们却连犬马都不如！”于是将他们斩首。

【原文】

五年春正月，魏侍中斛斯椿闻乔宁、张子期之死，内不自安，与南阳王宝炬、武卫将军元毗、王思政密劝魏主图丞相欢[1]。毗，遵之玄孙也[2]。舍人元士弼又言欢受诏不敬，帝由是不悦[3]。椿劝帝置阁内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数，自直阁已下，员别数百，皆选四方骁勇者充之[4]。帝数出游幸，椿自部勒，别为行陈，由是朝政、军谋，帝专与椿决之。帝以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拥重兵，密与相结，又出侍中贺拔胜为都督三荆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欲倚胜兄弟以敌欢，欢益不悦[5]。

【注文】

[1]侍中：职官名，掌奏事、应对、护从。始置于秦，本为丞相属官，往来于殿内奏事，故名侍中。魏晋以后，职权渐重。北魏时职数六人，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斛（hú）斯椿（chūn）（493—534年）：字法寿，广牧富昌（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人，北魏末，从尔朱荣征讨。尔朱荣死后，参与拥立前废帝元恭，对抗高欢。北魏节闵帝元恭普泰二年（532年），尔朱氏韩陵战败后，又投奔高欢。北魏出帝元脩朝，惧为高欢所不容，劝出帝讨伐高欢，后逃奔宇文泰，亡于长安。　　南阳王宝炬：即西魏文帝元宝炬（507—551年），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孙；京兆王元愉之子，母为杨氏。性格浮躁，沉湎于酒色。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时，特封为南阳王，后随孝武帝入关。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5年），宇文泰拥立其为帝。西魏文帝大统十七年（551年）亡，年四十五岁。在位期间，政归宇文氏。　　武卫将军：武官名，始置于曹魏，初名武卫中郎将，魏文帝曹丕时改为武卫将军，掌宫中禁卫，属左右卫府。晋不常置，南北朝复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元毗（pí）：生卒年不详，北魏昭成帝拓跋仕翼犍（jiān）之后；常山王拓跋遵之玄孙；拓跋益生之子。字休弼，元脩即帝位，颇受重用，后力谏孝武帝入关中，因功封魏郡王，被高欢所仇恨。　　王思政：生卒年不详，字思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容貌魁伟，有谋略。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中入仕，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时，任中军大将军。后随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中，屡立军功。大统十四年（548年），东魏围攻颍川之长社城（今河南长葛），被迫降于高澄。戎马一生，为政清廉。　　魏主：即北魏的第十四任皇帝元脩（510—534年），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孙；广平王元怀之第三子。字孝则，母李氏。性格沉静，少言语。中兴二年（532年），被高欢拥立为帝。永熙三年（534年），投奔宇文泰，同年亡。谥号孝武，也称出帝。

[2]遵：即元遵（？—407年），北魏昭成帝拓跋仕翼犍之孙；拓跋寿鸠（jiū）之子。少壮勇，不拘小节。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初，赐爵略阳公。后因讨后燕之功，封常山王。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赐四年（407年），因好色，酒后失礼于太原公主，被赐死，以百姓礼下葬。

[3]舍人：职官名，东宫属官，职同散骑常侍、中书侍郎，掌顾问、护从。始置于晋，南北朝沿置。　　元士弼（bì）（？—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时任舍人、散骑常侍，永熙三年（534年）八月，被高欢所杀。

[4]阁内都督部曲：即掌宫廷禁卫的武官及其属员，隶属于左右卫府。南北朝时置有直阁都督，北魏又置阁内都督。北齐时，阁内都督主要有：御仗正副都督、直荡正副都督、直入都督、勋武前锋都督、直卫都督、翊（yì）卫都督、前锋都督、直突都督、勋武前锋散都督、朱衣直阁等。　　武直：即指入值宫禁的武士。　　直阁：即直阁将军，武官名，禁卫武官，掌宫殿禁卫，始置于南朝宋齐之际。北魏孝文帝元宏官制改革时，引入北朝官制体系，其属官有直寝、直斋、直后等武职。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三品下。

[5]关中：地区名，始于春秋战国，一般指函谷关以西地区，今陕西潼关以西、宝鸡以东的渭河平原地区，即陕西西安、铜川、宝鸡、咸阳、渭南等地。土地肥沃，易守难攻，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大行台：职官名，即出使关中地区的大行台。行台，即官署或职官名称，是当时北魏中央尚书省在地方的派出机构，掌派出地军事。北魏后期，因军事斗争的需要，行台广泛而频繁设置，而且常常与地方州府以及因实际需要而临时设置的“道”的范围相结合，其长官多兼任州刺史或都督诸州军事。行台称大者，始于尔朱荣，北魏末及东魏、北齐、西魏、北周时期，掌军政大权者，多有此任。北齐及北周时期，大字渐省，复为行台，且开始兼有地方之财政、行政权力。　　贺拔岳（？—534年）：字阿斗尼，贺拔度拔之子；贺拔胜之弟。善骑射，有谋略。北魏孝明帝正光末，与兄贺拔胜先后投奔元渊、尔朱荣。后从高欢，联合侯莫陈悦反对尔朱氏。孝武帝元脩朝，割据关陇。永熙三年（534年），因高欢挑拨，被侯莫陈悦所杀，部众追随宇文泰。　　贺拔胜：生卒年不详，字破胡，北魏神武郡尖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贺拔度拔之子。志大胆小。正光末，先后投奔元渊、尔朱荣、高欢。在孝庄帝、节闵帝、孝武帝时，屡任要职。永熙末，先后投奔萧衍、西魏文帝元宝炬。后下落不明。　　都督三荆等七州诸军事：职官名，即都督府州诸军事，始置于曹魏，东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年），曹丕曾在地方设置了五个都督诸州诸军事，以控制地方军事大权。后世沿置，北魏前期列右从第一品上。七州，即三荆州（东荆州、荆州、南荆州）和襄州、南襄州、郢（yǐng）州、南郢州。　　荆州：即北魏之荆州，领八郡、四十一县，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中治上洛（今陕西商洛西北），太和中治穰（ráng）城（今河南邓州）。　　刺史：职官名，是中国古代府州一级地方长官。始置于秦汉，初为丞相之属官，分派地方负监察之职。西汉成帝刘骜（áo）时，改名为牧；西汉哀帝刘欣时复为刺史。东汉末，天下渐乱，刺史权重，渐成为地方军政长官。后世沿置，魏晋南北朝时期，刺史有领兵、不领兵之分，领兵刺史多加军号（使持节某州诸军事）。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五年（533年）春季正月，北魏侍中斛斯椿听到了乔宁、张子期的死讯，内心觉得不安，和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毗、王思政一同暗中劝说北魏孝武帝元脩除掉丞相高欢。元毗，是元遵的玄孙。舍人元士弼又通报说高欢接受诏书时不恭敬，北魏孝武帝因此更加不高兴了。斛斯椿劝孝武帝设置阁内都督部曲，又增设武直的人数，自直阁将军以下，分别定员几百人，全部从各地挑选勇猛的武士担任。孝武帝几次出宫巡游，斛斯椿亲自指挥部队，另设警戒军阵，因此，朝政、军事谋略等事宜，孝武帝只与斛斯椿商量决定。孝武帝因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手握重兵，秘密与贺拔岳联系，又派贺拔胜出任都督三荆州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打算依靠贺拔胜兄弟来对付高欢，高欢更加不满了。

【原文】

侍中、司空高乾之在信都也，遭父丧，不暇终服[1]。及孝武帝即位，表请解职行丧，诏听解侍中，司空如故[2]。乾虽求退，不谓遽见许，既去内侍，朝政多不关预，居常怏怏[3]。帝既贰于欢，冀乾为己用，尝于华林园宴罢，独留乾谓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复建殊效，相与虽则君臣，义同兄弟，宜共立盟约，以敦情契。”殷勤逼之。乾对曰：“臣以身许国，何敢有贰。”时事出仓猝，且不谓帝有异图，遂不固辞，亦不以启欢。及帝置部曲，乾乃私谓所亲曰：“主上不亲勋贤，而招集群小。数遣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与贺拔岳计议，又出贺拔胜为荆州，外示疏忌，实欲树党，令其兄弟相近，冀据有西方。祸难将作，必及于我。”乃密启欢。欢召乾诣并州面论时事，乾因劝欢受魏禅。欢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4]。今令司空复为侍中，门下之事一以相委[5]。”欢屡启请，帝不许。乾知变难将起，密启欢求为徐州。二月辛酉。以乾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6]。

【注文】

[1]司空：职官名，始于先秦，空，即穴，古人穴居，司空掌土木营建及水利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时，司徒、司空、太尉并称三公，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高乾（496—532年）：字乾邕（yōng），魏将高祐（yòu）堂侄；高祐之堂弟高次同之长子。性聪慧，美仪容，仗义轻财。北魏末，从葛荣反于河北，后归顺朝廷。率军坚守冀州，抵御尔朱氏。后归附高欢，永熙初，陷入孝武帝元脩与高欢的争斗之中，被赐死于门下省，年三十七岁。　　信都：地名，时北魏冀州长乐郡治所，今河北冀县。　　终服：亦称终制，中国古代父母去世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其间不得行吉庆、婚嫁之事，为官者要离职。自汉代开始，为官居丧称为丁忧，服丧期实为二十七个月。其间，国家因特殊原因，招其为官，称为夺情。

[2]孝武帝：即元脩。

[3]怏怏（yàng）：不高兴、不满意的样子。

[4]并州：州名，时魏属州，领五郡、二十六县，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太原、榆次、阳泉、长治等地。

[5]门下：即门下省，官署名称，又名东台、鸾台、黄门。始置于魏晋，原为皇帝的侍从机构，自南北朝开始，逐渐成为中央的权力机构，掌政令之审议及封驳。其长官名为侍中、纳言，属官有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起居郎等。

[6]骠（piào）骑大将军：武官名，始于汉武帝刘彻元狩（shòu）二年（前21年），掌军政，位次丞相。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开府仪同三司：职官名，掌国之政要。始于魏晋。开府，开设府第，自选僚属；仪同，仪仗同于三司。三司，即司空、司马、司徒的合称，亦称三公。本是可以开府辟属的国家首脑，东汉以降，三公渐成虚位，有名无实，但待遇优厚、地位尊崇。因名额少，不能满足需求，于是逐渐产生了与之相比拟的荣誉虚衔“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译文】

侍中、司空高乾在信都的时候，遭遇父丧，没有时间为父亲按期限服丧。等到北魏孝武帝元脩即帝位后，上表请求辞去官职为父服丧，孝武帝下诏准其解除侍中一职，仍担任司空。高乾虽然请求解除职位，但没有想到孝武帝会立即应允，既然已辞去了内侍的职位，朝中政事就不能再多加过问了，为此常常闷闷不乐。孝武帝既然已经与高欢反目，希望高乾能为己所用，曾经在华林园内宴饮，宴会结束后，只留下高乾一人，对他说：“司空你是累世忠良之臣，如今又建立了特殊的功勋，我们之间虽然是君臣，但情义如同兄弟，应当共同订立盟约，以增进情义。”孝武帝态度十分恳切，逼着高乾立盟约。高乾对孝武帝说：“臣以身许国，怎么敢有贰心。”当时事情来得太突然，而且不认为皇帝会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所以高乾就没有坚决地推辞，也没有把此事报告高欢。等到孝武帝设置阁内都督部曲后，高乾私下里对身边的亲信说：“皇上不信勋贵贤臣，而招集一群小人，几次派遣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与贺拔岳计议，又让贺拔胜出任荆州刺史，表面上是疏离、猜忌之意，实则想树立党羽，培植势力，让贺拔岳兄弟相互接近，企图占据西方。祸患如果兴起，一定会殃及于我。”于是暗中密报高欢。高欢召高乾到并州当面谈论时事，高乾趁机劝高欢接受北魏的禅（shàn）让。高欢用袖子遮掩高乾的嘴说：“不要胡说。现在让司空重新担任侍中，门下省的事一并交与你处理。”高欢屡次请求让高乾重任侍中，孝武帝不答应。高乾知道变乱将要兴起，秘密请求高欢任自己为徐州刺史。中大通五年（533年）二月辛酉（初三日），北魏朝廷下诏任高乾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

【原文】

三月，高乾将之徐州，魏主闻其漏泄机事，乃诏丞相欢曰：“乾邕与朕私有盟约，今乃反复两端[1]。”欢闻其与帝盟，亦恶之，即取乾前后数启论时事者遣使封上，帝召乾，对欢使责之。乾曰：“陛下自立异图，乃谓臣为反复。人主加罪，其可辞乎！”遂赐死。帝又密敕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其弟敖曹[2]。敖曹先闻乾死，伏壮士于路，执绍业，得敕书于袍领，遂将十余骑奔晋阳[3]。欢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密为光州刺史，帝敕青州断其归路，仲密亦间行奔晋阳[4]。仲密名慎，以字行。

【注文】

[1]乾邕：即高乾，字乾邕。

[2]东徐州：时北魏属州，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元年（525年）置，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二年（533年）陷落。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八年（550年）复置。领下邳（pī）、武原、郯（tán）郡、临清等四郡、十六县。治下邳城（今江苏邳县西南）。　　潘绍业（483—538年）：字绍业，名永基。北魏长乐郡广宗（今河北威县东）人，官宦出身，性格直率，轻财好施。北魏末，坚守信都，抗拒葛荣。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元象初，亡，年五十六岁。　　敖曹：即高昂（491—538年），字敖曹，高乾邕之三弟，母为张氏。胆力过人，骁勇善战。北魏末，起兵河北，后从高欢。北魏孝武帝元脩太昌初，其兄高乾被孝武帝赐死后，敖曹率军奔晋阳。东魏孝静帝元象元年（538年），与北周战于芒阴，亡，年四十八岁。

[3]敕（chì）书：中国古代指皇帝颁发的命令文书。　　袍：中国古代传统服装之一，直腰身、过膝、有衬里。　　晋阳：北魏并州太原郡属县，北齐之陪都所在地。今山西太原西南。

[4]仲密：即高仲密，生卒年不详，高乾之二弟，字仲密，名慎。志向与其兄弟高乾、高昂不同，喜读书、通经史。北魏末，投奔高欢，后降西魏。　　光州：时北魏之属州，领东莱、长广郡，治掖县（今山东掖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威海、烟台、青岛等地。　　青州：时北魏属州，邻七郡、三十七县之地，治东阳城（今山东益都），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寿光、潍坊、胶南等地。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三月，高乾到了徐州，北魏孝武帝元脩听说他泄露了自己的机密，于是诏令丞相高欢说：“高乾邕和我私下里订有盟约，如今又在你我之反复，耍两面派。”高欢听到高乾与皇帝订立盟约，也十分讨厌他，立即把高乾前后几次关于时事问题的奏章，密封后派使者交送皇上。皇帝召见高乾，当着高欢派来的使者的面责备于他。高乾说：“陛下您自己另有异图，于是说为臣两面反复。皇帝加罪于人，有什么可以分辨的呢。”于是孝武帝下令赐死高乾。孝武帝又秘密安排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了他的弟弟高敖曹。高敖曹开始听到高乾的死讯后，安排壮士埋伏在半路上，抓住了潘绍业，从他的袍服的领子里找到了皇帝的诏书，于是率领十几名骑兵逃奔晋阳。高欢抱着高敖曹的头哭着说：“天子冤枉、害死了司空。”高敖曹的兄长高仲密时任光州刺史，孝武帝下令青州截断他的归路，高仲密也抄小路逃奔晋阳。高仲密名高慎，平常以其字仲密被时人所熟悉。

【原文】

秋七月壬辰，魏以广陵王欣为大司马，赵郡王谌为太师[1]。庚戌，以前司徒贺拔允为太尉[2]。

【注文】

[1]广陵王欣：即北魏宗室广陵王元欣，生卒年不详，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广陵王元羽之子。字庆乐，个性粗鲁轻率。北魏孝明帝元诩朝曾任荆州、齐州刺史。北魏出帝元脩朝，官至司州牧，后随出帝入关，亡于关中。　　大司马：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武帝刘彻时，掌辅政，与大司徒、大司空合称为三公。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以太尉代替大司马。曹魏文帝曹丕黄初初，复置。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赵郡王谌（chén）：即元谌（？—536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赵郡王拓跋干之长子；元谧（mì）之兄。字兴伯，性平和。历北魏孝明帝、孝庄帝、出帝及东魏孝静帝等朝。本是长子，应袭父封，因其父钟爱次子元谧，故失世子之位。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三年（536年）亡。一生虽居要位，无大建树。　　太师：职官名，始置于西周，与太傅、太保并称为三公，为天子师，佐其安邦治国。秦不置，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为上公。后世沿置，尊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2]司徒：职官名，始置于先秦，掌教化。秦废，汉复置。西汉哀帝刘欣时，更名为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为三公。汉末，罢置三公，置丞相。北魏正光后，司徒与丞相并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贺拔允（486—534年）：字可泥，贺拔度拔之长子，善弓马，有武力。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与弟先后投奔元渊、尔朱荣。后尔朱氏与高欢争权，投奔高欢。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元年（534年），被赐死。年四十八岁。　　太尉：职官名，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始置于秦，掌军政。西汉武帝刘彻时置大司马，取代太尉之职。后汉复置，三公统领九卿，太尉所掌为太常、卫尉、光禄三卿。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秋季七月壬辰（初六日），北魏朝廷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大司马，赵郡王元谌为太师。庚戌（二十四日），任命前司徒贺拔允为太尉。

【原文】

初，贺拔岳遣行台郎冯景诣晋阳，丞相欢闻岳使至，甚喜，曰：“贺拔公讵忆吾邪[1]！”与景歃血，约与岳为兄弟[2]。景还言于岳曰：“欢奸诈有余，不可信也。”府司马宇文泰自请使晋阳以观欢之为人，欢奇其状貌曰：“此儿视瞻非常[3]。”将留之，泰固求复命，欢既遣而悔之，发驿急追，至关不及而返。

【注文】

[1]行台郎：职官名，即尚书省之派出机构——行台之属官，同尚书郎。尚书郎，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刘秀时，协助尚书处理政务。初入者称为郎中，任期满称侍郎。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五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六品。　　冯景：生卒年不详，魏河间武垣（yuán）（今河北河间南）人。入仕从萧宝寅（yín）帐下，后从贺拔岳，从孝武帝元脩西迁关中，大统初，代理泾（jīng）州事，卒于任。　　讵（jù）：同“岂”，哪里、怎么，表示反问语气。

[2]歃（shà）血：即歃血为盟，古代会盟或结义时，把牲畜的血涂在嘴唇上，表示诚意。歃，用嘴吸吮。

[3]府司马：职官名，始于秦，掌军事。后世，凡掌军事的各王公府、将军府，均设此属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诸开府司马列右从第四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五品。　　宇文泰（507—556年）：西魏丞相，字黑獭（tǎ），代地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西魏、北周的建立、奠基者。鲜卑人，世居武川镇，起家于六镇起义。西魏恭帝拓跋廓三年（556年）亡，年五十岁。在位期间，实施了一系列政治、军事、经济改革，为北周的建立奠定了基础；所建立的兵制、官制，为后世所借鉴。被誉为南北朝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

【译文】

当初，贺拔岳派行台郎中冯景到晋阳，丞相高欢听说贺拔岳的使者到了，十分高兴，说：“贺拔公还能想起我来！”与冯景歃血为盟，相约与贺拔岳结为兄弟。冯景回去后报告贺拔岳说：“高欢奸诈有余，不可信任。”府司马宇文泰自告奋勇请求出使晋阳，以观察高欢的为人，高欢见到宇文泰后，对其相貌感到惊奇，说：“这个人看起来非同寻常。”打算将其留下，宇文泰坚持请求回去复命，让他走后高欢又感到后悔，于是派驿骑急追，追到了函谷关没有追上，只好返回。

【原文】

泰至长安，谓岳曰：“高欢所以未篡者，正惮公兄弟耳，侯莫陈悦之徒，非所忌也[1]。公但潜为之备，图欢不难。今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胜兵三千余人，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各拥部众，未有所属[2]。公若移军近陇，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怀之以惠，可收其士马，以资吾军。西辑氐、羌，北抚沙塞，还军长安，匡辅魏室，此桓、文之功也[3]。”岳大悦，复遣泰诣洛阳请事，密陈其状[4]。魏主喜，加泰武卫将军，使还报。八月，帝以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赍以赐之[5]。岳遂引兵西屯平凉，以牧马为名[6]。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皆附于岳，唯曹泥附于欢[7]。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会平凉，受岳节度[8]。岳以夏州被边要重，欲求良刺史以镇之，众举宇文泰，岳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废也[9]？”沈吟累日，卒表用之。

【注文】

[1]长安：魏雍州属县，今陕西西安。　　侯莫陈悦：生卒年不详，魏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父名婆罗门，曾任魏驼牛都尉，因随父生长于黄河以西地区。孝昌末，从尔朱氏征讨。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诱杀贺拔岳，被贺拔岳部下追杀。

[2]费也头：北魏时期北边游牧民族的部落名称及姓氏之一。原为匈奴所役属的牧民，匈奴败亡后，逃至河套及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其族属主要有鲜卑、铁勒等。　　夏州：州名，东晋十六国时期，为赫连屈孑（jié）所据之地，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始光四年（427年），属魏，设统万镇。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改为夏州。治大夏（又称统万城，今陕西横山西北），领四郡、九县，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榆林、延安及内蒙古乌海、鄂尔多斯等地区。　　斛拔弥俄突：生卒年不详，魏末起兵于北部边镇的将领，属于费也头部族。永熙末，任夏州刺史。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二年（536年），高欢率军攻打夏州，被擒，归降东魏。　　灵州：时北魏属州，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二年（436年），置薄骨律镇，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改州，后陷于关西乱军。东魏孝静帝天平中复置，寄治汾州隰（xí）城县界。郡县设置不详。　　河西：历史地理名称，泛指黄河以西地区，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孔道，即今陕西、宁夏、甘肃、青海等地。　　流民：古时对因自然灾害或战争而流落他乡、衣食不保的人群的泛称。　　纥（hé）豆陵伊利：生卒年不详，出于魏末费也头部落，姓纥豆陵，永熙末，为河西流民首领。随从贺拔岳据守关西，被高欢所擒获，并将其部落迁徙（xǐ）到五原河以东地区。

[3]辑：聚集、安抚。

[4]洛阳：时属北魏司州，今河南洛阳。

[5]雍华等二十州：指雍、华、东华、岐、南岐、豳（bīn）、原、河、渭、泾、夏、东夏、秦、南秦、梁、南梁、东梁、巴、益、东益二十州。

[6]平凉：即平凉郡，魏泾州属郡，领鹑（chún）阴、阴密二县，治鹑阴（今甘肃华亭西）。

[7]万（mò）俟（qí）受洛干：人名，姓万俟，名洛，字受洛干，北齐将领万俟普之子，生卒年不详。太平郡（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属费也头部族。魏末，随孝武帝元脩入关中。天平中，随其父东归高欢，颇受重用。　　铁勒：古代民族名称，又名丁零、高车，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活动在我国北部及西北部的一支游牧民族，包含斛律、袁纥等多个部落，语言及习俗与匈奴相近。5世纪末，柔然衰落，敕勒部落西迁，其首领阿伏至罗建立高车国，历七帝，五十五年。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兴和三年（541年），被柔然所灭。

[8]秦：即秦州，北魏属州，领天水、略阳、汉阳三郡、十二县，治上封城（今甘肃天水），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定西、天水及宁夏隆德等地区。　　南秦：即南秦州，北魏属州，魏世祖拓跋焘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仇（qíu）池郡；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梁州；魏世宗元恪正始初，置南秦州，领六郡、十八县，治洛谷城（今甘肃成县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天水、陇南及陕西凤县、略阳等地。　　河：即河州，时北魏属州，太平真君六年（445年），曾置镇，后改州，治枹（bāo）罕（今甘肃临夏），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兰州、临夏、合作等地。　　渭：即渭州，时北魏属州，北魏后期，分秦州而置，领陇西、南安阳、广宁等三郡、六县之地，治襄武（今甘肃陇西）。

[9]宇文左丞：即宇文泰，时任尚书左丞。

【译文】

宇文泰到了长安，对贺拔岳说：“高欢之所以没有篡（cuàn）权，正是因为害怕你们兄弟，侯莫陈悦之流，不是他所顾忌的。你只要为此暗中做好准备，对付高欢并不难。如今费也头所控制的骑兵不下一万人，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精兵三千多人，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各自统领自己的部众，没有归属。将军如果将军队移近陇右，控制住要害之地，以威势镇服他们，再施以恩惠，就可以将他们的军队和马匹收编，以壮大我军。西面安定氐（dī）、羌（qiāng），北面安抚沙塞，然后还军长安，匡辅魏室，这是如同齐恒公、晋文公的功业。”贺拔岳十分高兴。又派宇文泰到洛阳向孝武帝元脩请示相关事宜，秘密地陈述有关情况。孝武帝很高兴，加封宇文泰为武卫将军，让他回去转达朝廷的意思。八月，孝武帝任命贺拔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破自己的前胸，派使者将血赐给贺拔岳。贺拔岳于是率领军队向西行进，屯驻平凉郡，名义上在此牧马。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人都归附了贺拔岳，只有曹泥一人依附于高欢。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一同会集平凉，共同受贺拔岳调遣。贺拔岳认为夏州是边要重地，想寻求一位出色的刺史来镇守夏州，大家都推举宇文泰，贺拔岳说：“宇文左丞，是我的左右手，怎么可以废弃？”他反复思考了好几天，最终上表请求派宇文泰出镇夏州。

【原文】

冬十二月，魏丞相欢患贺拔岳、侯莫陈悦之强，右丞翟嵩曰：“嵩能间之，使其自相屠灭[1]。”欢遣之。欢又使长史侯景招抚纥豆陵伊利，伊利不从[2]。

【注文】

[1]右丞：职官名，即尚书右丞，尚书令之属官，始置于秦。西汉成帝刘骜（áo）时，职数为四；东汉光武帝刘秀时，置尚书左、右丞。尚书左丞，辅佐尚书令，统领纲纪；尚书右丞，佐尚书仆射（yè），掌钱粮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四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2]长史：职官名，始置于秦。自魏晋以来，诸王、公、将军府皆置长史，掌府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诸开府长史列右从第四品上。　　侯景（503—552年）：南北朝时期著名将领，字万景，魏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南）人，族属羯（jié）。起家于魏末六镇起义，后投至高欢麾下，受高欢重用。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五年（547年），以河南十三州之地降梁。次年（548年），反梁，攻入建康，尽杀门阀，史称为侯景之乱。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自立为帝，次年（552年），败亡，被杀。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冬季十二月，北魏丞相高欢害怕贺拔岳、侯莫陈悦的强大势力，右丞翟（zhái）嵩说：“我能离间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灭亡。”高欢派翟嵩去做此事。高欢又派长史侯景招纳安抚纥豆陵伊利，纥豆陵伊利不从其议。

【原文】

六年春正月壬辰，魏丞相欢击伊利于河西，擒之，遣其部落于河东。魏主让之曰：“伊利不侵不叛，为国纯臣，王忽伐之，讵有一介行人先请之乎？”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六年（534年）春季正月壬辰（初九日），北魏丞相高欢在黄河之西攻击纥豆陵伊利，将其抓获，将他的部落迁到了黄河以东。北魏孝武帝元脩责备他说：“纥豆陵伊利没有入侵也没有反叛，是国家的忠臣，大王突然讨伐他，难道有一个使者事先来请示过我吗？”

【原文】

魏贺拔岳将讨曹泥，使都督武川赵贵至夏州与宇文泰谋之[1]。泰曰：“曹泥孤城阻远，未足为忧。侯莫陈悦贪而无信，宜先图之。”岳不听，召悦会于高平，与共讨泥[2]。悦既得翟嵩之言，乃谋取岳。岳数与悦宴语，长史武川雷绍谏，不听。岳使悦前行，至河曲，悦诱岳入营，坐论军事，悦阳称腹痛而起，其婿元洪景拔刀斩岳[3]。岳左右皆散走，悦遣人谕之，云“我别受旨，止取一人，诸君勿怖”。众以为然，皆不敢动。而悦心犹豫，不即抚纳，乃还入陇，屯水洛城[4]。岳众散还平凉，赵贵诣悦请岳尸葬之，悦许之。岳既死，悦军中皆相贺，行台郎中薛憕私谓所亲曰：“悦才略素寡，辄害良将，吾属今为人虏矣，何贺之有[5]？”憕，真度之从孙也[6]。

【注文】

[1]都督：职官名，掌军事。原为都军御史，始于东汉光武帝刘秀时期，是临时派遣的监军，战后即撤。汉末曹魏，渐成为统军将领。并常以持节之名兼管地方军政，有时兼任州刺史。两晋南北朝时期，都督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三等，权力渐次降低。北周改称总管。　　武川：即武川镇，北魏前期为防御柔然，在北边所设置的六镇之一，治所位于今内蒙古武川西，原名黑城，后改为武川。北魏孝明帝元诩武泰元年（528年）更镇为郡，后更名为神武郡，属魏之朔州。

[2]高平：即高平镇，位于北魏秦州之北，薄骨律镇之南，治所在今宁夏固原，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靖远、会宁及宁夏中卫、固原等地。

[3]河曲：即黄河拐弯处，时位于豳（bīn）州富平（今甘肃庆阳西南）西。黄河水流至此处，始拐向北流，所以称河曲。

[4]水洛城：时位于秦州略阳郡境内，今甘肃庄浪境内。

[5]薛憕（chéng）：生卒年不详，字景猷（yóu），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幼孤，家贫。北魏末，从孝武帝元脩入关中，任征虏将军。西魏文帝元宝炬时，任中书侍郎、安东将军，并参与制定北周之仪制。

[6]真度：即薛真度，生卒年不详，薛安都之堂弟，初随其投奔南朝，后归降北魏。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颇受重用。魏世宗元恪朝，数率军南讨。魏世宗元恪永平中亡，年七十四岁。

【译文】

北魏将领贺拔岳将要讨伐曹泥，派都督武川人赵贵到夏州和宇文泰商量此事。宇文泰说：“曹泥守的是一座孤城，距离也远，不值得忧虑。侯莫陈悦个性贪婪而且言而无信，应当先对付他。”贺拔岳不听，召集侯莫陈悦在高平会面，与他共同讨伐曹泥。侯莫陈悦听了翟嵩的话，于是计划除掉贺拔岳。贺拔岳几次和侯莫陈悦宴饮谈话，长史武川人雷绍建议他小心，贺拔岳不听。贺拔岳派侯莫陈悦先行，大军走到黄河拐弯处，侯莫陈悦引诱贺拔岳进入他的营帐，坐着谈论军事，侯莫陈悦假装肚子痛，起身离去，他的女婿元洪景拔出刀杀了贺拔岳。贺拔岳的手下人全都逃跑了，侯莫陈悦派人告诉他们，说“我奉了朝廷的密旨，只抓拿贺拔岳一人，你们不要害怕”。大家相信了他的话，都不敢动。然而侯莫陈悦内心犹豫，没有立即接纳贺拔岳的部下，就还军陇地，驻军在水洛城。贺拔岳的部众陆续回到平凉郡，赵贵到侯莫陈悦处，请求收取贺拔岳的尸体安葬，侯莫陈悦答应了他的要求。贺拔岳死后，侯莫陈悦军中的将士都相互祝贺，行台郎中薛憕私下里对身边的亲信说：“侯莫陈悦的才能和谋略素来一般，所以才会残害良将，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人俘虏了，有什么可庆贺的？”薛憕，是薛真度的族孙。

【原文】

岳众未有所属，诸将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长，推使总诸军[1]。洛素无威略，不能齐众，乃自请避位[2]。赵贵曰：“宇文夏州英略冠世，远近归心，赏罚严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济矣[3]。”诸将或欲南召贺拔胜，或欲东告魏朝，犹豫未决。都督盛乐杜朔周曰：“远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无能济者，赵将军议是也[4]。朔周请轻骑告哀，且迎之。”众乃使朔周驰至夏州召泰。

【注文】

[1]寇洛（487—539年）：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南）人，官宦出身，父寇延寿，北魏文成帝和平中镇守武川，因家于武川。个性开朗，不拘小节。北魏末，先后从贺拔岳、宇文泰。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五年（539年）亡，年五十三岁。

[2]齐：管理、统御。

[3]宇文夏州：即宇文泰，时任夏州刺史。

[4]盛乐：地名，时属魏朔州云中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北魏建国前，在神元帝拓跋力微时，曾在此建都，名盛乐古城。拓跋猗卢时，以此为北都，以平城（今山西大同）为南都。魏道武帝拓跋珪登国元年（386年），拓跋珪重建代国，定都盛乐。皇始元年（396年），迁都平城，盛乐后成为北魏前期帝王陵寝所在地。　　杜朔周（？—573年）：原姓赫（hè）连，名达，字朔周。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人，十六国之大夏国开国君主赫连勃勃之后。其曾祖父库多汗为避难，改姓杜氏。性耿直，有胆略。北魏末，先后从贺拔岳、宇文泰征讨，后仕西魏、北周，为官清正。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二年（573年）亡。

【译文】

贺拔岳的部众没有归属，各位将领认为都督武川人寇洛最年长，推举他统领各路军队。寇洛平常没有威信、谋略，不能服众，于是自己请求退让。赵贵说：“宇文夏州英才盖世，远近人心向附，赏罚严明，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力，如果奉迎、推举他，大事就有希望了。”各位将领中有人想南请贺拔胜，有人想向东禀告北魏朝廷，犹豫不能决定。都督盛乐人杜朔周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今天的事情，没有宇文夏州不能解决，赵将军的建议十分正确。朔周请骑快马向宇文夏州报告贺拔岳将军的噩耗，并且将其迎回。”大家于是派杜朔周骑快马赶赴夏州去请宇文泰。

【原文】

泰与将佐宾客共议去留，前太忠大夫颍川韩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1]？侯莫陈悦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众以为：“悦在水洛，去平凉不远，若已有贺拔公之众，则图之实难，愿且留以观变。”泰曰：“悦既害元帅，自应乘势直据平凉，而退屯水洛，吾知其无能为也。夫难得易失者，时也，若不早赴，众心将离。”

【注文】

[1]太忠大夫：职官名，始于两汉，掌议论、顾问。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颍川：即颍川郡，时属魏之豫州。置于太和六年（482年），领邵陵、临颍、曲阳三县，治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　　韩褒（bāo）（？—572年）：魏颍川颍阳（今河南登封）人。字弘业，少好学，有谋略。魏末，从贺拔岳起兵，后归宇文泰，入仕西魏、北周，历任要职。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七年（572年）亡。

【译文】

宇文泰和他的将领、宾客共同商议是去还是留，前太忠大夫颍川人韩褒说：“这是天意，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侯莫陈悦是井中之蛙，如果您前去，一定可以将其捉拿。”大家认为：“侯莫陈悦驻军在水洛，离平凉不远，如果他已拥有了贺拔岳留下的兵马，再对付他确实困难了，希望暂且留下来以观时局的变化。”宇文泰认为：“侯莫陈悦既然已经杀害了贺拔岳元帅，就应当趁势前进，直接占据平凉，而他现在却退兵屯守水洛城，我就知道他没什么能力。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如果不早些赶赴，贺拔公留下的部众就会离散。”

【原文】

夏州首望都督弥姐元进阴谋应悦，泰知之，与帐下都督高平蔡祐谋执之[1]。祐曰：“元进会当反噬，不如杀之。”泰曰：“汝有大决。”乃召元进等入计事，泰曰：“陇贼逆乱，当与诸人戮力讨之。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祐即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谓诸将曰：“朝谋夕异，何以为人！今日必断奸人首！”举坐皆叩头曰：“愿有所择。”祐乃叱元进，斩之，并诛其党，因与诸将同盟讨悦。泰谓祐曰：“吾今以尔为子，尔其以我为父乎？”

【注文】

[1]首望：意即第一等望族。时弥姐元进的家族为夏州之第一等望族，其本人又官都督，所以称首望都督。　　弥姐元进：人名，弥姐为西羌（qiāng）之复姓，生卒年不详。　　蔡祐（yòu）：生卒年不详，字承先，陈留圉（yǔ）（今河南杞县西南）人。魏末，随孝武帝元脩西迁，官至侍中。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朝，出镇原州，亡。

【译文】

夏州首屈一指的都督弥姐元进暗中谋划响应侯莫陈悦，宇文泰知道这一情况后，与帐下都督高平人蔡祐计划将其捉拿。高祐说：“弥姐元进一定会反咬我们一口，不如把他杀了。”宇文泰说：“你有大决断。”于是召集弥姐元进等人在府中商议事情，宇文泰说：“陇地的贼寇谋反叛乱，我应当与大家齐心合力讨伐他们。但是诸位当中似乎有人有不同的想法，这是为什么？”宇文泰的话音刚落，高祐就身穿盔甲，手执宝刀直接闯了进来，怒目圆睁地对众将说：“早上共同谋划，傍晚就离心离德，这样还怎么做人！我今日一定要斩掉奸人的脑袋！”所有在座的人都跪下叩头说：“但愿能区别好坏。”高祐于是大声呵斥弥姐元进，将其斩杀，并诛灭了他的党羽，宇文泰趁机与各位将领结成同盟，共同讨伐侯莫陈悦。宇文泰对高祐说：“我今天把你当儿子看，你愿意把我视作父亲吗？”

【原文】

泰与帐下轻骑驰赴平凉，令杜朔周帅众先据弹筝峡[1]。时民间惶惧，逃散者多，军士争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吊民，奈何助贼为虐乎[2]！”抚而遣之。远近悦附。泰闻而嘉之。朔周本姓赫连，曾祖库多汗避难改焉，泰命复其旧姓，名之曰达。

【注文】

[1]弹筝峡：地名，又名弹筝谷，时位于魏泾州陇东郡泾阳县境内，今甘肃泾源境内。据《水经注》载，因其山谷多有弹筝之回音而名。

[2]伐罪吊民：也称吊民伐罪，指为了安抚受害的百姓而起兵讨伐有罪的统治者。

【译文】

宇文泰与帐下的轻骑兵一起赶赴平凉，命令杜朔周率领众人先占据弹筝峡。当时民间人心惶恐，四散逃离的人很多，军士争着想抢夺他们的财物，杜朔周说：“宇文公正在讨伐罪恶，安抚百姓，你们怎么能助贼为虐呢！”将这些百姓安抚并遣散，远近的人因此都高兴地前来归附。宇文泰听说后，对他进行了嘉奖。杜朔周本姓赫连，其曾祖父库多汗为了避难，改姓杜，宇文泰下令，准许他恢复旧姓，名叫赫连达。

【原文】

丞相欢使侯景招抚岳众，泰至安定遇之，谓曰：“贺拔公虽死，宇文泰尚存，卿何为者[1]？”景失色，曰：“我犹箭耳，唯人所射”。遂还。

【注文】

[1]安定：即安定郡，领安定、临泾、朝那、乌氏、石堂五县，治安定（今甘肃泾川），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镇原、泾川等地。

【译文】

北魏丞相高欢派侯景招呼、安抚贺拔岳留下的部众，宇文泰到达安定郡后，遇上了侯景，对他说：“贺拔公虽然死了，宇文泰还在，你想干什么？”侯景大惊失色，说：“我如同在弦之箭，由人射到哪里就是哪里。”于是就返回去了。

【原文】

泰至平凉，哭岳甚恸，将士皆悲喜[1]。

【注文】

[1]恸（tòng）：极度悲哀，大哭。

【译文】

宇文泰到达平凉，痛哭贺拔岳，贺拔岳手下的将士都悲喜交加。

【原文】

欢复使侯景与散骑常侍代郡张华原、义宁太守太安王基劳泰；泰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则共享富贵，不然，命在今日。”[1]华原曰：“明公欲胁使者以死亡，此非华原所惧也。”泰乃遣之。基还，言“泰雄杰，请及其未定击灭之”。欢曰：“卿不见贺拔、侯莫陈悦乎？吾当以计拱手取之。”

【注文】

[1]散骑常侍：职官名，始置于曹魏，掌顾问应对、规谏过失。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代郡：北魏恒州属郡，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陷落，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二年（535年），复置。领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四县，治平城（今山西大同），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大同、左云及内蒙古丰镇等地。　　张华原：生卒年不详，字国满，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少聪敏，有气度。魏末，从高欢举兵。永熙末，出使关中，不辱使命。后迁任兖（yǎn）州刺史，为政有佳绩，卒于官。　　义宁：即义宁郡，魏晋州属郡，置于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元年（528年），领团城、义宁、安泽、沁源四县，治孤远城（今山西沁源境内）。　　太守：职官名，为地方郡一级长官，始置于秦。原名郡守，西汉景帝刘启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为太守。后世沿置。　　太安：即太安郡，魏朔州属郡，置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延和二年（433年），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侨置于并州。

【译文】

高欢又派侯景和散骑常侍代郡人张华原、义宁太守太安人王基前去慰劳宇文泰，宇文泰不领情，想把这些人都扣留下来，说“留下就同享富贵，不然的话，你们的命就在今天了。”张华原说：“您想以死亡来威胁使者，这不是我张华原所害怕的。”宇文泰于是将他们放了回去。王基回去后，说“宇文泰是天下雄俊豪杰，请在他还未站稳脚跟前将他消灭”。高欢说：“你难道没有看到贺拔岳、侯莫陈悦的下场吗？我稍稍运用计谋，就可以将他们拿下。”

【原文】

魏主闻岳死，遣武卫将军元毗慰劳岳军，召还洛阳，并召侯莫陈悦。毗至平凉，军中已奉宇文泰为主。悦既附丞相欢，不肯应召。泰因元毗上表称：“臣岳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权掌军事[1]。奉诏召岳军入京，今高欢之众已至河东，侯莫陈悦犹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顾恋乡邑，若逼令赴关，悦蹑其后，欢邀其前，恐败国殄民，所损更甚[2]。乞少赐停缓，徐事诱导，渐就东引。”魏主乃以泰为大都督，即统岳兵[3]。

【注文】

[1]罹（lí）：遭遇、遭受。

[2]殄（tiǎn）：消灭、糟蹋。

[3]大都督：职官名，始置于汉末曹魏，统率诸军，常加都督诸军事之衔。南北朝沿置。

【译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听到贺拔岳的死讯后，派武卫将军元毗（pí）前去慰劳贺拔岳的军队，并将他们召回洛阳，一同召回的还有侯莫陈悦。元毗到达平凉，贺拔岳的军队已尊奉宇文泰为主人。侯莫陈悦既已依附高欢，不肯接受孝武帝的征召。宇文泰趁机让元毗上表说：“大臣贺拔岳突然遭遇非命，都督寇洛等人让我暂且掌控军事。我已接到您召集贺拔岳的军队进京的诏书，如今高欢的军队已到黄河以东，侯莫陈悦还屯兵在水洛城，他的手下多是西部人，顾念、眷（juàn）恋家乡，如果逼迫他们入关赶赴京城，侯莫陈悦的军队跟踪在我们后面，高欢在前面截击我们，恐怕会使国家遭殃，百姓被杀，所受的损失会更大。请求皇上能允许我们稍作停缓，再赶赴京城，让我慢慢地诱导他们，把他们逐渐带到东部地区。”北魏孝武帝元脩任命宇文泰为大都督，统领贺拔岳的军队。

【原文】

初，岳以东雍州刺史李虎为左厢大都督，岳死，虎奔荆州，说贺拔胜使收岳众，胜不从[1]。虎闻宇文泰代岳统众，乃自荆州还赴之，至阌乡，为丞相欢别将所获，送洛阳[2]。魏主方谋取关中，得虎甚喜，拜卫将军，厚赐之，使就泰[3]。虎，歆之玄孙也[4]。

【注文】

[1]东雍州：北魏属州，始置于魏世祖拓跋弘朝，孝文帝元宏太和中罢置，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复置。领邵、正平、高凉等三郡、八县。　　李虎（？—551年）：代北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西凉王李暠（hào）之后。魏末，先后从贺拔岳、宇文泰，后入仕西魏。子李昺（bǐng）为北周骠（piào）骑大将军；孙李渊是李唐开国皇帝。　　左厢大都督：武官名，始于魏末，与右厢大都督同置，系统领禁军的将领。与京畿（jī）大都督相类，是魏末及东魏、北齐时期强化中央军事权力的结果。

[2]阌（wén）乡：地名，时在北魏司州境内，今山西芮（ruì）城西南。　　别将：职官名，始置于秦汉，配合主力军作战的将领称为别将。

[3]关中：古地名，又名关右、关西，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之地。　　卫将军：职官名，始置于汉，统军。后世沿置，北魏时，卫将军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并称右三将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4]歆：即东晋十六国时期西凉国的第二位皇帝西凉后主李歆（xín）（？—420年），西凉武昭王李暠之次子，字士业，陇西成纪（今甘肃泰安）人，北魏明元帝泰常二年（417年）即位，泰常五年（420年），被北凉之沮（jǔ）梁蒙逊所杀。西凉，十六国后期游牧民族政权之一，汉人李暠所建，先后都敦煌和酒泉。历三帝，共二十二年，即公元400年至421年。

【译文】

当初，贺拔岳任用东雍州刺史李虎为左厢大都督，贺拔岳死后，李虎投奔了荆州，说服贺拔胜让他收留贺拔岳留下的部众，贺拔胜不听。李虎听说宇文泰接替贺拔岳统领他的部众，于是从荆州返回，走到阌乡的时候，被魏丞相高欢的别将抓获，送到了洛阳。魏孝武帝元脩正想夺取关中地区，得到李虎十分高兴，任命他为卫将军，给了他很丰厚的赏赐，让他回到宇文泰那里。李虎，是李歆的玄孙。

【原文】

泰与悦书，责以“贺拔公有大功于朝廷。君名微行薄，贺拔公荐君为陇右行台[1]。又高氏专权，君与贺拔公同受密旨，屡结盟约，而君党附国贼，共危宗庙，口血未干，匕首已发。今吾与君皆受诏还关，今日进退，唯君是视。君若下陇东迈，吾亦自北道同归；若首鼠两端，吾则指日相见[2]”。

【注文】

[1]陇右：历史地理名称，古人以西为右，也称陇西。泛指陇山（六盘山）以西地区。

[2]首鼠两端：意为踌躇不决或动摇不定。首鼠，喻犹豫不决；两端，谓两头。典出《史记》之《魏其武安侯列传》，西汉丞相田蚡（fén）纳妾，魏其侯窦婴与大将灌夫前去祝贺。因与灌夫不和，田蚡故意怠慢灌夫，灌夫大骂，因此招致拘捕及满门抄斩之罪。窦婴向汉武帝刘彻求情，御史大夫韩安国认为可杀可不杀。田蚡因此抱怨韩安国，称其首鼠两端。

【译文】

宇文泰给侯莫陈悦写信，责备他“贺拔公为朝廷立下了大功。你名气微小，品行低下，贺拔公推荐你为陇右行台。此外，高欢专权，你与贺拔公共同接受了密旨，屡次缔结盟约，但是你却像高的朋党一样依附于国家的敌人，共同危害国家，你与贺拔公缔结盟约时涂在嘴上的血还未干，手中的匕首就已拔出并刺向了他的胸膛。现在我和你共同接到了皇帝的诏令，返还京师，今天是进是退，就看你的啦。你如果从陇右撤军还京，我也从北道出发还京；如果你耍两面派，我不久就与你兵戎（róng）相见”。

【原文】

魏主问泰以安秦、陇之策，泰表言：“宜召悦授以内官，或处以瓜、凉一藩，不然，终为后患[1]。”

【注文】

[1]内官：相对外官而言，外官一般指地方官；内官指京官。　　瓜、凉：即瓜州和凉州。瓜州，古敦煌之地，时北魏属州，郡县设置不详。凉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神麚（jiā）中，曾置镇，太和中复为州，领十郡、二十县，治武威（今甘肃武威），所辖约相当于今青海西宁，甘肃张掖、金昌、武威、白银及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阿拉善高原等地。

【译文】

魏孝武帝元脩向宇文泰询问安定秦、陇地区的办法，宇文泰上表说：“应当将侯莫陈悦召回京城，授以京官，或者将他安置在瓜、凉二州其中之一，不然的话，终究是国家的后患。”

【原文】

原州刺史史归素为贺拔岳所亲任，河曲之变，反为悦守[1]。悦遣其党王伯和、成次安将兵二千助归镇原州，泰遣都督侯莫陈崇帅轻骑一千袭之[2]。崇乘夜将十骑直抵城下，余众皆伏于近路。归见骑少，不设备；崇即入，据城门，高平令陇西李贤及弟远、穆在城中，为崇内应[3]。于是中外鼓噪，伏兵悉起，遂擒归及次安、伯和等归于平凉。泰表崇行原州事。三月，泰引兵击悦，至原州，众军毕集。

【注文】

[1]原州：时北魏属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二年（436年），置高平镇，孝明帝元诩正光五年（524年），改原州，治高平城（今宁夏固原），领高平、长城等二郡、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宁夏中卫、固原及甘肃白银等地。

[2]侯莫陈崇（？—563年）：字尚乐，代地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魏末从贺拔岳起兵，贺拔岳被杀后，投奔宇文泰，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hù）保定三年（563年），被北周晋公宇文护逼迫自杀。

[3]陇西：即陇右。　　李贤（？—565年）：字贤和，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汉将李陵之后。魏末，从孝武帝元脩入关。后历西魏、北周两朝，累任要职。保定五年（565年），亡于京师。　　远、穆：即李贤之弟——李远和李穆。李远（？—557年），字万岁，魏末，与其兄李贤从贺拔岳起兵，后随宇文泰迎孝武帝元脩入关，受重于时。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元年（557年），因反对宇文护专权废帝，被迫自杀。李穆（510—586年），字显庆，魏末，与其兄李贤从贺拔岳起兵，归附宇文泰，迎孝武帝元脩入关。后历西魏、北周、隋三朝，隋文帝杨坚开皇六年（586年）亡，年七十七岁。

【译文】

原州刺史史归平常被贺拔岳所信任，河曲事变中，却为侯莫陈悦效力。侯莫陈悦派他的党羽王伯和、成次安率领二千人帮助史归镇守原州，宇文泰派都督侯莫陈崇率领一千轻骑兵袭击他们。侯莫陈崇趁着黑夜，率领十名骑兵直接到达城下，其余的都埋伏在近处的路上。史归看到侯莫陈崇的骑兵少，没有进行防备；侯莫陈崇立即冲了进去，占据了城门，高平县令陇西人李贤和他的弟弟李远穆在原州城中，作为侯莫陈崇的内应。于是城里城外擂鼓呐喊，先前埋伏下的士兵一同跃起，将史归、成次安、王伯和等人抓获，送到了平凉。宇文泰上表孝武帝元脩，请求让侯莫陈崇代理原州事务。中大通六年（534年）三月，宇文泰领兵袭击侯莫陈悦，到达原州，各路军队全都集结在那里。

【原文】

夏四月，魏南秦州刺史陇西李弼说侯莫陈悦曰：“贺拔公无罪而公害之，又不抚纳其众，今奉宇文夏州以来，声言为主报仇，此其势不可敌也。宜解兵谢之，不然，必及祸。”[1]悦不从。

【注文】

[1]李弼（bì）：生卒年不详，字景和，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魏末因乱起家，先从侯莫陈悦，后奔宇文泰。西魏废帝元钦元年（552年），赐姓徒何氏。亡于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朝。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夏季四月，北魏南秦州刺史陇西李弼劝说侯莫陈悦说：“贺拔公没有罪过，而您却杀了他，又不安抚、接纳他的部众，如今宇文夏州来这里，声称要为他的主人报仇，他的这种态势是不可抵挡的。应当放下武器向他谢罪，不然的话，一定会招致祸患。”侯莫陈悦不听。

【原文】

宇文泰引兵上陇，留兄子导为都督，镇原州[1]。泰军令严肃，秋毫无犯，百姓大悦。军出木狭关，雪深二尺，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2]。悦闻之，退保略阳，留万人守水洛[3]。泰至，水洛即降。泰遣轻骑数百趣略阳，悦退保上邽，召李弼与之拒泰[4]。弼知悦必败，阴遣使诣泰，请为内应。悦弃州城，南保山险。弼谓所部曰：“侯莫陈公欲还秦州，汝辈何不装束[5]？”弼妻，悦之姨也，众咸信之，争趣上邽。弼先据城门以安集之，遂举城降泰，泰即以弼为秦州刺史。其夜，悦出军将战，军自惊溃。悦性猜忌，既败，不听左右近己，与其二弟并子及谋杀岳者七八人弃军迸走，数日之中，盘桓往来，不知所趣[6]。左右劝向灵州依曹泥，悦从之，自乘驴，令左右皆步从，欲自山中趣灵州。宇文泰使原州都督贺拔颖追之，悦望见追骑，缢死于野[7]。

【注文】

[1]导：即宇文导（511—554年），宇文泰之兄宇文颢（hào）之子，字菩萨。少跟从宇文泰起兵，后随其入关，累立战功。西魏恭帝拓跋廓元年（554年）亡，年四十四岁。

[2]木狭关：地名，应为木峡关，时位于原州境内，今甘肃固原西南。

[3]略阳：即略阳郡，时魏秦州属郡，西晋武帝司马炎时，分天水郡而置，领安戎、绵诸、陇城、清水、阿阳五郡，治陇城（今甘肃秦安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天水东北部地区。　　水洛：即水洛城，时位于魏秦州略阳郡境内，今甘肃庄浪。

[4]趣：同“趋”。　　上邽（guī）：时魏秦州天水郡治所，今甘肃天水。

[5]装束：整理行装，准备出发。

[6]迸（bèng）走：逃跑。　　盘桓（huán）：意即徘徊、逗留，踌躇不前。

[7]缢（yì）死：勒死、吊死。

【译文】

宇文泰领兵向陇地进发，留下他兄长的长子宇文导为都督，镇守原州。宇文泰军令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十分高兴。宇文泰的军队出了木狭关，大雪深二尺，宇文泰带领部队日夜间行，目的是要给侯莫陈悦一个出其不意。侯莫陈悦听说这一消息后，退守略阳，留下一万人驻守水洛城。宇文泰到达后，水洛城的守军就投降了。宇文泰派几百名骑兵赶到略阳，侯莫陈悦退守上邽，召李弼与他共同抗拒宇文泰。李弼知道侯莫陈悦必定会失败，暗中派遣使者到宇文泰那里，请求作为内应。侯莫陈悦放弃了州城，向南撤退到山中险要之处。李弼对他的部下说：“侯莫陈悦公想返回秦州，你们为什么还不整理行装？”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陈悦的姨母，所以大家都相信了他说的话，争先恐后地赶往上邽。李弼首先占据城门以安定人心，然后带领全城军民投降了宇文泰，宇文泰任命李弼为秦州刺史。当天夜里，侯莫陈悦出兵准备战斗，他的军队却惊溃逃散了。侯莫陈悦生性猜忌，战败之后，不让身边的人接近自己，和他的两个弟弟、儿子以及谋杀贺拔岳的七八个军人迅速逃跑，几天之内，他们徘徊往来，不知道去往哪里。手下的人劝他奔往灵州依靠曹泥，侯莫陈悦听了他们的劝说，自己乘驴前行，让手下人都步行跟随他，想从山路赶往灵州。宇文泰派原州都督贺拔颖追击他，侯莫陈悦看到骑兵追来，就在荒野中上吊自杀了。

【原文】

泰入上邽，引薛憕为记室参军[1]。收悦府库，财物山积，泰秋毫不取，皆以赏士卒。左右窃一银瓮以归，泰知而罪之，即剖赐将士。

【注文】

[1]记室参军：职官名，始置于魏晋，掌表章、文书。源于东汉之记室，东汉有记室令史，掌管文书，后世各王公、将军府，始设记室参军。

【译文】

宇文泰进入上邽，召薛憕（chéng）为记室参军。收缴了侯莫陈悦的府库，其中的财物堆积如山，宇文泰什么都不拿，把这些财物全部赏给了士卒。他手下的人偷偷地拿了一只银瓮回来，宇文泰知道后便处罚了他，随即将银瓮剖开，赏赐给了将士。

【原文】

悦党豳州刺史孙定儿据州不下，有众数万，泰遣都督中山刘亮袭之[1]。定儿以大军远，不为备。亮先树一纛于近城高岭，自将二千骑驰入城[2]。定儿方置酒，众猝见亮至，骇愕不知所为，亮麾兵斩定儿，遥指城外纛，命二骑曰：“出召大军！”城中皆慑服，莫敢动。

【注文】

[1]豳（bīn）州：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皇始二年（397年），为华州；魏孝文帝元宏延兴二年（472年），为三县镇；太和十一年（487年），改为班州；太和十四年（490年）改为邠（bīn）州；太和二十年（496年），改为豳州。领西北地郡、赵兴郡、襄乐郡等三郡、十县，治定安（今甘肃宁县），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庆阳地区。　　中山：即中山郡，时属北魏定州，始置于汉高祖刘邦时期，汉景帝刘启时曾改为中山国。南北朝沿置，领卢奴、上曲阳等七县，治卢奴（今河北定县）。　　刘亮（507—547年）：魏中山郡（今河北石家庄）人，本名刘道德，官宦出身。北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初，从贺拔岳征讨，贺拔岳被杀后，投奔宇文泰，为西魏、北周之名将，北周太祖宇文泰曾称之为“孤之孔明”，因赐名亮，并赐姓侯莫陈氏。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十三年（547年），亡于东雍州，年四十四岁。

[2]纛（dào）：中国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译文】

侯莫陈悦的党羽豳州刺史孙定儿占据该州，宇文泰的军队还没有将其攻下，孙定儿有几万军士，宇文泰派都督中山人刘亮袭击他。孙定儿认为宇文泰的大军离豳州还远，就没有防备。刘亮首先在靠近州城的山岭上竖起一面大旗，然后亲自率领两千名骑兵入城。孙定儿正在摆酒宴，突然看到刘亮到来，一时间惊恐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刘亮指挥士兵杀了孙定儿，远远地指着城外的大旗，命令两名骑兵说：“出城去叫大部队进来！”豳州城中的人都因害怕而屈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原文】

先是，故氐王杨绍先乘魏乱逃归武兴，复称王[1]。凉州刺史李叔仁为其民所执，氐、羌、吐谷浑所在蜂起，自南岐至瓜、鄯，跨州据郡者不可胜数[2]。宇文泰令李弼镇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镇渭州，卫将军赵贵行秦州事，征豳、泾、东秦、岐四州之粟以给军[3]。杨绍先惧，称藩，送妻子为质[4]。

【注文】

[1]杨绍先：生卒年不详，南北朝时期活跃在今甘肃南部及四川西北部的氐（dī）族部落的首领。北魏宣武帝景明初，继其父杨集始之后，被北魏封为征虏将军、汉中郡公、武兴王。北魏宣武帝正始二年（505年），在其两位叔父的胁迫下自立为帝，次年（506年），被魏将邢峦击败，国灭，降北魏。北魏孝明帝正光后，又逃归武兴郡，自立为王，后事不详。　　武兴：即武兴郡，也称武兴镇，原北魏梁州属地，正始三年（506年）改属东益州。领景昌、武兴、石门、五安四县，治武兴（今陕西略阳西北）。

[2]李叔仁：生卒年不详，陇西（今甘肃）人，骁勇善战，屡立战功。曾从魏扬州刺史薛真度南征，因功历任洛州、朔州刺史。魏节闵帝元恭时，任凉州刺史，因暗中交通东魏，被杀。　　氐（dī）、羌（qiāng）、吐谷（yù）浑：中国古代民族名称。氐：中国古代西部的游牧民族之一，又名白马。东汉时陆续内迁，主要居于今陕西、甘肃、四川地区。曾建立过前秦、后凉等政权。羌：指中国古代西部游牧民族的一支，主要居住在今陕西、甘肃、宁夏、青海、西藏及四川等地。吐谷浑：中国古代西北地区游牧民族之一。原系辽东鲜卑慕容的一个支系，西晋末迁徙（xǐ）至今甘肃临夏一带。南北朝时与南、北均有往来，其首领被封为陇西公、西平王。其民主营畜牧，兼事农业。唐末五代，吐谷浑东迁朔方、河东（今甘肃、宁夏及山西等地），此后逐渐与汉族同化。　　南岐：即南岐州，领固道、广化、广业三郡。县制不详。　　鄯（shàn）：即鄯州，秃发鲜卑发详之地，时北魏属州，郡县设置不详。史载其地出产大瓜，狐狸入瓜中食瓜，首尾都能陷入瓜中。

[3]拔也恶蚝（háo）：生卒年不详，复姓拔也，名恶蚝。　　可朱浑［道］元（？—550年）：姓可朱浑，字道元，名元。辽东（今辽宁沈阳）人，曾祖可朱浑护野肱（gōng）曾为怀朔镇将，因家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魏末，听令于尔朱荣帐下，魏孝武帝元脩朝，任渭州刺史。少即与高欢相知交好，因投奔高欢，颇受重用。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亡。　　赵贵：生卒年不详，字元宝，天水南安（今甘肃陇西）人。祖赵仁供职于武川镇，遂定居武川。魏末，先后从尔朱荣、贺拔岳、宇文泰，官西魏、北周，后被北周晋公宇文护杀害。　　泾：时魏属州，领六郡、十七县，治临泾城（今甘肃泾川北），所辖约相当于今甘肃平凉、宁夏泾源及陕西彬县和旬邑等地区。　　东秦：即东秦州，北魏末年，秦州被造反的义军所占领，魏朝廷在陇东郡设置东秦州，其治所为汧（qiān）城（今陕西陇县）。　　岐：时北魏属州，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雍城镇（今陕西宝鸡东北）。领平秦、武都、武功等三郡、八县，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宝鸡地区。　　粟（sù）：即谷子。

[4]质：即人质。中国古代一般称质子，始于春秋战国时期。通常有三种形式：其一，各诸侯国之间为了互取信任，互相交换人质，称为质子；其二，弱国有求于强国，单方面派出人质；其三，中央为控制地方，任命地方长官的亲人入京为官，称为任子。

【译文】

此前，原来的氐王杨绍先趁北魏离乱之际逃回武兴，再次称王。凉州刺史李叔仁被凉州的百姓抓住后，氐、羌、吐谷浑各部族聚居的地方纷纷反叛，从南岐州到瓜州、鄯州，占有州郡的人数不胜数。宇文泰命令李弼镇守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守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镇守渭州，卫将军赵贵代理秦州事务，征调豳、泾、东秦、岐州四州的谷物供给军用。杨绍先害怕了，自称为藩属，并送妻、子到宇文泰处作为人质。

【原文】

夏州长史于谨言于泰曰：“明公据关中险固之地，将士骁勇，土地膏腴[1]。今天子在洛，迫于群凶；若陈明公之恳诚，算时事之利害，请都关右，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以讨暴乱，此桓、文之业，千载一时也[2]。”泰善之。

【注文】

[1]于谨（493—568年）：字思敬，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将军世家出身。性沉静，有胆识，粗通经史。魏末入仕，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初，随贺拔岳入关，随从宇文泰东征南讨。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三年（568年）亡，年七十六岁。　　膏腴（yú）：形容土地肥沃。

[2]恳诚：即诚恳。　　桓、文：此指齐桓公和晋文公。齐桓公：生卒年不详，姓姜，名小白，春秋时期的霸主之一。在位期间，选贤任能，改革吏制，拓展疆域，使齐国国力强盛，民富兵强。晋文公（前697—前628年）：姓姬，名重耳。春秋霸主之一。在位期间，制定法令，推行改革，发展经济，为晋国雄踞中原打下了基础。

【译文】

夏州长史于谨对宇文泰说：“您据有关中险要、坚固之地，将士们勇敢善战，关中的土地肥沃、富饶。现在天子在洛阳，被一群险恶之徒所逼迫；如果您把您的诚心向天子说明，讲清时事的利害关系，请皇上把都城迁到关右，您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奉天子之命讨伐暴乱之徒，这如同齐桓公、晋文公所建立的大业，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宇文泰认为他说的很对。

【原文】

丞相欢闻泰定秦、陇，遣使甘言厚礼以结之。泰不受，封其书，使都督济北张轨献于魏主[1]。斛斯椿问轨曰：“高欢逆谋，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贺拔？”轨曰：“宇文公文足经国，武能定乱。”椿曰：“诚如君言，真可恃也。”

【注文】

[1]济北：即济北郡，时魏济州属郡，领临邑、东阿、卢三县，治卢子城（山东东阿境内）。　　张轨（501—555年）：字元轨，济北临邑（今山东东阿）人。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中，随尔朱荣征讨元颢（hào），尔朱氏败后，随从贺拔岳、宇文泰，官历西魏、北周两朝。西魏废帝元钦二年（553年），赐姓宇文氏，西魏恭帝拓跋廓二年（555年）亡，年五十五岁。

【译文】

北魏丞相高欢听说宇文泰平定秦、陇之地，派遣使者用动听的语言和丰厚的礼物以结交宇文泰。宇文泰不接受，将高欢送来的信封好，派都督济北人张轨献给了魏孝武帝元脩。斛斯椿问张轨说：“高欢反叛谋乱，大家都知道他的野心。大家所畏惧的，只是西方的军队，不知道宇文泰与贺拔岳相比怎样？”张轨说：“宇文公文可经略国家，武可以平定叛乱。”斛斯椿说：“如果真如你所说的，真可以作为依靠。”

【原文】

魏主命泰发二千骑镇东雍州，助为势援，仍命泰稍引军而东。泰以大都督武川梁御为雍州刺史，使将步骑五千前行[1]。先是，丞相欢遣其都督太安韩轨将兵一万据蒲坂以救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以舟迎之[2]。梁御见显度，说使从泰，显度即出迎御，御入据长安。

【注文】

[1]梁御（？—538年）：字善通，本贯安定（今甘肃泾川）人，后因官家于武川，并改姓纥（hé）豆陵氏。少好学，善骑射。魏末，先后从尔朱天光、贺拔岳、宇文泰。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四年（538年）亡。　　雍州：北魏属郡，领京兆、冯翊（píng yì）、扶风、咸阳、北地等五郡、三十一县，治长安（今陕西西安），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铜川、咸阳、西安等地。

[2]韩轨：生卒年不详，字百年，太安狄那（今山西寿阳）人。性格深沉，喜怒不形于色。魏末，从高欢起兵于信都。历任要职，北齐代魏后，封安德郡王，其妹嫁给高欢，但从不以富贵骄人。后随从齐文宣帝高洋北征柔然，亡于军中。　　蒲坂（bǎn）：地名，时北魏司州河东郡治所，今山西永济西。　　贾显度（？—534年）：贾显智之兄，形容伟岸，有志气。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投奔尔朱荣。尔朱荣死后，投奔萧衍。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初，北还，参与诛杀尔朱氏。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亡于关中。

【译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命令宇文泰派二千骑兵镇守东雍州，造成援助京师的态势，又命令宇文泰率领部队稍稍向东移动。宇文泰任命大都督武川人梁御为雍州刺史，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先行。此前，北魏丞相高欢派他手下的都督太安人韩轨率领一万人占据蒲坂以救援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用小船迎接他。梁御见到贾显度后，说服他跟从宇文泰，贾显度立即出城迎接梁御，于是梁御进入并占领了长安。

【原文】

魏主以泰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承制封拜。泰乃以寇洛为泾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太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不受代，泰遣轻骑袭而擒之。

【译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任命宇文泰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可以按照皇帝的授权，封官封爵。宇文泰于是任用寇洛为泾（jīng）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太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不接受由张献代替他的职务，宇文泰派轻骑兵袭击他，并将其擒获。

【原文】

侍中封隆之言于丞相欢曰：“斛斯椿等今在京师，必构祸乱。”隆之与仆射孙腾争尚魏主妹平原公主，公主归隆之，腾泄其言于椿，椿以白帝[1]。隆之惧，逃还乡里，欢召隆之诣晋阳。会腾带仗入省，擅杀御史，惧罪，亦逃就欢[2]。领军娄昭辞疾归晋阳[3]。帝以斛斯椿兼领军，改置都督及河南、关西诸刺史。华山王鸷在徐州，欢使大都督邸珍夺其管钥[4]。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皆欢党也，帝省建州以去贤，使御史举俊罪，以汝阳王叔昭代之[5]。欢上言：“俊勋重，不可解夺。汝阳懿德，当受大藩。臣弟永宝(1)猥任定州，宜避贤路[6]。”帝不听。五月丙子(2)，魏主增置勋府庶子，厢别六百人，又增骑官，厢别二百人[7]。

【注文】

[1]封隆之（485—545年）：字祖裔，小名皮，渤海修（今河北景县）人。官宦出身。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时，任河内太守。后从高欢对抗尔朱氏。东魏朝，受重于高欢父子，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三年（545年）亡，年六十一岁。　　丞相：职官名，始置于秦悼公二年（前489年），丞，意即奉；相，意即助。统百官，辅佐皇帝经邦治国。南北朝沿置。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十三年（1380年），废置。　　仆射（yè）：职官名，掌国之政要。始置于秦汉，初为少府属官，掌档案、文书，后职权渐重。古时重视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国事，所以称为仆射。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四年（199年），分设左、右仆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协助尚书令处理政务。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孙腾（481—548年）：字龙雀，咸阳石安（今陕西高陵西北）人。祖曾仕北凉，北凉亡，投奔北魏，因居北边。正光中，从高欢举兵，与司马子如、高隆之、高岳并称四贵。武定六年（548年）亡，年六十八岁。　　尚：中国古代娶帝王之女为妻称为尚。

[2]御史：职官名，始置于秦，掌监察。两汉，御史分为侍御史、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后世沿置。

[3]领军：此指领军将军。武官名，始于魏晋，掌禁兵。北魏孝文帝太和中，领军将军列右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娄昭：生卒年不详，字菩萨，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北齐武明皇娄妃之弟。魏末，从高欢举兵，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历任要职，终于定州刺史任上。北齐代魏后，追封为太原王。

[4]华山王鸷（zhì）：指元鸷（？—541年），魏平文帝拓跋郁律之后；高凉王拓跋孤之六世孙；拓跋斤之玄孙。字孔雀，少言寡语，身材魁梧。北魏高祖元宏末，因征讨之功，任都督。魏末，与尔朱荣交好。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朝，受封华山王。尔朱荣死后，与尔朱兆里应外合，诛杀孝庄帝。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兴和三年（541年）亡。　　邸（dǐ）珍：生卒年不详，字安宝，本贯中山郡上曲阳（今河北晋县西）人。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迁居武川镇，遂为武川人。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随杜洛周举兵，后归附尔朱荣、高欢。曾任殷州刺史。因为政严苛，为州人所杀。　　管钥：此指城门钥匙。夺其管钥意即夺其权力。

[5]建州：时北魏属州。西燕之慕容永分上党郡置建兴郡，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九年（448年）罢置，北魏文成帝拓跋濬（jùn）和平五年（464年）复置。永安中罢郡置州。治高都城（今山西晋城东北），领高都、长平、安平、泰宁等四郡、十县之地。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长治北部及晋城、阳城等地。　　韩贤（？—534年）：字普贤，魏广宁石门（今山西寿阳）人，壮健有武力。魏末，从葛荣起后兵，葛荣亡，先后依附尔朱氏、高欢。东魏天平初，任洛州刺史，因平定洛州韩木兰之叛乱而亡。　　济州：北魏属州，置于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泰常八年（423年）。领五郡、十五县，治济北郡碻（qiáo）磝（áo）城（今山东东阿西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聊城及济宁西北部地区。　　蔡俊：生卒年不详，魏广宁石门（今山西寿阳）人，性豪爽，有胆略。魏末，随高欢起兵晋阳，屡立功，任要职。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中，亡于扬州刺史任上。　　汝阳王叔昭：即北魏宗室元暹（xiān），生卒年不详，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孙；京兆王拓跋子推之子。字叔照。魏孝庄帝元子攸初，任南兖州刺史，为政严酷。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朝，位至侍中。

[6]永宝：据《资治通鉴》，此应为“元宝”，即北齐神武帝高欢之弟高琛（chēn），生卒年不详，字元宝。少善弓马，有志气。高欢起兵后，留守晋阳。天平中，任御史中尉，为官严正。后因乱高欢之后宫，被杖毙。年二十三岁。　　定州：皇始二年（397年）置，原名安州，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兴三年（400年）改为定州，治卢奴（今河北定县），领五郡、二十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石家庄及石家庄、保定、衡水交界地区。

[7]勋府庶子、骑官：都是宫中警卫人员。　　厢：正房两侧的房屋。此用作宿卫的单位。

【译文】

侍中封隆之对丞相高欢说：“斛斯椿等人如今在京师，一定会构成祸乱。”封隆之与尚书仆射孙腾等人争相娶北魏孝武帝元脩的妹妹平原公主为妻，平原公主嫁给了封隆之，孙腾便把他说的话透露给了斛斯椿，斛斯椿告诉了孝武帝。封隆之害怕了，就逃回了乡里，高欢召封隆之到晋阳，正遇上孙腾带着兵器闯入宫禁中，擅自斩杀了御史，害怕皇上降罪，也逃奔了高欢。领军将军娄昭因病辞官返回了晋阳。孝武帝元脩任命斛斯椿兼任领军将军，改换都督及河南、关西各州的刺史。华山王元鸷在徐州，高欢派大都督邸珍夺取了他的城门钥匙。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都是高欢的党羽，孝武帝罢置建州，以免去韩贤的职权，并让御史列举蔡俊的罪状，让汝阳王元叔昭代替他的职位。高欢上表说：“蔡俊功勋卓著，不可以解除他的职务、剥夺他的职权。汝阳王有美德，应当封他大的藩国。臣的弟弟高元宝滥竽充数，担任定州刺史，应当规避，以让贤。”孝武帝不听他的意见。中大通六年（534年）五月丙子，孝武帝增设了勋府庶子，每厢各六百人，又增设了骑官，每厢各二百人。

【原文】

魏主欲伐晋阳，辛卯，下诏戒严，云欲自将伐梁[1]。发河南诸州兵大阅于洛阳，南临洛水，北际邙山，帝戎服，与斛斯椿临观之[2]。六月丁巳，魏主密诏丞相欢，称：“宇文黑獭、贺拔胜颇有异志，故假称南伐，潜为之备，王亦宜共为形援。读讫燔之[3]。”欢表以为：“荆、雍将有逆谋，臣今濳勒兵马三万自河东渡，又遣恒州刺史库狄干等将兵四万自来违津渡，领军将军娄昭等将兵五万以讨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将山东兵七万、突骑五万以讨江左，皆勒所部，伏听处分。[4]”帝知欢觉其变，乃出欢表，命群臣议之，欲止欢军。欢亦集并州僚佐共议，还以表闻，仍云：“臣为嬖佞所间，陛下一旦赐疑，臣若敢负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5]。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动，佞臣一二人愿斟量废出。”

【注文】

[1]梁：即梁国城。位于今陕西韩城南。

[2]洛水：古水名，黄河下游支流之一。源于今陕西洛南，东北向流入河南境内，经河南卢氏、洛宁、宜阳、洛阳等地，经洛口（河南巩义境内）北入黄河。　　邙山：位于今河南洛阳北。　　戎服：军服。

[3]宇文黑獭（tǎ）：即宇文泰，字黑獭。　　读讫（qì）：读完。　　燔（fán）：烧或烤。

[4]荆、雍：原意为荆州、雍州。时贺拔胜在荆州，宇文泰在雍州，此借指贺拔胜和宇文泰。　　恒州：魏天兴中，置为司州，治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中改置为恒州。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陷落与北镇义军，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二年（535年），复置，寄治于肆州秀容郡（今山西忻州）领八郡、十四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朔州、大同等地。　　库狄干：生卒年不详，善无（今山西大同左云西）人，代北士族出身。性耿直，少言语，有武艺，不识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初，入仕，孝昌初，北边乱起，随云州刺史费穆投奔尔朱荣，后跟随高欢，屡立战功，并娶高欢妹乐陵长公主为妻。后亡，谥号景烈。　　来违津：黄河之要津，时位于平城（今山西大同）西。　　冀州：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皇始二年（397年）置，治信都（今河北冀县），领四郡、二十一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德州、滨州及河北衡水及沧州南部地区。　　尉（yù）景：生卒年不详，字士真，善无（今山西右玉）人，高欢之姐夫。性温厚，有豪侠之气。北魏末，随高欢起兵信都。为官贪婪，高欢多所护佑。

[5]嬖（bì）佞（nìng）：指得宠、得势的小人。嬖，宠幸；佞，用花言巧语谄媚、吹捧。

【译文】

魏孝武帝元脩想要攻伐晋阳，中大通六年（534年）五月辛卯（初十日），下诏令内外戒严，说是打算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南梁。调发河南各州的兵，在洛阳大规模地检阅部队，阅兵场南临洛水，北到邙山，孝武帝身着军服，与斛斯椿一起亲临检阅。六月丁巳（初六日），孝武帝秘密地诏令丞相高欢，说：“宇文黑獭、贺拔胜等谋反叛乱的意图十分明显，所以假装说要南伐，实际上是为了防备他们而做准备，大王也应当一同做出增援的样子。读完后请烧掉此信。”高欢上表认为：“荆州、雍州的守将有谋反的意图，臣现在暗中率领三万兵马，从黄河东面渡河，又派恒州刺史库狄干等率领四万兵马从来违津渡河，领军将军娄昭等人率兵五万讨伐荆州军民，冀州刺史尉景等人率领七万山东兵马、五万惯于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讨伐江南，我们都率领自己的部队，敬听皇上的安排调遣。”孝武帝知道高欢已觉出了其中的变故，于是取出高欢的奏表，让大家来讨论此事，想制止高欢的军队。高欢也召集并州的幕僚及手下人共同商议，再次递交奏章，仍然说：“臣被奸佞小人所离间，使陛下一时对我有了怀疑，臣如果胆敢辜负陛下，就让臣身受天降的灾祸，断子绝孙。如果陛下相信臣的赤胆忠心，不要大动干戈，那一二位奸臣，希望您把他们赶出朝廷。”

【原文】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阳胡，汝阳王暹守石济，又以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帅豫州刺史斛斯元寿东趣济州[1]。元寿，椿之弟也。蔡俊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复录洛中文武议意以答欢，且使舍人温子昇为敕赐欢曰：“朕不劳尺刃，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2]。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近虑宇文为乱，贺拔应之，故戒严，欲与王俱为声援。今观其所为，更无异迹。东南不宾，为日已久，今天下户口减半，未宜穷兵极武。朕既暗昧，不知佞人为谁[3]？顷高乾之死，岂独朕意！王忽对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轻。如闻库狄干语王云：‘本欲取懦弱者为主，无事立此长君，使其不可驾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废之，更立余者。’如此议论，自是王间勋人，岂出佞人之口？去岁封隆之叛，今者孙腾逃去，不罪不送，谁不怪王！王若事君尽诚，何不斩送二首？王虽启云西去，而四道俱进，或欲南度洛阳，或欲东临江左，言之者犹应自怪，闻之者宁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彼之心。王若举旗南指，纵无匹马只轮，犹欲奋空拳而争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无知，或谓实可。若为他人所图，则彰朕之恶，假令还为王杀，幽辱虀粉，了无遗恨[4]。本望君臣一体，若合符契，不图今日分疏至此。”

【注文】

[1]源子恭（？—538年）：北魏名臣源贺之孙，源怀之子，源子雍之弟。字灵顺，少即聪慧好学。仕北魏、东魏两朝，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元象元年（538年）亡。　　阳胡：即阳胡城，时位于魏司州白水县境内，今山西垣（yuán）曲东南。　　贾显智：生卒年不详，字显智，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人。北魏末入仕，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投奔高欢，后因罪亡，年四十五岁。　　豫州：魏属州，领九郡、三十九县，治悬瓠（hú）城（今河南汝南）。　　斛斯元寿：生卒年不详，魏末及西魏、北周将领斛斯椿之弟，个性耿直、刚毅，武力过人。魏末，从其兄起兵，魏孝武帝元脩时，任豫州刺史。后被部下所杀。

[2]舍人：此指中书舍人。职官名，掌文案及进奏。曹魏时名通事、通事舍人、通事侍郎。西晋初，始置中书舍人、通事各一，东晋合名通事舍人、中书通事舍人。南北朝时名中书舍人，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七品上。　　温子昇（495—547年）：字鹏举，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出身寒微，世代居于江南，祖父温恭之时避难归魏。少好读书，以文风清婉著称于时。魏孝明帝元诩熙平初，入仕。魏孝庄帝元子攸朝，参与诛杀尔朱荣。后被齐文襄王高澄任用为大将军府咨议参军，被疑谋反，饿死在晋阳狱中。有文章传世。

[3]暗昧：愚昧、昏庸。

[4]虀（jī）粉：碎末。虀，同“齑”。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六月丁卯（十六日），魏孝武帝元脩派大都督源子恭镇守阳胡，汝阳王元暹（xiān）镇守石济，又派仪同三司贾显智担任济州刺史，率领豫州刺史斛斯元寿向东赶往济州。斛斯元寿，是斛斯椿的弟弟。蔡俊拒不离任，孝武帝更加愤怒。辛未（二十日），孝武帝再次整理出洛阳文武官员的意见以答复高欢，而且派中书舍人温子昇写诏书赐予高欢说：“我没动一刀一枪，就当上了皇上，正所谓生我的人是父母，而使我得以尊贵的却是高王。我现在如果无缘无故地背弃高王，谋划与你相互攻伐，就让我和我的子孙同样遭受上天所降的灾难。最近担忧宇文氏作乱，贺拔氏响应他，所以下令内外戒严，想和大王相互声援。如今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再没有异常的迹象。东南方向不为我们所统领已经很久了，如今天下的户口数减少了一半，不应当大规模地用兵。朕是一个愚昧的人，不知道奸佞小人是谁？不久前高乾之死，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吗！您突然间对高昂说他的兄长蒙冤而死，人的耳目怎么那么容易轻信。好像库狄干对您所说的：‘本来打算拥立一个懦弱的人做皇帝，却无端地立了这样一个皇帝，使其无法驾驭。如今只需用兵十五日，就可以将其废掉，再立其他的人。’这样的议论，自然是出自您身边的勋贵亲信，难道能出于奸佞之人的口中？去年封隆之反叛，今年孙腾逃离而去，大王您既不问罪也不遣送，谁不为此责怪大王！大王如果事奉皇帝竭尽忠诚，为何不斩杀此两人，将其首级送来洛阳？大王虽然在奏章中声称要向西进军，但是大王四道军并进，有的打算向南渡河到达洛阳，有的打算向东进军临近江南，说这些话的人尚且应当感到奇怪，听的人难道能不怀疑吗。大王如果安然待在北方，我即使拥有百万大军，最终也不会有图谋您的心思。大王如果兴兵向南，我纵然没有一匹马、一辆车，也仍然要赤手空拳一拼高下。我本来没什么德行，大王既然拥立了我，百姓无知，有的人认为我实际上可以做皇帝。如果被他人所图谋，就显露出我是有罪的，假设被大王您杀了，即使是受尽污辱，粉身碎骨，也没有什么遗恨。原本希望我们能君臣团结一体，犹如符信契约那样契合，没想到今天相互疏离到了这样的地步。”

【原文】

中军将军王思政言于魏主曰：“高欢之心，昭然可知。洛阳非用武之地，宇文泰乃心王室，今往就之，还复旧京，何虑不克？”[1]帝深然之，遣散骑侍郎河东柳庆见泰于高平，共论时事[2]。泰请奉迎舆驾，庆复命，帝复私谓庆曰：“朕欲向荆州何如[3]？”庆曰：“关中形胜，宇文泰才略可依。荆州地非要害，南迫梁寇，臣愚未见其可。”帝又问阁内都督宇文显和，显和亦劝帝西幸[4]。时帝广征州郡兵，东郡太守河东裴侠帅所部诣洛阳，王思政问曰：“今权臣擅命，王室日卑，奈何[5]？”侠曰：“宇文泰为三军所推，居百二之地，所谓已操戈矛，宁肯授人以柄；虽欲投之，恐无异避汤入火也。”思政曰：“然则如何而可？”侠曰：“图欢有立至之忧，西巡有将来之虑，且至关右徐思其宜耳。”思政然之，乃进侠于帝，授左中郎将[6]。

【注文】

[1]中军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西汉武帝刘彻时期。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2]散骑侍郎：职官名，始置于曹魏，掌顾问、建议。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五品。　　河东：即河东郡，北魏泰州之属郡。领安定、蒲坂、南解、北解、猗氏五县，治蒲坂（今山西永济西），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临猗、运城、永济等地。　　柳庆（516—566年）：字更兴，河东解（今山西永济东）人。官宦出身，父柳僧习于魏宣武帝元恪景明中自南齐归附。幼聪敏，通经史。魏末，随孝武帝元脩西迁入关，后仕西魏、北周，屡历要职，性耿直，为官清正严明，不畏权贵。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元年（566年）亡，年五十岁。

[3]舆（yú）驾：皇帝的车马，此代指皇帝。

[4]宇文显和：生卒年不详，北周宗室东平公宇文神举之父。祖、父均仕魏。少袭爵位，通经史，臂力过人。魏孝武帝元脩即位，封为城阳县公。后建议并随孝武帝入关，位至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后亡。

[5]东郡：魏司州属郡，始置于秦，魏天兴中置兖州，太和八年（484年），改置东郡。领东燕、平昌、白马、凉城、酸枣、长垣、长乐七县，治白马县之滑台城（今河南滑县），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南浚（jùn）县、滑县、延津、长垣（yuán）等地。　　裴侠（？—559年）：字嵩（sōng）和，河东解（今山西永济东）人。官宦出身，永安中拒从元颢（hào）反叛，后随孝武帝元脩入关，累任要职。为政清廉，爱民如子。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元年（559年）病亡。

[6]左中郎将：武官名，始置于秦汉，掌管禁军及宫廷护卫。后世沿置，北魏、北齐时，置左、右中郎将各五人，属左、右卫府。

【译文】

中军将军王思政对魏孝武帝元脩说：“高欢的心思，昭然若揭，谁都明白。洛阳不是用武的地方，宇文泰忠心于王室，现在前往他那里去，回头再光复旧京，还担心不能攻克吗？”孝武帝认为他说的很对，派散骑侍郎河东人柳庆在高平面见宇文泰，共同商讨时事。宇文泰请求奉迎皇帝来关中，柳庆回去复命，孝武帝私下里对柳庆说：“朕想前往荆州，你认为如何？”柳庆说：“关中地势显要，宇文泰的才能及谋略可以依靠。荆州不是要害之地，南面有南梁的威胁，臣没有看到其可行之处。”孝武帝又问阁内都督宇文显和，宇文显和也劝孝武帝西行。这时，孝武帝大规模地征召各州郡的兵马，东郡太守河东人裴侠率领其部众到达洛阳，王思政问他说：“如今权臣专断独行，皇室日渐衰微，该怎么办？”裴侠说：“宇文泰被三军推举为帅，占据着二万人就可以抵挡百万人的险要之地，正所谓自己手持武器，怎能愿意将权柄交给别人，虽然打算投奔他，恐怕无异于避开沸水又掉入火坑。”王思政说：“那么怎样做才合适呢？”裴侠说：“谋取高欢有祸患立致的忧虑，西行有将来不测的忧虑，暂且到关中，慢慢再想合适的办法吧。”王思政认为他说的很对，于是把裴侠引荐给了孝武帝，孝武帝任其为左中郎将。

【原文】

初，丞相欢以为洛阳久经丧乱，欲迁都于邺[1]。帝曰：“高祖定鼎河、洛，为万世之基，王既功存社稷，宜遵太和旧事[2]。”欢乃止。至是复谋迁都，遣三千骑镇建兴，益河东及济州兵，拥诸州和籴粟，悉运入邺城[3]。帝又敕欢曰：“王若厌伏人情，杜绝物议，唯有归河东之兵，罢建兴之戌，送相州之粟，追济州之军，使蔡俊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马，各事家业，脱须粮廪，别遣转输，则谗人结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朕垂拱京洛矣。王若马首南向，问鼎轻重，朕虽不武，为社稷宗庙之计，欲止不能。决在于王，非朕能定，为山止篑，相为惜之[4]。”欢上表极言宇文泰、斛斯椿罪恶。

【注文】

[1]邺（yè）：即邺县，北魏相州魏郡治所，今河南安阳北。

[2]高祖：即北魏第七位皇帝元宏（467—499年），献文帝拓跋弘长子。母因祖制被杀，由祖母冯太后抚养成人。崇尚中原文化，儒雅有识，在位期间力主汉化，迁都洛阳，提高了拓跋鲜卑人的文化水平，促进了民族融合。谥号孝文，庙号高祖。　　太和：北魏孝文帝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二十三年，即公元477年至499年。

[3]建兴：即建兴郡，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永安中置州。　　和籴（dí）：中国古代官府以平价向百姓购粮，以充军用或边备，称为和籴。

[4]为山止篑（kuì）：意即功败垂成。语出《论语》之《子罕》，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意即用土堆山，只差一筐土就完成了，此时停下，那是我自己要停下来的。篑，土筐。

【译文】

当初，北魏丞相高欢认为洛阳城久经丧乱，想把都城迁徙到邺城。孝武帝元脩说：“高祖定都在河、洛地区，作为万世之基业，大王既然为国家建功立业，就应当遵循太和年间的旧制办事。”高欢于是作罢。到现在又谋划迁都，派三千骑兵镇守建兴，又增加了河东及济州的兵马，掌控了各州进购的粮食，全部运入邺城。孝武帝又下诏命令高欢说：“大王如果想平服人心，杜绝大家的非议，只有撤回河东的兵马，停止在建兴驻军，送回相州的粮食，追回济州的守军，让蔡俊接受别人取代他的职位，让邸（dǐ）珍离开徐州，停止兵戈，遣散军马，各自从事自己的事业，如果需要粮食，另外派人转送，那么进谗言的就没话可说，怀疑和悔恨也不会发生，大王在太原高枕无忧，我在京师洛阳可以垂衣拱手不用操心了。大王如果挥师南下，想夺取王位，我虽然没有什么攻战的本事，但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我就是想罢休也不可能。决定权在于大王，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缺少了最后一筐土，也筑不成一座山，咱们相互珍惜吧。”高欢上表竭力陈述宇文泰、斛斯椿的罪恶。

【原文】

帝以广宁太守广宁任祥兼尚书左仆射，加开府仪同三司[1]。祥弃官走，渡河，据郡待欢。帝乃敕文武官北来者任其去留，遂下制书数欢咎恶，召贺拔胜赴行在所[2]。胜以问太保掾范阳卢柔，柔曰：“高欢悖逆，公席卷赴都，与决胜负，死生以之，上策也。北阻鲁阳，南并旧楚，东连兖、豫，西引关中，带甲百万，观衅而动，中策也[3]。举三荆之地，庇身于梁，功名皆去，下策也[4]。”胜笑而不应。

【注文】

[1]广宁：即北魏之朔州广宁郡，领石门、中川二县。　　尚书左仆射：职官名，始置于秦汉。古时重视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国事，所以称为仆射。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四年（199年），分设左、右仆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协助尚书令处理政务。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2]行在所：也称行在，指古代天子出巡之居所。

[3]太保掾（yuàn）：职官名，太保之属官。　　范阳：北魏幽州属郡，领涿、固安等七县，治涿县（今河北涿州），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涿州、固安、涞水、定兴等地。　　卢柔（？—557年）：字子刚。魏孝武帝元脩朝，逃奔南梁。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二年（536年）自南朝归魏。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任内史大夫。　　鲁阳：地名。在今河南鲁山，时北魏北荆州属地。

[4]三荆：即东荆州、荆州、南荆州之合称。东荆州，后改称淮州，南梁武帝萧衍置，北魏沿置。领盱（xū）眙（yí）、山阳、淮阴、阳平等四郡、九县，治淮阴城（今江苏淮安）。

【译文】

孝武帝元脩任命广宁太守广宁人任祥兼尚书左仆射（yè），加封开府仪同三司。任祥弃官逃跑，渡过了黄河，占据了郡城，以等待高欢。孝武帝于是下诏规定凡北面来的文武官员，去留自愿，于是下诏列数高欢的过错和罪恶，召贺拔胜赶赴京城。贺拔胜就此事询问太保的属官范阳人卢柔，卢柔说：“高欢倒行逆施，您应当率领大军赶赴都城，与其一决胜负，生死由命，这是上策。在北面控扼鲁阳，南面并吞以前楚国的土地，东面联合兖（yǎn）州、豫州，西面与关中结好，集结百万人马，观察敌人的动向再做行动，这是中策。以三荆之地作为资本，投靠南梁，功名利禄全都放弃，这是下策。”贺拔胜笑而不作回答。

【原文】

帝以宇文泰兼尚书仆射，为关西大行台，许妻以冯翊长公主[1]。谓泰帐内都督秦郡杨荐曰：“卿归语行台，遣骑迎我[2]。”以荐为直阁将军。泰以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将轻骑一千赴洛，又遣荐与长史宇文测出关候接。

【注文】

[1]冯（píng）翊：（yì）。郡名，三国时魏置，治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

[2]帐内都督：职官名，即各将军府内都督。　　秦郡：置于北周。北魏雍州宁夷县（今陕西礼泉东北），西魏置宁夷郡，北周改为秦郡。　　杨荐：生卒年不详，字承略，秦郡宁夷（今陕西礼泉东北）人，性严谨。魏末，先后从尔朱天光、宇文泰，后从孝武帝元脩入关。西魏、北周时，曾奉命出使蠕蠕和突厥，不辱使命。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天和三年（568年）任梁州刺史，后亡。

【译文】

孝武帝元脩任命宇文泰兼尚书仆射，关西大行台，并许其娶冯翊公主为妻。对宇文泰帐内都督秦郡人杨荐说：“你回去对关西大行台说，让他派骑兵迎接我。”并任命杨荐为直阁将军。宇文泰任用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率领一千轻骑兵赶赴洛阳，又派遣杨荐与长史宇文测出关等候迎接孝武帝。

【原文】

丞相欢召其弟定州刺史琛使守晋阳，命长史崔暹佐之[1]。暹，挺之族孙也[2]。欢勒兵南出，告其众曰：“孤以尔朱擅命，建大义于海内，奉戴主上，诚贯幽明[3]。横为斛斯椿谗构，以忠为逆[4]。今者南迈，诛椿而已。”以高敖曹为前锋[5]。宇文泰亦移檄州郡，数欢罪恶，自将大军发高平，前军屯弘农，贺拔胜军于汝水[6]。

【注文】

[1]琛（chēn）：即高琛、高元宝。　　崔暹（xiān）：生卒年不详，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名臣崔挺之族孙；父名崔穆。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末，官度支尚书，兼尚书右仆射。北齐文襄帝高澄当政时，崔暹得宠，仗势跋扈，为时人所恨。

[2]挺：即崔挺（445—503年），字双根，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官宦出身，幼年丧父，好学，通经史，以秀才入仕，深得魏孝文帝元宏重用，其女为孝文帝嫔妃。北魏宣武帝景明四年（503年）亡于光州任上，年五十九岁。

[3]幽明：指阴阳两界，此引申为天地。

[4]谗构：进谗言陷害。

[5]高敖曹：即高昂，字敖曹。

[6]弘农：即弘农县，也名恒农。时魏义州恒农郡属县，今河南灵宝东北。　　汝水：古水名，位于今河南境内。

【译文】

丞相高欢召集他的弟弟定州刺史高琛，让他镇守晋阳，命令长史崔暹辅佐他。崔暹，是崔挺的族孙。高欢统兵向南出发，告诉他的部众说：“我因为尔朱氏擅自发号施令，不受朝廷的命令，所以在海内伸张正义，拥奉皇上，一片诚心天地可知。却横遭斛斯椿的谗言离间，使皇上以忠臣为逆臣。如今南向进军，是为了诛灭斛斯椿而已。”于是任命高敖曹为前锋。宇文泰向各州郡传布声讨文书，历数高欢的罪恶，亲自率领大军从高平出发，前军屯驻在弘农，贺拔胜屯军在汝水。

【原文】

秋七月己丑，魏主亲勒兵十余万屯河桥，以斛斯椿为前驱，陈于邙山之北[1]。椿请帅精骑二千夜渡河掩其劳弊，帝始然之。黄门侍郎杨宽说帝曰：“高欢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于人，恐生他变[2]。椿若渡河，万一有功，是灭一高欢，生一高欢矣。”帝遂敕椿停行。椿叹曰：“顷荧惑入南斗，今上信左右间构，不用吾计，岂天道乎！”宇文泰闻之，谓左右曰：“高欢数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当乘便击之。而主上以万乘之重，不能渡河决战，方缘津据守。且长河万里，扞御为难，若一处得渡，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自蒲坂济，趣并州，遣大都督李贤将精骑一千赴洛阳。

【注文】

[1]河桥：桥名，时位于洛阳孟津境内黄河之上，今河南巩县西北。

[2]黄门侍郎：职官名，又名黄门郎、给事黄门郎、给事黄门侍郎，始置于秦，供职宫门内，随侍皇帝，掌饮食起居、引诸王入宫就坐、传达诏令等事务。因当时宫门皆为黄色而得名。南北朝沿置，其职掌亦有所改变，与侍中共同负责门下省之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四品。　　杨宽（？—561年）：字蒙仁，尚武艺。魏末，从其父平边乱。魏孝庄帝元子攸被杀，投奔南梁。魏孝武帝元脩初，任给事黄门侍郎，后从孝武帝入关，入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元年（561年）亡于梁州刺史任。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秋季七月己丑（初九日），北魏孝武帝元脩亲自率领十几万人屯兵河桥，任命斛斯椿为前锋，在邙山之北列阵。斛斯椿请求率领精骑兵二千人连夜渡过黄河，突然进攻疲劳困乏的敌军，孝武帝开始认同他的计划。黄门侍郎杨宽说服孝武帝说：“高欢以为臣之身份讨伐国君，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如今兵权让别人掌控，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斛斯椿如果渡过黄河，万一成功了，就是消灭了一个高欢，又生出一个高欢来。”孝武帝于是下令斛斯椿停止前行。斛斯椿感叹说：“近来火星进入南斗，如今圣上听信身边人的离间，不用我的计策，这难道是天意吗！”宇文泰听说此事后，对左右的人员说：“高欢几天来行军八九百里，这乃是兵家之大忌，我们应当趁机攻击他。然而皇上以万乘之尊，不能渡河与之决战，正沿着渡口防守。况且黄河万里，防御困难，如果一旦让他渡过河来，大事就完了。”于是立即任用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从蒲坂渡河，赶赴并州，派大都督李贤率领一千精骑兵赶赴洛阳。

【原文】

帝使斛斯椿与行台长孙稚、大都督颍川王斌之镇虎牢，行台长孙子彦镇陕，贾显智、斛斯元寿镇滑台[1]。斌之，鉴之弟；子彦，稚之子也[2]。欢使相州刺史窦泰趣滑台，建州刺史韩贤趣石济[3]。窦泰与显智遇于长寿津，显智阴约降于欢，引军退[4]。军司元玄觉之，驰还，请益师，帝遣大都督侯几绍赴之，战于滑台东，显智以军降，绍战死[5]。北中郎将田怙为欢内应，欢潜军至野王，帝知之，斩怙[6]。欢至河北十余里，再遣使口申诚款。帝不报。丙午，欢引军渡河。

【注文】

[1]长孙稚（？—535年）：《北史》中记载为长孙幼。魏将长孙道生之曾孙；长孙观之子。原名孙冀归，字承业。年六岁，袭父爵，魏孝文帝元宏因其年幼即继承家业，赐名长孙幼。骁勇善战，南梁称之为“铁小儿”。正光末，数率军平乱，后随孝武帝元脩入关，大统元年（535年）亡。　　斌之：即元斌之，生卒年不详，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孙；乐安王拓跋长乐之子；元鉴之弟。字子爽，个性凶险，北魏末，与其兄元鉴共举兵谋反，并降于葛荣。孝武帝元脩入关后，投奔南梁，后返长安。　　虎牢：也名成皋（gāo），时魏司州荥（xíng）阳郡属县。今河南荥阳西北。　　长孙子彦：生卒年不详，长孙稚之子，本名俊，有武力。魏孝武帝元脩时，助孝武帝对付高欢，后随其入关，历任要职。大统七年（541年）亡。　　陕：即陕城，也称北陕，时北魏义州恒农郡属县，今河南三门峡西南。

[2]鉴：即元鉴，生卒年不详，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孙；乐安王拓跋长乐之子。字长文，北魏末叛乱，降葛荣。被杀，改为元氏。孝庄帝元子攸初，复其爵位。

[3]窦泰（？—537年）：字世宁，大安捍殊（今山西寿阳）人。魏末，先后投奔尔朱荣、高欢，其妻为高欢之娄后之妹。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四年（537年），遭西魏宇文泰追杀，全军覆灭，自杀身亡。

[4]长寿津：时位于魏司州东郡凉城（今河南浚县东南）县东北六十里。

[5]军司：职官名，原为军师，始于春秋战国，掌参谋、监察军务。西晋时，为避司马师之讳，改称军司。后世沿置。　　元玄：生卒年不详，魏常山王拓跋遵之后代，字彦道，以节俭出名。魏孝庄帝元子攸时，任洛阳令。孝武帝元脩时，封临淄县子，后随孝武帝入关。　　侯几绍：侯几为北魏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复姓。生卒年不详。

[6]北中郎将：武官名，中郎将之一。中郎将，始置于秦，是郎中令属官，统领侍卫，掌宫中禁卫。西汉，郎中令改称光禄勋，下设五官署、左署、右署三署，各设置中郎将以统兵。东汉以后，中郎将不再只限于宫中禁卫官职，广泛用于武官官职。此北中郎将，指北魏北中郎府之中郎将。　　怙：音hù。　　野王：地名，魏司州河内郡治所，今河南沁阳。

【译文】

孝武帝元脩派斛斯椿与行台长孙稚、大都督颍川王元斌之镇守虎牢，行台长孙子彦镇守陕城，贾显智、斛斯元寿镇守滑台。元斌之，是元鉴的弟弟；长孙子彦，是长孙稚的儿子。高欢派相州刺史窦泰赶赴滑台，建州刺史韩贤赶赴石济。窦泰与贾显智相遇于长寿津，贾显智暗中与窦泰相约，投降高欢，率领部队撤退了。军司元玄发觉了他的阴谋，骑快马返回，请求增派军队，孝武帝派大都督侯几绍赶到那里，与窦泰交战于滑台东，贾显智率军投降，侯几绍战死。北中郎将田怙是高欢的内应，高欢偷偷地行军至野王，孝武帝得知了这一情况，将田怙斩杀。高欢到达距离黄河十几里的地方，再次派遣使者口头申明他的诚意。孝武帝不作回应。中大通六年（534年）七月丙午（二十六日），高欢率军渡过黄河。

【原文】

魏主问计于群臣，或欲奔梁，或云南依贺拔胜，或云西就关中，或云守洛口死战，计未决[1]。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弃椿还，绐帝云：“高欢兵已至！”[2]丁未，帝遣使召椿还，遂帅南阳王宝炬、清河王亶、广阳王湛，以五千骑宿于于瀍西，南阳王别舍沙门惠臻负玺持千牛刀以从[3]。众知帝将西出，其夜，亡者过半，亶、湛亦逃归。湛，深之子也[4]。武卫将军云中独孤信单骑追帝，帝叹曰：“将军辞父母，捐妻子而来，‘世乱识忠臣’，岂虚言也[5]！”戊申，帝西奔长安，李贤遇帝于崤中[6]。己酉，欢入洛阳，舍于永宁寺，遣领军娄昭等追帝，请帝东还[7]。长孙子彦不能守陕，弃城走。高敖曹帅劲骑追帝至陕西，不及。帝鞭马长骛，糗浆乏绝，三二日间，从官唯饮涧水[8]。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麦饭壶浆献帝，帝悦，复一村十年[9]。至稠桑，潼关大都督毛鸿宾迎献酒食，从官始解饥渴[10]。

【注文】

[1]洛口：洛水流经巩县（今河南巩县西南），后东北向流入黄河的入口处，谓之洛口。

[2]绐（dài）：欺骗。

[3]清河王亶：即元亶（dǎn）（？—537年），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孙；清河王元怿（yì）之长子。北魏肃宗元诩（xǔ）朝，受封为清河王。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后，依附于高欢，盼望有朝一日称帝。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高欢立其子元善见为帝，即东魏孝静帝。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三年（537年）亡。谥号文宣。　　广阳王湛（zhàn）：即元湛，生卒年不详，元深之子，字士深。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初，袭父封为广阳王。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初，任冀州刺史，为政不佳。因受重于高欢，迁任太尉公。后亡。　　瀍（chán）：即瀍水，古水名，西北东南走向，位于时北魏洛阳（今河南洛阳）西北部。　　别舍：也称别第、别业，古时官贵正宅以外的宅第。　　沙门：也称沙弥，僧人及和尚的别称。古时，出俗入道者，统称为僧人，受度而未受戒者，称为沙弥。度，即度化，指菩萨的超度和点化。受戒，指成为沙弥要接受的十种戒律：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乱、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鬘（mán）、不视听歌舞、不坐高广大庄、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财宝。　　千牛刀：帝王之护卫随身携带的防御用刀具。语出《庄子》卷五《养生主》：“（庖丁）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xíng）。”取其锐利之寓意。后以千牛刀指锋利的刀。

[4]深：即北魏宗室广安王元深（？—526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玄孙；广阳王拓跋嘉之子。字智远，继承父爵。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末，曾上书请改镇为州，以平息北人怨怒之情，不被采纳。孝昌二年（526年），被鲜于修礼的部将葛荣所杀。

[5]云中：即时北魏云州云中郡治所，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独孤信（503—557年）：云中（今山西大同）人，本名如愿，出生于魏初领民酋长之家，祖父俟尼于魏文成帝拓跋濬和平中镇守武川，遂家于武川。美容貌，善骑射，有谋略。正光末，先后从贺拔胜、宇文泰，后入仕西魏、北周，历任要职。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初，被宇文护逼死于家，年五十五岁。其长女、第四女、第七女，分别为北周明敬、唐元贞及隋文献皇后。

[6]崤（xiáo）：即崤县，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置，属魏司州恒农郡，今河南三门峡东南。

[7]永宁寺：北魏洛阳城内寺庙之一。北魏孝明帝元诩（xǔ）熙平元年（516年）魏灵太后所立，在洛阳宫阊阖门南一里御道之西。寺中有九层佛塔一座，高九十丈，离洛阳城百里之外，就可遥见此寺。魏肃宗元诩朝，波斯僧人菩提达摩曾行游至此。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建义元年（528年），尔朱荣入洛，曾在此寺驻军。永安三年（530年），魏孝庄帝元子攸被尔朱兆囚禁于此。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佛塔起火被毁。

[8]糗（qiǔ）：干粮，多指炒熟的谷物。

[9]湖城：地名，又名湖县，时魏司州属县，今山西芮（ruì）城西南。　　王思村：村庄名称。

[10]稠桑：地名，时魏司州属地，今山西芮城东南。　　潼关：通往关中的重要关口，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时位于北魏华州华山郡境内，今陕西漳关东北。　　毛鸿宾：生卒年不详，毛遐之弟，鼻高眼大，面黑体肥，且有胆量，善骑射。北魏孝明帝元诩时，曾任岐州刺史。北魏孝武帝元脩时，镇守潼关，后被高欢掠至并州，忧愤而亡。

【译文】

魏孝武帝元脩向群臣询问计策，有的人说投奔南梁，有的人说向南依靠贺拔胜，有的人说向西投奔关中，有的人说坚守洛阳与高欢决一死战，到底该怎么办，计策定不下来。元斌之和斛斯椿争权，丢下斛斯椿跑了回来，欺骗孝武帝说：“高欢的兵已到！”中大通六年（534年）七月丁未（二十七日），孝武帝派使臣召斛斯椿回来，于是率领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带领五千名骑兵在瀍水以西宿营，寄居在南阳王别第的出家人惠臻（zhén）背负着玉玺，手持千牛刀跟从左右。大家知道孝武帝将要向西奔赴长安，当天夜里，逃亡人数超过了一半，元亶、元湛也逃了回去。元湛，是元深的儿子。武卫将军云中人独孤信只身一人骑着马追上了孝武帝，孝武帝叹息说：“将军辞别父母，抛弃妻、子前来，‘乱世识忠臣’，这句话不假呀！”戊申（二十八日），孝武帝西奔长安，李贤在崤县境内遇上了皇帝。己酉（二十九日），高欢进入洛阳，住在永宁寺中，派领军将军娄昭等追赶皇帝，请求孝武帝东还洛阳。长孙子彦守不住陕城，弃城而逃。高敖曹率领精锐骑兵追孝武帝一直到陕城以西，没有追上。孝武帝策马长时间地奔跑，干粮和饮水都用光了，三两天里，跟从孝武帝的人只能喝山涧的水维生。到达湖城，有王思村的农民献给孝武帝麦饭和壶浆，孝武帝十分高兴，免除了这个村十年的徭役。到达稠桑，潼关大都督毛鸿宾迎接孝武帝，并献上酒和食物，跟从他的官员才解除了饥渴。

【原文】

八月甲寅，丞相欢集百官谓曰：“为臣奉主，匡救危乱，若处不谏争，出不陪从，缓则耽宠争荣，急则委之逃窜，臣节安在！”众莫能对。兼尚书左仆射辛雄曰：“主上与近习图事，雄等不得预闻[1]。及乘舆西幸，若即追随，恐迹同佞党；留待大王，又以不从蒙责，雄等进退无所逃罪。”欢曰：“卿等备位大臣，当以身报国[2]。群佞用事，卿等尝有一言谏争乎？使国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归！”乃收雄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兼度支尚书天水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皆杀之[3]。孝芬子司徒从事中郎猷间行入关，魏主使以本官奏门下事[4]。欢推司徒清河王亶为大司马，承制决事，居尚书省[5]。

【注文】

[1]辛雄（485—534年）：字世宾，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北魏宣武帝元恪正始初入仕，宣武、孝明二朝，为政有佳绩。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朝，任度支尚书。永熙末，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留守洛阳，被高欢所杀。　　近习：即左右亲信。

[2]备位：意即居官。

[3]叱列延庆：生卒年不详，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人，世代为领民酋长，娶尔朱世隆之姐为妻，故得幸于时。北魏孝武帝元脩初，任中军大都督。孝武帝逃奔关中后，被高欢所杀。　　吏部尚书：职官名，始置于东汉，掌选举、祭祀等。汉末改为选部，曹魏改为吏部。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崔孝芬（485—534年）：北魏太和年间名臣崔挺之长子，字恭梓，有才学，善言辞。北魏孝明帝元诩（xǔ）孝昌初，随军南征，因元乂之乱受牵连，免官，后复官。北魏孝武帝元脩太昌初，官至吏部尚书。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高欢攻入洛阳，被杀，年五十。　　都官尚书：职官名，始置于南北朝，刘宋高祖刘裕初，增置都官尚书，与祠部、吏部、左民、度支、五兵合为六曹尚书。领都官、水部、库部、功论四曹，掌京师非法、违法之事，兼掌刑狱。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刘（xīn）（483—534年）：字景兴，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北魏宣武、孝明二朝，屡任要职。北魏孝武帝元脩初，以国子祭酒，兼都官尚书。永熙末，北魏孝武帝入关，被高欢所杀，年五十二。　　度支尚书：职官名，始置于曹魏，领度支、仓部、金部、起部四曹，掌户籍、租赋等。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4]司徒从事中郎：职官名，司徒府属官。北魏三公府属官有长史、司马、咨议参军、从事中郎等。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五品。　　猷：即崔猷（yóu）（？—584年），崔孝芬之子，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末，自洛阳逃奔关中，历西魏、北周、隋三朝，隋文帝杨坚开皇四年（584年）亡。

[5]尚书省：官署名，始于南北朝时期。其前身为东汉之尚书台，原为皇帝的秘书机构，后逐渐演变为国家的最高行政机构，与中书省、门下省合称为三省，是国家最高权力机构，掌国家政务。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八月甲寅（初四日），丞相高欢召集百官对他们说：“做臣子的要侍奉皇上，解救国家于危难困乱之中，如果身处其位而不进谏，皇上出行不陪同，局势平和时就一心争宠求荣，紧急时就抱头逃窜，作为臣子的气节在哪里！”众人没人能应对。代理尚书仆射辛雄说：“皇上与身边的亲近人员谋划事情，我们这些人不能参与。等到皇上西行，我们要是立即追随，恐怕就与奸党一样了；留下来等待大王，您又以不跟从皇上这一点来责难我们，我们这些人无论进退都无法逃脱罪责了。”高欢说：“你们这些人身为大臣，应当以报效国家为己任。皇上身边一群小人专权用事，你们何尝提出过一点反对意见？致使国家之事一时之间到了这种地步，你们还能把罪责推到谁的身上！”于是把辛雄以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代理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代理度支尚书天水人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等人一并斩杀。崔孝芬的儿子司徒从事郎中崔猷走小路进入关中地区，孝武帝元脩让他以本官进奏门下省的事宜。高欢推举司徒清河王元亶（dǎn）为大司马，按照皇帝的授权决断事务，入居尚书省。

【原文】

宇文泰使赵贵、梁御帅甲骑二千奉迎，帝循河西行，谓御曰：“此水东流而朕西上，若得复见洛阳，亲谒陵庙，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备仪卫迎帝，谒见于东阳驿，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使乘舆播迁，臣之罪也[1]。”帝曰：“公之忠节，著于遐迩。朕以不德，负乘致寇，今日相见，深用厚颜[2]。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将士皆呼万岁。遂入长安，以雍州廨舍为宫[3]。大赦。以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军国之政，咸取决焉[4]。别置二尚书，分掌机事，以行台尚书毛遐、周惠达为之[5]。时军国草创，二人积粮储，治器械，简士马，魏朝赖之。泰尚冯翊长公主，拜驸马都尉[6]。

【注文】

[1]式遏寇虐：语出《诗经》，意即阻止贼寇作乱。　　乘舆播迁：意即皇帝流亡在外。乘舆，皇帝乘坐的车马，代指皇帝；播迁，流离失所。

[2]负乘致寇：语出《周易》：“负且乘，致寇至。”孔颖达注曰：“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意即德行不够而身居尊位，以招致寇盗横行。　　厚颜：即不知羞耻。

[3]廨（xìe）舍：旧时官吏办公的场所。

[4]尚书令：职官名，始置于秦，系少府（掌山河湖海税收及手工业制造）属官。西汉武帝刘彻时常用宦官。西汉末东汉初，为尚书台长官，职权渐重，总揽政事，无所不统。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之长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二品。

[5]行台尚书：职官名，即中央尚书省派出机构——行台的属官，职掌同列曹尚书。南北朝时，置吏部、祠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五曹尚书。　　毛遐：生卒年不详，字鸿远，北地三原（今陕西耀县西南）人，有智谋，仗义疏财。世为部落酋长。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中，曾率军讨伐萧宝寅，迫其南逃。后随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

[6]驸马都尉：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武帝刘彻时期，掌皇帝备用车马。古代帝王出行，为安全起见，常置副马（即备用马），并派专人掌管。驸，即副，驸马都尉，即掌管副马的官员。魏晋以后，帝婿多授此官，简称驸马，渐成帝婿之代称，而非实官。

【译文】

宇文泰派赵贵、梁御率领两千名铁甲骑兵前去奉迎皇帝，孝武帝元脩沿着黄河向西行进，对梁御说：“这黄河水向东流去，而朕却西行而上，如果能够重见洛阳，亲自拜谒（yè）皇陵宗庙，就是你们的功劳。”皇帝及身边的人都流下了眼泪。宇文泰准备了仪仗和卫队迎接孝武帝，在东阳驿拜见皇帝，摘下帽子流着泪说：“臣不能遏制住敌寇的残害，致使皇上流亡在外，这是臣的罪过。”孝武帝说：“你的忠诚和气节，远近闻名。我因为缺乏德行，身居尊位而招致贼寇横行，今天与你相见，实在太惭愧了。正要把江山社稷托付与你，你好好努力吧。”将士们都高呼万岁。孝武帝于是入居长安，将雍州的官署暂作为宫殿。大赦天下。任命宇文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军国大事，都由宇文泰决断。另外设置了两名尚书，分别掌管军机大事，让行台毛遐、周惠达任尚书。当时政权草创，他们两人积蓄粮食，准备军械，调选军士战马，北魏王朝的一应事宜都仰仗此两人。宇文泰娶冯（píng）翊（yì）长公主为妻，封为驸马都尉。

【原文】

先是，荧惑入南斗，去而复还，留止六旬[1]。上以谚云“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2]。及闻魏主西奔，惭曰：“虏亦应天象邪[3]！”

【注文】

[1]荧惑入南斗：指火星进入南斗星，是一种天象。荧惑，即火星；南斗星，即南斗六星：天府星、天梁星、天机星、天同星、天相星、七杀星。古人相信天人感应，往往将天相与人事相对应。　　六旬：即六十天。

[2]上：此指梁武帝萧衍。　　跣（xiǎn）：意即光脚。　　禳（rǎng）：去除。

[3]虏：南北朝时期，南朝人对北朝人的蔑称。南称北为索虏；北称南为岛夷。

【译文】

此前，火星进入南斗，离开了又返回，停留了六十天。梁武帝萧衍因为有谚语说“火星进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于是就光着脚下殿以祈福消灾。等到听说北魏孝武帝元脩西奔入长安，就惭愧地说：“胡虏也能应验天象啊！”

【原文】

辛酉，魏丞相欢自追迎魏主。戊辰，清河王亶下制大赦。欢至弘农，九月乙巳，使行台仆射元子思帅侍官迎帝[1]。己酉，攻潼关，克之，擒毛鸿宾，进屯华阴长城[2]。龙门都督薛崇礼以城降欢[3]。

【注文】

[1]元子思：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高凉王拓跋孤的后代，上党王元天穆的同族。魏末，元天穆当权，举荐其为御史中尉。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位至侍中而死。

[2]华阴：即华阴县，时北魏华州华山郡属县，今陕西华阴。　　长城：位于华阴县境内，战国时魏国所筑。

[3]龙门：即龙门县，时属魏之南汾州北乡郡，今山西河津。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八月辛酉（十一日），北魏丞相高欢亲自追赶想迎回孝武帝元脩。戊辰（十八日），清河王元亶以皇帝的名义大赦天下。高欢到了弘农，九月乙巳（二十五日），派行台仆射元子思率领侍官迎接孝武帝。己酉（二十九日），攻克了潼关，擒获了毛鸿宾，进军屯驻在华阴长城，龙门都督薛崇礼献出城池投降了高欢。

【原文】

贺拔胜使长史元颖行荆州事，守南阳，自帅所部西赴关中[1]。至淅阳，闻欢已屯华阴，欲还，行台左丞崔谦曰：“今帝室颠覆，主上蒙尘，公宜倍道兼行，朝于行在，然后与宇文行台同心勠力，唱举大义，天下孰不望风响应[2]。今舍此而退，恐人人解体，一失事机，后悔何及。”胜不能用，遂还。

【注文】

[1]南阳：即南阳郡，时属南梁雍州，治宛县（今河南南阳）。

[2]淅（xī）阳：即淅阳郡，也作析阳。时北魏之析州属郡，领西析阳、东析阳二县。析州，时魏属州，领五郡、十一县。治盖阳（今河南西峡）。　　宇文行台：指宇文泰。

【译文】

贺拔胜派长史元颖代理荆州事，镇守南阳，亲自率领部下向西进军奔赴关中。到达淅阳，听说高欢已屯兵华阴，就想退回去，行台左丞崔谦说：“如今皇室倾覆，皇上蒙受风尘，你应当以加倍的速度日夜间行，到皇上的行宫进行朝拜，然后与宇文泰同心协力，倡导弘扬正义，天下人谁不闻风响应。如今舍此义举而退却，恐怕人人都会离去，一旦失去了此一时机，后悔就来不及了。”贺拔胜不肯采纳崔谦的意见，于是率军返回。

【原文】

欢退屯河东，使行台尚书长史薛瑜守潼关，大都督库狄温守封陵[1]。筑城于蒲津西岸，以薛绍宗为华州刺史，使守之[2]。以高敖曹行豫州事。

【注文】

[1]封陵：应为风陵，时位于北魏泰州境内，今陕西潼关东北，是黄河之要津，处于山西、陕西、河南三省交界处。

[2]蒲津：即魏河东郡之蒲坂（bǎn）津，古代黄河津渡名，因蒲坂县而得名。位于今山西永济西。　　华州：魏属州，太和十一年（487年），分秦州之华山、澄城、白水三郡地，而置。领三郡、十三县，治所在今陕西蒲城东，所辖约相当于今陕西韩城、合阳、白水、澄城、蒲城、华阴、潼关等地。

【译文】

高欢退兵屯驻黄河以东，派行台尚书长史薛瑜镇守潼关，大都督库狄温镇守封陵。在蒲津西岸修筑城池，任命薛绍宗为华州刺史，派其驻守。命高敖曹代理豫州事务。

【原文】

欢自发晋阳，至是凡四十启，魏主皆不报。欢乃东还，遣行台侯景等引兵向荆州，荆州民邓诞等执元颖以应景。贺拔胜至，景逆击之，胜兵败，帅数百骑来奔。

【译文】

高欢从晋阳出发，到现在一共呈递了四十封奏章，北魏孝武帝元脩都不作回应。高欢于是东返，派行台侯景领兵向荆州行进，荆州百姓邓诞等人把元颖抓获以响应侯景。贺拔胜到来，侯景对其进行截击，贺拔胜兵败，率领几百名骑兵投奔了南梁。

【原文】

魏主之在洛阳也，密遣阁内都督河南赵刚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帅兵入援，兵未及发，魏主西入关。景昭集府中文武议所从，司马冯道和请据州待北方处分。刚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久之，更无言者。刚抽刀投地曰：“公若欲为忠臣，请斩道和；如欲从贼，可速见杀。”景昭感悟，即帅众赴关中。侯景引兵逼穰城，东荆州民杨祖欢等起兵应之，以其众邀景昭于路，景昭战败，刚没蛮中[1]。

【注文】

[1]穰（rǎng）城：也称穰县，时属南梁之雍州南阳郡，今河南邓县。

【译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在洛阳的时候，秘密派遣阁内都督河南人赵刚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率兵进入京师救援，冯景昭还未发兵，北魏孝武帝元脩已入关中。冯景昭召集府中的文武官员商议该何去何从，司马冯道和请求占据荆州等待北方的高欢来决断。赵刚说：“您应当率领军队前往皇帝所在的地方。”过了很久，再没有其他的意见。赵刚抽出刀扔在地上说：“您如果想做一个忠臣，就请斩杀了冯道和；如果想跟随高欢这个奸贼，可以马上杀了我。”冯景昭在赵刚的话语感召下，立即率领部众赶赴关中。侯景领兵逼近穰城，东荆州的百姓杨祖欢等人起兵响应侯景，率领他的部众在路上截击冯景昭，冯景昭战败，赵刚逃入蛮夷居住地。

【原文】

冬十月，丞相欢至洛阳，又遣僧道荣奉表于孝武帝曰：“陛下若远赐一制，许还京洛，臣当帅勒文武式清宫禁；若返正无日，则七庙不可无主，万国须有所归，臣宁负陛下，不负社稷[1]。”帝亦不答。欢乃集百官耆老，议所立[2]。时清河王亶出入已称警跸，欢丑之，乃托以“孝昌以来，昭穆失序，永安以孝文为伯考，永熈迁孝明于夹室，业丧祚短，职此之由[3]”。遂立清河世子善见为帝，谓亶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4]。”亶不自安，轻骑南走，欢追还之。丙寅，孝静帝即位于城东北，时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5]。魏宇文泰进军攻潼关，斩薛瑜，虏其卒七千人，还长安，进位大丞相。东魏行台薛修义等渡河据杨氏壁[6]。魏司空参军河东薛端纠帅村民击却东魏兵，复取杨氏，丞相泰遣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之[7]。

【注文】

[1]式：同“试”。　　七庙：指古代帝王之家庙，后以七庙作为王朝之代称。据《礼记》载，宗庙是贵族祭祀先祖的场所，宗庙制度始于西周，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卿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普通百姓）不准设立宗庙。昭、穆，是指先人在宗庙中的排列顺序，自始祖开始，父曰昭，在左；子曰穆，在右，世代递次。

[2]耆（qí）老：此指朝中元老。耆，古代指六十岁的老人。

[3]警跸（bì）：古代皇帝出行时，沿途清道、警戒，称为警跸，出称警；入为跸。

[4]清河世子善见：即东魏孝静帝元善见（524—551年），北魏孝文帝元宏曾孙；清河王元怿（yì）之孙；清河王元亶（dǎn）之子。美仪容，文武双全。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被高欢立为皇帝。武定八年（550年），被迫禅位给高洋，次年（551年）亡，年二十八岁，谥号孝静帝。

[5]天平：东魏孝静帝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534年至537年。

[6]东魏：朝代名（534—550年），共历十七年、一帝，继北魏之后的北朝政权（北魏、东魏、北齐、西魏、北周）之一，都邺（yè）城（今河南安阳北），所统为原北魏东部地区。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投奔宇文泰，高欢拥立元善见为帝（即孝静帝），东魏建立。武定八年（550年），高欢之子高洋取代孝静帝，建立北齐，东魏亡。　　杨氏壁：地名，位于时魏华州夏阳东北，今陕西韩城境内。

[7]薛端（515—557年）：字仁直，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官宦出身，世为河东著姓。魏末归乡，后从宇文泰，入仕西魏、北周，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初，亡，年四十三岁。　　南汾州：西魏属州，领九郡、十八县。魏之汾州原治蒲子城（今山西隰县），孝昌中陷落，移治西河（今山西汾阳）。此时西河已属于东魏，所以西魏侨置南汾州于杨氏壁。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冬季十月，丞相高欢到达洛阳，又派遣僧人道荣向孝武帝元脩上表说：“陛下如果恩赐一份诏书，答应返回京师洛阳，臣必定率领文武百官清扫宫廷，恭候您归来；如果定不下返回的日子，那么七庙不能没有祭祀的主人，普天下必须有所归属，臣宁可辜负陛下，也不愿辜负江山社稷。”孝武帝不作回应。高欢于是召集文武百官及元老，商议立谁做皇帝。当时清河王元亶出入已和皇帝一样警戒开道，高欢很讨厌他的做法，于是假称“孝昌以来，宗庙中神主排位的顺序混乱，永安年间敬宗皇帝把孝文帝尊为伯父，永熙年间孝武皇帝把孝明帝的牌位移到了宗庙的夹室中，皇家的基业丧失，国祚（zuò）短暂，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拥立清河王的嫡长子元善见为皇帝，对元亶说：“要拥立王爷您为皇帝，还不如立您的儿子为帝。”元亶觉得内心不安，就骑着马向南逃跑了，高欢将他追了回来。丙寅（十七日），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在洛阳城东北即帝位，年仅十一岁，下诏令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平。北魏宇文泰进军攻打潼关，斩杀了薛瑜，俘虏了他手下的七千军士，返回了长安城，进封为大丞相。东魏行台薛修义等渡过黄河占据了杨氏壁。北魏司空参军河东人薛端纠集、率领村民击败了东魏军，再次攻取了杨氏壁，丞相宇文泰派遣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守杨氏壁。

【原文】

丁卯，以信武将军元庆和为镇北将军，帅众伐东魏[1]。

【注文】

[1]信武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南北朝。　　元庆和：生卒年不详，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后代；汝阴王拓跋天赐之孙。原为魏东豫州刺史，后降南梁，梁武帝萧衍封其为北道总管、魏王，派其攻打北朝。　　镇北将军：武官名，始置于汉末，四镇将军（东、西、南、北）之一。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十月丁卯（十八日），梁武帝萧衍任命信武将军元庆和为镇北将军，率领众人攻伐东魏。

【原文】

［庚午，东魏以赵郡王谌为大司马，咸阳王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高盛为司徒，高敖曹为司空[1]。坦，树之弟也[2]。

【注文】

[1]咸阳王坦：即元坦，生卒年不详，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咸阳王元禧（xǐ）之子；元树之弟。性傲慢、凶狠，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中，封为敷（fū）城王，时称其为“驴王”。后入仕东魏、北齐。

[2]树：即北魏宗室元树（？—532年）：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孙；咸阳王元禧之子。美容貌，善谈吐。北魏宣武帝元恪朝，元禧谋反，与其诸兄弟被赦免。后遇大赦之年，请求葬父，宣武帝不许，与其兄弟等人投奔南梁。尔朱荣入洛，梁助其侵扰边境；北魏前废帝元恭时，占据谯（qiáo）城；北魏孝武帝元脩初，被魏将樊（fán）子鹄（hú）、杜德擒获，囚禁于永宁寺，后被赐死。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十月庚午（二十一日），东魏任命赵郡王元谌（chén）为大司马，咸阳王元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高盛为司徒，高敖曹为司空。元坦，是元树的弟弟。

【原文】

丞相欢以洛阳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乃议迁邺，书下三日即行[1]。丙子，东魏主发洛阳，四十万户狼狈就道。收百官马，尚书丞郎已上非陪从者，尽令乘驴。欢留后部分，事毕，还晋阳。改司州为洛州，以尚书令元弼为洛州刺史，镇洛阳[2]。以行台尚书司马子如为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孙腾留邺，共知朝政[3]。诏以迁民赀产未立，出粟一百三十万石以赈之。

【注文】

[1]西魏（535—556年）：朝代名，历二十二年、三帝，北朝之一，都长安（今陕西西安），所辖约为原北魏西部地区。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西入关中，投奔宇文泰，次年（535年）被杀，元宝炬被立为帝，改元大统，史称西魏。南梁敬帝萧方智太平二年（557年），西魏恭帝拓跋廓被逼禅位于北周孝闵帝宇文觉，西魏灭亡。

[2]司州：领十二郡、六十五县，治邺城（今河南安阳北）。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天兴四年（401年）曾置相州，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元年（534年），改为洛州，改相州为司州。　　洛州：北魏太宗拓跋嗣时所置，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七年（493年）改为司州，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复置。领六郡、十二县，治洛阳（今河南洛阳）。　　元弼（？—552年）：字宗辅，北魏宗室，昭成帝什翼犍（jiān）之后；司空元晖之子。性格温和，美仪容。因系北魏孝庄帝元子攸舅父之女婿，特封为广川县子。后仕东魏、北齐。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三年（552年）亡。

[3]司马子如：生卒年不详，字遵业，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官宦出身。少机敏，有口才，好结交豪杰。魏末，先后从尔朱氏、高欢。齐显祖高洋朝，因病而亡，年六十四岁。　　高隆之（494—554年）：北齐名臣之一，字延兴，本姓徐，父高干曾被姑父高氏所养，所以改姓高，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人。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建义初入仕，后从高欢起兵，入仕东魏、北齐。天保五年（554年），因人陷害，被杖责而亡，年六十一岁。　　高岳（512—555年）：高欢之堂弟，魏末，从高欢起兵，后入仕东魏、北齐。天宝六年（555年），因高归彦陷害而亡，年四十四岁。

【译文】

东魏丞相高欢因为洛阳西近西魏，南近南梁的边境，于是提议迁都邺城，诏书下发了三天即行迁都。中大通六年（534年）十月丙子（二十七日），东魏皇帝元善见从洛阳出发，四十万户人家十分狼狈地上路了。朝廷征收了文武百官的马匹，尚书丞郎以上的不是陪同孝静帝官员，都被命令乘驴前往邺城。高欢留下来处理有关事务，事情完毕后，回到了晋阳。改置司州为洛州，任尚书令元弼为洛州刺史，镇守洛阳。任命行台尚书司马子如为尚书仆射，与右仆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孙腾等人留守邺城，共同主持朝廷政务。下诏说因为迁徙（xǐ）百姓还没有收入，所以拿出一百三十万石（dàn）粮食来赈（zhèn）济他们。

【原文】

十一月，兖州刺史樊子鹄据瑕丘以拒东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帅众就之[1]。庚寅，东魏主至邺，居北城相州之廨，改相州刺史为司州牧，魏郡太守为魏尹[2]。是时，六坊之众从孝武帝西行者不及万人，余皆北徙，并给常廩，春秋赐帛以供衣服，乃于常调之外，随丰稔之处，折绢籴粟以供国用。

【注文】

[1]兖（yǎn）州：领六郡、三十一县，治瑕丘（今山东兖州），所辖约为今山东莱芜、济宁、菏泽等地。　　樊（fán）子鹄（hú）（？—536年）：北魏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其先祖为荆州蛮酋，后徙（xǐ）居于平城，父樊兴曾任平城镇长史。魏末，因北镇之乱起家，先从尔朱氏，后从孝武帝元脩入关，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娄昭攻城，被手下所杀。　　瑕（xiá）丘：时魏兖州治所，今山东兖州。　　南青州：北魏献文帝时所置，名东徐州，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改为南青州。领东安、东莞、义塘等三郡、九县，治团城（今山东沂水），所辖约相当于今山东沂源、蒙阴、沂水、莒（jǚ）南、日照等地。　　大野拔：姓大野，名拔，生卒年不详，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任东魏南青州刺史。

[2]相州：魏属州，领南赵、广平、阳平、清河、魏郡、顿丘等郡，治邺县（今河南安阳北），所辖约相当于今河北邢台、邯郸及河南安阳等地。　　尹：职官名。始置于西周。后世多指京畿（jī），即国都及其周围地区的地方长官。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十一月，兖州刺史樊子鹄占据瑕丘以抗拒东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率领部众投奔了他。庚寅（十一日），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到达了邺城，居住在北城相州府的官署，将相州刺史改称为司州牧，魏郡太守改称为魏尹。这时，六坊的警卫部队中跟随孝武帝西行的人不到一万人，其余的人都向北迁徙，朝廷仍常年供给他们俸禄，春秋两季赐给他们帛（bó）用以做衣服，于是，除了定额赋税之外，在那些年成较好的地区，朝廷将绸缎折价买进粮食以供给国用。

【原文】

十二月，魏丞相泰遣仪同李虎、李弼、赵贵击曹泥于灵州。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十二月，北魏丞相宇文泰派开府仪同三司李虎、李弼、赵贵等人在灵州攻击曹泥。

【原文】

魏孝武帝复与丞相泰有隙，帝饮酒遇酖而殂，泰奉太宰南阳王宝炬而立之[1]。

【注文】

[1]太宰（zǎi）：职官名，始置于西周，又名大宰、大冢宰，掌典籍、辅政。春秋战国时，其职为三公所取代，秦汉时期，为掌管祭祀的官员。西晋时，因避司马师之讳，改太师为太宰，南朝沿置。北魏初不置，魏末始现。

【译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又与丞相宇文泰产生了矛盾，孝武帝喝酒时遇毒身亡，宇文泰尊奉太宰南阳王元宝炬为皇帝。

【原文】

东魏高敖曹、侯景兵至荆州，魏荆州刺史独孤信兵少，不敌，与都督杨忠皆来奔[1]。

【注文】

[1]杨忠（507—568年）：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出生于代北镇将之家，魏末随独孤信起兵，后随孝武帝元脩入关，仕西魏、北周，任要职。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天和三年（568年）病亡，年六十二岁。其子杨坚即隋文帝。

【译文】

东魏高敖曹、侯景的军队到了荆州，北魏荆州刺史独孤信兵少，不能与之相敌，就和都督杨忠等人都投奔了南梁。

【原文】

大同元年春正月戊申朔，魏文帝即位于城西，大赦，改元大统[1]。

【注文】

[1]大同：南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五个年号，共计十一年，即公元535年至545年。　　大统：西魏文帝元宝炬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十七年，即公元535年至551年。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元年（535年）春季正月戊申朔（初一日），西魏文帝元宝炬即帝位于长安城西，下诏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统。

【原文】

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先附侯莫陈悦，悦死，丞相泰攻之，不能克，与盟而罢。道元世居怀朔，与东魏丞相欢善，又母兄皆在邺，由是常与欢通[1]。泰欲击之，道元帅所部三千户西北渡乌兰津抵灵州，灵州刺史曹泥资送至云州[2]。欢闻之，遣资粮迎候，拜车骑大将军[3]。

【注文】

[1]怀朔：即怀朔镇，北魏前期在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以北所设置的六个军镇之一，位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四年（523年），改置为朔州。

[2]乌兰津：位于泾（jīng）州平凉郡西北，今甘肃靖（jìng）远西北。　　云州：原北魏属州，时属东魏。其地原置朔州，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末，六镇举兵作乱，改汉五原郡地的怀朔镇为朔州；朔州之地改称为云州，因其地有云中郡而得名。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中，寄治于并州。领盛乐、云中、真兴、建安四郡、九县，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北）。

[3]车骑（jì）大将军：武官名，始置于汉，掌军事。后世沿置，北齐时，车骑大将军位在开国郡公之下。

【译文】

北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先前依附于侯莫陈悦，侯莫陈悦死后，丞相宇文泰对他发起进攻，没能取胜，与他订立了盟约，罢兵而去。可朱浑道元世代居住在怀朔镇，和东魏丞相高欢十分友好，他的母亲和兄长又都在邺城，因此经常与高欢来往。宇文泰想攻击他，可朱浑道元率领所部三千户人家从西北方渡过乌兰津到达灵州，灵州刺史曹泥出资将他关到了云州。高欢听说此事后，派人准备财物和粮食，前去迎接，任命他为车骑大将军。

【原文】

道元至晋阳，欢始闻孝武帝之丧，启请举哀制服。东魏主使群臣议之，太学博士潘崇和以为：“君遇臣不以礼，则无反服，是以汤之民不哭桀，周武之臣不服纣[1]。”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议，以为：“高后于永熈离绝未彰，宜为之服[2]。”东魏从之。

【注文】

[1]太学博士：职官名，始置于曹魏，掌经史、教导。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六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七品。北齐国子寺有太学博士十人，列从第七品；北周置太学博士下大夫六人，列正四品。　　反服：古时旧臣为已脱离关系的君主服丧称为反服。

[2]国子博士：职官名，始置于西晋，隶国子学，掌教导学生。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从五品上，宣武帝后改为第五品。北齐置国子学，设国子博士五人，列第五品。　　高后：即高欢之长女，生卒年不详。初为北魏孝武帝元脩之皇后，孝武帝西奔入关后，高后仍留在洛阳，后嫁于北魏宗室元韶。　　永熈：北魏孝武帝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三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32年至534年。

【译文】

可朱浑道元到达晋阳后，高欢才知道了孝武帝元脩去世的消息，他上书东魏孝静帝元善见请求为孝武帝举哀服丧。东魏孝静帝元善见让群臣议论此事。太学博士潘崇和认为：“君主如果对臣不以礼相待，那么臣子就不用再为旧君服丧，所以商汤的臣民不为夏桀（jié）哭泣，周武王的臣子也不为商纣（zhòu）王服丧。”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也发表议论，认为：“高皇后在永熙末年没有同天子正式断绝夫妻关系，应当为死去的皇帝服丧。”东魏孝静帝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原文】

李虎等攻灵州，凡四旬，曹泥请降。

【译文】

李虎等进攻灵州，前后共计四十天，曹泥请求投降。

【原文】

己酉，魏进丞相略阳公泰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封安定王[1]。泰固辞王爵及录尚书，乃封安定公。以尚书令斛斯椿为太保，广平王赞为司徒[2]。

【注文】

[1]都督中外诸军：职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曹魏，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一品。　　录尚书事：意即加录尚书事的名号。始自东汉，皇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设立尚书台，作为总理国家政务的中枢机构。六曹尚书的权力凌驾于三公、九卿之上，三公只有加“录尚书事”的头衔，才可以参与中枢政治。魏晋南北朝时期，权臣常带有“录尚书事”的名号。

[2]太保：职官名，始置于西周，与太师、太傅并称为三公，助天子治理国家。北魏称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广平王赞：即元赞，生卒年不详，北魏孝文帝元宏之曾孙；广平王元怀之孙；元悌（tì）之子；北魏孝武帝元脩之侄。魏末，从孝武帝入关，西魏初，位至司空。

【译文】

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正月己酉（初二日），西魏晋升丞相略阳公宇文泰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并封为安定王。宇文泰坚持辞去安定王的爵位及尚书一职，西魏文帝元宝炬仍然封其为安定公。任命尚令斛斯椿为太保，广平王元赞为司徒。

【原文】

己巳，东魏以丞相欢为相国，假黄钺，殊礼，固辞[1]。

【注文】

[1]相国：职官名，掌国事。汉高祖刘邦十一年（前196年），萧何任相国，罢置丞相。魏晋时期，为权贵任职。　　假黄钺（yuè）：假，同“加”，即加黄钺。钺，也称斧钺，指古代像斧一样的兵器，黄钺，即黄金装饰的斧钺。商朝末年，武王伐纣，大会诸侯于牧野，武王左手执黄钺，右手执白旗指挥军队，后世以黄钺作为帝王的仪仗。古代帝王不能事必躬亲，把黄钺交与大臣代理，称为假黄钺或假节钺，即表示其代表皇帝，可以行使相应的权力。魏晋南北朝时期，大臣出征，有时会加此称号。

【译文】

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正月己巳（二十二日），东魏任命丞相高欢为相国，假黄钺，赐以特殊的礼遇，高欢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

【原文】

东魏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帅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攻潼关，魏丞相泰军于霸上[1]。子如与轨回军，从蒲津宵济，攻华州，刺史王罴合战，破之，子如等遂引去[2]。

【注文】

[1]霸上：地名，又名灞上，时位于雍州京兆郡境内，今陕西西安东。

[2]王罴（pí）（？—541年）：字熊罴，京兆霸城（今陕西西安东北）人。北朝名将，性耿直，不修边幅，为政清严，不畏权贵。魏太和中入仕，后入仕西魏，率军御边，令东魏军胆寒。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七年（541年）亡。

【译文】

东魏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率领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人攻打潼关，西魏丞相宇文泰屯军于霸上。司马子如和韩轨一起撤军，从蒲津连夜渡过黄河，进攻华州，刺史王罴与东魏军交战，击败了东魏军，司马子如等于是领兵退去。

【原文】

夏四月，元庆和攻东魏城父[1]。丞相欢遣高敖曹帅三万人趣项，窦泰帅三万人趣城父；侯景帅三万人趣彭城，以任祥为东南道行台仆射，节度诸军[2]。

【注文】

[1]城父：地名，即城父城，时魏豫州陈留郡浚仪县，今安徽涡阳西北。

[2]项：即项县，时魏豫州陈郡治所，今河南沈丘。　　彭城：魏徐州彭城郡治所，今江苏徐州。

【译文】

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夏季四月，南梁的元庆和攻打东魏的城父。丞相高欢派高敖曹率领三万人赶往项城，窦泰率领三万人赶往城父，侯景率领三万人赶往彭城，任命任祥为东南道行台仆射，统一指挥各路人马。

【原文】

秋七月，魏下诏数高欢二十罪，且曰：“朕将亲总六军，与丞相扫除凶丑[1]。”欢亦移檄于魏，谓宇文黑獭、斛斯椿为逆徒，且言“今分命诸将，领兵百万，刻期西讨”。

【注文】

[1]六军：也称六戎，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骑合称为六军。

【译文】

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秋季七月，西魏文帝元宝炬下诏历数高欢二十条罪状，而且说：“朕将亲自率领六军，和丞相宇文泰一起扫除贼寇。”高欢也向西魏传布声讨文书，说宇文泰、斛斯椿是叛逆之徒，而且说：“现在分别命令各位将领，统领百万人马，限定时期西讨逆贼。”

【原文】

二年春正月甲子，东魏丞相欢自将万骑袭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缚矟[1]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弥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张琼将兵镇守，迁其部落五千户以归。

【注文】

[1]矟：同“槊”，古代兵器，一种带长杆的矛。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二年（536年）正月甲子（二十二日），东魏丞相高欢亲自率领一万名骑兵袭击西魏之夏州。一路之上不生火做饭，只吃干粮，四天时间就赶到了夏州。将长矛绑起来结成云梯，连夜攻入夏州城，擒获了夏州刺史斛拔俄弥突，随后又起用了他，留下都督张琼领兵镇守夏州，迁徙斛拔俄弥突部落中的五千户人家返回晋阳。

【原文】

魏灵州刺史曹泥复叛降东魏。

【译文】

西魏灵州刺史曹泥又叛归东魏。

【原文】

秋七月，魏降将贺拔胜等北还。

【译文】

梁武帝大同二年（536年）秋季七月，北魏降将贺拔胜等人返回了北方。

【原文】

冬十二月丁丑，东魏丞相欢督诸军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窦泰趣潼关[1]。

【注文】

[1]上洛：地名，即上洛县，魏洛州上洛郡治所，今陕西商洛。

【译文】

梁武帝大同二年（536年）冬季十二月丁丑（十一日），东魏丞相高欢率领各路人马攻伐西魏，派司徒高敖曹赶赴上洛，大都督窦泰赶往潼关。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东魏丞相欢军蒲坂，造三浮桥，欲渡河[1]。魏丞相泰军广阳，谓诸将曰：“贼掎吾三面，作浮桥以示必渡，此欲缀吾军，使窦泰得西入耳[2]。欢自起兵以来，窦泰常为前锋，其下多锐卒，屡胜而骄，今袭之必克，克泰，则欢不战自走矣。”诸将皆曰：“贼在近，舍而袭远，脱有蹉跌，悔何及也[3]。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曰：“欢再攻潼关，吾军不出灞上。今大举而来，谓吾亦当自守，有轻我之心，乘此袭之，何患不克？贼虽作浮桥，未能径渡，不过五日，吾取窦泰必矣。”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人达奚武亦以为然[4]。庚戌，丞相泰还长安，诸将意犹异同。丞相泰隐其计，以问族子直事郎中深[5]。深曰：“窦泰，欢之骁将，今大军攻蒲坂，则欢拒守而泰救之，吾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不如选轻锐潜出小关，窦泰躁急，必来决战[6]，欢持重未即救，我急击，泰必可擒也。擒泰，则欢势自沮，回师击之，可以决胜。”丞相泰喜曰：“此吾心也。”乃声言欲保陇右，辛亥，谒魏主而潜军东出，癸丑旦，至小关。窦泰猝闻军至，自风陵渡，丞相泰出马牧泽，击窦泰，大破之，士众皆尽，窦泰自杀，传首长安[7]。丞相欢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桥而退。仪同代人薛孤延为殿，一日之中斫十五刀，折，乃得免[8]。丞相泰亦引军还。

小关之战示意图

【注文】

[1]坂：音bǎn。

[2]广阳：即广阳县，时魏雍州冯（píng）翊（yì）郡属县，置于北魏宣武帝元恪景明元年（500年）。

[3]脱：如果。　　蹉（cuō）跌（diē）：失误。

[4]行台左丞：即中央尚书省派出机构——行台的属官，其职位及职掌相当于尚书左丞。　　苏绰（chuò）（498—546年）：西魏名臣之一，字令绰，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人。少好学，通经史。西魏时，主持、参与西魏政治、经济及军事制度的改革，为西魏、北周的发展立下了功劳。　　中兵参军：职官名，始置于西晋，掌军事，为各公府及将军府属官。南北朝沿置。　　达奚（xī）武（503—570年）：字成兴，代（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人，祖、父均为镇将。魏末，先后从贺拔岳、宇文泰征讨。后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五年（570年）亡，年六十七岁。

[5]直事郎中：职官名，始置于西晋武帝司马炎时期，系尚书诸曹郎之一，位在诸曹郎之上。南北朝沿置。　　深：即宇文深（？—568年），宇文泰之族子；宇文测之弟。少丧父，事兄甚恭。性耿直，喜读兵书。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中入仕，后随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从于宇文泰帐下，入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三年（568年）亡。

[6]小关：地名，位于潼关（今陕西潼关）之西。

[7]马牧泽：地名，位于长安（今陕西西安）东四百里，是放牧军马及休息的处所。

[8]薛孤延：生卒年不详，代（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人。少善武艺，魏末，从高欢举兵，因征讨尔朱氏之功，任第一领民酋长。后从其西征，屡立战功，任要职。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三年（537年）春季正月，东魏丞相高欢屯军于蒲坂，建造了三座浮桥，打算渡黄河。西魏丞相宇文泰屯军在广阳，对各位将领说：“敌人从三个方向对准我们，搭建浮桥以显示其必定渡过黄河的决心，其实是想把我军牵制在这里，使窦泰得以西进。高欢自从起兵以来，窦泰经常作为他的前锋，窦泰的手下有很多精锐士卒，因屡战屡胜而心生骄傲，现在我们袭击他，必然将其攻克，攻克了窦泰，高欢会不战自败而逃。”各位将领都说：“敌人就在近处，我们舍弃近处的敌人而去袭击远处的敌人，如果有什么闪失，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如分开兵力分别抵御他们。”西魏丞相宇文泰说：“高欢第二次攻打潼关的时候，我军没有从灞上出击。如今他率大军前来，认为我们还会单纯地防守，有轻视我们的心理，我们趁此机会袭击他们，还担心不能攻克吗？敌人虽然搭建了浮桥，但无法直接渡过黄河，不超过五天，我一定拿下窦泰。”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人达奚武也有同样的看法。庚戌（十四日），西魏丞相宇文泰返回长安，各位将领的意见仍然不能统一。丞相宇文泰隐瞒了自己的计策，就现状询问他的同族侄子宇文深。宇文深说：“窦泰，是高欢手下的一名勇敢善战的猛将，如今我大军进攻蒲坂，高欢坚守不出，窦泰前来救援他，我们里外受到敌人的夹击，这是危险的打法。不如挑选轻装的精锐部队潜出小关攻击敌人，窦泰性格急躁，一定会前来决战，高欢老成持重，不会马上出兵营救，我们紧急进攻，必定可以将窦泰擒获。抓住了窦泰，高欢的气势自然会受挫，我们再回军攻击他，就可以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丞相宇文泰高兴地说：“这正是我心里的想法。”于是声称要保护陇右地区，辛亥（十五日），拜见了西魏文帝元宝炬后，悄悄地向东出兵，癸丑（十七日）这天早上，西魏军到达了小关，窦泰突然间听说西魏军已到，就从风陵渡过黄河，西魏丞相宇文泰出兵马牧泽，攻击窦泰，将其打得大败，全军覆没，窦泰自杀了，他的首级被送到了长安。东魏丞相高欢因为黄河上的冰层太薄，没能前往营救，撤了浮桥退兵而去。开府仪同三司代人薛孤延殿后，一天之内砍坏了十五把战刀，才得以撤还。西魏丞相宇文泰也领兵返还。

【原文】

高敖曹自商山转斗而进，所向无前，遂攻上洛[1]。郡人泉岳及弟猛略与顺阳人杜窋等谋翻城应之，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杀岳及猛略[2]。杜窋走归敖曹，敖曹以为向导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殒绝良久，复上马，免胄巡城。企固守旬余，二子元礼、仲遵力战拒之，仲遵伤目，不堪复战，城遂陷[3]。企见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窋为洛州刺史。敖曹创甚，曰：“恨不见季式作刺史[4]。”丞相欢闻之，即以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注文】

[1]商山：时位于洛州上洛县（今陕西商洛市）境内。

[2]泉企（？—537年）：字思道，上洛丰阳（今陕西山阳）人。官宦出身，少好学，九岁丧父，十二岁被乡里推举为县令。北魏孝明帝元诩（xǔ）孝昌初，率军抗拒萧宝寅之乱。北魏孝武帝元脩时，任洛州刺史，抵御高欢军西进。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三年（537年）亡。

[3]元礼：即泉元礼（？—537年），泉企之子。通文墨，善弓马。大统三年（537年），东魏军攻破洛州，与其父、弟同时被擒，半路逃归，纠合乡众，杀东魏所立洛州刺史。因功拜车骑大将军，世袭洛州刺史。后死于沙苑一战。　　仲遵：即泉仲遵（514—559年），泉企之子，西魏初，与父、兄共同抗击东魏，兄亡后，继任洛州刺史。后随从宇文泰征讨，屡立战功。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初亡，年四十五岁。

[4]季式：即高季式（516—553年），高乾之四弟。魏末，与其兄高乾、高敖曹等并受重于高欢，并入仕东魏、北齐。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四年（553年）病亡。

【译文】

高敖曹从商山一路上转战进击，所向无敌，于是进攻上洛。上洛郡的泉岳和他的弟弟泉猛略，还有顺阳人杜窋（kū）等计划献出城池以接应高敖曹，洛州刺史泉企知道内情后，杀了泉岳及泉猛略。杜窋逃出，投奔了高敖曹，高敖曹让杜窋作向导攻打上洛城。高敖曹被流箭击中，有三箭射穿了他的身体，他昏死过去了很久，苏醒后再次上马，没有穿戴盔甲就巡视城防。泉企坚持守了十几天，他的两个儿子泉元礼和泉仲遵奋力战斗抵御敌人的进攻，泉仲遵伤了眼睛，不能再坚持战斗，于是，洛州城被攻陷了。泉企见到高敖曹后说：“我是筋疲力尽，内心并不服你。”高敖曹任用杜窋为洛州刺史。高敖曹的创伤很厉害，说：“遗憾的是我见不到我弟弟高季式当刺史了。”东魏丞相高欢听说此事后，立即任命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原文】

敖曹欲入蓝田关，欢使人告曰：“窦泰军没，人心恐动，宜速还[1]。路险贼盛，拔身可也。”敖曹不忍弃众，力战全军而还，以泉企、泉元礼自随，泉仲遵以伤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余生无几，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东，遂亏臣节。”元礼于路逃还，魏以元礼世袭洛州刺史。

【注文】

[1]蓝田关：时位于雍州京兆郡蓝田县，今陕西西安东南。

【译文】

高敖曹想进入蓝田关，高欢派人告诉他说：“窦泰全军覆没了，人心恐惧躁动，你应当迅速返回。路途险阻，敌人的兵势很盛，你只要抽身而退就可以了。”高敖曹不忍心抛弃手下的部众，于是拼尽全力，带着全部人马返回，让泉企、泉元礼跟随，泉仲遵因伤势太重没有随行。泉企告诫他的两个儿子说：“我余下的时日不多了，你们的才能足以立功，不要因为我在东面，因此有损作为臣子的气节。”泉元礼半路上逃了回来，西魏朝廷诏令泉元礼世袭洛州刺史。

【原文】

夏五月，魏以贺拔胜为太师。

【译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夏季五月，西魏任命贺拔胜为太师。

【原文】

秋七月，独孤信北还，与杨忠皆至长安。

【译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秋季七月，独孤信离开南梁北返，和杨忠一起到了长安。

【原文】

魏宇文深劝丞相泰取恒农。八月丁丑，泰帅李弼等十二将伐东魏，以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攻盘豆，拔之[1]。戊子，至恒农，庚寅，拔之，擒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战士八千[2]。

【注文】

[1]北雍州：北魏以雍州华原县（今陕西耀县）置北雍州，时属西魏。　　盘豆：即盘豆城，时位于司州恒农郡境内，今河南灵宝西北。

[2]陕州：始置于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后罢，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复置，后陷。治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南），领恒农、西恒农、渑池、石城、河北等五郡、十一县。

【译文】

西魏宇文深劝说丞相宇文泰攻取恒农。大同三年（537年）八月丁丑（十四日），宇文泰率领李弼等十二位将领攻伐东魏，任命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攻打并占领了盘豆。戊子（二十五日），到达了恒农，庚寅（二十七日），攻下了该城，抓获了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并俘获了他的八千名士兵。

【原文】

时河北诸城多附东魏，左丞杨檦自言父猛尝为邵郡白水令，知其豪杰，请往说之，以取邵郡[1]。泰许之。檦乃与土豪王覆怜等举兵，收邵郡守程保及县令四人，斩之[2]。表覆怜为郡守，遣谍说谕东魏城堡，旬月之间，归附甚众[3]。

【注文】

[1]左丞：即行台左丞。　　杨檦（biǎo）：生卒年不详，字显进，正平高凉（今山西闻喜西北）人。祖、父均曾任北魏之县令。魏末，从孝武帝元脩入关，御西魏之东境二十余年，然晚节不保，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保定四年（564年），洛阳一战失败后降。　　邵（shào）郡：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四年（470年）置郡，领白水、清廉、苌平、西太平四县，治白水（今山西垣曲东南）。　　白水：邵郡治所，今山西垣曲东南。

[2]县令：职官名，始置于秦，为县一级之行政长官。大者（人口万户以上）称令；小者（人口万户以下）称长。后世沿置，一般称令。

[3]谍：即间谍，刺探敌方情报的人员。

【译文】

当时，河北很多城池都依附了东魏，左丞杨檦自称他的父亲杨猛曾经当过邵郡白水县令，认识那里的豪杰，请求前往白水县去说服他们，以攻取邵郡。宇文泰答应了他的请求。杨檦于是和当地的土豪王覆怜等人起兵，抓获了邵郡太守程保和四名县令，将他们斩首。上表建议任用王覆怜为邵郡太守，派间谍去游说东魏的各个城堡，一个月内，很多城堡都归附了西魏。

【原文】

闰九月，东魏丞相欢将兵二十万自壶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将兵三万出河南[1]。时关中饥，魏丞相泰所将将士不满万人，馆谷于恒农五十余日，闻欢将济河，乃引兵入关，高敖曹遂围恒农[2]。欢右长史薛琡言于欢曰：“西贼连年饥馑，故冒死来入陕州，欲取仓粟[3]。今敖曹已围陕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诸道，勿与野战，比及麦秋，其民自应饿死，宝炬、黑獭何忧不降？愿勿渡河。”侯景曰：“今兹举兵，形势极大，万一不捷，猝难收敛。不如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前军若败，后军承之。”欢不从，自蒲津济河。

【注文】

[1]壶口：时位于泰州平阳郡禽昌（今山西临汾）东南，今山西吉县壶口镇。黄河在此形成了约九米的巨大落差，即壶口瀑布。　　河南：即黄河之南。

[2]馆谷：即吃住。

[3]右长史：即高欢之丞相府的右长史。　　薛琡（shū）：生卒年不详，字昙（tán）珍，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其先祖出于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本姓叱（chì）干氏。魏末，从高欢帐下，后入仕东魏，终于尚书仆射。个性险恶，重猜忌，为政不佳。

【译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闰九月，东魏丞相高欢率领二十万人的军队从壶口赶赴蒲津，派高敖曹率领三万人出兵黄河以南。当时关中发生饥荒，西魏丞相宇文泰所率领的将士不足一万人，在恒农郡食宿了五十多天，听说高欢将渡河，就率领部队进入了关中，高敖曹于是包围了恒农。高欢的右长史薛琡对高欢说：“西面的敌人连年遭受饥荒，所以冒死前来进入陕州，想要夺取仓库中的粮食。如今高敖曹已包围了陕城。城里粮食运不出去，我们只需在各条道路上部署兵力，不用和他们野战，等到秋天麦子熟了的时候，他们的百姓自然会饿死，还担忧元宝炬、宇文黑獭（tǎ）不投降吗？希望丞相不要渡过黄河。”侯景说：“这次出兵，规模浩大，万一不能成功，仓促之中很难控制住局面。不如分为两支军队，前后相继行进，前军如果胜利了，后军就可全力投入战斗；前军如果失败了，后军可以接替而上。”高欢不听从他们的意见，从蒲津渡过了黄河。

【原文】

丞相泰遣使戒华州刺史王罴，罴语使者曰：“老罴当道卧，貉子那得过[1]。”欢至冯翊城下，谓罴曰：“何不早降？”[2]罴大呼曰：“此城是王罴冢，死生在此[3]。欲死者来！”欢知不可攻，乃涉洛，军于许原西[4]。

【注文】

[1]罴（pí）：熊的一种。

[2]冯翊城：在冯翊县境内。冯翊县，时属西魏之同州。原北魏之华州华阴县（今陕西华阴），西魏时改称同州冯翊县。

[3]冢（zhǒng）：坟墓。

[4]许原：地名，原位于北魏华州境内，洛水之南，今陕西华阴北。

【译文】

西魏丞相宇文泰派使者让华州刺史王罴加强警戒，王罴对使者说：“老熊当道卧，貉子哪能过得去呢。”高欢来到冯翊城下，对王罴说：“为何不早点投降？”王罴大叫道：“这座城池就是我王罴的坟墓，我生死都在这里。想死的就过来吧！”高欢知道不能攻克，于是渡过洛水，屯军在许原西。

【原文】

泰至渭南，征诸州兵，皆未会[1]。欲进击欢，诸将以众寡不敌，请待欢更西以观其势。泰曰：“欢若至长安，则人情大扰。今及其远来新至，可击也。”即造浮桥于渭，令军士赍三日粮，轻骑渡渭，辎重自渭南夹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东魏军六十里[2]。诸将皆惧，宇文深独贺。泰问其故，对曰：“欢镇抚河北，甚得众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图。今悬师渡河，非众所欲，独欢耻失窦泰，愎谏而来，所谓忿兵，可一战擒也[3]。事理昭然，何为不贺？愿假深一节，发王罴之兵邀其走路，使无遗类。”泰遣须昌县公达奚武觇欢军，武从三骑，皆效欢将士衣服，日暮，去营数百步，下马潜听，得其军号，因上马历营，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挞之，具知敌之情状而还[4]。

沙苑之战示意图

【注文】

[1]渭南：地名，渭水之南。渭水，古水名，是黄河的一大支流，源自今甘肃渭源，东西走向，流经今甘肃、宁夏、陕西三省，从陕西之潼关汇入黄河。

[2]沙苑：地名，位于渭水北岸，时华州华阴县境内，今陕西大荔南。南梁武帝萧衍大同三年（537年），东、西魏在此交战，西魏宇文泰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奠定了东、西魏割据的局面。

[3]愎（bì）谏：拒绝劝告。

[4]觇（chān）：暗中侦察。　　挞（tà）：用鞭子或棍子打，以示责罚。

【译文】

宇文泰到达渭南，召集各州的兵马，都没有按时赶到。宇文泰想进攻高欢，各位将领以众寡不可匹敌为由，请求等高欢再向西开进时，看情况再作打算。宇文泰说：“高欢如果到了长安，人心就会惊恐不安。如今他远道而来，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攻击他。”于是在渭水上建造浮桥，命令军士带好三天的干粮，率轻骑兵渡过渭水，辎（zī）重车辆从渭水南岸沿着渭水向西行进。大同三年（537年）冬季十月壬辰（初一日），宇文泰到达沙苑，距离东魏的军队六十里。各位将领都很害怕，只有宇文深一人为此而庆贺。宇文泰问其缘故，宇文深说：“高欢镇抚河北，很得民心，如果他凭借此一优势，固守疆土，也不容易对付。如今他率领一支孤军渡过黄河，这并不是众人所心甘情愿的做法，只高欢一人因失去窦泰而感到耻辱，不接受别人的劝阻，坚持前来，这就所谓的忿兵，我们可以一战将其擒获。事情的道理明明白白，为什么不庆贺呢？希望丞相能够赐给我一道符节，调动王罴的兵马拦截高欢的退路，让东魏兵无一遗漏，全部落网。”宇文泰派须昌县公达奚武前去侦察高欢的军队，达奚武带着三名骑兵，都效仿高欢的将士进行穿着，天黑时，在距离高欢营地几百步的地方，下马偷听，听到了对方军中的口令，随后上马穿过敌营，假装成巡夜的人员，发现有不守军规的军士，就抽打一顿，详细了解了敌情之后，返回了自己的营地。

【原文】

欢闻泰至，癸巳，引兵会之。候骑告欢兵且至，泰召诸将谋之[1]。开府仪同同三司李弼曰：“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陈。此东十里有渭曲，可先据以待之[2]。”泰从之，背水东西为陈，李弼为右拒，赵贵为左拒，命将士皆偃戈于苇中，约闻鼓声而起[3]。晡时，东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举曰：“黑獭举国而来，欲一死决，譬如猘狗，或能噬人[4]。且渭曲苇深土泞，无所用力，不如缓与相持，密分精锐径掩长安，巢穴既倾，则黑獭不战成擒矣[5]。”欢曰：“纵火焚之何如？”侯景曰：“当生擒黑獭以示百姓，若众中烧死，谁复信之？”彭乐盛气请斗，曰：“我众贼寡，百人擒一，何忧不克？”欢从之。东魏兵望见魏兵少，争进击之，无复行列。兵将交，丞相泰鸣鼓，士皆奋起，于谨等六军与之合战，李弼等帅铁骑横击之，东魏兵中绝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跃马陷陈，隐身鞍甲之中，敌见皆曰：“避此小儿[6]。”泰叹曰：“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武川耿令贵杀伤多，甲裳尽赤，泰曰：“观其甲裳，足知令贵之勇，何必数级[7]！”彭乐乘醉深入魏陈，魏人刺之肠出，内之复战。丞相欢欲收兵更战，使张华原以簿历营点兵，莫有应者，还白欢曰：“众尽去，营皆空矣[8]。”欢犹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众心离散，不可复用，宜急向河东[9]。”欢据鞍未动，金以鞭拂马，乃驰去。夜，渡河，船去岸远，欢跨槖驼就船，乃得渡，丧甲士八万人，弃铠仗十有八万[10]。丞相泰追欢至河上，选留甲士二万余人，余悉纵归。都督李穆曰：“高欢破胆矣，速追之，可获。”泰不听，还军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于战所人种柳一株以旌武功[11]。

【注文】

[1]候骑（hòu jì）：担任侦察任务的骑兵。

[2]渭曲：渭水拐弯的地方。

[3]偃戈：埋伏。

[4]太安：即太安郡，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末，与怀朔镇同时设置，原属朔州，魏末，侨置于并州。　　斛律羌举（504—539年）：朔州太安（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出生于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部落酋长之家。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永安中，从尔朱氏入洛阳，后依附于高欢，入仕东魏，历任要职。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兴和初，亡于夏州刺史任上，年三十六岁。

[5]泞：音nìng。

[6]檦：即李檦（biǎo）（？—564年），魏末名将李弼之弟，字灵杰，身材矮小，个性果断，有胆略。魏末，从尔朱氏帐下，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末，孝武帝西迁，从大都督元斌之抗击高欢，战败，逃奔南梁，后归西魏，东击东魏，北讨茹茹、稽胡，屡立战功。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保定四年（564年）亡。

[7]征虏将军：武官名，始置于东汉光武帝刘秀建中年间，掌军事。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　　数级：古时战后，数将士斩获的敌人首级作为论功行赏之标准。

[8]簿：即花名册。

[9]斛律金（？—567年）：字阿六敦，北魏朔州（今内蒙古五原）人，出生于敕勒部落，高祖倍侯利为部落首领，率部众投奔北魏。祖父及父亲都曾为北魏高官。性耿直，富于实战经验。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末，随破六韩拔陵起兵，后降归北魏，受封为第二领民酋长。后投奔尔朱荣、高欢，战功卓著。北齐后主高纬天统三年（567年）亡。

[10]槖（tuó）驼：骆驼。　　铠仗：铠甲和兵器。

[11]甫：刚、才。　　旌：表彰、表扬。

【译文】

高欢听说宇文泰到了，大同三年（537年）十月癸巳（初二日），率领兵马前去与之会战。西魏的侦察兵报告宇文泰，高欢的部队快要到了，宇文泰于是召集各位将领商议对策。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说：“敌人人多我们人少，不能在平地上排兵布阵。离此东十里有一个地方叫渭曲，可先在渭曲屯兵以等待高欢的军队。”宇文泰听从了李弼的意见，在渭曲背靠河水的东西两侧布下军阵，李弼负责右侧的军阵，赵贵负责左侧的军阵，命令将士们都把武器藏在芦苇丛中，听到鼓声再冲出来。大约在午后三时到五时之间，东魏的部队到达了渭曲，都督太安人斛律羌举说：“宇文黑獭倾尽全国的兵力前来，想要决一死战，就好比一条疯狗，有时候也能吃人。况且渭曲这个地方芦苇丛茂密幽深，土地泥泞，用不上力，不如暂缓与其对峙，秘密地分派精锐兵力径直突袭长安，他们的巢穴被捣毁了，那么宇文黑獭会不战自败，被我们所擒获。”高欢说：“放火烧他们怎么样？”侯景说：“我们应活捉宇文黑獭以昭示百姓，如果他混在众人当中烧死了，谁会相信他真的死了？”彭乐豪气冲天请求出战说：“我们人多，敌人人少，一百个人抓一个，还担忧不能攻克吗？”高欢允准了他的请求。东魏的军士看到西魏的兵少，争先恐后地进攻西魏军，队列完全乱了。两军将要交战，西魏丞相宇文泰命令开始击鼓，鼓声响起，西魏的将士们奋勇而起，于谨等六支军队与东魏军交战在一起，李弼等人率领铁甲骑兵从两侧拦击敌军，东魏的军队被从中间截为两段，于是西魏军大败东魏军。李弼的弟弟李檦，虽然身材矮小，然而勇敢善战，每次跃马冲锋陷阵，将身子隐藏在马鞍和盔甲之中，敌人见了他都说：“避开这个小孩儿。”宇文泰叹息说：“如此勇猛果断，何须八尺长的身躯！”征虏将军武川人耿令贵杀死、杀伤了很多敌人，盔甲和衣服都染成了红色，宇文泰说：“看看他的衣裳，就知道耿令贵的勇猛了，何必再去数他所杀死的敌人的首级呢！”彭乐趁着酒劲深入西魏的军阵，西魏人将他的肠子刺了出来，他把肠子塞进腹中，继续作战。东魏丞相高欢想收兵择日再战，派张华原拿着花名册到各营去清点人数，没有人答应，张华原回来报告高欢说：“大家都已经走了，军营已经空了。”高欢仍然不肯离去。阜城侯斛律金说：“大家的心离散了，无法再派上用场，应当紧急向黄河东面撤军。”高欢手按马鞍没有行动，斛律金用马鞭打马，高欢的马才飞驰而去。夜里，高欢的军队渡黄河，船离河岸较远，高欢乘坐骆驼靠近船，才得以渡过黄河，高欢损失了八万名精兵，丢弃的铠甲和武器十八万副。西魏丞相宇文泰追击高欢来到黄河边上，挑选了二万多名东魏精兵，其余的全部放还。都督李穆说：“高欢吓破胆了，迅速追击他，可将其擒获。”宇文泰不听他的意见，率领军队回到渭水以南，这时，从各州征召来的士兵才刚刚到达，宇文泰下令每人在战场上种植一株柳树，以表彰战功。

【原文】

侯景言于欢曰：“黑獭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愿得精骑二万，径往取之。”欢以告娄妃，妃曰：“设如其言，景岂有还理[1]！得黑獭而失景，何利之有？”欢乃止。

【注文】

[1]娄妃：即北齐神武明皇后娄氏（501—562年），名昭君，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鲜卑贵族出身。聪慧，宽厚，尚俭朴。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三年（545年），为交好柔然，识大体，主动将正室之位让给柔然公主。北齐天保初，次子高洋即皇帝位，尊为皇太后。北齐武成帝高湛大宁二年（562年）病亡，年六十二岁。

【译文】

侯景对高欢说：“宇文黑獭刚刚取得胜利，内心骄傲，一定不设防备，希望能给我二万精骑兵，径直前往将其擒获。”高欢把侯景的想法告诉了娄妃，娄妃说：“假设真像他所说的，侯景哪里还有返还的机会！得到了宇文黑獭而失去了侯景，有什么利益？”高欢于是作罢。

【原文】

魏加丞相泰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将皆进爵增邑有差[1]。

【注文】

[1]十二将：即李弼、独孤信、梁御、赵贵、于谨、若干惠、怡峰、刘亮、王德、侯莫陈崇、李远、达奚武。

【译文】

西魏文帝元宝炬加封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位将领都加官晋爵，增加封地，大小、多少不等。

【原文】

高敖曹闻欢败，释恒农，退保洛阳[1]。

【注文】

[1]释：放弃。

【译文】

高敖曹听说高欢战败了，放弃了对恒农的围困，退守洛阳。

【原文】

己酉，魏行台宫景寿等向洛阳，东魏洛州大都督韩贤击走之。州民韩木兰作乱，贤击破之。一贼匿尸间，贤自按检收铠仗，贼歘起斫之，断胫而卒[1]。

【注文】

[1]歘（xú）：突然。　　胫（jìng）：小腿。

【译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十月己酉（十八日），西魏行台宫景寿等人向洛阳进军，东魏洛州大都督韩贤将其打跑了。洛州百姓韩木兰兴兵反叛，韩贤将其击败。一名反贼藏在尸体中间，韩贤独自一人手握宝剑收捡铠甲武器，此贼突然跳起来用刀砍韩贤，韩贤因小腿被砍断而死。

【原文】

魏复遣行台冯翊王季海与独孤信将步骑二万趣洛阳，洛州刺史李显趣三荆，贺拔胜、李弼围蒲坂。

【译文】

西魏再次派遣行台冯翊王元季海和独孤信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赶赴洛阳，洛州刺史李显赶赴三荆地区，贺拔胜、李弼等人包围蒲坂。

【原文】

东魏丞相欢之西伐也，蒲坂民敬珍谓其从祖兄祥曰：“高欢迫逐乘舆，天下忠义之士皆欲剚刃于其腹[1]。今又称兵西上，吾欲与兄起兵断其归路，此千载一时也。”祥从之，纠合乡里，数日，有众万余。会欢自沙苑败归，祥、珍帅众邀之，斩获甚众。贺拔胜、李弼至河东，祥、珍帅猗氏等六县十余万户归之，丞相泰以珍为平阳太守，祥为行台郎中[2]。

【注文】

[1]敬珍：生卒年不详，字国宝，河东蒲坂（今山西永济西）人，出身官宦，少好武艺，喜结交豪侠。大统三年（537年），高欢沙苑战败后，敬珍纠集乡里十几万户归降西魏，历任平阳太守、绛州刺史。后因病辞官，亡于家。　　祥：即敬祥，生卒年不详，敬珍之同族兄，大统三年（537年），与敬珍同归西魏，官至龙骧（xiāng）将军、行台郎中。　　剚（zì）刃：用刀剑刺杀。剚，用刀剑等利器刺。

[2]猗（yī）氏：即猗氏县，时属魏泰州河东郡，今山西运城西北。　　平阳：即平阳郡，时属晋州，领禽昌、平阳、襄陵、临汾、泰平五县，治禽昌（今山西临汾）。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临汾、襄汾地区。

【译文】

东魏丞相高欢出兵讨伐西魏时，蒲坂的百姓敬珍对他的族兄敬祥说：“高欢逼迫追击皇上，天下的忠义之士都恨不得用刀捅他的肚子。今天又率领军队向西进攻，我想与兄长联合起兵截断他的归路，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敬祥听从了他的建议，纠集乡里的百姓，几天之内，就集合了一万多人。正赶上高欢从沙苑战败返回，敬祥、敬珍率领乡众截击高欢，斩杀、擒获了很多人。贺拔胜、李弼到达河东，敬祥、敬珍率领猗氏等六个县的十几万户百姓前来归附，西魏丞相宇文泰任命敬珍为平阳郡太守，敬祥为行台郎中。

【原文】

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守蒲坂，别驾薛善，崇礼之族弟也，言于崇礼曰：“高欢有逐君之罪，善与兄忝衣冠绪余，世荷国恩，今大军已临，而犹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长安，署为逆贼，死有余愧[1]。及今归款，犹为愈也[2]。”崇礼犹豫不决。善与族人斩关纳魏师，崇礼出走，追获之。丞相泰进军蒲坂，略定汾、绛，凡薛氏预开城之谋者，皆赐五等爵[3]。善曰：“背逆归顺，臣子常节，岂容阖门大小俱叨封邑。”与其弟慎固辞不受[4]。

【注文】

[1]秦州：据上下文，此应为泰州。　　别驾：职官名，始置于西汉，又名别驾从事史，为州刺史的副职，协助刺史管理军政事务。州刺史出行时，别乘驿车随行，所以取名别驾。南北朝沿置。　　薛善：生卒年不详，字仲良，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任泰州别驾，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三年（537年），高欢沙苑战败，与其弟薛慎（shèn）降西魏，屡任要职，并被赐姓宇文氏，亡于京兆尹任上，年六十七岁。　　忝（tiǎn）：旧时之谦词，意即有愧。　　衣冠：古时对士大夫的泛称。士大夫，也称缙（jìn）绅大夫士，即有一定官位及社会地位的读书人。　　荷：承蒙。　　函首：古时将重要战犯杀头后，装进匣子送往都城。

[2]归款：归附。

[3]汾、绛：即汾州、绛州。汾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延和三年（434年）置镇，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二年（488年）置州。领西河、吐京、五城、中阳等四郡、十县，治蒲子城（今山西隰县），孝昌中陷落，移治西河（今山西汾阳）。所辖约相当于今山西吕梁。绛州，北魏时为绛郡，属东雍州，分为北绛郡、南绛郡。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三年（527年），置北绛郡，领北绛、新安二县，治北绛县（今山西翼城东南），属唐州。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建义元年（528年），置南绛郡，领南绛、小乡二县，治浍交川（今山西绛县东北），属晋州。今山西南部绛县、新绛、翼城等地。北周时改为绛州。

[4]阖（hé）门：满门。　　慎：即薛慎，生卒年不详，薛善之弟，字佛护，少好学，善草书。大统三年（537年），与其兄同入仕西魏，并受重于时。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初，出任湖州刺史，长于教化，促进了湖州少数族群的华化。后因病去职，亡于家，有文集传世。

【译文】

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镇守蒲坂，别驾薛善，是薛崇礼的族弟，对薛崇礼说：“高欢有追击皇帝的罪行，薛善与兄长都是读书人，世代承蒙国恩，如今西魏的大军已经到来，而我们仍然为高欢坚守，一旦城池被攻陷，你我两人的头颅就会被装在匣子里送往长安，被定性为谋逆的反贼，就是死了也有余愧。我们现在前去投城，还是个好的时机。”薛崇礼犹豫再三拿不定主意。薛善和族人一同劈开城门，迎西魏军进城，薛崇礼出逃，被西魏军抓获。西魏丞相宇文泰进军蒲坂，平定了汾、绛地区，下令凡是薛氏家族中参与开城纳迎西魏军队的人，都赐予五等爵位。薛善说：“背逆叛贼并归顺朝廷，是作为臣子应当具有的节操，怎么能让全家大小都受封赏呢。”于是薛善和他的弟弟薛慎坚决不接受封赏。

【原文】

东魏行晋州事封祖业弃城走，仪同三司薛修义追至洪洞，说祖业还守，祖业不从[1]。修义还据晋州，安集固守，魏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引兵至城下，修义开府伏甲以待之，子彦不测虛实，遂退走。丞相欢以修义为晋州刺史。

【注文】

[1]行：代理。　　薛修义（498—554年）：字公让，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官贵出身，祖、父均曾仕北魏。少有豪侠之气，重义轻财。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举兵叛魏，后归降。尔朱荣因其反复，拘其于晋阳。尔朱荣死后，从高欢征讨。天保五年（554年）亡，年五十七岁。　　洪洞（tóng）：即洪洞故城，时在汾州平阳郡北，今山西洪洞。

【译文】

东魏代理晋州事务的封祖业弃城而逃，开府仪同三司薛修义追赶到洪洞，劝说封祖业归还守城，封祖业不听。薛修义返回占据晋州，安定、召集百姓固守州城。西魏开府仪同三司长孙子彦率领军队来到晋州城下，薛修义打开城门，埋伏下士兵以等待敌军的到来，长孙子彦不知道晋州城中的虚实，于是率兵撤走了。东魏丞相高欢任命薛修义为晋州刺史。

【原文】

独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渡河[1]。信逼洛阳，洛州刺史广阳王湛弃城归邺，信遂据金墉城[2]。孝武帝之西迁也，散骑常侍河东裴宽谓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东附高氏。”帅家属逃于大石岭[3]。独孤信入洛，乃出见之。时洛阳荒废，人士流散，唯河东柳虬在阳城，裴诹之在颍川，信俱征之，以虬为行台郎中，诹之为开府属[4]。

【注文】

[1]新安：即新安郡，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置，属洛州。

[2]金墉城：位于北魏洛阳城之西北角。始置于三国魏明帝曹叡（ruì）时期，魏晋时被废的帝、后常安置于此。北魏孝文帝元宏初迁洛阳，曾居于此城。

[3]大石岭：时位于洛阳新城县（今河南伊川西南）境内。

[4]柳虬（qíu）（501—554年）：字仲盘，河东解（今山西临猗西南）人。官宦出身，少好学，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以秀才入仕，魏末丧乱，归乡。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三年（537年），纠合乡里归附西魏，西魏恭帝元廓元年（554年）亡，年五十四岁。　　阳城：原为阳城县，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置阳城郡，属洛州，今河南登封东南。　　裴诹（zōu）之：生卒年不详，字士平，少好学，七岁即知名于时。世居河东。亡于北周伊川太守任上。　　开府属：即开府属官。古代自秦汉以后，诸王公及将军等高级官员均可以建立府署（即自己的办公机构），并自行选任僚属。

【译文】

独孤信到达新安，高敖曹率军队向北渡过黄河。独孤信进逼洛阳，洛州刺史广阳王元湛弃城而去，逃往邺城，独孤信占据了金墉城。北魏孝武帝元脩西迁时，散骑常侍河东人裴宽对他的弟弟们说：“天子既然已经向西迁动，我们不能再向东依附高氏。”于是率领家人逃到了大石岭。独孤信进入洛阳，裴宽才出来与他见面。当时洛阳城十分荒凉破败，名门士族流亡离散，只有河东人柳虬在阳城，裴诹之在颍川，独孤信把他们都征召过来，任用柳虬为行台郎中，裴诹之为开府属。

【原文】

东魏颍州长史贺若统执刺史田迄，举城降魏，魏都督梁迥入据其城[1]。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起兵陈留，攻东魏梁州，执其刺史鹿永吉[2]。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攻荥阳，执其太守苏淑，与广州长史刘志皆降于魏[3]。伟，先护之子也[4]。丞相泰以伟为北徐州刺史，彦穆为荥阳太守。

【注文】

[1]颍州：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所置，治长社城（今河南长葛东北），领许昌、颍川、阳翟等郡，武定七年（549年）改为郑州。

[2]通直散骑侍郎：古代职官名，职同散骑侍郎，掌顾问应对。西晋武帝司马炎置员外散骑侍郎四人，东晋元帝司马睿让其中的二人与散骑侍郎通直（即共同宿值禁中），所以称之为通直散骑侍郎。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初定四品中，后改为从五品上。　　郑伟（515—571年）：魏末将领郑先护之子，字子直，善骑射，胆力过人。北魏孝武帝元脩西迁后，归乡，不思仕进。大统三年（537年），纠集乡众，起兵陈留，助西魏将领独孤信攻打东魏。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六年（571年），亡于华州刺史任上，年五十七岁。　　陈留：即陈留城，时属东魏梁州陈留郡，今河南开封东南。　　梁州：即东魏之梁州，始置于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治大梁城（今河南开封），领阳夏、开封、陈留、汝南、颍川、汝阳、义阳、新蔡、初安、襄阳、城阳、广陵等郡。

[3]崔彦穆（？—581年）：字彦穆，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武城）人，官宦出身。少聪慧，喜读书。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末，入仕。大统三年（537年），与其兄崔彦珍举兵攻打荥阳，阻击东魏军，因功任荥阳郡守。后历任要职。隋文帝杨坚开皇元年（581年）亡。

[4]先护：即郑先护（？—531年），郑羲（xī）之族孙，入仕为员外郎。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时，因功累历要职。尔朱荣败亡后，奉孝庄之命领兵讨伐尔朱仲远。战败，投奔南梁，后自梁归魏，北魏前废帝元恭初，被尔朱仲远所害。

【译文】

东魏颍州长史贺若统抓获了刺史田迄（qì），率领全城百姓投降了西魏，西魏都督梁迥（jiǒng）率军入据颍州城。前任通直散骑侍郎郑伟在陈留起兵，攻打东魏梁州，抓获了梁州刺史鹿永吉。前任大司马从事郎中崔彦穆攻打荥（xíng）阳，抓获了太守苏淑，和广州刺史刘志一起投降了西魏。郑伟，是郑先护的儿子。西魏丞相宇文泰任命郑伟为北徐州刺史，崔彦穆为荥阳太守。

【原文】

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帅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攻颍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怡峰将步骑二千救之[1]。军至阳翟，雄等军已去颍川三十里，祥帅众四万继其后[2]。诸将咸以为“彼众我寡，不可争锋”。贵曰：“雄等谓吾兵少，必不敢进。彼与任祥合兵攻颍川，城必危矣。若贺若统陷没，吾辈坐此何为？今进据颍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趋据颍川，背城为陈以待。雄等至，合战，大破之，雄走，赵育请降，俘其士卒万余人，悉纵遣之。任祥闻雄败，不敢进，贵与怡峰乘胜逼之，祥退保宛陵，贵追及，击之，祥军大败[3]。是云宝杀其阳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4]。魏以贵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都督杜陵韦孝宽攻东魏豫州，拔之，执其行台冯邕[5]。孝宽名叔裕，以字行。丙子，东魏以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6]。

【注文】

[1]任祥（？—538年）：字延敬，魏末，从葛荣起兵，后随高欢，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任徐州刺史。元象元年（538年），亡于邺城。　　尧雄（499—542年）：字休武，上党长子（今山西长治南）人，祖、父均仕北魏。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中入仕，后随从高欢，入东魏，为政有佳绩。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兴和四年（542年）亡，年四十四岁。　　宇文贵（？—567年）：字永贵，其先祖是昌黎（今辽宁沈阳西）人，后徙（xǐ）居夏州。善骑射，有将才，好音乐。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先后从源子雍、元天穆等平定边乱，后从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二年（567年）亡。　　怡峰（500—549年）：字景阜，辽西（今河北迁安东北）人，其先祖在北魏道武帝时归附。骁勇善战，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永安中，从贺拔岳起兵，后从宇文泰，入仕西魏，大统十五年（549年）病亡，年五十岁。

[2]阳翟（dí）：即阳翟县，时属东魏颍州，今河南禹县。

[3]宛陵：即宛陵县，原北魏司州颍川郡属县，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改属广武郡，今河南新郑东北。

[4]阳州：东魏天平初置，治宜阳（今河南宜阳西北），领宜阳、金门二郡。

[5]韦孝宽（508—579年）：名韦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南）人。将家出身，因平定萧宝寅之乱，任统军。后随独孤信入仕西魏、北周。历任要职，善于抚众，为政有佳绩。北周静帝宇文阐大象元年（579年）亡，年七十二岁。

[6]万（mò）俟（qì）普：生卒年不详，万俟受洛干之父，字普拔，太平（今山西宁武东北）人，其先祖为匈奴之别种。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中，随破六韩拔陵起兵，后率部投降北魏，任第二领民酋长。后投于高欢帐下，官至朔州刺史、太尉。

【译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率领都督、将领尧雄、赵育、是云宝等人攻打颍川，西魏丞相宇文泰派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人怡峰率领步、骑兵两千人前往救援。西魏大军到达阳翟，尧雄等人所率领的军队离颍川只有三十里路了，任祥率领四万兵马紧随其后。各位将领都认为“敌军人多，我军人少，不可交战”。赵贵说：“尧雄等人都认为我军兵少，一定不敢进攻。他们和任祥联合起来攻打颍川，颍川城必定会陷于危难之中。假如贺若统陷落敌手，我们坐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如今进军攻打并占领颍川，有城池可以防守，又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就一定可以打败他们。”于是率军迅速赶赴并占据颍川，背靠城池，列阵以待敌军。尧雄等人到来，宇文贵、贺若统联合作战，大败东魏军，尧雄逃跑了，赵育请求投降，西魏军俘虏了一万多名东魏军士，全部放还遣散。任祥听说尧雄兵败，不敢进军，宇文贵和怡峰等乘胜追击东魏军，任祥退守宛陵城，宇文贵追上了任祥，向其发起进攻，任祥的军队大败。是云宝杀了他所在的阳州刺史那春，献出阳州城投降了西魏。西魏任命宇文贵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都督杜陵人韦孝宽攻打东魏豫州，拿下豫州城，抓获了行台冯邕（yōng）。韦孝宽名为韦叔裕，以其字孝宽闻名于时。丙子（十五日），东魏任命骠（piào）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

【原文】

十二月，魏行台杨白驹与东魏阳州刺史段粲战于蓼坞，魏师败绩[1]。魏荆州刺史郭鸾攻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慕容俨，俨昼夜拒战，二百余日，乘间出击鸾，大破之[2]。时河南诸州多失守，唯东荆获全。河间邢磨纳、范阳卢仲礼、仲礼从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应魏[3]。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余人，马八百匹，铠仗皆备。濮阳民杜灵椿等为盗，聚众近万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骑三百，一战擒之，又击阳平贼路文徒等，悉平之，于是远近肃清[4]。或谓季式曰：“濮阳、阳平乃畿内之郡，不奉诏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军远战[5]？万一失利，岂不获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与国家同安共危，岂有见贼而不讨乎？且贼知台军猝不能来，又不疑外州有兵击之，乘其无备，破之必矣。以此获罪，吾亦无恨。[6]”

【注文】

[1]蓼（liáo）坞：时位于潼关北十几里，河东郡河北县（今山西芮城北）境内。据《水经注》载，时河北县襄山有蓼谷，当时人在此筑坞（防守用的小城堡），所以称蓼坞。

[2]清都：东魏都邺城，以司州之魏郡为清都尹。清都，原指神话传说中天帝之居所，后指皇帝之都城。　　慕容俨（？—570年）：字恃德，东魏清都成安（今河北成安）人，西晋鲜卑大单于慕容廆（wěi）之后。不好读书，喜兵法，善骑射。魏末，先后从尔朱氏、高欢，后入仕东魏、北周。北齐后主高纬武平元年（570年），亡于光州刺史任上。

[3]河间：即原北魏瀛州河间郡，治武垣（yuán）（今河北河间南），领武垣、乐城、中水、鄚（mào）县四县。　　海隅：海边。

[4]濮（pú）阳：即濮阳郡，原北魏济州属郡，治鄄（juàn）城（今山东鄄城北）。

[5]阳平：即阳平郡，原魏相州属郡，馆陶（今河北馆陶）。　　畿（jī）内：古时指国都及其附近的地区。阳平、濮阳二郡，时均属东魏之司州，所以称为畿内之郡。

[6]台军：即官军。

【译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十二月，西魏行台杨白驹（jū）和东魏阳州刺史段粲（càn）在蓼坞交战，西魏的军队战败。西魏荆州刺史郭鸾攻打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人慕容俨，慕容俨昼夜抗击战斗，坚守了两百多天后，瞅准时机出击郭鸾，将其打得大败。当时东魏黄河以南的各州大都失守了，只有东荆州得以保全。河间人邢磨纳、范阳人卢仲礼、卢仲礼的堂弟卢仲裕等人都在海边起兵，以响应西魏。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一千多人，战马八百匹，铠甲武器一应俱全。濮阳百姓杜灵椿等人起兵谋反，聚集了将近一万人，攻打城池、劫掠庄稼，高季式派三百名骑兵，仅一战就将其擒获，又攻击阳平的贼寇路文徒等，将他们一一平定，于是远近的贼寇被肃清了。有人对高季式说：“濮阳、阳平都是京畿范围内的郡，你没有得到讨伐盗贼的诏令，盗贼也没有侵犯济州的边境，为什么要急着派遣私家的军队出远门作战？万一失利，岂不是要背负罪名吗？”高季式说：“你为何说出这种不忠的话来！我与国家同安危、共存亡，哪有见到贼寇而不讨伐的道理？况且贼寇知道朝廷的军队一时间不能到来，又不怀疑别的州郡的兵马会来攻打他们，我趁其没有防备，一定能将其打败。因此而背负罪名，我也没什么可遗恨的。”

【原文】

四年春二月，东魏大都督善无贺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韦子粲降之，丞相泰灭子粲之族[1]。东魏大行台侯景等治兵于虎牢，将复河南诸州，魏梁迥、韦孝宽、赵继宗皆弃城西归。侯景攻广州，数旬未拔，闻魏救兵将至，集诸将议之，行洛州事卢勇请进观形势。乃帅百骑至大隗山，遇魏师[2]。日已暮，勇多置幡旗于树颠，夜，分骑为十队，鸣角直前，擒魏仪同三司程华，斩仪同三司王征蛮而还。广州守将骆超遂以城降东魏。丞相欢以勇行广州事。勇，辩之从弟也。于是南汾、颍、豫、广四州复入东魏。

【注文】

[1]善无：即善无县，前汉属雁门郡、后汉属定襄郡，魏置善无郡，属恒州。今山西右玉。

[2]大隗（kuí）山：位于原北魏司州荥阳郡新郑县境内，时属东魏颍州，今河南新郑西南。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四年（538年）春季二月，东魏大都督善无人贺拔仁攻打西魏的南汾州，南汾州刺史韦子粲投降了贺拔仁，西魏丞相宇文泰下令诛灭了韦子粲的家族。东魏大行台侯景等人驻兵于虎牢，准备收复黄河以南的各州，西魏将领梁迥（jiǒng）、韦孝宽、赵继宗等都放弃城池向西逃归。侯景攻打广州，几十天都没有攻下，听说西魏的救兵将要到来，召集各位将领商议对策。代理洛州事务的卢勇请求前去观察形势。在征得侯景的同意后，他率领一百名骑兵到达大隗山，遇到了西魏的军队。当时，天已黑，卢勇派人在树端上插上了许多旗帜，夜里，将骑兵分为十队，吹响号角向前进军，擒获了西魏的开府仪同三司程华，斩杀了开府仪同三司王征蛮后还军。西魏的广州守将骆超于是举城投降了东魏。东魏丞相高欢任命卢勇代理广州事务。卢勇，是卢辩的堂弟。因此，西魏的南汾、颍、豫、广州四州之地又重新变为东魏的属地。

【原文】

三月辛酉，东魏丞相欢以沙苑之败，请解大丞相，诏许之。顷之，复故[1]。

【注文】

[1]沙苑之败：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三年（537年），东、西魏在沙苑（今陕西大荔南）的一次交锋。东魏军二十万，西魏军不满万人。宇文泰巧妙用兵，以少胜多，大败东魏，巩固了西魏政权，奠定了东、西魏分庭抗礼的局面。

【译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三月辛酉（初二日），东魏丞相高欢因为沙苑的失败，请求解除其大丞相一职，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下诏准许了他的请求。很快，又恢复了其丞相的职位。

金墉之战示意图

【原文】

秋七月，东魏侯景、高敖曹等围魏独孤信于金墉，太师欢帅大军继之。景悉烧洛阳内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将如洛阳拜园陵，会信等告急，遂与丞相泰俱东，命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太子钦守长安，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帅千骑为前驱[1]。八月庚寅，丞相泰至谷城，侯景等欲整陈以待其至，仪同三司太安莫多娄贷文请帅所部击其前锋，景等固止之[2]。贷文勇而专，不受命，与可朱浑道元以千骑前进，夜，遇李弼、达奚武于孝水[3]。弼命军士鼓噪，曳柴扬尘，贷文走，弼追斩之，道元单骑获免，悉俘其众送恒农。

【注文】

[1]园陵：即北魏洛阳之帝王陵。北魏孝文帝元宏在太和十七年（493年）迁洛后，洛阳成为云中和盛乐之后北魏帝王陵的主要地域，主要分布在今河南洛阳北邙山南的瀍（chán）河沿岸。　　周惠达（？—544年）：字怀文，章武文安（今河北文安东北）人。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初，随萧宝寅西征，后投至贺拔岳、宇文泰，入仕西魏。性谦和，尽心为公。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十年（544年）亡。　　太子钦：即西魏之第二任皇帝废帝元钦（525—554年），西魏文帝元宝炬之长子，母为乙弗皇后。大统元年（535年）立为皇太子，十七年（551年）后即皇帝位，在位三年，西魏废帝三年（554年）被毒死。

[2]谷城：即谷城县，两汉时河南郡之属县，时位于东魏洛州境内，西临谷水。今河南新安东南。　　莫多娄贷文（？—538年）：复姓莫多娄，名贷文。太安狄那（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人。魏末，从高欢起兵，后入仕东魏，随从西征，立有战功。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元象初，战亡。

[3]孝水：古水名，位于时洛州新安县（今河南新安西）西。

【译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秋季七月，东魏侯景、高敖曹等人在金墉城围攻西魏的独孤信，东魏太师高欢率领大军相继来到。侯景下令放火焚烧洛阳城内外的官衙、民宅，留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西魏文帝元宝炬将要去洛阳祭拜园陵，正赶上独孤信等人派人告急，于是和丞相宇文泰一同向东行进，命令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佐太子元钦驻守长安，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率领一千名骑兵作为前锋。八月庚寅（初三日），西魏丞相宇文泰到达谷城，侯景等打算列阵以待宇文泰的到来，开府仪同三司太安人莫多娄贷文请求率领他的部队攻打宇文泰的前锋部队，侯景等人坚决地制止了他。莫多娄贷文勇猛而且独断专行，不接受侯景的命令，与可朱浑道元率一千名骑兵前进，于夜间在孝水遇上了李弼、达奚武。李弼命令军士擂鼓呐喊，拖动树枝扬起灰尘，莫多娄贷文逃跑了，李弼追上来将其斩杀，可朱浑道元一人骑马逃脱，李弼将莫多娄贷文的军士全部俘获，送到了恒农。

【原文】

泰进军瀍东，侯景等夜解围去。辛卯，泰帅轻骑追景至河上，景为陈，北据河桥，南属邙山，与泰合战。泰马中流矢，惊逸，遂失所之。泰坠地，东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马以策抶泰背骂曰：“笼东军士，尔曹主何在，而独留此[1]！”追者不疑其贵人，舍之而过。穆以马授泰，与之俱逸。

【注文】

[1]抶（chì）：用鞭子打。　　笼东军士：即败兵。笼东，也作东笼，形容衣服湿透的样子，引申为败军之模样。　　曹主：主人。

【译文】

宇文泰进军瀍（chán）东，侯景等于夜间解除包围离去。大同四年（538年）八月辛卯（初四日），宇文泰率领轻骑兵追击侯景到黄河边上，侯景部署军阵，北据河桥，南连邙山，与宇文泰交战。宇文泰的战马中了流箭，受惊狂奔，于是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宇文泰从马上摔落在地，东魏的军士追上了他，他手下的人都跑散了，都督李穆下马后用鞭子抽打宇文泰的后背，骂道：“败兵，你的头目在哪里，只你一个留在这里！”东魏的追兵没有疑心他是有身份的人，放过他离去，李穆把自己的马给了宇文泰，和他一起逃走了。

【原文】

魏兵复振，击东魏兵，大破之，东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轻泰，建旗盖以陵陈，魏人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敖曹单骑走投河阳南城[1]。守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欢之从祖兄子也，与敖曹有怨，闭门不受[2]。敖曹仰呼求绳，不得，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敖曹伏桥下，追者见其从奴持金帶，问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奋头曰：“来，与汝开国公！”追者斩其首去。高欢闻之，如丧肝胆，杖高永乐二百，赠敖曹太师、大司马、太尉。泰赏杀敖曹者布绢万段，岁岁稍与之，比及周亡，犹未能足。魏又杀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等，虏甲士万五千人，赴河死者以万数[3]。

【注文】

[1]河阳南城：位于原北魏司州河桥南岸，与北岸之北中城相对。今河南堰（yàn）师境内。

[2]北豫州：始置于东汉，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九年（498年）罢置，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复置。领广武、荥阳、成皋三郡、十二县之地，治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　　高永乐：生卒年不详，高欢之族侄，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元象初，守河阳南城，因拒绝大将高敖曹入城，被贬官。后任济州刺史，亡于任。

[3]西兖（yǎn）州：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间始置，治滑台城（今河南滑县）。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置西兖州于定陶（今山东定陶）。　　宋显（？—538年）：字仲华，敦煌效谷（今甘肃敦煌东北）人，性果敢。魏末，事尔朱荣，后随高欢。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元象初，阵亡。

【译文】

西魏军队重新振作之后，再次向东魏军发起进攻，大败东魏军，东魏军向北逃去。京兆人忠武公高敖曹内心轻视宇文泰，树起旗帜以显示军威。西魏出动所有精锐部队攻打高敖曹，致使其全军覆没，高敖曹独自一人骑马逃奔河阳南城。守城将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是高欢族兄的儿子，与高敖曹旧日结有怨仇，紧闭城门不放他进来。高敖曹抬头呼喊，请求城上放下绳索来，但城上的人不给他绳子，高敖曹于是拔出刀来撬门，门还没有被撬开，追兵就到了。高敖曹藏身于桥下，追兵看到他的奴仆手里拿着金带子，就问高敖曹在哪里，其奴仆向西魏兵指示了他的藏身之处，高敖曹知道逃脱不了了，于是昂起头对追兵说：“来吧，给你一个开国公！”追兵将他的首级斩下离去。高欢听说此事后，如同丧失了肝胆，下令打了高永乐二百军杖，追赠高敖曹为太师、大司马、太尉。宇文泰赏赐斩杀高敖曹的军士一万匹布绢，每年稍稍给一点，一直到北周灭亡，这赏赐也没有给完。西魏又斩杀了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等人，俘虏精兵一万五千人，跳河而死的东魏兵数以万计。

【原文】

初，欢以万俟普尊老，特礼之，尝亲扶上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愿出死力以报深恩[1]。”及邙山之战，诸军北渡桥，洛独勒兵不动，谓魏人曰：“万俟受洛干在此，能来可来也[2]！”魏人畏之而去，欢名其所营地为回洛[3]。

【注文】

[1]洛：即万俟受洛干。　　免冠稽首：脱帽叩头。

[2]邙山之战：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九年（543年），东、西魏在今河南洛阳邙山交战，西魏兵败。东魏收复虎牢，平定北豫州、洛州。

[3]回洛：即回洛城，位于河阳县南。河阳县，原北魏司州属县，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七年（556年），废县置河阳关，今河南孟县西。

【译文】

当初，高欢因为万（mò）俟（qí）普的爵位高、年龄大，对他特别地礼遇，曾经亲自扶他上马。他的儿子万俟洛摘下帽子向高欢叩头说：“我愿意献出生命以报答丞相的深厚恩德。”等到邙山之战，各路军队都向北过了河桥，只有万俟洛按兵不动，对西魏人说：“万俟受洛干在此，能来的就过来吧！”西魏人因为害怕他就离去了，高欢下令命名万俟受洛干曾经安营扎寨的地方为回洛城。

【原文】

是日，东、西魏置陈既大，首尾悬远，从旦至未，战数十合，氛雾四塞，莫能相知。魏独孤信、李远居右，赵贵、怡峰居左，战并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弃其卒先归。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为后军，见信等退，即与俱去[1]。泰由是烧营而归，留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守金墉。

【注文】

[1]念贤（？—539年）：字盖卢，美仪容，通经史。魏末，随贺拔氏起兵，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中，任第一领民酋长。后入仕西魏，大统三年（539年），亡于秦州刺史任上。

【译文】

当天，东、西魏双方的军阵都十分庞大，首尾相距很远，从早上到晚上，双方打了几十个回合，战场上烟雾弥漫，彼此互不知情。西魏将领独孤信、李远在右，赵贵、怡峰在左，在战斗中都不顺利。他们又不知道西魏文帝元宝炬及丞相宇文泰在哪里，于是都扔下自己的军士先跑了回来。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作为殿后的军队，看到独孤信等人退了回来，就和他们一起离去。宇文泰因此下令放火烧了军营返回，留下开府仪同三司长孙子彦驻守金墉城。

【原文】

王思政下马，举长矟左右横击，一举辄踣数人[1]。陷陈既深，从者尽死，思政被重创，闷绝，会日暮，敌亦收兵。思政每战常著破衣弊甲，敌不知其将帅，故得免。帐下督雷五安于战处哭求思政，会其已苏，割衣裹创，扶思政上马，夜久，始得还营。

【注文】

[1]踣（bó）：意即跌倒。

【译文】

王思政下马，手举长矛左右出击，一出手就击倒数人。他冲入敌军的阵营深处，跟从他的人都死了，王思政也受了重伤，昏死过去，赶上天黑，敌人也收兵离去。王思政每次作战都身穿破旧的战袍和盔甲，敌人不知道他是将帅，所以得以幸免于难。他帐下的都督雷五安在战场上哭着寻找他，恰逢他已苏醒过来，雷五安割下衣袍为王思政包扎伤口，扶他上马，入夜很久以后，才返回到营地。

【原文】

平东将军蔡祐下马步斗，左右劝乘马以备仓猝，祐怒曰：“丞相爱我如子，今日岂惜生乎[1]！”帅左右十余人合声大呼，击东魏兵，杀伤甚众。东魏人围之十余重，祐弯弓持满，四面拒之。东魏人募厚甲长刀者直进取之，去祐可三十步，左右劝射之，祐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岂可虛发。”将至十步，祐乃射之，应弦而倒，东魏兵稍却，祐徐引还。

【注文】

[1]平东将军：武官名，四平（平东、平西、平北、平南）将军之一，始置于曹魏，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蔡祐（yòu）（504—557年）：字承先，少有大志。魏末，随其父西迁入关，屡立战功。北周明帝宇文毓（yù）初，亡于原州，年五十四岁。

【译文】

西魏平东将军蔡祐（yòu）下马步战，左右的人都劝他乘马再战，以防备不测，高祐生气地说：“丞相待我如同儿子一样，今天我怎能吝惜自己的生命！”于是率领左右的十几个人齐声大呼，攻击东魏军士，杀死、杀伤很多人。东魏的军士将他们包围了十几层，高祐弯弓搭箭，从四面抗击敌人。东魏人招募了身穿厚甲手持长刀的人向蔡祐猛扑过来，离蔡祐三十步时，蔡祐手下的人劝他放箭，蔡祐说：“我们的性命，就在此一箭了，怎么可以虚发。”距离只有十步之遥时，蔡祐才放箭射敌，敌人应声而倒，东魏兵稍稍后退，蔡祐慢慢地引兵而还。

【原文】

魏主至恒农，守将已弃城走，所虏降卒在恒农者相与闭门拒守，丞相泰攻拔之，诛其魁首数百人。

【译文】

西魏文帝元宝炬到达恒农时，守将已弃城而逃，城里原来被俘虏的东魏兵合伙关闭了城门坚守不出，丞相宇文泰攻打恒农城并将其攻下，诛杀了几百名领头的东魏兵。

【原文】

蔡祐追及泰于恒农，夜，见泰，泰曰：“承先，尔来，吾无忧矣。”泰惊不得寢，枕祐股，然后安。祐每从泰战，常为士卒先，战还，诸将皆争功，祐终无所言。泰每叹曰：“承先口不言勋。我当代其论叙。”泰留王思政镇恒农，除侍中、东道行台。

【译文】

蔡祐在恒农追上了宇文泰，夜里，见到了宇文泰，宇文泰说：“承先，你来了，我就不担忧了。”宇文泰由于受惊无法入睡，头枕着蔡祐的大腿，然后才能够入睡。蔡祐每次跟从宇文泰作战，总是身先士卒，仗打完后，各位将领都争功，只有蔡祐始终不发一言。宇文泰叹息说：“承先闭口不提自己的功劳，我应当替他论一论奖赏。”宇文泰留下王思政镇守恒农，任命他为侍中、东道行台。

【原文】

魏之东伐也，关中留守兵少，前后所虏东魏士卒散在民间，闻魏兵败，谋作乱。李虎等至长安，计无所出，与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等奉太子钦出屯渭北[1]。百姓互相剽掠，关中大扰。于是沙苑所虏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民于伏德等遂反。青雀据长安子城，伏德保咸阳，与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各收降卒以拒还兵[2]。长安大城民相帅以拒青雀，日与之战。大都督侯莫陈顺击贼，屡破之，贼不敢出[3]。顺，崇之兄也[4]。

【注文】

[1]王盟（？—545年）：字子仵（wǔ），西魏明德皇后（宇文泰之母）之兄，其先祖为乐浪（今朝鲜平壤）人，父王罴（pí）曾任职武川，遂为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魏末，随贺拔岳、宇文泰征讨，因功赐姓宇文氏。虽为显贵，但为人谦恭。大统十一年（545年）亡。

[2]子城：也叫内城。古代州府城池都分内外两层，内城，通常是州府衙署所在地，其周围筑以城墙，自成独立空间。有时，还在内城的城门外，再修筑城墙，与内城城门连为一体，形成一个半圆形或方形的城，名叫瓮（wèng）城。其作用是为了增加防御，当外敌入侵到瓮城后，将内城城门和瓮城城门关闭，可形成关门打狗、瓮中捉鳖（biē）之势。　　咸阳：即咸阳郡，原北魏雍州属郡，领石安、池阳、灵武、宁夷、泾阳五县，治池阳（今陕西泾阳）。

[3]侯莫陈顺（？—557年）：魏末名将侯莫陈崇之兄，初事尔朱荣任统军，因讨葛荣、平元颢（hào）之功，任宁朔将军。后从北魏孝武帝元脩入关，任要职。

[4]崇：即侯莫陈崇。

【译文】

西魏举兵东伐时，关中留下的守兵较少，前后所俘虏的东魏军士散落在民间，他们听说西魏兵败的消息后，谋划兴兵作乱。李虎等人到达长安，不知道该怎么办，与太尉王盟、仆射（yè）周惠达等人簇拥着太子元钦出城屯兵于渭水之北。百姓们相互劫掠，关中大乱。因此，沙苑一战中所俘虏的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百姓于伏德等随即造反。赵青雀据守长安子城，于伏德据守咸阳，和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各自收罗了原投降西魏的东魏军士以抗拒西魏兵。长安大城的百姓组织起来，以抗拒赵青雀，每天与他交战。大都督侯莫陈顺攻击贼寇，屡次击败他们，贼寇因此不敢出战。侯莫陈顺，是侯莫陈崇的兄长。

【原文】

扶风公王罴镇河东，大开城门，悉召军士谓曰：“今闻大军失利，青雀作乱，诸人莫有固志。王罴受委于此，以死报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众感其言，皆无异志。

【译文】

扶风公王罴（pí）镇守河东，大开城门，把军士全部召集在一起说：“如今我大部队已失利，赵青雀犯上作乱，许多人都失去了信心。王罴受委任镇守此处，必定以死报效国恩。有人能够和我一起同心协力的，可在此坚守。害怕城池一定会沦陷的，可以随意出城。”众人被他的话所感动，都没有异心。

【原文】

魏主留阌乡。丞相泰以士马疲弊，不可速进，且谓青雀等乌合，不能为患。曰：“我至长安，以轻骑临之，必当面缚。”通直散骑常侍吴郡陆通谏曰：“贼逆谋久定，必无迁善之心，蜂虿有毒，安可轻也[1]。且贼诈言东寇将至，今若以轻骑临之，百姓谓为信然，益当惊扰。今军虽疲弊，精锐尚多，以明公之威，总大军以临之，何忧不克？”泰从之，引兵西入。父老见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贺。华州刺史宇文导引兵袭咸阳，斩思庆，擒伏德，南渡渭，与泰会，攻青雀，破之。太保梁景睿以疾留长安，与青雀通谋，泰杀之。

【注文】

[1]通直散骑常侍：古代职官名，职同散骑常侍，掌顾问应对。魏末，增加了编外散骑常侍。西晋武帝司马炎时，派两名编外散骑常侍与散骑常侍通直（共同宿值禁中），称为通直散骑常侍。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初定为三品下，后改为四品。　　吴郡：南梁扬州属郡，治吴县（今江苏苏州）。　　陆通（？—572年）：字仲明，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其曾祖陆载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入仕北魏，遂家于北方。喜读书，事母至孝。魏末，先后从尔朱、宇文泰。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建德元年（572年）亡。　　蜂虿（chài）：有毒的虫子，此喻恶毒的敌人。虿，古书上指蝎子一类的虫子。

【译文】

西魏文帝元宝炬留在了阌（wén）乡。丞相宇文泰认为军士和战马都已疲备，不可以快速前进，而且认为赵青雀等人是乌合之众，不足以构成祸患。说：“我到达长安，用轻骑兵对付他们，他们一定会自己捆绑了自己前来投降。”通直散骑常侍吴郡人陆通进谏说：“贼寇谋反的计划由来已久，必定不会有向善之心，蜂、蝎都是有毒的，怎么可轻信呢。况且贼寇谎称东魏军将要到来，现在如果用轻骑兵对付他们，百姓就会认为他们的传言是对的，就会更加慌乱不安。现在我军虽然疲惫，但精锐部队还很多，凭借您的威严，统领大军来镇压他们，还担忧不能攻克吗？”宇文泰听从了他的建议，领兵向西进入长安。关中的父老乡亲们见宇文泰到来了，没有不悲喜交加的，男男女女相互庆贺。华州刺史宇文导领兵袭击咸阳，斩杀了慕容思庆，擒获了于伏德，向南渡过渭水，与宇文泰会合，攻打赵青雀，将其击败。太保梁景睿因病留守长安，与赵青雀联合谋反，宇文泰下令将其斩杀。

【原文】

东魏太师欢自晋阳将七千骑至孟津，未济，闻魏师已遁，遂济河，遣别将追魏师，至崤，不及而还[1]。欢攻金墉，长孙子彦弃城走，焚城中室屋俱尽，欢毁金墉而还。

【注文】

[1]孟津：地名，原北魏司州洛阳属地，北临黄河。今河南偃（yǎn）师北。

【译文】

东魏太师高欢从晋阳率领七千骑兵到达孟津，还没来得及渡河，听说西魏的军队已经逃走，于是渡过黄河，派遣别将追击西魏的军队，追到崤山，没有追上就返了回来。高欢攻打金墉城，长孙子彦放弃了城池逃走了，放火烧光了城中的房屋，高欢毁坏了金墉城后返军。

【原文】

东魏之迁邺也，主客郎中裴让之留洛阳[1]。独孤信之败也，让之弟诹之随丞相泰入关，为大行台仓曹郎中[2]。欢囚让之兄弟五人，让之曰：“昔诸葛亮兄弟事吴、蜀，各尽其心，况让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为也[3]。明公推诚待物，物亦归心；若用猜忌，去霸业远矣。”欢皆释之。

【注文】

[1]主客郎中：职官名，即尚书主客郎中，掌外国夷狄事（即外交事宜），客曹尚书之属官。始置于曹魏，南北朝沿置。　　裴让之：生卒年不详，字士礼，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少好学，有文采。历东魏、北齐两朝，为政清廉。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年间，被文宣帝赐死于家。有诗文传世。

[2]大行台仓曹郎中：即尚书省的外派机构——大行台的属官。仓曹郎中，职官名，掌户口及赋税，度支尚书之属官。始置于魏晋，南北朝沿置。

[3]诸葛亮兄弟：即三国时期的诸葛瑾、诸葛亮兄弟，瑾事吴；亮事蜀。其情形与裴让之、裴诹（zōu）之兄弟相似。

【译文】

东魏迁都邺城时，留下主客郎中裴让之守洛阳。独孤信兵败后，裴让之的弟弟裴诹（zōu）之跟随西魏丞相宇文泰入关中，任大行台仓曹郎中。高欢囚禁了裴让之兄弟五人，裴让之说：“昔日诸葛亮兄弟两人分别为吴国、蜀国效力，各自为其主尽心，况且让之的老母亲在东魏，不忠不孝之事，我们必定不会做的。您只要推诚至心地待人，别人也会把心交给您；如果您心怀猜忌，那么就离霸业越来越远了。”高欢于是把他们都放了。

【原文】

九月，魏主入长安，丞相泰还屯华州。

【译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九月，西魏文帝元宝炬入主长安，丞相宇文泰还军屯守华州。

【原文】

冬十月，魏归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之首于东魏。

【译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冬季十月，西魏将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的首级归还了东魏。

【原文】

十二月，魏是云宝袭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走。都督赵刚袭广州，拔之[1]。于是自襄、广以西城镇皆复为魏[2]。

【注文】

[1]赵刚（501—557年）：字僧庆，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官宦出身。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末，随孝武帝入关。历西魏、北周二朝，征东魏、平内乱，屡立战功。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初，病亡。　　广州：时东魏属州，治鲁阳（今河南鲁山）。

[2]襄：即襄州，置于北魏孝昌中，领襄城、舞阴、南安、期城、北南阳、建城等六郡、二十县，治襄城（今河南襄城）。北齐沿置。

【译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十二月，西魏的是云宝袭击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而逃。都督赵刚袭击广州，攻下了广州城。因此，从襄州、广州以西的城镇又都重归西魏所有。

【原文】

初，魏伊川土豪李长寿为防蛮都督，积功至北华州刺史[1]。孝武帝西迁，长寿帅其徒拒东魏，魏以长寿为广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杀之。其子延孙复收集父兵以拒东魏。魏之贵臣广陵王欣、录尚书长孙稚等皆携家往依之，延孙资遣卫送，使达关中[2]。东魏高欢患之，数遣兵攻延孙，不能克。魏以延孙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诸军事、广州刺史。延孙以澄清伊、洛为己任，魏以延孙兵少，更以长寿之婿京兆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配兵数百以助之[3]。法保名祐，以字行。既至，与延孙连兵，置柵于伏流[4]。独孤信之入洛阳也，欲缮修宫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权景宣帅徒兵三千出采运[5]。会东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间道西走，与李延孙相会，攻孔城，拔之，洛阳以南寻亦西附[6]。丞相泰即留景宣守张白坞，节度东南诸军应关西者[7]。是岁，延孙为其长史杨伯兰所杀，韦法保即引兵据延孙之柵。

【注文】

[1]伊川：郡名，即东魏之伊川郡，也称伊阳郡，原北魏司州河南郡之陆浑县（今河南嵩县东北），东魏北齐置伊川郡，领南陆浑县，治伏流城（今河南嵩县）。　　北华州：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五年（491年）置，东秦州，后改北华州，领中部、敷城二郡、四县，治杏城（今陕西铜川东北）。时属西魏。

[2]录尚书：即录尚书事，并非独立官职，常以他官兼领。汉昭帝初立，东汉、三国沿置，南朝宋孝武帝时曾停设，后复置。隋废。

[3]东洛州：州名，时西魏之属州。西魏之洛州治上洛（今陕西商县），以洛阳（今河南洛阳）之地为东洛州。

[4]柵：古代作战时的军营。　　伏流：地名，即伏流城（今河南嵩县），时东魏伊川郡之治所。

[5]外兵郎中：职官名，始置于曹魏，初名郎中，期满后称为侍郎，尚书之属官。南北朝沿置，自北魏始，中兵郎中及外兵郎中又分左、右。　　天水：郡名，即天水郡，原北魏秦州属郡，领上封、显亲、平泉、当亭四县，治上封（今甘肃天水）。时属西魏。

[6]孔城：地名，时东魏属州北荆州新城郡之治所，今河南洛阳南。

[7]张白坞：地名，时位于东魏怀州河内郡轵（zhǐ）县境内，今河南济源南。

【译文】

当初，西魏伊川土豪李长寿任防蛮都督，因功累任至北华州刺史。北魏孝武帝元脩西迁，李长寿率领他的部众抗击东魏军，西魏任命他为广州刺史。侯景攻占了他的营垒，杀了他。他的儿子李延孙又收罗起他父亲的旧部下以抗拒东魏。原北魏的显贵大臣广陵王元欣、录尚书事长孙稚等都携带家眷去投靠他，李延孙资助他们并派遣卫士护送他们，到达关中。东魏高欢对此感到忧虑，几次派兵攻打李延孙，不能将其打败。西魏任命李延孙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诸军事、广州刺史。李延孙把平定伊洛地区作为自己的责任，西魏朝廷认为李延孙的军士不多，另外派李长寿的女婿京兆人韦法保作为洛州刺史，并配备了几百军士以协助李延孙。韦法保名叫韦祐，以其字法保闻名于时。他到达任所后，就与李延孙联兵，在伏流设置了营栅。独孤信进入洛阳的时候，打算修缮洛阳城中的宫殿，派外兵郎中天水人权景宣率领三千名步兵出城采买和运输材料。正赶上东魏的军队到了，黄河以南的各州都反叛了，权景宣从小道向西逃跑，与李延孙会合，攻打孔城，并占领了它，洛阳以南地区很快又归附了西魏。西魏丞相宇文泰就让权景宣留守张白坞，调遣指挥东南各军以响应关西的人马。这一年，李延孙被他手下的长史杨伯兰杀害了，韦法保就领兵占据了李延孙的营栅。

【原文】

东魏将段琛等据宜阳，遣阳州刺史牛道恒诱魏边民[1]。魏南兖州刺史韦孝宽患之，乃诈为道恒与孝宽书，论归款之意[2]，使谍人遗之于琛营，琛果疑道恒。孝宽乘其猜阻，出兵袭之，擒道恒及琛，崤、渑遂清[3]。东道行台王思政以玉壁险要，请筑城自恒农徙镇之，诏加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行台如故[4]。

【注文】

[1]宜阳：县名，即宜阳县。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初，置阳州，领宜阳、金门二郡，治宜阳（今河南宜阳西北）。

[2]南兖州：州名，时东魏属州，治所为今安徽亳（bó）县。

[3]崤（xiáo）、渑（miǎn）：即崤山和渑池。崤山，也称二崤山，秦岭之支脉，是关中至中原的天然屏障。时位于东魏洛州崤县（今河南三门峡东南）境内。渑池，即渑池郡，原北魏司州属郡，治北渑池（今河南渑池西）。

[4]玉壁：地名，即玉壁城，时位于西魏南汾州境内，今陕西澄城东北。

【译文】

东魏将领段琛（chēn）等人占据宜阳，派阳州刺史牛道恒引诱、接纳西魏边境的百姓。西魏南兖州刺史韦孝宽对此十分忧虑，于是假装牛道恒给韦孝宽写了一封信，讨论归降的愿望，派间谍将此信送到了段琛的军营，段琛果然开始怀疑牛道恒。韦孝宽趁其因猜疑而与牛道恒产生隔阂的时候，出兵袭击他，抓获了牛道恒及段琛，于是崤（xiáo）山及渑（miǎn）池地区都得以平定。东道行台王思政认为玉壁十分险要，请求在玉壁修筑城池，并从恒农迁徙到玉壁镇守，西魏文帝元宝炬下诏令加封王思政都督汾晋并诸州军事、并州刺史，行台一职依旧。

【原文】

六年春二月，东魏大行台侯景出三鸦，将复荆州[1]。魏丞相泰遣李弼、独孤信各将五千骑出武关，景乃还[2]。

【注文】

[1]三鸦：地名，位于时东魏广州汝南郡治所鲁阳（今河南鲁山）县西南十九里。此处北周建平高城，以防御北齐。北齐在鲁阳县东北十七里处建有鲁城以防御北周。

[2]武关：地名，始建于春秋战国，与函谷、萧关、大散关并称为三秦四塞，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时位于西魏洛州境内，今陕西商南西北。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六年（540年）春季二月，东魏大行台侯景兵出三鸦，将要收复荆州。西魏丞相宇文泰派李弼、独孤信各率领五千骑兵出武关，侯景才不得已还军。

【原文】

夏五月乙［己］酉，魏行台宫延和、陕州刺史宫延庆降于东魏。东魏以河北马场为义州以处之[1]。

【注文】

[1]马场：即黄河北岸之马场。北魏司州汲（jí）郡自古是放牧牛马之地，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七年（493年），将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之畜产迁徙（xǐ）至石济津（黄河上重要渡口）之西，形成了黄河北岸之马场。　　义州：州名，原北魏司州之汲郡及汲县，东魏置义州，侨置七郡、二十八县。北周灭齐后，改为卫州。

【译文】

梁武帝大同六年（540年）夏季五月己酉（初二日），西魏行台宫延和、陕州刺史宫延庆投降了东魏。东魏以黄河北岸马场所在地区为义州，以安置他们。

【原文】

八年春三月，魏初置六军。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八年（542年）春季三月，西魏开始设置六军。

【原文】

秋八月，东魏丞相欢击魏，入自汾、绛，连营四十里，丞相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断其道。欢以书招思政曰：“若降，当受以并州。”思政复书曰：“可朱浑道元降，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欢围玉壁，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饥冻，多死者，遂解围去。魏遣太子钦镇蒲坂。丞相泰出军蒲坂，至皂荚，闻欢退，渡汾追之，不及[1]。十一月，东魏以可朱浑道元为并州刺史。

【注文】

[1]皂荚：地名，原北魏泰州河东郡属地，今山西永济西北。

【译文】

梁武帝大同八年（542年）秋季八月，东魏丞相高欢率军攻打西魏，从汾、绛地区进入西魏的领地，军营连绵四十里，西魏丞相宇文泰派王思政守玉壁以截断高欢的通路。高欢写信招降王思政说：“你如果归降，我就把并州交给你。”王思政回信说：“可朱浑道元投降后，为什么没有得到并州？”冬季十月己亥（初六日），高欢围攻玉壁，前后持续了九天时间，遇上了大雪，军士饥饿、受冻，死了很多人，于是解除包围离去。西魏派太子元钦镇守蒲坂。丞相宇文泰率军出了蒲坂，到达皂荚，听说高欢退兵了，渡过黄河追击他，没有追上。十一月，东魏任命可朱浑道元为并州刺史。

【原文】

九年春二月壬申，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为侍中、司徒[1]。欢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将杀之，高澄匿暹，为之固请[2]。欢曰：“我丐其命，须与苦手[3]。”澄乃出暹，而谓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复相见[4]。”元康为之言于欢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尔，况于他人！”欢乃释之。

【注文】

[1]御史中尉：职官名，始置于北魏，负监察之责，其前身为御史中丞。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正三品，宣武帝后改为从三品。北齐又改为御史中丞。　　高仲密：即高慎。

[2]高澄（521—549年）：即北齐世宗文襄帝，字子惠，北齐高祖神武帝高欢长子，母娄氏。十五岁入朝从政，聪明能干，继高欢掌控东魏政权，其间，击败侯景，收复河南，为北齐的建立打下了基础。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七年（549年）亡，年二十九岁。

[3]丐：乞求。　　苦手：痛杖以示责罚。

[4]大行台都官郎：职官名，即大行台府之都官郎中。都官郎中，都官尚书之属官。尚书郎，掌文书起草及顾问应对等，依汉制，一尚书领六个郎中，初为郎中，秩满为侍郎。　　陈元康（507—549年）：字长猷（yóu），广崇（今河北威县）人。通经史，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末入仕，后随从高欢，入仕东魏。武定七年（549年），为保护高澄而亡。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九年（543年）二月壬申（十二日），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占据虎牢反叛，投降西魏，西魏任命高仲密为侍中、司徒。高欢认为高仲密的反叛是由崔暹（xiān）引起的，于是下令要斩杀崔暹，高澄将崔暹藏匿起来，坚持为他求情。高欢说：“我可以饶他一命，但必须痛打一顿。”高澄于是将崔暹放出，并对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说：“你如果让崔暹受刑杖，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陈元康为此事对高欢说：“大王将要把天下交付于大将军，大将军有一个崔暹，却不能使他免受刑杖，父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高欢于是放了崔暹。

【原文】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报之，季式走告欢，欢待之如旧[1]。

【注文】

[1]永安戍：地名，位于北魏晋州永安郡境内，东魏废晋州，置永安戍，即今山西灵石东北。

【译文】

高季式驻守在永安戍，高仲密派信使告诉他自己的情况，高季式跑去告诉了高欢，高欢一如既往地对待高季式。

【原文】

魏丞相泰帅诸军以应仲密，以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驱，至洛阳，遣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柏谷，拔之[1]。三月壬申［辰］，围河桥南城[2]。

【注文】

[1]太子少傅：职官名，掌太子辅导、教化。始于先秦，后世沿置，与太子少保、太子少师并称为太子三师，北魏、北齐称为东宫三少。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柏谷：地名，即柏谷坞，位于时东魏洛州境内，今河南偃（yǎn）师南。

[2]河桥南城：即河阳南城。位于原北魏司州河桥南岸，与北岸之北中城相对。今河南堰师境内。

【译文】

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领各路军马以响应高仲密，任命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锋先到洛阳，派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打柏谷，拿下柏谷。大同九年（543年）三月壬辰（初二日），包围了河桥南城。

【原文】

东魏丞相欢将兵十万至河北，泰退军瀍上，纵火船于上流以烧河桥。斛律金使行台郎中张亮以小艇百余载长锁，伺火船将至，以钉钉之，引锁向岸，桥遂获全。

【译文】

东魏丞相高欢率领十万人到达黄河北岸，宇文泰退守瀍（chán）水北岸，在黄河上游放火船以烧河桥。斛律金派行台郎中张亮用一百条小船载着长锁链，等火船将要到达时，用钉子把锁链钉在火船上，然后拉动锁链把火船拉到岸边，河桥于是得以保全。

邙山之战示意图

【原文】

欢渡河，据邙山为陈，不进者数日。泰留辎重于瀍曲，夜登邙山以袭欢，候骑白欢曰：“贼距此四十余里，蓐食干饭而来[1]。”欢曰：“自当渴死。”乃正陈以待之。戊申黎明，泰军与欢军遇，东魏彭乐以数千骑为右甄，冲魏军之北垂，所向奔溃，遂驰入魏营[2]。人告彭乐叛，欢甚怒。俄而西北尘起，乐使来告捷，虏魏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柬、蜀郡王荣宗、江夏王升、钜鹿王阐、谯郡王亮、詹事赵善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3]。诸将乘胜击魏，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

【注文】

[1]蓐（rù）食干饭：早早地吃了干粮。蓐，草席、垫子，蓐食，在床席上进早餐，即很早进餐。

[2]彭乐（？—551年）：字兴，安定（今甘肃泾川）人，骁勇善战。魏末初从杜洛周举兵，后随尔朱荣，尔朱氏败亡，从高欢，入仕东魏、北齐。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谋反，被杀。　　右甄（zhēn）：即右军。

[3]临洮王柬、蜀郡王荣宗、江夏王升、钜鹿王阐、谯郡王亮：此均为西魏文帝元宝炬所封之元姓宗室。　　詹事：即太子詹事，职官名，始置于秦，太子东宫属官，统东宫内外事务。南北朝沿置，北魏初设太子左、右詹事，后设一人。前期列第二品下，世宗朝改为第三品。北齐品秩与魏同；北周设太子宫正、宫尹。

【译文】

高欢渡过黄河，占据邙山排兵布阵，接连几天没有出兵。宇文泰将辎重留在了瀍（chán）曲，连夜登上邙山袭击高欢，侦察兵报告高欢说：“敌人距离此处只有四十几里，他们是一大早吃了干粮而来的。”高欢说：“他们自然会渴死的。”于是排列好军阵以等待宇文泰的到来。大同九年（543年）三月戊申（十八日）这天黎明，宇文泰的军队与高欢的军队相遇，东魏将领彭乐率领几千名骑兵作为右翼，袭击西魏军的北边，所到之处，西魏军人一路奔逃溃散，于是率领骑兵进入西魏营垒。有人告发彭乐反叛，高欢十分生气。不一会儿，西北方向尘土四起，彭乐派人前来告捷，俘虏了西魏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táo）王元柬（jiǎn）、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钜鹿王元阐、谯（qiáo）郡王元亮、太子詹事赵善及都督、将领的手下人员共计四十八人。各位将领乘胜进击西魏军队，大败西魏军，斩杀了三万多人。

【原文】

欢使彭乐追泰，泰窘，谓乐曰：“汝非彭乐邪？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乐从其言，获泰金带一囊以归，言于欢曰：“黑獭漏刃，破胆矣[1]。”欢虽喜其胜，而怒其失泰，令伏诸地，亲捽其头，连顿之，并数以沙苑之败，举刃将下者三，噤良久[2]。乐曰：“乞五千骑，复为王取之。”欢曰：“汝纵之何意，而言复取邪？”命取绢三千匹压乐背，因以赐之。

【注文】

[1]金带一囊：金条一袋。　　漏刃：意即从刀下逃脱。

[2]噤（xiè）：咬牙切齿。，上下牙齿相磨，形容愤怒。

【译文】

高欢派遣彭乐追击宇文泰，宇文泰陷入窘迫境地，对彭乐说：“你不是彭乐吗？痴男子，今天如果没有了我宇文泰，明天哪还会有你？为什么不快点回营，收取你的金银财宝。”彭乐听从了宇文泰的话，又得到了宇文泰的一袋子金条，就返了回去，对高欢说：“宇文黑獭从我的刀下逃跑了，已吓破了胆。”高欢虽然为他所取得的胜利而感到高兴，但又因其失去了抓获宇文泰的机会而感到愤怒，命令他趴在地上，亲手揪住他的头，连连往地上磕，并且数落他在沙苑之战中的败绩，举起刀来，接连三次将要砍下，气得咬牙切齿，许久不能平复。彭乐说：“请给我五千骑兵，我再去为大王捉拿宇文泰。”高欢说：“你为何放了他，而又说再去捉拿他？”命人拿来三千匹绢压在彭乐背上，顺便赏给了他。

【原文】

明日复战，泰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若干惠等为右军[1]。中军、右军合击东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欢失马，赫连阳顺下马以授欢，欢上马走，从者步骑七人。追兵至，亲信都督尉兴庆曰：“王速去，兴庆腰有百箭，足杀百人[2]。”欢曰：“事济，以尔为怀州刺史；若死，用尔子[3]。”兴庆曰：“儿小，愿用兄。”欢许之。兴庆拒战，矢尽而死。

【注文】

[1]若干惠（？—547年）：字惠保，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复姓若干，父早亡，事母至孝。身材魁伟，善于抚众。魏末，初从尔朱荣，后附贺拔岳、宇文泰。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十二年（546年），东魏将侯景入侵襄州，率军抵御。次年（547年）病亡。

[2]亲信都督：武官名，始置于魏末。魏末，四方之众聚集兴兵，各置亲信都督以统领亲信之兵。

[3]怀州：州名，东魏属州，领河内郡、武德郡，治所为今河南沁（qìn）阳。

【译文】

第二天再次交战，宇文泰作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将军若干惠等为右军。中军、右军联合进击东魏军，大败东魏军，将其步兵全部俘获。战斗中高欢失去了他的坐骑，赫（hè）连阳顺下了马并把马让给了高欢，高欢上马逃跑，跟随他的步兵、骑兵只有七个人。追兵到了，高欢的亲信都督尉（yù）兴庆说：“大王快逃，兴庆腰间有一百支箭，足以射杀一百个敌人。”高欢说：“事情成功后，我任命你为怀州刺史；你如果死了，就任用你的儿子。”尉兴庆说：“我的儿子还小，希望能任用我的兄长。”高欢答应了他的要求。尉兴庆奋力抗击西魏军，弓箭用尽而死去。

【原文】

东魏军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欢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执短兵，配大都督贺拔胜以攻之。胜识欢于行间，执槊与十三骑逐之，驰数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欢气殆绝，河州刺史刘洪徽从傍射胜，中其二骑，武卫将军段韶射胜马，毙之，比副马至，欢已逸去[1]。胜叹曰：“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注文】

[1]河州：州名，时为西魏属州，治所为今甘肃临夏。东魏刺史刘洪徽为遥领（只担其名，并不亲赴任职）。　　段韶（？—571年）：东魏将领段荣之子，字孝先，小名铁伐。少善武艺，因系高氏姻亲，颇受重用。虽权倾朝野，但善于抚众。北齐后主高纬武平二年（571年）亡。　　副马：古时征战时所用的备用马。

【译文】

东魏的军士有逃奔西魏的，报告了宇文泰高欢的处所，宇文泰招募了三千名勇士，都手执短刀，分配给大都督贺拔胜指挥，以攻击东魏。贺拔胜从敌军队伍中认出了高欢，手执长矛和十三名骑兵追击高欢，奔跑了几里地，贺拔胜所执长矛的头就要触及高欢了，贺拔胜随即喊高欢的字号说：“贺六浑，贺拔破胡必定杀了你！”高欢差点昏死过去，河州刺史刘洪徽从近旁向贺拔胜射击，射中了他的两名骑兵，武卫将军段韶射中了贺拔胜的战马，马被射死了，等到贺拔胜的备用马送到，高欢已逃掉了。贺拔胜叹息说：“今天手里没有弓箭，这是天意呀。”

【原文】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呼，独入敌中，锋刀乱下，人皆谓已死，俄奋刀而还，如是数四，当令贵前者死伤相继[1]。乃谓左右曰：“吾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贼所伤，何异逐坐人也[2]。”

【注文】

[1]南郢（yǐng）州：州名，时东魏属州，治所在今河南潢（huáng）川。西魏刺史耿令贵为遥领。　　当：同“挡”。

[2]逐坐人：当时指不能驰骋疆场，只会坐而论道、舞文弄墨之人。

【译文】

西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声呼喊，独自一人冲入敌人的阵营，锋利的战刀胡乱砍下，人人都说他已战死了，不一会儿又挥刀返了回来，如此这样几次冲杀，挡在他前面的敌人相继死去。于是他对手下的人说：“我难道乐意杀人吗，身为壮士，斩杀敌人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如果既不能斩杀敌人，又不被敌人所伤，与坐在那里空发议论的人有什么区别。”

【原文】

左军赵贵等五将战不利，东魏兵复振，泰与战，又不利。会日暮，魏兵遂遁，东魏兵追之。独孤信、于谨收散卒自后击之，追兵惊扰，魏诸军由是得全。若干惠夜引去，东魏兵追之。惠徐下马，顾命厨人营食，食毕，谓左右曰：“长安死，此中死，有以异乎？”乃建旗鸣角，收散卒徐还。追骑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关，屯渭上。

【译文】

左军将军赵贵等五位将领出战不利，东魏的军队再次振作起来，宇文泰率军与之交战，再次失利。正赶上天黑，西魏的军士于是逃去，东魏兵趁机追杀他们。独孤信、于谨收罗离散的军士从后面进行袭击，东魏的追兵受到惊扰，西魏的各路军队因此得以保全。若干惠连夜率领军队离去，东魏军在后面追击他。若干惠慢慢地下马，回头命令厨师埋锅造饭，吃完饭后，对身边的人说：“在长安，和在此地死，有什么区别？”于是竖起军旗，吹响号角，收罗离散军士，缓缓地向西撤退。东魏的追兵怀疑若干惠设有伏兵，不敢向前紧逼。宇文泰于是率军进入关中，屯兵在渭水边上。

【原文】

欢进至陕，泰使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拒之。行台郎中封子绘言于欢曰：“混一东西，正在今日[1]。昔魏太祖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大王不以为疑。”欢深然之。集诸将议进止，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陈元康曰：“两雄交争，岁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时不可失，当乘胜追之。”欢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欢不从，使刘丰生将数千骑追泰，遂东归。

【注文】

[1]封子绘：生卒年不详，即东魏将领封隆之之子，字仲藻，有才干。魏末，从高欢。北齐武成帝高湛大宁二年（562年），因平定高归彦之乱，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后亡。

【译文】

高欢进军至陕城，宇文泰派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率军抗拒东魏军。行台郎中封子绘对高欢说：“统一东、西，就在今天了。昔日魏太祖平定汉中，没有乘胜攻取巴、蜀之地，就失误在犹豫不决上，后悔也来不及了。但愿大王不要迟疑。”高欢认为他说的很对。召集各位将领商议进退，大家都认为：“田野里没有青草，人马都疲惫消瘦，不可以远途追击。”陈元康说：“两雄交锋，时间已过去很久了。如今我军有幸取得大的胜利，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大好时机，不可失去，应当乘胜追击西魏军。”高欢说：“如果遇上伏兵，孤军深入，以什么为依托呢？”陈元康说：“大王此前沙苑一战中失利，他们尚且没有埋伏；如今他们逃奔、失败到如此地步，怎么能有那么长远的打算？如果我们舍弃他们不进行追击，一定会形成后患。”高欢不听他的意见，只派刘丰生率领几千名骑兵追赶宇文泰，然后率兵东归。

【原文】

泰召王思政于玉壁，将使镇虎牢，未至而泰败，乃使守恒农。思政入城，令开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不足畏。后数日，刘丰生至城下，惮之，不敢进，引军还。思政乃修城郭，起楼橹，营农田，积刍粟，由是恒农始有守御之备[1]。

【注文】

[1]城郭：泛指城邑。　　楼橹：古代守城或攻城的设施。　　刍粟：草料及军粮。

【译文】

宇文泰派人前往玉壁征召王思政，派他镇守虎牢，王思政还没赶到，宇文泰已兵败，于是派他镇守恒农。王思政进入恒农城，命令手下人打开城门，脱了衣服躺下休息，安慰勉励将士们，以便让大家知道没有什么可怕的。几天后，刘丰生来到城下，看到如此情景，害怕其中有诈，不敢进入，率领军队返回。王思政于是下令修缮城郭，建起高台，营造农田，屯积草料与粮食，从此恒农城开始有了屯守防御的物资储备。

【原文】

丞相泰求自贬，魏主不许。是役也，魏诸将皆无功，唯耿令贵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力战，功多[1]。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优劣，使探筹取之，仍赐胡仁名勇，令贵名豪，文达名杰，用彰其功。于是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

【注文】

[1]太子武卫率：职官名，即太子卫率之总称。秦汉时始有太子卫率，掌东宫及太子出行禁卫。西晋，先后置太子中卫率、太子左卫率、太子右卫率、太子前卫率、太子后卫率，合称太子五卫率。太子出行，前卫率开道；左、右护从；后卫率殿后。南北朝沿置左、右卫率。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三品。北齐设太子左、右卫率坊；北周置司戎、司武、司卫。

【译文】

西魏丞相宇文泰请求贬官，西魏文帝元宝炬没有批准。这场战役中，西魏的各位将领都没建立什么功劳，只有耿令贵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奋勇战斗，战功最多。宇文泰把雍、岐、北雍州三州交于他们掌管，因为每个州各有优劣，让他们摸筹码来决定，还分别赐名，王胡仁名王勇，耿令贵名耿豪，王文达名王杰，以表彰他们的功绩。此后，西魏广泛招募关、陇地区的豪门大姓来充实军队。

【原文】

高仲密之将叛也，阴遣人扇动冀州豪杰，使为内应。东魏遣高隆之驰驿慰抚，由是得安。高澄密书与隆之曰：“仲密之党与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属，以惩将来。”隆之以为恩旨既行，理无追改，若复收治，示民不信，脱致惊扰，所亏不细，乃启丞相欢而罢之。

【译文】

高仲密将要反叛时，曾暗中派人煽动冀州的豪杰，作为他的内应。东魏派遣高隆之骑着驿站的快马，前去安抚他们，因此冀州才得以安定。高澄秘密地给高隆之写信说：“高仲密的党羽中凡是与他一同投奔西魏的，都应当将他们的家属抓起来，以惩戒后来的人。”高隆之认为朝廷表示恩惠的旨意既然已经颁行，就没有理由再作改变，如果再把这些人的家属抓起来治罪，就等于向百姓显示朝廷言而无信，如果因此招致惊扰和混乱，损失会不小，于是上表启奏丞相高欢，没有按照高澄的意见去做。

【原文】

夏四月，丞相泰使谍潜入虎牢，令守将魏光固守。侯景获之，改其书云“宜速去”，纵谍入城，光宵遁。景获高仲密妻子送邺，北豫、洛二州复入于东魏。五月壬辰，东魏以克复虎牢，降死罪已下囚，惟不赦高仲密家。丞相欢以高乾有义勋，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为之请免[1]。

【注文】

[1]义勋：指北魏节闵帝元恭普泰初，高乾兄弟起兵信都（今河北冀县），以响应高欢讨伐尔朱氏的行动。

【译文】

梁武帝大同九年（543年）夏季四月，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间谍进入虎牢，命令守将魏光坚守虎牢。侯景抓住了宇文泰所派的间谍，将宇文泰的指令改成了“应当速速离去”，然后放间谍进入虎牢城，魏光见信后就连夜逃跑了。侯景抓获了高仲密的妻子，将他们送到了邺城，北豫州、洛州这两州再次归于东魏。五月壬辰（初三日），东魏因为攻克收复了虎牢，对死刑以下的囚犯作了宽大的处理，唯独不赦免高仲密的家人。丞相高欢因为当初高乾有举义之功劳，高昂为国家而死，高季式事先告发了高仲密反叛的事情，一一为他们求情，免除了他们的罪过。

【原文】

乙未，以侯景为司空。

【译文】

梁武帝大同九年（543年）五月乙未（初六日），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任命侯景为司空。

【原文】

中大同元年秋八月，魏徙并州刺史王思政为荆州刺史，使之举诸将可代镇玉壁者[1]。思政举晋州刺史韦孝宽，丞相泰从之[2]。东魏丞相欢悉奉山东之众，将伐魏。癸巳，自邺会兵于晋阳。九月，至玉壁，围之，以挑西师，西师不出。

【注文】

[1]中大同：南梁武帝萧衍（yǎn）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六个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46年。

[2]晋州：州名，时东魏属州，治白马城（今山西临汾）。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中大同元年（546年）秋季八月，西魏调任并州刺史王思政为荆州刺史，让他举荐各位将领中可以代他镇守玉壁的人员。王思政推举晋州刺史韦孝宽，丞相宇文泰听从了他的意见。东魏丞相高欢率领崤山以东的全部兵马，将要攻打西魏。癸巳（二十三日），从邺城出发，与晋阳城的将士会师。九月，到达玉壁，包围了玉壁，向西魏的军队挑战，而西魏军不出来应战。

【原文】

冬十月，东魏丞相欢攻玉壁，昼夜不息，魏韦孝宽随机拒之。城中无水，汲于汾，欢使移汾，一夕而毕[1]。欢于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楼，孝宽缚木接之，令常高于土山以御之。欢使告之曰：“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乃凿地为十道，又用术士李业兴孤虚法，聚攻其北，北，天险也[2]。孝宽掘长堑邀其地道，选战士屯堑上，每穿至堑，战士辄擒杀之。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有在地道内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烂。敌以攻车撞城，车之所及，莫不摧毁，无能御者。孝宽缝布为幔，随其所向张之，布既悬空，车不能坏。敌又缚松、麻于竿，灌油加火以烧布，并欲焚楼。孝宽作长钩，利其刃，火竿将至，以钩遥割之，松、麻俱落。敌又于城四面穿地为二十道，其中施梁柱，纵火烧之，柱折，城崩。孝宽随崩处竖木柵以扞之，敌不得入。城外尽攻击之术，而城中守御有余。孝宽又夺据其土山。欢无如之何，乃使仓曹参军祖珽说之曰：“君独守孤城，而西方无救，恐终不能全，何不降也？”[3]孝宽报曰：“我城池严固，兵食有余。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返之危[4]。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珽复谓城中人曰：“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民，何事相随入汤火中！”乃射募格于城中，云：“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5]。”孝宽手题书背，返射城外，云：“能斩高欢者，准此。”珽，莹之子也[6]。东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七万人，共为一冢。欢智力皆困，因而发疾。有星坠欢营中，士卒惊惧。十一月庚子，解围去。

【注文】

[1]汲（jí）：打水、取水。　　汾：汾水。也称汾河，为黄河之支流，发源于今山西宁武之管涔（cén）山，流经山西静乐、古交、太原、介休、临汾、侯马等地，在河津汇入黄河。

[2]术士：也称方士，始于春秋战国，泛指精通方术，能够通过自然现象来推知人事吉凶的人。

[3]仓曹参军：职官名，始于东汉，掌府库、军粮，是各王公及将军府属官。南北朝沿置。　　祖珽（tǐng）：生卒年不详，祖莹之子，字孝征，博学多才，通经史，善诗文、书画，晓音律、医术，并通四夷之语。个性放荡、随意，为官贪鄙，善于钻营。北齐后主高纬朝，曾权倾朝野，因得罪了后主身边的红人陆令萱（xuān）、穆提婆母子，被外放为北徐州刺史，后卒于州。

[4]旬朔：十天或一月。旬，十日；朔，每月初一。

[5]募格：指上写悬赏、招募条件的文书。

[6]莹：即祖莹（？—534年），字元珍，范阳遒（qiú）县（今河北涞水）人。官宦出身，曾祖祖敏曾仕后燕，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时归附。少喜读书，才学著称于时。

【译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年）冬季十月，东魏丞相高欢攻打玉壁，昼夜不停息，西魏守将韦孝宽随机抗拒东魏军。玉壁城中没有水，需要到汾河中取水，高欢就派人将汾水改道，一晚上就完成了改道工程。高欢在玉壁城南筑起土山，想利用土山攻入玉壁城中。城上此前有两座楼，韦孝宽命人将木头绑在楼台上，让它的高度高于土山，以防御高欢。高欢派人告诉韦孝宽说：“你就是把楼台的高度绑缚到天上，我还会穿过地道抓获你。”于是高欢下令开凿了十条地道，又利用了术士李业兴的孤虚法，集中兵力进攻玉壁城的北面，北面，是天然的险要之地。韦孝宽下令挖掘了一条长壕来阻截高欢的地道，挑选战士屯驻在堑壕之上，每当敌人从地道进到堑壕里，堑壕上的战士就将其擒获并斩杀。又在堑壕外面堆积柴草，贮存火种，一旦有敌人进入地道内，就将柴草点着塞入地道，并用皮排吹火，地道里的敌人一会儿就被烧得焦烂。敌人用攻车撞击城墙，攻车所触及的地方，没有不被摧毁的，没人能够抵御。韦孝宽命人用布缝制成围幔，顺着攻车撞击的方向张开围幔，幔布在空中张开，攻车无法将其撞坏。敌人又将松枝和麻秆绑在长竿上，灌上油，点上火，用以烧幔布，并想顺便焚烧楼台。韦孝宽命人制作了长钩，并把长钩的刀刃磨得十分锋利，每当敌人的火竿快要到来时，就用长钩远远地将其割断，松枝和麻秆就都掉落下来。敌人又在玉壁城的四面挖了二十条地道，并在地道中安置了梁柱，然后放火烧掉这些梁柱，柱子断了，玉壁城就崩塌了。韦孝宽命人在木柱崩榻之处竖起木栅以抵御塌下的木柱，敌人因此不能进入城内。城外的东魏兵用尽了各种攻城的方法，而城中的西魏兵守卫起来游刃有余。韦孝宽又派兵抢夺并占据了东魏所修筑的土山。高欢没有对付他的办法，就派仓曹参军祖珽前去说服韦孝宽说：“你独自一人坚守孤城，而西边（魏国）没有救援的兵力，恐怕终究不能自我保全，为何不早点投降？”韦孝宽回复说：“我的城池严整坚固，军粮有富余。攻城者是空自劳苦，而守城者常常觉得很安逸，哪有十天、一月之内就需要救援的道理，应当担忧你的部众有返不回去的危险。我韦孝宽是关西男子汉，一定不会做投降的将军。”祖珽又对玉壁城中的人说：“韦城主受了西魏的荣华和俸禄，这样做或许还可以理解，除他以外的人为什么要随他赴汤蹈火呢！”于是将写有赏赐内容的纸张射入城中，说：“谁能把韦城主斩杀，就可以做太尉，封为开国郡公，赏赐一万匹帛。”韦孝宽在赏赐文书的背面亲手写上字，然后返射回城外，说：“谁能把高欢斩首，照此奖赏。”祖珽，是祖莹的儿子。东魏军苦苦地攻打了共五十天，士兵战死及病亡的人达七万之多，全都埋在一个大坟墓里。高欢的心智和体力都已耗尽了，因此得了疾病。有星星坠落在高欢的军营中，军士们十分惊恐。十一月庚子（初一日），东魏兵解除了对玉壁城的围困，撤兵离去。

【原文】

先是，欢别使侯景将兵趣齐子岭，魏建州刺史杨镇车箱，恐其寇邵郡，帅骑御之[1]。景闻至，斫木断路六十余里，犹惊而不安，遂还河阳。

【注文】

[1]齐子岭：地名，位于原北魏司州河内郡境内，今河南济源西北。　　车箱：地名，时西魏泰州河东郡境内，今山西垣（yuán）曲东南。　　邵郡：郡名，时西魏建州属郡，治所在今河南渑（miǎn）池北。

【译文】

此前，高欢曾另外派遣侯景率兵赶赴齐子岭，西魏建州刺史杨（piáo）镇守车箱，害怕东魏军侵犯邵郡，于是率领骑兵前去抵御。侯景听说杨到了，就让人砍了许多木头堆放在路上，阻断了六十多里的道路，但内心仍惴惴不安，于是便返回了河阳。

【原文】

庚戌，欢使段韶从太原公洋镇邺[1]。辛亥，征世子澄会晋阳[2]。

【注文】

[1]太原公洋：即北齐开国皇帝文宣帝高洋（528—559年），齐高祖高欢次子。字子进，寡言、聪慧。武定八年（550年），废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改元天保，建立北齐。天保十年（559年）亡，年三十一岁。谥号文宣皇帝，庙号显祖。在位前期，励精图治，勤于政务；后期，腐化堕落。

[2]世子：西周时周天子及诸侯的嫡（dí）子称为世子，后世将承继王位或爵位的儿子称为世子，大多是嫡子或长子。

【译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年）十一月庚戌（十一日），高欢派段韶跟从太原郡公高洋镇守邺城。辛亥（十二日），高欢召长子高澄到晋阳相会。

【原文】

魏以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时人以王思政为知人。

【译文】

西魏任命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封爵位为建忠公。当时人们都认为王思政十分知人善任。

【原文】

十二月己卯，欢以无功，表解都督中外诸军事，东魏主许之。

【译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年）十二月己卯（十一日），由于出兵无功，高欢上表请求解除其都督中外诸军事之职，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同意了他的请求。

【原文】

欢之自玉壁归也，军中讹言：“韦孝宽以定功弩射杀丞相[1]。”魏人闻之，因下令曰：“劲弩一发，凶身自殒。”欢闻之，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欢自和之，哀感流涕[2]。

【注文】

[1]定功弩（nǔ）：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射的弓箭。

[2]敕（chì）勒歌：即敕勒（也称高车）族民歌。

【译文】

高欢从玉壁城归来后，东魏军中传言说：“韦孝宽用定功弩射杀了丞相。”西魏人听说此信后，便下令说：“强劲的定功驽一发射，元凶自然就死了。”高欢听说后，勉强坐起来召见东魏的权贵，并让斛律金作了一首敕勒歌，高欢亲自和歌而唱，哀伤感怀，痛哭流涕。

【原文】

太清元年春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1]。

【注文】

[1]太清：南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七个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47年至549年。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元年（547年）春季正月丙午（初八日），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

【原文】

二年夏四月甲戌，东魏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将步骑十万攻魏王思政于颍川。思政命卧鼓偃旗，若无人者。岳恃其众，四面陵城。思政选骁勇开门出战，岳兵败走[1]　。岳更筑土山，昼夜攻之，思政随方拒守，夺其土山，置楼堞以助防守[2]。

【注文】

[1]骁（xiāo）勇：勇猛。

[2]楼堞（dié）：城墙。堞，城上的矮墙。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夏季四月甲戌（十三日），东魏派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人率领步、骑兵十万在颍川攻打西魏守将王思政。王思政命令手下人把战鼓和军旗全部放倒，做出好像没有人的样子。高岳仗着人多，从四面登城。王思政挑选出骁勇善战的军士开门出战，高岳的军士战败逃跑。高岳又修筑了土山，昼夜攻城，王思政随机应变进行防守，夺下他的土山，并修筑了矮墙以协助防守。

【原文】

三年夏四月，东魏高岳等攻魏颍川，不克。大将军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继，逾年犹不下。山鹿忠武公刘丰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颓，岳悉众分休迭进[1]。王思政身当矢石，与士卒同劳苦，城中泉涌，悬釡而炊[2]。太师泰遣大将军赵贵督东南诸州兵救之，自长社以北，皆为陂泽，兵至穰，不得前[3]。东魏人使善射者乘大舰临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绍宗与刘丰生临堰视之，见东北尘起，同入舰坐避之。俄而暴风至，远近晦冥，缆（继）［断］飘船径向城；城上人以长钩牵船，弓弩乱发，绍宗赴水溺死，丰生游（水）［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杀之[4]。

【注文】

[1]建策：献策。　　洧（wěi）水：古水名，位于原北魏司州密县（今河南密县东南）境内，发源于密县之马头山，呈东南、西北流向。

[2]矢石：箭和垒石，古时打仗用于防御的武器。　　釡（fǔ）：古代的一种炊具，形似锅。

[3]长社：地名，时东魏颍州之治所，今河南长葛。

[4]晦冥：昏暗、阴沉。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夏季四月，东魏将领高岳等人率军攻打西魏的颍川，没有攻下。大将军高澄增派兵力前往相助，援军在道路上前后相继，一年过去了，仍然没有攻下颍川城。山鹿忠武公刘丰生建议献策，在洧（wěi）水之上修筑拦河大坝，提高水位以灌颍川城，颍川城墙多处崩塌，高岳率领全体军士，分为几个部分，轮番进攻。王思政用身体抵挡飞箭和流石，和军士一同劳苦作战，颍川城中到处如泉涌，他们就吊起锅来做饭。太师宇文泰派大将军赵贵指挥东南各州的兵力救援王思政，长社以北的地区都成了水塘和沼泽，西魏的救兵到了穰（ráng）城，就无法前进了。东魏人派善于射箭的人乘坐大船靠近颍川城射杀西魏军士，颍川就要陷落了。燕郡人景惠公慕容绍宗与刘丰生一起到拦河大坝视察情况，看见东北面尘土四起，一起进入船中躲避。不一会儿，暴风袭来，远近一片昏暗，船上的缆绳断了，船径直漂向颍川城；城上的人用长钩牵住了船，弓箭乱射，慕容绍宗跳到水里淹死了，刘丰生向土山方向游去，城上的人将其射死。

【原文】

五月，东魏高岳既失慕容绍宗等，志气沮丧，不敢复逼长社城。陈元康言于大将军澄曰：“王自辅政以来，未有殊功，虽破侯景，本非外贼。今颍川垂陷，愿王自以为功。”澄从之。戊寅，自将步骑十万攻长社，亲临作堰，堰三决，澄怒，推负土者及囊并塞之[1]。

【注文】

[1]囊（náng）：即口袋。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五月，东魏将领高岳因失去慕容绍宗等人，意志和胆气都受挫沮丧，不敢再逼近长社城。陈元康对大将军高澄说：“自从大王您辅政以来，还没有建立过特殊的功劳，虽然击败了侯景，但侯景本来就不是外贼。今天颍川城就要沦陷，希望大王亲自去建立功业。”高澄听从了他的建议。戊寅（二十四日），高澄亲自率领步、骑兵十万人攻打长社，亲自督造拦河坝，拦河大坝决口三次，高澄生气了，把抬土的军士及装土的袋子一起推到了河里，去堵塞缺口。

【原文】

六月，长社城中无盐，人病挛肿，死者什八九[1]。大风从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坏。东魏大将军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斩。”王思政帅众据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计穷，唯当以死谢国。”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骆训曰：“公常语训等‘汝赍我头出降，非但得富贵，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既有此令，公独不哀士卒之死乎？”众共执之，不得引决。澄遣通直散骑赵彦深就土山遗以白羽扇，执手申意，牵之以下[2]。澄不令拜，延而礼之。思政初入颍川，将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无叛者。澄悉散配其将卒于远方，改颍川为郑州，礼遇思政甚重[3]。西阁祭酒卢潜曰：“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4]！”澄谓左右曰：“我有卢潜，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潜，度世之曾孙也[5]。

【注文】

[1]挛肿：抽搐、肿胀。

[2]赵彦深（507—576年）：南阳宛县（今河南南阳）人，官宦出身。少家贫，事母致孝。性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原为司马子如家奴，后经举荐入仕，历东魏、北齐二朝，官居要职。北齐后主高纬武平七年（576年）病亡，年七十岁。　　遗（wèi）：送。

[3]郑州：州名，原名颍川，治长社（今河南长葛），今改郑州，徙治颍阴城，领许昌、颍川、阳翟郡。

[4]西阁祭酒：职官名，始置于西晋，是王公及各将军府之属官，掌府事。北齐之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二大（大司马、大将军）、三公（司徒、司空、太尉），各置东、西阁祭酒。　　卢潜（518—574年）：卢玄之玄孙；卢度世之曾孙。美容貌，善言谈。初为贺拔胜帐下参军，后从高欢入仕东魏、北齐，镇南边十三年，威震南朝。北齐后主高纬武平五年（574年）亡，年五十七岁。

[5]度世：即卢度世，生卒年不详，北魏初名臣卢玄之子，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字子迁。幼聪慧，喜读书，与其堂兄卢遐俱因学识而闻名于时，并深受时名臣崔浩所赏识，后因崔浩一事受牵连逃避于高阳郑罴（pí）家。后复官，亡于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朝。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六月，长社城中没有了食盐，人生病后痉挛、浮肿，死亡的人有十分之八九。大风从西北方向刮起，将水吹入颍川城中，城被毁坏了。东魏大将军高澄命令城中的人说：“有谁能把王大将军生擒，将封侯拜官。如果王大将军的身体有所损伤，他的亲信及左右的人都将被斩首。”王思政率领众人占据土山，并告诉他们说：“我已力尽计穷了，只有以死报效国家了。”说完后仰天大哭，向西拜了又拜，准备自杀。他身边的都督骆训说：“您常教导我们说‘你们可以拿着我的头出去投降，不但可以求得富贵，而且可以保全一城人的性命’，如今高相国既然有这样的命令，您难道不为将士们的死亡而哀怜吗？”大家共同上去抓住王思政，使他无法自杀。高澄派通直散骑赵彦深靠近土山赐给王思政白羽扇，握住他的手说明高澄的意图，并把他牵下山来。高澄并不让王思政跪拜，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王思政当初进入颍川城时，有将士八千人，等到颍川城沦陷，只剩下了三千人，军士们没有一个背叛的。高澄将这些军士全部分散安排到遥远的地方，改颍川城为郑州，给王思政极高的礼遇。西阁祭酒卢潜说：“王思政不能以死保全气节，有什么值得尊重的！”高澄对手下人说：“我有卢潜，便是又得了一个王思政。”卢潜，是卢度世的曾孙。

【原文】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长社为行台治所，遣使者魏仲启陈于太师泰，并致书于淅州刺史崔猷[1]。猷复书曰：“襄城控带京洛，实当今之要地，如有动静，易相应接。颍川既邻寇境，又无山川之固，贼若潜来，径至城下。莫若顿兵襄城，为行台之所。颍川置州，遣良将镇守，则表里胶固，人心易安，纵有不虞，岂能为患。”仲见泰，具以启闻，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请，且约“贼水攻期年、陆攻三年之内，朝廷不烦赴救[2]”。泰乃许之。及长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

【注文】

[1]淅（xī）州：此指西魏之淅州，领淅阳郡，治所在今河南邓县西北。

[2]期（jī）年：一年。

【译文】

当初，王思政屯兵于襄城，想把长社城作为行台治所，派使者魏仲启奏太师宇文泰，并给淅州刺史崔猷（yóu）写了一封信，崔猷回信说：“襄城控制着京、洛地区，确实是当今的险要之地，如果有什么动静，容易相互接应。颍川既临近敌境，又没有山川可以据以固守，敌人如果偷偷地来到，可以径直兵临城下。不如屯兵在襄城，作为行台的治所。颍川作为州城，派良将镇守，这样一来表里坚固，人心容易安定，纵然有意外情况出现，也不至于形成祸患。”魏仲见到宇文泰，详细汇报了王思政的想法，宇文泰下令就照崔猷的意见办理。王思政再三请求，而且保证：“敌人如果从水上进攻一年之内，从陆上进攻三年之内，不用朝廷出兵相救。”宇文泰这才答应了他的请求。等到长社城失守，宇文泰十分后悔。崔猷，是崔孝芬的儿子。

【原文】

侯景之南叛也，丞相泰恐东魏复取景所部地，使诸将分守诸城。及颍川陷，泰以诸城道路阻绝，皆令拔军还。

【译文】

侯景叛逃南梁的时候，西魏丞相宇文泰害怕东魏再次攻取侯景原来的地盘，于是派各位将领分兵把守各城。等到颍川陷落，宇文泰因为各城道路都被隔断，便下令让将领们全部率军返回。

(1) 据《资治通鉴》，“永宝”应为“元宝”。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梁武帝中大通六年五月壬午朔，无丙子日。

高氏篡东魏
北齐

【内容摘要】

《高氏篡东魏》叙述了东魏丞相高澄、高洋兄弟谋篡（cuàn）并取代东魏、建立北齐的历史背景及过程。

公元534年，高欢拥立年仅十一岁的北魏宗室清河王元善见为帝，建都邺（yè）城（今河南安阳北），割据山东（崤［xiáo］山以东）。元魏分裂为东、西魏。东魏政权实际掌控在以高欢为首的山东军事集团手中。公元547年，高欢病亡，其长子高澄接管东魏政权。此时的东魏皇帝元善见（史称孝静帝）已长大成人，仪态俊美，才兼文武，举止文雅，颇有其曾祖父——北魏孝文帝元宏之遗风。因此，东魏丞相高澄对待孝静帝元善见的态度，与其父高欢时大不相同，下令派专人监视、约束孝静帝，不但没有了表面上的恭敬，而且公然辱骂、殴打皇帝。孝静帝元善见不甘受辱，咏诗以言其志。散骑常侍荀（xún）济领会了皇帝的心意，于是联合祠（cí）部郎中元瑾（jǐn）、长秋卿刘思逸及元大器、元宣洪、元徽等元氏宗卿，以修筑土山为名，在宫中挖地道，图谋杀死高澄。事泄，荀济等人被杀，孝静帝元善见被囚禁，相府与王室彻底决裂。

公元549年，高澄开始谋求篡位，他的想法遭到了部分朝臣及元姓宗室的反对，但这并不能阻止他谋篡计划的实施。八月初八，高澄和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杨愔（yīn）、黄门侍郎崔季舒等人密谋嬗（shàn）代之事，其手下专管膳食的奴仆兰京突然闯入，杀死了高澄。高澄死后，孝静帝元善见以为政权该回归王室了。但是，高澄之弟高洋继任丞相，且继续谋求篡位，孝静帝的幻想破灭了。

公元550年，东魏新任丞相、齐王高洋在高德政、徐之才、宋景业等朝臣、术士的蛊（gǔ）惑和帮助下，加快了齐、魏嬗代的步伐。很快，高洋升任相国，总揽朝政，从晋阳（今山西太原南）赶赴邺城，下令在城南修筑圆丘，准备祭祀器物。此前，其近臣陈山提已先行到达邺城，诏令吏部尚书杨愔安排太常卿邢劭（shào）及秘书监魏收等人拟制了禅（shàn）让的礼仪制度及劝进文书。司空潘乐、侍中张亮及黄门郎赵彦深等人奉高洋之命，赴昭阳殿面见孝静帝，劝其退位，并让孝静帝在事先拟好的文书上签字，表示自愿同意禅位于高洋。稍后，齐王高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保，追尊其父献武王高欢为献武皇帝、兄高澄为文襄皇帝、母娄氏为皇太后，加封诸弟为王。封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为中山王，并责令其出宫。

至此，东魏亡，北齐立。公元551年，中山王元善见及其三子被北齐文宣帝高洋下令毒死，谥号为孝静皇帝。

【原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东魏静帝美容仪，旅力过人，能挟石狮子逾宫墙，射无不中，好文学，从容沈雅，时人以为有孝文风烈[1]。大将军澄深忌之[2]。始，献武王自病逐君之丑，事静帝礼甚恭，事无大小必以闻，可否听旨[3]。每侍宴，俯伏上寿。帝设法会，乘辇行香，欢执香炉步从，鞠躬屏气，承望颜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4]。及澄当国，倨慢顿甚，使中书黄门郎崔季舒察帝动静，小大皆令季舒知之[5]。澄与季舒书曰：“痴人比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6]。”帝尝猎于邺东，驰逐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呼曰：“天子勿走马，大将军嗔[7]。”澄尝侍饮酒，举大觞属帝曰：“臣澄劝陛下酒[8]。”帝不胜，忿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澄怒曰：“朕，朕，狗脚朕！”使崔季舒殴帝三拳，奋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劳帝，帝亦谢焉，赐季舒绢百匹。

【注文】

[1]旅：同“膂”（lǚ），脊梁骨。　　沈：同“沉”。　　孝文：即北魏孝文帝元宏。　　风烈：风范。

[2]大将军：武官名，始于汉，掌征伐。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3]献武王：即高欢。　　病：此作动词，不满、责备。　　逐君之丑：指在高欢的逼迫之下，北魏孝武帝元脩投奔关中一事。

[4]辇（niǎn）：古代特指帝、后所乘之车。　　行香：即进香。中国古代每逢正月初一清晨，有到寺庙烧香拜佛、祈福之习俗，称为行香。　　屏（bǐng）气：暂时抑制呼吸，以示恭敬。

[5]倨（jù）慢：傲慢。倨，傲慢。　　中书黄门郎：即中书侍郎和黄门侍郎的合称。中书侍郎，始置于晋，掌文书草诏；黄门侍郎，始置于汉，掌顾问、护从。南北朝始，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分属中书省和门下省。高澄打算让崔季舒伺察孝静帝的动静，所以让其兼任中书、黄门二职。　　崔季舒（？—573年）：字叔正，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少孤，好学，有才气，通晓音律、医术。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为高澄所重用。高澄亡，被贬北边。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复官。北齐后主高纬武平四年（573年）被杀。

[6]痴（chī）人：傻人、笨人。

[7]监卫都督：职官名，始置于东魏高澄辅政时期，掌监督宿卫，实则监督皇帝。品秩不详。　　乌那罗受工伐：生卒年不详，复姓乌那罗，名受工伐。生活于东魏高澄辅政时期。　　走：跑。　　嗔（chēn）：对人不满，怪罪。

[8]大觞（shāng）：指盛满酒的大酒杯。觞，古代指酒杯。　　属（zhǔ）：意即举酒相属，指同辈之间举杯相互请酒、祝贺。属，同“嘱”。高澄此举，有失君臣之礼。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元年（547年）。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仪容俊美，体力过人，能够挟着石狮子越过宫墙，射箭百发百中，爱好文学，性格从容，体态优雅，当时的人们认为他有北魏孝文帝元宏的风范。东魏大将军高澄很忌恨他。起初，东魏献武王高欢因为自己背负了驱逐君主的丑名而心中不快，所以对待孝静帝十分恭敬，事情无论大小一定向孝静帝汇报，可否执行都听孝静帝的旨意。每次侍宴，他都要俯身向皇帝祝寿。孝静帝开设法会，乘车去进香时，他手持香炉步行跟从，鞠躬弯腰，屏声静气，察言观色，所以他手下的人，侍奉皇帝没有人敢不恭敬。等到高澄执掌权柄，对待孝静帝十分傲慢无礼，派中书黄门郎崔季舒观察皇帝的动静，小事、大事都让崔季舒了解得清清楚楚。高澄给崔季舒写信说：“痴人与往常相比又有什么表现？痴呆的情形有一点改变吗？你应当用心观察。”孝静帝曾在邺城东面打猎，骑马追逐猎物，奔驰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跟在后面喊叫道：“天子不要骑着马跑，大将军会怪罪的！”高澄有一次曾陪着孝静帝饮酒，举着大酒杯对孝静帝说：“臣高澄请陛下满饮此杯酒。”孝静帝受不了，生气地说：“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朕要这条命有什么用呢！”高澄十分生气地说：“朕，朕，狗脚朕！”让崔季舒打了孝静帝三拳，拂袖而去。第二天，高澄派崔季舒入宫慰劳孝静帝，孝静帝也表示了谢意，赐给了崔季舒一百匹绢。

【原文】

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1]。”常侍侍讲颍川荀济知帝意，乃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济北王徽等谋诛澄[2]。大器，鸷之子也[3]。帝谬为敕问济曰：“欲以何日开讲[4]？”乃诈于宫中作土山，开地道向北城[5]。至千秋门，门者觉地下响，以告澄[6]。澄勒兵入宫，见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嫔辈所为。”欲杀胡夫人及李嫔[7]。帝正色曰：“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澄乃下床叩头，大啼谢罪。于是酣饮，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于含章堂[8]。壬辰，烹济等于市[9]。

【注文】

[1]谢灵运（385—433年）：字灵运，名谢公义，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名将谢玄之孙，晋末宋初的文学家、诗人，中国古代山水派诗作的开创者。喜好山水，不乐仕进。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十年（433年）被杀，年四十九岁。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系谢灵运于元嘉八年（431年）在临川内史任上的诗作。“韩亡子房奋”，讲的是战国末期，秦灭韩国后，韩国贵族张良雇用大力士击杀秦始皇的故事；“秦帝鲁连耻”，讲的是战国末期秦国围困赵国都城邯郸，赵国求救于魏国，魏国惧怕秦国，不敢出兵相救。齐国谋士鲁仲连（又名鲁连）听说后，陈述利害，劝魏、赵联合攻秦，迫使秦国撤兵的故事。谢灵运以张良、鲁连自比，以抒发内心兴晋灭宋的政治抱负。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咏诵谢灵运的诗句，亦是为了借诗言志。

[2]常侍：职官名，即散骑常侍。　　侍讲：职官名，从皇帝左右，掌读经史、释疑义、顾问应对。品秩不详。　　荀济（？—547年）：字子通，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博学能文。世居江南，与南梁武帝萧衍有布衣之交。萧衍即帝位后，曾进谏梁武帝营造佛寺所费太过奢靡，梁武帝想杀他，于是投奔东魏。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五年（547年），因谋杀北齐文襄王高澄被杀。　　祠部郎中：职官名，即尚书祠部郎中，始置于曹魏，掌礼仪。南北朝沿置，魏前期，诸曹尚书郎中列右第五品上，世宗朝改为右第六品。北齐列第六品。　　元瑾（？—547年）：北魏宗室，太武帝拓跋焘之子广阳王拓跋建之曾孙，东魏时任尚书祠部郎，武定五年（547年），因谋杀北齐文襄王高澄被杀。　　长秋卿：职官名，长秋寺的属官，由宦官担任，掌宫中事宜，北齐列从三品。　　刘思逸：生卒年不详，东魏时任长秋卿。　　华山王大器：即北魏宗室华山王元鸷（zhì）之子元大器（？—547年），武定五年（547年），因与荀济、元瑾等人谋杀北齐文襄王高澄被杀。　　淮南王宣洪：即北魏宗室元宣洪（？—547年），道武帝拓跋珪之子阳平王拓跋熙之后，历任谏议大夫、光禄少卿。袭父封为淮南王，武定五年（547年），因与元瑾等人谋反被杀。　　济北王徽：即北魏宗室元徽（？—547年），生平不详。武定五年（547年），因与元瑾等人谋反被杀。

[3]鸷（zhì）：即北魏宗室元鸷。

[4]谬（miù）：欺诈、假装。

[5]北城：即邺城之北城。邺城，中国历史上的古城之一，始筑于春秋时期，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都曾以此为都城，毁于北周。其遗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城由北、南二城组成。北城，始建于春秋时期，东西七里，南北五里。城门七座，南面自西而东分别是凤阳门、中阳门、广阳门；东西分别是建春门（又名迎春门）、金明门；北面自东向西是广德门、厩门。建春门和金明门之间的东西大道将北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北部是宫殿区，即中央权力机构所在地；南面是居民区。南城，始建于东魏，东西六里，南北八里多，有十四座城门，南面三门，自东向西依次是启夏门、朱明门、厚载门；东面四门，自南向北依次是仁寿门、中阳门、上春门、昭德门；西面四门，自南向北依次是止秋门、西华门、乾门、纳义门；北面与北城之南门共用，保留原有三门。

[6]千秋门：邺南城之宫殿门。

[7]胡夫人、李嫔：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之妃嫔。夫人、嫔均为中国古代皇帝妻室的名称，夫人位于嫔之上。

[8]含章堂：东魏北齐的都城邺南城内的宫殿之一。

[9]烹：也称烹煮，用水或油煮犯人，中国古代刑罚之一。

【译文】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不能忍受忧愤和污辱，咏唱谢灵运的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人荀济了解孝静帝的心思，就和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济北王元徽等人合谋诛杀高澄。元大器，是元鸷的儿子。孝静帝假装下诏书问荀济说：“你打算什么时间开讲？”于是荀济诈称要在皇宫中修一座土山，实际上开凿地道通向北城。地道修至千秋门，看门的人发觉地下有响动，报告了高澄。高澄带兵进入皇宫，面见孝静帝，不跪拜就坐下说：“陛下为什么要造反？臣父子为保魏之江山社稷立下大功，什么地方辜负了陛下？这一定是你身边的人及妃嫔的主意。”于是打算杀了胡夫人及李嫔。孝静帝正颜厉色地说：“自古以来只听说过臣子谋反君主，没听说过君王谋反臣子。大王你自己想谋反，为何要责怪于我？我杀了大王，江山社稷能够安定，不杀大王，国家灭亡指日可待。我自己的性命尚且无暇顾惜，更何况这些妃嫔呢！你一定想要杀君叛国，迟早都由你。”高澄于是下床叩头，大声哭号着向孝静帝谢罪。于是，君臣痛饮，直到深夜，高澄才离开皇宫。过了三天，高澄下令将孝静帝幽禁在含章堂。太清元年（547年）八月壬辰（二十八日），荀济等在街上被烹煮而死。

【原文】

初，济少居江东，博学能文。与上有布衣之旧，知上有大志，然负气不服，常谓人曰：“会于盾鼻上磨墨檄之。”[1]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荐之于上，上曰：“人虽有才，乱俗好反，不可用也。”济上书谏上崇信佛法，为塔寺奢费，上大怒，欲集朝众斩之[2]。朱异密告之，济逃奔东魏[3]。澄为中书监，欲用济为侍读，献武王曰：“我爱济，欲全之，故不用济[4]。济入宫，必败。”澄固请，乃许之。及败，侍中杨遵彦谓之曰：“衰暮何苦复尔[5]？”济曰：“壮气在耳。”因下辨曰：“自伤年纪摧颓，功名不立，故欲挟天子，诛权臣[6]。”澄欲宥其死，亲问之曰：“荀公何意反[7]？”济曰：“奉诏诛高澄，何谓反？”有司以济老病，鹿车载诣东市，并焚之[8]。

【注文】

[1]上：即南梁武帝萧衍。　　布衣：即平民。　　盾鼻：盾牌把手。　　檄（xí）：作檄文以声讨其罪名。

[2]朝众：即朝中百官。

[3]朱异（483—549年）：字彦和，官宦出身。少好学，通文史、博弈及书算。南梁后期重臣，历任要职。贪婪奸诈，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侯景之乱，加速了南梁的灭亡。

[4]中书监：职官名，始置于曹魏文帝曹丕黄初初，掌政令草诏。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正第一品，宣武帝后改从第二品。北齐沿置，列从二品。　　侍读：职官名，陪皇帝读书论学。品秩不详。

[5]杨遵彦：即杨愔（yīn）（511—560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焘时归附北魏的氐（dī）族将领杨播之侄；杨津之第四子。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字遵彦，小名秦王。幼不善言辞，喜读书。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末，陷于葛荣之手。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永安初，还洛阳。孝庄帝亡后，尔朱氏诛杀其家族，投奔高欢。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娶太原长公主（即原东魏孝静帝高皇后）为妻，受封为华山郡公。北齐废帝高殷乾明元年（560年），被北齐孝昭帝高演所杀，年五十岁。

[6]摧颓：蹉跎，衰败。

[7]宥（yòu）：宽恕，原谅。

[8]鹿车：小车，仅可容下一只鹿，所以称为鹿车。

【译文】

当初，荀济年少时居住在江东，学识渊博，善写文章。在梁武帝萧衍还没有做官前，两人就相识，荀济知道梁武帝胸怀大志，但却自负才气不服梁武帝，常常对人说：“有朝一日我要在盾牌把手上磨墨写檄文声讨他。”梁武帝对此十分气愤。等到梁武帝即位后，有人向他推荐荀济，梁武帝说：“荀济虽然有才，但违乱风俗，喜好造反，不可任用。”荀济曾给梁武帝上书进谏，认为梁武帝崇信佛法，大兴佛塔寺庙，费用奢靡，梁武帝十分生气，打算召集朝中大臣论其罪，将其斩首。朱异暗中将此信告诉了荀济，荀济逃跑投奔了东魏。高澄当时是中书监，想任用荀济为侍读，献武王高欢说：“我爱惜荀济的才华，想保全他，所以不用荀济。荀济入宫，一定会以失败而告终。”高澄坚持请求任用他，高欢于是答应了他的要求。等到荀济失败后，侍中杨遵彦对荀济说：“衰暮之年了，何苦还要做这样的事呢？”荀济说：“因为心中还有雄心壮志。”随后在供辞中写道：“自觉年纪大了，还没有建立什么功名，所以想挟天子，诛杀权臣。”高澄想免其死罪，亲自问他说：“荀公为什么要造反？”荀济说：“奉皇帝诏命诛杀高澄，怎么能叫造反？”有关部门因荀济年老且多病，用鹿车将其载到东市，将其与车一并烧掉了。

【原文】

澄疑咨议温子升知瑾等谋，方使之作献武王碑，既成，饿于晋阳狱，食弊襦而死[1]。弃尸路隅，没其家口，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之[2]。澄谓游道曰：“吾近书与京师诸贵，论及朝士，以卿僻于朋党，将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旧尚节义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3]。”九月辛丑，澄还晋阳。

【注文】

[1]咨议：即咨议参军，职官名，始置于西晋，掌顾问、咨议。时温子升任大将军（高澄）府咨议参军。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诸公府咨议参军列右从第四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四品。北齐，列曹参军列从第六品。　　献武王碑：即齐献武王高欢的碑铭。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八年（550年），高洋建立北齐后，尊其父高欢为献武帝。史书中自北魏孝庄帝时始称其为齐献武王。温子升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诗人，曾被誉为“北地三才”之一。曾奉命为齐献武王高欢撰写碑铭。　　襦（rú）：古时指短衣。

[2]没其家口：即将其家口收为官奴。　　太尉长史：即太尉府长史。长史，职官名，始置于秦，自魏晋以来，诸王、公、将军府皆置长史，掌府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诸开府长史列右从第四品上。北齐列第四品。　　宋游道（？—550年）：广平（今河北永年）人，少孤家贫。北魏末曾从魏宗室元深北讨平乱。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朝，曾任尚书左丞，疾恶如仇，不畏权贵。后随齐文襄王高澄至晋阳，任御史中尉、太府卿等职。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元年（550年）亡。遗命其后人，不立碑表，不求赠谥。

[3]怖（bù）：害怕。

【译文】

高澄怀疑咨议参军温子升知道元瑾等谋反一事，于是让他撰写《献武王碑》，写成之后，将其禁饿在了晋阳监狱中，温子升因吞食破衣服而死。高澄下令将他的尸体抛弃在路边，把他的家口籍没为官奴，太尉长史宋游道将温子升的尸体收敛安葬。高澄对宋游道说：“我近来给京城的诸位权贵们写信，谈论起朝廷的官员，认为你不热衷于朋党，将会成为一大祸患。如今知道你真是一位看重故旧之交、崇尚情义的人，天下那些为你惶恐不安的人，是不了解我的心意啊。”太清元年（547年）九月辛丑（初七日），高澄回到了晋阳。

【原文】

三年夏四月甲辰，东魏进大将军勃海王澄位相国，封齐王，加殊礼[1]。丁未，澄入朝于邺，固辞，不许[2]。澄召将佐密议之，皆劝澄宜膺朝命；独散骑常侍陈元康以为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以分元康之权[3]。

【注文】

[1]加殊礼：即给予特殊待遇，可以佩带宝剑上朝，且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只称其官职。在中国古代，通常是皇帝给予权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2]邺：东魏都城邺城（今河南安阳北）。

[3]膺（yīng）：担当、接受。　　陆元规：生卒年不详，仕于东魏及北齐天保年间。　　大行台郎：职官名，即大行台尚书郎，职掌同尚书郎。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夏季四月甲辰（十九日），东魏进封大将军勃海王高澄为相国，封为齐王，授予特殊的礼遇。丁未（二十二日），高澄来到邺城朝拜孝静帝元善见，坚决请求辞去新封官爵，孝静帝没有批准。高澄召集将领及手下亲信秘密商议此事，大家都劝高澄应当接受朝廷的命令；只有散骑常侍陈元康认为不可，高澄因此嫌弃陈元康，崔暹（xiān）于是推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以分割陈元康的权力。

【原文】

秋七月，东魏大将军澄诣邺，辞爵位殊礼，且请立太子。澄谓济阴王晖业曰：“比读何书[1]？”晖业曰：“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书[2]。”

邺城地理位置示意图

【注文】

[1]济阴王晖业：即元晖业（？—551年），字绍业，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玄孙。东魏时，历任司空、太尉、中书监等职。不满高氏专权，唯寄情于饮食、诗文，有《辩宗录》四十卷传世。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被高洋所杀。　　比：即比来，意即近来。

[2]伊、霍：即伊尹、霍光。伊尹，生卒年不详，商初的政治家，被商汤任为尹（即相），助商汤灭夏，并教育、辅佐太甲，继承商汤之大业，为商代之政治清明立下了不世之功，是历史上有名的贤相之一。霍光（？—前68年）：西汉重臣，西汉武帝刘彻亡故，霍光受武帝之托辅佐汉昭帝刘弗陵，执西汉权柄近二十年，为汉室中兴立下了汗马功劳。　　曹、马：即曹操、司马懿（yì）。曹操（155—220年），字阿瞒，沛国谯（qiáo）县（今安徽亳州）人。汉末三国时期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精兵法，善武略，是促使三国鼎立之势形成的核心人物，也被视为篡汉之臣。司马懿（yì）（178—251年），字仲达，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三国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曾为曹魏佐臣，后掌军政大权，为司马氏建立西魏奠定了基础。元晖业读伊、霍，不读曹、马，是为表明自己不满高氏专权的心迹。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秋季七月，东魏大将军高澄到达邺城，要辞去爵位和特殊的礼遇，而且请求孝静帝元善见立太子。他对济阴王元晖业说：“这一段时间在看什么书啊？”元晖业说：“多次找寻伊尹、霍光的传记来看，不看曹氏和司马氏的书。”

【原文】

八月辛卯，东魏立皇子长仁为太子[1]。

【注文】

[1]长仁：即元长仁，生卒年不详，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之子，母为高欢次女高皇后。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七年（549年），被立为太子。次年（550年），北齐代东魏，其父元善见被杀，母降为太原长公主，改嫁杨愔（yīn）。后情不详。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八月辛卯（初八日），东魏朝廷下诏立皇子元长仁为太子。

【原文】

勃海文襄王高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长，意常忌之[1]。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贬退，与澄言，无不顺从。澄轻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贵，相书亦何可解[2]。”洋为其夫人赵郡李氏营服玩小佳，澄辄夺取之[3]。夫人或恚未与，洋笑曰：“此物犹应可求，兄须，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无饰让。每退朝还第，辄闭阁静坐，虽对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时袒跣奔跃，夫人问其故，洋曰：“为尔漫戏[4]。”其实盖欲习劳也。

【注文】

[1]太原公洋：即高洋。　　次长：即位次于长子。高欢诸子中，高澄居长，高洋为次子。

[2]相书：即算命的书籍。

[3]赵郡李氏：即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生卒年不详，父为赵郡李希宗。美容仪，原为太原公夫人，高洋即位后立为皇后。天保十年（559年），改为可贺敦皇后。北齐孝昭帝高演即位，改为昭信皇后。武成帝高湛即位，逼其为妻，生一女。后被送入妙胜尼寺为尼。北齐灭亡后入北周，隋朝立，还赵郡。　　服玩：服饰、器物等把玩之物。　　辄（zhé）：就。

[4]袒（tǎn）跣（xiǎn）：光着脚。　　漫戏：随便做戏。

【译文】

勃海文襄王高澄因为他的弟弟太原公高洋在兄弟中年龄仅次于自己，心里常常忌恨他。高洋把自己的行迹深深地掩藏起来，有话也不说出来，常常自己主动贬抑退让，和高澄说话，没有不顺从的时候。高澄轻视他，常常说：“这个人也能得到富贵，相书怎么能够解释得通。”高洋为他的夫人赵郡李氏弄到一些服饰及精巧的玩物，高澄就抢了去。高洋的夫人有时很气愤，不想给，高洋就笑着说：“这些东西还可以再找到，兄长既然想要，怎么能吝惜不给呢。”高澄有时因心有愧疚，不再拿了，高洋就给他送去，高澄也不推让，就接受了。高洋每次退朝后回到家里，就闭门静坐，即使是面对妻、子，也能一天不说一句话。有时脱去上衣，光着脚奔跑，他夫人问他其中的缘故，高洋说：“为你做游戏。”而实际上是为锻炼身体以适应劳苦。

【原文】

澄获（衡）［徐］州刺史兰钦子京，以为膳奴，钦请赎之，不许[1]。京屡自诉，澄杖之，曰：“更诉，当杀汝。”京与其党六人谋作乱。澄在邺，居北城东柏堂，嬖琅邪公主，欲其往来无间，侍卫者常遣出外[2]。辛卯，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谋受魏禅，署拟百官[3]。兰京进食，澄却之，谓诸人曰：“昨夜梦此奴斫我，当急杀之[4]。”京闻之，置刀盘下，冒言进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为遽来[5]！”京挥刀曰：“来杀汝！”澄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去床，弑之[6]。愔狼狈走出，遗一靴，季舒匿于厕中。元康以身蔽澄，与贼争刀，被伤，肠出。库（真）［直］王纮冒刃御贼，纥奚舍乐斗死[7]。时变起仓猝，内外震骇。太原公洋在城东双堂，闻之，神色不变，指麾部分，入讨群贼，斩而脔之[8]。徐出，言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内外莫不惊异。洋秘不发丧。陈元康手书辞母，口占使功曹参军祖珽作书陈便宜，至夜而卒[9]。洋殡之第中，诈云出使，虚除元康中书令，以王纮为领左右都督。纮，基之子也[10]。

【注文】

[1]兰钦：生卒年不详，字休明，中昌魏（今河北大名西南）人。骁勇善战，南梁武帝萧衍朝，数率军北伐，屡立战功。曾任衡州、广州刺史，后被前广州刺史毒死，年四十二岁。　　京：即兰京（？—549年），兰钦之子，南北交战中被高澄俘获，为其膳食奴仆。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七年（549年），因谋杀高澄被高洋所杀。　　膳奴：即掌管膳食的奴仆。

[2]东柏堂：时邺城北城丞相府的殿堂之一。　　嬖（bì）：宠幸。　　琅（liáng）邪（yá）公主：即北魏宗室高阳王元斌的妹妹元玉仪，生卒年不详，曾为东魏将领孙腾的家妓，后被抛弃。高澄遇到她，悦其美貌，封为琅邪公主，倍受宠爱。

[3]署拟：拟订签署。

[4]斫（zhuó）：用刀斧砍。

[5]遽（jù）：急速、匆忙。

[6]弑（shì）：古代指臣下杀死君主或子女杀死父母。

[7]库直：武官名，也作库真，始置于南北朝，掌禁卫护从。品秩不详。　　王纮（hóng）：生卒年不详，字师罗，太安狄那（今内蒙古固阳西南）人，出生于部落酋帅之家，好弓马、文学，善骑射。官历东魏及北齐文宣、废帝、孝昭、武成、后主五朝。　　纥（hé）奚舍乐：生卒年不详，复姓纥奚，名舍乐。

[8]双堂：时邺城北城东面宫城内之宫殿之一。　　脔（luán）：切割成小块。

[9]口占：口头叙说。　　功曹参军：职官名，始于东汉，掌官属选用，是各王公及将军府属官。南北朝沿置，也称西曹参军。北齐列第六品。

[10]中书令：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时由宦官担任，掌尚书事。汉成帝刘骜（áo）时称中书谒（yè）者令。魏文帝曹丕黄初初，改称中书令，掌文书、诏令。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领左右都督：职官名，领左右府属官，掌军事，品秩不详。　　基：即王基（477—542年），王纮（hóng）之父，好读书，有谋略。北魏末，先后从葛荣、尔朱氏、高欢，后入仕东魏，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兴和四年（542年），被家奴所杀，年六十五岁。

【译文】

高澄曾抓获了徐州刺史兰钦的儿子兰京，让他做自己的膳食奴仆，兰钦请求用钱赎出自己的儿子，高澄不答应。兰京自己几次提出归家的要求，高澄下令用木棍打他，说：“再说此事，就把你杀了。”兰京因此和他的六个同党谋划造反。高澄在邺城时，住在北城东的柏堂，宠幸琅邪公主，为了琅邪公主往来方便，常常将侍卫人员派到外面去。太清三年（549年）八月辛卯（初八日），高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yīn），黄门侍郎崔季舒屏退左右人员，谋划接受东魏孝静帝禅（shàn）让一事，拟议文武百官的安排。兰京进来送食物，高澄让他出去，并对在座的各位说：“我昨天梦见这个奴才用刀砍我，应当尽快把他杀了。”兰京听到这些话，把刀放在盘子下面，假装说来进献食物，高澄生气地说：“我没有要食物，你为什么进来！”兰京挥起刀说：“来杀你！”高澄自己跌倒在地，伤了脚，钻到了床下，兰京把床搬开，杀了他。杨愔狼狈地逃了出去，丢了一只靴子，崔季舒藏在了厕所里。陈元康用自己的身体遮蔽高澄，和兰京抢夺刀，被兰京砍伤，肠子流了出来。库直王纮（hóng）冒着被砍伤的危险，抵御兰京，纥（hé）奚舍乐在搏斗中死去。当时变乱发生得很仓促，朝廷内外都十分震惊恐慌。太原公高洋住在城东的双堂，听到这一消息后，神色不变，指挥手下安排部署，入城讨伐群贼，将他们斩首并将尸体切成了碎片。然后才慢慢出来，说：“奴才造反，大将军被砍伤，没有什么大碍。”朝廷内外没有人不感到惊异。高洋秘不发丧。陈元康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与母亲告别，又向功曹参军祖珽（tǐng）口授，让他代替自己向朝廷陈述变乱的过程，到了夜里，陈元康死了。高洋将陈元康安放在自己的府第，假称陈元康出使外地，并假装任命他为中书令，任命王纮为领军左右都督。王纮，是王基的儿子。

【原文】

勋贵以重兵皆在并州，劝洋早如晋阳，洋从之。夜，召大将军督护太原唐邕，使部分将士，镇遏四方[1]。邕支配须臾而毕，洋由是重之。

【注文】

[1]大将军督护：武官名，为大将军之助手，品秩不详。　　太原：即太原郡，时属东魏并州，领晋阳、祁县等十县，治晋阳（今山西太原南）。　　唐邕（yóng）：生卒年不详，字道和，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南）人。博闻强识、干练有才，仕北齐六帝，历任要职。北齐后主高纬朝，因与权臣高阿那肱（gōng）及斛律孝卿不和，与莫多娄敬显等拥立高澄之子安德王高延宗为帝，事败降北周，卒于凤州刺史任上。

【译文】

东魏的勋臣贵戚们认为重兵都在并州，劝高洋早点到晋阳，高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夜里，就召大将军督护太原人唐邕（yóng），让他分派将士，镇守遏（è）制四方。唐邕分兵派将不一会就完成了，高洋因此十分器重他。

【原文】

癸巳，洋讽东魏主以立太子大赦[1]。澄死问渐露，东魏主窃谓左右曰：“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威权当复归帝室矣。”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侍中杨愔守邺，余勋贵皆自随。甲午，入谒东魏主于昭阳殿，从甲士八千人，登阶者二百余人，皆攘袂扣刃，若对严敌[2]。令主者传奏曰：“臣有家事，须诣晋阳[3]。”再拜而出。东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晋阳旧臣宿将素轻洋，及至，大会文武，神彩英畅，言辞敏洽，众皆大惊。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

【注文】

[1]讽：劝说、规劝。

[2]昭阳殿：时邺城南城宫城之宫殿之一。　　攘（rǎng）袂（mèi）：挽起袖子。

[3]主者：指主持朝仪的人。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八月癸巳（初十日），高洋示意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以立太子为由大赦天下。高澄的死讯渐渐透露出来，东魏孝静帝私下里对身边的人员说：“大将军如今死了，似乎是天意，威信和权力应当再归于帝王之家了。”高洋留下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侍中杨愔（yīn）守邺城，其余的勋贵都让他们跟在身边。甲午（十一日），高洋入宫在昭阳殿拜见孝静帝，有佩带武器的军士八千人跟从，登上宫殿台阶的有二百多人，都挽袖子，手按刀剑，就如同面对严整的敌人。命令主事的人向孝静帝传奏说：“臣家中有事，必须回到晋阳。”拜了两拜后离开皇宫。东魏孝静帝变了脸色，目送高洋说：“这个人又好像不能相容，朕不知会在何日死去！”晋阳城的旧臣及宿将们平常看不起高洋，等高洋到了晋阳，大张旗鼓地面见文武大臣，神采飞扬，言辞敏捷恰当，众人都十分吃惊。高澄以往的政令有不适当的地方，高洋都做了修改。

【原文】

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戊辰，东魏进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1]。三月庚申，东魏进丞相洋爵为齐王。

【注文】

[1]简文帝：即南梁第二任皇帝萧纲（503—551年），字世缵（zuǎn），南梁武帝萧衍之第三子。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三年（531年）被立为太子，太清三年（549年）即位，南梁豫章王萧栋天正元年（551年）被侯景所杀。通晓文学、医术，南北朝时期宫体诗的代表人物，有诗文传世。　　大宝：南梁简文帝萧纲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550年至551年。

【译文】

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春季正月戊辰（十八日），东魏进封太原公高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三月庚申（十一日），东魏进封丞相高洋为齐王。

【原文】

［五月］东魏齐王洋之为开府也，勃海高德政为管记，由是亲昵，言无不尽[1]。金紫光禄大夫丹杨徐之才、北平太守广宗宋景业皆善图谶，以为“太岁在午，当有革命”，因德政以白洋，劝之受禅[2]。洋以告娄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3]。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4]？”洋以告之才，之才曰：“正为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洋铸像卜之而成，乃使开府仪同三司段韶问肆州刺史斛律金[5]。金来见洋，固言不可，以宋景业首陈符命，请杀之。洋与诸贵议于太妃前，太妃曰：“吾儿懦直，必无此心，高德政乐祸教之耳。”洋以人心不一，使高德政如邺察公卿之意，未还。洋拥兵而东，至平都城，召诸勋贵议之，莫敢对[6]。长史杜弼曰：“关西国之勍敌，若受魏禅，恐彼挟天子自称义兵而东向，王何以待之[7]？”徐之才曰：“今与王争天下者，彼亦欲为王所为，纵其屈强，不过随我称帝耳。”弼无以应。高德政至邺，讽公卿，莫有应者。司马子如逆洋于辽阳，固言未可[8]。洋欲还，仓丞李集曰：“王来为何事，而今欲还[9]？”洋伪使于东门杀之，而别令赐绢十匹，遂还晋阳[10]。自是居常不悦。徐之才、宋景业等日陈阴阳杂占，云宜早受命。高德政亦敦劝不已。洋使术士李密卜之，遇大横，曰：“汉文之卦也[11]。”又使宋景业筮之，遇乾之鼎，曰：“乾，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禅[12]。”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终于其位。”景业曰：“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于其位乎！”洋大悦，乃发晋阳。

【注文】

[1]勃海：郡名，即勃海郡，冀州属郡，始置于西汉，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初年曾改称沧水郡，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复名勃海郡。领南皮、东光、修、安陵四县，治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　　高德政（？—559年）：字士贞，勃海修（今河北景县）人。入仕为高洋府记事参军，为高洋即帝位立下首功。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末，因屡进忠言遭高洋所忌恨，被杀。　　管记：职官名，即记室参军。

[2]金紫光禄大夫：职官名，原名光禄大夫，始置于西汉，掌宫禁门卫及顾问应对，为光禄勋属官。魏晋以后，多为加官或赠官。光禄大夫，配银章青绶（即银质官印及佩系官印的青色的丝带）的，称为银青光禄大夫；地位高、职权重者，配金章紫绶，称为金紫光禄大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一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二品。北齐列从二品。　　丹杨：县名，即丹阳县（今江苏当涂），时属于丹阳尹。丹阳尹，原为丹阳郡，始置于西汉武帝刘彻时，东晋元帝司马睿时改名丹阳尹，南朝沿置。　　徐之才：生卒年不详，丹阳（今江苏当涂）人。父为南齐兰陵太守，以医术闻名江南。少好学，通天文、图谶（chèn）及医术。仕北齐六帝，因医术受重于时，是南北朝时期著名医药学家，有药方传世。年八十辞世。　　北平：郡名，即北平郡，时属定州，始置于北魏孝明帝元诩（xǔ）孝昌中，治所位于今河北完县东北。　　广宗：郡名，即广宗郡，时属东魏之司州，始置于太和二十一年（497年），治广宗（今河北威县东）。　　宋景业：生卒年不详，广宗（今河北威县东）人，通晓《周易》及图谶之术。北魏末任北平郡守，后入仕东魏，与徐之才一起为高洋代魏出力。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任散骑侍郎。　　图谶：又名谶、图书、符命、符箓。指用诡秘的隐语，假说为神的启示，向人们昭示吉凶祸福和治乱兴衰的文字资料，通常是有图有文，所以通常称为图谶。作为一种预言，兴起于春秋时期的秦国，流行于后世，在东汉时期与假借神意解释儒家经典的庸俗经学——纬学相结合，形成了盛极一时的谶纬之学。　　太岁：中国古代的星宿名称，即今之木星。

[3]终身北面：即一生北面称臣。

[4]舜、禹之事：即禅（shàn）让之事。

[5]肆州：州名，时属东魏，治九原城（今山西忻州）。　　斛律金（？—567年）：字阿六敦，北魏朔州（今内蒙古五原）人，敕勒部落出身，性耿直，富有实战经验。魏末，先后从破六韩拔陵、尔朱荣起兵，最后投奔高欢，入仕东魏、北齐。北齐后主高纬天统三年（567年）亡。

[6]平都城：地名，时位于乐平郡境内，今山西和顺西北。

[7]杜弼（491—559年）：字辅玄，中山曲阳（今河北曲阳）人，官宦出身。幼聪慧，通经史。北魏宣武帝元恪（kè）延昌年间（512—515年）以军功起家，后入仕东魏、北齐，为官清廉。天保十年（559年），被齐显祖高洋所杀，年六十九岁。有文章传世。

[8]逆：迎接。　　辽阳：县名，即辽阳县，时属乐平郡，今山西左权北。乐平郡，始置于东汉，治乐平县（今山西昔阳西南）。

[9]仓丞：职官名，即仓曹的属官，始于北齐，北齐仓曹、水曹等诸曹均设有令、丞等属官。　　李集：生卒年不详，时高洋手下的属员。

[10]绢（juàn）：一种薄而坚韧的丝织品。

[11]术士：也称方士，古代指精通法术的人。　　李密：生卒年不详，时为方术之士。　　大横：卦象名称。

[12]筮（shì）：用蓍（shī）草（古代的一种神草）占卜。　　乾、鼎：均为卦象名称。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五月，东魏齐王高洋开府设置官属的时候，勃海人高德政是管记，因此两人关系十分密切，没有不说的话。金紫光禄大夫丹杨人徐之才、北平太守广宗人宋景业都精通图谶（chèn）之术，认为“太岁星在午位，就会发生改朝换代的事”，通过高德政告诉高洋，劝他接受东魏的禅（shàn）让。高洋将此事告诉了娄太妃，太妃说：“你的父亲像龙，兄长如虎，他们尚且因为天子之位不可轻率占据，而终身北面称臣。唯独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想做尧、舜禅让的事吗？”高洋把娄太妃的话告诉了徐之才，徐之才说：“正因为不如父兄，所以应当早点升居尊位而已。”高洋铸像占卜此事，像铸成了，于是派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去询问肆州刺史斛律金。斛律金来拜见高洋，坚称此事不可行，认为宋景业是向高洋首先讲符命的人，请求杀了宋景业。高洋又与各位权贵在娄太妃面前商议此事，太妃说：“我的儿子懦弱耿直，一定没有这个心思，高德政幸灾乐祸教他这样做罢了。”高洋因人心不统一，派高德政到邺城去观察大臣们的意思，高德政还没有回来，高洋就率军向东进发，到达平都城，召集各位勋贵重臣商议此事，大家没人敢应对。长史杜弼说：“关西是我国的强敌，如果我们接受了东魏的禅让，恐怕他们会挟天子、自称义兵而东进，大王如何处置？”徐之才说：“如今与大王争夺天下的人，他也想做大王想做的事，即使他倔强不顺从，也不过是随大王之后称帝罢了。”杜弼无言以对。高德政到达了邺城，将此事晓谕各位大臣，但没有人响应。司马子如在辽阳迎接高洋，坚持说此事不可。高洋想返回晋阳，仓丞李集说：“大王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而现在又想返回？”高洋假装派人在东门将其杀了，又另外下令赐予他十匹绢，于是返回晋阳。从此总是闷闷不乐。徐之才、宋景业等人每天对高洋讲阴阳占卜之事，说应当早一点称帝。高德政也不断地劝说高洋称帝。高洋派术士李密占卜此事，遇到了大横的卦象，李密说：“这是汉文帝即位前出现的祥兆。”高洋又让宋景业用筮（shì）草占卜称帝一事，遇到了乾卦之中的鼎卦，宋景业说：“乾卦，是君，鼎卦，是五月问鼎的卦象，您应当在仲夏接受东魏的禅让。”有人说：“五月不可以入居官位，冒犯了，就会死在这个位子上。”宋景业说：“大王是天子，没有下台离位的时候，怎么不会终于皇位之上呢！”高洋十分高兴，于是从晋阳出发。

【原文】

高德政录在邺诸事，条进于洋，洋令左右陈山提驰驿赍事条，并密书与杨愔[1]。是月，山提至邺，杨愔即召太常卿邢劭等议撰仪注，秘书监魏收草九锡、禅让、劝进诸文，引魏宗室诸王入北宫，留于东斋[2]。甲寅，东魏进洋位相国，总百揆，备九锡[3]。洋行至前亭，所乘马忽倒，意甚恶之，至平都城，不复肯进[4]。高德政、徐之才苦请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泄。”即命司马子如、杜弼驰驿续入，观察物情。子如等至邺，众人以事势已决，无敢异言。洋至邺，召夫赍筑具集城南[5]。高隆之请曰：“用此何为？”洋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问为，欲族灭邪！”隆之谢而退。于是作圆丘，备法物[6]。

【注文】

[1]陈山提：生卒年不详，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北周宣帝宇文赟（yūn）之皇后陈月仪之父。原为尔朱荣部下，后入仕东魏、北齐，北周灭齐后入仕北周。　　赍（jī）：把东西送给别人。

[2]邢劭（shào）：生卒年不详，字子才，因避魏彭城王元邵之讳，以字名。少聪慧，博闻强识，十岁能著文，北魏孝明帝元诩（xǔ）熙平后，每有文出，即致洛阳纸贵。入仕为魏宣武帝元恪挽郎，得元乂（yì）重用。后与温子升同为齐文襄王高澄侍读，因崔暹（xiān）离间，被贬。齐文宣帝高洋亡后，卒。　　秘书监：职官名，始置于东汉桓帝刘志延熹二年（159年），掌皇家藏书及国史修撰。后世沿置，南北朝时属秘书省，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从第二品中，宣武帝后改为正第三品。北齐为秘书省属官，列第三品。　　魏收（506—572年）：字伯起，钜鹿下曲阳（今河北晋县）人，官宦出身，少好读书、骑射。仕北魏、东魏、北齐三朝，历任要职，编修国史，著《魏书》。亡于北齐后主高纬武平三年（572年）。　　北宫：即邺南城内的宫殿之一。　　东斋：宫殿名，位于北宫之东侧。

[3]百揆（kuí）：百官。

[4]前亭：地名，位于晋阳之东，平都城之西。今山西太原和昔阳之间。

[5]夫：民夫。

[6]圆丘：古代祭祀用的圆形高坛。　　法物：古代帝王举行登基仪式所用器物。

【译文】

高德政将在邺城的各项事宜都记录下来，逐条进呈给高洋，高洋命令手下人陈山提骑着驿马，带着这些事条，连同秘密书信一起送给了杨愔。当月，陈山提就到了邺城，杨愔立刻召集太常卿邢劭（shào）等人商议撰写礼仪制度等事宜，秘书监魏收草拟了九锡、禅让、劝进等文书，引领东魏宗室的各位王爷进入北宫，扣留在东斋。大宝元年（550年）五月甲寅（初六日），东魏进封高洋为相国，总领百官，加九锡之礼。高洋走到前亭，所乘坐的马突然倒下，高洋对此事十分厌恶，到了平都城后，就不再前行了。高德政、徐之才苦苦请求说：“陈山提已先去了邺城，恐怕他会泄漏消息。”高洋立即命令司马子如、杜弼骑快马接连入邺，观察事态的发展。司马子如等人到达邺城后，大家以为事情发展的态势已定，没人敢发表不同的看法。高洋到达了邺城，召集民夫带着工具在城南集中。高隆之请问说：“为什么要用这些人？”高洋变了脸色说道：“我自然有事要做，你问这干什么，想被诛灭九族吗！”高隆之谢罪退下。于是在城南修筑圆形高坛，准备登基所用的法物。

【原文】

丙辰，司空潘乐、侍中张亮、黄门郎赵彦深等求入启事，东魏孝静帝在昭阳殿见之[1]。亮曰：“五行递运，有始有终，齐王圣德钦明，万方归仰，愿陛下远法尧、舜[2]。”帝敛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谨当逊避[3]。”又曰：“若尔，须作制书。”中书郎崔劼、裴让之曰：“制已作讫[4]。”使侍中杨愔进之。东魏主既署，曰：“居朕何所？”愔对曰：“北城别有馆宇。”乃下御坐，步就东廊，咏范蔚宗《后汉书》赞曰：“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5]。”所司请发，帝曰：“古人念遗簪弊履，朕欲与六宫别，可乎[6]？”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犹陛下之天下，况在六宫。”帝步入与妃嫔已下别，举宫皆哭。赵国李嫔咏陈思王诗云：“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7]。”直长赵道德以故犊车一乘候于东阁，帝登车，道德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顺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犹不下[8]。出云龙门，王公百僚拜辞，高隆之洒泣[9]。遂入北城，居司马子如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玺绶，禅位于齐。

【注文】

[1]潘乐（？—555年）：字相贵，广宁石门（今内蒙古固阳西）人。魏末先后从葛荣、尔朱荣帐下，后投奔高欢，入仕东魏、北齐。天保六年（555年）亡。　　张亮（？—550年）：字伯德，西河隰（xí）城（今山西隰县）人。魏末从尔朱兆，兆亡归高欢。入仕东魏、北齐，讨西魏、侯景，立功拜官。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亡。

[2]五行递运：是战国时期阴阳家的理论，也称五行终始、五德终始。五行，即构成世间万物的五种元素——金、水、木、火、土。五行相生又相克，即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阴阳家认为，五行的消长和流变，就是自然及人类社会的运动和发展的基本规律。皇朝嬗（shàn）替也遵循五行递运的规律，循环往复，以至永远。　　尧、舜：指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尧帝和舜帝。尧帝，传说中的贤君之一，生活简朴，为政有佳绩。年老时，选贤任能，禅位于舜帝。舜帝，传说中圣君之一，继尧帝之后统御四方，孝顺父母，爱护百姓，禅位于禹。

[3]推挹（yì）：推让。挹，通“揖”。

[4]崔劼（jié）：生卒年不详，字彦深，祖仕刘宋，父投北魏。少好学，北魏末入仕，后仕东魏、北齐，北齐武成帝高湛末年，被贬，外任南兖州刺史。后病亡，年六十六岁。

[5]范蔚宗：即范晔（yè）（397—445年），字蔚宗，南北朝时期史学家，顺阳（今河南淅川）人。历任左卫将军、太子詹事等职，刘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十二年（445年）被杀。著有《后汉书》传世。　　《后汉书》：南北朝时期刘宋朝的史家范晔所著的纪传体史书，记东汉一朝的历史。

[6]六宫：代指帝王之后、妃。

[7]陈思王：即曹操之第三子曹植（192—232年），字子建，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幼聪慧，下笔即成章，因才气遭兄长曹丕忌恨，颇受打击和防范。曹魏明帝曹睿朝受封为陈王，谥号思，后世称之为陈思王或陈王。

[8]直长：即尚乘直长，职官名，掌帝王出行之车马。北齐时属太仆寺（huá）骅骝（liú）署。　　赵道德：生卒年不详，时任东魏之尚乘直长。　　犊（dú）车：即有帷幕的车子。

[9]云龙门：邺南城内宫殿门之一。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五月丙辰（初八日），司空潘乐、侍中张亮、黄门郎赵彦深等人请求入宫奏事，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在昭阳殿召见他们。张亮说：“金、木、水、火、土五行依次运行，有开始有终结，齐王高洋圣德清明，万方归仰，希望陛下效法古代的尧、舜之故事，把帝位禅让给齐王。”孝静帝神色凝重地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应当退位让贤。”又说：“如果这样，须要写制书。”中书郎崔劼（jié）、裴让之说：“制书已写好了。”让侍中杨愔将制书呈给孝静帝。东魏孝静帝在制书上签完字后，问：“让我住在什么地方？”杨愔回答说：“北城另有房舍。”孝静帝于是下了御座，步行到东廊，咏唱范蔚宗的《后汉书》中的一段赞文道：“献帝生不逢时辰，身既流离，国又遭难，汉祚四百年终结了，只能永远地充当虞舜的宾客了。”有关部门请求孝静帝离开宫廷，孝静帝说：“古人还怀念遗簪敝履呢，我想与六宫作别，可以吗？”高隆之说：“今天仍然是陛下的天下，更何况是六宫呢。”孝静帝步入后宫与妃嫔及以下的人员告别，整个后宫哭声一片。赵国人李嫔诵读了陈思王曹植的诗道：“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直长赵道德用一旧牛车等候在东阁，孝静帝登上车，赵道德跳上去抱住了他，孝静帝呵斥他说：“朕自己畏天命，顺人心，你是什么奴才，竟敢这样逼迫我！”赵道德仍然不下车。车出了云龙门，王公百官向孝静帝拜别，高隆之流泪哭泣。车子于是进入了北城，孝静帝居住在司马子如的南宅，派太尉彭城王元韶等人奉献出玉玺、印绶，将皇位禅让给了齐王高洋。

【原文】

戊午，齐王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天保[1]。自魏敬宗以来，百官绝禄，至是始复给之[2]。己未，封东魏主为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礼。追尊齐献武王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改为高祖；文襄王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3]。辛酉，尊王太后娄氏为皇太后。乙丑，降魏朝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4]。

【注文】

[1]天保：北齐文宣帝高洋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十年，即公元550年至559年。

[2]禄：即俸禄。

[3]文襄王：即北齐世宗文襄帝高澄。

[4]霸朝：即北齐。中国古代的王朝有正统和非正统之分，符合儒家之礼法制度的中原王朝，乃正统王朝，反之，为非正统。对于非正统的政权或王朝，史籍中称其为霸府或霸朝。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五月戊午（初十日），齐王高洋在邺城的南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天保。自从北魏敬宗元子攸（yōu）执政以来，百官就没有了俸禄，到这时又开始发放。己未（十一日），齐王高洋封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为中山王，用不是臣子的礼节对待他。追尊齐武献王高欢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改为高祖；文襄王高澄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辛酉（十三日），尊封王太后娄氏为皇太后。乙丑（十七日），把原来东魏朝的封爵分别降了等级，其中为高室政权效力的，以及从西南归降的人，不在降级之列。

邺城北城、南城及诸门示意图

【原文】

夏六月，齐主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库狄干等七人皆为王。癸未，封弟浚为永安王，淹为平阳王，浟为彭城王，演为常山王，涣为上党王，淯为襄城王，湛为长广王，湝为任城王，湜为高阳王，济为博陵王，凝为新平王，润为冯翊王，洽为汉阳王[1]。

【注文】

[1]浚：即高浚（？—549年），高欢第三子，少聪慧，喜游猎，天保初封永安王。武定七年（549年）被杀。　　淹：即高淹（？—564年），字子邃（suì），高欢第四子。天保初封平阳王，性沉稳、宽厚。北齐武成帝高湛河清三年（564年）亡。　　浟（yōu）：即高浟（532—564年），高欢第五子，字子深。武定六年（548年）出任沧州刺史，为政有佳绩。天保初封为彭城王，后屡任要职。河清三年（564年）遇害。　　演：即北齐第三任皇帝孝昭帝高演（535—561年），高欢第六子，字延安。天保初封常山王，乾明元年（560年），废废帝高殷，即帝位，次年（561年）亡。　　涣：即高涣（524—549年），高欢第七子，年少即卓而不群，天保初封上党王，历任要职。有术士说将来亡北齐者为黑衣人，所以高氏忌黑，因漆最黑，而高涣行七，所以，武定七年（549年）被高洋所杀，年二十六岁。　　淯（yù）：即高淯（？—551年），高欢第八子，天保初封襄城王，次年亡。　　湛：北齐第四任皇帝武成帝高湛（537—568年），高欢第九子，字步落稽。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封长广王，北齐孝昭帝高演朝，任丞相。北齐孝昭帝高演皇建元年（560年）即位，残杀宗室，沉于美色。北齐后主高纬天统四年（568年）亡，年三十二岁。　　湝（jiē）：即高湝（？—577年），高欢第十子，天保初封为任城王，干练有才，北齐后主高纬隆化二年（577年）亡。　　湜（shí）：即高湜（？—559年），高欢第十一子。天宝初封为高阳王，天保末，被太后杖责而死。　　济：即高济（？—569年），高欢第十二子，天保初封为博陵王。天统五年（569年）被杀。　　凝：即高凝，生卒年不详，高欢第十三子，天保初，封为新平郡王，天保九年（558年），改封安定郡王，天保十年（559年），改封华山郡王。终于齐州刺史任上。　　润：即高润，生卒年不详，字子泽，高欢第十四子，天宝初封为冯翊王，历任要职，终于定州刺史。　　洽：即高洽（542—554年），字敬延，高欢第十五子，天保元年（550年），封为汉阳王，天保五年（554年）亡，年十三岁。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夏季六月，齐文宣帝高洋分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库狄干等七人都为王。癸未（初五日），封他的弟弟高浚为永安王，高淹为平阳王，高浟为彭城王，高演为常山王，高涣为上党王，高淯为襄城王，高湛为长广王，高湝为任城王，高湜为高阳王，高济为博陵王，高凝为新平王，高润为冯翊王，高洽为汉阳王。

【原文】

二年。齐主每出入，常以中山王自随，王妃太原公主恒为之尝饮食，护视之[1]。冬十二月，齐主饮公主酒，使人鸩中山王，杀之，并其三子，谥王曰魏孝静皇帝，葬于邺西漳北。其后齐主忽掘其陵，投梓宫于漳水[2]。齐主初受禅，魏神主悉寄于七帝寺，至是亦取焚之[3]。

【注文】

[1]王妃太原公主：即高欢之次女高氏，生卒年不详，原为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之皇后，北齐代魏，降为中山王妃、太原公主，后嫁给尚书左仆射杨遵彦。

[2]梓宫：帝王的棺材。　　漳：即漳水，古水名，位于时邺城之西侧。

[3]神主：古代祭祀先祖的牌位。　　七帝寺：寺庙名称，时位于定州（治今河北定县），因寄放北魏天子之七庙神主：太祖道武帝拓跋珪（guī）、太宗明元帝拓跋嗣、世祖太武帝拓跋焘、恭宗景穆帝拓跋晃、高宗文成帝拓跋濬、显祖献文帝拓跋弘、高祖孝文帝元宏，所以称七帝寺。始建于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六年（492年）。

【译文】

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北齐文宣帝高洋每次出入皇宫，常常让中山王跟在后面，王妃太原公主一直为中山王尝饮食，保护照料他。冬季十二月，齐皇帝请太原公主喝酒，派人毒死了中山王，杀了他，还杀了他的三个儿子，谥号为东魏孝静皇帝，葬在邺城西面漳水以北。之后，齐皇帝又突然间派人挖掘了中山王的陵墓，把他的棺材扔进了漳水。齐皇帝当初受禅时，北魏祖先的神主牌位都寄放在七帝寺，到这时全部被取出烧了。

【原文】

彭城公元韶以高氏婿，宠遇异于诸元[1]。开府仪同三司美阳公元晖业以位望隆重，又志气不伦，尤为齐主所忌，从齐主在晋阳。晖业于宫门外骂韶曰：“尔不及一老妪。负玺与人，何不击碎之！我出此言，知即死，尔亦讵得几时！”齐主闻而杀之，及临淮公元孝友，皆凿汾水冰，沈其尸[2]。孝友，彧之弟也[3]。齐主尝剃元韶鬓须，加之粉黛以自随，曰“吾以彭城为嫔御”，言其懦弱如妇人也。

【注文】

[1]彭城公元韶：生卒年不详，魏献文帝拓跋弘之曾孙；鼓城王元勰（xié）之孙；魏无上王元劭之长子；魏孝庄帝元子攸之侄。字世胄，袭封为彭城王。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末，任司州牧。北齐朝，爵位按例降低。

[2]临淮公元孝友：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元彧（yù）之弟。袭封为临淮王，入齐降为临淮公。为政温和，但善事权贵。

[3]彧（yù）：即元彧（？—530年），字文若。北魏宗室，太武帝拓跋焘第四子临淮王拓跋谭之后代。本名亮，字仕明，避魏大臣穆亮讳，改名元彧。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末，率兵平定六镇之乱，兵败。河阴之变后，尔朱氏把持朝政，投奔南梁。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时返回北魏。北魏长广王元晔（yè）建明元年（530年）被尔朱兆所杀。

【译文】

鼓城公元韶因为是高氏的女婿，受到的恩宠及待遇与其他的元氏不同。开府仪同三司美阳公元晖业因为位高名重，再加上志气不同一般，尤其被齐文宣帝高洋所忌恨，跟从齐皇帝在晋阳。元晖业在宫门外骂元韶说：“你还不如一个老妇人。把自家的玉玺送给人家，为何不把它打碎！我说出这样的话，就知道会死，但你又能苟活到几时呢！”齐皇帝听说后将元晖业杀了，还杀了临淮公元孝友，凿开汾河上的冰，将他们的尸体沉入汾河。元孝友，是元彧的弟弟。齐皇帝曾剃了元韶的鬓发和胡须，给他涂上脂粉，描画了眉毛，让他跟在身边，说“我拿彭城王当我的妃嫔”，意思是说他懦弱得如同妇人一样。

宇文篡西魏
后周

【内容摘要】

《宇文篡西魏》叙述了西魏灭亡以及北周建立的过程。

公元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因与丞相高欢不合，从洛阳（今河南洛阳）逃奔长安（今陕西西安），意欲依靠关西宇文氏的力量打击高欢，重振朝纲。结果是才离狼窝又入虎口，宇文泰作为割据关西的军阀势力，其迎接孝武帝的目的，同样是为了挟（xié）天子以令诸侯，进而壮大自己的实力。因此，孝武帝元脩入关后与宇文泰亦不和睦。不久，孝武帝元脩酒后中毒身亡。次年（535年），宇文泰拥立北魏宗室南阳王元宝炬为帝，改元大统，定都长安，建立西魏。与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一样，西魏文帝元宝炬也是傀（kuǐ）儡（lěi）皇帝，政权实际掌控在宇文泰手中。

公元551年，西魏文帝元宝炬病亡，长子元钦（qīn）继位，史称废帝。公元554年，因不满宇文氏专权，西魏废帝元钦密谋处死宇文泰。当时，宇文泰诸子虽小，但诸婿均在西魏朝中任要职。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城公李晖、常山公于翼都是武卫将军，统领禁军。因此，废帝元钦的计谋很快泄露。于是，宇文泰废掉了元钦，另立其弟齐王元廓（kuò）为帝，并恢复其拓跋姓氏，史称西魏恭帝。

公元556年，西魏太师宇文泰病亡。其侄中山公宇文护受托孤之重任，扶持宇文泰的嫡（dí）子十五岁的宇文觉继任太师，而西魏的政权实际上由宇文护掌控。年末，宇文护迫使西魏恭帝拓跋廓让位于宇文觉。公元557年初，在宇文护的帮助下，宇文觉即帝位，西魏灭亡，北周建立。追尊其父宇文泰为文王；母为文后；李弼为太师；赵贵为太傅；独孤信为太保；宇文护为大司马。诏令大赦天下，并封西魏恭帝拓跋廓为宋公。二月，杀西魏恭帝。

宇文觉因不满宇文护专权，预谋诛杀宇文护。因谋事不周，反被宇文护废掉，数月后，被杀。宇文护又先后拥立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yù）、四子宇文邕（yōng）为帝，继续掌控北周政权。

公元558年，北周加封北魏宗室元罗为韩国公，以承继北魏的宗庙祭祀。

宇文泰在掌西魏权柄期间，在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方面实施了一系列改革，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西魏、北周的发展。就官制而言，为增强内部凝聚力，假借关中本是西周故土，实行托古改制，仿《周礼》建立六官制度。公元559年，北周御中正大夫崔猷（yóu）建议改革周制，恢复秦、汉制度，北周王开始称皇帝，改年号为武成。这样，宇文氏自篡位以来在政治体制建设上重新回到了顺应社会发展的轨道上来。

【原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魏孝武帝闺门无礼，从妹不嫁者三人，皆封公主[1]。平原公主明月，南阳王宝炬之同产也，从帝入关，丞相泰使元氏诸王取明月杀之[2]。帝不悦，或时弯弓，或时椎桉，由是复与泰有隙。冬闰十二月癸巳，帝饮酒，遇鸩而殂[3]。泰与群臣议所立，多举广平王赞。赞，孝武之兄子也。侍中濮阳王顺于别室垂涕谓泰曰：“高欢逼逐先帝，立幼主以专权，明公宜反其所为[4]。广平冲幼，不如立长君而奉之。”泰乃奉太宰南阳王宝炬而立之。顺，素之曾孙也[5]。殡孝武帝于草堂佛寺，谏议大夫宋球恸哭呕血，浆粒不入口者数日，泰以其名儒，不之罪也[6]。

【注文】

[1]闺门无礼：指北魏孝武帝元脩个人生活有失检点。闺门，原指妇女之居所，此借指妇女。　　从妹不嫁者三人：北魏孝武帝元脩，有三个不出嫁的堂妹都被封为公主：平原公主元明月，南阳王元宝炬之胞妹；安德公主，清河王元怿（yì）之女；元蒺（jí）藜（lí）公主，均与孝武帝有染。后平原公主元明月随孝武帝入关，元蒺藜自杀。

[2]平原公主明月：即北魏宗室南阳王元宝炬之胞妹元明月（？—534年），在洛阳时即被北魏孝武帝元脩封为公主，并与其有染，后随孝武帝入关。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六年（534年），被宇文泰下令处死。　　同产：同胞；一母所生。

[3]鸩（zhèn）：毒酒。　　殂（cú）：死亡。

[4]濮（pú）阳王顺：即北魏宗室元顺，生卒年不详，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之孙常山王拓跋遵之后；拓跋素之玄孙。字敬叔，善骑射，跟从魏孝武帝元脩入关，位至侍中。孝武帝元脩亡，力谏宇文泰立年长者为帝，西魏文帝元宝炬即位，加封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

[5]素：北魏宗室拓跋素，生卒年不详，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之曾孙；常山王拓跋遵之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初，袭封常山王，后因平定统万之功，拜内都大官。个性素雅、方正，为官五十年，始终如一，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朝亡。

[6]草堂佛寺：寺院，位于长安（今陕西西安）。　　谏议大夫：职官名，始置于秦，掌议论。两汉属光禄勋，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四品。　　宋球：生卒年不详，时任谏议大夫。　　恸（tòng）：极度悲哀；大哭。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六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个人生活放荡，存在乱伦的行为，他的堂妹中不出嫁的有三人，都被封为公主。平原公主明月，与南阳王元宝炬是同母所生，跟着孝武帝入关，丞相宇文泰派元氏各位王爷把明月抓来杀了。孝武帝不高兴，有时弯弓射箭，有时捶击几案，自此又与宇文泰产生了隔阂。冬季闰十二月癸巳（十五日），孝武帝喝酒时中毒身亡。宇文泰和群臣商议该拥立谁为帝，大家多推举广平王元赞。元赞，是孝武帝兄长的儿子。侍中濮（pú）阳王元顺在另外一间屋里流着泪对宇文泰说：“高欢逼迫先帝流浪在外，拥立了一位年幼的皇帝以便于自己独揽大权，您应当反其道行之。广平王还年幼，不如拥立一个年长一些的皇帝辅佐他。”宇文泰于是将太宰元宝炬立为皇帝。元顺，是元素的曾孙。宇文泰将孝武帝安葬在草堂佛寺，谏议大夫宋球痛哭吐血，几天之内水米不进，宇文泰因为他是有名的儒臣，所以没有怪罪他。

【原文】

大同八年。魏丞相泰妻冯翊公主生子觉[1]。

【注文】

[1]冯（píng）翊（yì）公主：即北周文帝元皇后（？—541年），北魏孝武帝元脩之妹，初封为平原公主，嫁给张欢，后改封冯翊公主，嫁给宇文泰，生北周孝闵帝宇文觉。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七年（541年）亡。　　觉：北周第一任皇帝孝闵帝宇文觉（542—557年），字陀罗尼，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族属鲜卑，宇文泰第三子，母为北魏孝武帝之妹冯翊公主。西魏恭帝拓跋廓四年（557年）即位，因不满国政为堂兄宇文护把持，谋诛宇文护，被废杀。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八年（542年）。西魏丞相宇文泰的妻子冯翊公主生下了宇文觉。

【原文】

太清二年夏五月，魏以丞相泰为太师。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夏季五月，西魏封丞相宇文泰为太师。

【原文】

元帝承圣二年春二月，魏太师泰去丞相、大行台，为都督中外诸军事[1]。冬十一月，魏尚书元烈谋杀宇文泰，事泄，泰杀之[2]。

【注文】

[1]元帝：即南梁第三任皇帝萧绎（yì）（508—555年），字世诚，梁武帝萧衍第七子，梁简文帝萧纲之弟。幼好学，下笔成章，善诗文、书画。南梁武陵王萧纪天正元年（552年）即位江陵，诛杀宗室，沉醉于书、画。南梁元帝萧绎承圣四年（555年），被西魏所杀，年四十八岁。　　承圣：南梁元帝萧绎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52年至554年。

[2]元烈：生卒年不详，西魏宗室。

【译文】

南梁元帝萧绎承圣二年（553年）春季二月，西魏丞相宇文泰辞去丞相、大行台等职务，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冬季十一月，西魏尚书元烈谋杀宇文泰，事情败露，宇文泰将其杀害。

【原文】

三年。魏主自元烈之死，有怨言，密谋诛太师泰。临淮王育、广平王赞垂涕切谏，不听[1]。泰诸子皆幼，兄子章武公导、中山公护皆出镇，唯以诸婿为心膂，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城公李晖、常山公于翼俱为武卫将军，分掌禁兵[2]。基，远之子；晖，弼之子；翼，谨之子也。由是魏主谋泄，泰废魏主，置之雍州，立其弟齐王廓，去年号，称元年，复姓拓跋氏，九十九姓改为单者，皆复其旧[3]。魏初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多灭绝。泰乃以诸将功高者为三十六国，次者为九十九姓，所将士卒亦改从其姓。

【注文】

[1]临淮王育：生卒年不详，即西魏宗室元育。

[2]章武公导：即宇文导。　　中山公护：北周宗室宇文护（513—572年），字萨保，宇文泰兄长邵（shào）惠公宇文颢（hào）之子。年十一父亡，从叔父宇文泰征讨，入仕西魏、北周。宇文泰亡，先后拥立宇文泰子宇文觉、宇文毓（yù）、宇文邕（yōng）为傀儡皇帝，掌军政大权。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建德二年（572年），被宇文邕设计处死。　　心膂（lǚ）：心腹、得力助手。　　李基（531—561年）：西魏、北周将领李远次子，字仲和，美仪容，通经史、善骑射，娶宇文泰女义归公主为妻。大统年间入仕，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二年（560年）任江州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元年（561年），亡于任，年三十一岁。　　李晖：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将领李弼之子，娶宇文泰女义安长公主为妻。大统中入仕，颇受宇文泰重用，累任要职，受封为邢国公。　　于翼（？—583年）：西魏、北周名将于谨之次子，字文若，美仪容，娶宇文泰女平原公主为妻。仕西魏、北周、隋三朝，屡任要职。性恭俭，为政清廉。隋文帝杨坚开皇三年（583年）亡。

[3]齐王廓（kuò）：即西魏第三任皇帝恭帝拓跋廓（？—557年），西魏文帝元宝炬第四子，西魏废帝元钦三年（554年）即位，西魏恭帝拓跋廓三年（556年）十二月，逊位，次年（557年）亡。

【译文】

南梁元帝萧绎承圣三年（554年）。西魏废帝元钦自从元烈死后，颇有怨言，秘密谋划诛杀太师宇文泰。临淮王元育、广平王元赞等人流泪力谏，废帝不听。宇文泰的儿子们年龄较小，他兄长的儿子章武公宇文导、中山公宇文护等都出镇在外，只以各位女婿为心腹，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成公李晖、常山公于翼等都是武卫将军，分别掌控着禁军。李基，是李远的儿子；李晖，是李弼的儿子；于翼，是于谨的儿子。因此，西魏废帝的计划很快就泄露了，宇文泰下令废掉了西魏废帝，将他安置在了雍州，拥立他的弟弟齐王元廓为帝，取消了旧有的年号，称为元年，恢复了拓跋氏的姓氏，原来改为单姓的九十九个姓氏，全部恢复了旧有的复姓。北魏当初统辖有三十六个封国，有大姓九十九个，后来大多灭绝了。宇文泰将各位将领中功劳较高的人封为三十六个封国，功劳次之的封为九十九姓，他们所统领的将士也改从主将的姓氏。

【原文】

夏四月庚戌(1)，魏太师泰鸩杀废帝。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夏季四月庚戌，西魏太师宇文泰下令毒死了废帝元钦。

【原文】

敬帝绍泰元年[1]。魏宇文泰讽淮安王育上表，请如古制，降爵为公，于是宗室诸王皆降为公。

【注文】

[1]敬帝：即南梁第四任皇帝萧方智（543—558年），南梁元帝萧绎第九子。字慧相，小字法真。南梁贞元侯萧渊明天成元年（555年），被陈霸先拥立为帝，改元绍泰。南梁敬帝萧方智太平二年（557年），禅位于南陈，次年（558年）被杀，年十六岁。　　绍泰：南梁敬帝萧方智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55年。

【译文】

南梁敬帝萧方智绍泰元年（555年）。西魏宇文泰暗示淮安王元育上表，请求效仿古代的制度，将自己的爵位降为公，自此西魏宗室诸王的爵位都降为了公。

【原文】

太平元年春正月丁丑，魏初建六官，以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1]。

【注文】

[1]太平：南梁敬帝萧方智在位期间所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556年至557年。　　六官：即北周仿《周礼》而设的官制。《周礼》之六官（也称六卿）分为：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官职分为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冢宰掌邦治，是六官之首，总揽国政；司徒，掌邦教，管理土地和民众；宗伯，掌邦礼，掌管祭礼和礼仪；司马，掌握邦政，负责军赋、战车等军事事宜；司寇，掌邦禁，掌管刑法；司空，掌管百工及水利、土木事宜。此六官职掌相当于后世尚书六部之吏、户、礼、兵、刑、工。　　大冢（zhǒng）宰：北周仿《周礼》而设的职官名，是天官府长官，掌国政，统领百官，正七命。

【译文】

南梁敬帝萧方智太平元年（556年）春季正月丁丑（初一日），西魏效仿《周礼》，开始设立六官，任命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

【原文】

夏四月，魏太师泰尚孝武妹冯翊公主，生略阳公觉，姚夫人生宁都公毓[1]。毓于诸子最长，娶大司马独孤信女。泰将立嗣，谓公卿曰：“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马有疑，如何？”众默然，未有言者。尚书左仆射李远曰：“夫立子以嫡不以长[2]。略阳公为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为嫌，请先斩之。”遂拔刀而起，泰亦起曰：“何至于是？”信又自陈解，远乃止。于是群公并从远议。远出外，拜谢信曰：“临大事，不得不尔。”信亦谢远曰：“今日赖公决此大议。”遂立觉为世子。

【注文】

[1]姚夫人：生卒年不详，北周文帝宇文泰之妻妾，明帝宇文毓（yù）之生母，生平不详。　　宁都公毓：即北周第二任皇帝宇文毓（534—560年），宇文泰庶出长子，母亲为姚夫人，小名统万突，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中封宁都郡公。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元年（557年），被宇文护拥立为帝，有见识、胆量，武成二年（560年），被宇文护毒死，年二十七岁，谥号明帝。

[2]嫡：中国古代封建宗法制度中对于正妻的称呼，正妻所生之子称为嫡子。

【译文】

梁敬帝萧方智太平元年（556年）夏季四月，西魏太师宇文泰娶了孝武帝元脩的妹妹冯翊公主为妻，生下了略阳公宇文觉，姚夫人生下了宁都公宇文毓。宇文毓在宇文泰的儿子中年龄最大，娶了大司马独孤信的女儿。宇文泰将要确立继承人，对大臣们说：“我想立嫡子为后，恐怕大司马会有疑心，该怎么办呢？”大家都默不作声，没人说话。尚书左仆射（yè）李远说：“从来立子以嫡不以长。略阳公是世子，大司马有什么可怀疑的？如果害怕独孤信不满，请让我先斩了他。”于是拔刀而起，宇文泰也站起来说：“怎么能到这种地步？”独孤信自己又作了解释，李远才作罢。于是大家都听从了李远的意见。李远出宫后，向独孤信拜谢说：“遇到了大事，不得不那样做。”独孤信也回谢李远说：“今天的事全靠您才得以定下大计。”于是立宇文觉为世子。

【原文】

太师泰北巡。秋八月，泰北度河。

【译文】

西魏太师宇文泰去北方巡视。太平元年（556年）秋季八月，宇文泰向北渡过了黄河。

【原文】

冬十月，魏安定文公宇文泰还至牵屯山而病，驿召中山公护[1]。护至泾州，见泰，泰谓护曰：“吾诸子皆幼，外寇方强，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宜努力以成吾志。”乙亥，卒于云阳[2]。护还长安，发丧。泰能驾御英豪，得其力用，性好质素，不尚虛饰，明达政事，崇儒好古，凡所施设，皆依仿三代而为之[3]。丙子，世子觉嗣位，为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时年十五[4]。

【注文】

[1]牵屯山：时位于平凉郡境内，今甘肃泾源北。

[2]云阳：县名，即云阳县，始置于汉，属冯翊郡，北魏属北地郡，北周置云阳郡，境内有云阳宫。今陕西淳化西北。

[3]三代：即夏、商、周三代。

[4]嗣：继承。　　柱国：职官名，始置于春秋战国。北周始置柱国大将军，西魏、北周建立府兵制度，仿鲜卑旧制设立八个柱国大将军，实为六个，宇文泰为最高统帅，总全国军事，另外一个由西魏宗室遥领，实际不领兵。六柱国各统领两个大将军，每个大将军统两个开府，每个开府各领一军，共二十四军。　　同州：州名，置于西魏，治所为今陕西华县，是控扼东魏的重要地区。

【译文】

梁敬帝萧方智太平元年（556年）冬季十月，西魏安定公宇文泰回到牵屯山就病了，派人乘驿马将中山王宇文护召回。宇文护到达泾（jīng）州，见到了宇文泰，宇文泰对宇文护说：“我的儿子都年幼，外敌势头正强，天下的事，都交付于你，应当努力成就我的志向。”乙亥（初四日），宇文泰在云阳去世。宇文护返回长安，给宇文泰发丧。宇文泰能够驾驭各位英雄豪杰，得到他们的支持帮助，个性质朴，不追求虚荣，处理政事明白练达，崇尚儒家，仰慕古人，所设立实施的一切制度措施，都效仿尧、舜、禹三代的古制而定。丙子（初五日），世子宇文觉继位，任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时年十五岁。

【原文】

中山公护名位素卑，虽为泰所属，而群公各图执政，莫肯服从。护问计于大司寇于谨，谨曰：“谨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争之[1]。若对众定策，公必不得让。”明日，群公会议，谨曰：“昔帝室倾危，非安定公无复今日。今公一旦违世，嗣子虽幼，中山公亲其兄子，兼受顾托，军国之事理须归之。”辞色抗厉，众皆悚动[2]。护曰：“此乃家事，护虽庸昧，何敢有辞。”谨素与泰等夷，护常拜之。至是，谨起而言曰：“公若统理军国，谨等皆有所依。”遂再拜，群公迫于谨，亦再拜，于是众议始定。护纲纪内外，抚循文武，人心遂安。

【注文】

[1]大司寇：职官名，北周所设六卿（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之一，正七命，掌司法。

[2]悚（sǒng）：惊恐、害怕。

【译文】

中山公宇文护的名望和地位平常较为低下，虽然被宇文泰所任用，然而大臣们各自都图谋执政，没人肯服从他。宇文护向大司寇于谨请教计策，于谨说：“于谨早年蒙先公宇文泰的特别赏识，恩情比骨肉亲情还深，今天的事，我一定会以死相争。如果面对众人议定国策时，你一定不能让步。”第二天，大臣们集中商议时，于谨说：“往日，帝王的江山濒临垂危，要不是安定公就不会有今日。如今安定公突然离世，世子的年纪虽然小，但中山公亲爱他兄长的儿子，再加上受到安定公的托付，军国大事理应由中山公来掌管。”于谨声音洪亮，神色严厉，众人都被震惊了。宇文护说：“这是宇文氏的家事，宇文护虽然平庸愚昧，也不敢推辞责任。”于谨平常和宇文泰处于同等地位，宇文护常常向他跪拜。到此时，于谨起身说道：“您如果统领军国大事，我们这些人就有依靠了。”于是向宇文护拜了两拜，大家迫于于谨的威信，也向宇文护拜了两拜，于是大家的意见达成了统一。宇文护统领内外，安抚文臣武将，人心因此安定下来。

【原文】

十二月，魏封世子觉为周公[1]。

【注文】

[1]周公：即宇文觉。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十二月，西魏封世子宇文觉为周公。

【原文】

魏宇文护以周公幼弱，欲早使正位，以定人心。庚子，以魏恭帝诏禅位于周，使大宗伯赵贵持节奉册，济北公迪致皇帝玺绂，恭帝出居大司马府[1]。

【注文】

[1]大宗伯：职官名，北周所设六卿（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之一，正七命，掌礼仪。　　济北公迪：生卒年不详，即西魏宗室元迪。　　玺绂（fú）：即玺绶，古代玉玺上所系丝带，指代玉玺。

【译文】

西魏宇文护因为周公宇文觉年幼势弱，想早点让他登上王位，以安定人心。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十二月庚子（三十日），迫使西魏恭帝拓跋廓下诏书禅位于周公，让大宗伯赵贵手持节仗，奉上册命，济北公元迪献上皇帝的玉玺和绶（shòu）带，西魏恭帝出宫居住在大司马府。

【原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春正月辛丑，周公即天王位，柴燎告天，朝百官于露门，追尊王考文公为文王，妣为文后，大赦[1]。封魏恭帝为宋公。以木德承魏水，行夏之时，服色尚黑。以李弼为太师，赵贵为太傅，独孤信为太保，中山公护为大司马[2]。

【注文】

[1]陈高祖：即南北朝时期陈朝的开国皇帝武帝陈霸先（503—559年），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今浙江长兴）人。原为南梁大将，为平定侯景之乱、击退北齐入侵立下战功。天成元年（555年），拥立南梁敬帝萧方智，自封为陈王，南梁敬帝萧方智太平二年（557年）代梁建陈。南陈武帝陈霸先永定三年（559年），病亡。是南北朝时期的政治家、军事家。　　永定：南北朝时期南陈武帝陈霸先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557年至559年。　　露门：即古之路门，路是大的意思，路门即大门。西周之宫殿沿中轴线分为五门三朝，朝相当于今之广场，即五个门三个广场，最前（南）是皋门（相当北京城之正阳门，即前门），北向是库门（相当于紫禁城之天安门），北向是雉门（相当于午门），北向是应门（相当于太和门），北向是路门（相当于乾清门）。雉门和库门之间是外朝，是举行祭祀、颁布重要法令的地方；路门和应门之间是治朝，是周天子接见朝臣的地方；路门之内是燕朝，是周天子接见宗室及诸侯、大夫的地方。　　考：即先考，已故去的父亲。　　妣（bǐ）：即先妣，已故去的母亲。

[2]太傅：职官名，始置于西周，与太师、太保并称为三公，助天子治理国家。南北朝沿置，北魏称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一品。

【译文】

南陈高祖陈霸先永定元年（557年）春季正月辛丑（初一日），周公宇文觉登上天王之位，点燃柴草祭告上天，在朝廷外的大门前接受百官的朝拜，追封父亲宇文公为文王，母亲为文后，大赦天下。封西魏恭帝拓跋廓为宋公。按照五德相生相克的顺序推算，水生木，于是用木德承继西魏的水德，实行古代夏王朝的历法，服饰崇尚黑色。任命李弼为太师，赵贵为太傅，独孤信为太保，中山公宇文护为大司马。

【原文】

二月，周人杀魏恭帝。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二月，北周人杀了西魏恭帝拓跋廓。

【原文】

秋八月，晋公护废周王为略阳公，迎立岐州刺史宁都公毓。后月余，护弑略阳公[1]。事见《宇文护逆节》[2]。

【注文】

[1]弑（shì）：臣杀君或子女杀父母。

[2]《宇文护逆节》：见《通鉴纪事本末》卷第二十四。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秋季八月，晋公宇文护废黜周王宇文觉为略阳公，迎立岐州刺史宁都公宇文毓为周王。此后一个多月，宇文护杀了略阳公宇文觉。事见《宇文护逆节》。

【原文】

二年秋九月甲申，周封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绍魏后[1]。

【注文】

[1]少师：职官名，北周仿《周礼》设三公、三孤，三公为太师、太保、太傅；三孤为少师、少保、少傅，均为八命。掌辅佐太子之职。　　元罗：生卒年不详，字仲纲，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京兆王拓跋黎之后；江阳王元继之子；元乂（yì）之弟。元乂当权时，权倾朝野。北魏孝武帝元脩时，位至尚书令，东魏初，降梁，封南郡王，后投侯景，改封江阳王，梁元帝萧绎灭侯景，入仕南梁。西魏攻破江陵，归附西魏、北周。　　绍：接续、继承。

【译文】

南陈武帝陈霸先永定二年（558年）秋季九月甲申，北周封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承嗣北魏的香火。

【原文】

三年秋八月，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议，以为：“圣人沿革，因时制宜[1]。今天子称王，不足以威天下，请遵秦、汉旧制称皇帝，建年号。”己亥，周王始称皇帝，追尊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2]。

【注文】

[1]御正中大夫：职官名。始于北周，是北周仿《周礼》而设六官制度下的官名，为大冢宰属官，掌诏令起草，六命，相当于中书舍人。

[2]武成：北周明帝宇文毓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559年至560年。

【译文】

南陈武帝陈霸先永定三年（559年）秋季八月，北周御正大夫崔猷（yóu）建议，认为：“圣人在政治制度上传承和变革，都是根据实际情况来进行的。如今天子称王，不足以威慑天下，请求遵照秦、汉以来的旧制称皇帝，建立年号。”己亥（十五日），周王开始称皇帝，追尊文王为文皇帝，改年号为武成。

(1) 据陈垣《二十四朔闰表》，梁元帝承圣三年四月丙辰朔，无庚戌日。

侯景之乱

【内容摘要】

《侯景之乱》叙述了公元547年至552年间，原东魏大将军侯景叛魏降梁，继而乱梁的历史过程。

侯景是出生于北魏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北）的羯（jié）族军人。魏末，因边镇叛乱起家，后随高欢入仕东魏，任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拥兵据守东魏河南（黄河以南）十三州之地。因重兵在握，渐生异心。

公元547年初，高欢亡，侯景叛东魏，降西魏，又降南梁，遂导致东魏、西魏、南梁三方军队会聚颍川（治今河南长葛）。侯景弃西魏奔南梁，西魏撤军。南梁派大将萧渊明率兵攻打东魏。梁武帝萧衍欲在寒山（今江苏徐州东南）附近筑堰阻断泗（sì）水，灌淹彭城（今江苏徐州）。堰修成后，梁将羊侃（kǎn）劝萧渊明出兵攻击彭城，萧渊明不听，战机延误。东魏大将慕容绍宗率军抗梁，连败梁军，俘获梁将萧渊明。

寒山战败，南梁失土损将，东魏恢复了旧有的领土，遣使言和，并答应送还萧渊明。南梁应允。东魏使臣夏侯僧辩在返回途中被侯景截获，屡上书阻梁、魏言和，无果。于是伪造东魏来信，请求南梁以萧渊明交换侯景，梁武帝萧衍答应了东魏的请求，逼反了侯景。

公元548年，侯景于寿阳（今安徽寿县）举兵反梁，直攻建康（今江苏南京）。侯景兵马渡过长江，占据采石（今安徽马鞍山南）、进军慈湖（今安徽当涂西北）。梁宗室萧正德为内应，迎侯景入建康城，包围台城。南梁震惊。南梁宗室萧绎（yì）、萧誉等相继率军入援建康；南梁衡州、司州刺史韦粲和柳仲礼等率兵十万入援建康。南梁援军虽多，但相互掣（chè）肘，各自思归。公元549年，侯景攻破台城，掌控南梁中央政局，进而攻占三吴（吴、吴兴、会稽三郡）地区。

侯景之乱示意图

公元550年，侯景兴兵攻伐南梁诸藩镇。湘东王萧绎率军讨伐侯景，梁秦州刺史徐文盛大败侯景军。公元551年，梁将王僧辩任大都督，率军据守巴陵（今湖南岳阳）抗击侯景。当时，南方瘟疫流行，侯景军死伤大半，侯景将任约、宋子仙接连败退。侯景被迫逃还建康。

公元551年，侯景废梁简文帝萧纲，立南梁宗室豫章王萧栋为帝。不久，废萧栋，自称帝，改元太始。公元552年，湘东王萧绎令王僧辩、陈霸先率军攻打侯景。王僧辩打败侯景水军将领侯子鉴，进入秦淮河。陈霸先入据石头城西，围攻侯景军。很快，梁军攻入台城。

侯景率余众出逃，欲投奔据守吴郡的谢答仁。王僧辩派兵追击侯景，梁将侯瑱（zhèn）在松江（今江苏苏州南）追上了侯景，大败其军，侯景率几十名亲信乘船入海，欲逃往蒙山（今山东新泰境内），行至胡豆洲（今江苏南通东南），被其帐下之库直都督羊鹍（kūn）斩杀。湘东王萧绎下令解除戒严，至此，为时三年零八个月之久的侯景之乱平定。

侯景之乱，对南梁及南朝社会造成了极大的戕（qiāng）害，改变了南北朝国力的对比，加速了南梁的灭亡以及南北朝的统一。

【原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弓马非其长，而多谋算。诸将高敖曹、彭乐等皆勇冠一时，景常轻之曰：“此属皆如豕突，势何所至[1]！”景尝言于丞相高欢：“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为太平寺主[2]。”欢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体。

【注文】

[1]豕（shì）突：意即像野猪一样奔突乱窜。豕，猪。

[2]缚（fù）：捆绑。　　太平寺：时在邺城（今河南安阳北）境内。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中大同元年（546年）。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脚歪斜且短一截，射箭骑马不是他的长项，但是足智多谋。各位将领高敖曹、彭乐等都勇猛善战，名冠当时，侯景经常轻视他们，说：“这些人都像乱窜的野猪一样，能有什么出息！”侯景曾经对丞相高欢说：“希望能给我三万兵马，横行天下，必定能渡过长江，把萧衍那老儿绑了来，让你做太平寺的寺主。”高欢让他统领十万兵马，专门管制黄河以南地区，依靠他、信任他，就如同是半个自己。

【原文】

景素轻高澄，尝谓司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异[1]。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2]。”子如掩其口。及欢疾笃，澄诈为欢书以召景。先是，景与欢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背）［皆］请加微点。”欢从之。景得书，无点，辞不至。又闻欢疾笃，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计，遂拥兵自固[3]。

【注文】

[1]高王：即高欢。

[2]鲜卑小儿：此指高澄。高氏父子虽系汉人，但久居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已鲜卑化，所以侯景称其为鲜卑小儿。

[3]疾笃（dǔ）：病重。笃，疾病沉重。　　行台郎：职官名。即行台之属官，职掌同尚书郎。　　王伟（？—552年）：略阳（今陕西略阳）人，父曾为北魏许昌县令，后迁居颍川（今河南禹州）。学识渊博，文辞优美。仕东魏侯景帐下为行台郎，助侯景叛魏、叛梁，侯景失败后，写五百字长诗给南梁元帝萧绎，希望能得到重用。有人将其之前所写的诗句“项羽重瞳，尤有乌江之败；湘东眇目，宁为赤县所归？”呈给梁元帝，意即项羽双目俱全，仍难免乌江之败，湘东王（即梁元帝）只有一只眼，怎能统一天下。被梁元帝所杀。

【译文】

侯景平常就看不起高澄，曾经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我不敢有贰心。高王如果不在了，我不能和鲜卑小儿一起共事。”司马子如捂住了他的嘴。等高欢病得厉害了，高澄以高欢的口气写了一封信召唤侯景。此前，侯景与高欢有约定：“我如今手握兵权远在外，人们容易使诈，你所赐给我的书信背面请加上小点。”高欢听从了他的意见。侯景得到高澄的来信，看到信背后没有点，就推辞不去。又听说高欢病得厉害，就听了他的行台郎颍川人王伟的计策，拥兵自重。

【原文】

欢谓澄曰：“我虽病，汝面更有余忧，何也？”澄未及对，欢曰：“岂非忧侯景叛邪？”对曰：“然。”欢曰：“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之志，顾我能畜养，非汝所能驾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发哀。库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直，终不负汝[1]。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2]。潘相乐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3]。韩轨少戆，宜宽借之[4]。彭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5]。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遗汝[6]。”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7]。”又曰：“邙山之战，吾不用陈元康之言，留患遗汝，死不瞑目[8]。”相乐，广宁人也。

【注文】

[1]鲜卑：中国古代民族名称，是活动在北方的一支游牧民族，属东胡的一支，秦汉时，迫于匈奴威势，退守鲜卑山（今内蒙古科尔沁右翼中旗西部之大罕山），东汉后期形成了以檀石槐为首的部落联盟，后瓦解。其中的慕容鲜卑、拓跋鲜卑、宇文鲜卑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曾先后建立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北魏、北周政权。　　敕勒：中国古代民族名称，又名丁零、高车，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活动在我国北部及西北部的一支游牧民族，包含斛律、袁纥等多个部落，语言及习俗与匈奴相近。5世纪末，柔然衰落，敕勒部落西迁，其首领阿伏至罗建立高车国，历七帝，五十五年。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兴和三年（541年），被柔然所灭。　　遒（qiú）：强健、有力。

[2]可朱浑道元（？—550年）：姓可朱浑，字道元，名元。辽东（今辽宁沈阳）人，曾祖可朱浑护野肱（gōng）曾为怀朔镇将，因家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魏末，听令于尔朱荣帐下，魏孝武帝元脩朝，任渭州刺史。少即与高欢相知交好，因投奔高欢，颇受重用。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亡。　　刘丰生：生卒年不详，也称刘丰，原为西魏凉州刺史，灵州普乐郡（今宁夏银川南）人，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三年（536年），降东魏。

[3]潘相乐：生卒年不详，广宁郡（今内蒙古固阳北）人，原为道士，余情不详。　　道人：道士。

[4]戆（gàng）：傻、愣。

[5]彭乐：（？—551年）：字兴，安定（今甘肃泾川）人，骁勇善战。魏末初从杜洛周举兵，后随尔朱荣，尔朱氏败亡，从高欢，入仕东魏、北齐。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谋反，被杀。

[6]慕容绍宗（501—549年）：魏末大将之一，族属慕容鲜卑。官宦出身，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后；魏恒州刺史慕容远之子；尔朱荣之表兄弟。少少语，有胆略，魏末丧乱，投奔尔朱荣，后从高欢，随从征讨，屡立战功。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十四年（548年），率军大败叛魏之侯景。次年（549年），在与西魏交战中兵败，投水而亡，年四十九岁。

[7]段孝先：即段韶，字孝先。

[8]邙山之战：即南北朝时期，东、西魏之间的第四次大规模的战役。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元年（543年），东魏将领高仲密叛附西魏，宇文泰派军接应，并欲以此为契机击败东魏，两军在邙山（今河南洛阳北）交战，西魏军大败。

【译文】

高欢对高澄说：“我虽然病了，你的脸上却还有其他的忧虑，这是为什么？”高澄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高欢说：“难道不是担忧侯景会反叛吗？”高澄回答说：“是的。”高欢说：“侯景专管河南地区已有十四年之久，平常就有飞扬跋扈的志向，只有我能豢（huàn）养他，不是你所能驾驭的。现在四方没有平定，不要立即发丧。库狄干是鲜卑的老前辈，斛律金是敕勒的老前辈，都是秉性耿直的人，终究不会辜负你。可朱浑道元、刘丰生大老远来投奔我，一定不会有异心。潘相乐原本是个道人，心地平和宽厚，你们兄弟会得到他的帮助。韩轨有些憨直，应当宽容待他。彭乐的内心很难揣测，应当提（dī）防他。能够与侯景相匹敌的人，只有慕容绍宗，我之所以不重用他，就是想把他留给你。”又说：“段孝先忠诚坦荡，仁慈厚道，智勇双全，亲戚当中，只有这个人，军国大事，你可以与他共同商量。”又说：“邙山一战，我没有听从陈元康的计策，把后患留给了你，这让我死不瞑目。”潘相乐，是广宁人。

【原文】

太清元年春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侯景自念己与高氏有隙，内不自安。辛亥，据河南叛归于魏，颍川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1]。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2]。遣军士二百人载仗暮入西兖州，欲袭取之，刺史邢子才觉之，掩捕，尽获之，因散檄东方诸州，各为之备，由是景不能取[3]。

【注文】

[1]司马世云：生卒年不详，北齐颍川刺史。

[2]高元成：生卒年不详，北齐豫州刺史。　　李密（？—550年）：东魏北齐将领李元忠族弟，字希邕，平棘（今河北赵县）人，祖、父均曾仕北魏。魏末，尔朱氏专权，曾纠集乡里以武力抗击尔朱荣，后随从高欢，入仕东魏，任襄州刺史十几年，为政有佳绩。武定五年（547年），曾被侯景诱入帐下，侯景败，复归东魏，天保初亡。　　暴显（503—568年）：字思祖，魏郡斥邱（今河北魏县西北）人，祖、父均仕北魏。少随从军旅，善骑射。魏末，从高欢起兵，后入仕东魏、北齐，南征西讨，屡立战功。北齐后主高纬天统四年（568年）亡，年六十六岁。

[3]檄（xí）：即檄文，古代用于调兵、征讨或揭发罪行的文书。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元年（547年）春季正月丙午（初八日），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辞世。侯景自认为与高氏有隔阂，内心不安。辛亥（十三日），侯景占据河南之地背叛东魏投降了西魏，颍川刺史司马世云带领全城军民响应侯景。侯景引诱并抓获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人暴显等人。派二百军士带着兵器在黄昏时进入了西兖（yǎn）州，想突袭攻取西兖州，西兖州刺史邢子才发觉了他们，突击追捕，将侯景派来的军士全部抓获，顺便向东方的各州散发檄（xí）文，要他们各自做好防备，因此，侯景没能取得胜利。

【原文】

诸将皆以为景之叛由崔暹，澄不得已，欲杀暹以谢景。陈元康谏曰：“今虽四海未清，纲纪已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错前事，愿公慎之[1]。”澄乃止。遣司空韩轨督诸军讨景。

【注文】

[1]黎庶：百姓。　　晁（cháo）错（前200—前154年）：西汉政治家、文学家，颍川（今河南禹城）人。西汉文帝刘恒时，官至御史大夫，曾多次上书力谏削弱诸侯，加强中央集权。吴、楚七国之乱时，被汉文帝错杀。

【译文】

东魏的各位将领都认为侯景的反叛是由崔暹（xiān）引起的，高澄不得已，打算下令斩杀崔暹以向侯景致歉。陈元康进谏说：“现在虽然四方没有平定，但国家纪法已经确定。如果因为几位将领拥兵在外，为了讨得他们欢心，就枉杀无辜之人，破坏国家的法度和典章，这样岂不是有负于上天的神灵，又怎么能够下安天下的百姓？晁错的前车之鉴，希望您慎重考虑这件事。”高澄于是作罢。派司空韩轨率领各路军队讨伐侯景。

【原文】

二月，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言：“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惟青、徐数州，仅须折简[1]。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2]。”上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3]。”上曰：“虽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4]！”

【注文】

[1]函谷：即函谷关，时位于魏司州境内，今河南灵宝东北，处陕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地带，是中国古代雄关要塞之一。　　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即当时侯景所控之东魏黄河以南的十三个州，侯景欲以此为条件，投降南梁。南兖州，治所在陈留郡境内，今安徽亳（bó）州。东豫州，治所在汝南郡境内，今河南息县。北扬州，临近南梁，治所在陈郡境内，今河南沈丘。

[2]齐、宋：分指青州、徐州。　　燕、赵：借指黄河以北之地。

[3]尚书仆射（yè）：职官名，始置于秦汉。古时重视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国事，所以称为仆射。“仆射者，仆役于射事也。”意思是：所谓仆射，就是以管理军事事务为职责。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四年（199年），分设左、右仆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协助尚书令处理政务。南梁列十五班。　　谢举（？—548年）：字言扬，南梁中书令谢览之弟，官宦高门出身。幼好学，有才干。以秘书郎入仕，累至侍中、尚书仆射、尚书令等要职。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侯景攻破建康，亡。

[4]胶柱：也称胶柱鼓瑟，意同刻舟求剑，形容固执己见，不知变通。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二月，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庚辰（十三日），侯景又派他的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说：“臣与高澄有隔阂，请允许我率领函谷关以东、瑕（xiá）丘以西的豫、广、颍、荆、襄、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来归附，余下的青、徐等几个州，写封信过去就能解决。况且黄河以南地区，都是我管辖的范围，办理起来易如反掌。如果齐、宋一旦平定，就可谋取燕、赵地区了。”梁武帝萧衍召集群臣当庭商议此事。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说：“近年来我们与东魏交好，边境地区平安无事，如今如果接纳东魏的叛臣，我们认为不太适当。”梁武帝说：“道理虽然是这样，然而得到了侯景，塞北地区就可以平定了，这样的机会难得，怎么能够胶柱鼓瑟而不知变通呢！”

侯景所控东魏十三州示意图

【原文】

是岁正月乙卯，上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1]。旦，见中书舍人朱异，告之，且曰：“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实[2]。”异曰：“此乃宇内混一之兆也。”及丁和至，称景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3]？脱致纷纭，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纳，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上乃定议纳景。壬午，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4]。平西咨议参军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谓人曰：“国家数年后当有兵起[5]。”及闻纳景，曰：“乱阶在此矣。”

【注文】

[1]牧守：即州牧及郡守。州牧，即州一级长官。古代以九州之长为牧，牧，即管理之意。西汉武帝刘彻时将天下分十三州，设十三州刺史，掌监察地方。汉成帝刘骜（áo）时，改名牧，汉哀帝时复为刺史。东汉末，复名州牧，掌一州之军政大权。后世复称刺史。郡守，为地方郡一级长官，始置于秦。原名郡守，属官有郡丞和郡尉。西汉景帝刘启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为太守。后世沿置。

[2]朱异：（483—549年）：字彦和，出身官宦。少好学，通文史、博弈及书算。南梁后期重臣，历任要职。贪婪奸诈，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侯景之乱，加速了南梁的灭亡。

[3]金瓯（ōu）：金盆。借喻疆土的完整坚固。

[4]邓禹（2—58年）：字仲华，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初年之名将。新莽末，随刘秀起兵，助其建立东汉，消灭诸割据势力，平定天下，完成统一大业，列东汉开国元勋之首。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十三年（37年），因功封高密侯，颇受光武帝重用。东汉明帝刘庄即位，拜太傅，后病亡，年五十七岁。

[5]平西咨议参军：职官名，即平西行台府之属官。　　周弘正（496—574年）：字思行，汝南安城（今河南新蔡西北）人，出身官宦。少孤，由叔父所养，年十岁，通晓《老子》《周易》。曾预测侯景之乱，仕南梁、南陈，南陈宣帝陈顼（xū）太建六年（574年）亡，年七十九岁。　　占候：根据天象变化预测人事之吉凶。

【译文】

这一年的正月乙卯（十七日），梁武帝萧衍梦见中原的牧、守们都来献地投降，南梁一朝欢庆鼓舞。天亮后，梁武帝见到了中书舍人朱异，将所梦之事告诉了朱异，并且说：“我这个人平常很少做梦，如果有梦就一定会实现。”朱异说：“这是天下统一的征兆。”等到丁和来，说侯景定下的计划是在正月乙卯（十七日）这天行动，梁武帝更加觉得所梦之神奇灵验。但是仍然拿不定主意，曾经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国家像金瓯（ōu）一样，没有一处伤缺，如今突然之间接受了侯景的地盘，这是该做的事吗？如果因此而导致祸乱，后悔怎么来得及。”朱异揣度、了解了梁武帝的心意，对他说：“陛下您圣明，统御天下，南北都归附仰慕，正是因为事情没有机会，所以心愿一直没能实现。如今侯景分割了东魏的一半江山前来归附，如果不是上天开诱他的心智，人们赞成他的计谋，事情如何能到这种地步？如果我们拒绝他、不接纳他，恐怕会断绝了后来之人的希望。这确实是显而易见的，希望陛下您不要再迟疑。”梁武帝于是决定接纳侯景。壬午（十五日），梁武帝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他为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并授权他可以如同东汉的邓禹一样，以皇帝的名义处理辖区内的事务。平西咨议参军周弘正善于通过占卜预测吉凶，此前曾对人说：“国家几年后会有战乱兴起。”等听到梁武帝接纳了侯景的消息，说：“祸乱的根子就在此了。”

【原文】

三月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鸦仁督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将兵三万趣悬瓠，运粮食应接侯景[1]。

【注文】

[1]司州：南梁属州，镇义阳（今河南信阳）。领十九郡，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随州、安陆、孝感、麻城及河南信阳等地区。　　羊鸦仁（？—549年）：字孝穆，太山钜平（今山东泰安南）人。南梁武帝萧衍普通年间，自北魏南归，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太清元年（547年），率军赴悬瓠（hú）迎接侯景，不利。次年（548年），侯景攻破建康，为侯景所留，任五兵尚书。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弃侯景奔江陵，半路上被北徐州刺史荀伯道诸子所杀。　　兖州：《梁书》所载为土州，汉时为东郡土山县，南梁名为龙巢，置土州及东永宁、西永宁、真阳三郡。　　桓（huán）和：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时任土州刺史，余情不详。　　仁州：南梁属州，治赤坎城（今安徽蚌埠东北），领已吾、义城，北齐后置临淮县。　　湛（zhàn）海珍：生卒年不详，原为南齐旧将，曾仕梁任东徐州、仁州刺史，太清元年（547年），与羊鸦仁等同率军赴悬瓠迎接侯景。后情不详。　　悬瓠（hú）：地名，时东魏豫州治所，今河南汝南。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三月甲辰（初七日），梁武帝萧衍派司州刺史羊鸦仁率领兖州刺史桓（huán）和、仁州刺史湛（zhàn）海珍等人及三万军士赶赴悬瓠（hú），运输粮食接应侯景。

【原文】

夏五月，高澄遣武卫将军元柱等将数万众昼夜兼行以袭侯景，遇景于颖川北，柱等大败[1]。景以羊鸦仁等军犹未至，乃退保颍川。

【注文】

[1]元柱：生卒年不详，时北齐将领。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夏季五月，高澄派武卫将军元柱等人率领几万人昼夜行军，袭击侯景，在颍川北遇上了侯景，元柱等人被打得大败。侯景因为羊鸦仁等人的军队还未赶到，就退兵留守颍川。

【原文】

东魏司徒韩轨等围侯景于颍川。景惧，割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赂魏以求救[1]。尚书左仆射于谨曰：“景少习兵，奸诈难测，不如厚其爵位，以观其变，未可遣兵也。”荆州刺史王思政以为“若不因机进取，后悔无及”。即以荆州步骑万余从鲁阳关向阳翟[2]。丞相泰闻之，加景大将军兼尚书令，遣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将兵一万赴颍川。景恐上责之，遣中兵参军柳昕奉启于上，以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中，自救目前[3]。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愿不赐咎[4]。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饵敌之资，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东，齐海以西，悉臣控压，见有之地，尽归圣朝[5]。悬瓠、项城、徐州、南兖，事须迎纳[6]。愿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与臣影响，不使差互[7]。”上报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专，况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须适事而行，随方以应。卿诚心有本，何假词费[8]。”

【注文】

[1]北兖州：亦称兖州，时东魏属州，治瑕丘（今山东兖州）。

[2]鲁阳关：位东魏广州鲁阳（今河南鲁山）县西南，是洛阳与南阳之间的交通要道，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3]柳昕（xīn）：生卒年不详，侯景手下将领。　　王旅：指梁武帝萧衍所派出的以羊鸦仁为首的南梁援军。

[4]螫（shì）手解腕：古语云：“蝮蛇螫手，壮士解腕”，意思是壮士的手腕被蝮蛇咬伤，立即截断，以免毒液流布全身，危及生命。比喻在危急关头，当机立断。　　咎（jìu）：过错。

[5]控压：控制。

[6]项城：即项县，时魏豫州陈郡治所，今河南沈丘。

[7]影响：即响应。

[8]大（dà）夫：指西周、春秋时期，周王室及各诸侯国之属官。按《春秋》所记，“大夫出疆，专之可也”，意即大夫出境在外，有时可以自行决断。梁武帝以此比拟，意在安抚侯景。

【译文】

东魏司徒韩轨等在颍川围攻侯景。侯景害怕了，割让东荆州、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之地贿赂西魏以获得援救。西魏尚书左仆射于谨说：“侯景自年少就熟悉军事，内心奸诈难以预测，不如赐给他较高的爵位，以观察他的变化，不可派兵前往。”荆州刺史王思政认为“如果不趁此机会谋求进取，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于是率领荆州的一万多步、骑兵，从鲁阳关向阳翟（dí）进发。西魏丞相宇文泰听说此事后，加封侯景为大将军兼中书令，派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率兵一万赶赴颍川。侯景害怕梁武帝因此责备他，派中兵参军柳昕给梁武帝送去一封信，信上说：“大王接应的军队还没到来，我处于生死交接的关头，于是向关中求救，以自救于困境。臣既然不能与高氏安然相处，又怎么能被宇文氏所容纳呢，但是手被毒蛇咬了一口，也只能砍掉手腕，这是万不得已的事情，我的本意是为国效劳，希望陛下不要怪罪于我。臣得到了西魏的帮助，不能马上就背弃他们，现在将四州之地割让给他们，不过是作为引敌上钩的诱饵，已经让宇文泰派人入驻这些地方了。从豫州往东，齐海往西的地区，都是臣所控制的范围，我现有土地，全部都归圣朝所有。悬瓠、项城、徐州、南兖州，正等待王师进驻。希望陛下迅速向边境发布命令，分别派遣重兵，与我呼应，不要让彼此发生误会。”梁武帝回复他说：“大夫离开国境，尚有权自行决断，何况你开创奇谋，将要建立大业，理当根据实际情况而作决断，随机应变。你原本就有诚心，何必要多做解释呢。”

【原文】

六月，东魏韩轨等围颍川，闻魏李弼、赵贵等将至，己巳，引兵还邺。侯景欲因会，执弼与贵，夺其军。贵疑之，不往。贵欲诱景入营而执之，弼止之。羊鸦仁遣长史邓鸿将兵至汝水，弼引兵还长安[1]。王思政入据颍川。景阳称略地，引军出屯悬瓠[2]。

【注文】

[1]邓鸿：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2]阳称：假称。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六月，东魏将领韩轨等人围攻颍川，听说西魏的李弼、赵贵等人将要到来，己巳（初四日），就率兵回到邺城。侯景想趁此机会，抓住李弼、赵贵，吞并他们的军队。赵贵怀疑侯景心怀不良，不去颍川与侯景相会。赵贵想引诱侯景入营将其抓获，李弼制止了他。羊鸦仁派长史邓鸿率兵到达汝水，李弼领兵返回了长安。王思政率军占据了颍川。侯景假称要攻城略地，带领军队出城屯驻在悬瓠。

【原文】

景复乞兵于魏，丞相泰使同轨防主韦法保及都督贺兰愿德等将兵助之[1]。大行台左丞蓝田王悦言于泰曰：“侯景之于高欢，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将，位重台司。今欢始死，景遽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故也。且彼既能背德于高氏，岂肯尽节于朝廷？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窃恐朝廷贻笑将来也[2]。”泰乃召景入朝。

【注文】

[1]同轨：即同轨郡，北魏时司州宜阳县（今河南宜阳西），西魏、北周置熊耳县、同轨郡。北周、北齐以宜阳为界，取同轨之郡名，意在将由此出兵，以使天下车同轨，统一东西。　　防主：职官名，始置于南北朝，州郡属官，掌城防，品秩不详。　　韦法保：生卒年不详，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北魏、西魏将领李长寿之婿，余情不详。　　贺兰愿德：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之将领，复姓贺兰。　　台司：即三公。

[2]贻（yí）笑：给别人留下笑柄。

【译文】

侯景又向西魏请求救兵，丞相宇文泰派同轨防主韦法保以及都督贺兰愿德等人率兵帮助侯景。大行台左丞蓝田人王悦对宇文泰说：“侯景对于高欢来说，开始是利用同乡情谊套近乎，后来又定下了君臣之盟约，任上将之位，地位比三公还高。如今高欢刚死，侯景就在外反叛，这是因为他的野心太大，终究不愿居于人下的缘故。况且他既然能背弃高氏的恩惠，又怎能为我朝尽忠尽节呢？现在您帮助他扩张声势，派兵去救援他，我担心我朝将来会让后人耻笑的。”宇文泰于是召侯景入朝。

【原文】

景阴谋叛魏，事计未成，厚抚韦法保等，冀为己用，外示亲密无猜间。每往来诸军间，侍从至少，魏军中名将，皆身自造诣[1]。同轨防长史裴宽谓法保曰：“侯景狡诈，必不肯入关，欲托款于公，恐未可信[2]。若伏兵斩之，此亦一时之功也。如其不尔，即应深为之防，不得信其诳诱，自贻后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图景，但自为备而已。寻辞还所镇。王思政亦觉其诈，密召贺兰愿德等还，分布诸军，据景七州、十二镇。景果辞不入朝，遗丞相泰书曰：“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3]！”泰乃遣行台郎中赵士宪悉召前后所遣诸军援景者[4]。景遂决意来降。魏将任约以所部千余人降于景[5]。泰以所授景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回授王思政，思政并让不受，频使敦谕，唯受都督河南诸军事[6]。

【注文】

[1]猜间：猜忌、隔阂。　　造诣：拜访。

[2]防长史：职官名，即州郡防御都督府之长史，掌府事，品秩不详。　　裴宽：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3]雁行：大雁飞行时的行（háng）阵，借指兄弟。　　比肩：并肩、并列，意即兄弟。

[4]赵士宪：生卒年不详，北周将领。

[5]任约：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将领，武定五年（547年）降侯景。

[6]使持节：职官名，始置于魏晋，代表皇帝掌地方军事。节，也称旌节，是权力的象征，朝廷命将，以节为信物，等级分为三种：使持节、持节、假节，权限渐弱。

【译文】

侯景暗中谋叛西魏，计划还不成熟，就用优厚的待遇安抚韦法保等人，希望他们能为自己所利用，外表上与他们亲密无间。每次往来于各路军队之间，所跟从的侍从很少，西魏军中的名将，他都亲自前去拜访。同轨防长史裴宽对韦法保说：“侯景为人狡诈，一定不肯入关，想在你身上打主意，恐怕不能信他。如果埋伏下军士，将其斩首，这也是一瞬间的功劳啊。如果不这样做，就应当用心提防他，不能信他的谎话骗诱，让自己后悔。”韦法保认为他说得很对，不敢杀侯景，只是自己防备而已。不久就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的镇所去了。王思政也觉得侯景有诈，秘密召集贺兰愿德等人返回，分别部署兵力，占据了侯景的七个州、十二个镇。侯景果然推辞不入西魏，给丞相宇文泰写了封信说：“我对于和高澄为伍感到羞耻，又怎么能与大弟平起平坐呢！”宇文泰派行台郎中赵士宪将前后所派遣各支前去救援侯景的部队全部召回。侯景于是下定决心前去投降南梁。西魏将领任约率领所部一千多人投降了侯景。西魏丞相宇文泰把授给侯景的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等官职，转授给了王思政，王思政全部推辞不受。宇文泰频频派人敦促开导王思政，王思政只接受了都督河南诸军事这一职务。

【原文】

秋七月庚申，羊鸦仁入悬瓠城。甲子，诏更以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1]。以鸦仁为司、豫二州刺史，镇悬瓠；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项城[2]。

【注文】

[1]豫州：始置于汉，南朝宋武帝刘裕时割扬州大江以西置豫州，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淮水以东置南豫州，淮水以西为豫州，治寿春（今安徽寿县）。大明以后，治悬瓠（今河南汝南）。后悬瓠归了北魏，豫州复治寿阳。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时期，寿阳归北魏，豫州治历阳（今安徽和县北）。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年间，韦睿攻克合肥城（今安徽合肥），作为豫州治所，以历阳为南豫州治所，后又改为寿阳。太清初，南梁得悬瓠，复为豫州治所，以寿阳为南豫州治所。　　寿春：时为南梁南豫州治所，今安徽寿县。　　南豫州：时南梁属州，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合肥：也称合肥城，今安徽合肥。　　合州：时南梁属州，始置于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初，治合肥（今安徽合肥）。

[2]西阳：即西阳郡，时南梁郢州属郡，治夏口（今湖北黄石西北）。　　羊思达：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殷州：原为东魏之北扬州，时为南梁属州，治项城（今河南沈丘）。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秋季七月庚申（二十五日），羊鸦仁进入悬瓠（hú）城。甲子（二十九日），南梁武帝萧衍下诏改悬瓠名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任命羊鸦仁为司、豫二州的刺史，镇守悬瓠；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守项城。

【原文】

八月乙丑，下诏大举伐东魏，遣南豫州刺史贞阳侯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分督诸将[1]。渊明，懿之子；会理，续(1)之子也[2]。始，上欲以鄱阳王范为元帅，朱异取急在外，闻之，遽入曰：“鄱阳雄豪盖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材[3]。且陛下昔登北顾亭以望，谓江右有反气，骨肉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详择[4]。”上默然，曰：“会理何如？”对曰：“陛下得之矣。”会理懦而无谋，所乘襻舆，施版屋，冠以牛皮。上闻，不悦。贞阳侯渊明时镇寿阳，屡请行，上许之。会理自以皇孙，复为都督，自渊明已下，殆不对接。渊明与诸将密告朱异，追会理还，遂以渊明为都督。

【注文】

[1]贞阳侯渊明：即萧渊明（？—556年），字靖通，南梁长沙宣武王萧懿（yì）之子；梁武帝萧衍之侄。梁武帝太清初，东魏大将侯景许以黄河以南的十三州之地，投降南梁，梁武帝派萧渊明前去接应，被东魏俘虏，并以其为人质交换侯景，梁武帝被迫答应，引发侯景攻梁。南梁敬帝萧方智绍泰元年（555年），北齐联合南将王僧辩拥立萧渊明为帝。后被陈霸先所废，病亡，谥号闵皇帝。　　南康王会理：即萧会理（？—548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孙，南康王萧绩之子。字长才，少好学，通经史。年幼丧父，得祖父钟爱，任要职。太清二年（548年），侯景占领建康，召其入城，封为侍中、司空、中书令。后设计谋反，被杀。

[2]懿：即萧懿（？—500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兄。南齐大将，屡率军北征，历南齐五朝。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初，替朝廷先后平定裴叔业、崔慧景叛乱，官至侍中、尚书仆射，位高权重，颇受奸人忌恨。同年，被东昏侯下令毒死，并追讨其家人、兄弟，其弟梁王萧衍兴兵反齐，终取而代之。　　续：应为“绩”，即萧绩（505—529年），南梁武帝萧衍之第四子，字世谨，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八年（509年），封南康郡王，历任要职。南梁武帝萧衍大通三年（529年）病亡，年二十五岁。生性寡欲，行事节俭。

[3]鄱阳王范：即萧范（497—548年），南梁太祖萧顺之之孙，鄱（pó）阳王萧恢之子，南梁武帝萧衍之侄。字世仪，性温和，有见识、气度。太清初，率军北伐，镇守合肥（今安徽合肥）。侯景攻破台城，弃合肥，以二子为人质，求救于东魏，东魏得合肥，并不出兵相救，计无所出，病亡，年五十二岁。　　取急：休假在宫外。　　吊民：安民，抚慰百姓。

[4]北顾亭：地名，位于京口。京口，是两晋南北朝时期长江中下游之军事重镇，两汉时属扬州丹阳郡丹徒县，南梁时是南徐州南兰陵郡治所，今江苏镇江东。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八月乙丑（初一日），梁武帝萧衍下诏令大举讨伐东魏，派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分别督率各位将领。萧渊明，是萧懿（yì）的儿子；萧会理，是萧绩的儿子。起初，梁武帝想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元帅，朱异正在外面休假，听到这消息后，立即还朝说：“鄱阳王的雄风和豪气盖世无双，而且能得到别人的拼死相助，但是为人残暴，不是安民之材。况且陛下往昔曾登上北顾亭眺望，说长江西边有反气，骨肉至亲将会成为罪魁祸首，今日之事，尤其应当详细商议选择。”梁武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理怎么样？”朱异回答说：“陛下选对人了。”萧会理懦弱而且少谋略，他所乘坐的抬轿，加上木板围栏，外面蒙上牛皮。梁武帝听说后，不高兴。贞阳侯萧渊明当时镇守在寿阳，几次请求出讨，梁武帝答应了他的要求。萧会理依仗自己是皇帝的孙子，又担任了都督，从萧渊明往下的人，他一概不予理睬。萧渊明和各位将领暗中告诉朱异，将萧会理追了回去，于是朝廷任命萧渊明为都督。

【原文】

或告东魏大将军澄，云“侯景有北归之志”，会景将蔡道遵北归，言“景颇知悔过”[1]。景母及妻子皆在邺，澄乃以书谕之，语以阖门无恙。若还，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还其宠妻、爱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摄。景使王伟复书曰：“今已引二邦，扬旌北讨，熊豹齐奋[2]。克复中原，幸自取之。何劳恩赐？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羮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3]！脱谓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4]。”戊子，诏以景录行台尚书事[5]。

【注文】

[1]蔡道遵：生卒年不详，时东魏将领、侯景部下。

[2]二邦：指西魏和南梁。

[3]王陵（前？—前180年）：西汉初年名将，沛县（今江苏沛县西）人，秦汉之际，随从汉高祖刘邦起兵，定鼎天下，因功封官拜爵。刘邦与项羽对决，王陵的母亲在项羽营中，为了让王陵安心，伏剑自杀，项羽手下将领将其母烹煮。　　太上：此指刘邦之父，楚汉相争，刘邦之父曾被项羽囚禁，以要挟刘邦，而刘邦却若无其事地向项羽讨要其父的肉羹（gēng）喝。　　矧（shěn）伊：况且、何况。

[4]坑戮（lù）：活埋。

[5]录行台尚书事：职官名，行台（尚书省之派出机构）之属官，其职掌同录尚书事。

【译文】

有人报告东魏大将军高澄，说“侯景有返回北朝的想法”，正值侯景的将领蔡道遵回到了东魏，说“侯景很后悔”。侯景及他的妻子都在邺城，高澄于是写信告诉侯景，说他全家都安全。如果还朝，将让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一职，归还他的宠妻、爱子，他所统领的文武官员也不再追究。侯景派王伟回信说：“现在我已引领南梁和西魏二国，扬旗北伐，将士们如同熊豹，奋勇前进。攻克收复中原，我希望自己来取得，怎么能劳烦您来恩赐呢？往日王陵归附汉朝后，老母在家，他也不能返回；刘邦的父亲被项羽囚禁了，刘邦却若无其事地向项羽讨要他父亲的肉汤喝。父母尚且如此，何况妻、子呢，会介意吗！如果您认为杀掉我的母亲、妻、子对您有利的话，我想制止也是不能的，如果杀他们没什么好处，那么您杀了他们也没用，我的家人在您的手中，和我有什么关系。”太清元年（547年）八月戊子（二十四日），梁武帝萧衍下诏任用侯景为录行台尚书事。

【原文】

九月，上命萧渊明堰泗水于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进军与侯景掎角[1]。癸卯，渊明军于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断流立堰。侍中羊侃监作堰，再旬而成[2]。东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则婴城固守，侃劝渊明乘水攻彭城，不从[3]。诸将与渊明议军事，渊明不能对，但云“临时制宜”。

【注文】

[1]堰（yàn）：堵塞。　　泗（sì）水：古水名，发源于沂蒙山，经鲁西南平原流入江苏，是淮河下游之主要支流，时流经东魏徐州彭城郡。　　寒山：古山名，时在徐州彭城郡境内。　　掎（jǐ）角：也作犄角，古时捕鹿，一方执角，一方拉腿。后用以比喻作战时分出一小部分兵力，夹击或牵制敌人。

[2]羊侃（kǎn）（494—548年）：北魏后期将领羊祉（zhǐ）之子，羊深之第七弟。字祖忻，性格粗犷、勇武。北魏孝明帝元诩（xǔ）孝昌末，任太山郡太守。时尔朱荣专权，杀害朝臣，于是率众投奔萧衍，任徐州刺史，封高昌县侯，军事才能卓著，为梁末名将之一。太清二年（548年）亡，年五十四岁。

[3]王则（529—576年）：字元轨，太原（今山西太原）人。骁勇善战，魏末，以军功入仕，后随从高欢，屡立战功。东魏、北齐二朝，历任荆州、洛州、徐州刺史，北齐后主高纬武平七年（576年）亡，时年四十八岁。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九月，梁武帝萧衍命令萧渊明在寒山筑堰，阻挡泗水以灌彭城，等得到彭城后，再进军与侯景形成掎角之势。癸卯（初九日），萧渊明屯军于寒山，离彭城十八里，截断泗水修筑堰坝。侍中羊侃监修堰坝，二十天后修成。东魏徐州刺史太原人王则环城坚守，羊侃劝萧渊明乘水势攻打彭城，萧渊明不听。各位将领与萧渊明商议军事，萧渊明不能对答，只说“到时临时决定”。

【原文】

冬十一月，东魏大将军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欲以金门郡公潘乐为副[1]。陈元康曰：“乐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于斯人，景不足忧也。”时绍宗在外，澄欲召见之，恐其惊叛。元康曰：“绍宗知元康特蒙顾待，新使人来饷金；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书，保无异也。”乙酉(2)，以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与岳、乐偕行。初，景闻韩轨来，曰：“啖猪肠儿何能为[2]？”闻高岳来，曰：“兵精人凡。”诸将无不为所轻者。及闻绍宗来，叩鞍有惧色，曰：“谁教鲜卑儿解遣绍宗来！若然，高王定未死耶？”

【注文】

[1]高岳：（512—555年）：高欢之堂弟，魏末，从高欢起兵，后入仕东魏、北齐。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六年（555年），因高归彦陷害而亡，年四十四岁。　　彭城：地名，时东魏徐州彭城郡治所，今江苏徐州。　　金门郡：郡名，时东魏阳州属郡，治所在今河南洛宁东南。

[2]啖（dàn）：吃。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冬季十一月，东魏大将军高澄派大都督高岳救援彭城，想让金门郡公潘乐作为副手。陈元康说：“潘乐不太灵活，在随机应变上不如慕容绍宗，而且让慕容绍宗去对付侯景也是先王的意思。您只要以诚心对待这个人，侯景是不足为虑的。”当时慕容绍宗在外，高澄想召见他，害怕他因惊恐而叛变。陈元康说：“慕容绍宗知道陈元康蒙受朝廷的看重和优待，刚让人送来馈赠的黄金；我想安抚他的心意，收下了礼物并且回信深致谢意，我担保他不会有异心。”乙酉，高澄任命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和高岳、潘乐一起去救援彭城。当初，侯景听说韩轨要来，说：“只会啃猪肠儿的小儿能有什么作为？”听说高岳来，说：“部队倒是精锐，将领的才能一般。”东魏的各位将领没有不被他轻视的。等到听说慕容绍宗要来，禁不住叩打马鞍，脸上呈现出害怕的表情，说：“谁教鲜卑小儿派慕容绍宗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高王一定还没有死呢？”

【原文】

澄以廷尉卿杜弼为军司，摄行台左丞，临发，问以政事之要，可为戒者，使录一二条[1]。弼请口陈之，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之人惧，茍二事不失，自然尽美。”澄大悦，曰：“言虽不多，于理甚要。”

【注文】

[1]廷尉卿：职官名，始置于秦，掌刑狱、律令。凡重大案件，要在朝廷共同议定，所以名廷尉。南北朝沿置，其属官有廷尉正、廷尉监、廷尉评等。北齐后更为大理寺卿，列第三品。　　摄：代理。

【译文】

高澄任命廷尉卿杜弼为军司，代理行台左丞，将要出发时，高澄向他询问政事的要点，将其中需要引以为戒的，让他写了一二条。杜弼请求口述这些条款，说：“天下的大事，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了。赏一个人可以让天下的人心喜，罚一个人可以使天下的人害怕，如果赏罚分明，自然就尽善尽美了。”高澄十分高兴，说：“你的言语虽然不多，但很在理。”

【原文】

绍宗帅众十万据槖驼岘，羊侃劝贞阳侯渊明乘其远来击之，不从[1]。旦日，又劝出战，亦不从。侃乃帅所领出屯堰上。

【注文】

[1]槖（tuó）驼岘（xiàn）：山名，时位于东魏徐州（今江苏徐州）境内。

【译文】

慕容绍宗率领十万大军占据橐驼岘，羊侃劝贞阳侯萧渊明趁东魏军远道而来还未安顿下来攻击他们，萧渊明不听。第二天，羊侃又劝他出战，萧渊明仍然没有听从。羊侃于是率领手下人出城屯兵于堰上。

【原文】

丙午，绍宗至城下，引步骑万人攻潼州刺史郭凤营，矢下如雨[1]。渊明醉不能起，命诸将救之，皆不敢出。北兖州刺史胡贵孙谓谯州刺史赵伯超曰：“吾属将兵而来，本欲何为，今遇敌而不战乎[2]？”伯超不能对。贵孙独帅麾下与东魏战，斩首二百级。伯超拥众数千不敢救，谓其下曰：“虏盛如此，与战必败。不如全军早归，可以免罪。”皆曰：“善。”遂遁还。

【注文】

[1]潼州：南梁属州，始置于南梁，治取虑城（今江苏徐州之东南），领淮阳、谷阳、睢（suī）阳、南济阴、临潼五郡。武定七年（549年），改为睢州。　　郭凤：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2]北兖（yǎn）州：南梁属州，治所在今江苏清江西南。　　胡贵孙：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谯（qiáo）州：时南梁属州，景明中，北魏置谯郡，治涡阳城（今安徽蒙城），领南谯、汴（biàn）、龙亢、蕲（qí）城、下蔡、临涣、蒙城等县，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中陷落。东魏改称谯州。　　赵伯超：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译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十一月丙午（十三日），慕容绍宗到达城下，率领一万步、骑兵进攻潼州刺史郭凤的营帐，箭如雨下。萧渊明醉得不能起床，命令各位将领前去救援郭凤，大家都不敢出去。北兖州刺史胡贵孙对谯州刺史赵伯超说：“我们这些人率兵前来，本来想干点什么，现在遇到了敌人，却不出战了吗？”赵伯超等人答不上话来。胡贵孙独自一人率领部下与东魏军作战，斩杀东魏兵二百多人。赵伯超拥有几千兵马，不敢出兵营救，对他的部下说：“敌人的军队如此强大，与他们作战必定会失败。不如率领全军早点还朝，还可以免去罪过。”大家都说：“好。”于是退兵返回。

【原文】

初，侯景尝戒梁人曰：“逐北勿过二里[1]。”绍宗将战，以梁人轻悍，恐其众不能支，一一引将卒谓之曰：“我当阳退，误吴儿使前，尔击其背[2]。”东魏兵实败走，梁人不用景言，乘胜深入。魏将卒以绍宗之言为信，争共掩击之，梁兵大败，贞阳侯渊明及胡贵孙、赵伯超等皆为东魏所虏，失亡士卒数万人。羊侃结陈徐还[3]。

【注文】

[1]北：北人，即东魏军队。

[2]吴儿：指南梁军队。

[3]陈：同“阵”。

【译文】

当初，侯景常常告诫南梁人说：“追逐北方的军队不要超过二里。”慕容绍宗将要出战，认为南梁的军队轻捷勇猛，担心自己的军队不能支撑，把将士一个一个叫过来对他们说：“我假装败退，误导吴兵使他们向前进军，你们从背后攻击他们。”东魏兵果真开始败退，南梁人不听侯景的劝告，乘胜深入。东魏将领最后都相信了慕容绍宗的话，争相突袭敌人，南梁军队大败，贞阳侯萧渊明及胡贵孙、赵伯超等人都被东魏所俘虏，跑散及死亡的士卒有几万人。羊侃列阵，慢慢地还军。

【原文】

上方昼寝，宦者张僧胤白朱异启事，上骇之，遽起升舆，至文德殿阁[1]。异曰：“韩山失律[2]。”上闻之，恍然将坠床，僧胤扶而就坐，乃叹曰：“吾得无复为晋家乎[3]！”

【注文】

[1]升舆（yú）：即登车。舆，车。　　文德殿：建康宫之前殿。

[2]韩山：即寒山。

[3]晋家：指西晋，朝代名（266—316年），共历五十一年，曹魏元帝曹奂咸熙二年（265年）十二月，司马炎代魏，建立西晋，定都洛阳。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元年（280年），西晋灭吴，统一全国。西晋愍（mǐn）帝司马邺建兴四年（316年），“五胡乱华”，西晋灭亡。梁武帝萧衍此言，是害怕南梁会步西晋之后尘，被侯景所灭。

【译文】

梁武帝萧衍正在午睡，宦官张僧胤（yìn）禀告说朱异有事要报告，梁武帝听说后大惊，赶忙起身，坐上车，来到文德殿阁。朱异说：“韩山的军队没完成任务。”梁武帝听到此信，惊恐地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张僧胤扶着他坐下来，梁武帝于是叹息说：“我南梁该不会成为另一个晋朝吧！”

【原文】

郭凤退保潼州，慕容绍宗进围之。十二月甲子朔，凤弃城走。

【译文】

郭凤退军保守潼州，慕容绍宗进军包围了他。太清元年（547年）十二月甲子朔（初一日），郭凤弃城而逃。

【原文】

东魏使军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统，光配彼天，唯彼吴越，独阻声教。元首怀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车之命，遂解絷南冠，喻以好睦[1]。虽嘉谋长算，爰自我始，罢战息民，彼获其利。侯景竖子，自生猜贰，远托关、陇，依凭奸伪，逆主定君臣之分，伪相结兄弟之亲，岂曰无恩，终成难养，俄而易虑，亲寻干戈[2]。衅暴恶盈，侧首无托，以金陵逋逃之薮，江南流寓之地，甘辞卑礼，进孰图身，诡言浮说，抑可知矣[3]。而伪朝大小，幸灾忘义，主荒于上，臣蔽于下，连结奸恶，断绝邻好，征兵保境，纵盗侵国。盖物无定方，事无定势，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吴侵齐境，遂得句践之师，赵纳韩地，终有长平之役[4]。矧乃鞭挞疲民，侵轶徐部，筑垒拥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将，拔拒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5]。彼连营拥众，依山傍水，举螳蜋之斧，被蛣蜣之甲，当穷辙以待轮，坐积薪而候燎[6]。及锋刃暂交，埃尘且接，已亡戟弃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异姓，缧绁相望[7]。曲直既殊，强弱不等，获一人而失一国，见黄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为，仁者所不向。诚既往之难逮，犹将来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家，揣身量分，久当止足[8]。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9]。彼乃授之以利器，诲之以慢藏，使其势得容奸，时堪乘便[10]。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11]。然推坚强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计其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犹是久涉行陈，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师，不比危脆之众[12]。拒此则作气不足，攻彼则为势有余，终恐尾大于身，踵粗于股，倔强不掉，狼戾难驯，呼之则反速而衅小，不征则叛迟而祸大[13]。会应遥望廷尉，不肯为臣，自据淮南，亦欲称帝[14]。但恐楚国亡猨，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横使江、淮士子，荆、扬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雾露之中[15]。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16]。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业，躁竞盈胸，谬治清净[17]。灾异降于上，怨兴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且至[18]。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19]。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我乘其弊[20]。方使骏骑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形，为破竹之势[21]。当使钟山渡江，青盖入洛，荆棘生于建业之宫，麋鹿游于姑苏之馆[22]。但恐革车之所(3)轹，剑骑之所蹂践，杞梓于焉倾折，竹箭以此摧残[23]。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归款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24]。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后梁室祸败，皆如弼言。

【注文】

[1]元首：此指东魏皇帝元善见。　　上宰：指高欢。　　解絷（zhí）南冠：絷，用绳子捆拴；拘禁。“解絷南冠”讲的是《左传》所载的一个故事：楚共王七年（前584年），楚国攻打郑国，楚国战败，郧公钟仪被俘并被郑国送往晋国。楚共王九年（前582年），晋景公视察军府，问道：“那个被囚禁的、戴着南方式样帽子的人是谁？”手下答道：“是郑国送来的楚国的囚犯。”晋景公下令将其释放，以促进晋、楚之好。钟仪回到楚，转达了晋国的意愿，晋、楚重修旧好。杜弼用此典，意在表达东魏与南梁修好之意。

[2]竖子：小子，古时对人的蔑称。

[3]金陵：地名，南梁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的别称。　　薮（sǒu）：人或物聚集的地方。　　寓（yù）：寄居。

[4]吴侵齐境，遂得句践之师：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年），吴国联合鲁国攻伐齐国，在艾陵（今山东莱芜东北），大败齐国军队，而越国之句践趁机兴兵伐吴，抓获了吴国的太子，最后灭了吴国。吴，即吴国，春秋后期居于长江下游的一个古国，其地在今江苏南部。前473年，被越国所灭。齐，即春秋战国时期的齐国，位于今山东北部，是战国七雄之一，前221年，被秦所灭。句践（前520—前465年）：春秋末期越国国君，传说是大禹的后代，西周时，其先祖被封在会稽（今浙江绍兴）守宗庙，于公元前6世纪初建立越国。周敬王二十四年（前496年）即位，周敬王二十六年（前494年）大举伐吴，兵败，臣属于吴国。之后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使越国由弱变强，于周元王三年（前473年）灭吴。周贞定王四年（前465年）卒。　　赵纳韩地，终有长平之役：意即赵国接纳了韩国的土地，最终招致长平之战。战国末，秦国欲吞并诸国。周赧（nǎn）王五十三年（前262年），秦国出兵攻打韩国，切断了韩国上党郡和都城（今河南新郑）的联系，韩国请求赵国发兵攻取上党，赵派兵出战，引发秦赵长平之战。赵，即战国七雄之赵国，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晋国的新兴势力韩、赵、魏三家分晋，赵国立国，其地包括今山西中部、河北南部及陕西东北部部分地区。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秦灭赵国。韩，即战国七雄之韩国，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立国，其地包括今山西南部及河南北部地区。秦始皇十七年（前230年）亡。　　长平之役：战国末期，秦、赵之间的一次大战，周赧王五十三年（前262年），秦国出兵攻打韩国，占领了野王城（今河南沁阳），切断了韩国上党郡和都城（今河南新郑）的联系，韩国请求赵国发兵攻取上党，赵派大将廉颇率兵出战，赵军驻扎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坚守不出，以逸待劳，相持三年，不分胜负。周赧王五十五年（前260年），赵孝成王中了秦国的反间计，任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取代廉颇，率军进攻秦军，终被秦军大败，极大地削弱了赵国的国力，加速了秦国的统一进程。

[5]援枹（fú）秉麾之将，拔拒投石之士：指击鼓挥旗的将领和拔寨投石的士兵。援枹，即手持鼓槌（chuí）；枹，鼓槌。秉，持有；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子。拔拒，亦作拔距，指能将相连而坐的人拔起；投石，用石向人投掷。拔拒投石之士，即勇武的军士。

[6]举螳蜋（láng）之斧，被蛣（jiē）蜣（qiāng）之甲：指举着螳螂前臂一样的斧头，披着蜣螂虫一样的盔甲。用以比喻南梁军队之羸弱。

[7]掬（jū）指舟中：指被砍掉散落在战船里的军士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形容战况之惨烈。典出《左传》，春秋中期，晋、楚相争，周定王十年（前597年），晋国和楚国在邲（bì）（今河南荥阳东北）交战，晋军溃不成军，晋宰相荀林父下令，先渡河者有赏，中军和下军争相抢渡，先上船的人为自保，砍断了攀船者的手指，致使船中断指可掬。　　衿（jīn）甲鼓下：指将士甲衣未解，被绑缚在战鼓之下。典出《左传》，齐灵公二十七年（前555年），晋国联合各诸侯国攻打齐国，齐军本由夙沙卫断后，因为夙沙卫是寺人（宦官），齐将殖绰和郭最认为由寺人殿后是齐军的耻辱，于是让夙沙卫先行，二人殿后。夙沙卫怀恨在心，杀死战马，阻塞道路，殖绰、郭最不能快速行军，被晋将州绰追上，将其军士俘虏，绑在战鼓之下。　　缧绁（léi xié）：指捆绑犯人的黑色绳索。

[8]鄙俚之夫：粗野、庸俗的乡野之人。　　位班三事，邑启万家：即位列三卿，食邑万家。三卿，也称三公，是古代最为尊显的官职。食邑，即享受所属地区百姓的租税。

[9]周章：周折。

[10]利器：兵权。　　慢藏：疏于治理或保管。

[11]南风不竞：喻指南朝的气势逐渐衰弱。

[12]孙、吴猛将：即孙子、吴起那样的猛将。孙子（前535—前470年），即孙武，字长卿，乐安（今山东惠民）人，春秋末期的军事家、哲学家。著有《孙子兵法》，被视为春秋战国时期兵家之代表人物。吴起（前440—前381年），卫国左氏（今山东定陶）人，战国初期军事家、政治家。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仕楚时曾主持改革，史称“吴起变法”。著有军事著作《吴子》，在中国古军事典籍中具有重要地位。　　燕、赵：指战国七雄之燕国和赵国。燕国，姬姓，其地包括今山西东北部、河北北部及辽宁西部等地。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亡于秦。

[13]踵（zhǒng）粗于股：脚比腿粗。踵，脚后跟或脚；股，大腿或腿。　　狼戾（lì）：凶残、暴烈。戾，凶暴、猛烈。

[14]遥望廷尉：典出东晋成帝司马衍时期的苏峻之乱。苏峻（？—329年），字子高，长广掖县（今山东掖县）人。东晋成帝时，外戚庾（yǔ）亮专权，为增强中央集权的力量，征调不太遵守中央命令的苏峻入朝任大司农，以便加强对地方的控制。苏峻不甘受制于人，于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二年（327年）起兵反晋，攻入建康。咸和四年（329年），被庾亮击败。

[15]楚国亡猨，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喻指不慎的行为，殃及无辜。猨，指猿猴。池鱼，一种说法是人名，名为池中鱼，城门失火，池中鱼被烧死了。另一种说法：城门失火，人取城下池中之水救火，池因之干涸，鱼遂受其殃。

[16]射雀论功：典出《左传》，晋国之晋平公杀竖襄。晋平公有一次射杀鹌鹑，没有射死，派竖襄去捕捉，没捉到。晋平公因此大怒，欲杀竖襄。后因叔向的劝谏，竖襄免于一死。　　荡舟称力：典出《左传》，春秋后期，齐桓公与蔡姬在湖中泛舟，蔡姬晃动船只，船猛烈摇动起来，齐桓公受到了惊吓，将蔡姬退回蔡国。　　耄（mào）：古人称八九十岁为耄，也称耄耋（dié）。

[17]用舍乖方：任用官员背离原则。乖方，指有违规则、法度。

[18]怨（dú）：怨恨。

[19]探：典出《左传》，周赧王二十年（前295年），赵武灵王暂住沙丘宫。公子章谋反，李兑等率军救驾，包围了沙丘宫，赵武灵王靠捉雏鸟吃维生，三个月后，饿死宫中。　　请熊蹯（fán）：典出《左传》，楚成王四十六年（前626年），楚成王想废掉太子商臣，商臣与其师潘崇设计围攻楚成王，楚成王请求食用熊蹯（熊掌），以拖延时间，等待外援，商臣不许，楚成王被迫自杀。蹯，兽的掌。

[20]鹬（yù）蚌（bàng）相持：即鹬蚌相争，喻指对立的人或物。鹬，一种生活在水中的爱吃小鱼的鸟；蚌，生活在淡水中的贝类。

[21]四七并列：指杰出将领并列。东汉光武帝刘秀以二十八位将领定鼎天下，后人赞之曰：“授钺四七”。授钺（yuè），古代将领出征，皇帝授之以斧钺，意即授之以兵权。

[22]钟山渡江：钟山，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东郊，此指代建康。钟山渡江，意即推翻南梁的统治。　　青盖入洛：典出三国时期吴国末帝孙皓。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八年（272年），吴帝孙皓命巫师占卜，得曰：“吉，庚子岁，青盖入洛。”孙皓为自己将入主洛阳而大喜。继续沉湎于酒色，不问政事。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元年（280年），被西晋所灭。青盖，两汉时皇太子所乘之车为青色车盖，后借指皇帝。

[23]（lìn）轹（lì）：即轥轹。原意为车轮碾过，引申为践踏。　　杞（qǐ）梓（zǐ）：原指产于江南的两种木材，后借指优秀人才。　　竹箭：细竹，产于江南，此借指江南美景。

[24]吴之王孙，蜀之公子：即东吴王孙、西蜀公子，语出西晋左思之《三都赋》。左思（250—305年），西晋文学家。字太冲，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著有《三都赋》，即《吴都赋》《魏都赋》和《蜀都赋》，分别记述吴、魏、蜀三国之概况。当时在京城洛阳广为流传，人们竞相传抄，致使洛阳的纸贵了几倍。后世以洛阳纸贵，喻作品之风行、流传。

【译文】

东魏派军司杜弼写檄（xí）文交于梁朝说：“皇帝延续国统，光配上天，只有你们吴越，独独阻隔我朝之声威教化。圣上有心停止干戈，丞相不愿意轻易下达出征的命令，于是将南朝的俘虏放归南朝，以此表示友好和睦之意。虽然好的计谋和打算，始自我朝，但是停止战争、安抚百姓，你们也能获得利益。侯景这个小人，自己心怀猜疑及贰心，远远地托靠关陇，依托奸佞（nìng）伪臣，背叛皇上定下的君臣名分，假结兄弟之亲，关中难道与他没有恩德吗，但终究成为难养之小人，很快就改变了想法，亲自挑起战争。侯景习于挑衅（xìn），生性残暴，恶贯满盈，歪着头找不到栖（qī）身之所，认为金陵是逃避追捕的处所，江南是流浪寄居的地方，所以甘心卑辞厚礼，是想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他欺诈的语言、虚夸的说辞，其目的是显而易见的。而西魏伪朝的大小官员们，幸灾乐祸，忘恩负义，主子在上面荒淫无道，臣子在下面隐瞒真相，勾结联络奸恶小人，断绝友好睦邻关系，征调兵马保护边境，放纵盗寇侵略我国。世间万物没有确定之规，万事没有确定的趋势，有时会因利而受害，有时会因为得到而失去更多。因此吴国入侵齐境，于是招来了越王句践的军队，赵国接纳了韩国的土地，最终招致了长平之战。更何况你们驱使疲惫之民，入侵我徐州之地，修筑营垒，拦截河流，舍弃舟船而侥幸取胜。因此，我国击鼓挥旗的将领，拔寨投石的军士，作战时都面含怒色，如同是为自己报仇。你们连营合众，依山傍水，举着像螳螂之臂一样的斧头，披着蜣螂虫一样的甲衣，处于穷途末路，等待车轮来碾压，坐在堆积的柴火上等待大火来焚烧。等到两军刚刚交战，烟尘才起，你们就已经丢戟（jǐ）弃甲，土崩瓦解了，将士们争相上船逃命，被砍掉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将士们甲衣未解而被绑缚在战鼓之下，同宗异姓的人们，一个挨着一个被捆绑起来。是非不明，强弱不等，获得了一个人而失去一个国家，看见了黄雀而忘记了深坑，有智慧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有仁心的人不会赞同这样的事。诚然，过去的事无法挽回了，将来的事仍然可以打算。侯景，一个乡野村夫，得到了机会，位至三卿，食邑万户，看看自己的身价和分量，早就应当知足了。然而他四处钻营，反复无常，不断地变来变去，不但是徒劳无功，其本意也昭然若揭。你们授予他兵权，疏于教诲，使他得势能够施行奸计，趁机实现自己的野心。如今看到南朝的势力渐弱，老天有灭亡南朝的迹象，侯景这个老贼老奸巨猾，将要兴风作浪。然而推倒坚强的东西是难以成功的，而摧毁枯朽的东西非常容易，想他虽然不是孙子、吴起那样的猛将，没有燕国、赵国那样的精兵，但仍然是久经沙场之人，曾经熟悉军旅事宜，他的军队不能与剽悍轻捷的雄师相比，却也不是脆弱之师。他凭此与我朝抗衡，力量不足，但攻打你们则势力有余，最终恐怕他会尾大于身，脚后跟粗过大腿，倔强不听调遣，凶狠难于驯服，如果召他还朝，他会立即反叛，但是只能引起小的祸端，不召还他，他会推迟叛乱，但祸患更大。他一定会远远地对抗朝廷，不肯臣服，据守淮南，也想自称为帝。但恐怕会有楚国亡猿而祸及林木、城门失火而殃及池鱼的灾祸发生，凭空让江淮士子，荆、扬的人物死在乱箭飞石之下，早亡在迷雾湿露当中。你们梁朝的君主，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德行，一向轻薄阴险，如同晋平公因一只（yàn）鸟而要杀掉竖襄，齐桓公因蔡姬在船上使劲摇晃就要休掉她那样，来显示自己的权威，专门在小事上斤斤计较。他已年老，头脑糊涂，致使政务混乱，民众流失，礼乐崩坏。再加上任免官员背离原则，废立太子丧失准绳，矫情行事煽动俗人，弄巧行诈惊服愚人，满怀恨毒之心却假意奉迎佛祖，权欲盈胸，却假称清静。灾祸自上而降，怨愤兴发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霜雪踩踏久了，就会形成坚冰。任凭险恶狡诈的风俗流行，任用言行轻薄的子孙，使朋党之风开启，兵权在外。必定会致使祸患生于骨肉之间，事端发于亲信之间，强弩射向都城，长戈指向宫阙。到时候就是像赵武灵王那样去抓雏鸟来吃，也无法补救府藏的空虚；就是像楚成王那样为了拖延时间等候外援，而请求吃了熊掌再死，也不能使生命延长片刻。现在正是你们内外崩溃，鹬蚌相争，我们趁机得利的时候。我们将让骏马追风，精甲耀日，杰出将领并列，百万大军集结，以形成高山滚石，势如破竹之势。我们将让钟山北渡长江，让梁主被抓入洛阳，让建业城的宫殿里长满荆棘，让麋鹿在姑苏城的馆舍中游荡。只担心战车碾压，铁骑践踏，以致优秀人才被毁灭，美景被摧残。如果你们能像东吴子孙和西蜀公子那样，前来军门投降，向我们归顺，我们当即会授予你们客卿之职，加骠（piào）骑将军的名号。各位君子，希望你们自求多福。”此后梁王室的祸乱和败亡，都如杜弼所言。

【原文】

侯景围谯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1]。壬申，遣其行台左丞王伟等诣建康说上曰：“邺中文武合谋，召臣共讨高澄，事泄，澄幽元善见于金墉，杀诸元六十余人[2]。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请立元氏一人以从人望，如此则陛下有继绝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为圣朝之邾、莒，国之男女，为大梁之臣妾[3]。”上以为然，乙亥下诏，以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资以兵力，使还北主魏，须渡江，许即位，仪卫以乘舆之副给之[4]。贞，树之子也。

【注文】

[1]谯（qiáo）城：即东魏谯州治所，今安徽蒙城。

[2]建康：时南梁都城，今江苏南京。　　金墉：即金墉城。

[3]圣朝：即南梁。　　邾（zhǔ）、莒（jǔ）：分别指邾国和莒国。邾国，先秦古国，位于今山东邹城境内，是鲁国的附属国。莒国，先秦古国，位于今山东莒县，是鲁国的附属国。

[4]太子舍人：职官名，东宫属官，职掌如散骑常侍、中书侍郎。始置于晋，南北朝沿置。　　元贞：生卒年不详，魏献文帝拓跋弘之曾孙；咸阳王拓跋禧之孙；魏郡王元树之子，其父元树在北魏出帝元脩初被杀。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元贞在南梁武帝萧衍资助下，自南朝北返，请求葬父，之后南还。

【译文】

侯景围攻谯城，久攻不下，退攻城父，攻下了该城。太清元年（547年）十二月壬申（初九日），侯景派他的行台左丞王伟等到建康说服梁武帝萧衍说：“邺城中的文武百官合谋，召臣共同讨伐高澄，事情败露，高澄把元善见囚禁在金墉城中，杀了元氏宗室六十多人。黄河北岸的民心，都思念他们的主人，请求立元氏一人为主，以顺应民心，这样一来陛下您就有了继绝世的美名，臣侯景也有了建立功勋的成效，黄河之南北，如同春秋时期的邾（zhǔ）国和莒（jǔ）国那样将成为圣朝的属国，那里的男男女女将成为大梁的臣民。”梁武帝认同他的说法，乙亥（十二日）下诏书，任命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资助他兵力，让他返北主掌魏国，等渡江后，就让他即位，并把自己备用的仪仗和卫队给他用。元贞，是元树的儿子。

【原文】

萧渊明至邺，东魏主升阊阖门受俘，让而释之，送于晋阳，大将军澄待之甚厚[1]。

【注文】

[1]东魏主：即东魏孝静帝元善见。

【译文】

萧渊明到达邺城，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登上阊阖门接收战俘，责备他后将其释放，送还晋阳，大将军高澄非常厚待他。

【原文】

慕容绍宗引军击侯景，景辎重数千两，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退保涡阳[1]。绍宗士卒十万，旗甲耀日，鸣鼓长驱而进。景使谓之曰：“公等为欲送客，为欲定雌雄邪？”绍宗曰：“欲与公决胜负。”遂顺风布陈。景闭垒，俟风过乃出。绍宗曰：“侯景多诡计，好乘人背。”使备之，果如其言。景命战士皆被短甲，执短刀，入东魏陈，但低视，斫人胫马足。东魏兵遂败，绍宗坠马，仪同三司刘丰生被伤，显州刺史张遵业为景所擒[2]。

【注文】

[1]涡阳：地名，时东魏南兖州马头郡治所，今安徽亳（bó）县东北。

[2]显州：州名，东魏属州，始置于东魏，治所在今山西代县西南。　　张遵业：生卒年不详，东魏将领。

【译文】

慕容绍宗领兵攻击侯景，侯景带着辎重车辆数千辆，几千匹马，四万士卒，退守涡阳。慕容绍宗兵卒十万，军旗耀日，击鼓长驱向前开进。侯景派人对慕容绍宗说：“你们这是想送客，还是想决一雌雄呢？”慕容绍宗说：“想与你一决胜负。”于是顺风排兵布阵。侯景紧闭营垒，想等风过后再出击。慕容绍宗说：“侯景诡计多端，喜好从人之背后攻击。”派人防备他，事情的发展果如其言。侯景命令战士们都身披短甲，手执短刀，进入东魏的军阵，只管往下看，专砍人腿和马脚。东魏军因此战败，慕容绍宗坠马，开府仪同三司刘丰生被砍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侯景擒获。

【原文】

绍宗、丰生俱奔谯城，禆将斛律光、张恃显尤之，绍宗曰：“吾战多矣，未见如景之难克者也[1]。君辈试犯之！”光等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勿渡涡水[2]。”二人军于水北，光轻骑射之。景临涡水谓光曰：“尔求勋而来，我惧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为射我[3]？汝岂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绍宗教汝也。”光无以应。景使其徒田迁射光马，洞胸，光易马隐树，又中之，退入于军[4]。景擒恃显，既而舍之。光走入谯城，绍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注文】

[1]禆（pí）将：武官名，意即副将或专任一方的将领。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从第九品上，宣武帝后改为右从第九品。北齐列从第九品。　　斛律光（515—572年）：魏末名将斛律金之子，字明月，善骑射，以武艺闻名于时。魏末，从其父西征，后投至高欢帐下，仕东魏、北齐，南征西讨，战功卓著，历任要职。寡言，治军严明。次女为北齐后主高纬之皇后。北齐后主高纬武平三年（572年），因朝廷争斗，被齐后主斩杀，并以谋反罪诛灭其族。　　张恃（shì）显：生卒年不详，时东魏将领。　　尤：责备。

[2]被：同“披”。　　涡水：古水名，时流经东魏南兖州、南梁西徐州，经涡口（今安徽蚌埠西北）流入淮水。

[3]汝之父友：斛律光的父亲斛律金曾与侯景同为尔朱荣、高欢帐下将领，所以侯景说他是斛律光之父友。

[4]徒：手下。　　田迁：生卒年不详，时东魏将领。

【译文】

慕容绍宗、刘丰生都逃奔谯城，裨（pí）将斛律光、张恃显责备了他们，慕容绍宗说：“我久经沙场，没见过像侯景这样难以攻克的敌人，你们试着去斗他一斗吧！”斛律光等身披铠甲将要出战，慕容绍宗告诫他们说：“不要渡过涡水。”斛律光与刘丰生二人屯军于涡水北岸，斛律光率轻骑兵向侯景射击。侯景站在涡水边上对斛律光说：“你是为了求取功勋而来，我因怕死而去。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你为何要向我射击？你哪里能明白不渡过涡水南来的道理，不过是慕容绍宗教你的罢了。”斛律光无言以对。侯景让手下田迁射斛律光的战马，箭穿透了马胸，斛律光换了马藏于树后，又被射中，于是退回军中。侯景擒获了张恃显，然后又把他放了。斛律光跑进了谯城，慕容绍宗说：“今天这一仗打得如何，你还责怪我吗？”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儿子。

【原文】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夹涡而军，潜于上风纵火，景帅骑入水，出而却走，草湿，火不复然。

【译文】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驻军在涡水两岸，暗中在上风放火，侯景率领骑兵进入水中，从水中出来后向后撤退，草被水打湿了，火无法燃着。

【原文】

侯景与东魏慕容绍宗相持数月，景食尽，司马世云降于绍宗。

【译文】

侯景与东魏将领慕容绍宗相持了几个月，侯景的军粮吃完了，司马世云投降了慕容绍宗。

【原文】

二年春正月己亥，慕容绍宗以铁骑五千夹击侯景。景诳其众曰：“汝辈家属已为高澄所杀。”众信之。绍宗遥呼曰：“汝辈家属并完，若归，官勋如旧。”被发向北斗为誓[1]。景士卒不乐南渡，其将暴显等各帅所部降于绍宗。景众大溃，争赴涡水，水为之不流。景与腹心数骑自硖石济淮，稍收散卒，得步骑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诟之曰：“跛奴，欲何为邪[2]！”景怒，破城杀诟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曰：“景若就禽，公复何用？”绍宗乃纵之[3]。

【注文】

[1]被：同“披”。　　向北斗为誓：古人习俗，向北斗发誓，以表示己言之不虚。

[2]硖（xiá）石：也称峡石，山名，时位于南梁豫州梁郡境内，今安徽淮南西北。　　陴（pí）：古时指女墙，即城墙上的呈凹凸状的小墙，上有孔，可以窥视城外。　　诟（gòu）：骂。　　跛（bǒ）奴：即跛子，腿脚有毛病，走起路来身体不平衡。侯景右脚偏短，所以被骂为跛奴。

[3]“景若就禽，公复何用？”：意思是若将侯景抓获，慕容绍宗就没有了用武之地。慕容绍宗此举，与此前彭乐临阵放走宇文泰之事如出一辙。禽，同“擒”。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春季正月己亥（初七日），慕容绍宗率领五千骑兵夹击侯景。侯景欺骗他的部众说：“你们的家属已被高澄杀害了。”众人相信了他的话。慕容绍宗隔着河远远地呼喊道：“你们的家属都完好无损，如果归附，你们的官职和勋位依旧。”并且披散着头发向北斗星发誓。侯景的军士们不愿意南渡，他手下的将领暴显等人各自率领所部归降了慕容绍宗。侯景的部众溃散，争相跳入涡水，涡水被阻断，流不动了。侯景与几名心腹骑兵从硖石渡过了淮河，渐渐收罗离散的部下，得步兵、骑兵八百人，向南经过小城时，有人登上城墙辱骂侯景说：“跛脚的奴才，想做什么！”侯景发怒了，攻破城池杀死了骂他的人，然后离去。昼夜兼行，东魏的追兵不敢紧逼。侯景派人对慕容绍宗说：“侯景如果被擒，将军还有什么用？”慕容绍宗于是放过了侯景。

【原文】

甲辰，豫州刺史羊鸦仁以东魏军渐逼，称粮运不继，弃悬瓠，还义阳[1]。殷州刺史羊思达亦弃项城走，东魏人皆据之。上怒，责让鸦仁[2]。鸦仁惧，启申后期，屯军淮上。

【注文】

[1]义阳：郡名，时东魏豫州之义阳郡，治所在今河南正阳东北。

[2]责让：责备。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正月甲辰（十二日），南梁豫州刺史羊鸦仁因为东魏军渐渐逼近，声称军粮不能接续，放弃悬瓠（hú），退守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也放弃了项城逃走，东魏军将悬瓠、项城一并占据。梁武帝萧衍生气了，责备了羊鸦仁。羊鸦仁害怕了，启奏梁武帝确定了下次进攻的日期，屯军在淮水边上。

【原文】

侯景既败，不知所适。时鄱阳王范除南豫州刺史，未至。马头戍主刘神茂素为监州事韦黯所不容，闻景至，故住候之[1]。景问曰：“寿阳去此不远，城池险固，欲往投之，韦黯其纳我乎？”神茂曰：“黯虽据城，是监州耳。王若驰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启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请帅步骑百人先为向导。壬子，景夜至寿阳城下，韦黯以为贼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愿速开门[2]。”黯曰：“既不奉敕，不敢闻命。”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寿阳徐思玉入见黯曰：“河南王为朝廷所重，君所知也[3]。今失利来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败，何预吾事。”思玉曰：“国家付君以阃外之略，今君不肯开城，若魏追兵来至，河南为魏所杀，君岂能独守[4]？纵使或存，何颜以见朝廷？”黯然之。思玉出报，景大悦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开门纳景，景遣其将分守四门，诘责黯，将斩之；既而抚手大笑，置酒极欢。黯，叡之子也[5]。

【注文】

[1]马头：即马头戍（shù），时位于东魏扬州荆山郡境内，今安徽淮南东北。　　戍主：武官名，始于春秋战国，掌镇戍防卫，属官有戍副、左、史等。　　刘神茂：生卒年不详，时东魏将领。　　监州事：职官名，始置于南梁，掌监督州府，列三品蕴位。蕴位，是南梁的官品名称。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七年（508年）创立十八班的制度，以表示官员的品级，班多者为贵，同班者以位次定高低。十八班之外又设流外七班。此外，又设有三品蕴位及三品勋位，安排多余的官员。　　韦黯（àn）（？—549年）：韦叡（ruì）之子，字务直，个性刚强正直，有文才。南梁朝，历任太子舍人、太仆卿、南豫州刺史等职。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打建康，韦黯带兵坚守，日夜苦战，死于城内。　　候：迎候。

[2]河南王：即侯景。

[3]徐思玉：生卒年不详，时东魏官员，寿阳（今安徽寿县）人。

[4]阃（kǔn）外之略：统兵在外的权力。阃，原意指城门的门槛，借指领兵在外的将帅或外任的大臣。

[5]叡（ruì）：即韦叡（442—520年），字怀文，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出身于两汉三辅地区（今陕西西安、宝鸡、铜川等地）的望族。官历南朝宋、齐、梁三朝。通晓兵法，治军有方，谋略过人。刘宋时官至齐兴太守、右军将军。南齐代宋后，任上庸（今湖北省竹山）太守。南齐东昏侯永元年间，结交雍州刺史萧衍，并助其起兵反齐。萧衍即位，拜将封爵，任豫州刺史，兼领历阳太守。天监二年至天监七年（503—508年），数次率军击败北魏的入侵。尤其是在钟离之战中，率领齐军齐心协力，勇破魏军的围攻，终使北魏以武力兼并南朝的愿望化为泡影。为南梁初期在南北对抗中的胜利，立下不可替代的功劳。

【译文】

侯景败逃后，不知该去往哪里。当时，鄱（pó）阳王萧范被任命为南豫州刺史，还未赴任。马头戍主刘神茂平常被监州事韦黯（àn）所不容，听说侯景到了，特意前去迎接。侯景问他说：“寿阳离此地不远，城池险要坚固，想前去投奔，韦黯能接纳我吗？”刘神茂回答说：“韦黯虽然据守城池，但他只是监州而已。大王如果骑马临近城郊，他一定会出城相迎，趁机将他抓住，就可以成功了。得城之后，慢慢地写信告知朝廷，朝廷欢迎大王南归，一定不会责怪。”侯景抓着刘神茂的手说：“此天教我啊。”刘神茂请求率领步、骑兵三百人作为向导。太清二年（548年）正月壬子（二十日），侯景连夜来到了寿阳城下，韦黯以为是贼寇，穿上盔甲，登上城垛。侯景派他的手下告诉韦黯说：“河南王战败了，来投奔此镇，希望将军速速打开城门。”韦黯说：“我没有接到朝廷的诏令，不敢听从你的命令。”侯景对刘神茂说：“事情不妙了。”刘神茂说：“韦黯生性懦弱且少智谋，可以说服他。”于是派遣寿阳人徐思玉入城面见韦黯说：“河南王被朝廷所看重，您是知道的。今天因战事失利前来投奔，为何不接受他呢？”韦黯说：“我接受朝廷的命令，只知守城。河南王自己败退，关我什么事。”徐思玉说：“国家赋予您在外统兵的权力，今天您不肯开城，如果东魏的追兵赶来，河南王被东魏军杀害，您怎能独自守住城池？纵使城池得守，您又以何颜面去见朝廷呢？”韦黯认为他说的话有道理。徐思玉出城报告，侯景十分高兴地说：“使我能够活命的人是你啊。”癸丑（二十一日），韦黯打开城门，接纳了侯景，侯景派其手下将领分别把守城池四门，责问韦黯，打算杀了他；很快又拍手大笑，设置酒宴，极尽欢乐。韦黯，是韦叡（ruì）的儿子。

【原文】

朝廷闻景败，未得审问；或云景与将士尽没，上下咸以为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诣东宫，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传[1]。”敬容对曰：“得景遂死，深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问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终当乱国。”太子于玄圃自讲老、庄，敬容谓学士吴孜曰：“昔西晋祖尚玄虚，使中原沦于胡羯[2]。今东宫复尔，江南亦将为戎乎？”

【注文】

[1]何敬容（？—549年）：字国礼，庐江（今安徽庐江）人。出身官宦，祖、父曾仕刘宋、南齐，分为太常卿、吏部尚书。肤白美须髯，性矜持，崇信佛法，娶南齐武帝萧赜（zé）女长城公主为妻。入仕南梁，官至侍中、尚书令。太清初，迁任太子詹事，次年（548年），侯景攻打建康，移居宫内，太清三年（549年）亡。　　诣（yì）：前往。　　东宫：太子居所。

[2]玄圃（pǔ）：本是传说中处于昆仑山（道教文化中的万山之祖）上的神仙居所。昆仑山分为三级：层城、玄圃、樊桐，层城是太帝的居所，太子所居东宫应次于太帝居所，所以太子萧纲在东宫中设玄圃，作为讲经之处。　　老、庄：指《老子》和《庄子》。《老子》，又名《道德经》，是春秋时期老子（名李耳）所作的一部道家名著，分上、下两篇，上篇《德经》；下篇《道经》。《庄子》，是战国时期的哲学家庄子的哲学名著，分内、外、杂篇。　　学士：职官名，始置于魏晋，掌典礼、编撰。南北朝沿置，品秩不详。　　吴孜（zī）：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学士。　　胡羯（jié）：泛指汉人之外的游牧民族。

【译文】

南梁朝廷听说侯景战败，还未能得知详情，有人说侯景及其将士全军覆没了，朝廷上下都很为此担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到了东宫，太子说：“淮北刚才又传来消息，侯景肯定已逃脱了，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何敬容对答说：“要是侯景已经死去，那可真是朝廷的福分了。”太子大惊失色，询问其中的缘故，何敬容说：“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叛臣，终究会祸乱国家。”太子在玄圃亲自讲读《老子》《庄子》，何敬容对学士吴孜说：“往昔晋祖崇尚玄虚之术，致使中原大地沦于胡羯外族之手。如今东宫太子又是这样，江南也将要被戎狄占据了吗？”

【原文】

甲寅，景遣仪同三司于子悦驰以败闻，并自求贬削，优诏不许[1]。景复求资给，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镇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谏曰：“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2]。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卓而为贼；刘牢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3]。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4]。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欢卵翼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即还反噬[5]。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西；宇文不容，故复投身于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以讨匈奴，冀获一战之效耳[6]。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臣窃不取也。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晨，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必非岁暮之臣[7]。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8]？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囊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节[9]。臣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之心[10]！”上叹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话之孙也[11]。

【注文】

[1]于子悦：生卒年不详，时侯景手下将领。

[2]光禄大夫：职官名，始置于西汉，掌宫殿门户。秦时名中大夫，汉武帝刘彻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为光禄大夫，晋初，又置左、右光禄大夫。南北朝沿置，与左、右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等，同为光禄卿属官。南梁列十三班。　　萧介：生卒年不详，字茂镜，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祖、父分仕刘宋、南齐。少聪慧，博通经史，善著文。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末入仕，南梁朝，历任太子舍人、尚书主客郎、给事黄门侍郎等职。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中，侯景奔梁，曾上书谏止梁武帝接纳侯景，但不被采纳。性高傲，少交游，年七十三岁亡于家。

[3]吕布（？—198年）：字奉先，汉五原郡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人。汉末名将，曾先后效力于丁原、董卓、袁术、袁绍、张扬、刘备帐下，东汉献帝刘协建安三年（198年），被曹操所杀。骁勇善战，但有勇无谋，贪婪成性，为人言而无信，不能善终。　　丁原（？—189年）：汉末名将，骁勇善战，出身寒微，官至并州刺史，东汉灵帝刘宏亡，同大将军何进入京杀宦官，何进败亡，董卓入京，诱使丁原手下将领吕布将其杀害。　　董卓（？—192年）：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东汉末，屯军西凉。大将军何进为诛杀宦官，召其入京，遂率军入洛，掌控朝政，倒行逆施，纵兵劫掠，招致各路诸侯联合讨伐。后被其亲信大将吕布所杀。　　刘牢：即刘牢之（？—402年），东晋名将，字道坚，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出身于将门，骁勇善战，但反复无常。以淝水之战为契机，跻（jī）身于权宦之列，渐成掌控兵权、左右局势之大将。东晋安帝司马德宗朝，平北将军王恭率兵入京讨伐权臣王国宝，时任府司马之刘牢之叛变，致使王恭兵败。后反复于司马元显、桓玄之间，失信于众，于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元年（402年）自杀。　　王恭（？—398年）：字孝伯，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南）人。东晋名臣，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皇后之兄。孝武朝受命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及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前将军，兖、青二州刺史，出镇京口。晋孝武帝亡，司马道子、王国宝专权，遂先后两次起兵讨伐司马氏和王氏。第二次起兵时，因其手下刘牢之叛变而失败，被捕而亡。　　晋：即东晋，朝代名（317—420年），共历一百○四年。公元317年，琅邪王司马睿建立，都建康（今江苏南京），控御南方，北方进入十六国时期。东晋恭帝司马德文元熙二年（420年），刘裕废东晋恭帝，东晋灭亡。

[4]驯狎（xiá）之性：驯服顺从的秉性。狎，驯养、驯服。

[5]荷：承蒙。　　卵翼：本指鸟用羽翼护卵，引为庇护、保护。如《左传》载：“楚令伊子西曰：‘腾如卵，予翼而长之。’”　　忝（tiǎn）：辱没。旧时之谦词，表示自己有愧。　　台司：即三公。　　方伯：先秦官名，指统御一方的诸侯之长，后泛指地方一级行政长官。

[6]细流：即细小的水流，引喻为小的力量。　　属国降胡：指西汉时在边郡设置属国以安置投降的胡人，让他们御边以防备匈奴。

[7]岁暮：原意为一年之末，引喻为人之晚年。

[8]屣（xǐ）：鞋。　　芥（jiè）：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引申为微不足道的东西，如草芥。

[9]楚囊（náng）将死，有城郢（yǐng）之忠：典出《左传》，据《左传》襄公十四年（前559年）载，楚国的令尹子囊率军准备攻打吴国，吴军不出战，楚军撤退，途中遭吴军伏击，战败。子囊回国后将死之时，叮嘱子庚一定要修筑好郢城的城墙。后世以子囊作为忠诚于国，临死不忘护卫社稷的典范。　　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节：语出《孔子家语》。据史载：春秋时期，卫国大夫蘧（qú）伯玉，为人正直，德才兼备，但不得卫灵公之重用；另一大夫名弥子瑕（xiá），作风不正，反得重用。祝史史鱼屡次进谏任用蘧伯玉，卫灵公不听。后来，史鱼因病将亡，嘱咐其子：“我不能推举蘧伯玉，屏退弥子瑕，是身为臣子不能矫正君王的过失。活着不能辅正君王，死了也不能成礼，我死后，你把我的尸体放在窗下，对于我来说就算成礼了。”他的儿子听从了他的遗愿。卫灵公前去吊唁，见到此景，很奇怪，就询问缘由，史鱼的儿子据实以告，卫灵公认为是自己的过错，于是辞退弥子瑕，任用了蘧伯玉。后世以史鱼为以尸进谏、忠贞为君的典范。

[10]刘向（前77—前6年）：字子政，沛（今江苏徐州）人。西汉经学家、史学家、文学家。历西汉宣帝、元帝、成帝三朝，任散骑谏议大夫、散骑宗正、光禄大夫等职，屡次上书弹劾宦官及外戚专权。汉成帝时受命整理皇家藏书，著有《别录》等史作，被视为我国目录学始祖。萧介以刘向自比其忠于朝廷之心。

[11]思话：即萧思话（？—454年），南梁光禄大夫萧介之祖父；刘宋孝懿皇后之弟，父为宋徐、兖二州刺史。宋文帝刘义隆元嘉时期，曾历任十二州刺史，平内乱、伐北魏，屡立战功。孝武帝即位，任中书令、丹阳尹、散骑常侍、郢州刺史，亡，赠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正月甲寅（二十二日），侯景派遣开府仪同三司于子悦快马报告失败的消息，并自己请求贬官削爵，梁武帝萧衍优待他，下诏不许。侯景又请求朝廷补给他军资给养，梁武帝因侯景的军队刚刚被打败，不忍心调遣他，乙卯（二十三日），下诏任侯景为南豫州牧，原来旧有的官职不变。又任用鄱阳王萧范为合州刺史，镇守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进谏说：“我私下里听说侯景在涡阳打了败仗，单人匹马前来归顺，陛下不追悔前祸，又下诏令接纳他。臣听说生性凶狠的人本性不会改变，天下的恶人是一样的。往昔吕布斩杀丁原以依附董卓，最终又杀了董卓成为叛贼；刘牢反叛王恭归顺晋朝，最后又背弃晋朝，制造妖祸。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人狼子野心，最终也不会有驯服、顺从的本性，养虎为祸的比喻是正确的，养虎之人一定会在老虎饥饿时被吃掉。侯景凭借其凶残狡猾的才能，承蒙高欢的豢（huàn）养和保护，位至三公，外任诸侯，然而高欢的坟土未干，他就反咬一口。只是因为反叛的力量不足以与东魏抗衡，于是才逃往关西；宇文氏不容纳他，所以才投奔我朝。陛下之前之所以不拒细流，接纳了侯景，正是打算像汉代一样，在边境设置属国，安置降胡来对付匈奴，希望以此能得到战胜东魏的功效。如今他既然已军败失地，只是我国边境的一介匹夫而已。陛下爱护一个匹夫而抛弃友好邻国，臣认为这是不妥当的。如果国家仍然等待其改过自新，效晚年之力，臣认为侯景必定不是具有晚节的臣子。他抛弃旧国如同脱鞋子一样随便，背弃君王如同丢弃草芥一样不屑，怎么能知道他因为远慕圣德而来，是江、淮的忠臣呢？他的所作所为已明了，没有什么让人疑惑的地方。臣年老有病，不应干预朝政，但是楚国令尹子囊（náng）在快死时，仍不忘叮嘱子庚修筑郢（yǐng）城，保卫社稷；卫国的史鱼在临终时，还让儿子置尸窗下，以进谏卫灵公。臣身为宗室遗老，怎敢忘记刘向忠心汉室的一片忠心呢！”梁武帝为其忠心而感叹，然而不听取他的意见。萧介，是萧思话的孙子。

【原文】

二月，东魏杀其南兖州刺史石长宣，讨侯景之党也，其余为景所胁从者，皆赦之[1]。

【注文】

[1]石长宣：生卒年不详，时东魏将领，依附于侯景。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二月，东魏朝廷杀了东魏的南兖州刺史石长宣，以讨伐侯景的余党，其余被侯景所胁从的人，都赦免释放了。

【原文】

东魏既得悬瓠、项城，悉复旧境。大将军澄数遣书移，复求通好，朝廷未之许[1]。澄谓贞阳侯渊明曰：“先王与梁主和好十有余年。闻彼礼佛文云‘奉为魏主，并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谓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主本心，当是侯景扇动耳，宜遣使咨论。若梁主不忘旧好，吾亦不敢违先王之意。诸人并即遣归，侯景家属亦当同遣。”渊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辩奉启于上，称：“勃海王弘厚长者，若更通好，当听渊明还[2]。”上得启，流涕，与朝臣议之。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皆曰：“静寇息民，和实为便[3]。”司农卿傅岐独曰：“高澄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命贞阳遣使，欲令侯景自疑[4]。景意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正堕其计中。”异等固执宜和，上亦厌用兵，乃从异言，赐渊明书曰：“知高大将军礼汝不薄，省启，甚以慰怀。当别遣行人，重敦邻睦。”

【注文】

[1]书移：文书和檄文。移，即移檄，官文和檄文的并称。

[2]省事：职官名，州、镇属官，即镇吏。　　夏侯僧辩：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勃海王：此指高澄。

[3]右卫将军：武官名，属禁卫系统。秦始置卫将军，汉武帝时分为左、右二卫将军，南北朝沿置，掌宿卫营兵，轮流在宫中值班。南梁左、右卫将军列十二班。　　御史中丞：职官名。秦始置。掌监察之职，与御史丞同为御史大夫的副官。西汉哀帝刘欣元寿二年（前1年），御史大夫再次更名为大司空，御史中丞出外为御史台主，更名御史长史。东汉光武帝刘秀时，复名御史中丞。南北朝时，御史大夫时置时废，御史中丞实为御史台长官。南梁列十一班。　　张绾（wǎn）（492—554年）：南梁车骑将军张弘策之子；侍中张缅（miǎn）之弟。字孝卿，科举入仕，历任国子博士、兰陵太守、御史中丞、吏部尚书等职。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出奔江陵，在梁元帝萧绎（yì）朝任侍中、尚书右仆射（yè）。梁元帝萧绎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亡，年六十三岁。

[4]司农卿：职官名，始置于汉，掌农事仓谷。西汉景帝刘启时更名大农令，汉武帝刘彻时更名大司农。南梁改称司农卿，位同散骑常侍，统太仓、籍田等官。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九年（510年），又设属官劝农谒者，位同殿中御史。南梁列十一班。　　傅岐（？—549年）：字景平，北地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人，出身官宦，祖、父分仕刘宋、南齐。美仪容，博学，科举入仕，仕梁任廷尉正、中书通事舍人、太仆、司农卿等职。太清初，侯景投降，屡上书谏止梁武帝接纳侯景，不被采纳。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台城，带病出战，亡。

【译文】

东魏得到了悬瓠和项城，就恢复了其旧有的疆土。大将军高澄几次派人到南梁递交国书，再次请求两国通好，南梁朝廷没有答应。高澄对贞阳侯萧渊明说：“先王和梁王友好交往已有十几年了。听说梁王在礼佛时曾说‘为了魏主以及先王’，这是梁王的厚意。没想一朝失信，竟导致如此纷乱，我们知道这不是梁王的本意，而是受了侯景的煽动，应当派使臣前去商议讨论。如果梁王不忘旧好，我们也不敢违背先王的意思。南梁的人一并遣返，侯景的家属也一同遣归。”萧渊明于是派省事夏侯僧辩向梁武帝萧衍呈交奏章，说：“勃海王高澄是宽宏大量的厚道长者，如果派使节通好，东魏就让渊明南返。”梁武帝看到萧渊明的信后流下了眼泪，与朝臣商议此事。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wǎn）等人都说：“平息敌寇，安抚百姓，讲和是不错的选择。”司农卿傅岐个人认为：“高澄没必要与我们讲和，这一定是他设下的离间计，所以让贞阳侯派使臣来，是想让侯景产生猜疑。侯景内心不安，必定会图谋祸乱。如果答应他两国通好，正好是中了他的圈套。”朱异等人坚持认为应当讲和，梁武帝也厌倦了用兵，于是听从了朱异等人的建议，赐予萧渊明书信说：“我知道高大将军待你不薄，看了你的信，感到很宽慰。我会另外派人，重新建立与东魏的睦邻友好关系。”

【原文】

僧辩还，过寿阳，侯景窃访知之，摄问，具服[1]。乃写答渊明之书，陈启于上曰：“高氏心怀鸩毒，怨盈北土，人愿天从，欢身殒越。子澄嗣恶，讨灭待时，所以昧此一胜者，盖天荡澄心，以盈凶毒耳[2]。澄苟行合天心，腹心无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3]？岂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骑迫其背，故甘辞厚币，取安大国[4]。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一竖，以弃亿兆之心。窃以北魏安强，莫过天监之始，钟离之役，匹马不归[5]。当其强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虑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纵垂死之虏，使其假命强梁，以遗后世，非直愚臣扼腕，实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吴，楚邦卒灭；陈平去项，刘氏用兴[6]。臣虽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诚知高澄忌贾在翟，恶会居秦，求盟请和，冀除其患[7]。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唯恐千载，有秽良史[8]。”景又致书于朱异，饷金三百两；异纳金而不通其启。

【注文】

[1]摄问：拘捕审问。

[2]昧（mèi）：糊涂，认识不清。　　此一胜：即前述东魏涡阳之胜。　　天荡澄心：典出《左传》，据《左传》庄公四年（前550年）载，楚武王将要死去，告诉他夫人邓曼说：“我的心动荡不安”。邓曼说：“大王的江山将要走到尽头了！每临大事，君主的心都会因志满而动荡不安，这是天道自然的法则。”侯景以此预言高澄将会失败。

[3]奉璧求和：典出《史记》之《廉颇蔺相如列传》，据史载，战国时期，赵王得到了楚国的传世之宝——和氏璧，此事被秦王得知，秦王就派使者前往赵国，对赵王说：“愿以十五座城池来换和氏璧。”赵王为求两国之和，就派蔺（lìn）相如带着玉璧前去秦国，秦王得到了和氏璧，不愿付出十五座城池，蔺相如设计将和氏璧完好无损地带回了赵国。

[4]秦兵：此指西魏的军队。西魏据有关西之地，所以称秦兵。　　胡骑：此指柔然的军队。

[5]天监：南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十八年，即公元502年至519年。　　钟离之役：指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北魏与南梁之间以钟离（今安徽阳东）为主战场的一次战役。天监四年（505年），梁武帝萧衍派萧宏为督帅，领军北伐，梁军战败，北魏军队兵临钟离城下，梁武帝派韦叡率二十万大军救援，大胜魏军。

[6]伍相：即春秋时期楚国的丞相伍奢（？—前552年），春秋时期楚国的丞相，吴国军事家伍子胥（xū）之父。因受费无忌陷害，与其长子伍尚同被楚平王杀害。伍子胥跑到了吴国，得到了吴王阖闾的重用，于公元前506年，带兵攻入楚都，为父兄报仇。吴国因得伍子胥之谋而成为春秋一霸。　　吴：即春秋时期位于长江下游的吴国，春秋中后期，在晋国的帮助下，吴国开始强盛，在吴王阖闾时期，达到极盛，多次击败楚、越两国。楚国为压制吴国，支持越国。周元王三年（前473年），越灭吴。　　楚：即春秋战国时期之楚国，兴起于荆楚（今湖北），兴盛于春秋战国，公元前223年，被秦国所灭。　　陈平（？—前178年）：秦汉之际的谋士、西汉开国功臣之一。阳武（今河南原阳）人，少喜读书，曾在项羽手下做谋士，因得不到重用，遂投奔刘邦，在楚汉相争中，多次出谋划策，助刘邦击败项羽，终成刘氏之霸业。　　项：即项羽（前233—前202年）：字羽，名籍，楚国贵族出身，下相（今江苏宿迁）人，秦汉之际的军事家，神勇无敌。秦末举兵反秦，巨鹿之战后，首先率军进入关中，自封为西楚霸王，并分封诸侯。后在楚汉相争中，败于刘邦，自杀于乌江（今安徽和县境内）。　　刘氏：指西汉之刘邦（前256—前195年），秦泗水郡沛县（今江苏沛县东）人，西汉开国皇帝。出身农家，秦末为泗水亭长，秦二世嬴胡亥元年（前209年），聚众起义，后在楚汉相争中战胜项羽，于前202年即帝位，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建立西汉。前195年亡，年六十二岁。

[7]贾：即贾季，生卒年不详，又名狐射姑，春秋战国时期晋国谋士，晋国大夫狐偃之子。晋襄公时任中军佐。因与权臣赵盾政见相左，在晋灵公初，被迫投奔北方之翟（dí）国。　　翟：即翟国，先秦古国，春秋时为周朝之诸侯国，后灭于晋国。　　会：即随会，生卒年不详，又名士会，春秋战国时的谋士、政治家，与贾季同仕晋国，因与赵盾不睦，奔秦。秦人用其计谋，屡败晋国。后归晋。晋灵公初，贾季、随会分别投奔翟国和秦国，对晋国造成极大威胁。侯景以己自比贾季、随会。　　秦：即秦国，春秋战国时的诸侯国，初居今陕西西部。自商鞅变法开始逐渐强大。前221年，诛灭六国，建立第一个封建统一王朝，前207年，灭亡。

[8]秽（huì）：污浊、肮脏。　　良史：即能秉笔直书、言而有信的史官。

【译文】

夏侯僧辩返回东魏，路过寿阳，侯景暗中探访抓到了夏侯僧辩，审问他此行的目的，夏侯僧辩讲了实情。侯景于是写一封信回复萧渊明，并呈报梁武帝萧衍说：“高氏心怀鸩（zhèn）毒，北人对其满怀怨恨，天从人愿，高欢终于死去。其子高澄继续作恶，讨灭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高澄之所以对这一次的胜利认识不清，大概是上天让他内心动荡不安，以让他恶贯满盈吧。高澄之行为如果合乎上天的意愿，内心没有鬼，为何急急地前来奉璧求和呢？难道不是因为秦兵扼住了他的咽喉，胡骑在其背后步步紧逼，所以他才会以甜言蜜语和丰厚的财物，来博取大国之间的安定。臣听说一天放跑了敌人，几代人都会有祸患，为什么要怜惜高澄这小子，而背弃亿万民心呢。我认为北魏安定强大的时候，只是在天监初年，钟离一战，北魏全军覆灭，匹马不留。其强大的时候，陛下尚能攻伐而且战胜它；现在它衰弱了，反而想要与其讲和。舍弃了自己成功的机会，放纵了垂死的北虏，让他们凭借南梁的强大而苟存，把祸患留给后世，不但是愚臣会扼腕叹息，有识之士都会感到痛心。往昔楚国丞相伍奢投奔吴国，楚国最终被吴国灭掉；陈平离开项羽投奔刘邦，刘邦任用他，使汉室兴旺。臣虽然才能不如古人，但心却和他们一样。我知道高澄忌恨我就像忌恨贾季投奔翟、随会投奔秦一样，请求结盟讲和，是希望除去他心中的隐患。如果臣死了有益于国家，臣万死不辞，只恐怕千年后，会在史册上使陛下留下污点。”侯景又给朱异写信，并送去三百两黄金，朱异收了他的黄金，扣下了他的奏请。

【原文】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启曰：“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1]。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景又启曰：“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指日计期，克清赵、魏，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2]。今陛下弃臣遐外，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报曰：“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3]。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注文】

[1]偃（yǎn）武：停止战争。偃，停止。

[2]秣（mò）马潜戈：喂好马，准备好武器，即做好战斗准备。　　赵、魏：即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之中的赵国和魏国。赵国，都邯郸（今河北邯郸），统今山西、内蒙古、河北等地；魏国，都大梁（今河南开封），统今陕西、河南等地。赵、魏之地即约为时东魏所统之地，此以赵、魏指代东魏。

[3]万乘（shèng）之主：即天子、皇帝。乘，古时四匹马拉的车称为一乘，万乘，即万辆四马之车。按《周制》，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万乘，后借指天子。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二月己卯（十七日），梁武帝萧衍派使臣就高欢的病亡慰问高澄。侯景又上书说：“臣与高氏的仇恨已经很深了，仰仗您的威灵，期望能报仇雪恨。如今陛下又与高氏联和，让臣何处安身？乞求您确定再次出战的时间，再显皇威。”梁武帝回复他说：“朕与你君臣大义已定，怎会有打了胜仗就接纳，打了败仗就抛弃的道理呢！如今高氏派使臣前来求和，朕也希望停止干戈。应该进还是应该退，国家有正常制度。你只管清静自居，不必再费神劳心了。”侯景又上书说：“臣如今储蓄粮草，聚集兵众，喂好了战马，藏好了武器，算好了时间，扫平赵、魏地区，我不能师出无名，所以希望奉陛下为君主。如今陛下将臣抛弃在远方，南北再次通好，微臣的身体，恐怕不能免遭高氏之毒手。”梁武帝又回复他说：“朕作为天下万民之主，怎能失信于人呢。想必你已深知此心，不必劳烦再启奏了。”

【原文】

景乃诈为邺中书，求以贞阳侯易景。上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1]。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受絷[2]！”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上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返。”景谓左右曰：“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3]。”王伟说景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始为反计，属城居民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4]。

【注文】

[1]舍人：即中书舍人。

[2]絷（zhí）：原意为拴马足的绳索，引申为捆绑、束缚。

[3]吴老公：即梁武帝萧衍。

[4]辄（zhé）：就。　　市估及田租：市场税和田租。

【译文】

侯景于是假造了一封来自邺城的书信，请求南梁用贞阳侯萧渊明交换侯景。梁武帝萧衍准备答应邺城方面的请求，舍人傅岐说：“侯景因为山穷水尽才归顺我朝，就这样抛弃了他是不吉利的。况且侯景身经百战之后，怎么肯束手就擒呢！”谢举、朱异说：“侯景是逃亡的败将，派一名使者就可以将其制服。”梁武帝听从了朱异等人的建议，给邺城方面回信说：“贞阳侯萧渊明早上到达南梁，侯景傍晚就可以送至北方。”侯景对左、右的手下人说：“我就知道吴老公薄情寡义，心肠狠。”王伟说服侯景说：“如今坐着不动听凭处理也是死，举兵兴大事也是死，看大王就此事作怎样的打算。”侯景于是开始实施反叛计划，将城内的居民全都招募为军人，停止了市场税和田租的收取，将百姓之女都分配给了将士。

【原文】

夏五月，上遣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聘于东魏，复修前好[1]。陵，摛之子也[2]。

【注文】

[1]建康令：职官名，即府尹。建康（今江苏南京）是南梁都城，自汉代始称京畿（jī）及重要地区的行政长官为尹，南梁称令。　　谢挺：生卒年不详，南梁建康令。　　徐陵（506—583年）：字孝穆，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出身官宦，祖、父曾仕南齐、南梁。南朝梁、陈之际的诗人、文学家。少聪慧，八岁能文，博通经史，有口才。南梁武帝萧衍时任东宫学士，与庾（yǔ）信齐名。入陈，任尚书仆射（yè）、中书监等职。陈后主陈叔宝至德元年（583年）辞世，年七十七岁。　　聘：出访、出使。

[2]摛（chī）：即徐摛（473—550年），南朝梁、陈之际的诗人徐陵之父。字士秀，幼好学，遍读经史，著文不拘旧体，自创新体，时称“宫体”，仕梁，任戎昭将军、太子左卫率等职。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入建康，临危不惧。南梁简文帝萧纲即位后，亡，年七十八岁。死后赠太子詹事。谥号贞子。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夏季五月，梁武帝萧衍派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出使东魏，恢复从前的友好关系。徐陵，是徐摛的儿子。

【原文】

秋八月，侯景自至寿阳，征求无已，朝廷未尝拒绝。景请娶于王、谢，上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1]。”景恚曰：“会将吴儿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中领军朱异议以青布给之[2]。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启请东冶锻工，欲更营造，敕并给之[3]。景以安北将军夏侯夔之子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遂去“夏”称“侯”，托为族子[4]。

【注文】

[1]王、谢：魏晋南北朝时期，门阀地主（拥有较高经济、政治、文化地位的大地主）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是当时社会上层人物婚姻的首选对象。王、谢二姓是魏晋南朝的高门贵姓，其代表人物有东晋宰相王导、谢安等。当时婚姻讲究门当户对，门阀士族多行士族内婚，看不起没有文化底蕴、政治背景的暴发户以及低门小姓。侯景出身卑微，自然不配与王、谢通婚。　　偶：即配偶。　　朱、张：亦是魏晋南北朝时期门阀士族中的贵姓，其代表有顾、陆、朱、张，社会地位次于王、谢。

[2]锦：丝绸之一种。　　中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东汉末期，与中护军同类，地位次于领军、护军将军。南梁列十四班。　　青布：即普通的布。

[3]东冶：指南梁之东冶。时南梁建康城中有东、西两冶，各设置冶令，负责冶铁。

[4]安北将军：武官名，始置于东汉末，四安将军（东、西、北、南）之一，四安将军始于曹魏，后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后改为右第三品。　　夏侯夔（kuí）：生卒年不详，南梁功臣夏侯祥之子，谯郡谯城（今安徽蒙城）人。南梁时历任司州、豫州刺史等职，统军御边，屡立战功。为人谦和，礼贤下士。　　（bò）：即夏侯，生卒年不详，夏侯夔之子，少粗野，行为不端，率其父手下部曲，助防边州。后为贞阳侯萧渊明府长史，萧渊明被东魏擒获，又依附侯景，任其长史，助其叛梁。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秋季八月，侯景自从到达寿阳后，就不断地提出要求，南梁朝廷都没有拒绝。侯景请求娶王、谢两家女子为妻，梁武帝萧衍回复说：“王、谢两家门庭高贵，不是你的婚姻对象，可从朱、张以下的姓氏中选取你满意的人。”侯景气愤地说：“到时候把吴地的儿女都配给奴隶。”又上书请求赐锦万匹，给军人做袍子，中领军朱异建议赐给他青布。又以南梁所给的武器大多不精良为由，上表启奏请求让东冶的锻工，重新打造武器，梁武帝下诏一并答应了他的要求。侯景任用安北将军夏侯夔的儿子夏侯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夏侯于是去掉“夏”字改称“侯”，假托为侯景的族子。

【原文】

上既不用景言，与东魏和亲，是后景表疏稍稍悖慢。又闻徐陵等使魏，反谋益甚。元贞知景有异志，累启还朝。景谓曰：“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何不小忍？”贞惧，逃归建康，具以事闻。上以贞为始兴内史，亦不问景[1]。

【注文】

[1]始兴：郡名，即始兴郡，时南梁衡州属郡，治所在今广东韶关。　　内史：职官名，始于西汉，西汉立国，分封制与郡县制并存，地方上郡与国并存，即所谓郡、国交错。内史，即为国之官员，掌民政。国又分为王国和侯国，王国之内史相当于郡太守；侯国之内史相当于县令。南北朝沿置。

【译文】

梁武帝不听侯景所言，与东魏和好亲善，此后侯景上奏的表章，言辞就稍稍变得不恭敬了。侯景又听说徐陵等出使东魏，反叛的打算更加强烈了。元贞知道侯景有反叛的想法，屡次启奏还朝。侯景对他说：“河北的事既然不会有什么结果，江南又何必担心会失掉呢，为何不稍稍忍耐一下？”元贞害怕了，逃回了建康，把事情详细地告诉了梁武帝。梁武帝任命元贞为始兴国内史，也没有责问侯景。

【原文】

临贺王正德，所至贪暴不法，屡得罪于上，由是愤恨，阴养死士，储米积货，幸国家有变[1]。景知之。正德在北，与徐思玉相知，景遣思玉致笺于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以景观之，计日祸败。大王属当储贰，中被废黜，四海业业，归心大王，景虽不敏，实思自效[2]。愿王允副苍生，鉴思诚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暗与吾同，天授我也。”报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仆之有心，为日久矣。今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有不济？机事在速，今其时矣。”

【注文】

[1]临贺王正德：即萧正德（？—549年），字公和，梁武帝萧衍之侄；临川王萧宏第三子。性粗险，不拘礼节。起初，梁武帝无子，养之为子，后立萧统为太子（即昭明太子），封正德为西丰侯，因此，他怀恨在心。南梁武帝萧衍普通年间（520—526年）曾逃奔北魏，又逃归。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四年（532年），封为临贺郡王。太清初，与侯景联合叛梁，太清二年（548年），被侯景推举为天子，改年号正平。次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恢复太清年号，降正德为大司马，后将其杀害。

[2]储贰：即太子。　　废黜（chù）：罢免、革职。　　业业：诚服的样子。

【译文】

临贺王萧正德，走到哪里都贪婪残暴，为政不法，屡屡得罪于梁武帝萧衍，因此对南梁朝廷十分愤恨，暗中蓄养敢死的将士，储存米粮、囤积货物，只盼着国家会发生变故。侯景对此十分了解。萧正德在北方时，与徐思玉是知己，侯景派徐思玉给萧正德写信说：“如今天子年老，奸臣乱国，在侯景看来，国家的败亡只是时日的问题。大王按辈分应是皇位的继承人，中途却遭到废黜，天下的百姓，都归心于大王，侯景虽然不聪敏，但确实想亲自为您效劳。但愿大王不负天下苍生的心愿，明白我的一片诚心。”萧正德见信后大喜，说：“侯公的心意，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这真是天赐良机。”回复侯景道：“朝廷的事情，正如您所言。我有这个打算已经很久了。现在我为内应，您为外援，怎么能够不成功呢？事不宜迟，现在就是好时机。”

【原文】

鄱阳王范密启景谋反。时上以边事专委朱异，动静皆关之，异以为必无此理。上报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重陈之曰：“不早翦扑，祸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处分，不须汝深忧也。”范复请自以合肥之众讨之，上不许。朱异谓范使曰：“鄱阳王遂不许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启，异不复为通。

【译文】

鄱（pó）阳王萧范秘密启奏梁武帝萧衍侯景谋反一事。当时梁武帝将边地的事务都委托给朱异，边地一切事宜都由他处理，朱异认为侯景没有谋反的道理。梁武帝答复萧范说：“侯景于孤危中寄命于南朝，如同婴儿一样，还得靠大人来喂养他，以他这样的情况来看，怎么能够谋反呢？”萧范陈述说：“不早点剪除、捕杀侯景，必然会使祸乱殃及百姓。”梁武帝说：“朝廷自有安排，不需要你再为此事担忧。”萧范再次上书请求亲自率领合肥的部众讨伐侯景，梁武帝不许。朱异对萧范的使者说：“鄱阳王就不能容许朝廷有个客人。”从此萧范的奏启，朱异都不再通报梁武帝。

【原文】

景邀羊鸦仁同反，鸦仁执其使以闻。异曰：“景数百叛虏何能为？”敕以使者付建康狱，俄解遣之。景益无所惮，启上曰：“若臣事是实，应罹国宪[1]。如蒙照察，请戮鸦仁。”景又上言：“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宁堪粉骨，投命仇门，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帅甲骑临江上，向闽、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2]。”上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3]。

【注文】

[1]罹（lí）：遭受、遭遇；触犯。　　国宪：国家法律。

[2]旰（gàn）食：到了晚上才吃饭，形容忙碌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旰，晚上。

[3]信使相望：信使往来不断。

【译文】

侯景邀约羊鸦仁共同谋反，羊鸦仁将其派来的使者抓捕，并报告了朝廷。朱异说：“侯景的几百名叛乱北虏能干成什么？”下诏令将侯景的使者囚禁在建康的监狱，不久就放还了他。侯景越发无所忌惮，启奏梁武帝萧衍说：“如果我反叛一事是事实，应受到国家法律的制裁。如果承蒙观照和详察，请求杀掉羊鸦仁。”侯景又上书说：“高澄很狡猾，怎么可以完全相信他说的话！陛下听了他的诡辩语言，谋求与他连和，我私下里对此也感到好笑。臣怎敢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投身到我仇人的门下，请您将江西全境划归我掌控监督。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将率精甲骑兵兵临长江，杀向闽、越，到时候不仅是朝廷蒙受耻辱，三公大臣也会焦虑不安、食不甘味。”梁武帝派朱异代他向侯景的使臣回话，答复侯景的使臣说：“打个比方吧，一个穷人家，蓄养了十个食客，尚有五个能感到满意，朕只有一个宾客，却使他发出这样的愤慨之言，这是朕的过失。”梁武帝因此增加了对侯景的赏赐，赐给他大量的锦彩布帛及钱币，双方互派信使，往来不断。

【原文】

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1]。异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验，吴郡人[2]。石珍，丹杨人。、验迭为少府丞，以苛刻为务，百贾怨之，异尤与之昵，世人谓之“三蠧”[3]。

【注文】

[1]少府卿：职官名，始置于秦汉，九卿（奉常、郎中令、卫尉、宗正、太仆、廷尉、典客、治粟内史、少府）之一，掌官府手工业及皇家财政。天监七年（508年），设春、夏、秋、冬卿，春卿由太常、宗正、司农三卿组成；夏卿由太府、少府、太仆三卿组成；秋卿由卫尉、廷尉、大匠三卿组成；冬卿由光禄、鸿胪、大舟三卿组成，共十二卿。少府卿，位同尚书左丞，有材官将军、左中右尚方、甄官、平水署、南塘邸税库、东西冶、中黄、细作、炭库、纸官、柒署等令丞。列十一班。　　徐（lín）：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时任少府丞，为政严苛，与陆验、周石珍被时人并称为“三蠧”，梁武帝后期，与朱异沆（hàng）瀣（xiè）一气，为乱朝纲。　　太子右卫率：职官名，始置于秦，掌门卫，时称卫率，晋初，改称中卫率，后分为左、右卫率，各领一军。晋惠帝司马衷时，愍（mǐn）怀太子司马邺加置前、后二卫率及中卫率，为五卫率。南梁，太子左、右卫率位同御史中丞，太子右卫率率领崇荣、永吉、崇和、细射四营；太子左卫率率领果毅、统远、立忠、建宁、陵锋、夷寇、祚德七营。南梁列十一班。　　陆验：生卒年不详，南梁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少家贫，后经经商致富，贿赂京师权贵，任少府丞，刻薄、严苛，深受商人怨恨，与徐、周石珍被时人并称为“三蠧”，与朱异共同专权用事。　　制局监：职官名，始置于南北朝，掌内府兵器。　　周石珍：生卒年不详，丹阳（今江苏当涂）人，南梁武帝萧衍时任少府丞，与徐、陆验被时人并称为“三蠧”。因与侯景宠臣王伟有牵连，与其同时被诛。

[2]吴郡：时南梁南徐州属郡，治吴县（今江苏苏州）。

[3]少府丞：职官名，即少府卿之属官，掌宫中服饰、车马；税收、手工业制造，以供皇室之需。南梁列四班。　　百贾：从事各种行业的商人。　　昵（nì）：亲近。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八月戊戌（初十日），侯景在寿阳起兵谋反，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朱异等人都因为奸佞（nìng）骄奢、贪婪无度，蒙蔽皇上，专权用事，被时人所憎恨，所以侯景以讨伐他们为名兴兵造反。徐、陆验，是吴郡人。周石珍，是丹阳人。徐、陆验先后任少府丞，以苛刻为首务，商人们都很怨恨他们，朱异与他们关系密切，当时的人们称他们为“三蠧”。

【原文】

司农卿傅岐，梗直士也，尝谓异曰：“卿任参国钧，荣宠如此[1]。比日所闻，鄙秽狼藉，若使圣主发悟，欲免得乎！”异曰：“外间谤，知之久矣，心苟无愧，何恤人言[2]？”岐谓人曰：“朱彦和将死矣[3]。恃谄以求容，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其鉴，其能久乎！”

【注文】

[1]梗（gěng）直：耿直、刚直。梗，直、挺立。　　国钧：即国柄，朝政大权。

[2]谤（dú）：诽谤、怨言。

[3]朱彦和：即朱异，字彦和。

【译文】

司农卿傅岐，是耿直之士，曾经对朱异说：“你掌握朝政大权，得到了这样的荣誉和宠信。近来关于你的传闻都是些污秽、狼藉之事，如果让圣明的君主知道了，你能得到解脱吗！”朱异说：“外面的传言和诽谤，我早就知道了，如果我心里无愧，为何要担心别人说些什么呢？”傅岐对人们说：“朱彦和将要死了。仰仗谄媚以求得荣耀，恣意狡辩以拒绝劝谏，闻听灾难临头而不知害怕，知道错了而不知悔改，上天已剥夺了他的认知能力，他还能活得长久吗！”

【原文】

景西攻马头，遣其将宋子仙东攻木栅，执戍主曹璆等[1]。上闻之，笑曰：“是何能为，吾折棰笞之[2]。”敕购斩景者封三千户公，除州刺史。甲辰，诏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董督众军以讨景[3]。正表，宏之子；仲礼，庆远之孙；之高，邃之兄子也[4]。

【注文】

[1]宋子仙：生卒年不详，侯景手下将领。　　木栅：地名，在荆山西。荆山，在马头戍北，今安徽蚌（bèng）埠（bù）西北，淮河北岸。　　曹璆（qiú）：生卒年不详，时南梁马头戍戍主。

[2]棰（chuí）：短木棍。　　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抽打。

[3]北徐州：州名，时南梁属州，领钟离等郡，治所在今安徽蚌埠东南。　　封山侯正表：即萧正表，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之侄；临川王萧宏之第六子，受封为封山侯。太清年间，任北徐州刺史、北道都督，率军抵御侯景。　　司州：州名，南梁属州，领北义阳等郡，治所在今河南信阳。　　柳仲礼：生卒年不详，南梁宰相柳庆远之孙，太子詹事柳津之子；扶风太守柳敬礼之弟。兄弟二人均以勇猛闻名于时，太清初任司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任西道都督，讨伐侯景。建康失守后，侯景留其弟敬礼为人质，胁迫仲礼镇守淮河上游，二人谋害侯景，计未成。　　裴之高：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裴邃（suì）之兄中散大夫裴髦（máo）之子，字如山，少即随从叔父裴邃征讨，屡立功，深受叔父器重。太清中，率军讨伐侯景，后入仕江陵，任侍中、护军将军，年七十三岁亡。　　邵陵王纶：即南梁邵陵王萧纶（519—551年），南梁武帝萧衍第六子，字世调，少聪颖，博学，善著文。天监十年（511年），封为邵陵郡王。历任江州、扬州、南徐州等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官至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率军抵御侯景。次年（549年），建康失守，出逃。梁简文帝大宝初，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将讨侯景，被梁元帝萧绎派兵进逼，兵败，逃奔汝南。次年（551年），西魏军攻破汝南城，投江而亡，年三十三岁。　　董督：统率、监督。

[4]宏：即南梁临川王萧宏（468—521年），梁太祖萧顺之第六子，梁武帝萧衍的异母弟，母为陈太妃，南梁时受封为临川靖惠王，字宣达。南齐武帝萧赜（zé）永明年间，官至太子舍人。齐亡梁立，累历要职，并数次随军北伐。南梁武帝萧衍普通二年（521年）四月病亡，年五十四岁。有七子，在梁皆任要职。　　庆远：即柳庆远（458—514年），字文和，河东解（xiè）（今山西运城永济东北）人。出身官宦之家，雍州望族。伯父柳元景，是南朝刘宋的太尉。初入仕，为郢（yǐng）州主簿，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年间，萧衍起兵，为主谋之一。南梁建立，拜将封侯，官至侍中、领军将军、雍州刺史。天监十三年（514年）亡，时年五十七岁。　　邃（suì）：即裴邃（？—524年），字渊明，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祖、父均仕刘宋为官。少聪慧，十岁能著文。历南齐、北魏、南梁三朝。齐建武初入仕，永元初，随豫州刺史裴叔业投降北魏，魏宣武帝元恪任其为魏郡太守。南梁武帝天监初，南归，屡任要职，率军御边。普通五年（524年）亡于军中。少言寡语，但为政宽明，深得人心。

【译文】

侯景向西进军攻马头戍，派遣他的将领宋子仙向东攻击木栅，抓获了戍主曹璆等人。梁武帝萧衍听说后，笑着说：“这能有什么作为，我折断一根木棍就可以责打他们。”下诏令悬赏，能斩杀侯景者，封为三千户公，任命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八月甲辰（十六日），下令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萧纶为持节，统率众军讨伐侯景。萧正表，是萧宏之子；柳仲礼，是柳庆远的孙子；裴之高，是裴邃兄长的儿子。

【原文】

九月，侯景闻台军讨之，问策于王伟[1]。伟曰：“邵陵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2]。不如弃淮南，决志东向，帅轻骑直掩建康[3]。临贺反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4]。兵贵拙速，宜即进路。”景乃留外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癸未，诈称游猎出，寿阳人不之觉[5]。冬十月庚寅，景扬声趣合肥，而实袭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降之，执刺史丰城侯泰[6]。泰，范之弟也，先为中书舍人，倾财以事时要，超授谯州刺史[7]。至州，徧发民丁，使担腰舆、扇、伞等物，不限士庶；耻为之者，重加杖责，多输财者，即纵免之，由是人皆思乱[8]。及侯景至，人无战心，故败。

【注文】

[1]台军：即官军。

[2]邵陵：即邵陵王萧纶。

[3]掩：突然袭击。

[4]临贺：即南梁之临贺王萧正德。

[5]外弟：古时指同母异父弟、表弟或妻弟。　　王显贵：生卒年不详，侯景手下将领。

[6]谯（qiáo）州：此为南谯州，南梁武帝萧衍大同三年（537年），割北徐州之新昌、南谯州之北谯，置南谯州，治所即今安徽滁（chú）县。　　助防：职官名，州、郡属官，品秩不详。　　董绍先：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丰城侯泰：即南梁宗室萧泰，生卒年不详，南梁鄱阳王萧恢之子；萧范之弟，字世怡，封丰城侯。初为中书舍人，后倾尽家财贿赂权贵，得任谯州刺史，到任后，严苛峻法，致使人心思乱。侯景入侵谯州时，人人无心战斗，被攻破。

[7]范：即南梁鄱阳王萧范。

[8]徧：同“遍”。　　腰舆（yú）：一种靠人抬行的车。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九月，侯景听说台军将要讨伐他，向王伟询问计策。王伟说：“邵陵王萧纶如果到来，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一定会被他们所围困。不如放弃淮南，下定决心向东进军，率领轻骑兵直接突袭建康。临贺王萧正德在内谋反，大王在外进攻，天下平定就不在话下。兵贵神速，应当立即进军。”侯景于是留下了他的外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驻守寿阳，癸未（二十五日），假称出外游猎，出了寿阳城，寿阳人都没有察觉。冬季十月庚寅（初三日），侯景扬言要进军合肥，而实际上是袭击谯州，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投降了侯景，抓获了刺史丰城侯萧泰。萧泰，是萧范的弟弟，之前任中书舍人，倾尽家产贿赂当时的政府要员，得以越级提升为谯州刺史。到任谯州后，到处征发民夫，让他们抬车、打扇、打伞等，不论是读书人还是普通百姓都在征发之列，谁要是耻于做这些事，就会遭受重杖责罚，多给他钱财，就可以免去此劳役，因此谯州的百姓人人思乱。等侯景到来后，人们无心争战，所以萧泰失败了。

【原文】

庚子，诏遣宁远将军王质帅众三千巡江防遏[1]。景攻历阳太守庄铁，丁未，铁以城降[2]。因说景曰：“国家承平岁久，人不习战，闻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为备，内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据采石，大王虽有精甲百万，不得济矣[3]。”景乃留仪同三司田英、郭骆守历阳，以铁为导，引兵临江[4]。江上镇戍相次启闻。上问讨景之策于都官尚书羊侃，侃请：“以二千人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阳，使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朱异曰：“景必无渡江之志。”遂寝其议。侃曰：“今兹败矣！”

【注文】

[1]宁远将军：武官名，始置于南梁，掌军事。列十三班。　　王质：生卒年不详，刘宋宰相王彧（yù）之侄孙；南梁武帝萧衍之妹婿驸马都尉王琳之第六子，字子贞，少通经史，历梁、陈二朝。因系梁武帝之甥，南梁武帝时官至太子中书舍人、宁远将军。太清二年（548年），率军抵御侯景，不战而败，投奔荆州。梁元帝萧绎（yì）时，历任侍中、吴州刺史。入陈，历武帝陈霸先、文帝陈蒨（qiàn）、废帝陈伯宗、宣帝陈顼（xū）四朝，官至都官尚书。　　防遏（è）：防备、压制。

[2]历阳：指历阳郡。时属南梁南豫州，治历阳（今安徽和县），领历阳、龙亢、雍丘三县，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含山、和县及芜湖北部地区。　　庄铁：生卒年不详，原南梁将领，后降侯景。

[3]采石：山名，即采石山，位于南齐南豫州当涂县（今安徽马鞍山西南）北八十里。

[4]田英：生卒年不详，侯景手下将领。　　郭骆：生卒年不详，侯景手下将领。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庚子（十三日），梁武帝萧衍下诏，派宁远将军王质率领三千人巡江防御。侯景进攻历阳太守庄铁，丁未（二十日），庄铁率全城军民投降。顺便说服侯景说：“国家和平、安宁许多年了，人们不习惯争战，听说大王兴兵，内外都十分震惊，大王应当趁此时机，迅速进军建康，可以兵不血刃就获得大的成功。如果让朝廷慢慢地有了准备，内外稍稍安定，派遣弱兵直接据守采石，大王纵然有百万精骑，也渡不过长江。”侯景于是留下开府仪同三司田英、郭骆驻守历阳，让庄铁为向导，领兵直奔长江。长江沿岸的镇、戍相继将战况启奏梁武帝。梁武帝向都官尚书羊侃询问讨伐侯景的计策，羊侃说：“派二千人急速赶往采石，命令邵陵王萧纶突袭攻取寿阳，使侯景前进不得，后退失去据守之城，他们这些乌合之众，自然会土崩瓦解。”朱异说：“侯景一定不会有渡过长江的想法。”于是否决了羊侃的建议。羊侃说：“失败自今开始了！”

【原文】

戊申，以临贺王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丹杨郡[1]。正德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密以济景[2]。景将济，虑王质为梗，使谍视之[3]。会临川太守陈昕启称：“采石急须重镇，王质水军轻弱，恐不能济[4]。”上以昕为云骑将军，代质戍采石，征质知丹杨尹事[5]。昕，庆之之子也[6]。质去采石，而昕犹未下渚[7]。谍告景云“质已退”，景使折江东树枝为验，谍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己酉，自横江济于采石，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严。

【注文】

[1]平北将军：武官名，四平（平东、平西、平北、平南）将军之一，始置于曹魏，后世沿置。南梁列二十班。

[2]荻（dí）：多年生草本植物。

[3]谍（dié）：古时军队里专设秘密刺探对方情报的人，即间谍。

[4]临川：郡名，即临川郡，时南梁江州属郡，治所在今江西南丰东北。　　陈昕（xín）（516—548年）：南梁名将陈庆之之第五子，字君章，七岁能骑射，十二岁即随父出战。梁武帝萧衍大同年间，历任北谯（qiáo）郡及临川郡太守。太清二年（548年），任云骑将军，率军抵御侯景，说服侯景将领范桃棒，里应外合攻击侯景军，事泄，被侯景杀害，年三十三岁。

[5]云骑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南北朝杂号将军之一，南梁时与风烈、雷威、雷音、突骑等将军同班，列十一班。　　知：负责、管理。

[6]庆之：即南梁名将陈庆之（484—539年），字子云，义兴国山（今江苏宜兴）人，南北朝时期南梁名将之一。不善骑射，但富于谋略，一生战功卓著。出身寒门，少为梁武帝萧衍随从。自梁武帝大通年始闻名于时，十几年间，几十次征战，所向无敌，为南梁立下了汗马功劳。南梁武帝萧衍大通二年（528年），奉命送元颢（hào）北返，一路上三千里行程，数十次战役，以少胜多，直抵洛阳。后尔朱荣百万强兵兵临洛阳，化装成和尚南归建康，数次率军北征。大同五年（539年）亡，年五十六岁。

[7]渚（zhǔ）：即秦淮渚，秦淮河中的小岛。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戊申（二十一日），梁武帝萧衍任命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兵丹阳郡。萧正德派遣几十艘大船，谎称运送荻（dí）草，秘密地接济侯景渡江。侯景将要渡江，担心王质率军抵抗，派间谍前去视察动静。正赶上临川郡的太守陈昕（xín）向梁武帝启奏说：“采石急需重兵把守，王质的水军轻弱，恐怕不能担此重任。”梁武帝于是任命陈昕为云骑将军，代替王质戍守采石，征调王质主理丹杨尹事宜。陈昕，是陈庆之的儿子。王质离开了采石，而陈昕还没有走下牛渚山（即采石矶）。间谍报告侯景说“王质已撤退”，侯景于是让他折断江东的树枝以验其信，间谍依照他的吩咐做了之后，返回了长江西岸。侯景大喜说：“我的事成功了。”己酉（二十二日），侯景从横江渡过长江到达采石，有几百匹战马，八千军士。当天傍晚，南梁朝廷开始下令戒严。

【原文】

景分兵袭姑孰，执淮南太守文成侯宁[1]。南津校尉江子一帅舟师千余人，欲于下流邀景，其副童桃生家在江北，与其徒先溃走，子一收余众步还建康[2]。子一，子四之兄也[3]。

【注文】

[1]姑孰：地名。时南梁扬州淮南郡治所，又名当涂，今安徽当涂县。　　淮南：郡名，即淮南郡，时南梁扬州属郡，治姑孰（今安徽当涂县）。　　文成侯宁：即南梁宗室萧宁（？—550年），南梁鄱（pó）阳王萧范之弟，太清二年（548年）任淮南太守，被侯景抓获。次年（549年）建康失守，出逃吴郡，被海盐人陆黯（àn）等人推举为盟主，攻击侯景，后被侯景将领宋子仙击败。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在吴郡之西乡再次起兵，被侯子荣击败而亡。

[2]南津：地名，时淮南郡境内位于长江南岸的渡口。　　校尉：职官名，始置于秦，掌军事。后世沿置。　　江子一（？—548年）：字元亮，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晋江统之七世孙。年少家贫，终生食素食。南梁武帝萧衍朝，官至南津校尉。太清二年（548年），率军抵御侯景入侵，十二月，与弟江子四、江子五同出承明门御敌，阵亡。死后追赠给事黄门郎、侍中，有诗赋数十篇传世。　　副：即副将。　　童桃生：生卒年不详，时为南梁南津校尉江子一之副将。

[3]子四：即江子一之弟江子四（？—548年），南梁武帝朝，历尚书金部郎、尚书左丞等职。江氏兄弟俱秉性刚烈，子四曾数次进谏，力陈国事之得失，被梁武帝免职。太清二年（548年），与兄、弟一同抵御侯景，阵亡，追赠中书侍郎、黄门侍郎。

【译文】

侯景分派兵力袭击姑孰，抓获了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南津校尉江子一率领水师千余人，打算从下游截击侯景，江子一的副将童桃生的家在江北，和他手下人事先逃跑了，江子一收罗余众步行返回建康。江子一，是江子四的兄长。

【原文】

太子见事急，戎服入见上，禀受方略[1]。上曰：“此自汝事，何更问为？内外军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书省，指挥军事，物情惶骇，莫有应募者[2]。朝廷犹不知临贺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门，宁国公大临屯新亭，太府卿韦黯屯六门，缮修宫城，为受敌之备[3]。大临，大器之弟也[4]。

【注文】

[1]太子：即南梁太子萧纲。　　戎服：穿着军服。

[2]中书省：官署名。三国魏黄初初年置。掌收纳群臣章奏，草拟皇帝诏令，权任颇重。西晋、南朝沿置。隋改称内史省。唐复置，与门下省、尚书省共称为三省，共理军国政务。　　物情：民心。

[3]朱雀门：指建康城之南门，位于都城（即建康城）南面正门宣阳门之南。在中国古代的星宿信仰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分别代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其中朱雀代表南方。　　宁国公大临：即南梁之南海郡王萧大临（？—551年），南梁简文帝萧纲之第四子；哀太子萧大器之弟。字仁宣，大同二年（536年）封宁国县公。少聪敏，科举入仕，历任中书侍郎、给事黄门郎、侍中等职。太清三年（549年），率军在建康城南抵御侯景。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封南海郡王，出任东扬州刺史、吴郡太守。次年（551年）被害。　　新亭：地名，是南梁都城建康西南的驻军地，与白下共称建康宫城的南北门户。　　太府卿：职官名，掌祭祀、礼仪等。始置于南北朝，北魏孝文帝元宏时，将秦汉以来之九卿（奉常、郎中令、卫尉、宗正、太仆、廷尉、典客、治粟内史、少府）中之少府卿改为太府卿。南梁武帝萧衍时，在少府卿之外另设太府卿，并将太府、少府、太仆合称夏卿。官署为太府寺。列十三班。　　六门：即南梁都城——建康城的六个门，南面三个门：西是陵阳门，后改为广阳门，也称尚方门；正中是宣阳门，也称白门；东为开阳门。东面两个门，南为清明门；北为建春门，也称建阳门；西面一个门，即西明门。北面即宫城（即台城）正门北掖门，也称承明门、平昌门。　　缮修：即修缮。　　宫城：即南梁建康城内之台城，是东晋和南朝朝廷禁省和皇宫所在地，是在三国孙吴苑城的基础上修建的。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隋灭陈，将建康的宫苑荡为平地。五代十国时的吴国在建康城的故址上建起了金陵城，台城从此销声匿迹了。“台”指当时以尚书台为主体的中央政府，因尚书台位于宫城之内，因此宫城又被称作“台城”。

[4]大器：即梁简文帝萧纲之嫡长子萧大器（524—551年），字仁宗，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四年（532年）封为宣城郡王，太清二年（548年）攻破建康，封为台内大都督。次年（549年）五月，其父即位为简文帝，立其为皇太子。大宝二年（551年）被侯景杀害，年二十八岁。个性宽和，喜《老》《庄》，临危不惧。谥号哀太子。

【译文】

南梁太子萧纲看到事态紧急，身穿军服入宫见皇上，请梁武帝萧衍讲授方略。梁武帝说：“从此这就是你的事了，为何还要问我？内外的军队都交付与你。”太子于是停留在中书省，指挥军事，人心惶恐，没有人前来应募。朝廷此时仍然不知道临贺王萧正德反叛的内情，命令临贺王萧正德屯兵于朱雀门，宁国公萧大临屯兵新亭，太府卿韦黯（àn）屯兵在台城的六个城门，修缮皇宫的城墙，做好抵御敌人进攻的准备。萧大临，是萧大器的弟弟。

【原文】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骇，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复通行[1]。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系囚，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推守东府，西丰公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2]。推，秀之子；大春，大临之弟；津，仲礼之父也[3]。摄诸寺库公藏钱，聚之德阳堂，以充军实[4]。

【注文】

[1]慈湖：地名，位于时建康城（今江苏南京）南，今安徽当涂西北。　　御街：建康城内的主街道，南北走向。

[2]东西冶：指南梁之东、西二冶。时南梁建康城中有东、西两冶，各设置冶令，负责冶铁。　　尚方钱署：官署名，即尚方和钱署。尚方，始置于秦，掌武器制造。西晋分为中尚方、左尚方、右尚方，东晋为尚方。南北朝沿置。钱署，掌造币。　　扬州：州名，南梁属州，京畿（jī）所在地，领八郡，治建康（今江苏南京），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苏南京、苏州、马鞍山、上海以及浙江全境之地。　　军师将军：武官名，始置于魏晋，掌军事。南北朝沿置。南梁列十九班。　　南浦侯推：即南梁宗室萧推（？—551年），南梁文帝萧顺之之孙；安成王萧秀之子；梁武帝萧衍之侄。字智进，少聪慧，善著文。南梁武帝萧衍普通六年（525年），封南浦侯，历任淮南、晋陵、吴郡太守。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建康，率军守东府城，城陷，身亡。　　东府：即东府城，位于建康城之东南。　　西丰公大春：即萧大春（？—551年），南梁简文帝萧纲之第六子，字仁经，少博涉经史，善吹笙，体貌肥硕。大同六年（540年），封西丰县公。历任中书侍郎、宁远将军。太清年间，随邵陵王萧纶抵御侯景，钟山一战，战败，因体胖，行动不便被俘。大宝初，封安陵郡王，出任东扬州刺史，次年（551年）遇害。　　石头：指石头城，一度是兵家必争之地，位于建康清凉山西侧。原名金陵邑，是公元前333年楚国平灭吴国所建。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在原基础上建筑军事要塞，取名石头城。隋朝平灭陈朝，石头城战略地位渐失，唐中期基本废弃。清凉山，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西部，又名石头山。五代十国时，南唐后主李煜（yù）在山中兴建避暑行宫，后改清凉寺，自此改名清凉山。　　轻车长史：职官名，即轻车将军府长史。轻车将军，职官名，始置于西汉。南北朝沿置。　　谢禧（xǐ）：生卒年不详，晋宋之际的大臣谢密的后代，宋、梁大臣谢举之长子。梁武帝大同年间任职豫章，太清初，任轻车长史，次年（548年）驻守白下，建康城破，出逃。　　白下：地名，指建康北面的白石下的白石垒一带。与建康西南的军事要地新亭，一南一北，构成了建康城的南北门户。　　柳津（？—549年）：梁将柳庆远之子，柳仲礼之父，字元举，个性刚直。南梁武帝朝历任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封云杜侯。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城，亡。

[3]秀：即南梁宗室安成王萧秀（？—514年），梁文帝萧顺之第七子，年十三丧母。字彦达，性沉静，美仪容。仕南齐为太子舍人。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元年（502年），封安成郡王。历任徐、江、荆、郢、定等州刺史。天监十三年（514年），迁任雍州刺史，亡于赴任路上。

[4]德阳堂：建康城内宫殿名。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己酉（二十二日），侯景到达了慈湖，建康城内的人十分惊骇，御街上的人相互抢掠，已经不能通行了。梁朝廷下令释放了东、西冶及尚方钱署、建康城内监狱中的囚犯，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为都督城内诸军事，羊侃为军师将军作为他的副手，南浦侯萧推镇守东府城，西丰公萧大春驻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各门及朝堂。萧推，是萧秀的儿子；萧大春，是萧大临的弟弟；柳津，是柳仲礼的父亲。提取各政府机关的公藏钱，集中放在德阳堂，以充实军用。

【原文】

庚戌，侯景至板桥，遣徐思玉来求见上，实欲观城中虚实[1]。上召问之，思玉诈称叛景请问陈事。上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曰：“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独在殿上[2]。”朱异侍坐，曰：“徐思玉岂刺客邪！”思玉出景启，言“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异甚惭悚。景又请遣了事舍人出相领解，上遣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劳景于板桥[3]。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举何名？”景曰：“欲为帝也。”王伟进曰：“朱异等乱政，除奸臣耳。”景既出恶言，遂留季，独遣宝亮还宫。

【注文】

[1]板桥：即板桥店，秦淮河东岸西南行十里之处即板桥店。

[2]舍人：即中书舍人。　　高善宝：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太清年间任中书舍人。

[3]了事舍人：职官名。通晓事理、能解决问题的舍人，品秩不详。　　领解：即了解侯景所欲言之事，然后判别是非。　　贺季：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太清年间任中书舍人。　　主书：职官名。又名主书令史。掌文书。始置于魏晋，南北朝沿置。　　郭宝亮：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太清年间任主书。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庚戌（二十三日），侯景到达板桥，派徐思玉前往求见梁武帝萧衍，实际上是想打探建康城中的虚实。梁武帝召见了他并问他，徐思玉谎称背叛了侯景，请求单独向梁武帝汇报情况。梁武帝让左右人员退下，舍人高善宝说：“徐思玉从贼营中来，其情况之真伪难测，怎么能让他独自在殿上。”朱异侍坐在旁，说：“徐思玉怎么能是刺客呢！”徐思玉拿出了侯景的启奏文书，文书上写道“朱异等弄权用事，请求带兵器入朝，铲除皇帝身边的恶人”。朱异看后既惭愧又害怕。侯景请求派遣了事舍人来沟通情况，梁武帝派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从徐思玉到板桥慰劳侯景。侯景北向接受了梁武帝的诏书，贺季问道：“这次出兵以什么名目？”侯景说：“想当皇帝。”王伟上前说：“朱异等扰乱朝政，此行为铲除奸佞之臣。”侯景既然已经说出了恶言，于是就扣留了贺季，只派郭宝亮一人返回皇宫。

【原文】

百姓闻景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1]。羊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止[2]。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及闾里士大夫罕见甲兵，贼至猝迫，公私骇震[3]。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军旅指，一决于侃。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

【注文】

[1]城：即建康城（今南京城）。

[2]所司：即武库令等官员。

[3]四十七年：自天监元年（502年）梁朝建立，到太清二年（548年），共计四十七年。　　闾（lǚ）里：即百姓、平民居所。

【译文】

建康城的百姓听说侯景到了，争着进入城里，官员与百姓混在一起，没有了秩序。羊侃划分区域、布置防御，每处都安插了宗室成员。军人争相冲入武器库，自己拿取武器，有关部门不能禁止，羊侃命令斩杀了几个人，局势才得以控制。当时南梁建国已四十七年，境内无战事，公卿官贵及乡里的士大夫都很少见到军士兵器，贼寇来得仓促急迫，官员与百姓都感到震惊。朝廷中的老将已经没有了，继起的青壮年将领都被派到了外面领兵，军事指挥等一应事宜，都由羊侃决断。羊侃既有胆量，又富于气力，太子萧纲深深地仰仗于羊侃。

【原文】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太子以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帅宫中文武三千余人营桁北，太子命信开大桁以挫其锋，正德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1]。”太子从之。俄而景至，信帅众开桁，始除一舶，见景军皆著铁面，退隐于门。信方食甘蔗，有飞箭中门柱，信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2]。南塘游军沈子睦，临贺王正德之党也，复闭桁渡景[3]。太子使王质将精兵三千援信，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4]。正德帅众于张侯桥迎景，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望阙而拜，歔欷流涕，随景渡淮[5]。景军皆着青袍，正德军并着绛袍碧里，既与景合，悉反其袍[6]。景乘胜至阙下，城中恟惧，羊侃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众乃少安[7]。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奔京口，谢禧、元贞弃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降景，景遣其仪同三司于子悦守之[8]。

【注文】

[1]朱雀桁（háng）：南梁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城门外的浮桥，横跨秦淮河。秦淮河上共有二十四桁，此桁最大，所以亦称大桁；又因位于建康城南，也称南桁。　　东宫学士：职官名，掌侍读、编撰、图籍等。始置于南梁，另有抄撰学士。　　新野：地名，南梁雍州新野郡，治新野（今河南新野），领六县。　　庾（yú）信（513—581年）：字子山，小字兰成，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南梁诗人、文学家，宫体诗的代表人物之一。南梁朝历任东宫学士、抄撰博士、建康令等职。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率军守朱雀门，抵御侯景，建康失守，逃奔江陵。西魏攻破江陵，入仕西魏，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北周静帝宇文阐大象初，因病离职，隋文帝杨坚开皇元年（581年）亡。

[2]甘蔗：生于南方，形状如同紫竹，去皮食。

[3]南塘：地名，也称横塘，即南梁都城建康城内秦淮河南岸的河堤。　　游军：流动作战的军队、军人。　　沈子睦：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的军人。

[4]领军府：即领军将军府。

[5]张侯桥：位于建康城内淮河南岸之长干里（现南京城内的东、西长干巷），近邻瓦官寺。因三国时孙吴谋臣张昭的居所在长干里，与瓦官寺门相对的就是此桥，因邻近张昭的宅第，所以称张侯桥。　　宣阳门：南梁都城建康城的西门，也名白门。　　阙（què）：本指皇宫门前两边的望楼，泛指帝王的住所，此指代建康宫。

[6]绛（jiàng）：即紫红色。

[7]邵陵王、西昌侯：即南梁宗室萧纶和萧渊藻。萧渊藻（？—549年），南梁长沙宣武王萧懿次子，梁武帝萧衍侄子。字靖艺，南齐为著作郎。天监元年（502年），封丁昌县侯，任益州刺史。后累历要职，但性格恬淡，不乐仕进，喜欢写文章。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入建康，恨不能诛灭侯景，饿死于建康。

[8]津主：职官名，与戍主相类。　　彭文粲（càn）：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辛亥（二十四日），侯景到达朱雀桁（háng）南，太子萧纲派临贺王萧正德驻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人庾信守朱雀门，率领宫中文武官员三千多人在朱雀桁北扎营。太子命令庾信打开朱雀桁，以挫败侯景进攻的锐气，萧正德说：“百姓看到开桁，一定会十分惊骇，应当先暂且安抚百姓的情绪。”太子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一会儿，侯景到了，庾信率领众人打开朱雀桁，刚刚移动了一艘大船，因看到侯景的士兵都戴着铁面具，南军十分害怕，退隐于朱雀门后。庾信正在吃甘蔗，有一支飞箭射中了门柱，庾信手中的甘蔗应箭声落地，庾信于是弃军而逃。南塘游军沈子睦，是临贺王萧正德的同党，于是关闭了朱雀桁，让侯景渡过了秦淮河。太子派王质率领三千精兵救援庾信，到达领军将军府时，与贼寇相遇，还没列阵就逃跑了。萧正德率领部众在张侯桥迎接侯景，二人在马上相互作揖，进入宣阳门后，萧正德望着宫城叩拜，哭泣流泪，然后跟随侯景渡过了淮河。侯景的军士都穿着青色的战袍，萧正德的军士都穿着绛色的战袍，里面是绿色的里子，与侯景军会合后，萧正德的军士都反穿战袍。侯景乘胜进军直至宫城下，城中的人十分害怕，羊侃谎称得到了一封射进来的书信，说“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已到达附近”，众人的情绪稍稍稳定。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逃奔京口，谢禧、元贞放弃了白下，逃走了，津主彭文粲等人献上石头城投降了侯景，侯景派他的开府仪同三司于子悦驻守石头。

【原文】

壬子，景列兵绕台城，幡旗皆黑，射启于城中，曰：“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1]。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2]。”上问太子：“有是乎？”对曰：“然。”上将诛之，太子曰：“贼以异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俟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注文】

[1]幡（fān）旗：即旌旗，古时军队作战时的战旗。

[2]辔（pèi）：马缰绳。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壬子（二十五日），侯景围绕台城布兵列阵，他的军旗都是黑色的，他叫人向城内射去了一封书信，说：“朱异等人蔑视朝纲，弄权用事，擅自作威作福，我被他们陷害，竟然想杀掉我。陛下如果诛杀了朱异等人，臣就率军北归。”梁武帝萧衍问太子萧纲：“会有这样的事吗？”太子回答说：“当然会有。”梁武帝于是要杀掉朱异，太子说：“贼寇以讨伐朱异等人为借口，今天杀了朱异他们，也于事无补，只会被后人耻笑。等到平定贼寇以后，再杀他们也不晚。”梁武帝于是作罢。

【原文】

景绕城既匝，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1]。羊侃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火。太子自捧银鞍，往赏战士。直阁将军朱思帅战士数人逾城出外洒水，久之方灭[2]。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门将开，羊侃凿扇为孔，以槊刺杀二人，斫者乃退[3]。景据公车府，正德据左卫府，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4]。景取东宫妓数百分给军士。东宫近城，景众登其墙射城内。至夜，景于东宫置酒奏乐，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图书皆尽。景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5]。癸丑，景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6]。景更作尖项木驴，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蜡，丛掷焚之，俄尽[7]。景又作登城楼，高十余丈，欲临射城中。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及车动，果倒。

【注文】

[1]大司马、东西华诸门：指南梁建康城内的宫城（即台城）诸门：西掖门，宫城西门，又称千秋门、西华门。东晋时台城共开五门，南面为大司马门和南掖门（后曾改名为阊阖门、端门、天门），东、西、北面各有一座掖门。南朝刘宋时在南面两侧各开一门，即东掖门和西掖门，并将东晋时的原东掖门改名万春门（南梁时改名东华门）、原西掖门改名千秋门（梁时改名西华门）、原北掖门改名承明门（南齐时复名北掖门，又名平昌门）。梁时在台城北面西侧新开大通门。因此，台城共有八门。

[2]朱思：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任直阁将军。

[3]长柯（kē）斧：古代的一种兵器。　　斫（zhuó）：用刀斧砍。　　东掖门：即台城之东门。　　槊（shuò）：长矛，古代骑马而持的一种兵器，也作矟。

[4]公车府：官署名，掌奏章事宜，其属官有卫尉、公车令，位于台城门外。　　左卫府：官署名，掌宫禁护卫。　　范桃棒（？—548年）：侯景手下将领，太清二年（548年），听梁将陈昕所劝，欲杀侯景以降梁，梁太子萧纲对其心怀疑虑，延误时机，致使事情泄露，被侯景杀害。　　同泰寺：位于南梁建康城之台城之西北，大夏门东侧，建于普通二年（521年）。南梁武帝萧衍曾四次入同泰寺为僧，普通八年（527年）三月八日，第一次入寺，三日后返回，改年号大通；大通三年（529年）九月十五日，二次入寺出家，二十七日还俗；大同十二年（546年）四月十日，第三次出家，群臣花两亿钱赎回；太清元年（547年）三月三日，第四次入寺，三十七天后，朝廷用一亿钱赎回。

[5]乘（shèng）黄厩（jiù）：官署名，掌帝王车驾及出行。两汉名未央厩，魏晋改称乘黄厩，南北朝沿置，宋、齐及北魏名骅（huá）骝（liú）厩，梁、陈名乘黄厩，北齐改名乘黄署。有令、丞等属官。　　士林馆：位于台城西，建于梁武帝萧衍大同年间，朱异、顾琛、孔子祛（qū）等人先后在此讲述。　　太府寺：官署名，掌祭祀及礼仪。

[6]木驴：古代的一种攻城武器，用木作脊及骨架，外面蒙上湿牛皮。长一丈，宽一尺五寸，上宽下窄，有六只脚。人藏在其中前进，可直抵城下，木、石、铁、火都不能将其攻破。

[7]雉（zhì）尾炬：用苇草编制而成的火炬，状如雉尾。

【译文】

侯景将台城包围起来后，从各个方向攻城，他们敲着战鼓、吹着口哨，喧嚣声震天动地。放火烧了大司马及东华、西华门。羊侃派人在门上凿出一些洞，倒进水去浇灭火焰。太子亲自捧着银制的马鞍，前去犒（kào）劳将士。直阁将军朱思率领几名将士跳过城墙到外面去洒水，过了很长时间，火才被浇灭。贼寇又用长柯斧砍东掖门，门就要被砍开了，羊侃命人在门扇上凿出孔眼，用长矛刺杀了两名敌兵后，砍城门的敌人才退去。侯景占据了公车府，萧正德占据了左卫府，侯景的党羽宋子仙占据了东宫，范桃棒占据了同泰寺。侯景将东宫中的几百名歌妓赏给了军士。东宫靠近台城，侯景的部众登上了东宫的城墙，向台城内射箭。到了夜里，侯景在东宫中摆酒宴奏乐，太子萧纲派人放火烧了东宫，台殿及宫内收藏的图书全部化为了灰烬。侯景又放火烧了乘黄厩（jiù）、士林馆、太府寺。太清二年（548年）十月癸丑（二十六日），侯景制作了几百个木驴进攻台城，台城中的人在城上向下投掷石头砸碎了木驴。侯景又制作了尖头的木驴，石头无法将其砸破。羊侃让人制作了雉尾炬，浇上油脂和蜡，一捆一捆地点着，扔下城去，不一会儿，木驴就被烧光了。侯景又制作了登城的高楼战车，高十几丈，打算居高临下向台城里面射箭。羊侃说：“敌人战车高而壕沟虚掩，战车来了必定会倒下，我们可以趴下来观看它。”等侯景的战车移动起来，果然倒下了。

【原文】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伤多，乃筑长围以绝内外，又启求诛朱异等。城中亦射赏格出外曰：“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1]。”朱异、张绾议出兵击之，上问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大致失亡。”异等不从，使千余人出战，锋未及交，退走，争桥赴水死者太半。

【注文】

[1]赏格：写有悬赏条款的文书。

【译文】

侯景攻不下台城，军士死伤较多，于是修筑长围以使台城与外隔绝，又上书梁武帝萧衍请求诛杀朱异等人。台城中也向外射出赏格，说：“有谁能将侯景首级送入台城，授以侯景之位，并赏钱一亿万，布、绢各一万匹。”朱异、张绾（wǎn）等人商议出兵攻击侯景，梁武帝询问羊侃的意见，羊侃说：“不可以出兵。现在，出的人少了，不足以击败敌人，白白地挫伤了我军的锐气。如果派的人多了，那么一旦失利，城门狭窄、桥小，一定会造成大的伤亡。”朱异等人不听羊侃的意见，派一千多人出战，还未与侯景的兵交锋，就后退逃跑了，争着上桥，落水而死的军士有一多半。

【原文】

侃子为景所获，执至城下，以示侃[1]。侃曰：“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数日，复持来，侃谓曰：“久以汝为死矣，犹在耶？”引弓射之。景以其忠义，亦不之杀。

【注文】

[1]（zhuó）：即羊，生卒年不详，南梁名将羊侃（kǎn）之子，太清二年（548年），随父守台城，交战中被侯景抓获，侯景以其要挟羊侃开城门投降，羊侃不为所惧，侯景感其父子忠义，没有杀害他。后下落不明。

【译文】

羊侃的儿子羊被侯景所擒获，侯景将其抓至城下，以便让羊侃看到。羊侃说：“我倾尽宗族报效皇上，还恨不够呢，怎么会在乎一个儿子，希望你早点杀了他！”几天后，侯景又将羊挟持于城下，羊侃对羊说：“这么长时间了，我以为你已死了，还在啊？”于是拉弓射向羊。侯景为其忠义所感动，也没有将羊杀害。

【原文】

庄铁虑景不克，托称迎母，与左右数十人趣历阳，先遣书绐田英、郭骆曰：“侯王已为台军所杀，国家使我归镇[1]。”骆等大惧，弃城奔寿阳。铁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寻阳[2]。

【注文】

[1]绐（dài）：欺骗。

[2]寻阳：郡名，即寻阳郡，时属于南梁江州，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译文】

庄铁担心侯景不能攻克台城，假称迎接母亲，与左右几十个人赶赴历阳，他先给田英、郭骆写信，骗他们说：“侯王已被台军所杀，国家让我归镇。”郭骆等人大惊，放弃历阳城，逃奔寿阳。庄铁进入历阳城，不敢坚守，带上母亲奔往寻阳。

【原文】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马，祀蚩尤于太极殿前[1]。

【注文】

[1]刑白马：即杀白马。古人在出征、盟誓时，通常要斩杀白马、青牛以祭祀天地。白马、青牛被视为神兽，原本是北方及东北方游牧部族的图腾崇拜，后传入汉族。　　祀（sì）：祭祀。　　蚩（chī）尤（yóu）：传说中上古时代的部落酋长，有八只脚，三头六臂，铜头铁额，刀枪不入，英勇无比。曾与黄帝（传说中另一位部落酋长）在涿鹿（今河北涿州）大战，被黄帝所杀。后世尊其为战神。　　太极殿：是南齐宫城（即台城）的正殿，是举行隆重典礼仪式的地方。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宽十丈，初为十二间，象征一年的十二个月。太极殿两翼设太极东堂和太极西堂，各七间，是皇帝日常议政、筵宴、廷见、起居的所在。太极殿与附近的中书省、门下省都属于“禁省”范围。南梁武帝萧衍时期，国力强盛，将太极殿扩建为十三间，以契合闰月之数，并在太极殿和东、西两堂内铺砌花纹锦石。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戊午朔（初一日），梁武帝萧衍举行斩杀白马的仪式，在太极殿前祭祀战神蚩尤。

【原文】

临贺王正德即帝位于仪贤堂，下诏称：“普通以来，奸邪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1]。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宝位[2]。可大赦，改元正平[3]。”立其世子见理为皇太子，以景为丞相，妻以女，并出家之宝货悉助军资[4]。

【注文】

[1]仪贤堂：南梁建康城内之宫殿，位于南宫门前。天监六年（507年），由听讼堂改名为仪贤堂。　　普通：南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七年多，即普通元年（520年）至普通八年（527）年三月。

[2]河南王景：即侯景。　　释位：典出《左传》，意即诸侯离开本职，参与王政。

[3]正平：南梁临贺王萧正德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548年至549年。

[4]见理：即南梁宗室萧见理，生卒年不详，南梁临贺王萧正德之子，字孟节，性粗暴凶狠。太清二年（548年），其父自立为帝，立其为皇太子。后在朱雀桁中被流箭射死。　　皇太子：皇帝继承人，也称储贰。

【译文】

临贺王萧正德在仪贤堂即皇帝位，下诏称：“普通年间以来，奸佞（nìng）小人扰乱朝政，皇上长时间患病，国家眼看处于危亡之中。河南王侯景放弃自己的爵位来到我朝，扶持我继承了王位，可大赦天下，改元为正平。”于是立其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任命侯景为丞相，并将女儿嫁给了侯景，将家中资产拿出资助军需。

【原文】

于是景营于阙前，分其兵二千人攻东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阁许伯众潜引景众登城，辛酉，克之[1]。杀南浦侯推及城中战士三千人，载其尸聚于杜姥宅，遥语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当如此[2]。”

【注文】

[1]宣城王：即南梁简文帝萧纲之嫡长子萧大器。　　防阁：即防阁将军，职官名，掌诸王公、将军府禁卫。天监七年（508年），徐勉任吏部尚书，将南梁之职官定位为十八班，班高者为贵，同班者顺序靠前者为贵。置一百二十五号将军，分为二十四班，班高者为贵。防阁将军官品不明。　　许伯众：生卒年不详，太清二年（548年），任宣城王萧大器之防阁将军。

[2]杜姥宅：指东晋成帝司马衍的皇后杜陵阳的母亲裴穆的府第，位于建康台城南掖门外。

【译文】

于是侯景在宫阙前安营扎寨，分派两千兵力攻打东府城。南浦侯萧推率军抗拒侯景的军队，侯景军连攻三天，未能攻下。侯景亲自前往攻打东府城，战斗异常激烈，石块和箭矢像雨点一样地落下。宣城王的防阁将军许伯众暗中引领侯景的部众登城，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辛酉（初四日），侯景攻克了东府城。杀了南浦侯萧推以及城中的三千名将士，将战亡将士的尸体运到了杜姥宅堆积起来，远远地对台城中的人喊话说：“如果不早点投降，下场就是这个样子。”

【原文】

景声言上已晏驾，虽城中亦以为然[1]。壬戌，太子请上巡城，上幸大司马门，城上闻跸声，皆鼓噪流涕，众心粗安[2]。

【注文】

[1]晏（yàn）驾：古时对皇帝死亡的讳称。

[2]跸（bì）：也称警跸，古代皇帝出行时，沿途清道、警戒，称为警跸，出称警；入为跸。

【译文】

侯景声称梁武帝萧衍已死，就连台城中的人也信以为真了。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壬戌（初五日），太子萧纲请梁武帝巡视全城，梁武帝登上了大司马门，城上的守军听到喝道回避的声音，都击鼓呐喊，流下了眼泪，大家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原文】

江子一之败还也，上责之。子一拜谢曰：“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弃臣去，臣以一夫安能击贼？若贼遂能至此，臣誓当碎身以赎前罪，不死阙前，当死阙后。”癸亥，子一启太子，与弟尚书左丞子四、东宫主帅子五帅所领百余人开承明门出战[1]。子一直抵贼营，贼伏兵不动。子一呼曰：“贼辈何不速出？”久之，贼骑出，夹攻之。子一径前，引槊刺贼，从者莫敢继，贼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谓曰：“与兄俱出，何面独旋！”皆免胄赴贼，子四中矟洞胸而死；子五伤脰，还至堑，一恸而绝[2]。

【注文】

[1]子五：即江子五（？—548年），江子一之弟，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任东宫值殿主帅，随兄江子一、江子四同守承明门，抵御侯景，遇害。追赠中书侍郎，谥号烈子。

[2]脰（dòu）：颈，脖子。有时借指头颅。

【译文】

江子一战败后，梁武帝萧衍责备了他。江子一拜谢道：“臣以身许国，常常害怕不能为国捐躯，如今臣的部下都弃臣而离去，臣一个人怎能击败贼寇？如果贼寇真能窜到这里来，臣发誓定当粉身碎骨以赎前罪，不死在宫门前，就死在宫门后。”癸亥（初六日），江子一启奏太子萧纲，和他的弟弟尚书左丞江子四、东宫主帅江子五，率领一百多人出承明门出战。江子一率军直抵敌人的营帐，敌人按兵不动。江子一呼喊道：“贼寇为何不迅速出来迎战？”过了很长时间，敌人的骑兵出来，从两面夹击江子一。江子一径直向前，挥槊刺向敌军，随从他的军士没有一个敢跟着他向前冲的，敌人挥刀从江子一的肩膀上劈下，把他杀害了。江子四、江子五相互对视然后说：“我们和兄长一同出战，有何面目独自身还！”于是都脱下铠甲，赴身敌阵，江子四被敌人的槊穿透胸膛而死；江子五被伤了颈项，回到堑壕中，大叫一声，也气绝身亡了。

【原文】

景初至建康，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屡攻不克，人心离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常平诸仓俱尽，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1]。是后米一升直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注文】

[1]常平诸仓：即常平仓，始置于西汉，是政府调节粮价，满足民需而设置的粮仓。在粮价低时，适当提高价格收进粮食，在粮价高时，适当降低价格卖出粮食，平抑粮价，保护农民利益。

【译文】

侯景刚到建康时，以为很快就可攻下建康，所以号令严明，军士不敢侵民施暴。等到建康城久久攻不下来的时候，人心离散、沮丧。侯景害怕南梁的援军从四面集聚而来，那样，自己的部队就会在一个早晨的时间里分崩离析，再加上石头城常平各仓的粮食也快要吃完了，军中缺粮，于是就放纵将士抢夺百姓的粮食、金帛及子女。此后，一升米要七八万钱，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被饿死的人有十分之五六。

【原文】

乙丑，景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动地。民不敢窜匿，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城中亦筑土山以应之，太子、宣城王以下皆亲负土，执畚锸[1]。于山上起芙蓉层楼，高四丈，饰以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铠，谓之“僧腾客”，分配二山，昼夜交战不息[2]。会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苦战不能禁。羊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内筑城，贼不能进。

【注文】

[1]畚（běn）锸（chā）：即铲土、运土的工具。畚，即畚箕，用竹、木或薄铁皮做的撮土的器具；锸，古代的一种掘土工具，类似于铁锹（qiāo）。

[2]芙蓉层楼：像芙蓉花的样子，层层叠起的楼。　　锦罽（jì）：彩绸和毛毡。锦，彩帛，五彩的丝绸；罽，用毛织成的毡子一类的东西。　　二山：即侯景所垒筑的东、西土山。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乙丑（初八日），侯景在建康城东面修筑土山，驱赶将士和百姓去干活，不论贵贱，胡乱殴打，疲惫及体弱者就被杀死后填埋在了土山里，哭号声震天动地。百姓不敢逃避、隐藏，都出来修筑土山，十天内参加修筑土山的人达到了几万。建康城中也以修土山来对付侯景，太子、宣城王以下的人都亲自担土，用铁锹挖土。在土山上修起芙蓉状层楼，高四丈，用锦罽装饰起来，招募了敢死军士二千人，穿上厚厚的衣袍和铠甲，称之为“僧腾客”，分别派往东土山和西土山，昼夜不停地与侯景的军队交战。正赶上天下大雨，建康城内土山崩塌，敌人趁机进攻，眼看就要攻入城内，南梁军队苦战敌兵，却不能阻止其进入。羊侃命令军士多多投掷火把，形成火城以阻断敌军进攻的道路，慢慢在建康城内修筑起了城墙，敌兵不能进入。

【原文】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得朱异奴，以为仪同三司。异家资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诉异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1]。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2]。”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数，景皆厚抚以配军，人人感恩，为之致死。

【注文】

[1]仕宦：即做官。

[2]仪同：即开府仪同三司。

【译文】

侯景招募前来投降的奴仆，将他们全部释免为平民，得到了朱异的家奴，任命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将朱异的家产全部给了他。这名奴仆乘着好马，身着锦袍，在建康城下抬起头告诉朱异说：“你当了五十年的官，才当上了中领军。我刚刚效力于侯王，就当上了仪同三司了。”于是三天之内，数以千计的奴仆出城投奔了侯景，侯景对他们都厚加抚慰，并把他们编入了自己的军队，这些人个个感激侯景的恩德，拼死为侯景效力。

【原文】

荆州刺史湘东王绎闻景围台城，丙寅，戒严，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詧、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发兵入援[1]。大心，大器之弟；恪，伟之子也[2]。

【注文】

[1]荆州：州名，时南梁属州，领南郡、宜都、武宁、天门等郡，治江陵（今湖北江陵），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西部及重庆东部地区。　　湘东王绎：即梁元帝萧绎。　　湘州：州名，时南梁属州，领长沙、衡阳、邵陵、桂阳、营阳、始安、始兴、临贺等郡，治临湘（今湖南长沙），所辖约相当于今广西桂林、贺州，广东韶关、清远及湖南东南部地区。　　河东王誉：即南梁宗室萧誉（？—549年），梁武帝之孙；梁昭明太子萧统之次子，字重孙，南梁武帝萧衍普通二年（521年），封枝江县公。中大通三年（531年），改封河东郡王。武帝朝任湘州刺史，太清三年（549年），被湘东王萧绎所杀。　　雍州：州名，南梁属州，治襄阳（今湖北襄樊），领襄阳、冯（píng）翊（yì）等四十六郡。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西北部之襄樊、老河口、枣阳，以及河南西南部的南阳、邓州地区。　　岳阳王詧（chá）：即西梁皇帝萧詧（519—562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孙，昭明太子萧统第三子，字理孙，少好学，善著文。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三年（532年），封丘阳郡王，历琅邪（yá）、彭城郡守及扬州、雍州刺史等职。太清年间，因受萧绎（yì）诬陷，为梁武帝所恶。后因与梁元帝萧绎不睦，投奔西魏。西魏恭帝拓跋廓二年（555年），被西魏立为皇帝，年号大定，史称西梁、后梁。南陈文帝陈蒨（qiàn）天嘉三年（562年），病故。西梁，朝代名（555—587年），共历三十三年。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杀梁元帝，次年（555年），拥立萧詧为帝，史称西梁、后梁，都江陵。所据约荆州一带三百里之地。后梁孝靖帝萧琮（cóng）广运二年（587年），隋灭西梁。传宣帝萧詧、孝明帝萧岿（kuī）、孝靖帝萧琮三朝，曾先后是西魏、北周及杨隋之附庸。　　江州：州名，时南梁属州，领十郡，治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南），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西、福建全境。　　当阳公大心：即南梁宗室萧大心（523—551年），南梁简文帝萧纲的第二子，字仁恕，幼聪慧，善著文。中大通四年（532年），封当阳县公，历任郢、江二州刺史。大宝元年（550年），封寻阳王，次年（551年）遇害。　　郢（yǐng）州：州名，南梁属州，治汝南（也称夏口，今湖北武汉），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武汉、黄石、咸宁、洪湖，湖南岳阳、常德、怀化，及贵州的凯里、都匀等地。　　南平王恪（kè）：即南梁宗室萧恪（？—552年），梁文帝萧顺之之孙；南平郡王萧伟之子，字敬则，美仪容，有风度。南梁武帝萧衍朝，历雍、郢等州刺史。梁简文帝萧纲朝，官至尚书令、司空。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三年（552年）亡。

[2]伟：即南梁宗室萧伟（？—532年），南梁文帝萧顺之第八子，字文达，少好学，性儒雅，仕南齐为晋安王骠骑外兵参军。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九年（510年），封建安王，天监十七年（518年），改封南平郡王，位至中书令、大司马。中大通四年（532年）亡。

【译文】

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yì）听说侯景包围了台城，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丙寅（初九日），实行了戒严，并向所统率的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等人发布了檄（xí）文，命令他们发兵救援建康。萧大心，是萧大器的弟弟；萧恪，是萧伟的儿子。

【原文】

朱异遗景书，为陈祸福。景报书，并告城中士民，以为：“梁自近岁以来，权幸用事，割剥齐民，以供嗜欲[1]。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仆所以趋赴阙庭，指诛权佞，非倾社稷[2]。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观王侯、诸将，志在全身，谁能竭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长江天险，二曹所叹，吾一苇航之，日明气净[3]。自非天人允协，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注文】

[1]权幸：古时指得到皇帝宠爱的、有权势的奸佞（nìng）小人。　　用事：当权，掌控朝政。

[2]庶僚：百官。　　姬姜：姬、姜是先秦时期的两个大姓，姬为周姓；姜为齐姓，姬、姜二姓为世婚之姓，古人以姬姜指代美女，后泛指妻妾。

[3]二曹：即曹操和曹丕（pī）。曹丕（186—226年），曹魏之开国皇帝，曹操之子，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期的政治家、诗人、文学家，与其父曹操、弟曹植，并称“三曹”，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在位期间重视农业和文教，黄初七年（226年）病亡，年四十岁。　　一苇航之：意即凭借一叶芦苇就可渡过长江。典出《诗经》之《国风》：“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译文】

朱异给侯景写了封信，向其力陈祸福关系。侯景回了信，并通告建康城中的军民，认为：“南梁自近年以来，权臣奸佞当政，搜刮平民百姓，以供给他们的私欲。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们看看今天皇家的园林、王公大臣的宅第、僧尼的寺庙和佛塔；以及在位的官贵，妻妾成群，奴仆成千，他们不耕种、不纺织，却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们不掠夺百姓，从哪里得到这些？我之所以奔赴宫城，是为了诛灭权臣奸佞，而不是颠覆国家。如今建康城中的人指望四方将领率兵入援，我看各位王侯、将领，他们的志向在于保全自我，谁能倾尽全力、拼上死，和我争个胜负高下！长江之天险，连曹操、曹丕都感到无能为力，而我靠一叶扁舟就渡过长江，太阳高照，神清气静。如果不是天人合一，哪里会这样？希望各位三思而行，自求多福吧。”

【原文】

景又奉启于东魏主，称：“臣进取寿春，暂欲停憩[1]。而萧衍识此运终，自辞宝位。臣军未入其国，已投同泰舍身。去月二十九日，届此建康。江海未苏，干戈暂止，永言故乡，人马同恋。寻当整辔，以奉圣颜。臣之母、弟，久谓屠灭，近奉明敕，始承犹在。斯乃陛下宽仁，大将军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报。今辄赍启迎臣母、弟、妻、儿，伏愿圣慈，特赐裁放。”

【注文】

[1]东魏主：即东魏孝静帝元善见。　　憩（qì）：休息。

【译文】

侯景又启奏东魏孝静帝元善见，说：“臣进攻夺取寿阳，想要暂时停下来休息一下。然而萧衍知道他气数已尽，主动辞掉了皇帝的宝位。臣的军队还没有进入他的国家，萧衍已投身同泰寺。上个月二十九日，我军来到建康。江海还没有恢复平静，战争已暂时停息，不论何时提及故乡，人、马都很依恋。不久就会整顿队伍，回到北方以侍奉圣上。臣的母亲、弟弟，很长时间以来都说是被杀了，近来收到皇上的诏书，才明白他们都还健在。这是陛下的宽厚和仁慈，以及大将军的恩德和顾念，以臣之弱小的力量，不知该如何报答。如今就奏请迎接我的母亲、弟弟及妻、儿，但愿皇上大发慈悲，特别下旨，释放他们。”

【原文】

己巳，湘东王绎遣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将兵发江陵[1]。

【注文】

[1]吴晔（yè）：生卒年不详，梁武帝太清年间湘东王萧绎府司马。　　天门：即天门郡，时南梁荆州属郡，治澧（lǐ）阳（今湖南石门）。　　樊（fán）文皎（jiǎo）：生卒年不详，时任南梁天门太守。　　江陵：地名，时南梁荆州治所，今湖北江陵。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己巳（十一日），湘东王萧绎派其司马吴晔、天门郡太守樊文皎等人率军自江陵出发。

【原文】

陈昕为景所擒，景与之极饮，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1]。昕不可，景使其仪同三司范桃棒囚之。昕因说桃棒，使帅所部袭杀王伟、宋子仙诣城降。桃棒从之，潜遣昕夜缒入城[2]。上大喜，敕镌银券赐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众，并给金帛女乐[3]。”太子恐其诈，犹豫不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会议，朱异、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谬。桃棒既降，贼景必惊，乘此击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坚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贼岂足平，此万全策也。今开门纳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万一为变，悔无所及。社稷事重，须更详之。”异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纳桃棒；如其犹豫，非异所知。”太子终不能决。桃棒又使昕启曰：“今止将所领五百人，若至城门，皆自脱甲。乞朝廷开门赐容。事济之后，保擒侯景。”太子见其恳切，愈疑之。朱异拊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4]！”俄而，桃棒为部下所告，景拉杀之。陈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书城中曰：“桃棒且轻将数十人先入。”景欲衷甲随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杀之。

【注文】

[1]部曲：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家丁、私兵。由汉末私人武装演化而来，平时是地主的佃客，作战时是私兵。

[2]缒（zhuì）：用绳子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送。

[3]镌（juān）：雕刻。　　劵：音quàn。

[4]拊（fǔ）膺（yīng）：捶胸。以示哀痛或悲愤。

【译文】

陈昕（xīn）被侯景擒获，侯景和他畅饮，想让陈昕收罗、聚集他的家兵，为自己卖命。陈昕没答应，侯景于是派他的开府仪同三司范桃棒将陈昕囚禁了起来。陈昕于是劝说范桃棒，让他率领其部下袭击并斩杀王伟、宋子仙，然后赴台城投降。范桃棒被说服了，暗中派陈昕在夜里用绳子攀入城内。梁武帝萧衍十分高兴，下令镌刻了银券，赐给范桃棒说：“事成之日，封你为河南王，不但让你拥有侯景的部众，而且赐给你金帛和歌伎。”太子害怕其中有诈，犹豫不决，梁武帝生气地说：“受降是常理，为什么突然间产生怀疑！”太子召集公卿大臣开会商议，朱异、傅岐说：“范桃棒投降，一定不是假的。范桃棒投降后，侯景一定大受惊吓，我们趁机攻击他，可大败敌人。”太子说：“我们坚守城池，以待外援，援兵就要到了，足以平定贼寇，这是万全之策。如今开城接纳范桃棒，范桃棒的心思，如何能轻易得知？万一有变，后悔就来不及了。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必须再详细考虑。”朱异说：“殿下如果急国家之所急，应当接纳范桃棒；如果再犹豫不决，其结果就不是朱异所能预料的了。”太子始终不能下决断。范桃棒又让陈昕启奏说：“如今只率领了五百人，如果到达城门，都会主动脱去铠甲，乞求朝廷打开城门接纳我们。事成之后，保证会擒获侯景。”太子看到范桃棒态度恳切，越发怀疑他了。朱异捶胸感叹道：“失去这个机会，国家的大事就完了！”不一会儿，范桃棒被他的部下告发了，侯景将其勒死了。陈昕不知道内情，按约定的期限从城内出来，侯景在半路上截击并擒获了他，逼迫他向建康城中射了一封书信，说：“范桃棒准备率领几十个人轻装前进，先入城内。”侯景打算在衣服里套上铠甲，跟随其进入台城，陈昕不从，决心一死，侯景于是将他杀害了。

【原文】

景使萧见理与仪同三司卢晖略戍东府，见理凶险，夜与群盗剽劫于大桁，中流矢而死[1]。

【注文】

[1]卢晖：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剽（piāo）：抢劫、抢夺。

【译文】

侯景派萧见理和其仪同三司卢晖略戍守东府城，萧见理为人凶险，夜里与一群强盗一起去朱雀桁抢劫，被飞箭射中而死。

【原文】

邵陵王纶行至钟离，闻侯景已渡采石，纶昼夜兼道，旋军入援[1]。济江，中流风起，人马溺者什一二。遂帅宁远将军西丰公大春、新涂公大成、永安侯确、安南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骑三万，自京口西上[2]。大成，大春之弟；确，纶之子；骏，懿之孙也。

【注文】

[1]钟离：郡名，南梁北徐州属郡，领四县，治燕县（今安徽凤阳东南）。

[2]新涂公大成：即南梁宗室萧大成（？—587年），南梁简文帝萧纲之第八子，字仁和。初封为新涂（《南史》作淦）公，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南梁简文帝萧纲即位，改封同阳郡王。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投奔江陵，湘东王萧绎（yì）即位，改封桂阳王。隋文帝杨坚开皇七年（587年），隋军攻破江陵，遇害。　　永安侯确：即南梁宗室萧确（？—548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孙；邵陵王萧纶之子，字仲正，善草书，有文才，骁勇善战。南梁武帝萧衍大同二年（536年），封正阶侯，又改封永安侯。侯景欲降南梁之时，领兵在外，侯景害怕他日后成为自己的后患，遂逼迫南梁武帝将其召回。曾随侯景在钟山狩猎，拉弓射景，弦断，箭没发出去，被杀。　　安南侯骏（jùn）：即南梁宗室萧骏（？—549年），南齐名将萧懿（yì）之孙，萧猷（yóu）之子。字德款，善草书、著文，膂力过人。南梁武帝朝位至尚书殿中郎、超武将军，封南安侯。太清三年（549年），建康城陷落，被害。　　武州：州名，南梁属州，始置于梁，原南齐郢州武陵郡，领沅陵、零陵等十县，治沅（yuán）陵（今湖南沅陵）。后改为沅州。南陈改为朗州。　　萧弄璋（zhāng）：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朝曾任武州刺史。

【译文】

邵陵王萧纶到达钟离，听说侯景已渡过了采石，萧纶昼夜行军赶路，回师赶赴建康救援朝廷。过江时，刮起了大风，军士及战马溺水而亡者有十分之一二。于是率领宁远将军西丰公萧大春、新涂公萧大成、永安侯萧确、安南侯萧骏、前谯（qiáo）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共三万步、骑兵，从京口向西进发。萧大成，是萧大春的弟弟；萧确，是萧纶的儿子；萧骏，是萧懿（yì）的孙子。

【原文】

景遣军至江乘拒纶军[1]。赵伯超曰：“若从黄城大路，必与贼遇。不如径指钟山，突据广莫门，出贼不意，城围必解矣[2]。”纶从之。夜行失道，迂二十余里，庚辰旦，营于蒋山[3]。景见之大骇，悉送所掠妇女、珍货于石头，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纶，纶与战，破之。时山巅寒雪，乃引军下爱敬寺[4]。景陈兵于覆舟山北。乙酉，纶进军玄武湖侧，与景对陈，不战[5]。至暮，景更约明日会战，纶许之。安南侯骏见景军退，以为走，即与壮士逐之[6]。景旋军击之，骏败，走趣纶军。赵伯超望见，亦引兵走。景乘胜追击之，诸军皆溃。纶收余兵近千人，入天保寺，景追之，纵火烧寺[7]。纶奔朱方，士卒践冰雪，往往堕足[8]。景悉收纶辎重，生擒西丰公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而还[9]。丙戌，景陈所获纶军首虏铠仗及大春等于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为乱兵所杀。”霍俊独曰：“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贼以刀殴其背，俊辞色弥厉，景义而释之，临贺王正德杀之。

【注文】

[1]江乘（shèng）：地名，时南梁扬州属地，始置于秦，南北朝时名句容（今江苏句容），位于南梁都城建康东南，是长江下游的重要渡口。

[2]黄城：地名，位于时建康城东北，今江苏南京栖霞区。　　钟山：又名紫金山，时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东北。三国时期孙权曾在此山上立蒋子文庙，又因其祖父名孙钟，遂改钟山名蒋山。蒋子文，名蒋歆（xīn），字子文。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嗜酒、好色，但自认为不同于常人，死后会成神。汉末任秣（mò）陵（今江苏南京）尉，平乱中死于钟山脚下。三国时，据民间传说，蒋子文乘白马、执羽扇，多次显灵，助战解灾，东吴之孙权封之为钟山神，并将钟山改名为蒋山。民间传言其为阴间十殿阎罗王之第一殿王——秦广王。十殿阎罗，是中国道教传说中的十个管理地狱的王：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五道转轮王。阎罗信仰，源于古印度神话及佛教。　　广莫门：建康城东门之一。

[3]迂（yū）：曲折、回绕。　　蒋山：即钟山。

[4]爱敬寺：南梁建康城内之寺庙。南梁武帝在钟山上修建爱敬寺，为其父母——文皇帝、献皇后祈福。

[5]覆舟山：即今南京城东北之小九华山，山形狭长，两头渐低，状如一只翻置的船，所以名覆舟山。南朝刘宋时期曾名玄武山，南陈时曾名龙舟山。位于建康城东北，西近台城，北临玄武湖，是屏卫宫城的重要关隘。　　玄武湖：位于建康城（今江苏南京）内宫城之东北，又名北湖、后湖。南朝刘宋文帝刘义隆时期，曾将湖中挖出的泥堆积成三座小岛，即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六朝时期，玄武湖是皇帝游乐的场所，刘宋孝武帝刘骏时期，曾在湖上修建上林苑，南岸修建乐游苑、华林苑。此外，也是训练和检阅水军的基地。

[6]走：跑。

[7]天保寺：建康城内寺庙，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被侯景烧毁。

[8]朱方：地名，春秋时吴国地名，秦改名丹徒，南梁南兰陵郡武进县（今江苏丹徒东南）。

[9]安前司马：职官名，即安前将军府司马。安前将军，职官名，南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设一百二十五号将军，分为二十四班，安前将军列二十一班，有长史、司马等属官。　　庄丘慧：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霍俊：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译文】

侯景派军队到江乘以抗拒萧纶的军队。赵伯超说：“如果从黄城大路行进，必定会与敌人相遇。不如径直向钟山进发，突击占据广莫门，出其不意，建康城的围困一定可以解除。”萧纶听从了他的建议。夜间行军迷失了道路，多走了二十多里路，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庚辰（二十三日）这天的早上，在蒋山扎营。侯景看到这种情况，大为震惊，将劫掠来的妇女、珍宝全部移送到了石头，准备了船只想要运走。并且兵分三路进攻萧纶，萧纶率军与之交战，打败了侯景的军队。当时山顶上下起了雪，十分寒冷，萧纶便将军队带到了山下的爱敬寺。侯景在覆舟山北部列阵。乙酉（二十八日），萧纶进军于玄武湖西侧，与侯景对阵，双方没有交战。天黑后，侯景提出改到明日再战，萧纶答应了他的要求。安南侯萧骏看到侯景退兵，以为他要逃跑，就与精壮的士兵一起追赶他，侯景还军攻击萧骏，萧骏战败，逃向萧纶的军队。赵伯超看到后，也领兵逃走了。侯景乘胜追击他们，南梁各路军全部溃散。萧纶收罗余兵近千人，进入天保寺，侯景派兵追击他，放火烧了天保寺。萧纶投奔朱方，军士在冰雪上行进，很多都冻坏了脚。侯景收缴了萧纶的全部军需辎重，生擒了西丰公萧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人还军。丙戌（二十九日），侯景在建康城下展示其所擒获的萧纶军队的人头、俘虏、铠甲、兵器，以及萧大春等人，让他们对城里人说：“邵陵王萧纶已被乱军所杀。”只有霍俊一个人说：“邵陵王只是遭遇了小小的挫折，已经全军返回了京口。城中只管放心坚守，援军很快就会到来。”敌人用刀殴击霍俊的后背，而霍俊的言辞和态度却更加严厉了。侯景认为霍俊是义士，便将他释放了，但临贺王萧正德却把他杀害了。

【原文】

是日晚，鄱阳王范遣其世子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将兵入援，军于蔡洲，以待上流诸军[1]。范以之高督江右援军事。景悉驱南岸居民于水北，焚其庐舍，大街以西，扫地俱尽[2]。

【注文】

[1]嗣：即南梁宗室萧嗣（？—548年），南梁文帝萧顺之之曾孙；鄱阳王萧范之子，字长胤（yìn），身材魁伟，有胆略。太清二年（548年），率军抵御侯景，阵亡。　　西豫州：州名，始置于南梁，领汝南等郡，治所在今河南息县。　　建安：郡名，即建安郡，始置于三国，南梁属江州，治所在今福建建瓯（ōu）。　　赵凤举：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蔡洲：时建康西南的江中沙洲。

[2]水：即秦淮河。

【译文】

当天晚上，鄱（pó）阳王萧范派他的世子萧嗣和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率军入援建康，屯兵在蔡州，以等待上流的各路军队。萧范让裴之高统领、指挥江右援军的军务。侯景将南岸的居民全部驱赶到了北岸，焚烧了他们的房屋，大街以西所有的建筑都被他破坏了。

【原文】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镇钟离，上召之入援，正表托以船粮未集，不进[1]。景以正表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于欧阳立柵以断援军，帅众一万，声言入援，实欲袭广陵[2]。密书诱广陵令刘询，使烧城为应，询以告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3]。十二月，会理使询帅步骑千人夜袭正表，大破之。正表走还钟离。询收其兵粮，归就会理，与之入援。

【注文】

[1]北徐州：州名，时南梁属州，领济阴、马头、钟离等郡，治燕县（今安徽凤阳东北），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蚌（bèng）埠（bù）、嘉山、涂县等地。

[2]欧阳：地名，时在南梁南兖（yǎn）州境内，广陵（今江苏扬州东北）西南六十里。　　广陵：地名，时南梁南兖州、广陵郡治所，今江苏扬州东北。

[3]刘询：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广陵县令。

【译文】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镇守钟离，梁武帝萧衍征召他入援建康，萧正表以运粮的船还没有准备好，不进军。侯景任命萧正表为南兖（yǎn）州刺史，封为南郡王。萧正表于是在欧阳设立军栅来阻断增援建康的军队，率领一万人，声称要入援建康，而实际想袭击广陵。秘密给广陵令刘询写信，引诱他放火烧城作为内应。刘询将情况告诉了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萧会理派刘询率领步、骑兵一千人连夜袭击萧正表，大败萧正表的军队，萧正表跑回了钟离。刘询收罗他遗落下的武器和军粮，前往萧会理处，和他一道入援建康。

【原文】

癸巳，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卒，城中益惧。侯景大造攻具，陈于阙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丁酉，复进攻城，以虾蟆车运土填堑[1]。

【注文】

[1]虾蟆（má）车：古代的一种战车。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癸巳（初七日），侍中、都官尚书羊侃（kǎn）去世，建康城中的人更加害怕了。侯景大肆制造攻城工具，陈列在宫城前，大车几丈高，一个车有二十个车轮。丁酉（十一日），再次攻城，用虾蟆车运土填平战壕。

【原文】

湘东王绎遣世子方等将步骑一万入援建康，庚子，发公安[1]。绎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辩将舟师万人出自汉川，载粮东下[2]。方等有俊才，善骑射，每战亲犯矢石，以死节自任。

【注文】

[1]方等：即南梁宗室萧方等（？—549年），梁武帝萧衍之孙，梁元帝萧绎之长子。字实相，性爱山林，善骑射。母为徐妃，因母不受宠，不为其父所喜欢。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率军入援京师，抗御侯景。次年（549年），请父命率军讨伐河东王萧誉，亡。　　公安：县名，即公安县，原名江安，是南梁荆州南平郡属地，太清二年（548年），改为公安，今湖北公安西北。

[2]竟陵：郡名，即竟陵郡，时南梁郢（yǐng）州属郡，治所在今湖北沙市东北。　　王僧辩（？—555年）：字君才，北魏右卫将军王神念之子，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年间随其父自魏归梁。初仕湘东王萧绎帐下，后历平南将军、左卫将军、骠（piào）骑大将军、尚书令等职。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南梁子孙争权，王僧辩助湘东王称帝，并平定侯景之乱。南梁元帝萧绎（yì）承圣四年（555年），西魏攻破江陵，迫于北齐压力拥立萧渊明为帝。后被陈霸先所杀。　　汉川：即汉水，也称汉江，古称沔（miǎn）水，长江支流。

【译文】

湘东王萧绎（yì）派世子萧方等率领步、骑兵一万人入援建康，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庚子（十四日），军发公安。萧绎又派遣竟陵太守王僧辩率领一万名水军从汉川出发，运载军粮，顺流东下。萧方等有杰出的才干，善骑射，每次出战都冒着流箭和飞石冲锋陷阵，以孝死守节为己任。

【原文】

壬寅，侯景以火车焚台城东南楼。材官吴景有巧思，于城内构地为楼，火才灭，新楼即立，贼以为神[1]。景因火起，潜遣人于其下穿城，城将崩，乃觉之。吴景于城内更筑迂城，状如却月以拟之，兼掷火焚其攻具，贼乃退走。

【注文】

[1]材官：职官名，即材官将军，掌土木及工匠。两汉称左右校令，曹魏置材官校尉，东晋改称材官将军，南梁属少府卿，位列二班。　　吴景：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任材官将军。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壬寅（十六日），侯景用火车焚烧台城的东南楼。材官将军吴景有巧妙的办法，在台城内利用地形建造楼台，火刚灭，新楼就造好了，贼寇认为这太神奇了。侯景趁火烧起来的时候，暗中派人在城下凿城，城快要倒塌时，城内的人才发觉了。吴景在台城内又修筑了迂城，形状好像半月形的月亮，用它来抵御敌人的进攻，同时，还向敌军投掷火把，焚烧了他们的进攻器具，敌兵这才退走。

【原文】

太子遣洗马元孟恭将千人自大司马门出荡，孟恭与左右奔降于景[1]。

【注文】

[1]洗（xiǎn）马：职官名，即太子洗马，始置于秦，太子出行时，掌导引、礼仪。南朝时职数八人，南梁列六班。　　元孟恭：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547—549年）任太子洗马。

【译文】

太子派洗（xiǎn）马元孟恭率领一千人从大司马门出去攻击敌人，元孟恭和手下的亲信投降了侯景。

【原文】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楼，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压贼且尽。又于城内作飞桥，悬罩二土山上。景众见飞桥迥出，崩腾而走[1]。城内掷雉尾炬，焚其东山，楼柵荡尽，贼积死于城下。乃弃土山不复修，自焚其攻具。材官将军宋嶷降于景，教之引玄武湖水以灌台城，阙前皆为洪流[2]。

【注文】

[1]迥（jiǒng）：远。

[2]宋嶷（yí）：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任材官将军。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己酉（二十三日），侯景修筑的土山渐渐逼近了台城的城楼，柳津下令挖地道来掏空土山下面的土，城外的土山崩塌了，贼兵几乎全被压死了。柳津又下令在城中修筑了飞桥，悬空铺架在两座土山之上。侯景的部众一见飞桥远远地伸了出来，争相逃跑了。城内向外投掷雉尾炬，焚烧了东面的土山，楼栅全被烧尽了，敌人的尸体堆积在城下。敌人于是放弃了土山不再修筑，自行焚烧了攻城的器具。材官将军宋嶷（yí）投降了侯景，教他引玄武湖的水淹灌台城，宫城前一片汪洋。

【原文】

上征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以都督长沙欧阳监州事[1]。粲，放之子也[2]。还至卢陵，闻侯景乱，粲简阅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3]。至豫章，闻景已出横江，粲就内史刘孝仪谋之[4]。孝仪曰：“必如此，当有敕，岂可轻信人言，妄相惊动，或恐不然。”时孝仪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贼已渡江，便逼宫阙，水陆俱断，何暇有报？假令无敕，岂得自安。韦粲今日何情饮酒！”即驰马出部分。将发，会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遣使邀粲，粲乃驰往见大心曰：“上游藩镇，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计诚宜在前。但中流任重，当须应接，不可阙镇。今宜且张声势，移镇湓城，遣偏将赐随，于事便足[5]。”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帅兵二千人随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亦帅步骑万余人至横江，粲即送粮仗赡给之，并散私金帛以赏其战士[6]。

【注文】

[1]衡州：始置于南梁，领阳山、梁乐等郡，治所在今广东英德西北。　　韦粲（càn）（？—549年）：南梁名臣韦睿之孙，韦放之子。字长倩，少有乃父遗风，袭父封为永昌县侯。初入仕，为晋安王萧纲府行参军，晋安王被立为太子，入职东宫，后出任衡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率军入援建康，阵亡，一家死数百人。梁元帝平定侯景之乱，追封谥号为忠贞。　　长沙：郡名，即长沙郡，时南梁湘州属郡，治今湖南长沙。　　欧阳（wěi）：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太清年间任都督。

[2]放：即韦放（？—530年），南梁名臣韦睿之子，字元直，身材伟岸，性淳厚，轻财好施。袭父封为永昌县侯，曾任竟陵郡太守。南梁武帝萧衍大通元年（527年），曾率军在涡阳大败魏军。中大通二年（530年），亡于北徐州刺史任上。

[3]卢陵：郡名，也作庐陵，即庐陵郡，时南梁江州属郡，治所在今江西吉安东北。

[4]豫章：郡名，即豫章郡，时南梁江州属郡，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横江：新安江支流，又名东港、吉阳水、白鹤溪，发源于黟（yī）县五溪山脉。　　刘孝仪：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5]湓（pén）城：地名，时南梁江州治所，今江西九江。

[6]南洲：地名，时江州南昌（今江西南昌）境内。　　粮仗：粮食和武器。　　赡（shàn）：周济、帮助。

【译文】

梁武帝萧衍征调衡州刺史韦粲（càn）为散骑常侍，任命都督长沙人欧阳监州事。韦粲，是韦放的儿子。当韦粲回到庐陵时，听说侯景叛乱，韦粲检阅部下，得到了五千精兵，加倍赶路，前去救援。到达豫章时，听说侯景已兵出横江，韦粲就和内史刘孝仪商议此事。刘孝仪说：“如果情况真是这样的话，皇上就会传下敕书来，怎么可以轻易地相信他人的话，轻举妄动，自相惊扰呢，我想情况或许不是这样。”当时刘孝仪设下了酒宴，韦粲生气了，把酒杯摔在地上说：“贼寇已渡过了长江，逼近了宫城，水路、陆路都已被阻断，哪有时间向我们通报情况呢？即使没有敕书，我们怎能心安理得。韦粲今天有什么心情饮酒！”于是立即飞马去布置军事行动。将要发兵时，正赶上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派使者前来邀请韦粲，韦粲于是骑快马面见萧大心说：“上游的藩镇中，江州离京师最近，殿下无论在情分上，还是在策略上，都应当最先采取行动。但江州处于长江中游，责任重大，还必须接应其他军队，不可缺少主帅。现在应当暂且虚张声势，移镇湓城，派偏将跟我一同去，就可以了。”萧大心同意他的说法，派中兵参军柳昕（xīn）率领二千人和韦粲同去。韦粲走到南洲，他的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也率领步、骑兵一万人到达了横江，韦粲立即给他送去粮食和武器，并把自己的金帛拿出来，分别犒赏了柳仲礼的将士。

【原文】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张公洲遣船度仲礼，丙辰夜，粲、仲礼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合军屯新林王游苑[1]。粲议推仲礼为大都督，报下流众军，裴之高自以年位耻居其下，议累日不决。粲抗言于众曰：“今者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边疆，先为侯景所惮，且士马精锐，无出其前。若论位次，柳在粲下，语其年齿，亦少于粲，直以社稷之计，不得复论。今日形势，贵在将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旧德，岂应复挟私情以沮大计，粲请为诸军解之。”乃单舸至之高营，切让之，曰：“今二宫危逼，猾寇滔天，臣子当戮力同心，岂可自相矛盾[2]。豫州必欲立异，锋镝便有所归[3]。”之高垂泣致谢，遂推仲礼为大都督。

【注文】

[1]张公洲：时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城西南的江中沙洲。　　宣猛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七年（508年）所置一百二十五号将军之一，列六班。　　李孝钦（qīn）：生卒年不详，时梁将。　　南陵：郡名，即南陵郡，时南梁湘州属郡，治所在今安徽安庆东北。　　陈文彻：生卒年不详，时梁将。　　新林：地名，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西南。　　王游苑：南朝皇帝修建的游园。

[2]二宫：指梁武帝萧衍和太子萧纲。

[3]锋镝（dí）：刀刃和箭头，借指兵器。

【译文】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从张公洲派船把柳仲礼的军队渡过了长江，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丙辰（三十日）夜，韦粲、柳仲礼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等人的军队会合在一起，屯驻在新林王游苑。韦粲建议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并告知下游的各路军队，裴之高自认为就自己年龄和地位而言，位于柳仲礼之下感到羞耻，因此，商议了多日也没有结果。韦粲厉声对众人说：“如今我们同赴国难，目的是为了铲除贼寇。所以推举柳司州为统帅，正是因为他长期守卫边疆，之前为侯景所惧怕，而且他手下兵马精锐，我们这些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如果论地位和资历，柳仲礼在我韦粲之下，如果论年龄，他也比我小，只是为了国家着想，不能再讲论这些了。如今的形势，贵在将领和睦，如果人心不齐，大事就办不成了。裴公是朝廷中有德望的老臣，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破坏国家的大计呢，韦粲请求为各路军队解决这个事情。”于是一个人乘小船到了裴之高的军营，严厉地责备他，说：“如今皇上和太子危在旦夕，狡猾的敌人罪恶滔天，做臣子的应当齐心协力，怎么可以自己内部发生混乱呢。裴豫州一定想要标新立异的话，刀锋、箭头就会落到你身上。”裴之高流泪向韦粲谢罪，于是众人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

【原文】

宣城内史杨白华遣其子雄将郡兵继至，援军大集，众十余万，缘淮树柵，景亦于北岸树柵以应之[1]。

【注文】

[1]宣城：郡名，即宣城郡，时为国制，所以其郡守称内史。时属南梁扬州，治宛陵（今安徽宣城）。　　杨白华：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宣城郡内史，魏将杨大眼之子，被魏胡太后所宠幸，后投降南梁。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被侯景抓获，委任左民尚书。　　雄：生卒年不详，即杨雄，杨白华之子。

【译文】

宣城内史杨白华派他的儿子杨雄率领郡兵相继来到，援军大规模集结，部众有十几万，沿着淮河树起了军栅，侯景也在北岸树起了军栅以应对南梁的援军。

【原文】

裴之高与弟之横以舟师一万屯张公洲[1]。景囚之高弟侄子孙，临水陈兵，连列于陈前，以鼎镬刀锯随其后，谓曰：“裴公不降，今即烹之[2]。”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发，皆不中。

【注文】

[1]之横：即裴之高之弟裴之横（547—587年），裴邃（suì）之子，裴之高之第十三弟。字如岳，好结交侠士，不事产业。初入仕为河东王府常侍，侯景叛乱，任直威将军，随鄱阳王萧范出兵讨伐，建康失守，退守合肥，后投奔梁元帝萧绎，任散骑常侍。隋文帝杨坚开皇七年（587年）亡，年四十一岁。

[2]鼎镬（huò）：均为古代所用烹煮器皿。

【译文】

裴之高和他的弟弟裴之横率一万水兵屯驻在张公洲。侯景囚禁了裴之高的弟弟、侄子、儿子及孙子，在水边列开军阵，把裴之高的亲属锁成一串押在军阵前面，将鼎镬、刀锯放在他们身后，对裴之高说：“裴公如果不投降，今天就把他们烹了。”裴之高招呼善射的射手，让他射杀自己的儿子，连射两箭都没有射中。

【原文】

景帅步骑万余人于后渚挑战，仲礼欲出击之[1]。韦粲曰：“日晚我劳，未可战也。”仲礼乃坚壁不出，景亦引退。

【注文】

[1]后渚（zhǔ）：地名，时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城内中兴寺前。

【译文】

侯景率领步、骑兵一万人在后渚向援军挑战，柳仲礼想要出去攻击他。韦粲说：“天色已晚，我军又疲劳，不可出战。”柳仲礼于是坚守不出，侯景也领兵退去了。

【原文】

湘东王绎将锐卒三万发江陵，留其子绥宁侯方诸居守，咨议参军刘之迡等三上笺请留，答教不许[1]。鄱阳王范遣其将梅伯龙攻王显贵于寿阳，克其罗城[2]。攻中城，不克而退，范益其众，使复攻之[3]。

【注文】

[1]缓宁侯方诸：即南梁宗室萧方诸（537—552年），梁元帝萧绎（yì）之第二子，字明智，幼聪慧，通《老子》《周易》，善玄学。承圣元年（552年），出任郢（yǐng）州刺史，镇守江夏，被侯景杀害。　　刘之迡（chí）：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2]梅伯龙：生卒年不详，南梁、南陈将领。　　罗城：古代城池多有三重城墙，外城、中城、内城，也称大城、小城、牙城，或称罗城、子城、金城。外城称罗城，小城称内城、中城。

[3]中城：即罗城之内的小城，也称子城。

【译文】

湘东王萧绎率领精锐军三万从江陵出发，留下了他的儿子绥宁侯萧方诸镇守江陵，咨议参军刘之迡等三次向萧绎上书请求他留下，萧绎回复他们，不同意他们的请求。鄱（pó）阳王萧范派将领梅伯龙在寿阳进攻王显贵，攻克了他的罗城。攻打中城时，没能攻克，于是退兵了，萧范给他增拨军队，让他再去进攻寿阳。

【原文】

丙辰晦，柳仲礼夜入韦粲营，部分众军。旦日会战，诸将各有据守。令粲屯青塘，粲以青塘当石头中路，贼必争之，颇惮之[1]。仲礼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当更遣军相助。”乃使直阁将军刘叔胤助之[2]。

【注文】

[1]青塘：即青溪塘，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城西部，靠近秦淮河。

[2]刘叔胤（yìn）：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译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丙辰晦（三十日），柳仲礼在夜间进入韦粲的军营，安排部署各路军队。第二天早上，与侯景的军队交战，各位将领各有自己要把守的地方。柳仲礼命令韦粲屯守青塘，韦粲认为青塘正当通往石头的中路，贼寇一定会争夺此地，对此感到十分害怕。柳仲礼说：“青塘这一要地，非兄长莫属，如果觉得兵少，应当再派遣军队相助于你。”于是派直阁将军刘叔胤（yìn）前去相助韦粲。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礼自新亭徙营大桁。会大雾，韦粲军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过半，立柵未合，侯景望见之，亟帅锐卒攻粲。粲使军主郑逸逆击之，命刘叔胤以舟师截其后[1]。叔胤畏懦，不敢进，逸遂败。景乘胜入粲营，左右牵粲避贼，粲不动，叱子弟力战，遂与子尼及三弟助、警、构、从弟昂皆战死，亲戚死者数百人[2]。仲礼方食，投箸被甲，与其麾下百骑驰往救之，与景战于青塘，大破之，斩首数百级，沈淮水死者千余人。仲礼矟将及景，而贼将支伯仁自后斫仲礼中肩，马陷于淖，贼聚矟刺之，骑将郭山石救之得免[3]。仲礼被重疮，会稽人惠臶吮疮断血，故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复济南岸，仲礼亦气衰，不复言战矣[4]。

【注文】

[1]军主：武官名，始置于南北朝，即军队之主帅。　　郑逸：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2]尼：即韦尼（？—549年），韦粲（càn）之子，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与韦粲同抗侯景，战亡，余情不详。　　助、警、构：即韦粲之弟韦助（？—549年）、韦警（？—549年）、韦构（？—549年），太清三年（549年），与韦粲同抗侯景，战亡，余情不详。　　从弟：即堂弟。　　昂：即韦粲之堂弟韦昂（？—549年），太清三年（549年），与韦粲同抗侯景，战亡，余情不详。

[3]支伯仁：生卒年不详，原从尔朱兆，后为侯景部下。　　淖（nào）：污泥、泥沼。　　郭山石：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4]会稽：即会稽郡，时南梁东扬州属郡，治山阴（今浙江绍兴）。　　惠臶（jiàn）：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译文】

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春季正月丁巳朔（初一日），柳仲礼将军营从新亭迁移到了朱雀桁（háng）。正赶上天降大雾，韦粲的军队迷失了方向，等到达青塘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军栅还没有合拢，侯景已望见了他们，于是迅速率领精锐部队前来攻打韦粲。韦粲派军主郑逸迎击敌人，命令刘叔胤（yìn）率水师截断敌军的后路。刘叔胤胆怯，不敢前进，郑逸于是战败。侯景乘胜进入了韦粲的军营，韦粲左右的亲信拉着韦粲躲避敌人，韦粲不动，呵斥子弟奋力战斗，于是，他与儿子韦尼及三个弟弟韦助、韦警、韦构、堂弟韦昂一同战死了，亲戚当中还有几百人死去。柳仲礼正在吃饭，听到此消息后，扔下了筷子，穿上盔甲，和他帐下的一百名骑兵飞马赶去救援韦粲，和侯景交战于青塘，大败侯景，斩杀了几百名敌人，沉入淮河中溺死的有一千多人。柳仲礼的长矛就要扎到侯景了，而贼将支伯仁从后面砍伤了柳仲礼的肩膀，柳仲礼的战马陷入污泥中，贼寇集中长矛一齐向他刺去，骑将郭山石救了他，使他免于一死。柳仲礼被刺得身受重创，会（kuài）稽（jī）人惠臶为他吮吸伤口止血，所以才保住了性命，得以不死。从此侯景不敢再渡过淮河到南岸，柳仲礼也失去了锐气，不再说与侯景交战的事情了。

【原文】

邵陵王纶复收散卒，与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新淦公大成等自东道并至[1]。庚申，列营于桁南，亦推柳仲礼为大都督。大连，大临之弟也。

【注文】

[1]东扬州：州名，始置于南梁，领会稽、东阳、赤城等郡，治山阴（今浙江绍兴东南）。　　临城公大连：即南梁宗室萧大连（？—551年），南梁简文帝萧纲之第五子，字仁靖，通书画、音律，善著文。南梁武帝萧衍大同二年（536年），封临城县公，大同七年（541年），科举中第，任中书侍郎，后至黄门侍郎、侍中。太清初，出任东扬州刺史，率军入援建康，台城陷，还东扬州。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封南郡王，被侯景擒获，任江州刺史。次年（551年）遇害。

【译文】

邵陵王萧纶再次聚集逃散的人马，和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新淦（gàn）公萧大成等人从东道一起赶到。太清三年（549年）正月庚申（初四日），列阵于朱雀桁南，也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萧大连，是萧大临的弟弟。

【原文】

朝野以侯景之祸共尤朱异，异惭愤发疾，庚申，卒。故事，尚书官不以为赠，上痛惜异，特赠尚书右仆射[1]。

【注文】

[1]尚书右仆射（yè）：职官名，始置于秦汉。古时重视武官，用善射者掌管国事，所以称为仆射。东汉献帝刘协建安四年（199年），分设左、右仆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协助尚书令处理政务。南梁，尚书右仆射列十五班。

【译文】

南梁朝野上下都因为侯景之乱而责怪朱异，朱异因惭愧、忧愤而生病，太清三年（549年）正月庚申（初四日），去世。依以往的惯例，尚书省的官职不用于追赠，梁武帝萧衍为朱异的死感到痛惜，特赠他为尚书右仆射。

【原文】

甲子，湘东世子方等及王僧辩军至。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正月甲子（初八日），南梁湘东王萧绎（yì）的世子萧方等和王僧辩的军队到了。

【原文】

己巳，太子迁居永福省[1]。高州刺史李迁仕、天门太守樊文皎将援兵万余人至城下[2]。台城与援军信命久绝，有羊车儿献策作纸鸱，系以长绳，写敕于内，放以从风，冀达众军，题云“得鸱送援军，赏银百两[3]”。太子自出太极殿前乘西北风纵之。贼怪之，以为厌胜，射而下之[4]。援军募人能入城送启者，鄱阳世子嗣左右李朗请先受鞭，诈为得罪，叛投贼，因得入城[5]。城中方知援兵四集，举城鼓噪。上以朗为直阁将军，赐金遣之。朗缘钟山之后，宵行昼伏，积日乃达。

【注文】

[1]永福省：位于台城中，显阳殿之西，自刘宋以来是太子居所。

[2]高州：州名，宋、齐时为高凉郡，南梁置州，治安宁（今广东阳江）。　　李迁仕（？—551年）：太清三年（549年），任高州刺史，奉命率军救援建康，平定侯景之乱，但出兵不出力，并趁机占据有利地盘，扩大实力，意欲叛梁。大宝元年（550年），暗通侯景，并欲借高凉太守冯宝的兵力助其成功，其诡计被冯宝的妻子冼夫人识破，次年（551年），被大将陈霸先擒杀。冯宝（508—558年）：字君珍，东晋十六国之北燕国的后裔，祖、父均仕南朝。科举入仕，任南梁高凉郡太守。娶当地土著首领之女为妻，即后世之冼夫人。为政清廉，造福一方。陈武帝陈霸先永定二年（558年）辞世，年五十一岁。冼夫人：即南梁高州高凉郡守冯宝之妻冼英（512—601年），广东高凉（今广东高州）人，智勇双全，是历梁、陈、隋三朝的巾帼英雄。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识破高州刺史叛梁称雄之野心，并协助梁将陈霸先将其斩杀。被封为保护侯夫人。南陈武帝陈霸先永定二年（558年），冯宝亡，岭南大乱，率军平定叛乱，被封为石龙郡太夫人。一生为岭南的稳定做出了贡献。

[3]羊车儿：生卒年不详，南梁人。　　纸鸱（chī）：即纸鸢（yuān），俗名风筝。鸱，古代指鹞（yào）鹰，一种猛禽。

[4]厌胜：古代巫术的一种，即用诸如诅咒等迷信手法使别人处于困境，甚至于死亡。

[5]李朗：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正月己巳（十三日），太子萧纲迁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迁仕、天门太守樊文皎率领援兵一万多人来到城下。台城和援军之间的联系已中断了很久，有一个名叫羊车儿的人献计策制作纸鸢（yuān），系上长长的绳子，将敕令写在纸鸢里，顺风放飞，希望它能够到达众援军那里，上面写道：“得到纸鸢的人，如果将它送给援军，赏银一百两。”太子亲自出太极殿前顺着西北风放飞了纸鸢。贼寇看到纸鸢后，觉得很奇怪，以为是厌胜之类的东西，就把它射了下来。援军招募能进入台城送奏章的人，鄱阳王的世子萧嗣手下的亲信李朗请求先遭受一顿鞭打，谎称得罪了上司，叛逃到贼寇那里，顺便得以进入台城。台城中的人才得知救援的军队已从四面八方赶来了，全城一片欢呼。梁武帝萧衍任命李朗为直阁将军，赐给他金银，派他返回了援军驻地。李朗从钟山的后面绕道而行，黑夜行走，白天潜伏，几天后回到了军营。

【原文】

癸未，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将兵渡淮，攻东府前柵，焚之，侯景退。众军营于青溪之东，迁仕、文皎帅锐卒五千独进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桥东，景将宋子仙伏兵击之，文皎战死，迁仕遁还[1]。敬礼，仲礼之弟也[2]。

【注文】

[1]菰（gū）首桥：位于青溪之上。菰首，即今之茭白，一种水生蔬菜。

[2]敬礼：即柳敬礼（？—549年），梁臣柳庆远之孙，柳仲礼之弟，兄弟二人均以英武闻名于时。太清三年（549年），率军入援建康，建康陷落，被虏至侯景帐下，与兄柳仲礼及梁南康王萧会理先后两次谋杀侯景，事泄，被杀。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正月癸未（二十七日），鄱阳王的世子萧嗣、永安侯萧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等人率援军渡过了淮河，进攻东府城前的军栅，放火焚烧了它们，侯景的军队向后撤退。众援军的军营安扎在青溪桥之东，李迁仕、樊文皎率领五千名精锐孤军深入敌营，所向披靡。到达菰（gū）首桥东后，侯景的将领宋子仙派伏兵攻击他们，樊文皎阵亡，李迁仕逃归。柳敬礼，是柳仲礼的弟弟。

【原文】

仲礼神情傲狠，陵蔑诸将，邵陵王纶每日执鞭至门，亦移时弗见，由是与纶及临城公大连深相仇怨。大连又与永安侯确有隙，诸军互相猜阻，莫有战心。援军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携幼以候之，才过淮，即纵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贼中有谋应官军者，闻之，亦止。

【译文】

柳仲礼平常神情傲慢凶狠，欺凌、蔑视诸位将领，邵陵王萧纶每天用部将求见主帅的礼节，手执马鞭来到他门前，他也拖延时间不接见，因此，柳仲礼与萧纶及临城公萧大连等结下了很深的仇怨。萧大连又和永安侯萧确之间有隔阂，各援军之间相互猜忌、阻挠，没有战斗的决心。援军刚到时，建康城里的军民扶老携幼地等候援军，谁知道，他们一过淮河，就放纵士兵抢劫掠夺。因此，建康城内的军民失望了，贼寇中有想响应官军的人，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打消了念头。

【原文】

临贺王记室吴郡顾野王起兵讨侯景，二月己丑，引兵来至[1]。

【注文】

[1]记室：即记室参军。　　顾野王（519—581年）：字希冯，原名体伦，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身名门，祖、父均仕梁。聪颖博学，善丹青。南梁武帝朝，历任太学博士、黄门侍郎、临贺王府记室参军等职。太清三年（549年），回乡聚众讨侯景，乱平，任海盐县令。陈朝，历任国子博士、黄门侍郎、光禄卿等职。陈宣帝陈顼（xū）太建十三年（581年）亡。一生著述颇丰，代表作有《玉篇》，被视为继《说文解字》后的又一部重要字典，也是现存最早的楷书字典。

【译文】

临贺王的记室参军吴郡人顾野王兴兵讨伐侯景，太清三年（549年）二月己丑（初三日），率军来到了建康。

【原文】

初，台城之闭也，公卿以食为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收诸府藏，钱帛五十万亿，并聚德阳堂，而不备薪刍、鱼盐[1]。至是，坏尚书省为薪。撤荐，挫以饲马，荐尽，又食以饭[2]。军士无膎，或煮铠、熏鼠、捕雀而食之[3]。御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4]。军人屠马于殿省间，杂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众亦饥，抄掠无所获。东城有米，可支一年，援军断其路[5]。又闻荆州兵将至，景甚患之。王伟曰：“今台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军乏食，若伪且求和以缓其势，东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际，运米入石头，援军必不得动。然后休士息马，缮修器械，伺其懈怠击之，一举可取也。”景从之，遣其将任约、于子悦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复先镇。太子以城中穷困，白上，请许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请曰：“侯景围逼已久，援军相仗不战，宜且许其和，更为后图。”上迟回久之，乃曰：“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报许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济江[6]。中领军傅岐固争曰：“岂有贼举兵围宫阙，而更与之和乎！此特欲却援军耳。戎狄兽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国命所系，岂可为质！”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为侍中，出质于景[7]。又敕诸军不得复进，下诏曰：“善兵不战，止戈为武。可以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设坛于西华门外，遣仆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萧瑳与于子悦、任约、王伟登坛共盟[8]。太子詹事柳津出西华门，景出柵门，遥相对，更杀牲歃血为盟。既盟，而景长围不解，专修铠仗，托云“无船，不得即发”，又云“恐南军见蹑”，遣石城公还台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广，了无去志[9]。太子知其诈言，犹羁縻不绝。韶，懿之孙也。

【注文】

[1]薪刍：柴草和牧草。　　鱼盐：即咸盐。

[2]荐：草、草席。　　挫（cuò）：切、削。　　饲（sì）马：喂马。

[3]膎（xié）：肉或干肉。

[4]御：古代对帝王所使用的器物的敬称。　　甘露厨：即厨房，佛教用语。　　苔（tái）：海生植物，即海苔，其形状如发，每年春季二三月间，捕捞晒干，藏于窖中备食。

[5]东城：即东府城。

[6]江右四州：即江西之四州：南豫州、西豫州、合州、光州。西豫州，时南梁属州，始置于梁，领汝南等郡，治所为今河南息县。合州，时南梁属州，始置于梁，领汝阴等郡，治合肥（今安徽合肥）。光州，时南梁属州，领南光城等郡，治所为今河南光山。

[7]大款：即南梁宗室萧大款（？—554年），南梁简文帝萧纲之第三子，字仁师，初封石城县公，任中书侍郎。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南梁简文帝萧纲即位，封江夏郡王。次年（550年），出奔江陵。南梁元帝萧绎即位，改封临川王。南梁元帝萧绎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遇害。

[8]西华门：即台城之西门之一，东晋时名西掖门，南朝刘宋时名千秋门，南梁名西华门。　　王克：南朝刘宋臣王彧（yù）之曾孙，美容貌，仕梁，官历司徒右长史、尚书仆射等。太清三年（549年），建康陷落，仕侯景，历任太宰、侍中、录尚书事。侯景败，投王僧辩帐下。后仕南陈，官至尚书右仆射。　　上甲侯韶：即南梁宗室萧韶，长沙王萧懿之孙，萧猷（yóu）之子。字德茂，初封为上甲县侯都乡侯，太清初，入仕为舍人。建康陷落，西奔江陵，深得湘东王萧绎重用，著有《太清纪》十卷。封长沙王，外任郢州刺史。　　吏部郎：即尚书吏部郎。职官名，尚书令之属官，掌官员的选举、考核。南梁列十一班。

[9]南军：即南梁之援军，时屯驻于秦淮河南岸，所以称南军。　　见蹑（niè）：追杀。蹑，跟踪、追随。

【译文】

当初，台城被封闭时，官员们一心挂念的是粮食的问题，城中的男男女女不论贫富贵贱都出城背米，一共筹集到了四十万斛米，收集到各府储藏的钱帛五十万亿，全部集中在德阳堂，然而没有储备木柴、草料及咸盐。到了这个时候，只好毁坏了尚书省的建筑当柴烧。拿掉垫席，磨碎了以后喂马，垫席用光了，又用饭喂马。军士没有肉吃，有人煮甲衣上的皮革、熏老鼠、捕鸟雀来吃。御甘露厨里有干苔，味道酸咸，也拿出来分给军士们吃。军人在宫殿与各省办公殿堂之间屠杀马匹，间杂以人肉，吃的人无不得病。侯景的部众也很饥饿，抢掠后也没什么收获。东城有米，可以支撑一年，但是援军断了他们的通路。又听说荆州的援军将要到达建康，侯景对此十分忧虑。王伟说：“如今台城不可能立即攻打下来，救援的军队一天天增多，我军缺乏粮食，如果假装暂且求和以缓解形势，东城的米足以支撑一年，就趁着求和的时机，将米运入石头城，援军一定不会采取行动。然后我们让将士和战马都休息，修缮武器，等他们懈怠之时，一举进攻可以攻下台城。”侯景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他手下将领任约、于子悦到达台城下，奉上表章求和，请求梁武帝萧衍恢复他原来镇守之地的任职。太子萧纲将台城中的穷困状况，禀告了梁武帝，请求答应侯景的请求。梁武帝生气地说：“和解不如去死！”太子坚持他的请求，说：“侯景围困台城已经很久了，援军之间相互依赖，不出战，应当暂且答应他和解，以后再作打算。”梁武帝迟疑、徘徊了很久，才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要让后人取笑。”南梁朝廷于是答复了侯景的要求。侯景请求割取长江以西的四州之地，并请求让宣城王萧大器出来相送，然后他才渡过长江。中领军傅岐坚持争辩道：“哪里有贼寇兴兵围困宫城，而我们却要反过来与他们讲和的道理！侯景这样做，不过是想迫使援军撤走而已。戎狄的野兽心肠，一定不可以相信他们。况且宣城王是皇位继承人，国家命脉所系，怎么可以作为人质！”梁武帝于是让萧大器的弟弟石城公萧大款作为侍中，出城到侯景军中作为人质。又下令各路援军不能再前进，诏令说：“善于用兵的人不战就能取胜，止与戈两字合而为武。可以任用侯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河南王的官爵仍然保留。”太清三年（549年）二月己亥（十三日），梁武帝在西华门外设立祭坛，派仆射王克、上甲侯萧韶、吏部郎萧瑳（cuō）和侯景的将领于子悦、任约、王伟等登坛共同盟誓。太子詹事柳津出了西华门，侯景出营栅门，两相遥对，又宰杀了牲畜，歃（shà）血为盟。盟约缔结了，然而侯景的长围并不撤去，专力修缮铠甲和兵器，谎称“没有船，不能立即出发”，又说“害怕南梁军追杀我们”，并派石城公萧大款返回台城，请求让宣城王萧大器出城相送，蛮横的要求越来越多，根本没有离去的意思。太子知道他说的都是谎言，仍然不停地笼络他。萧韶，是萧懿的孙子。

【原文】

庚子，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众合三万，至于马卬洲[1]。景虑其自白下而上，启云：“请敕北军聚还南岸，不尔，妨臣济江[2]。”太子即勒会理自白下城移军江潭苑[3]。退，恢之子也。

【注文】

[1]青：即青州，南梁属州，领东莞、琅邪、北海等郡，治都昌（今江苏连云港）。　　冀：即冀州，南梁属州，领北东海等郡，亦治都昌（今江苏连云港）。　　湘潭侯退：即南梁宗室萧退，生卒年不详，南梁太祖萧顺之之孙；鄱（pó）阳王萧恢之第七子，封湘潭侯，梁武帝时曾任青、冀二州刺史。太清三年（549年），率军入援建康。后情不详。　　西昌侯世子彧（yù）：即南梁宗室萧彧，生卒年不详，南梁长沙王萧懿之孙，西昌侯萧藻之嫡长子。太清年间，侯景作乱，引兵入援建康，余情不详。　　马卬（yǎng）洲：即马仰洲，古时“卬”同“仰”，时位于青州琅邪郡境内。

[2]北军：即萧退、萧彧所领之援军，集合于马仰洲，而马仰洲位于建康台城之北，所以称北军。　　南岸：即秦淮河之南岸。

[3]江潭苑：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城以北。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二月庚子（十四日），南梁前南兖（yǎn）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萧退、西昌侯的世子萧彧（yù），集合兵众三万，到达了马卬（yǎng）洲。侯景害怕他们从白下而上，上奏章说：“请皇上下令让北军聚集都返还南岸，不然，会妨碍臣渡江。”太子立即勒令萧会理从白下城移军到江潭苑。萧退，是萧恢的儿子。

【原文】

辛丑，以邵陵王纶为司空，鄱阳王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1]。景以于子悦、任约、傅士悊皆为仪同三司，夏侯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2]。上以伟为侍中。

【注文】

[1]征北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汉，四征将军（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将军）之一，后世沿置，南梁列二十三班。

[2]傅士悊（zhé）：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为侯景部下。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二月辛丑（十五日），梁武帝萧衍任命邵陵王萧纶为司空，鄱阳王萧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侯景将于子悦、任约、傅士悊都任用为开府仪同三司，夏侯（bò）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梁武帝任命王伟为侍中。

【原文】

乙卯，景又启曰：“适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寿阳、钟离，臣今无所投足，求借广陵并谯州，俟得寿阳，即奉还朝廷。”又云：“援军既在南岸，须于京口渡江。”太子并答许之。癸卯，大赦。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二月乙卯（二十九日），侯景又上奏书说：“刚刚收到西岸的来信，高澄已得到了寿阳、钟离，臣现在没地方可去了，请求借广陵和谯（qiáo）州以安身，等收复了寿阳，立即奉还朝廷。”又说：“援军既然在南岸，我只能从京口渡江。”太子一并答应了他的请求。癸卯（十七日），南梁朝廷下诏令，大赦天下。

【原文】

庚戌，景又启曰：“永安侯确、直阁赵威方频隔柵见诟，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破汝[1]’。乞召侯及威方入，即当引路。”上遣吏部尚书张绾召确，辛亥，以确为广州刺史，威方为盱眙太守[2]。确累启固辞，不入，上不许。确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纶泣谓确曰：“围城既久，圣上忧危，臣子之情，切于汤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后计。成命已决，何得拒违？”时台使周石珍、东宫主书左法生在纶所，确谓之曰：“侯景虽云欲去，而不解长围，意可见也[3]。今召仆入城，何益于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辞。”确意尚坚，纶大怒，谓赵伯超曰：“谯州为我斩之，持其首去！”伯超挥刃眄确曰：“伯超识君侯，刀不识也[4]。”确乃流涕入城。

【注文】

[1]直阁：即直阁将军。　　赵威方：生卒年不详，南梁将领。

[2]盱（xū）眙（yí）：即盱眙郡，时南梁北徐州属郡，治盱眙（今江苏盱眙）。

[3]左法生：生卒年不详，时南梁臣。

[4]眄（miàn）：斜着眼看。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二月庚戌（二十四日），侯景又启奏说：“永安侯萧确、直阁将军赵威方频频隔着营栅谩骂，声称‘天子自己和你订立盟约，我终究会将你击破’。请求召令永安侯萧确和赵威方入台城，我会立即率领部队上路。”梁武帝萧衍派吏部尚书张绾（wǎn）召回萧确，辛亥（二十五日），任命萧确为广州刺史，赵威方为盱眙太守。萧确屡次请求辞去任职，不入台城，梁武帝不答应。萧确先派赵威方入城，想趁机南奔。邵陵王萧纶哭着对萧确说：“侯景围城这么久了，皇上处于忧虑危惧当中，作为臣子的心情，比陷于沸水与烈火还急切，所以想通过结盟的方法，让他返回，以后再作计议。皇上的圣旨已下，怎么能违抗呢？”当时台城的使臣周石珍、东宫主书左法生都在萧纶那里，萧确对他们说：“侯景虽然说打算离去，然而却不解去长围，他的意思显而易见。现在召我入城，有什么用呢。”周石珍说：“皇上的诏令如此，你怎能推辞呢。”萧确意志坚定，萧纶大怒，对赵伯超说：“你替我把他杀了，提着他的头进入台城！”赵伯超挥刀斜着眼对萧确说：“我赵伯超认得君侯，我的刀不认得。”萧确于是流泪进入台城。

【原文】

上常蔬食，及围城日久，上厨蔬茹皆绝，乃食鸡子[1]。纶因使者暂通，上鸡子数百枚，上手自料简，歔欷哽咽。

【注文】

[1]蔬茹：蔬菜。　　鸡子：鸡蛋。

【译文】

梁武帝萧衍平常吃蔬菜，台城被包围的时间一长，御厨里的蔬菜都吃完了，于是开始吃鸡蛋。萧纶趁着使者暂时能够出入台城的机会，给梁武帝送了几百枚鸡蛋，梁武帝亲手清点察看，不禁潸（shān）然泪下。

【原文】

湘东王绎军于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东王誉军于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慥军于西峡口，托云“俟四方援兵”，淹留不进[1]。中记室参军萧贲，骨鲠士也，以绎不早下，心非之，尝与绎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2]。”绎深衔之[3]。及得上敕，绎欲旋师，贲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斩之矣，必不为也。大王以十万之众，未见贼而退，奈何？”绎不悦，未几，因事杀之。慥，懿之孙也[4]。侯景运东府米入石头，既毕，王伟闻荆州军退，援军虽多，不相统一，乃说景曰：“王以人臣，举兵围守宫阙，逼辱妃、主，残秽宗庙，擢王之发，不足数罪[5]。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愿且观其变。”临贺王正德亦谓景曰：“大功垂就，岂可弃去。”景遂上启，陈上十失，且曰：“臣方事暌违，所以冒陈谠直[6]。陛下崇饰虚诞，恶闻实录，以妖怪为嘉祯，以天谴为无咎。敷演六艺，排摈前儒，王莽之法也[7]。以铁为货，使轻重无常，公孙之制也[8]。烂羊镌印，朝章鄙杂，更始、赵伦之化也[9]。豫章以所天为血仇，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风也[10]。修建浮图，百度糜费，使四民饥馁，笮融、姚兴之代也[11]。”又言：“建康宫室崇侈，陛下唯与主书参断万机，政以贿成，诸阉豪盛，众僧殷实。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12]。邵陵所在残破，湘东群下贪纵，南康、定襄之属皆如沐猴而冠耳[13]。亲为孙侄，位则藩屏，臣至百日，谁肯勤王？此而灵长，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谏，王卒改善，今日之举，复奚罪乎[14]！伏愿陛下小惩大戒，放谗纳忠，使臣无再举之忧，陛下无婴城之辱，则万姓幸甚。”

【注文】

[1]武城：地名，时南梁郢州属地，今湖北武汉东北。　　青草湖：位于洞庭湖南，又名巴丘湖，北临洞庭湖，南临潇湘水，东纳汨罗水。一湖之内，南面称青草，北面称洞庭，中间有沙洲间隔，所谓重湖。　　信州：州名，时南梁属州，始置于梁，领巴东等郡，治所在今四川万县东北。　　桂阳王慥（zào）：即南梁宗室萧慥，生卒年不详，梁太祖萧顺之之曾孙，桂阳王萧融之孙，萧象之子。字元贞，南梁武帝朝，位至信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率军救援建康。后因人陷害，被湘东王萧绎所杀。萧融（？—500年）：南梁太祖萧顺之第五子，仕齐为太子洗马，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与宣城王萧懿同时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元年（502年），追封桂阳郡王。无子，梁武帝下令以长沙王宣武王萧懿之第九子萧象继其嗣。萧象：生卒年不详，南梁太祖萧顺之之孙，长沙王萧懿（yì）之子。字世翼，事母至孝。仕梁任丹阳尹、湘州刺史、侍中、秘书监等职，为政有佳绩。　　西峡口：即长江三峡西起第一峡——广溪峡（今名瞿塘峡）的峡口。瞿塘峡，又名夔（kuí）峡，西起时信州巴东郡之鱼腹县（今重庆奉节），东至建平郡巫山县（今重庆巫山）的大溪镇，全长约八公里。峡中有瞿塘滩和黄龛（kān）滩。长江三峡，西起今重庆奉节白帝城，东至湖北宜昌的南津关，由瞿塘峡、巫峡及西陵峡组成，全长一百九十一公里。

[2]中记室参军：职官名，南北朝梁、陈时期诸王府属官，掌表章、文书。南梁列第七班。　　萧贲（bēn）（？—549年）：南齐武帝萧赜（zé）之曾孙，齐竟陵萧子良之孙，萧昭胄之次子。字文奂，性耿直，幼好学，有文才，能书善画。入仕为南梁湘东王萧绎府法曹参军，太清三年（549年），随湘东王入援建康，湘东王举兵观望，屡谏其率兵南下即时救援，违拗了湘东王的心意，被杀。著述颇丰，《隋书·经籍志》记其《辩林》二十卷。　　骨鲠（gěng）：本意即如鱼骨在喉，不吐不快，比喻个性刚直。　　双六：古代的一种游戏，又名握槊、长行、波罗塞戏。初现于魏晋，流行于隋唐。

[3]衔（xián）：怀恨在心。

[4]慥，懿之孙也：萧慥本为萧懿之孙，因桂阳王萧融无子，梁武帝萧衍下诏令让萧慥之父萧象为萧融之继子。所以，就血缘而言，萧慥仍是萧懿之孙。

[5]擢（zhuó）：拔。

[6]暌（kuí）违：分离、别离。　　谠（dǎng）直：正直的人或事。

[7]敷（fū）演：陈述并解释。　　六艺：指古人所学之六类科目或六本经书。西周时，人们八岁入学，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两汉时，成人之后要读六部儒家经典著作：《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　　排摈（bǐng）：排斥、抛弃。　　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荆州江夏新市（今湖北京山）人。出身西汉宦门——外戚王氏之家，幼年丧父，由叔父养大。入仕为黄门郎，西汉末官至宰相，掌控军政大权。居摄三年（8年），代汉建立新朝，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政策改革，史称“王莽改制”。地皇四年（23年），农民起义军攻入长安，被杀，年69岁。

[8]货：货币、钱币。　　公孙：即公孙述（？—36年），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汉末以门荫入仕，天下动荡，据蜀称帝，国号成家。在位期间，废止铜钱，用铁铸钱，致使货币不流通，财政混乱。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十二年（36年），汉军攻破成都，国灭人亡。

[9]烂羊：典出刘玄及司马伦。汉末更始年间，更始皇帝刘玄滥授官爵，致使官吏泛滥，位卑无用，百姓把官职比作烂羊头、烂羊胃，当时长安（今陕西西安）城中有流行语：“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西晋赵王司马伦篡位，大肆封官晋爵。当时大臣都习用貂尾装饰官帽，官员太多了，貂不够用，就用狗尾来替代，时人因此传言：“貂不足，狗尾续。”以讽刺朝廷官员泛滥。　　更始：即更始皇帝刘玄（？—25年），字圣公，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西汉宗室，汉末起兵，后归入绿林军。王莽新朝地皇四年（23年）称帝，改元更始，入主长安，史称更始皇帝。更始三年（25年），赤眉军攻入长安，被杀。　　赵伦：即西晋赵王司马伦（？—301年），字子彝，晋宣帝司马懿第九子。西晋武帝司马炎朝，历任平北将军、安北将军、征西将军、车骑将军等职。晋惠帝司马衷朝，皇后贾氏专权，联合赵王司伦诛杀宗室成员。晋惠帝司马衷永宁元年（301年），杀贾后及其党羽，自立为帝。后被司马氏诸王所杀。之后，诸王争权，致使西晋政权分崩离析，史称“八王之乱。”

[10]豫章：即南梁豫章王萧综（？—528年），南梁武帝萧衍之次子，字世谦，孕七月而生，其母吴淑妃原是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妃嫔，后随梁武帝，因此，时人多疑萧综之出身。后经滴血验证，认定自己是东昏侯的遗腹子。南梁武帝萧衍普通六年（525年），弃梁奔魏，改名萧赞，并为东昏侯服丧。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初，亡于魏。　　邵陵：即南梁邵陵王萧纶，梁武帝之第六子，普通五年（524年），掌管南徐州事，在州为法不仁，深得人怨。梁武帝严责之，非但不改，还让一瘦小的、长得像梁武帝的老头，假扮其父，坐在高座上，然后自己跪下自陈无罪。之后，当庭捶打老者，并为其送葬。　　石虎（295—349年）：东晋十六国时期后赵的第三任皇帝，后赵开国君主石勒的侄子，字季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jié）人，骁勇善战。幼年父亡，由石勒父亲抚养成人。后赵石弘延熙元年（334年），杀石弘自立为帝。在位期间，统治残暴。

[11]浮图：佛塔。　　饥馁（něi）：饥饿。　　笮（zé）融（？—197年）：东汉丹阳（今安徽宣城）人，汉末乱兴，聚集乡众投奔徐州刺史陶谦，都管广陵、下邳（pī）、彭城三郡粮运。笃信佛教，擅用三郡钱粮，大肆修造佛寺。东汉献帝刘协兴平二年（195年）被杀。　　姚兴（366—416年）：东晋十六国时期后秦的第二任皇帝，姚苌（cháng）之长子，字子略，赤亭（今甘肃陇西西）人，羌人。东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太元十九年（394年）即位，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十二年（416年）病亡。在位期间，勤于政事，但崇奉佛教，寺院林立，所费奢靡。

[12]桑中：《诗经》之《国风》中的篇章，内容有关贵族男女的男欢女爱。

[13]南康：南梁南康王萧会理。　　定襄：即定襄王萧祗（zhī），南梁太祖萧顺之之孙，南平王萧伟之子。字敬谟，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中，封定襄县侯，后任北兖州刺史。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侯景兵乱，与其堂弟湘潭侯萧退联兵救援，州人响应侯景，于是逃奔东魏。　　沐猴而冠：典出《史记》之《项羽本纪》，据史载，项羽攻取关中后，韩生献计说：“关中地势险要，山河为屏，土地肥沃，可据之以建立霸业。”项羽想东归，就说：“富贵不归故乡，如穿锦绣之衣行走于夜间，有谁能知道！”韩生私下里说：“人们都说楚人像猕猴戴帽，果然如此。”后借以讽刺依附恶势力的小人。

[14]鬻（yù）拳）（？—前675年）：春秋时期楚国人，曾因事进谏楚文王，文王不听，就以武力威胁文王，迫使其纳谏。楚文王十五年（前675年），文王兵败返回，他责怪文王失利，拒不开城。后文王在征战途中生病死去，他在安葬文王后自杀。　　王：即春秋时期楚国的国君楚文王（？—前675年），楚武王之子，姓芈（mǐ），名赀（zī）。公元前689年继位为楚国国君，早年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在位期间，创立郡县制，能够任用贤能，热衷于武功，四出征伐。公元前675年病亡。

【译文】

湘东王萧绎（yì）屯军在郢（yǐng）州的武城，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屯军在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萧慥屯军在西峡口，借口说“等待四方援兵”，都滞留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是个耿直的人，因为萧绎不早早率军向下游进发，内心十分不满意他的做法，有一次和萧绎玩一种叫做双六的赌博游戏，萧绎该吃了，却不拿下，萧贲对萧绎说：“殿下您没有一点下的意思。”萧绎内心对他十分厌恶。等得到了梁武帝萧衍的诏敕，萧绎想打道回府，萧贲对他说：“侯景以为人臣子的身份，举兵攻向宫阙，现在如果放出人马去，等不到他渡江，一个小孩就能将他杀死，所以他一定不这样做。大王您拥有十万兵众，还没有见到贼寇就要退兵了，这是为什么？”萧绎很不高兴，没过多久，就借机将萧贲杀了。萧慥，是萧懿的孙子。侯景将东府城的大米运入了石头城，运完之后，王伟听说荆州军撤退了，援军的数量虽然多，但是互不统属，于是对侯景说：“大王作为人臣，兴兵围困宫阙，逼迫、羞辱妃嫔、公主，残害、污秽宗庙，犯下的罪行之多，就是拔光大王的头发，也数不清你的罪过。如今身负重罪，想到哪里去安身呢？背弃盟约而取得胜利，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很多，希望您暂且观察事态的变化再作打算。”临贺王萧正德也对侯景说：“大功就要告成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离开。”侯景于是上奏南梁朝廷，历数梁武帝的十条过失，并且说：“臣正打算过江与您分离，所以冒昧向您直言进谏。陛下崇尚虚假荒诞的言论，不爱听真话，将怪异现象视作吉祥的象征，无视上天的谴责，认为自己没有过失。解说六经，排斥前儒之说，这是王莽的做法。您用铁制造货币，致使其轻重变化无常，价值不稳定，这是像公孙述一样的制度。乱刻官印，使官职如同烂羊头、烂羊胃一样杂乱，不值一文，这是更始皇帝刘玄和赵王伦专权时的风气。豫章王萧综将其父视作有血海深仇的敌人，邵陵王萧纶在其父在世时，把一个老头装扮成自己的父亲，加以捶打，这是石虎的作风。您修建寺庙佛塔，百倍地奢费，致使四方百姓饥饿，这是当年笮融、姚兴佞（nìng）佛害民现象的重演。”又说：“建康城内宫殿崇尚奢侈，您只与主书一人商议国事，政务要通过贿赂才能施行，宦官们住所豪华，和尚们生活殷实。皇太子只知嗜好珠宝玉器，沉湎于酒色，说出的都是轻薄的话，歌咏的不外是《国风》中《桑中》那类淫荡的诗赋。邵陵王萧纶所在的州郡残破，湘东王萧绎府的官员们贪婪放纵，南康王萧会理、定襄王萧祗之类个个都像猕猴戴帽，供人玩赏。孙、侄等亲属，位至藩侯，臣到此已有百日，他们有谁肯前来保卫王室？靠这样的子孙，想永保王位，是没有见过的。往昔鬻拳以发动兵变的方式劝谏楚王，楚王最终改正了自己的错误，臣如今的举动，又有什么罪过呢！但愿陛下经过这些小的惩罚后，能够加倍警戒，放逐小人，接纳忠良，使臣再没有举兵进谏的担忧，陛下再没有被围困城中的耻辱，那么就是百姓的幸运了。”

【原文】

上览启，且惭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坛于太极殿前，告天地，以景违盟，举烽鼓噪[1]。

【注文】

[1]烽：烽火，古代军事通信的手段。燃起烽火表明将有战事。

【译文】

梁武帝萧衍看了侯景的启奏后，又惭愧又愤怒。太清三年（549年）三月丙辰朔（初一），在太极殿前设立祭坛，诏告天地，以侯景违背盟约为由，举起烽火、擂响战鼓要讨伐他。

【原文】

初，闭城之日，男女十余万，擐甲者二万余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而众心犹望外援[1]。柳仲礼唯聚妓妾置酒作乐，诸将日往请战，仲礼不许。安南侯骏说邵陵王纶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万一不虞，殿下何颜自立于世？今宜分军为三道，出贼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纶不从。柳津登城谓仲礼曰：“汝君父在难，不能竭力，百世之后，谓汝为何？”仲礼亦不以为意。上问策于津，对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平！”

【注文】

[1]擐（huàn）甲：身穿盔甲，意即全副武装。

【译文】

当初，台城被困之时，男男女女有十几万人，身披盔甲的军士有二万多人，被围困的时间久了，城中人大多身体浮肿、呼吸急促，死的人有十分之八九。能登城作战的人不满四千人，而且都是瘦弱残喘之人，道路上满是尸体，无法掩埋，腐臭的水积满了沟壑，人们仍然盼望着外援能到来。柳仲礼只知道聚妓饮酒作乐，各位将领每天前去请战，柳仲礼都不允许。安南侯萧骏劝说邵陵王萧纶说：“台城中如此危急，而都督却不出兵相救，如果万一有什么不测，殿下有何颜面立存于世？现在应当兵分三道，出其不意攻击敌人，定可以取胜。”萧纶不听他的劝告。柳津登城对柳仲礼说：“你的君王、父亲都处在危难之中，你不能竭力相救，百年之后，后人怎样评说你？”柳仲礼对他的话也不以为意。梁武帝萧衍向柳津征询对策，柳津对梁武帝说：“陛下有邵陵王萧纶这样的儿子，臣有柳仲礼这样的后代，都是不忠不孝之徒，贼寇怎么能平定！”

【原文】

戊午，南康王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进营于东府城北，约夜渡军。既而鸦仁等晓犹未至，景众觉之，营未立，景使宋子仙击之，赵伯超望风退走。会理等兵大败，战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积其首于阙下，以示城中。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三月戊午（初三日），南康王萧会理和羊鸦仁、赵伯超等人进军到东府城北，相约夜间率军渡河。之后羊鸦仁等直到拂晓仍然没到，侯景发觉了他们的动向，没等他们安好营栅，侯景就派宋子仙攻击他们，赵伯超望风而逃。萧会理等军大败，战死及溺水而亡者有五千人。侯景将他们的头颅堆积在宫城之下，展示给台城中的人看。

【原文】

景又使于子悦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1]。景实无去志，谓浚曰：“今天时方热，军未可动，乞且留京师立效。”浚发愤责之，景不对，横刀叱之[2]。浚曰：“负恩忘义，违弃诅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为以死相惧耶[3]！”因径去不顾，景以其忠直舍之。

【注文】

[1]沈浚：生卒年不详，字叔源，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东）人，少好学，有才干。南梁武帝太清年间，官至御史中丞。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围困建康且遣使求和，奉太子萧纲之命出使侯景军营，痛斥其忘恩负义，背弃前盟。后终被侯景所杀。

[2]叱（chì）：大声呵斥、责骂。

[3]诅（zǔ）盟：即誓约、盟誓。

【译文】

侯景又派于子悦前去求和，梁武帝萧衍派御史中丞沈浚到侯景的处所。侯景着实没有离去的想法，对沈浚说：“现在天气正热，大军不能行动，请求暂且留在京师效力。”沈浚怒火中烧，痛责侯景，侯景对答不上来，横刀呵叱沈浚。沈浚说：“忘恩负义，背弃盟约，本来就为天地所不容！沈浚活了五十年了，常常害怕不能死得其所，你何必要用死来吓唬我呢！”之后径直离去，头也不回，侯景因为他是忠诚之士，没有追杀他。

【原文】

于是景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1]。邵陵世子坚屯太阳门，终日蒱饮，不恤吏士，其书佐董勋、熊昙朗恨之[2]。丁卯夜向晓，勋、昙朗于城西北楼引景众登城，永安侯确力战不能却，乃排闼入启上，云“城已陷”[3]。上安卧不动，曰：“犹可一战乎？”对曰：“不可。”上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因谓确曰：“汝速去，语汝父，勿以二宫为念[4]。”因使慰劳在外诸军。

【注文】

[1]石阙前水：即玄武湖的水。

[2]邵陵世子坚：即南梁宗室萧坚（？—549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孙，昭陵王萧纶之子。字长白，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元年（535年），封汝南侯。擅长书法。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围攻建康之台城，奉命把守城门，然而终日游戏，且不体恤将士，其手下董勋、熊昙朗引侯景人马入城，被杀。　　太阳门：建康之台城的南门之一，又名南掖门、阊阖门、端门、天门，南梁名太阳门。　　蒱：即樗（chū）蒲（pú），古代博戏的一种，源自古印度，原名波罗塞戏，有类于今天的掷色（shǎi）子。用于投掷的木子有五枚，称五木。投出的采（通彩，即图案）有十种，其中的卢、稚、犊、白为贵采，其余为杂采。由于用来投掷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做的，所以称为樗蒲。　　书佐：职官名，始置于汉，各王公府及州郡府属官，掌文书。　　董勋：生卒年不详，原南梁臣，太清三年（549年）降侯景，后情不详。　　熊昙（tán）朗：生卒年不详，原南梁臣，太清三年（549年）降侯景，后情不详。

[3]排闼（tà）：意即推门。闼，门。

[4]二宫：即皇帝和太子。

【译文】

此后，侯景放开了石阙前的水，从各个方向攻打台城，昼夜不停。邵陵王萧纶的世子萧坚屯守在太阳门，终日赌博、酗酒，不体恤将士，他的书佐董勋、熊昙朗十分恨他。太清三年（549年）三月丁卯（十二日）下半夜临近拂晓的时候，董勋、熊昙朗在城西北楼引领侯景的部众登城，永安侯萧确率军奋战，不能击退敌人，于是推门向梁武帝萧衍禀报说“城已陷落”。梁武帝安卧不动，说：“还可以再与敌人打一仗吗？”萧确回答说：“不行了。”梁武帝叹息说：“南梁的江山自我手而得，自我手而失，还有什么可遗憾的！”顺便对萧确说：“你速速离去，告诉你的父亲，不要挂念我和太子。”于是派萧确去慰劳台城外的各路军队。

【原文】

俄而景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上命褰帘开户引伟入[1]。伟拜呈景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2]。”上问：“景何在？可召来。”景入见于太极东堂，以甲士五百人自卫[3]。景稽颡殿下，典仪引就三公榻[4]。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5]。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耶？”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6]。”上俯首不言[7]。

【注文】

[1]文德殿：台城内宫殿名。　　奉谒：奉迎、拜见。　　褰（qiān）帘开户：掀起幕帘，打开门。褰，撩起、掀起。

[2]奸佞（nìng）：奸邪、谄媚之人。

[3]太极东堂：位于台城内太极殿东侧。

[4]稽颡（sǎng）：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参拜者屈膝下跪，以额头触地，以示虔诚。颡，额头。　　典仪：职官名，掌宫殿礼仪。

[5]被：同“披”。

[6]率土之内：即四海之内。

[7]俯首：即低头。

【译文】

不一会儿，侯景派王伟进入文德殿拜见梁武帝萧衍，梁武帝下令掀起帘幕，打开房门带王伟进来。王伟跪在地上，把侯景的文书呈献给梁武帝，说：“臣受到奸佞压制，带领部众进入朝堂，惊动了圣驾，如今到阙下等候皇上降罪。”梁武帝问：“侯景在哪里？可以把他召来。”侯景入宫在太极东堂面见皇上，带领了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自卫。侯景在大殿下面屈膝下拜，以额触地，典仪把他领到三公榻就坐。梁武帝神色不变，问道：“你在军中的时间很长久了，是不是太辛苦了？”侯景不敢仰视梁武帝，汗流满面。梁武帝又问道：“你是哪里人，竟敢到这里来，妻、子还在北边吗？”侯景都答不上来。任约在旁边代答道：“臣侯景的妻、子都被高氏杀了，只身一人投靠了陛下。”梁武帝又问：“当初渡江时有几人？”侯景说：“一千人。”梁武帝问：“包围台城时有几人？”侯景答道：“十万人。”梁武帝又问：“现在有几人？”侯景答道：“四海之内没有不属于我的人。”梁武帝低下头，不说话了。

【原文】

景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侧侍[1]。摛谓景曰：“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注文】

[1]中庶子：职官名，职同侍中，随从皇帝左右，掌奏事、应对及出行护驾，始置于汉，职数五人，晋减为四人。后世沿置，南梁，太子中庶子列十一班。　　通事舍人：职官名，即东宫通事舍人，始置于南梁，职数二人，职掌同中书通事舍人，常以他官兼任。南梁列四班。　　陈郡：郡名，时东魏北扬州属郡，治所在今河南沈丘。　　殷不害（505—589年）：字长卿，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出身官宦，祖、父分仕齐、梁。年少家贫，以孝行闻名于时，善书画。南梁武帝萧衍朝，官至平北府咨议参军，南梁元帝萧绎时任中书郎。入陈，官至晋陵太守、给事中。陈后主陈叔宝祯明三年（589年）亡，年八十五岁。

【译文】

侯景又到永福省见太子萧纲，太子也面无惧色。侍卫们都吓得跑散了，只有中庶子徐摛（chī）、通事舍人陈郡人殷不害侍奉在太子身边。徐摛对侯景说：“侯王应当对太子以礼相见，怎么能这个样子！”侯景于是拜见太子。太子和他说话，侯景又不能对答了。

【原文】

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1]？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注文】

[1]厢公：侯景对其左右亲信重臣的称呼。

【译文】

侯景退下，对他麾下的厢公王僧贵说：“我平常跨马与敌对阵，箭刃相交而下，而我意气安闲，没有丝毫畏惧的心理。今天见了萧老公，使人不禁感到恐慌，难道是天子的威严难以侵犯吗？我不能再见他了。”于是下令把两宫的侍卫全部撤去，放纵军士把宫里的车辆、服饰、宫女抢了个精光。将朝官、王侯抓起来送到了永福省，让王伟镇守武德殿，于子悦屯驻太极东堂。伪造梁武帝萧衍的命令大赦天下，自己封自己为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

【原文】

建康士民，逃难四出。太子洗马萧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1]。祸之所来，皆生于利；茍不求利，祸从何生？”

【注文】

[1]萧允（506—589年）：南朝宋臣萧思话之曾孙，梁臣萧介之子，字叔佐，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入仕为邵陵王府法曹参军，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入台城，独坐不惊。后入仕南陈，历任要职。陈后主陈叔宝祯明三年（589年），亡于长安，年八十四岁。

【译文】

建康城内的军民，四出逃难。太子洗马萧允到了京口，端坐在地上不走了，说：“死生有命，怎么能逃脱呢。灾祸皆因利而生，如果不苛求利益，祸从哪里来呢？”

【原文】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诏命解外援军。柳仲礼召诸将议之，邵陵王纶曰：“今日之命，委之将军。”仲礼熟视不对。裴之高、王僧辩曰：“将军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何所多言！”仲礼竟无一言，诸军乃随方各散。南兖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湘东世子方等、鄱阳世子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还本镇[1]。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纶奔会稽，仲礼及弟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并开营降，军士莫不叹愤。仲礼等入城，先拜景而后见上，上不与言。仲礼见父津，津恸哭曰：“汝非我子，何劳相见！”

【注文】

[1]袁君正（？—549年）：梁臣袁昂之子，字君正，美仪容。入仕历任吏部郎、东阳太守、吴郡太守。太清三年（549年），入援建康，建康陷落，还吴郡。侯景将于子悦攻吴郡，出降，病亡。　　陆经：生卒年不详，南梁太清年间，任晋陵郡太守。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三月己巳（十四日），侯景派石城公萧大款用梁武帝萧衍的诏命解散城外的援军。柳仲礼召集各位将领商议此事，邵陵王萧纶说：“今天该下什么样的命令，我们都听将军的安排。”柳仲礼两眼盯着萧纶不作回答。裴之高、王僧辩说：“将军拥有百万之众，致使宫城陷落，正应当拼全力与敌人决一死战，有什么好多说的！”柳仲礼竟然一言不发，各路军队于是各自散去。南兖（yǎn）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湘东王的世子萧方等、鄱（pó）阳王的世子萧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萧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人各自返回了本镇。袁君正，是袁昂的儿子。邵陵王萧纶奔向了会（kuài）稽（jī），柳仲礼和他的弟弟柳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都打开营栅投降了侯景，军士们没有不叹息愤恨的。柳仲礼等人入城后，先拜见侯景，然后见梁武帝，梁武帝没和他们讲话。柳仲礼见了他的父亲柳津，柳津痛哭着说：“你不是我的儿子，何必劳烦相见！”

【原文】

湘东王绎使全威将军会稽王琳送米二十万石以馈军，至姑孰，闻台城陷，沈米于江而还[1]。

【注文】

[1]全威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南梁列二班。　　王琳（513—560年）：字子珩（héng），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梁名将之一。父为南梁湘东王萧绎（yì）王国常侍，琳因此得侍萧绎左右。性果敢、娴雅，喜怒不形于色，不吝钱财，手下部众甚多。随从征讨，屡立战功。湘东王即位为梁元帝，曾被外放岭南。南梁元帝萧绎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为梁元帝萧绎举哀，联合北齐反击陈霸先，拥立梁元帝之孙萧庄为梁王。后降北齐，北齐孝昭帝高演皇建元年（560年），率军与陈军战，被杀，年四十八岁。

【译文】

湘东王萧绎派全威将军会稽人王琳送二十万石米以供给援军，到达姑孰后，听说台城陷落，把米沉入长江然后返了回去。

【原文】

景命烧台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

【译文】

侯景下令焚烧台城内堆积的尸体，病得厉害还没有死去的人也被聚集起来烧死了。

【原文】

庚子(4)，诏征镇、牧守可复本任。景留柳敬礼、羊鸦仁，而遣柳仲礼归司州，王僧辩归竟陵。初，临贺王正德与景约，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宫。及城开，正德帅众挥刀欲入，景先使其徒守门，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旧职。正德入见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秦郡、阳平、盱眙三郡皆降景，景改阳平为北沧州，改秦郡为西兖州[1]。

【注文】

[1]秦郡：郡名，时南梁南兖（yǎn）州属郡，原为南齐之青州齐郡尉氏县（今江苏六合）。　　阳平：郡名，即阳平郡，始置于南梁，时南梁北兖州属郡。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三月庚子，诏令四征、四镇及州牧、郡守可返回自己的任所。侯景留下了柳敬礼和羊鸦仁，派柳仲礼返回司州，王僧辩返回了竟陵。当初，临贺王萧正德和侯景有约定，平定台城之日，不能让皇上和太子存活。等到台城城门被打开，萧正德率领部众挥刀打算攻入，侯景先派他的手下守住了城门，所以萧正德没能进入。侯景改任萧正德为侍中、大司马，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恢复了原职。萧正德入宫面见梁武帝萧衍，叩拜且哭泣，梁武帝引用《诗经》中的诗句挖苦他说：“哭啊哭啊，多么悲伤可怜啊，怎么来得及啊！”秦郡、阳平、盱（xū）眙（yí）三郡都投降了侯景，侯景改阳平郡为北沧州，改秦郡为西兖州。

【原文】

侯景以仪同三司萧邕为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渊藻镇京口。又遣其将徐相攻晋陵，陆经以郡降之[1]。

【注文】

[1]徐相：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译文】

侯景任用开府仪同三司萧邕（yōng）为南徐州刺史，代替西昌侯萧渊藻镇守京口。又派遣他手下的将领徐相攻打晋陵，陆经率领郡民投降了侯景。

【原文】

侯景以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使赍上手敕召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1]。壬午，绍先至广陵，众不满二百，皆积日饥疲，会理士马甚盛。僚佐说会理曰：“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诸藩，然后篡位。若四方拒绝，立当溃败，奈何委全州之地以资寇手！不如杀绍先，发兵固守，与魏连和，以待其变。”会理素懦，即以城授之。绍先既入，众莫敢动。会理弟通理请先还建康，谓其姐曰：“事既如此，岂可阖家受毙，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2]。”绍先悉收广陵文武、部曲、铠仗、金帛，遣会理单马还建康。

【注文】

[1]临江：郡名，即临江郡，原南齐南豫州历阳郡乌江县（今江苏马鞍山西北），南梁置临江郡。

[2]通理：即南梁宗室萧通理（？—549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孙，南康王萧绩之子，萧会理之弟。字仲宣。位至太子洗马，封祈阳侯。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被侯景所杀。

【译文】

侯景任用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让他拿着梁武帝萧衍的手敕征召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太清三年（549年）三月壬午（二十七日），董绍先到了广陵，他带的人马不满二百，经过连日的劳顿，一个个饥饿疲乏，萧会理的人马十分强盛。萧会理的僚佐都劝说萧会理说：“侯景已攻陷京城，这是想要先除去各位藩王，然后篡位登基。如果四方的各位藩王都反对他，他立刻就会溃败，怎么能把全州之地交到贼寇的手里！不如先杀了董绍先，派兵坚守，与东魏连和，静观事态的变化。”萧会理平常就懦弱，所以立即就把全城交给了萧绍先。董绍先入城后，众人不敢再有所举动了。萧会理的弟弟萧通理请求先回建康，对他的姐姐说：“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让全家人都丧命呢，我以后也想为国家效力，但不知天命是如何安排的。”董绍先将广陵的文武大臣、军队、铠甲武器、金帛全部接管过来，派萧会理单人匹马返回了建康。

【原文】

湘潭侯退与北兖州刺史定襄侯祗出奔东魏。侯景以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州民发兵拒之。景遣直阁将军羊海将兵助之，海以其众降东魏，东魏遂据淮阴[1]。祗，伟之子也。

【注文】

[1]羊海：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淮阴：县名，即淮阴县，时南梁北兖州治所，今江苏淮安西北。

【译文】

湘潭侯萧退与北兖州刺史定襄侯萧祗（zhī）出逃投奔东魏。侯景任用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北兖州的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抗拒萧弄璋。侯景派直阁将军羊海率兵相助萧弄璋，羊海率领他的部众投降了东魏，东魏于是占据了淮阴。萧祗，是萧伟的儿子。

【原文】

癸未，侯景遣于子悦等将羸兵数百东略吴郡。新城戍主戴僧逖有精甲五千，说太守袁君正曰：“贼今乏食，台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闭关拒守，立可饿死[1]。”土豪陆映公等恐不能胜而资产被掠，皆劝君正迎之[2]。君正素怯，载米及牛酒郊迎。子悦执君正，掠夺财物、子女，东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姑孰。

【注文】

[1]新城：地名，时南梁东扬州属地，今浙江富阳西南。　　戴僧逖（tì）：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2]陆映公：生卒年不详，时吴郡土豪。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三月癸未（二十八日），侯景派于子悦等率领几百名老弱残兵向东进攻吴郡。新城戍主戴僧逖（tì）有五千精兵，劝说太守袁君正说：“贼寇如今缺乏军粮，台城中所得粮食，不够十天的用度，如果我们闭城拒敌，坚守不出，他们很快就会饿死。”当地的土豪陆映公等人害怕不能取胜，自己的资产被贼寇掠夺，都劝袁君正出城迎敌。袁君正平常就怯懦，用车子载着米及牛肉和酒去郊外迎接侯景的军队。于子悦抓捕了袁君正，抢掠财物、子女，吴郡的人都建起土堡以抗拒他。侯景又任用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守姑孰。

【原文】

夏四月，湘东世子方等至江陵，湘东王绎始知台城不守，命于江陵四旁七里树木为柵，掘堑三重而守之。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夏季四月，湘东王萧绎的世子萧方等到达了江陵，湘东王萧绎（yì）才知道台城已失守，于是下令在江陵四周七里之地树木建立军栅，挖掘三重壕堑（qiàn）以守城。

【原文】

上虽外为侯景所制，而内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上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以其党二人为便殿主帅，上不许[1]。景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入，泣谏，上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军士入直省中，或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庭。上怪而问之，直阁将军周石珍对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谓丞相！”左右皆惧。是后上所求多不遂志。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属湘东王绎，并翦爪发以寄之[2]。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3]。年八十六。景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迎太子于永福省，使如常入朝[4]。王伟、陈庆皆侍太子，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5]。

【注文】

[1]便殿主帅：职官名，南梁宫禁中诸宫殿皆设有主帅，掌殿内事宜。便殿，即寝殿旁边之侧殿。

[2]大圜（huán）：即萧大圜，生卒年不详，南梁武帝萧衍之孙，梁简文帝萧纲之第二十子，大宝元年（550年），封为乐良王，后入北周、隋，隋朝，位至内史侍郎。　　属：托付。　　爪发：头发及指甲。

[3]净居殿：台城内宫殿名。

[4]昭阳殿：台城内宫殿名。

[5]陈庆：生卒年不详，时侯景部下。

【译文】

梁武帝萧衍虽然表面上被侯景所控制，然而内心十分不平。侯景想任用宋子仙为司空，梁武帝说：“调和阴阳，统领国政，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蠢货！”侯景又请任用他的两名党羽为便殿主帅，梁武帝不答应。侯景不能强迫梁武帝，内心对梁武帝十分惧怕。太子入殿，哭着进谏，梁武帝说：“谁让你来的？如果社稷有灵验，江山仍然应当能恢复，如果不能，为什么要流泪！”侯景派他手下的军士进入宫中值勤，有的驱赶着驴马，有的带着弓刀，在宫廷里出出进进。梁武帝感到十分奇怪，就问是怎么回事，直阁将军周石珍回答说：“是侯丞相的带刀护卫。”梁武帝大怒，呵斥周石珍道：“是侯景，怎么能说是丞相！”左右的人都十分害怕。此后梁武帝的要求大多不能被满足，饮食也被减少节制了，梁武帝忧愤成疾。太子把他的小儿子萧大圜托付给湘东王萧绎，并把萧大圜的头发和指甲剪下来交给了萧绎。太清三年（549年）五月丙辰（初二日），梁武帝躺在净居殿，感到口苦，要蜜喝，没得到，就又喊道：“荷！荷！”然后就死了。时年八十六岁。侯景没发布梁武帝的死讯，把梁武帝的棺材移放到了昭阳殿，从永福省接来太子，让他像平常一样入朝。王伟、陈庆都陪侍在太子身边，太子哭泣流泪，不敢泄露风声，殿外的文武官员都不知道这一情况。

【原文】

辛巳，发高祖丧，升梓宫于太极殿[1]。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卫。

【注文】

[1]梓（zǐ）宫：古代帝王或王后的棺材。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五月辛巳（二十七日），侯景公布了梁武帝萧衍去世的消息，将梁武帝的棺柩（jiù）移到了太极殿。当天，太子萧纲登基，即皇帝位，宣布大赦天下。侯景出去屯兵在朝堂，分兵把守。

【原文】

壬午，诏北人有在南为奴婢者皆免之，所免万计。景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五月壬午（二十八日），梁简文帝萧纲下诏令赦免所有在南方为奴的北方人的奴婢身份，得到放免的人数以万计。侯景对他们当中的有些人破格提拔，希望他们能为自己效力。

【原文】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争尚豪华，粮无半年之储，常资四方委输。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填委沟壑，不可胜纪[1]。

【注文】

[1]稆（lǚ）：指野生谷物。

【译文】

梁高祖萧衍末年，建康城内军民的衣食、器用争相崇尚奢华，粮食没有半年的储备，常常依靠四方的输运接济。自从侯景作乱以来，道路被截断阻绝，几个月之间，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仍然有人难逃饿死的命运，幸存下来的人不到百分之一二。贵戚、豪族都自己出来亲手采割野生的稻子吃，饿死的人填满了沟壑，数不胜数。

【原文】

癸未，景遣仪同三司来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诱而斩之[1]。甲申，景遣其将李贤明攻之，不克[2]。景又遣中军侯子鉴入吴郡，以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遣仪同宋子仙等将兵东屯钱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据县拒之[3]。御史中丞沈浚避难东归，至吴兴，太守张嵊与之合谋，举兵讨景[4]。嵊，稷之子也[5]。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亦据州不受景命，景号令所行，唯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注文】

[1]来亮：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宛陵：县名，即宛陵县，时南梁扬州宣城郡治所，今安徽宣城。

[2]李贤明：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3]中军：即中军都督。　　侯子鉴：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苏单于：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钱塘：地名，时南梁东扬州属地，今浙江杭州。

[4]张嵊（shèng）（？—549年）：张稷之子，字四山，以孝闻于时。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任吴兴郡太守，率军抵御侯景，兵败被杀。

[5]稷（jì）：即张稷，生卒年不详，南齐将领张瑰之弟，字公乔，少丧母，以孝闻名于时。齐武帝萧赜（zé）永明年间入仕，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末，任侍中，宿卫宫禁，与北徐州刺史王珍国联合，诛杀东昏侯萧宝卷。入梁，官至尚书左仆射，后出任州刺史。为官清廉。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五月癸未（二十九日），侯景派开府仪同三司来亮进入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将其诱杀。甲申（三十日），侯景派手下的将领李贤明攻打宛陵，攻不下。侯景又派中军都督侯子鉴进入吴郡，任命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派开府仪同三司宋子仙等率兵向东屯驻在钱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据县抗拒侯景。御史中丞沈浚避难东归，到达吴兴，太守张嵊和沈浚合谋，兴兵讨伐侯景。张嵊，是张稷的儿子。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也据州不接受侯景的命令，侯景号令可行之地，只有吴郡以西，南陵以北地区而已。

【原文】

六月丁亥，立宣城王大器为皇太子。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六月丁亥（初三日），梁简文帝萧纲立宣城王萧大器为皇太子。

【原文】

壬辰，封皇子大心为寻阳王，大款为江陵王，大临为南海王，大连为南郡王，大春为安陆王，大成为山阳王，大封为宜都王[1]。

【注文】

[1]大封：即萧大封（？—554年），南梁简文帝萧纲之第九子，字仁睿，初封为临汝公，太清三年（549年），简文帝即位，改封为宜都郡王。梁元帝萧绎（yì）朝，封汝南王。南梁元帝萧绎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克江陵，亡。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六月壬辰（初七日），梁简文帝诏令封皇子萧大心为寻阳王，萧大款为江陵王，萧大临为南海王，萧大连为南郡王，萧大春为安陆王，萧大成为山阳王，萧大封为宜都王。

【原文】

宋子仙围戴僧逖，不克。丙午，吴盗陆缉等起兵袭吴郡，杀苏单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宁为主[1]

【注文】

[1]文成侯宁：即萧宁。

【译文】

宋子仙包围了戴僧逖，没能攻克。太清三年（549年）六月丙午（二十二日），吴郡的盗寇陆缉等人起兵袭击吴郡，杀了苏单于，推举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首领。

【原文】

临贺王正德怨侯景卖己，密书召鄱阳王范，使以兵入。景遮得其书，癸丑，缢杀正德。景以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诸军事，镇新秦；封元罗等诸元十余人皆为王[1]。景爱永安侯确之勇，常置左右。邵陵王纶潜遣人呼之，确曰：“景轻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还启家王，勿以确为念。”景与确游钟山，引弓射鸟，因欲射景，弦断不发，景觉而杀之。

【注文】

[1]郭元建：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译文】

临贺王萧正德埋怨侯景出卖自己，秘密给鄱（pó）阳王萧范写信，让他率兵进入建康。侯景截获了此信，太清三年（549年）六月癸丑（二十九日），勒死了萧正德。侯景任命开府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诸军事，镇守新秦；封元罗等诸位元姓将领十几人都为王。侯景喜爱永安侯萧确的勇敢，常常将他安排在身边。邵陵王萧纶暗中派人与萧确联系，萧确说：“侯景个性轻佻（tiāo），我一个人的力量就够了。我想亲手杀了他，正恨没机会下手。你回去告诉我父王，不要挂念萧确。”一次，侯景与萧确在钟山游玩，萧确趁拉弓射鸟的机会，想射杀侯景，弓弦断了，箭没射出去，侯景发觉了萧确的阴谋，将他杀了。

【原文】

侯景以赵威方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遣军拒之，擒威方，系州狱，威方逃还建康。

【译文】

侯景任命赵威方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派军抗拒赵威方，擒获了赵威方，关押在州监狱中，赵威方逃回了建康。

【原文】

陆缉等竞为暴掠，吴人不附，宋子仙自钱塘旋军击之。壬戌，缉弃城奔海盐，子仙复据吴郡[1]。戊辰，侯景置吴州于吴郡，以安陆王大春为刺史。

【注文】

[1]海盐：时南梁南徐州吴郡属地，今浙江海盐。

【译文】

陆缉等争先恐后地抢掠，吴郡的人不归附于他们，宋子仙从钱塘回师攻击他们。太清三年（549年）七月壬戌（初七日），陆缉弃城逃奔海盐，宋子仙又重新占据了吴郡。戊辰（十五日），侯景在吴郡设置了吴州，任命安陆王萧大春为吴州刺史。

【原文】

鄱阳王范闻建康不守，戒严，欲入。僚佐或说之曰：“今魏人已据寿阳，大王移足，则虏骑必窥合肥。前贼未平，后城失守，将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将将精卒赴之，进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范乃止。会东魏大将军澄遣西兖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为书谕范[1]。范方谋讨侯景，藉东魏为援，乃帅战士二万出东关，以合州输伯穆，并遣咨议刘灵议送二子勤、广为质于东魏以乞师[2]。范屯濡须以待上游之军，遣世子嗣将千余人守安乐柵[3]。上游［诸］军皆不下，范粮乏，采苽稗菱藕以自给[4]。勤、广至邺，东魏人竟不为出师。范进退无计，乃溯流西上，军于枞阳[5]。景出屯姑孰，范将裴之悌以众降之[6]。之悌，之高之弟也。

【注文】

[1]李伯穆：生卒年不详，时东魏西兖（yǎn）州刺史。

[2]咨议：即咨议参军。　　刘灵议：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勤、广：即南梁宗室萧勤、萧广，生卒年不详，均为萧范之子。

[3]濡（rú）须：即濡须口，地名，时南梁南谯郡属地，今安徽无为北，是古代江南地区的重要港口。　　安乐柵：时南梁将领萧范所修筑的军营名称。时位于合州（今安徽合肥）东北。

[4]苽（gū）稗（bài）：即茭白和稗子。苽，同菰，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长在浅水中，其嫩茎称为茭白，可食用；果实，称菰米或雕胡米，可煮食。稗，指稗子，稻田里的杂草。　　菱（líng）藕（ǒu）：即菱角和莲藕，均为水生植物，可食用。

[5]枞（zōng）阳：地名，南朝宋、齐时，名舒县，属庐江郡，南梁时，改为枞阳县，属湘州枞阳郡，今安徽枞阳。

[6]裴之悌（tì）：生卒年不详，梁将裴邃（suì）之侄，裴之高之弟。

【译文】

鄱阳王萧范听说建康城失守后，下令戒严，准备杀入建康。僚佐中有人劝谏他说：“如今东魏的人已占据了寿阳，大王如果动身离开，那么北寇必定想攻占合肥。前面的敌人还未平定，后面的城池又失守了，我们该怎么办？不如等四方的军队聚集一处，派良将率领精兵赶赴建康，前进不失勤王之功，后退可稳固根本。”萧范才作罢。正赶上东魏大将军高澄派其西兖州刺史李伯穆进逼合肥，还派魏收给萧范写书信晓谕此事。萧范正计划讨伐侯景，希望能得到东魏的帮助，于是率领二万将士出东关，将合州献给了李伯穆，并派咨议参军刘灵议送他的两个儿子萧勤、萧广到东魏作为人质，以乞求东魏出兵为援。萧范屯兵在濡须等待上游的军队，派其世子萧嗣率领一千多人驻守安乐栅。上游的各军都按兵不动，萧范的军粮匮乏，靠采摘茭白、稗子、菱角、莲藕为食。萧勤、萧广到达邺城后，东魏竟然不出兵。萧范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于是逆江西上，屯军在枞阳。侯景出兵屯驻在姑孰，萧范手下的将领裴之悌率其部众投降了侯景。裴之悌，是裴之高的弟弟。

【原文】

秋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军都督侯子鉴等击吴兴[1]。

【注文】

[1]吴兴：郡名，即吴兴郡，时南梁扬州属郡，领乌程、武康等十县，治乌程（今浙江湖州）。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秋季八月甲申朔（初一日），侯景派遣他的中军都督侯子鉴等人攻击吴兴。

【原文】

侯景以宋子仙为司徒，郭元建为尚书左仆射，与领军任约等四十人并开府仪同三司，仍诏“自今开府仪同不须更加将军”。是后开府仪同至多，不可复记矣。

【译文】

侯景任命宋子仙为司徒，郭元建为尚书左仆射（yè），和领军将军任约等四十人都为开府仪同三司。还下达诏令“从今以后开府仪同不必再加上将军的名号”。此后获得开府仪同三司名号的人多得数不胜数。

【原文】

鄱阳王范自枞阳遣信告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大心遣信邀之。范引兵诣江州，大心以湓城处之。

【译文】

鄱（pó）阳王萧范从枞（zōng）阳派遣信使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萧大心派人送信邀请萧范。萧范领兵到了江州，萧大心把他安置在了湓（pén）城。

【原文】

吴兴兵力寡弱，张嵊书生，不闲军旅。或劝嵊効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鉴。嵊叹曰：“袁氏世济忠贞，不意君正一旦隳之[1]。吾岂不知吴郡既没，吴兴势难久全。但以身许国，有死无贰耳。”九月癸丑朔，子鉴军至吴兴，嵊战败，还府，整服安坐，子鉴执送建康。侯景嘉其守节，欲活之，嵊曰：“吾忝任专城，朝廷倾危，不能匡复，今日速死为幸。”景犹欲存其一子，嵊曰：“吾一门已在鬼录，不就尔虏求恩！”景怒，尽杀之。并杀沈浚。

【注文】

[1]隳（huī）：毁坏。

【译文】

吴兴的兵力少且弱，张嵊（shèng）是一介书生，不熟悉军旅事务。有人劝张嵊效仿袁君正，以吴兴郡迎接侯子鉴。张嵊叹息道：“袁氏一门世代忠贞，没想到被袁君正一个早上就给破坏了。我难道不知道吴郡陷落后，吴兴势必难以保全吗？只求以身许国，除了一死没有其他选择。”太清三年（549年）九月癸丑朔（初一日），侯子鉴的军队到达了吴兴，张嵊战败，还府，整顿好军服安坐在那里，被侯子鉴抓获，送到了建康。侯景嘉赏其守节之忠，想让他活下来，张嵊说：“我愧为太守，朝廷倾危，我不能匡复社稷，今天能够速速地死去就是我的幸运。”侯景想让他的一个儿子活下来，张嵊说：“我一门之人都已在阴间的鬼籍之上，不向你这个胡虏乞求恩惠！”侯景发了怒，将他们全家都杀了。连同沈浚也一并杀死了。

【原文】

冬十月，宋子仙自吴郡趣钱塘。刘神茂自吴兴趣富阳，前武州刺史富阳孙国恩以城降之[1]。

【注文】

[1]富阳：县名，时南梁扬州吴郡属县，今杭州市富阳区。　　孙国恩：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扬州吴郡富阳（今杭州市富阳区）人。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冬季十月，宋子仙从吴郡赶赴钱塘。刘神茂从吴兴赶往富阳，前武州刺史富阳人孙国恩打开城门投降了他们。

【原文】

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于修陵，庙号高祖[1]。

【注文】

[1]修陵：南梁武帝萧衍之陵墓，时位于南梁南徐州晋陵郡境内，今江苏丹阳境内。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十一月乙卯（初四日），梁武帝萧衍被安葬在了修陵，庙号高祖。

【原文】

百济遣使入贡，见城阙荒圮，异于向来，哭于端门[1]。侯景怒，录送庄严寺，不听出[2]。

【注文】

[1]百济：国家名（约前18—660年），位于朝鲜半岛西南部，又名南扶余。由高句（gōu）丽的开国皇帝朱蒙的第三子温祚（zuò）王创立。南北朝时期，与中国有密切的经济、文化往来，如南梁武帝萧衍大同七年（541年），百济曾向中国请遣《毛诗》博士及工匠、画师等。唐高宗李治显庆五年（660年），被唐朝和新罗所灭。　　荒圮（pǐ）：即荒废、毁坏。　　向来：意即从前、往昔。　　端门：即台城正南之中门。

[2]录：即拘捕。　　庄严寺：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南郊。

【译文】

百济派使臣来南梁朝贡，使者看到建康城荒芜一片，全不像以前的样子，在端门前哭了起来。侯景生气了，将他囚禁在庄严寺，不让他随便出来。

【原文】

壬戌，宋子仙急攻钱塘，戴僧逖降之。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十一月壬戌（十一日），宋子仙猛攻钱塘，戴僧逖投降了宋子仙。

【原文】

宋子仙乘胜渡浙江，至会稽[1]。邵陵王纶闻钱塘已败，出奔鄱阳，鄱阳内史开建侯蕃以兵拒之[2]。范进击蕃，破之。

【注文】

[1]浙江：古水名，今钱塘江及其上流的总称，也称之江、曲江。

[2]鄱（pó）阳：郡名，时南梁江州鄱阳郡，领鄱阳、余干、葛阳、乐安、广晋、上饶等六县，治鄱阳（今江西鄱阳），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西景德镇及上饶等地区。　　开建侯蕃：即南梁宗室萧蕃。生卒年不详。开建：县名，即开建县，时南梁湘州临贺郡属地，今广东怀集西南。

【译文】

宋子仙乘胜渡过了浙江，到达会稽。邵陵王萧纶听说钱塘之战已败，出逃奔往鄱阳，鄱阳内史开建侯萧蕃率兵抗拒萧纶。萧范进军攻击萧蕃，将他打败。

【原文】

南郡王大连为东扬州刺史。时会稽丰沃，胜兵数万，粮仗山积，东人惩侯景残虐，咸乐为用，而大连朝夕酣饮，不恤军事。司马东阳留异凶狡残暴，为众所患，大连悉以军事委之[1]。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会稽，大连弃城走，异奔还乡里，寻以其众降于子仙。大连欲奔鄱阳，异为子仙乡导，追及大连于信安，执送建康，大连犹醉不之知[2]。帝闻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3]。于是三吴尽没于景，公侯在会稽者俱南度岭。景以留异为东阳太守，收其妻子为质。

【注文】

[1]东阳：郡名，即东阳郡，时南梁东扬州属郡，领长山、太末、乌伤、永康、信安、吴宁、丰安、定阳、遂昌等九县，治长山（今浙江金华），所辖约相当于今浙江金华、衢（qú）州等地。　　留异（？—564年）：东阳长山（今浙江金华）人，出身东阳郡之高门贵姓，年少即聚集乡众为乱。南梁曾任晋安、安固县令，太清年间，侯景反，随萧大连率军抗景，后投降侯景，任东阳太守。梁元帝萧绎朝，任信安令、东阳太守。南陈武帝陈霸先朝，其子娶丰安公主为妻，文帝陈蒨（qiàn）朝，谋反，南陈文帝陈蒨天嘉五年（564年）被杀。陈蒨（523—566年），南陈朝第二任皇帝，陈武帝陈霸先之侄，如兴王陈道谭之子，字子华，南陈武帝陈霸先永定三年（559年）即帝位，在位期间，平定内乱，励精图治，注重发展经济，国力较为强盛。天嘉七年（566年）亡，年四十四岁。

[2]信安：县名，时南梁东扬州东阳郡属县，今浙江衢州。

[3]袂（mèi）：衣袖。

【译文】

南郡王萧大连任东扬州刺史。当时会稽郡土地肥沃，有精兵数万，粮食和武器堆积成山，东面的人苦于侯景的残暴肆虐，都乐意为萧大连效力，然而萧大连每天从早到晚畅饮，不关心军事。司马东阳人留异凶残狡猾，被大家所厌恶，萧大连把军事都委托给留异。太清三年（549年）十二月庚寅（初九日），宋子仙进攻会稽，萧大连弃城而逃，留异逃回了家乡，很快率领他的部众投降了宋子仙。萧大连想逃奔鄱阳，留异为宋子仙做向导，在信安追上了萧大连，把他抓获，送到了建康，萧大连仍然醉得不省人事。梁简文帝萧纲听说此消息后，拉起帷幕把自己遮挡起来，用袖子捂住脸哭泣。至此，三吴地区都被侯景占领，在会稽郡的公侯们都向南翻过五岭而逃。侯景任命留异为东阳太守，将其妻、子关押起来作为人质。

【原文】

邵陵王纶进至九江，寻阳王大心以江州让之，纶不受，引兵西上[1]。

【注文】

[1]九江：地名，时南梁郢（yǐng）州武昌郡境内，今湖北黄石东南。

【译文】

邵陵王萧纶进军到了九江，寻阳王萧大心将江州让给了萧纶，萧纶不接受，率领军队沿江西上。

【原文】

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始兴太守陈霸先发兵讨侯景。事见《萧勃据岭南》[1]。

【注文】

[1]《萧勃据岭南》：见《通鉴纪事本末》卷第二十四，记载了南梁曲江乡侯萧勃镇守岭南地区的事情。萧勃（？—557年），南梁吴平侯萧景之子，南梁武帝萧衍之族侄。南梁武帝萧衍朝，位至定州刺史，封曲江乡侯。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初，南梁广州刺史元景仲勾结侯景反梁，南梁西江都护陈霸先攻伐元景仲，迎萧勃为广州刺史，镇岭南。梁元帝萧绎朝，改任晋州刺史，西魏攻克江陵后，复镇岭南。梁陈禅代之际，遇害。

【译文】

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春季正月，始兴太守陈霸先发兵讨伐侯景。其事见《萧勃据岭南》。

【原文】

广陵人来嶷说前广陵太守祖皓曰：“董绍先轻而无谋，人情不附，袭而杀之，此壮士之任耳[1]。今欲纠帅义勇，奉戴府君，若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勋，必天未悔祸，犹足为梁室忠臣。”皓曰：“此仆所愿也。”乃相与纠合勇士，得百余人。癸酉，袭广陵，斩南兖州刺史董绍先，据城，驰檄远近，推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2]。乙亥，景遣郭元建帅众奄至，皓婴城固守。

【注文】

[1]来嶷（yí）（？—550年）：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字德山，才兼文武。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与祖皓联合讨伐侯景，后在邵陵王萧纶帐下任步兵校卫、秦郡太守，封永宁县侯。与祖皓一同遇害，兄弟、子侄十六人并亡，一子来法敏出逃，仕南陈为海陵令。　　祖皓（hào）（？—550年）：南北朝时期的科学家祖冲之之孙，南梁太舟卿祖暅（xuǎn）之子，范阳遒（qiú）（今河北涞水）人，才兼文武，承家传学术，善天文历法。梁武帝萧衍大同年间位至广陵太守。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与来嶷合谋联合东魏，起兵攻打侯景之兖州刺史董绍先，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miǎn）为刺史，被侯景击败，遇害。

[2]萧勔（？—550年）：南梁吴平侯萧景之子，南梁武帝萧衍之族侄，字祗（zhǐ）文，南梁武帝朝受封为东乡侯，位至太子洗马，大宝元年（550年），随南康王萧会理讨伐侯景，被杀。

【译文】

广陵人来嶷劝说前广陵太守祖皓说：“董绍先轻率无谋，人心不归附于他，我们出兵袭击杀了他，这是壮士应担的责任。现在我想召集率领义勇军，拥戴您主持大局，若这一仗打胜了，就可以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勋，如果他气数未尽，此事未成，我们仍然足以成为梁室的忠臣。”祖皓说：“这正是我的心愿。”于是与来嶷一起纠集勇士，得到了一百多人。大宝元年（550年）正月癸酉（二十三日），袭击广陵，斩杀了南兖（yǎn）州刺史董绍先，占据了广陵城，骑快马向远近各方发布告示，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乙亥（二十五日），侯景派郭元建率军突然到来，祖皓据城坚守。

【原文】

二月，侯景遣任约、于（度）［庆］等率众二万攻诸藩[1]。

【注文】

[1]于庆：时侯景将领，生卒年不详。　　诸藩：指南梁宗室成员所率领的讨伐侯景的军队。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二月，侯景派任约、于庆等人率二万兵马攻打各个藩王。

【原文】

侯景遣侯子鉴帅舟师八千，自帅徒兵一万攻广陵，三日，克之[1]。执祖皓，缚而射之，箭徧体，然后车裂以徇[2]。城中无少长皆埋之于地，驰马射而杀之。以子鉴为南兖州刺史，镇广陵。景还建康。

【注文】

[1]徒兵：即步兵。

[2]徧：同“遍”。　　车裂：中国古代的一种极刑，行刑时，将犯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套上马，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将人的身体四分五裂。　　徇：巡行示众。

【译文】

侯景派侯子鉴率领八千水师，亲自率领步兵一万攻打广陵，三天后，攻克广陵。抓获了祖皓，将其捆绑起来用箭射死了，祖皓浑身上下都是箭，然后又将祖皓车裂以示众。广陵城中无论少长都被埋在了地下，士兵纵马驰射，把他们都杀死了。侯景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侯景返回了建康。

【原文】

宣城内史杨白华进据安吴，侯景遣于子悦等帅众攻之，不克[1]。

【注文】

[1]安吴：县名，时南梁南豫州宣城郡属县，今安徽泾县西南。

【译文】

宣城内史杨白华进军占据了安吴，侯景派于子悦等率军攻打安吴，没有攻下。

【原文】

侯景纳上女溧阳公主，甚爱之[1]。三月甲申(5)，景请上禊宴于乐游苑，帐饮三日[2]。上还宫，景与公主共据御床，南面并坐，群臣文武列坐侍宴[3]。

【注文】

[1]上：此指南梁简文帝萧纲。　　溧（lì）阳公主：生卒年不详，南梁简文帝萧纲之女，母为范淑妃。大宝初年（550年），嫁与侯景。侯景败亡后，南朝人争食其肉，溧阳公主也参与其中，余情不详。

[2]禊（xì）宴：因举行祭祀活动而设的宴会。禊，即祓（fú）禊，古代除灾去邪的一种祭祀活动。　　乐游苑：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城内玄武湖南。

[3]御床：古代指帝王所使之坐具。

【译文】

侯景娶了梁简文帝萧纲的女儿溧阳公主为妻，对公主十分喜爱。大宝元年（550年）三月甲申，侯景请梁简文帝在乐游苑参加消除不祥的禊祭宴会，在帷帐里畅饮了三日。梁简文帝回宫后，侯景与溧阳公主共据御床，面向南并排坐着，文武群臣列坐两旁侍宴。

【原文】

鄱阳世子嗣与任约战于三章，约败走，嗣因徙镇三章，谓之安乐柵[1]。

【注文】

[1]三章：地名，时位于濡（rú）须口之东，今安徽和县东北。

【译文】

鄱阳王的世子萧嗣和任约在三章交战，任约败逃，萧嗣趁机移镇三章，称之为安乐栅。

【原文】

夏四月丙午，侯景请上幸西州[1]。上御素辇，侍卫四百余人，景浴铁数千，翼卫左右[2]。上闻丝竹，悽然泣下，命景起舞，景亦请上起舞[3]。酒阑坐散，上抱景于床曰：“我念丞相[4]。”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罢。

【注文】

[1]西州：即西州城，位于台城西侧，西明门之南。

[2]素辇（niǎn）：即步辇，古时皇帝乘坐的由人抬行的车。　　浴铁：指护卫侯景的铁甲军士。浴铁，形容守卫将士所持武器坚硬、光滑闪亮，如同水浇在上面。　　翼卫：像鸟儿的翅膀一样，保护在左右。

[3]丝竹：琴、瑟、箫、笛等管、弦乐器的合称，此泛指音乐。丝，指弦乐器；竹，指管乐器。

[4]酒阑（lán）：酒喝完了。阑，将尽。　　坐散：指宴席散了。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夏季四月丙午（二十七日），侯景请梁简文帝萧纲巡视西州。简文帝乘坐素辇，侍卫四百多人，侯景带领了几千名铁甲武士，像双翅一样紧紧护卫在其左右。简文帝听到丝竹之声，凄然泪下，命令侯景起舞，侯景也请简文帝起舞。酒席散后，简文帝在座席上抱着侯景说：“我心里挂念着丞相。”侯景说：“陛下如果不挂念臣，臣怎么能有今天。”直喝到入夜才分手。

【原文】

时江南连年旱蝗，江、扬尤甚，百姓流亡，相与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叶、菱芡而食之，所在皆尽，死者蔽野[1]。富室无食，皆乌面鹄形，衣罗绮，怀金玉，俯伏床帷，待命听终[2]。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3]。

【注文】

[1]旱蝗：旱灾和蝗灾。蝗，蝗虫，一种喜欢温暖干燥的昆虫，在干旱时繁殖较快，极易形成灾害。　　菱（líng）芡（qiàn）：菱角和鸡头米。菱，即菱角，古称芰（jì）；芡，一年生睡莲科、大型水生植物，果实称芡实，由于其形状像鸡头，民间俗称为鸡头米。　　蔽（bì）野：遮盖了原野，形容数量众多。

[2]乌面鹄（hú）形：面黑体瘦，形容骨瘦如柴的样子。乌，即乌鸦，鸟之一种，全身大部分为黑色，声音嘶哑，多在树上筑巢；鹄，即鸿鹄，今称天鹅。　　罗绮（qǐ）：即丝绸做的衣裳。罗，质地轻薄、手感滑爽的丝织品；绮，有花纹的丝织品。

[3]丘陇（lǒng）：小山状的突起。丘，土堆、小山；陇，古同“垄”，田埂。

【译文】

当时江南地区连年旱灾、蝗灾，江、扬地区尤其厉害，老百姓流离失所，共同进入山谷、江、湖，采摘草根、树叶、菱角、芡实来食用，每到一处，这些东西都被一扫而空，饿死的人满山遍野。富人没有吃的，一个个饿得骨瘦如柴，穿着绫罗绸衣，怀抱着珍珠美玉，趴在床帷中，听命等死。千里之内，炊烟断绝，人迹罕见，白骨成堆，像小山一样。

【原文】

景性残酷，于石头立大碓，有犯法者捣杀之[1]。常戒诸将曰：“破柵平城，当净杀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诸将每战胜，专以焚掠为事，斩刈人如草芥，以资戏笑[2]。由是百姓虽死，终不附之。又禁人偶语，犯者刑及外族[3]。为其将帅者悉称“行台”，来降附者悉称“开府”，其亲寄隆重者曰“左右厢公”，勇力兼人者曰“库直都督”[4]。

【注文】

[1]碓（duì）：古时舂（chōng）米的用具。舂，捣、砸。

[2]刈（yì）：杀。　　草芥（jiè）：路边的小草，用以比喻轻贱的、不足珍惜的东西。芥，小草。

[3]偶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外族：即外家之家族。古时，男子称舅家为外家；女子称父母之家为外家。

[4]库直都督：武官名，也作库真都督，始置于南北朝，是诸王府之属官，掌禁卫。

【译文】

侯景生性残酷，在石头城立起了大碓，有犯法的人就用大碓把他们捣死。常常告诫手下将领说：“攻破营栅，平定城池，应当赶尽杀绝，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威名。”所以他手下的将领们每次战胜后，都以焚烧抢掠为能事，杀人如割草芥，以作为谈笑之资。因此百姓即使面对死亡，也不肯归附于他。侯景下令禁止人们交头接耳，如有犯者，连其外族也受到株连。成为他将帅的人都称为“行台”，前来归降的人都称为“开府”，他身边的亲信称为“左右厢公”，勇猛过人者称为“库直都督”。

【原文】

侯景召宋子仙还京口。

【译文】

侯景召令宋子仙回京口。

【原文】

湘东王绎自去岁闻高祖之丧，以长沙未下，故匿之[1]。壬寅，始发丧，刻檀为高祖像，置于百福殿，事之甚谨，动静必咨焉[2]。绎以为天子制于贼臣，不肯从大宝之号，犹称太清四年。丙午，绎下令大举讨侯景，移檄远近。

【注文】

[1]高祖：即南梁武帝萧衍。

[2]檀：即檀木，属落叶乔木，质地坚硬，有天然香味。　　百福殿：台城内宫殿名。

【译文】

湘东王萧绎（yì）从去年听说梁武帝萧衍辞世后，因为长沙还没有攻下，所以就封锁了这一消息。大宝元年（550年）四月壬寅（二十三日），他才为梁武帝发丧，用檀木雕刻了梁武帝的画像，放在百福殿中，服侍朝拜，非常恭谨，每一举动都要向梁武帝征询意见。萧绎认为天子被贼寇所控制，不肯使用大宝的年号，仍然称为太清四年。丙午（二十七日），萧绎下令大举进军讨伐侯景，向四方发布檄（xí）文。

【原文】

鄱阳王范至湓城，以晋熙为晋州，遣其世子嗣为刺史[1]。江州郡县，多辄改易。寻阳王大心政令所行，不出一郡。大心遣兵击庄铁，嗣与铁素善，请发兵救之，范遣侯瑱帅精甲五千助铁[2]。由是二镇互相猜忌，无复讨贼之志。大心使徐嗣徽帅众二千，筑垒稽亭以备范，市籴不通，范数万之众，无所得食，多饿死[3]。范愤恚，疽发于背，五月乙卯，卒[4]。其众秘不发丧，奉范弟安南侯恬为主，有众数千人[5]。

【注文】

[1]晋熙：郡名，即晋熙郡，时南梁豫州属郡，领新冶、阴安、怀宁、南楼烦、齐兴、太湖左县等六县，治怀宁（今安徽潜山），所辖约相当于今安徽安庆地区。　　晋州：州名，原南梁之晋熙郡，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置为晋州。

[2]侯瑱（zhèn）（510—561年）：字伯玉，巴西充国（今四川绵阳西）人，世为西蜀豪强。入仕后从于鄱阳王萧范帐下，并从其入援建康。战败后降侯景，后归降南梁。南梁敬帝萧方智绍泰二年（556年），位至仪同三司。仕陈，历武帝、文帝二朝，讨北齐、北周，屡立战功。南陈文帝陈蒨（qiàn）天嘉二年（561年），因病辞官，三月，病亡，时年五十二岁。

[3]徐嗣徽（？—555年）：高平（今甘肃固原）人，随其父徐云伯归南朝。侯景乱起，率军从大都督王僧辩讨伐，因功被梁元帝萧绎任用为罗州、秦州刺史。绍泰元年（555年），王僧辩被陈霸先杀害，徐嗣徽求助于北齐，图灭陈霸先，战败，身亡。　　稽亭：即稽亭渚，位于江州城治所湓城（今江西九江）东南。　　市籴（dí）：古指官方以平价收购粮食。

[4]疽（jū）：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而生的毒疮。

[5]安南侯恬（tián）：生卒年不详，南梁南平郡王萧伟之子，南梁武帝萧衍之侄，鄱（pó）阳王萧范之弟。余情不详。

【译文】

鄱阳王萧范到达湓（pén）城，改晋熙郡为晋州，派遣他的世子萧嗣为晋州刺史。江州各郡县的名称，大部分都被改变了。寻阳王萧大心政令所能到达的地方，不出一郡。萧大心派兵攻击庄铁，萧嗣和庄铁平常关系很好，请求发兵救援庄铁，萧范派侯瑱率领五千名精兵前去帮助庄铁。因此两镇之间相互猜忌，再没有讨伐贼寇的大志。萧大心派徐嗣徽率领二千人，在稽亭修筑营垒以防范萧范，致使粮食买卖阻断，萧范几万军人，没有办法得到粮食，多数人被饿死了。萧范十分愤怒，背上长出了毒疮，大宝元年（550年）五月乙卯（初七日），病亡。他的部众秘不发丧，尊奉萧范的弟弟安南侯萧恬为主帅，有部众几千人。

【原文】

丙辰，侯景以元思虔为东道大行台，镇钱塘[1]。丁巳，以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

【注文】

[1]元思虔（qián）：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五月丙辰（初八日），侯景任命元思虔为东道大行台，镇守钱塘。丁巳（初九日），侯景任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

【原文】

六月，侯景以羊鸦仁为五兵尚书[1]。庚子，鸦仁出奔江西，将赴江陵，至东莞，盗疑其怀金，邀杀之[2]。

【注文】

[1]五兵尚书：职官名，始置于曹魏，时与吏部、左民、客曹、度支并为五曹尚书。南北朝沿置，领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等五曹，所以称五兵尚书。掌户口、鼓吹乐事及军事。

[2]东莞（guǎn）：县名，时南梁南徐州南东莞郡属县，今地不详。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六月，侯景任命羊鸦仁为五兵尚书。庚子（二十二日），羊鸦仁出逃到江西，打算去江陵，走到东莞时，强盗怀疑他带有黄金，在路上把他杀死了。

【原文】

湘东王绎以［陈］霸先为豫州刺史，领豫章内史[1]。

【注文】

[1]豫章：郡名，即豫章郡，时南梁江州属郡，领南昌、建城等十二县，治南昌（今江西南昌），所辖约相当于今江西南昌之西部地区。

【译文】

湘东王萧绎任用陈霸先为豫州刺史，兼任豫章内史。

【原文】

初，东魏遣仪同武威牒云洛等迎鄱阳世子嗣，使镇皖城[1]。嗣未及行，任约军至，洛等引去。嗣遂失援，出战，败死。约遂略地至湓城，寻阳王大心遣司马韦质出战而败[2]。帐下犹有战士千余人，咸劝大心走保建州，大心不能用，戊辰，以江州降约[3]。先是，大心使前太子洗马韦臧镇建昌，有甲士五千，闻寻阳不守，欲帅众奔江陵，未发，为麾下所杀[4]。臧，粲之子也。于庆略地至豫章，侯瑱力屈，降之，庆送瑱于建康。景以瑱同姓，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为质，遣瑱随庆徇蠡南诸郡，以瑱为湘州刺史[5]。

【注文】

[1]武威：郡名，时西魏凉州武威郡，今甘肃武威。　　牒（dié）云洛：生卒年不详，时东魏将领，复姓牒云，名洛。　　皖城：县名，即两汉之宛县古城，今河南南阳。

[2]韦质：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3]建州：州名，时南梁属州，始置于南梁，初位于江州西北，后移至广州西南，治所位于今广东肇（zhào）庆西。

[4]韦臧（zàng）（？—550年）：梁将韦粲之子，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被萧大心派遣率军镇守建昌，未出发，被手下人杀害。　　建昌：县名，时南梁江州豫章郡属县，今江西南昌西北。

[5]蠡（lǐ）南诸郡：即彭蠡湖以南的各郡。彭蠡湖是鄱阳湖的古称，时位于南梁江州境内，今江西境内，是我国第一大淡水湖。

【译文】

当初，东魏派开府仪同三司武威人牒云洛等人迎接鄱（pó）阳王的世子萧嗣，派他镇守皖城。萧嗣还没有出发，任约的军队就到了，牒云洛等人领兵离去。萧嗣于是失去了援手，出城与敌人交战，战败而亡。任约于是将地盘扩展至湓（pén）城，寻阳王萧大心派司马韦质出战，战败。帐下仍然有战士一千多人，都劝萧大心退保建州，萧大心不听，戊辰（二十日），萧大心献出江州投降了任约。此前，萧大心派前太子洗马韦臧镇守建昌，有精甲武士五千人，听说寻阳失守，想率领众人投奔江陵，还没出发，就被手下的人杀害了。韦臧，是韦粲的儿子。于庆攻城略地，抵达豫章，侯瑱（zhèn）力不能支，投降了于庆，于庆把侯瑱送到了建康。侯景因为侯瑱和自己同姓，对待他十分优厚，留下他的妻、子和弟弟作为人质，派侯瑱和于庆去征服蠡南诸部落，任命侯瑱为湘州刺史。

【原文】

初，巴山人黄法氍有勇力，侯景之乱，合徒众保乡里[1]。太守贺诩下江州，命法氍监郡事[2]。法氍屯新淦，于庆自豫章分兵袭新淦，法氍败之[3]。陈霸先使周文育进军击庆，法氍引兵会之[4]。

【注文】

[1]巴山：郡名，即巴山郡，时南梁江州属郡，原为南齐江州豫章郡之新建县，南梁置巴山郡，治所在今江西清江东南。　　黄法氍（qú）（518—576年）：字仲昭，巴山新建（今江西宜黄西）人。善武艺。侯景叛乱，聚集乡众讨伐。梁元帝萧绎朝，任交州刺史，封巴山县子；南梁敬帝萧方智时，改封新建县侯。仕陈，率军平乱、征讨，累任要职。南陈宣帝陈顼（xū）太建八年（576年）亡，年五十九岁。

[2]贺诩（xǔ）：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巴山郡太守。

[3]新淦（gàn）：县名，时南梁江州豫章郡属县，今江西清江。

[4]周文育（506—556年）：字景德，义兴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少孤贫，原名项猛奴，被义兴寿昌浦戍主周荟收为养子，遂名周文育。骁勇善战，后随从梁将陈霸先征讨，平侯景及岭南之乱，屡立战功，为陈霸先壮大实力、建立南陈立下了功劳。南梁敬帝萧方智绍泰二年（556年），被梁将熊昙朗杀害，年五十一岁。

【译文】

当初，巴山人黄法氍勇武有力，侯景乱起，纠集乡众保护乡里。太守贺诩乘船下了江州，命令黄法氍监管郡事。黄法氍屯兵在新淦，于庆从豫章分兵袭击新淦，黄法氍将其击败。陈霸先派周文育进军攻击于庆，黄法氍领兵与之相会。

【原文】

邵陵王纶闻任约将至，使司马蒋思安将精兵五千袭之，约众溃[1]。思安不设备，约收兵袭之，思安败走。

【注文】

[1]蒋思安：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译文】

邵陵王萧纶听说任约将要到来，派司马蒋思安率五千精兵袭击任约，任约的部众四散溃逃。蒋思安不设防备，任约收拢败兵袭击蒋思安，蒋思安败逃。

【原文】

秋九月，任约进寇西阳、武昌[1]。初，宁州刺史彭城徐文盛募兵数万人讨侯景，湘东王绎以为秦州刺史，使将兵东下，与约遇于武昌[2]。绎以庐陵王应为江州刺史，以文盛为长史，行府州事，督诸将拒之[3]。应，续之子也。邵陵王纶引齐兵未至，移营马柵，距西阳八十里，任约闻之，遣仪同叱罗［子］通等将铁骑二百袭之，纶不为备，策马亡走[4]。时湘东王绎亦与齐连和，故齐人观望，不助纶。定州刺史田祖龙迎纶，纶以祖龙为绎所厚，惧为所执，复归齐昌[5]。行至汝南，魏所署汝南城主李素，纶之故吏也，开城纳之[6]。任约遂据西阳、武昌。

【注文】

[1]西阳：县名，此指西阳县，时南梁郢（yǐng）州属县，今湖北黄冈。　　武昌：县名，即武昌县，时南梁郢州属郡武昌郡属县，武昌郡，领武昌、鄂（è）、义宁、阳新、真阳等县，治武昌（今湖北鄂城），所辖相当于今湖北黄冈、鄂城及黄石等地。

[2]宁州：州名，时南梁属州，领建平、建宁等三十郡，治同乐（今云南陆良），所辖相当于今贵州及云南之全境。　　彭城：地名，时东魏徐州彭城郡治所，今江苏徐州。　　徐文盛：生卒年不详，字道茂，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梁武帝萧衍天监初，随其父自北魏投奔南梁，大同末，任宁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率军赴国难，梁元帝萧绎朝，任秦州刺史。因其妻石氏原在邺（yè）城，侯景将其接来与徐文盛团聚，所以暗通侯景，后被免官下狱，死于狱中。　　秦州：州名，原南齐南豫州之临江郡，南梁置秦州，治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

[3]庐陵王应：即南梁宗室萧应，生卒年不详，南梁庐陵王萧续之次子，心智愚钝。

[4]齐：此指北齐。　　叱罗［子］通：即叱罗子通，生卒年不详，复姓叱罗，名子通，时侯景将领。

[5]定州：州名，原南齐司州齐安郡属地，南梁置定州，治蒙笼（今湖北麻城）。　　田祖龙：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定州刺史。　　齐昌：县名，即齐昌县，时属南梁之郢州，原南齐豫州齐昌郡治所，今湖北黄石东南。

[6]魏：此指东魏。　　汝南城：地名，即东魏之汝南郡治所悬瓠（hù）城，也称上蔡城，今河南汝南。　　李素：生卒年不详，时东魏将领。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秋季九月，任约进击西阳、武昌。当初，宁州刺史彭城人徐文盛招募几万名军兵讨伐侯景，湘东王萧绎任用他为秦州刺史，派他率兵东下，和任约交战于武昌。萧绎任命庐陵王萧应为江州刺史，徐文盛为长史，代理府州事务，督率诸将抗击任约。萧应，是萧续的儿子。邵陵王萧纶引领北齐的军兵还没有到达，他便把自己的军营移到了马栅，距离西阳八十里，任约听到此信后，派开府仪同三司叱罗子通等人率领铁骑二百人袭击萧纶，萧纶没有防备，策马逃跑了。当时湘东王萧绎也与北齐联合，所以北齐人只是观望，没有出兵相助萧纶。定州刺史田祖龙迎接萧纶，萧纶因为田祖龙一向受到萧绎的厚待，害怕被抓，又返回了齐昌。走到汝南，东魏所属汝南城主李素，是萧纶的老部下，打开城门接纳了萧纶。任约于是占据了西阳、武昌。

【原文】

裴之高帅子弟部曲千余人至夏首，湘东王绎召之，以为新兴、永宁二郡太守[1]。又以南平王恪为武州刺史，镇武陵[2]。

【注文】

[1]夏首：即汉水流经的时南梁新州石城（今湖北钟祥）一带。　　新兴、永宁：即新兴郡和永宁郡。新兴郡，时南梁荆州属郡，领定襄、新丰、广牧三县，治广牧（今湖北江陵）。永宁郡，时南梁荆州属郡，领长宁、上黄二县，治长宁，今湖北荆门西北。

[2]武陵：郡名，时南梁武州武陵郡，原南齐郢州武陵郡，领沅陵、零陵等十县，治沅陵（今湖南沅陵）。

【译文】

裴之高率领子弟乡兵一千多人到达夏首，湘东王萧绎（yì）召请他，任命他为新兴、永宁二郡太守。又任命南平王萧恪（kè）为武州刺史，镇守武陵。

【原文】

初，邵陵王纶以衡阳王献为齐州刺史，镇齐昌，任约击擒之，送建康，杀之[1]。献，畅之孙也[2]。

【注文】

[1]衡阳王献：即南梁宗室萧献（？—550年），南梁文帝萧顺之之曾孙，衡阳王萧畅之孙，萧元简之子。承父爵为衡阳王。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初，任齐州刺史，讨侯景，被其将领任约杀害。　　齐州：州名，原南齐齐昌郡，南梁置齐州，治齐昌（今湖北黄石东南）。

[2]畅：即南梁之宗室萧畅，生卒年不详，南梁文帝萧顺之第四子，南梁武帝萧衍之弟。仕齐官至太常，封江陵县侯。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初，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封衡阳郡王。

【译文】

当初，邵陵王萧纶任用衡阳王萧献为齐州刺史，镇守齐昌，任约进攻擒获了萧献，送到了建康，杀了他。萧献，是萧畅的孙子。

【原文】

乙亥，进侯景位相国，封二十郡为汉王，加殊礼[1]。冬十月乙未，侯景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以诏文呈上[2]。上惊曰：“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

【注文】

[1]加殊礼：给予特别的礼遇。

[2]宇宙大将军：此为侯景自创之职官名。　　都督六合诸军事：此为侯景独创之职官名。类似于都督诸州诸军事。都督诸州诸军事，职官名，置于曹魏。曹丕掌控东汉政权后，在地方上设立了五个“都督诸州诸军事”武官和管区，并派亲信担任此职。南北朝沿置。六合，上、下及东、西、南、北四方，泛指天下、宇宙。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九月乙亥（二十八日），梁简文帝萧纲晋封侯景为相国，封给他二十个郡，加封为汉王，给予特殊的礼遇。冬季十月乙未（十九日），侯景自己加封自己为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将诏令文告呈给梁简文帝。简文帝大惊道：“将军还有宇宙的称号吗？”

【原文】

十一月丁卯，徐文盛军贝矶，任约帅水军逆战，文盛大破之，斩叱罗子通、赵威方，仍进军大举口[1]。侯景遣宋子仙等将兵二万助约，以约守西阳，久不能进，自出屯晋熙。

【注文】

[1]贝矶（jī）：地名，位于时南梁郢（yǐng）州境内，今湖北黄冈西北。　　大举口：地名，位于时南梁郢州境内，今湖北黄冈北。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十一月丁卯（二十一日），徐文盛屯军在贝矶，任约率领水军迎战徐文盛，徐文盛大败任约，斩杀了叱罗子通、赵威方，继续进军大举口。侯景派宋子仙等率领二万人帮助任约，让任约驻守西阳，因其久不能前进，侯景亲自率兵出屯晋熙。

【原文】

南康王会理以建康空虚，与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西乡侯劝、东乡侯勔谋起兵诛王伟[1]。安乐侯乂理出奔长芦，集众得千余人[2]。建安侯贲、中宿世子子邕知其谋，以告伟[3]。伟收会理、敬礼、劝、勔及会理弟祁阳侯通理，俱杀之[4]。乂理为左右所杀。钱塘褚冕以会理故旧，捶掠千计，终无异言[5]。会理隔壁谓之曰：“褚郎，卿岂不为我致此。卿虽忍死明我，我心实欲杀贼！”冕竟不服，景乃宥之[6]。劝，昺之子；贲，正德之弟子；子邕，憺之孙也[7]。

【注文】

[1]西乡侯劝：即南梁宗室萧劝（？—550年），南梁吴平侯萧景之子，字文肃，受封为西乡侯，位至南康内史、太舟卿。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与南康王萧会理谋诛杀侯景，被害。

[2]安乐侯（yì）理：即南梁宗室萧理（？—550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孙，南康王萧绩之子，萧会理之弟，字季英。出生百天，父萧绩亡。南梁武帝萧衍大同八年（542年），受封为安乐县侯，博学有文才。侯景乱起，与其兄萧会理入援建康，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被侯景杀害。萧绩（？—529年），南梁武帝萧衍之第四子，字世谨，小字四果。南梁武帝萧衍天监七年（508年），封为南康郡王。历任南兖州、江州刺史，为政有佳绩。大通三年（529年）病亡。　　长芦：地名，长芦镇，位于建康的北面，今江苏南京北面的六合区。

[3]建安侯贲（bēn）：即南梁宗室萧贲。生卒年不详。南梁文帝萧顺之之曾孙；临川王萧宏之孙；萧正立之子。字世文，个性急躁、轻薄。其叔父萧正德被侯景拥立为帝后，萧贲投奔侯景，专门负责监管修造攻城器具，以攻台城。南康王萧会理谋划攻击侯景，遂告密，因功被侯景封为竟陵王，并改姓为侯贲。很快，被侯景所厌恶、杀害。　　中宿世子：即中宿县侯之世子。世子，即继承其父王位、爵位的儿子。中宿，县名，原南齐江州始兴郡属县，今广东清远西北。　　子邕：即南梁宗室萧子邕，生卒年不详，南梁始兴郡王萧憺（dàn）之孙，中宿县侯萧亮之子。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初，南康王萧会理谋划攻击侯景，与萧贲密告于侯景将王伟，助纣为虐。

[4]会理、敬礼、劝、勔及会理弟祁阳侯通理：分别指萧会理、柳敬礼、萧劝、萧勔及萧通理。

[5]褚（chǔ）冕（miǎn）：生卒年不详，南梁南康王萧会理的旧部下，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萧会理谋杀侯景一事被萧贲等人告发后，遭侯景毒打，宁死不屈，侯景将其释放。

[6]竟：终、最终。

[7]昺：据《南史》载，萧劝之父名为萧昺，为避唐世祖李昞讳而改名为景。南梁武帝萧衍之堂弟。字子昭。父为萧崇之，是南梁文帝萧顺之之弟。少好学，有才干。南齐曾任永宁令，后从萧衍起兵反齐，入梁，累任要职，为政有佳绩。天监十五年（516年）亡。　　正德之弟：即南梁宗室萧正立，生卒年不详，南梁文帝萧顺之之孙，临川王萧宏之子，萧正德之弟。字公山，初封为罗平侯，并因其母受宠，被萧宏立为世子。后父萧宏亡，上表请求将世子之位让于兄长，改封为建安县侯，位至丹阳尹。　　憺（dàn）：即南梁宗室萧憺（？—519年），南梁文帝萧顺之第十一子，南梁武帝萧衍之弟，字僧达。仕南齐为西中郎外兵参军，后随萧衍起兵反齐。入梁，屡任要职。天监初，封为始兴郡王。

【译文】

南康王萧会理认为建康空虚，和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西乡侯萧劝、东乡侯萧勔（miǎn）谋划起兵诛杀王伟。安乐侯萧理出奔长芦，募集到一千多人。建安侯萧贲、中宿世子萧子邕（yōng）知道了他们的计谋，把消息告诉了王伟。王伟将萧会理、柳敬礼、萧劝、萧勔及萧会理的弟弟祁阳侯萧通理，全部抓捕斩杀。萧理被他身边的人杀死了。钱塘人褚冕因为是萧会理的老朋友，被审问拷打得死去活来，也没有说出一句不利于萧会理的话来。萧会理在隔壁对褚冕说：“褚郎，你难道不是为了我才到了这样的地步吗？你虽然舍命为我开脱，而我内心只想杀贼！”褚冕始终不屈服，侯景于是饶恕了他。萧劝，是萧昺的儿子；萧贲，是萧正德弟弟的儿子；萧子邕，是萧憺的孙子。

【原文】

帝自即位以来，景防卫甚严，外人莫得进见，唯武林侯咨及仆射王克、舍人殷不害并以文弱得出入卧内，帝与之讲论而已[1]。及会理死，克、不害惧祸，稍自疏。咨独不离帝，朝请无绝。景恶之，使其仇人刁戍刺杀咨于广莫门外[2]。帝之即位也，景与帝登重云殿，礼佛为誓，云：“自今君臣两无猜贰，臣固不负陛下，陛下亦不得负臣[3]。”及会理谋泄，景疑帝知之，故杀咨。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谓殷不害曰：“庞涓当死此下[4]。”

【注文】

[1]武林侯咨：即南梁宗室萧咨（？—550年），南梁文帝萧顺之之孙，鄱（pó）阳王萧恢之子，萧范之弟。字世恭。官至卫尉卿，封武林侯。梁简文帝即位初，侯景看守十分严密，只有萧咨及近侍殷不害等人能出入宫内。南康王萧会理谋杀侯景失败后，只有萧咨敢入宫侍帝，被侯景派人杀害。

[2]刁戍（shù）：生卒年不详，南梁宗室萧咨的仇人，大宝元年（550年），受侯景唆使，杀害萧咨。　　广莫门：即台城北门之一，又名北掖门、承明门、平昌门。

[3]重云殿：宫殿名，在华林园内。

[4]庞涓（juān）（？—前342年）：战国时魏国人，与孙膑（bìn）同为战国时期著名的将领、军事家。曾与孙膑同从师于鬼谷子学习兵法，因嫉妒孙膑的才能，害孙膑被处以髌（bìn）刑（古代断足或剔去膝盖骨的酷刑）。后孙膑仕齐国为军师。公元前354年，庞涓率魏军包围赵国都城邯郸，赵国求救于齐国，孙膑设计围魏救赵，派兵直取魏之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大败魏军。前342年，又在马陵（今山东莘县西南）一战中，中了孙膑的增兵减灶之计，被齐国伏兵包围，自杀。

【译文】

梁简文帝萧纲自从即位以来，侯景对他的防范十分严密，外人都不能见皇帝，只有武林侯萧咨及仆射王克、舍人殷不害等人，因为是文弱之人，得以出入简文帝的寝殿，简文帝与他们几人交谈而已。等到萧会理死后，王克、殷不害害怕惹祸上身，渐渐地自行疏远了与简文帝的距离。只有萧咨一人不离简文帝左右，朝请问安，从不间断。侯景十分厌恶他，派萧咨的仇人刁戍在广莫门外刺杀了萧咨。简文帝即位的时候，侯景曾与简文帝登上重云殿，拜佛发誓，说：“从今以后君臣两人互不猜忌，臣子固然不能有负于陛下，陛下也不能有负于臣下。”等萧会理的计谋泄露后，侯景怀疑梁简文帝事先知道此事，所以杀了萧咨。简文帝自知自己活不长久了，指着他所居住的宫殿对殷不害说：“庞涓将死在这下面。”

【原文】

景自帅众讨杨白华于宣城，白华力屈而降，景以其北人，全之，以为左民尚书，诛其兄子彬以报来亮之怨[1]。十二月丙子朔，景封建安侯贲为竟陵王，中宿世子子邕为随王，仍赐姓侯氏。

【注文】

[1]北人：即江北之人。杨白华是北魏氐（dī）族将领杨大眼之子，后自魏投奔南梁。　　左民尚书：职官名，南北朝时诸曹尚书之一，始置于曹魏，领左民、驾部二曹，掌户籍及修缮、盐池等官营事务。隋唐时为户部尚书。　　彬：即杨白华之侄杨彬（？—550年），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被侯景杀害。　　来亮之怨：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将领来亮被杨白华所杀。

【译文】

侯景亲自率领部众到宣城讨伐杨白华，杨白华气力耗尽，投降了侯景，侯景因为他是北边的人，让他活了下来，任用他为左民尚书，诛杀了他兄长的儿子杨彬，以报来亮被杀的仇怨。大宝元年（550年）十二月丙子朔（初一日），侯景封建安侯萧贲为竟陵王，中宿世子萧子邕为随王，还赐其姓侯氏。

【原文】

侯景还建康。

【译文】

侯景返回了建康。

【原文】

二年春正月，新吴余孝顷举兵拒侯景，景遣于庆攻之，不克[1]。

【注文】

[1]新吴：县名，时南梁江州豫章郡属县，今江西奉新西。　　余孝顷（？—567年）：南梁江州豫章郡新吴县人，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被梁湘东王萧绎任为豫章太守。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率兵抗拒侯景。南梁敬帝萧方智太平二年（557年），率军与陈霸先将周文育交战，阻其南侵。后被擒仕南陈。陈废帝陈伯宗光大元年（567年），以谋反罪被诛杀。

【译文】

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春季正月，新吴人余孝顷兴兵抗拒侯景，侯景派于庆攻打余孝顷，没有得胜。

【原文】

庚戌，湘东王绎遣护军将军尹悦、安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将兵二万自江夏趣武昌，受徐文盛节度[1]。

【注文】

[1]护军将军：武官名，掌外军。秦汉时，设护军都尉，曹魏初，置护军，掌武官选举，隶属于领军，晋朝，护、领各自独立。南北朝沿置，领军、护军中资历较高者为领军、护军将军；轻者为中领军、中护军。属官有长史、司马、功曹、主簿、五官等。受命出征时，置有参军。南梁列二十三班。　　尹悦：生卒年不详，时南梁湘东王萧绎帐下任护军将军。　　安东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后汉。曹魏黄初、太和中，与安西、南、北将军，并称为四安将军。南北朝沿置。南梁列二十一班。　　杜幼安（？—551年）：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西南）人，性至孝、宽厚，雄勇过人。其先祖自北魏归降南朝，世居于雍州襄阳。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与其兄长同归于梁湘东王萧绎，从其征讨河东王萧誉。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随徐文盛讨侯景，战败，被杀。　　巴州：原南齐梁州归化郡，南梁置巴州大谷郡，治所在今四川巴中。　　王珣（xún）：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巴州刺史，梁将王琳之兄。余情不详。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正月庚戌（初五日），湘东王萧绎派护军将军尹悦、安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率二万人从江夏赶往武昌，接受徐文盛的节度调遣。

【原文】

张彪遣其将赵稜围钱塘，孙凤围富春，侯景遣仪同三司田迁、赵伯超救之，稜、凤败走[1]。稜，伯超之兄子也。

【注文】

[1]张彪：生卒年不详，原籍不详，少占山为王，拥有众多私兵，后入南梁临城公萧大连帐下，随讨侯景。侯景平定后，随从于梁将王僧辩麾下，南梁贞阳侯萧渊明即位后，官至扬州刺史。王僧辩被杀后，南陈文帝陈蒨（qiàn）欲将其揽至麾下，不从，被杀。　　赵稜（lín）：生卒年不详，侯景将领赵伯超之侄，原为侯景之山阴令，后离职投奔张彪，但怀有异心，谋杀张彪，反被张彪所杀。　　孙凤：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富春：地名，时南梁东扬州会稽郡属地。始置于秦，东汉，分会稽郡西部置吴郡，富春属吴郡。东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太元十九年（394年），为避简文帝司马昱（yù）生母郑阿春的名讳，富春改名富阳。

【译文】

张彪派他的将领赵稜围攻钱塘，孙凤围攻富春，侯景派开府仪同三司田迁、赵伯超前去救援，赵稜、孙凤战败逃跑。赵稜，是赵伯超兄长的儿子。

【原文】

侯景以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右仆射[1]。景置三公官，动以十数，仪同尤多。以子仙、元建、化仁为佐命元功，伟、超世为谋主，于子悦、彭俊主击断，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丁和等为爪牙[2]。梁人为景用者，则故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周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3]。自余王克、元罗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景从人望，加以尊位，非腹心之任也。

【注文】

[1]张化仁：生卒年不详，时为侯景心腹。　　索超世：生卒年不详，时为侯景心腹。

[2]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丁和：均为侯景心腹，生卒年不详。　　爪牙：得力助手、栋梁。

[3]内监：职官名，掌宫内器杖，又名斋监。南梁列三品蕴位。　　严亶（dǎn）（？—552年）：原为南梁内监，后降侯景，大宝二年（551年），被侯景任用为中书舍人，掌机要。侯景败，被梁元帝萧绎所杀。　　伏知命：生卒年不详，南梁豫章内史伏暅（gèn）之孙，南台治书伏挺之子。随其父从于邵陵王萧纶帐下，任记室参军，后投奔侯景，掌书记。侯景篡位后，任中书舍人，权倾一时。侯景败，被抓送江陵，死于狱中。

【译文】

侯景任命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世超为右仆射。侯景设置了三公官，有十几个职数，开府仪同三司的人数更多。侯景视宋子仙、郭元建、张化仁为佐命的一等功臣，王伟、索世超为首席谋士，于子悦、彭俊掌管刑罚，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丁和等人为得力帮手。梁臣被侯景所任用的，就只有原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周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的记室参军伏知命等人。此外王克、元罗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人，侯景则根据他们的声望，给了他们尊贵的官爵，并非把他们当心腹来任用。

【原文】

北兖州刺史萧邕谋降魏，侯景杀之[1]。

【注文】

[1]萧邕（yōng）：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译文】

北兖州刺史萧邕谋划投降西魏，侯景将他杀害了。

【原文】

三月乙卯，徐文盛等克武昌，进军芦洲[1]。

【注文】

[1]芦洲：地名，时位于武昌（今湖北鄂州）西，是昔日伍子胥奔吴渡江之处。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三月乙卯（十一日），徐文盛等攻克武昌，进军芦洲。

【原文】

任约告急，侯景自帅众西上，携太子大器从军以为质，留王伟居守。闰月，景发建康，自石头至新林，舳舻相接[1]。约分兵袭破定州刺史田祖龙于齐安[2]。壬寅，景军至西阳，与徐文盛夹江筑垒。癸卯，文盛击破之，射其右丞库狄式和坠水死，景遁走还营[3]。

【注文】

[1]舳（zhú）舻（lú）：指首尾相接的船只。舳，指船尾；舻，指船头。

[2]齐安：郡名，南齐之齐安郡，治所在今湖北黄冈。

[3]右丞：即尚书右丞。　　库狄式和（？—551年）：生年不详，时侯景将领，复姓库狄，出于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区）。

【译文】

任约告急，侯景亲自率领部众西上，带着太子萧大器从军作为人质，留下王伟守卫建康。大宝二年（551年）闰三月，侯景兵发建康，从石头到新林，战船一艘接着一艘，首尾相连。任约分派兵力在齐安将定州刺史田祖龙击败。壬寅（二十九日），侯景的军队抵达西阳，和徐文盛部队分别在长江两岸修筑营垒。癸卯（三十日），徐文盛打败了侯景的军队，将其右丞库狄式和射杀，落水而亡，侯景逃回了兵营。

【原文】

夏四月，郢州刺史萧方诸，年十五，以行事鲍泉和弱，常侮易之，或使伏床，骑背为马[1]。恃徐文盛军在近，不复设备，日以蒱酒为乐[2]。侯景闻江夏空虚，乙巳，使宋子仙、任约帅精骑四百，由淮内袭郢州。丙午，大风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见贼者告泉曰：“虏骑至矣[3]。”泉曰：“徐文盛大军在下，贼何因得至？当是王珣军人还耳。”既而走告者稍众，始命闭门，子仙等已入城。方诸方踞泉腹，以五色彩辫其发[4]。见子仙至，方诸迎拜，泉匿于床下。子仙俯窥，见泉素髯间彩，惊愕，遂擒之，及司马虞豫，送于景所[5]。景因便风，中江举帆，遂越文盛等军，丁未，入江夏。文盛众惧而溃，与长沙王韶等逃归江陵。王珣、杜幼安以家在江夏，遂降于景。

【注文】

[1]行事：即管理州府事。时鲍泉为郢州府长史。　　鲍泉（？—552年）：字润岳，父为南梁湘东王萧绎咨议参军。性温和，美须髯。博通经史，富于文采。少侍湘东王为国常侍，后为通直侍郎。湘东王即帝位后，累至信州刺史，从王僧辩征讨。大宝二年（551年），随从萧方诸镇守郢（yǐng）州，被侯景俘虏，后杀害。

[2]蒱（pú）酒：即樗（chū）蒲（pú）和饮酒。

[3]江夏：郡名，时南梁郢州江夏郡，领沙阳、蒲圻（qí）、滠（shè）阳、汝南、沌（dùn）阳、惠怀等县，治夏口（今湖北武汉），所辖约相当于今湖北武汉。

[4]踞（jù）：蹲坐。

[5]虞（yú）豫（yù）：生卒年不详，时南梁郢州府司马。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夏季四月，郢（yǐng）州刺史萧方诸，时年十五岁，因为行事鲍泉性格温和柔弱，便常常捉弄他，有时让他伏在床上，骑在他背上当马骑。仗着徐文盛的部队在近旁，不再设防，每天以赌博、饮酒为乐。侯景听说江夏空虚，便于乙巳（初二日）这天，派宋子仙、任约率领四百名精骑兵，从淮内出发袭击郢州。丙午（初三日），天刮起大风，下起了暴雨，天色昏暗，有人登上城头望见贼兵已到，就告诉鲍泉说：“北虏的骑兵已经到了。”鲍泉说：“徐文盛的大军在下游，贼寇怎么会到这儿呢？应当是王珣（xún）的军人回来了。”不一会儿，跑来报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萧方诸才下令关闭城门，但是宋子仙等人已入城。萧方诸正坐在鲍泉的肚子上，用五色彩线给鲍泉的胡子编小辫。看到宋子仙到了，萧方诸迎候拜见，鲍泉藏在了床下。宋子仙俯下身来窥视，看到鲍泉白胡子之间夹杂着彩色的丝线，十分惊愕，于是将其擒获，与司马虞豫，一并送到了侯景的处所。侯景借着顺风，在江中扬帆急驶，于是越过徐文盛等军的防线，丁未（初四日），进入江夏。徐文盛的部众因惊恐而溃散，和长沙王萧韶等人逃回了江陵。王珣、杜幼安因为家在江夏，于是投降了侯景。

【原文】

湘东王绎以王僧辩为大都督，帅巴州刺史丹杨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龛、宣州刺史王(6)、郴州刺史裴之横东击景，徐文盛以下并受节度[1]。戊申，僧辩等军至巴陵，闻郢州已陷，因留戍之[2]。绎遗僧辩书曰：“贼既乘胜，必将西下，不劳远击，但守巴丘，以逸待劳，无虑不克[3]。”又谓僚佐曰：“景若水步两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据夏首，积兵粮，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辩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无所掠，暑疫时起，食尽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罗州刺史徐嗣徽自岳阳，武州刺史杜自武陵引兵会僧辩[4]。

【注文】

[1]丹杨：地名，时南梁扬州丹杨郡属地，今江苏南京。　　淳（chún）于量（511—582年）：字思明，世居京师。父为南梁梁州刺史，入仕为南梁湘东王国常侍，因助平荆、雍境内诸蛮叛乱，任新兴、武宁太守。侯景乱起，率军入援，建康失守，还荆州。南梁元帝萧绎朝，曾任桂州刺史。后参与平定王琳之乱，入仕南陈，历任要职，南陈宣帝陈顼（xū）太建十四年（582年）亡，年七十二岁。　　杜龛（kān）（？—553年）：梁将杜（zè）之二兄杜岑（cén）之子，少骁勇，善用兵。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中，与诸叔父同归于湘东王萧绎，与杜幼安同随王僧辩讨河东王萧誉。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三年（552年），因击败侯景之功任东扬州刺史。南梁元帝萧绎（yì）承圣二年（553年），被陈霸先所杀。　　宣州：应为“宜州”。州名，原南齐荆州夷陵，梁置宜州，治所在今湖北宜昌。　　郴（chēn）州：州名，原南齐湘州桂阳郡，南梁置郴州，治所为今湖南郴州。

[2]巴陵：地名，时南梁巴州巴陵郡治所，又名巴丘，今湖南岳阳。

[3]巴丘：地名，即巴陵，其境内有巴丘山。

[4]罗州：州名，原南齐湘州湘阴县，南梁置罗州及岳阳郡，治所在今湖南岳阳南。　　岳阳：郡名，即南梁罗州岳阳郡，治所在今湖南岳阳南。　　杜（？—553年）：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西南）人，其先自北魏南归，世居于雍州。祖、父仕齐、梁为官。入仕为庐江骠骑府中参军。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二年（548年），与其兄弟、侄子俱归湘东王萧绎，讨侯景，景平，任江州刺史。南梁元帝萧绎承圣二年（553年），阵亡。

【译文】

湘东王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大都督，率领巴州刺史丹杨人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龛、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横向东进军，攻击侯景，徐文盛以下的军将都受他指挥。大宝二年（551年）四月戊申（初五日），王僧辩等军到达巴陵，听说郢（yǐng）州已经陷落，就顺势驻扎在了巴陵。萧绎给王僧辩写了封信说：“贼寇既然要乘胜进击，必然会向西扑来，不用远距离地进攻，只要守住巴丘，以逸待劳就可以了，不必担心不能战胜他们。”又对他手下的僚佐说：“侯景如果水兵、步兵两道并进，直指江陵，这是上策。如果据守夏首，囤积兵粮，这是中策。如果他倾尽全力进攻巴陵，这是下策。巴陵城虽小但很坚固，王僧辩足可以胜任守城之职。侯景攻不下巴陵城，野外也抢不到什么东西，到酷暑季节时疫病四起，军粮吃光了，军士疲惫，打败他们是必然的事。”于是下令罗州刺史徐嗣徽从岳阳，武州刺史杜率兵从武陵出发，与王僧辩会合。

【原文】

景使丁和将兵五千守夏首，宋子仙将兵一万为前驱，趣巴陵，分遣任约直指江陵，景率大兵水步继进。于是缘江戍逻望风请服，景拓逻至于隐矶[1]。僧辩乘城固守，偃旗卧鼓，安若无人。壬戌，景众济江，遣轻骑至城下，问：“城内为谁？”答曰：“王领军。”骑曰：“何不早降？”僧辩曰：“大军但向荆州，此城自当非碍。”骑去，顷之，执王珣等至城下，使说其弟琳。琳曰：“兄受命讨贼，不能死难，曾不内惭，翻欲赐诱！”取弓射之，珣惭而退。景肉薄百道攻城，城中鼓噪，矢石雨下，景士卒死者甚众，乃退[2]。僧辩遣轻兵出战，凡十余返，皆捷。景被甲在城下督战，僧辩著绶、乘舆、奏鼓吹巡城，景望之，服其胆勇[3]。

【注文】

[1]隐矶：地名，位于时南梁郢州境内，今湖南岳阳东北，长江之南。

[2]薄：同“搏”。

[3]被：同“披”。

【译文】

侯景派丁和率五千军士坚守夏首，宋子仙率领一万人为前锋，直赴巴陵，另外派遣任约直赴江陵，侯景亲率大军水陆并进。因此沿江的戍卫部队都望风请降，侯景将巡逻的范围延伸到了隐矶。王僧辩据城坚守，偃旗息鼓，安静得好像没人一样。大宝二年（551年）四月壬戌（十九日），侯景的部众渡过了长江，派轻骑兵来到城下，问：“城内的守将是谁？”城内回答道：“是王领军。”侯景的骑兵说：“为何不早早投降？”王僧辩说：“大军如果是去往荆州的话，此城必定挡不住你们。”骑兵离去，不一会儿，将王珣（xún）等人抓到了城下，让他说服他的弟弟王琳。王琳说：“兄长受王命讨伐贼寇，不能为国殉难，竟然不感到惭愧，反倒来诱我投降！”于是取过弓箭向城下的王珣射去，王珣惭愧地退下。侯景下令肉搏血战，从四面八方攻城，城中的人击鼓呐喊，箭和石头像雨点一样飞落下来，侯景的将士死了很多，于是退兵。王僧辩派轻骑兵出战，前后往返了十几次，都战胜而归。侯景身披铠甲在城下督战，王僧辩身披绶（shòu）带，坐着轿车，奏着鼓乐，绕城巡视，侯景望见了王僧辩的样子，佩服他的胆量和勇气。

【原文】

五月，侯景昼夜攻巴陵，不克，军中食尽，疾疫，死伤太半[1]。湘东王绎遣晋州刺史萧惠正将兵援巴陵，惠正辞不堪，举胡僧祐自代[2]。僧祐时坐谋议忤旨系狱，绎即出之，拜武猛将军，令赴援[3]。戒之曰：“贼若水战，但以大舰临之，必克。若欲步战，自可鼓棹直就巴丘，不须交锋也[4]。”僧祐至湘浦，景遣任约帅锐卒五千据白塉以待之[5]。僧祐由他路西上，约谓其畏己，急追之，及于芊口，呼僧祐曰：“吴儿，何不早降，走何所之[6]？”僧祐不应，潜引兵至赤沙亭[7]。会信州刺史陆法和至，与之合军[8]。法和有异术，先隐于江陵百里洲，衣食居处，一如苦行沙门，或豫言吉凶，多中，人莫能测[9]。侯景之围台城也，或问之曰：“事将何如？”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时，不撩自落[10]。”固问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及任约向江陵，法和自请击之，绎许之。

【注文】

[1]太：同“大”。

[2]萧惠正：时南梁晋州刺史，生卒年不详。　　胡僧祐（yòu）（491—553年）：字愿果，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县西北）人。少勇敢，善武艺。南梁武帝萧衍大通二年（528年），自北魏南归，后入湘东王萧绎帐下，任镇西录事参军。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率军击败侯景军，因功任侍中、领军将军。南梁元帝萧绎承圣二年（553年），率军与西魏军战，阵亡，年六十三岁。

[3]忤（wǔ）旨：意即抗旨。忤，违背、违反。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兴兵反梁，胡僧祐时在荆州刺史南梁湘东王萧绎帐下听令，侯景乱起，居住在沮水以西（今湖北丹江口以西）的游牧族群发生叛乱，萧绎令胡僧祐讨之，把他们的酋帅杀光，胡僧祐进谏暂缓对诸蛮的用兵，被以忤旨之罪名下狱。　　武猛将军：武官名，南北朝时期杂号将军之一，南梁列十二班。

[4]鼓棹（zhào）：划桨开船。棹，一种类似于桨的划船工具。

[5]湘浦：地名，湘水进入洞庭湖之口称为湘浦，时位于南梁湘州长沙郡湘阴（今湖南湘阴）县西北。　　白塉（jí）：地名，时南梁荆州属地，位于今湖南华容沿江一带。

[6]芊（qiān）口：地名，时位于南梁荆州南平郡南安县境内，今湖南华容境内。

[7]赤沙亭：地名，时位于南梁荆州南平郡南安县境内赤沙湖北部，今湖南南县东北。

[8]信州：州名，原南齐荆州巴东郡，南梁置信州，治所为今重庆奉节白帝城。　　陆法和（？—557年）：原籍不详，隐居江陵百里洲，通术数，行止同僧人。侯景攻湘东王萧绎，陆法和率诸蛮弟子八百人助讨侯景，屡败之。南梁元帝萧纲即位，位至司徒。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六年（555年），降北齐，颇受齐文宣帝高洋重用。天保八年（557年），无疾而终，文宣帝令开棺验尸，仅余空棺一具。

[9]百里洲：地名，时位于南梁荆州南郡枝江县（今湖北枝江西南）境内，枝江附近有数十个洲，百里洲最大。

[10]撩（liáo）：用手拨弄。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五月，侯景不分白天黑夜地进攻巴陵城，不能攻克，军中的粮食吃光了，疾疫发生，军中的将士死伤了大半。湘东王萧绎（yì）派晋州刺史萧惠正率兵救援巴陵，萧惠正以不能胜任为由推辞此任，推举胡僧祐代替他。胡僧祐当时因犯了谋议忤旨罪被关押在监狱里，萧绎将他放了出来，任命他为武猛将军，令他率军赴援巴陵。并告诫他说：“贼寇如果水战，就用大的军舰去靠近它，一定可以获胜。如果他们想要用步兵进行陆战，你尽可以开船直赴巴丘，不须与他们交锋。”胡僧祐到达湘浦，侯景派任约率领五千精兵占据白塉以待南兵。胡僧祐从别的路沿江西上，任约认为他是畏惧自己，急忙派兵追击胡僧祐，到了芊口，对胡僧祐呼喊道：“吴儿，为何不早早投降，要逃到哪里去？”胡僧祐不作回应，暗中领兵到达了赤沙亭。正赶上信州刺史陆法和到了，与胡僧祐两军相会。陆法和有奇异的法术，之前隐居在江陵的百里洲，衣食住行，一如苦行僧的样子，有人说他预言吉凶，往往应验，人们不能揣测其中的奥秘。侯景包围台城时，有人问他说：“事态将如何发展？”陆法和说：“凡人摘果子，应当在果子熟了的时候，不必用手去撩拨，自然会坠落。”问的人再三追问，陆法和说：“也能攻克，也不能攻克。”等任约向江陵进军时，陆法和自请率军攻击他，萧绎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文】

壬寅，约至赤亭[1]。六月甲辰，僧祐、法和纵兵击之，约兵大溃，杀溺死者甚众，擒约送江陵。景闻之，乙巳，焚营宵遁。以丁和为郢州刺史，留宋子仙等，众号二万，戍郢城。别将支化仁镇鲁山，范希荣行江州事，仪同三司任延和、晋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晋州[2]。景与麾下兵数千顺流而下。丁和以大石磕杀鲍泉及虞预，沈于黄鹤矶[3]。任约至江陵，绎赦之。徐文盛坐怨望，下狱，死[4]。巴州刺史余孝顷遣兄子僧重将兵救鄱阳，于庆退走[5]。

【注文】

[1]赤亭：地名，即赤沙亭。

[2]支化仁：生卒年不详，侯景将领。　　鲁山：山名，时在南梁郢州江夏郡境内，今湖北武汉北。　　范希荣：生卒年不详，侯景将领。　　任延和：生卒年不详，侯景将领。　　夏侯威生：生卒年不详，侯景将领。

[3]黄鹤矶：地名，时位于南梁郢州江夏郡汝南县境内，今湖北武汉之江夏区黄鹤山西北。

[4]怨望：心怀怨恨。

[5]僧重：即余僧重，生卒年不详，南梁巴州刺史余孝顷之侄，从讨侯景。余情不详。　　鄱（pó）阳：县名，时南梁江州鄱阳郡属县，今江西鄱阳。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五月壬寅（三十日），任约到了赤亭。六月甲辰（初二日），胡僧祐、陆法和纵兵攻击任约，任约的兵众大败，四散而逃，被杀死及溺水而亡的人很多，任约被擒获，送往江陵。侯景听到这一消息，于乙巳（初三日）这天，放火烧掉了军营，连夜逃去。任命丁和为郢州刺史，留下宋子仙等人，率领二万人，戍守郢城。另外派支化仁镇守鲁山，范希荣代理江州事务，开府仪同三司任延和、晋州刺史夏侯威生等守晋州。侯景与其麾下的几千名军士顺流而下。丁和用大石头砸死了鲍泉和虞预，将他们的尸体沉在黄鹤矶。任约到达了江陵，萧绎赦免了他。徐文盛因心怀怨恨而获罪，被关在监狱里，死在了狱中。巴州刺史余孝顷派他兄长的儿子余僧重率兵救援鄱阳，于庆退兵离去。

【原文】

绎以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尚书令，胡僧祐等皆进位号，使引兵东下。陆法和请还，既至，谓绎曰：“侯景自然平矣，蜀贼将至，请守险以待之[1]。”乃引兵屯峡口[2]。庚申。王僧辩至汉口，先攻鲁山，擒支化仁，送江陵[3]。辛酉，攻郢州，克其罗城，斩首千级。宋子仙退据金城，僧辩四面起土山攻之[4]。

【注文】

[1]蜀贼：此指武陵王萧纪将率兵东下。萧纪（508—553年），南梁武帝萧衍之第八子，字世询，性宽和，喜怒不形于色，勤学有文采。南梁武帝萧衍天监十三年（514年），封为武陵王，任扬州刺史。大同三年（537年），出任益州刺史，为政有佳绩。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率蜀军入援，受湘东王萧绎节度。大宝二年（551年），于蜀自立为帝，改年号天正。南梁元帝萧绎承圣三年（553年），被梁元帝所杀。

[2]峡口：长江之一段，位于时南梁荆州宜都郡宜陵县（今湖北宜昌）境内。

[3]汉口：即汉水（也称夏水）注入长江之口，位于时南梁荆州江夏郡境内，今湖北武汉北。

[4]金城：即郢（yǐng）州之内城。

【译文】

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征东大将军、尚书令，胡僧祐等人都进封了官位和名号，让他们带兵东下。陆法和请求回去，回去后，他对萧绎说：“侯景之乱自然会平定，蜀贼将要到来，请派兵守住险要地段，等待贼兵的到来。”于是引兵屯驻在峡口。大宝二年（551年）六月庚申（十八日），王僧辩到达汉口，先攻打鲁山，擒获了支化仁，送到了江陵。辛酉（十九日），攻打郢州，攻克了郢州的罗城，斩杀了几千人。宋子仙退兵据守金城，王僧辩在城的四周堆起土山攻城。

【原文】

豫州刺史荀朗自巢湖出濡须邀景，破其后军，景奔归，船前后相失[1]。太子船入枞阳浦，船中腹心皆劝太子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国家丧败，志不图生，主上蒙尘，宁忍违离左右[2]。吾今若去，乃是叛父，非避贼也。”因涕泗呜咽，即命前进[3]。

【注文】

[1]荀朗：生卒年不详，字深明，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祖、父均仕南梁。太清年间，侯景乱，聚众巢湖。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初，任豫州刺史，讨侯景。后入仕南陈，历武帝、文帝二朝。亡于合州刺史任上。　　巢湖：时位于南梁地汝阴郡合肥（今安徽合肥）境内，处于长江和淮河两大河流之间，是我国第五大淡水湖。因其形似鸟巢状，所以名巢湖。

[2]枞（zōng）阳浦（pǔ）：地名，时在南梁南豫州枞阳郡枞阳县（今安徽枞阳西北）境内。浦，指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区。

[3]涕（tì）泗（sì）：眼泪和鼻涕。自目为涕；自鼻为泗。

【译文】

豫州刺史荀朗从巢湖出濡（rú）须拦击侯景，打败了他的后军，侯景逃归建康，战船前后失去了联系。太子萧大器的船进入了枞（zōng）阳浦，船上的亲信都劝太子趁此机会投奔北方，太子说：“自从国家丧败以来，我的志向不是贪图生存下去，皇上蒙受灾难，我怎么能忍心离开他呢。我今天如果离去，就是背叛父亲，并非是躲避贼寇。”说着他痛哭流涕，随即命令继续前进。

【原文】

甲子，宋子仙等困蹙，乞输郢城，身还就景[1]。王僧辩伪许之，命给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谓为信然，浮舟将发，僧辩命杜龛帅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鼓噪奄进，水军主宋遥帅楼船，暗江云合[2]。子仙且战且走，至白杨浦，大破之，周铁虎(7)生擒子仙及丁和，送江陵，杀之[3]。

【注文】

[1]困蹙（cù）：处于窘迫之境。　　郢（yǐng）城：地名，即南梁郢州治所汝南城（今湖北武汉）。

[2]宋遥：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楼船：中国古代的一种战船。船高头宽，形似楼，所以名楼船。　　暗江云合：意即楼船相接如云，遮天蔽日，江因之而暗。

[3]白杨浦：地名，时位于南梁郢州治所汝南城附近。　　周铁虎（？—558年）：《南史》载为周铁武，原籍不详，善弓马。初事南梁河东王萧誉。后被王僧辩擒获，从讨侯景。南梁元帝萧绎（yì）即位，任潼州刺史。王僧辩亡，降陈霸先，入仕南陈。南陈武帝陈霸先永定二年（558年），被王琳杀害。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六月甲子（二十二日），宋子仙等人感到困顿窘迫，没有了出路，就请求献上郢（yǐng）城，允许他们再回到侯景那里。王僧辩假装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下令给他们一百艘船安抚他们的情绪。宋子仙信以为真，乘船正要离开时，王僧辩命令杜龛（kān）率领一千精兵勇士攀着战船的防护堞（dié）口爬上了船，击鼓呐喊突然进军，水军军主宋遥率领楼船来到，楼船如云聚集，使得江面都变得昏暗了。宋子仙边战边退，到了白杨浦，被彻底打败了，周铁虎生擒了宋子仙和丁和，把他们送到了江陵，杀了他们。

【原文】

秋七月乙亥，湘东王绎以长沙王韶监郢州事。丁亥，侯景还至建康。于庆自鄱阳还豫章，侯瑱闭门拒之。庆走江州，据郭默城[1]。绎以瑱为兖州刺史，景悉杀瑱子弟。

【注文】

[1]郭默城：地名，时位于南梁江州湓（pén）城境内，今江西九江东北，是晋将郭默所筑。郭默，河内怀县（今河南郑州西北）人，西晋永嘉之乱后，聚集乡众为流民之酋帅。东晋元帝司马睿太兴初，为颍川太守。晋成帝司马衍时，因平苏峻之乱，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后被晋将陶侃所杀。苏峻之乱，是东晋成帝朝由历阳内史苏峻发起的一场地方动乱，起于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和二年（327年），止于咸和四年（329年）。动乱对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造成了较大程度的破坏，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王、庾（yǔ）两大士族的矛盾。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秋季七月乙亥（初四日），湘东王萧绎（yì）任命长沙王萧韶监理郢（yǐng）州事务。丁亥（十六日），侯景返回了建康。于庆从鄱（pó）阳回到了豫章，侯瑱（zhèn）紧闭城门，不让他进城，于庆到了江州，占据了郭默城。萧绎任命侯瑱为兖（yǎn）州刺史，侯景将侯瑱的子、弟全都杀害了。

【原文】

辛丑，王僧辩乘胜下湓城，陈霸先帅所部三万人将会之，屯于巴丘[1]。西军乏食，霸先有粮五十万石，分三十万以资之[2]。八月壬寅朔，王僧辩前军袭于庆，庆弃郭黙城走。范希荣亦弃寻阳城走，晋熙王僧振等起兵围郡城，僧辩遣沙州刺史丁道贵助之[3]。任延和等弃城走。湘东王绎命僧辩且顿寻阳，以待诸军之集。

【注文】

[1]巴丘：县名，此指南梁庐陵郡所属之巴丘县（今江西峡江）。

[2]西军：此指王僧辩之军，王军自荆州来，所以称为西军。

[3]沙州：州名，南梁始置，治白沙关（今湖北麻城北）。　　丁道贵：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七月辛丑（三十日），王僧辩乘胜攻下了湓（pén）城，陈霸先率领所部三万人准备和他会师，屯兵在巴丘。王僧辩率领的西军缺少粮食，陈霸先有五十万石粮，分了三十万石以资助王僧辩的西军。八月壬寅朔（初一日），王僧辩的前军袭击于庆，于庆放弃了郭默城逃跑了。范希荣也放弃了寻阳城逃走了，晋熙人王僧振等起兵围攻郡城，王僧辩派沙州刺史丁道贵前去相助他们。任延和等弃城而逃。湘东王萧绎（yì）命令王僧辩暂且屯兵寻阳，以等待各路军队会集。

【原文】

初，景既克建康，常言：“吴儿怯弱，易以掩取，当须拓定中原，然后为帝。”景尚帝女溧阳公主，嬖之，妨于政事。王伟屡谏，景以告主，主有恶言，伟恐为所谗，因说景除帝。及景自巴陵败归，猛将多死，自恐不能久存，欲早登大位。王伟曰：“自古移鼎，必须废立，既示我威权，且绝彼民望[1]。”景从之，使前寿光殿学士谢昊为诏书，以为“弟侄争立，星辰失次，皆由朕非正绪，召乱致灾。宜禅位于豫章王栋[2]”。使吕季略赍入，逼帝书之[3]。栋，欢之子也[4]。

【注文】

[1]移鼎：商周时期，周武王克商，将九鼎迁徙于洛邑。此后，凡夺人之国，均谓之移鼎。即比喻权力的改易、改朝换代。鼎，古时本是一种祭祀的礼器，后喻指帝王权力的象征。

[2]寿光殿：台城内宫殿名称。　　谢昊（hào）：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寿光殿学士。　　弟侄争立：指南梁宗室争权夺利。弟，指湘东王萧绎、武陵王萧纪；侄，指河东王萧誉、岳阳王萧詧（chá）。　　豫章王栋：即南梁豫章王萧栋（？—552年），南梁武帝萧衍之曾孙，昭明太子萧统之孙，豫章王萧欢之长子。字元吉。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被侯景立为傀儡皇帝，改年号为天正。不久，被废，改封淮阴王，被锁于密室。梁元帝萧绎败侯景后，逃出密室，又被投入水中，溺死。

[3]赍（jī）：把东西送给别人、持送。

[4]欢：即南梁宗室萧欢（？—534年），南梁武帝萧衍之孙，昭明太子萧统之长子。字孟孙。初封华容公，任东中郎将、南徐州刺史，昭明太子死后，改封为豫章郡王。南梁武帝萧衍中大通六年（534年）亡。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因其长子萧栋被侯景立为傀儡皇帝，追尊为安皇帝。

【译文】

当初，侯景攻克了建康后，常说：“吴儿怯弱，容易瞬间攻取他们，应当平定中原，然后称帝。”侯景娶了南梁简文帝萧纲的女儿溧（lì）阳公主，十分宠幸她，妨碍了政事。王伟屡次进谏规劝，侯景把他说的话告诉了公主，公主因此痛骂王伟，王伟害怕被公主的谗言所害，因此说服侯景除掉简文帝。等侯景从巴陵战败回来，勇猛的将士死了很多，自己害怕不能长久地存活，想早点登上皇位。王伟说：“自古以来，凡是皇位更替，必须废旧帝迎新主，这样既显示了我们的威信和权势，也杜绝了百姓对前朝的希望。”侯景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前寿光殿学士谢昊制作了诏书，说：“皇弟和皇侄争夺帝位，致使星辰运行失去了常规，这都是因为朕不是正统的继承人，招致了祸乱和灾异。应当禅（shàn）位于豫章王萧栋。”派吕季略拿着诏书入宫，逼着梁简文帝抄写下来。萧栋，是萧欢的儿子。

【原文】

戊午，景遣卫尉卿彭俊等帅兵入殿，废帝为晋安王，幽于永福省，悉撤内外侍卫，使突骑左右守之，墙垣悉布枳棘[1]。庚申，下诏迎豫章王栋，栋时幽拘，廪饩甚薄，仰蔬茹为食[2]。方与妃张氏锄葵，法驾奄至，栋惊不知所为，泣而升辇[3]。

【注文】

[1]卫尉卿：职官名，始名于南北朝。源于卫尉，为秦汉九卿（太常、郎中令、光禄勋、卫尉、宗正、太仆、廷尉、大鸿胪、大司农、少府）之一。秦始置，掌宫门禁卫。汉代曾改名中大夫。东晋时掌冶炼铸造。南北朝称卫尉卿，南梁，位同侍中，北齐，属卫尉寺。　　彭俊：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突骑：善于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　　枳（zhǐ）棘（jí）：均为多刺灌木。枳，似橘树而多刺；棘，似枣树而多刺。

[2]廪（lǐn）饩：供给的粮食。

[3]葵：一种菜。　　法驾：古代天子出行仪仗的一种。古代天子的卤簿（即仪仗）分为大驾、法驾、小驾三类，相应的仪卫的繁简规模不尽相同。　　奄至：突然到来。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八月戊午（十七日），侯景派卫尉卿彭俊等人率兵入殿，废掉了南梁简文帝萧纲，封其为晋安王，幽禁在永福省，将他的内侍和卫兵全部撤掉，派精锐的骑兵严密地看守他，沿墙布满了枳棘。庚申（十九日），下诏令迎接豫章王萧栋入宫。萧栋当时被幽禁，供给的粮食很少，每天依靠蔬菜、薯类填饱肚子。他正和妃子张氏给葵菜锄草，法驾突然到来，萧栋大吃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办，哭着上了车。

【原文】

景杀哀太子大器、寻阳王大心、西阳王大钧、建平王大球、义安王大昕及王侯在建康者二十余人[1]。太子神明端嶷，于景党未尝屈意，所亲窃问之，太子曰：“贼若于事义未须见杀，吾虽陵慢呵叱，终不敢言[2]。若见杀时至，虽一日百拜，亦无所益。”又曰：“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怡然，不贬平日，何也[3]？”太子曰：“吾自度死日必在贼前，若诸叔能灭贼，贼必先见杀，然后就死。若其不然，贼亦杀我以取富贵，安能以必死之命为无益之愁乎？”及难，太子颜色不变，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4]。”刑者将以衣带绞之，太子曰：“此不能见杀。”命取系帐绳绞之而绝。

【注文】

[1]西阳王大钧：即南梁宗室萧大钧（？—551年），南梁简文帝萧纲之第十四子。字仁博，性淳厚。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封西阳郡王，位至丹阳尹。次年（551年）被侯景杀害。　　建平王大球：即南梁宗室萧大球（543—551年），南梁简文帝萧纲第十七子，字仁玉，大宝元年（550年）封建平郡王。早慧，南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围攻台城，梁武帝礼佛祈福，大球亦仿之。大宝二年（551年）被害，年九岁。　　义安王大昕：即南梁宗室萧大昕（xín）（？—551年），南梁简文帝萧纲第十八子，四岁丧母。大宝元年（550年）封义安郡王，次年（551年）被侯景杀害。

[2]神明：精神、神色。　　端嶷（nì）：严正、端庄。

[3]困厄（è）：困苦和灾难。

[4]嗟（jiē）：文言叹词，表感叹。

【译文】

侯景杀了哀太子萧大器、寻阳王萧大心、西阳王萧大钧、建平王萧大球、义安王萧大昕及诸位在建康的萧姓王侯二十多人。太子神情端庄，在侯景的党羽面前从来没有低过头，亲近的人偷偷地问他，太子说：“贼寇如果按纲常大义行事，我就不应当被杀，纵然我傲慢轻蔑，甚至于呵斥他们，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如果被杀的时候到了，我就是一日百拜，也于事无补。”亲信们又问：“殿下如今身处困境，然而却神色怡然，不比往常差，这是为什么？”太子说：“我自己认为我一定会死在贼寇之前，如果诸位叔父能灭贼，贼一定会先把我杀了，然后再死。如果不是这样，贼寇也会杀了我以换取富贵，怎么能以必死之命去发无益的哀愁呢？”等到大难临头，太子脸色不变，慢慢地说：“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不过，我认为它来得太晚了。”行刑的人要用衣带绞死他，太子说：“这杀不了我。”命令他们取来了系帐幕的带子绞死了自己。

【原文】

壬戌，栋即帝位，大赦，改元天正[1]。太尉郭元建闻之，自秦郡驰还，谓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既无愆失，何得废之[2]？”景曰：“王伟劝吾，云‘早除民望’，吾故从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挟天子令诸侯，犹惧不济，无故废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欲迎帝复位，以栋为太孙，王伟曰：“废立大事，岂可数改邪！”乃止。

【注文】

[1]天正：南梁豫章王萧栋在位期间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一年，即公元551年。

[2]愆（qiān）失：罪过、过失。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八月壬戌（二十一日），萧栋即皇帝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正。太尉郭元建听说此事后，从秦郡骑快马赶了回来，对侯景说：“皇上是先帝的太子，既然没有什么过失，为什么要废了他？”侯景说：“王伟劝我，说‘早点消除百姓的希望’，我就听了他的建议，以安定天下。”郭元建说：“我们挟天子以令诸侯，仍然害怕不能成功，现在无缘无故地把皇帝废了，这是自取灭亡的做法，有什么安定可言！”侯景想迎接梁简文帝萧纲复位，任命萧栋为皇太孙，王伟说：“废立的大事，怎么能来回改变呢！”侯景于是作罢。

【原文】

乙丑，景又使使杀南海王大临于吴郡，南郡王大连于姑孰，安陆王大春于会稽，高唐王大壮于京口[1]。以太子妃赐郭元建，元建曰：“岂有皇太子妃乃为人妾乎？”竟不与相见，听使入道。丙寅，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2]。以刘神茂为司空。

【注文】

[1]使：派。　　高唐王大壮：即南梁宗室萧大壮（？—551年），南梁简文帝萧纲第十三子。字仁礼，性急躁好动。梁武帝萧衍大同九年（543年）封高唐县公，梁简文帝萧纲大宝元年（550年），封新兴郡王，任南徐州刺史。次年（551年）被侯景杀害。

[2]昭明太子：即南梁昭明太子萧统（501—531年），南梁武帝萧衍长子，字德施，梁武帝萧衍天监元年（502年）被立为太子。少聪慧、仁孝，通经史、诗文。中大通三年（531年）病亡，年三十一岁。谥号昭明，编著有《昭明文选》传世。南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侯景废简文帝萧纲，拥立其孙萧栋为帝，追尊为昭明皇帝。　　豫章安王：即南梁宗室萧欢。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八月乙丑（二十四日），侯景又派使臣到吴郡杀了南海王萧大临，到姑孰杀了南郡王萧大连，到会稽杀了安陆王萧大春，到京口杀了高唐王萧大壮。将太子妃赐给了郭元建，郭元建说：“哪有太子妃给别人当妾的道理？”竟然不与太子妃相见，听凭其出家。丙寅（二十五日），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任命刘神茂为司空。

【原文】

王伟说侯景杀太宗以绝众心，景从之[1]。冬十月壬寅夜，伟与左卫将军彭俊、王修纂进酒于太宗，太宗极饮，既醉而寝[2]。伟乃出，俊进土囊，修纂坐其上而殂[3]。伟撤户扉为棺，迁殡于城北酒库中，谥曰明皇帝，庙号高宗[4]。

【注文】

[1]太宗：即南梁简文帝萧纲。侯景尊其庙号为高宗；梁元帝萧绎尊其庙号为太宗。

[2]左卫将军：武官名，属禁卫系统。秦始置卫将军，西汉武帝刘彻时分为左、右二卫将军，南北朝沿置，掌宿卫营兵，轮流在宫中值班。　　王修纂（zuǎn）：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3]土囊（náng）：一种杀人的刑具。

[4]户扉（fēi）：门。　　谥（shì）：即谥号，是我国古代对于已去世的皇帝或具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人，根据其生前的行为表现所赋予的一种名号，以褒贬善恶。该制度始于西周，秦时废除，西汉恢复。　　庙号：是我国古代帝王去世后在太庙里享受后嗣祭祀时所尊奉的称号。源于商朝。

【译文】

王伟说服侯景杀了太宗以断绝众人的希望，侯景听从了王伟的意见。大宝二年（551年）冬季十月壬寅（初二日）这天夜里，王伟和左卫将军彭俊、王修纂献酒给梁简文帝萧纲。简文帝尽情痛饮，喝醉后便睡了。王伟于是出去，让彭俊拿进盛满土的大袋子，名为土囊，王修纂坐在土囊上，把梁简文帝害死了。王伟把门板拆下来做成棺材，把棺材搬移到城北的酒库中停放，梁简文帝的谥号是明皇帝，庙号是高宗。

【原文】

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闻侯景自巴丘败还，阴谋叛景，吴中士大夫咸劝之，乃与仪同三司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元等据东阳以应江陵，遣及别将李占下据建德江口[1]。张彪攻永嘉，克之。新安民程灵洗起兵，据郡以应神茂[2]。于是浙江以东皆附江陵。湘东王绎以灵洗为谯州刺史，领新安太守。

【注文】

[1]吴中：地名，时南梁扬州吴郡属地，今江苏苏州境内。　　尹思合、刘归义、王晔：生卒年不详，时皆为侯景将领。　　云麾（huī）将军：武官名，南北朝时期杂号将军之一。　　元（yūn）：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东阳：郡名，即南梁扬州东阳郡，治长山（今浙江金华），所辖相当于今浙江金华、衢（qú）州等地。　　李占：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建德江口：位于时南梁扬州吴郡建德县（今浙江建德东北）境内。

[2]新安：郡名，时南梁扬州新安郡，领始新、海宁等县，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北）。所辖相当于今浙江建德及湖北黄山南部。　　程灵洗（514—568年）：字玄涤，新安海宁（今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人。少勇武，善弓马。梁末，侯景乱起，聚众乡里讨侯景。南梁元帝萧绎朝，因功历任谯、青、冀等州刺史。后随陈霸先征讨，入仕南陈，屡任要职。南陈废帝陈伯宗光大二年（568年）亡，年五十五岁。

【译文】

司空、东道大行台刘神茂听说侯景从巴丘战败而归，暗中谋划背叛侯景，吴中的士大夫们都鼓励他这样做，刘神茂于是和开府仪同三司尹思合、刘归义、王晔（yè），云麾将军元等人占据东阳以响应江陵，派元及别将李占率军顺流而下占据建德江口。张彪进攻永嘉，攻克了永嘉城。新安的百姓程灵洗聚众起兵，占据新安郡以响应刘神茂。因此，浙江以东的地方全都归附了江陵。湘东王萧绎（yì）任命程灵洗为谯（qiáo）州刺史，兼任新安郡太守。

【原文】

十一月，侯景以赵伯超为东道行台，据钱塘；以田迁为军司，据富春；以李庆绪为中军都督，谢答仁为右厢都督，李遵为左厢都督，以讨刘神茂[1]。

【注文】

[1]李庆绪：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中军都督：武官名，掌军事，始置于曹魏，南北朝沿置。　　谢答仁：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右厢都督：武官名，始置于曹魏，南北朝沿置。侯景时置左、右厢军，其统领为都督。　　李遵：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十一月，侯景任命赵伯超为东道行台，据守钱塘；任命田迁为军司，据守富春；任命李庆绪为中军都督，谢答仁为右厢都督，李遵为左厢都督，准备讨伐刘神茂。

【原文】

己卯，加侯景九锡，汉国置丞相以下官[1]。己丑，豫章王栋禅位于景，景即皇帝位于南郊。还，登太极殿，其党数万，皆吹唇呼噪而上。大赦，改元太始[2]。封栋为淮阴王，并其二弟桥、樛同锁于密室[3]。

【注文】

[1]九锡：即九赐，古代锡同“赐”。指皇帝赐予功勋之臣的九种御用之物：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bēn）、钺、弓矢、秬鬯（chàng）（祭礼用的酒）。此前，王莽、曹操、司马昭等都受过九锡之礼。　　汉国：此为侯景所立之国号。

[2]太始：侯景建立汉国后所使用的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551至552年。

[3]桥、樛：即南梁之宗室萧桥（？—552年）和萧樛（jiū）（？—552年），南梁昭明太子萧统之孙，豫章王萧欢之子，萧栋之弟。南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其兄萧栋被侯景立为帝，不久，被废，与萧桥、萧樛同被锁于密室。梁元帝萧绎败侯景后，逃出密室，又被投入水中，溺死。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十一月己卯（初九日），梁朝廷赐给侯景九锡之礼，汉国府设置丞相以下的官职。己丑（十九日），豫章王萧栋禅（shàn）位于侯景，侯景在建康之南郊即皇帝位。回来后，登上太极殿，他的几万党羽，都欢呼雀跃，叫喊着上了殿。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始。封萧栋为淮阴王，将萧栋和他的两个弟弟萧桥和萧樛一起锁在密室中。

【原文】

王伟请立七庙，景曰：“何谓七庙？”伟曰：“天子祭七世祖考。”并请七世讳，景曰：“前世吾不复记，唯记我父名标[1]。且彼在朔州，那得来啖此[2]。”众咸笑之。景党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伟制其名位[3]。追尊父标为元皇帝。

【注文】

[1]标：即侯景之父侯标，生卒年不详。

[2]朔州：州名，原北魏属州，其地有二：其一是云中郡之地，其二是汉五原郡之地。魏原以云中郡之地为朔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延和二年（433年），以汉五原郡之地为怀朔镇，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末、孝昌初，将怀朔镇改为朔州，改云中郡之朔州为云州。魏末陷落，寄治于并州（今山西太原）。云中郡之朔州，领五郡、十三县，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北），所辖相当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地区。　　啖（dàn）：吃。

[3]乙羽周：即侯景之祖父，生卒年不详。

【译文】

王伟请求设立七庙，侯景说：“什么是七庙？”王伟说：“七庙是天子祭祀七世先祖的地方。”并且向侯景请教其七世先祖的名讳，侯景说：“前世之先人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父亲名叫侯标。但是他在朔州，怎能来这儿享用祭饭呢。”众人都笑话他说的话。侯景的党羽中有人知道他祖父名叫乙羽周，其余的人都是王伟给编造的名字和位号，追尊他的父亲侯标为元皇帝。

【原文】

景之作相也，以西州为府，文武无尊卑皆引接。及居禁中，非故旧不得见，由是诸将多怨望。景好独乘小马，弹射飞鸟，王伟每禁止之，不许轻出[1]。景郁郁不乐，更成失志，曰：“吾无事为帝，与受摈不殊[2]。”

【注文】

[1]弹（dàn）射飞鸟：时为北方的习俗之一。

[2]摈（bìn）：排斥、抛弃。

【译文】

侯景做丞相的时候，以西州作为自己的府第，文武百官无论尊卑全都接见。等他住在宫中后，不是故旧不能再见，因此他手下的将领们都心怀不满。侯景喜欢一个人骑着小马，用弹弓射飞鸟，王伟每每禁止他这样做，不让他随便出行。侯景因此闷闷不乐，更加重了他的失望情绪，说：“我没事当什么皇帝，这与被人摒弃有何区别。”

【原文】

十二月丁未，谢答仁、李庆绪攻建德，擒元、李占送建康，景截其手足以徇，经日乃死[1]。

【注文】

[1]建德：县名，时南梁扬州吴郡属县，今浙江建德东北。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十二月丁未（初八日），谢答仁、李庆绪进攻建德，擒获了元（yūn）、李占，将他们送到了建康，侯景将他们的手足砍断，以示惩戒，过了几天他们才死去。

【原文】

元帝承圣元年春正月，湘东王命王僧辩等东击侯景，二月庚子，诸军发寻阳，舳舻数百里。陈霸先帅甲士三万，舟舰二千，自南江出湓口，会僧辩于白茅湾，筑坛歃血，共读盟文，流涕慷慨[1]。癸卯，僧辩使侯瑱袭南陵、鹊头二戍，克之[2]。戊申，僧辩等军于大雷[3]。丙辰，发鹊头。戊午，侯子鉴还至战鸟，西军奄至，子鉴惊惧，奔还淮南[4]。

【注文】

[1]南江：即赣水，古水名，位于今江西境内，西入彭蠡（lǐ）湖（今鄱阳湖之古名），北入长江。　　湓口：地名，即湓水入长江之口。时南梁江州寻阳郡属地，今江西九江境内。湓水，也称湓江，源于今江西瑞昌南青山，东流经九江西，北入长江。　　白茅湾：地名，时南梁江州寻阳郡湓城（今江西九江）西。

[2]南陵：地名，时南梁南豫州淮南郡属地，今安徽芜湖南。　　鹊头：地名，时南梁南豫州淮南郡属地，今安徽铜陵北。

[3]大雷：地名，时南梁豫州晋熙郡属地，又名新冶，今安徽望江。

[4]战鸟：地名，时位于南梁南豫州南陵郡境内，今安徽南陵境内。战鸟，也名战鸟圻（qí），因孤立江中，原名孤圻。东晋桓温曾在此驻军，听到下流有鸟鸣叫，以为是被官军包围。不一会儿，鸟鸣停止。此处因是群鸟鸣叫之地，所以称战鸟。桓（huán）温（312—373年），东晋军事家、政治家。字符子，谯（qiáo）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东晋朝历任要职，曾三次率军北伐，战功卓著。东晋太和、咸安年间专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宁康元年（373年）病亡。

【译文】

南梁元帝萧绎承圣元年（552年）春季正月，湘东王萧绎命令王僧辩等人东向进军攻击侯景，二月庚子（初二日），各路军队兵发寻阳，船队首尾相连长达几百里。陈霸先率领全副武装的三万军士，两千艘战舰，从南江出湓（pén）口，与王僧辩在白茅湾会合，设立祭坛，歃（shà）血结盟，一起流着泪诵读盟书，情绪慷慨激昂。癸卯（初五日），王僧辩派侯瑱（zhèn）袭击南陵、鹊头二戍，攻克了它们。戊申（初十日），王僧辩等人屯军在大雷。丙辰（十八日），兵发鹊头。戊午（二十日），侯子鉴返回到战鸟，西军突然杀到，侯子鉴惊吓恐惧，逃奔淮南。

【原文】

侯景仪同三司谢答仁攻刘神茂于东阳，程灵洗、张彪皆勒兵将救之，神茂欲专其功，不许，营于下淮[1]。或谓神茂曰：“贼长于野战，下淮地平，四面受敌，不如据七里濑，贼必不能进[2]。”不从。神茂偏禆多北人，不与神茂同心，别将王晔、郦通并据外营，降于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弃城走[3]。神茂孤危，辛未，亦降于答仁，答仁送之建康，

【注文】

[1]下淮：位于时南梁扬州吴郡建德县（今浙江建德东北）东十二公里左右处。

[2]七里濑（lài）：位于时南梁扬州吴郡桐庐县（今浙江桐庐）境内，距建德（今浙江建德东北）四十余里。

[3]偏禆（bì）：即副将。　　郦（lì）通：生卒年不详，侯景将领。

【译文】

侯景的开府仪同三司谢答仁在东阳进攻刘神茂，程灵洗、张彪都率兵准备救援刘神茂，刘神茂想一个人独占其功，不让他们来救援，扎营在下淮。有人对刘神茂说：“贼寇擅长野战，下淮地势平坦，四面受敌，不如占据七里濑，贼寇必定不能进军。”刘神茂不听。刘神茂的军队中大多是北方人，和刘神茂不是一条心，他手下的别将王晔（yè）、郦通都占据着外营，投降了谢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人弃城而逃。刘神茂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承圣元年（552年）三月辛未（初三日），他也投降了谢答仁，谢答仁将其送到了建康。

【原文】

癸酉，王僧辩等至芜湖，侯景守将张黑弃城走[1]。景闻之，甚惧，下诏赦湘东王绎、王僧辩之罪，众咸笑之。侯子鉴据姑孰南洲以拒西师，景遣其党史安和等将兵二千助之[2]。三月己巳朔，景下诏欲自至姑孰，又遣人戒子鉴曰：“西人善水战，勿与争锋。往年任约之败，良为此也。若得步骑一交，必当可破，汝但结营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3]。”子鉴乃舍舟登岸，闭营不出。僧辩等停军芜湖十余日，景党大喜，告景曰：“西师畏吾之强，势将遁矣，不击且失之。”景乃复命子鉴为水战之备。

【注文】

[1]芜湖：县名，时南梁南豫州淮南郡属县，今安徽芜湖。　　张黑：生卒年不详，侯景将领。

[2]南洲：地名，时位于南梁南豫州淮南郡治所姑孰（今安徽当涂）境内。　　史安和：生卒年不详，侯景将领。

[3]浦（pǔ）：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方。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三月癸酉（初五日），王僧辩等人到达了芜湖，侯景的守将张黑弃城逃走。侯景听说这一消息后，十分害怕，下诏赦免了湘东王萧绎（yì）、王僧辩的罪过，众人都耻笑他的做法。侯子鉴占据姑孰之南洲以抗拒西军，侯景派他的党羽史安和等率兵两千相助于侯子鉴。三月己巳朔（初一日），侯景下诏准备亲自前往姑孰，又派人告诫侯子鉴说：“西人善于水战，不要与他们争高下。往年任约战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步、骑兵交战，我们一定可以战胜他们，你只需在岸上安营扎寨，将船引入浦地等待他们出来。”侯子鉴于是弃舟登岸，关闭营门不出战。王僧辩等军在芜湖停留了十几天，侯景的党羽十分高兴，告诉侯景说：“西师害怕我军之强大，看他们的样子将要逃走了，如果不攻击他们，就失去了机会。”侯景于是命令侯子鉴做好水战的准备。

【原文】

丁丑，僧辩至姑孰，子鉴帅步骑万余人渡洲，于岸挑战，又以鸼千艘载战士[1]。僧辩麾细船皆令退缩，留大舰夹泊两岸。子鉴之众谓水军欲退，争出趋之。大舰断其归路，鼓噪大呼，合战中江，子鉴大败，士卒赴水死者数千人。子鉴仅以身免，收散卒走还建康，据东府。僧辩留虎臣将军庄丘慧达镇姑孰，引军而前，历阳戍迎降[2]。景闻子鉴败，大惧，涕下覆面，引衾而卧，良久方起，叹曰：“误杀乃公[3]！”

【注文】

[1]鸼（zhōu）（liǎo）：小船。

[2]虎臣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南北朝时期杂号将军之一。　　庄丘慧达：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3]衾（qīn）：被子。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三月丁丑（初九日），王僧辩到了姑孰，侯子鉴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渡过南洲，在岸上挑战，又用一千艘小船运送战士。王僧辩指挥小船，让它们都往后退缩，留下大的战舰停泊在两岸。侯子鉴的部众认为西军的水军要撤退，争相出来追赶。西师的大舰截断了侯景军队的归路，军士擂鼓喊叫，从两岸夹击，在江中心与敌军会战，侯子鉴大败，军士跳水而死的有几千人。侯子鉴只身逃脱，收罗溃散的军卒跑回了建康，占据了东府城。王僧辩留下虎臣将军庄丘慧达镇守姑孰，率领军队向前进发，历阳戍的守将出迎归降。侯景听到侯子鉴战败的消息，极为恐慌，泪流满面，抱着被子躺在那里，很久才起来，叹息道：“害苦你老爹了！”

【原文】

庚辰，僧辩督诸军至张公洲，辛巳，乘潮入淮，进至禅灵寺前[1]。景召石头津主张宾，使引淮中舣及海艟，以石缒之，塞淮口[2]。缘淮作城，自石头至于朱雀街，十余里中楼堞相接[3]。僧辩问计于陈霸先，霸先曰：“前柳仲礼数十万兵隔水而坐，韦粲在青溪，竟不渡岸，贼登高望之，表里俱尽，故能覆我师徒。今围石头，须渡北岸。诸将若不能当锋，霸先请先往立柵。”壬午，霸先于石头西落星山筑柵，众军次连八城，直出石头西北[4]。景恐西州路绝，自帅侯子鉴等亦于石头东北筑五城以遏大路。景使王伟等守台城。乙酉，景杀湘东世子方诸、前平东将军杜幼安。

【注文】

[1]禅灵寺：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城郊，系南齐武帝萧赜（zé）所建。

[2]张宾：生卒年不详，时侯景部下。　　舣（yǐ）（bù）：小船。　　海艟（chōng）：一种古代的船。　　缒（zhuì）：用绳子绑着往下送。

[3]楼堞（dié）：城墙。

[4]落星山：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东北。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三月庚辰（十二日），王僧辩率领各路军队到达了张公洲，辛巳（十三日），趁着涨潮的机会，挥师进入秦淮河，进军到禅灵寺前。侯景召来石头津的津主张宾，让他牵引来秦淮河里的小船和大的战舰，装满石头沉在水里，堵住秦淮河口。沿着淮水修筑城池，从石头城到朱雀街，十几里长的地段上，城楼密密相连。王僧辩向陈霸先征询计策，陈霸先说：“之前柳仲礼几十万大军隔着淮水按兵不动，韦粲在青溪，始终不渡河登岸进攻，敌人登高而望，里里外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能打败我方军队。如今包围石头，理应渡河登上北岸。各位将领如果不能当先锋，陈霸先请求前去设立军栅。”壬午（十四日），陈霸先在石头城西的落星山修筑了军栅，众军依次连接，修筑了八座城垒，一直延伸到了石头城的西北面。侯景害怕西州的道路被截断，亲自率领侯子鉴等人也在石头城东北修筑了五座城池以扼守大路。侯景派王伟等人守台城。乙酉（十七日），侯景杀了湘东王萧绎的世子萧方诸、前平东将军杜幼安。

【原文】

刘神茂至建康，丙戌，景命为大锉碓，先进其足，寸寸斩之，以至于头[1]。留异外同神茂而潜通于景，故得免祸。

【注文】

[1]大锉（cuò）碓（duì）：大铡刀。启动的机关如碓，需用脚踩踏。

【译文】

刘神茂到达建康，承圣元年（552年）三月丙戌（十八日），侯景下令准备了一口大锉碓，先把刘神茂的脚放进去，一寸寸地铡割他，直到头部。留异表面上同刘神茂联合，而实际上暗通侯景，所以得免一死。

【原文】

丁亥，王僧辩进军招提寺北，侯景帅众万余人，铁骑八百余匹，陈于西州之西[1]。陈霸先曰：“我众贼寡，应分其兵势，以强制弱；何故聚其锋锐，令致死于我？”乃命诸将分处置兵。景冲将军王僧志陈，僧志小缩，霸先遣将军安陆徐度将弩手二千横截其后，景兵乃却[2]。霸先与王琳、杜龛等以铁骑乘之，僧辩以大军继进，景兵败，退据其柵。龛，岸之兄子也[3]。景仪同三司卢晖略守石头城，开北门降，僧辩入据之。景与霸先殊死战，景帅百余骑，弃矟执刀，左右冲陈。陈不动，众遂大溃，诸军逐北至西明门。

【注文】

[1]招提寺：位于建康（今南京）城外石头城北。

[2]王僧志：生卒年不详，时侯景将领。　　安陆：县名，即安陆县，原南齐司州安陆郡治所，今湖北安陆。　　徐度（508—568年）：字孝节，安陆（今湖北安陆）人。少嗜酒好赌，后从南梁始兴郡内史萧介。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侯景乱起，投梁将陈霸先麾下，随从征讨，屡立战功。入南陈，仕武帝、文帝、废帝三朝，南陈废帝陈伯宗光大二年（568年）亡，年六十。

[3]岸之兄：即杜岸的兄长杜岑（cén），梁将杜龛（kān）之父，生卒年不详。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三月丁亥（十九日），王僧辩进军至招提寺北，侯景率领一万多人，八百多名铁甲骑兵，在西州之西列阵。陈霸先说：“我们人多，敌军人少，应当分散其兵势，以强制弱，为什么要让敌军把精锐力量聚集在一起，置我们于死地？”于是命令各位将领分头部署兵力。侯景冲击将军王僧志的战阵，王僧志向后稍稍退缩，陈霸先派将军安陆人徐度率两千名弩（nǔ）手截断了侯景的后军，侯景于是退兵。陈霸先和王琳、杜龛等人率领铁甲骑兵迅速追击侯景的军队，王僧辩率大军跟着追击，侯景战败，退守其营栅。杜龛，是杜岸兄长的儿子。侯景的开府仪同三司卢晖略守卫石头城，打开北门投降了，王僧辩入据石头城。侯景和陈霸先拼死一战，侯景率领一百多名骑兵，扔下长矛，手执短刀，左冲右突，冲击陈霸先的军阵，陈霸先的军阵岿（kuī）然不动，侯景的部众于是溃散，陈霸先、王僧辩等各路军马向北一直追逐到西明门。

【原文】

景至阙下，不敢入台，召王伟责之曰：“尔令我为帝，今日误我！”伟不能对，绕阙而藏。景欲走，伟执鞚谏曰：“自古岂有叛天子耶[1]？宫中卫士犹足一战，弃此，将欲安之？”景曰：“我昔败贺拔胜，破葛荣，扬名河、朔，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礼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2]！”因仰观石阙，叹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东所生二子，挂之鞍后，与房世贵等百余骑东走，欲就谢答仁于吴[3]。侯子鉴、王伟、陈庆奔朱方[4]。

【注文】

[1]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

[2]葛荣（？—528年）：北魏末年起兵反抗朝廷的将领之一。初为魏怀朔镇镇将，北魏孝明帝元诩（xǔ）孝昌二年（526年），率众造反，后投靠鲜于修礼，并杀死了其部下元洪业，自立为王，接管其部众。不久，称帝，国号齐，年号广安。北魏孝明帝元诩武泰元年（528年），又杀死另一支义军首领杜洛周，并收编其军队。后被尔朱荣所杀。

[3]房世贵：生卒年不详，时侯景部将。

[4]朱方：春秋时期地名，时位于建康之东北，今江苏丹徒东南。

【译文】

侯景到了宫城之下，不敢进入台城，把王伟叫来责问他说：“你让我当皇帝，如今耽误了我！”王伟无法回答，绕着宫城躲藏起来。侯景想跑，王伟抓住他的马笼头进谏道：“自古以来哪有叛逃的天子？宫中的卫士还足够用来拼一死战，放弃了此处，你准备去哪里安身？”侯景说：“往日我战败贺拔胜，攻破葛荣，扬名河、朔地区，渡江踏平台城，降服柳仲礼易如反掌，今日是老天要亡我！”说罢抬头仰望宫城，叹息了很久。将其在江东所生的两个儿子盛放在皮囊里，挂在马鞍后面，和房世贵等人率一百多名骑兵向东逃去，想到吴郡投奔谢答仁。侯子鉴、王伟、陈庆逃奔了朱方。

【原文】

僧辩命裴之横、杜龛屯杜姥宅，杜入据台城。僧辩不戢军士，剽掠居民，男女裸露，自石头至于东城，号泣满道。是夜，军士遗火，焚太极殿及东西堂，宝器、羽仪、辇辂无遗[1]。

【注文】

[1]东西堂：即太极东堂及太极西堂，分别位于太极殿东、西两侧。　　宝器、羽仪、辇（niǎn）辂（lù）：皇帝御用物品。宝器，祭祀之礼器；羽仪，帝王之仪仗用品；辇辂，皇帝的车驾。

【译文】

王僧辩命令裴之横、杜龛（kān）屯兵在杜姥宅，杜（zè）进入台城驻守。王僧辩不约束军士，任由他们抢掠城中的居民，男男女女被抢得精光，从石头城到东城，一路上都是哭号的难民。当天夜里，军士不慎失火，大火烧毁了太极殿及东、西堂，宫殿中的珍宝神器、仪仗、车辆都被烧得精光。

【原文】

戊子，僧辩命侯瑱等帅精甲五千追景。王克、元罗等帅台内旧臣迎僧辩于道，僧辩劳克曰：“甚苦，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对。又问：“玺绂何在？”克良久曰：“赵平原持去[1]。”僧辩曰：“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坠。”僧辩迎太宗梓宫升朝堂，帅百官哭踊如礼[2]。

【注文】

[1]赵平原：即时侯景之侍中赵思贤，兼任平原郡太守，所以称赵平原，生卒年不详。

[2]太宗：即南梁简文帝萧纲。　　哭踊（yǒng）：顿足捶胸地哭泣，表示极度悲哀。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三月戊子（二十日），王僧辩命令侯瑱（zhèn）等人率领五千精兵追击侯景。王克、元罗等率领台城内的旧臣在道路两旁迎接王僧辩，王僧辩以嘲讽的口吻慰劳王克说：“你很辛苦啊，事奉夷狄君主。”王克无言以对。王僧辩又问道：“玉玺（xǐ）和绶（shòu）带在什么地方？”过了很长时间，王克说：“赵平原拿走了。”王僧辩说：“王氏一门是百代的公卿士族，现在算是完了。”王僧辩恭迎梁简文帝萧纲的棺柩（jiù），将其放置在朝堂之上，率领文武百官痛哭跪拜。

【原文】

己丑，僧辩等上表劝进，且迎都建业[1]。湘东王答曰：“淮海长鲸，虽云授首；襄阳短狐，未全革面[2]。太平玉烛，尔乃议之[3]。”

【注文】

[1]建业：建康（今江苏南京）之别名。

[2]淮海长鲸：此指占据扬州的侯景。古代以鲸（jīng）鲵（ní）喻指凶恶的敌人。鲸鲵，雄性为鲸；雌性为鲵。　　襄阳短狐：此指占据襄阳的南梁岳阳王萧詧（chá）。

[3]太平玉烛：意即四时之气和顺，天下太平之时。《尔雅》载：“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四时和谓之玉烛。”意思是说：春天是万物生发之季，春之气和就是“青而温阳”；夏季是万物生长之季，夏之气和就是“赤而光明”；秋季是收获之季，秋之气和就是“白而收藏”；冬季是安宁的季节，冬之气和就是“黑而清英”。四时之和，就称为玉烛。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三月己丑（二十一日），王僧辩等人上表劝说萧绎当皇帝，并迎接萧绎来建业建都。湘东王答道：“盘踞在淮河里的大鲸侯景，虽说已献上脑袋，等待被斩杀，但是占据襄阳的短尾狐萧詧，还没有洗心革面前来归降。等到天下太平，四时和气之时，再议登基之事。”

【原文】

庚寅，南兖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买、阳平戍主鲁伯和、行南徐州事郭子仲并据城降[1]。

【注文】

[1]郭正买：生卒年不详，时侯景部下。　　鲁伯和：生卒年不详，时侯景部下。　　南徐州：州名，时南梁属州，领十六郡之地，治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所辖相当于今江苏常州、无锡、镇江及扬州部分地区。　　郭子仲：生卒年不详，时侯景部下。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三月庚寅（二十二日），侯景之南兖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买、阳平戍主鲁伯和、代理南徐州事务的郭子仲等人都以城投降。

【原文】

僧辩之发江陵也，启湘东王曰：“平贼之后，嗣君万福，未审何以为礼？”王曰：“六门之内，自极兵威[1]。”僧辩曰：“讨贼之谋，臣为己任，成济之事，请别举人[2]。”王乃密谕宣猛将军朱买臣，使为之所[3]。及景败，太宗已殂。豫章王栋及二弟桥、樛相扶出于密室，逢杜于道，为去其锁。二弟曰：“今日始免横死矣。”栋曰：“倚伏难知，吾犹有惧。”辛卯，遇朱买臣，呼之就船共饮，未竟，并沈于水。

【注文】

[1]六门：即台城之六门：大司马门、太阳门、千秋门、万春门、广莫门、大通门。

[2]成济（？—260年）：三国时期曹魏之将领，扬州丹杨人。曹魏后期，司马氏掌控朝政，欲取代曹魏。曹魏之高贵乡公曹髦（máo）甘露五年（260年），成济受司马昭之心腹贾充指示，刺杀了高贵乡公曹髦。之后，司马昭为平众怒，杀死了成济及其全家。

[3]朱买臣：生卒年不详，时南梁湘东王萧绎（yì）之亲信。

【译文】

王僧辩从江陵出发的时候，启奏湘东王说：“平定贼寇之后，如果当今皇上幸免于难，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湘东王回答说：“六门之内，自然该把军威发挥到极致。”王僧辩说：“讨伐贼寇的计谋，这是臣的责任，成济斩杀曹魏高贵乡公曹髦的事情，请另找他人吧。”湘东王于是暗中安排了宣猛将军朱买臣，让他负责此事。等到侯景战败，梁简文帝萧纲已死。豫章王萧栋和他的两个弟弟萧桥、萧樛（liáo）相互搀扶着走出密室，在路上遇上杜（zè），为他们解去了枷锁。萧栋的两个弟弟说：“今天可以免去横死之罪了。”萧栋说：“是福是祸，变化难知，我仍然感到害怕。”承圣元年（552年）三月辛卯（二十三日），三人遇到了朱买臣，喊他们到船上共同饮酒，酒还没喝完，就把他们都沉到了水里。

【原文】

僧辩遣陈霸先将兵向广陵受郭元建等降，又遣使者往安慰之。诸将多私使别索马仗，会侯子鉴渡江至广陵，谓元建等曰：“我曹，梁之深仇，何颜复见其主[1]。不若投北，可得还乡。”遂皆降齐。霸先至欧阳，齐行台辛术已据广陵[2]。

【注文】

[1]我曹：我等、我辈。

[2]行台：即行台尚书。时辛术任北齐东南道行台尚书。行台，官署名称，是北魏时期中央尚书省在地方的派出机构，其职责主要是负责地方派出地的军事征讨和指挥工作。与尚书省相仿，行台也有相应的官属成员。北魏后期，因军事斗争的需要，行台广泛而频繁设置，而且行台的设置常常与地方州府，以及因实际需要而临时设置的“道”的范围相结合，其长官多兼任州刺史或都督诸州军事。北齐沿置，且北齐行台尚书统管地方人事自辛术开始。　　辛术（500—559年）：时北齐将领，字怀哲，少聪慧，喜读书。曾参与北齐都城邺城的修筑。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八年（550年），侯景反叛，任东南道行台尚书，率军平乱，迁任南徐州刺史。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三年（552年），南梁王僧辩击败侯景，辛术安抚边域，移镇广陵。天保十年（559年）亡，年六十岁。性清俭、寡欲，能知人善任，为政有佳绩。

【译文】

王僧辩派陈霸先率兵到广陵接受郭元建等人投降，又派使者前去安慰他们。将领们都向使者行贿，另外索要战马武器，正赶上侯子鉴渡过长江到达了广陵，对郭元建等人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南梁深恨的仇敌，有什么颜面去见南梁的君主。不如投降了北朝，还能有机会返回故乡。”于是这些人都投降了北齐。陈霸先到达欧阳，北齐的行台辛术已占据了广陵。

【原文】

王伟与侯子鉴相失，直渎戍主黄公喜获之，送建康[1]。王僧辩问曰：“卿为贼相，不能死节，而求活草间邪？”伟曰：“废兴，命也。使汉帝早从伟言，明公岂有今日。”尚书左丞虞骘尝为伟所辱，乃唾其面[2]。伟曰：“君不读书，不足与语。”骘惭而退。僧辩命罗州刺史徐嗣徽镇朱方。

【注文】

[1]直渎（dú）：县名，时南梁南兖州盱眙郡属县，今江苏盱眙南。　　黄公喜：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2]虞骘（zhì）：生卒年不详，时南梁臣。

【译文】

王伟和侯子鉴在路上失散了，直渎的戍主黄公喜抓获了王伟，将其送到了建康。王僧辩问王伟说：“你身为贼寇的丞相，不能以死尽节，却在民间苟且偷生？”王伟回答说：“朝代之兴废，是天命使然。假如汉王早点听了我的话，明公你怎么会有今日的风光。”尚书左丞虞骘曾经被王伟所羞辱，于是把唾沫唾在了王伟的脸上。王伟说：“你不读书，没文化，我不值得与你争辩。”虞骘于是惭愧地退了下来。王僧辩命令罗州刺史徐嗣徽镇守朱方。

【原文】

壬辰，侯景至晋陵，得田迁余兵，因驱掠居民，东趋吴郡。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三月壬辰（二十四日），侯景到了晋陵，得到了田迁余下的兵力，趁势驱赶、抢夺晋陵的百姓，向东赶往吴郡。

【原文】

谢答仁讨刘神茂还，至富阳，闻侯景败走，帅万人欲北出候之，赵伯超据钱塘拒之。侯景进至嘉兴，闻伯超叛之，乃退据吴[1]。己酉，侯瑱追及景于松江[2]。景犹有船二百艘，众数千人，瑱进击，败之，擒彭俊、田迁、房世贵、蔡寿乐、王伯丑。瑱生剖俊腹，抽其肠，俊犹不死，手自收之，乃斩之。

【注文】

[1]嘉兴：县名，时南梁扬州吴郡属县，今浙江嘉兴。先秦名长水，秦改名由拳，三国东吴大帝孙权嘉禾元年（232年），由拳县生嘉禾，改名禾兴，吴末帝孙皓为避其父孙和之名讳，改为嘉兴。

[2]松江：古水名，时在南梁扬州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南四十里。

【译文】

谢答仁讨伐刘神茂后还军，到了富阳，听说侯景战败逃走了，率领一万军士想向北进发迎候侯景，赵伯超占据钱塘，阻止他前进。侯景的军队行进至嘉兴，听说赵伯超反叛了他，于是退据吴郡。承圣元年（552年）四月己酉（十二日），侯瑱（zhèn）追击侯景追到了松江。侯景仍然有二百艘战船，几千名部众，侯瑱进击侯景，打败了他，擒获了彭俊、田迁、房世贵、蔡寿乐、王伯丑。侯瑱生生地切开了彭俊的腹部，抽出了他的肠子，彭俊仍然不死，用手将肠子塞了回去，侯瑱于是斩杀了他。

【原文】

景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走，推堕二子于水，将入海，瑱遣副将焦僧度追之[1]。景纳羊侃之女为小妻，以其兄鹍为库直都督，待之甚厚[2]。鹍随景东走，与景所亲王元礼、谢葳蕤密图之[3]。葳蕤，答仁之弟也。景下海，欲向蒙山[4]。己卯(8)，景昼寝，鹍语海师：“此中何处有蒙山，汝但听我处分[5]。”遂直向京口。至胡豆洲，景觉，大惊，问岸上人，云“郭元建犹在广陵”，景大喜，将依之[6]。鹍拔刀，叱海师向京口，因谓景曰：“吾等为王效力多矣，今至于此，终无所成，欲就乞头以取富贵。”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鹍以刀斫之。景走入船中，以佩刀抉船底，鹍以矟刺杀之[7]。尚书右仆射索超世在别船，葳蕤以景命召而执之。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斩超世，以盐纳景腹中，送其尸于建康。僧辩传首江陵，截其手，使谢葳蕤送于齐[8]。暴景尸于市，士民争取食之，并骨皆尽，溧阳公主亦预食焉。初，景之五子在北齐，世宗剥其长子面而烹之，幼者［皆］下蚕室[9]。齐显祖即位，梦猕猴坐其御床，乃尽烹之[10]。赵伯超、谢答仁皆降于侯瑱，瑱并田迁等送建康。王僧辩斩房世贵于市，送王伟、吕季略、周石珍、严亶、赵伯超、伏知命于江陵。

【注文】

[1]焦僧度：生卒年不详，时南梁将领。

[2]鹍（kūn）：即羊鹍（527—554年），梁将羊侃之第三子，南梁武帝萧衍太清年间，随其父共守建康，城陷，出逃。侯景因娶其妹为妻，任其为库直都督。梁元帝萧绎承圣元年（552年），侯景松江一战战败后，欲逃往蒙山，被羊鹍杀死。南梁元帝萧绎朝，因功任青州、东晋州刺史。承圣三年（554年）阵亡，年二十八岁。

[3]王元礼：生卒年不详，时侯景亲信。　　谢葳（wēi）蕤（ruí）：生卒年不详，时侯景亲信，侯景手下将领谢答仁之弟。

[4]蒙山：时位于北齐南青州东安郡新泰县（今山东新泰）境内。

[5]海师：熟悉海上事务的人。

[6]胡豆洲：黄海中的岛屿，位于今江苏南通东南二百八十多里的海中，其地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五里。

[7]抉（jué）：挑或挖。

[8]齐：此指北齐。

[9]世宗：即北齐世宗高澄。　　蚕室：古代指受宫刑的牢狱。宫刑，是古代刑罚之一，割去男子生殖器，使其失去生育能力的刑罚。

[10]齐显祖：即北齐文宣帝高洋。　　猕（mí）猴：猴类之一种，体长四十至五十厘米，头部呈棕色，背、腹部呈棕黄或淡黄色。

侯景败逃路线示意图

【译文】

侯景和几十名心腹乘一只小船逃跑了，把他的两个儿子推落到水里，准备入海，侯瑱（zhěn）派副将焦僧度追击侯景。侯景娶了羊侃的女儿为小妻，任用她的兄长羊鹍为库直都督，对待他十分优厚。羊鹍跟随侯景向东逃去，和侯景的亲信王元礼、谢葳蕤秘密图谋杀死侯景。谢葳蕤，是谢答仁的弟弟。侯景入海后，想去蒙山。承圣元年（552年）四月己卯，侯景白天午睡时，羊鹍对海师说：“这海里什么地方有蒙山，你听我吩咐就行了。”于是船径直向京口驶去。到达胡豆洲时，侯景发觉了，大吃一惊，问岸上的人，岸上的人回答说“郭元建还在广陵”，侯景大喜，准备去投奔郭元建。羊鹍拔出刀来，呵斥海师驶向京口，顺便对侯景说：“我们这些人为你出了不少的力，现在到了这步田地，一事无成，想用你的头去乞求富贵。”侯景还没来得及答话，羊鹍手中的刀便砍了下来。侯景想跳水逃生，羊鹍用刀砍阻止。侯景跑入船中，用佩刀捅船底，羊鹍用长矛刺杀了他。尚书右仆射索超世在别的船上，谢葳蕤以侯景的命令召他过来抓住了他。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斩杀了索超世，用盐填入侯景的腹中，把他的尸体送到了建康。王僧辩把侯景的首级传送到了江陵，砍下了他的手，让谢葳蕤送到了北齐。侯景的尸体被摆放在街市上示众，军民争着抢食他的肉，连骨头都被抢光了，溧（lì）阳公主也参与了抢食。当初，侯景的五个儿子都在北齐，齐世宗高澄剥了侯景长子的面皮，用油锅烹了他，年幼的几个儿子都被送进了蚕室，施以宫刑。齐显祖高洋即位后，梦见有猕猴坐在他的御床上，于是下令将侯景的幼子全部下油锅烹煮。赵伯超、谢答仁都投降了侯瑱，侯瑱把他们连同田迁等一并送到了建康。王僧辩在街市上斩杀了房世贵，将王伟、吕季略、周石珍、严亶（dǎn）、赵伯超、伏知命等送到了江陵。

【原文】

丁巳，湘东王下令解严。乙丑，葬简文帝于庄陵，庙号大宗[1]。

【注文】

[1]庄陵：南梁简文帝萧纲之陵墓所在地，位于建康东南，今江苏丹阳境内。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四月丁巳（二十日），湘东王下令解除戒严。乙丑（二十八日），将梁简文帝萧纲葬在了庄陵，庙号太宗。

【原文】

侯景之败也，以传国玺自随，使其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掌之，曰：“若我死，宜沈于江，勿令吴儿复得之。”思贤自京口济江，遇盗，从者弃之草间。至广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以与辛术，壬申，术送之至邺。

【译文】

侯景战败后，把传国玉玺随身携带，让他的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掌管，说：“如果我死了，应当将玉玺沉到江里，不要让吴儿再得到它。”赵思贤从京口渡江，遇上了强盗，随从的人员将玉玺丢弃在了草丛里。等他到了广陵，把这一情况报告了郭元建。郭元建将玉玺取了回来，交给了辛术，承圣元年（552年）五月壬申（初五日）这一天，辛术把玉玺送到了北齐的都城邺城。

【原文】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等复劝进，湘东王犹不受，遣侍中丰城侯泰等谒山陵，修复庙、社[1]。戊寅，侯景首至江陵，枭之于市三日，煮而漆之，以付武库[2]。

【注文】

[1]庙、社：即祖庙和社庙，按我国古代都城建置“前朝后寝、左祖右社”的规制，祖庙和社庙分别位于宫殿的左、右两边，也称为左庙右坛。祖庙，是皇帝祭祀祖先的场所；社庙，是祭祀社稷神的场所。社稷神，即土地神和谷神，是保佑民安国泰的神仙。

[2]武库：古代皇家储藏器物的仓库。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五月庚午（初三日），司空南平王萧恪（kè）等人又劝萧绎（yì）当皇帝，湘东王仍然不接受，派侍中丰城侯萧泰等人拜谒（yè）山陵，修复了祖庙和社稷神庙。戊寅（十一日），侯景的首级被送到江陵，挂在街上示众三天，然后被煮了，涂上漆，交付武库保管。

【原文】

庚辰，以南平王恪为扬州刺史。甲申，以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封长宁公；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长城县侯[1]。

【注文】

[1]镇卫将军：武官名，掌军事，南梁列第二十四班。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五月庚辰（十三日），任命南平王萧恪为扬州刺史。甲申（十七日），任命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封为长宁公；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长城县侯。

【原文】

乙酉，诛侯景所署尚书仆射王伟、左民尚书吕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严亶于市。赵伯超、伏知命饿死于狱。以谢答仁不失礼于太宗，特宥之[1]。王伟于狱中上五百言诗，湘东王爱其才，欲宥之。有嫉之者言于王曰：“前日伟作檄文甚佳。”王求而视之，檄云：“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2]。”王大怒，钉其舌于柱，剜腹脔肉而杀之[3]。

【注文】

[1]宥（yòu）：原谅、宽恕。

[2]赤县：也称赤县神州或神州赤县，即中国或华夏的代称。相传古代炎帝所统之地称赤县；黄帝所统之地称神州，后将中国之地统称为赤县神州。

[3]脔（luán）肉：切肉成块。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五月乙酉（十八日），下令在闹市上诛杀侯景所任命的尚书仆射（yè）王伟、左民尚书吕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严亶（dǎn）。赵伯超、伏知命等在狱中饿死了。因为谢答仁对简文帝萧纲不失臣子之礼，特别饶恕了他。王伟在狱中献上了一首五百字的长诗，湘东王萧绎爱惜他的才干，想宽恕他。有嫉恨王伟的人对湘东王说：“之前王伟所做的檄（xí）文非常好。”湘东王让人找来观阅，檄文中写道：“项羽有两个瞳孔尚且有乌江之败；湘东王一只眼睛，怎么能成为天下归顺的君王。”湘东王大怒，将王伟的舌头钉在柱子上，把他的肚子剖开，一片一片地割下他的肉，杀死了他。

【原文】

丁亥，下令以“王伟等既死，自余衣冠旧贵，被逼偷生，猛士勋豪，和光苟免者，皆不问”。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五月丁亥（二十日），湘东王萧绎（yì）下令，宣布：“王伟等人已死，其余的士大夫及旧贵，被逼迫而苟且偷生的人，勇猛的将士及勋贵豪强，随从世俗以求保命的人，都不再追究。”

(1) 参考《资治通鉴》所载，“续”应为“绩”。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梁武帝太清元年十一月甲午朔，无乙酉日。

(3) “”字疑为“轥”字之误。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梁武帝太清三年三月丙辰朔，无庚子日。

(5)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简文帝大宝元年三月庚戌朔，无甲申日。

(6) 据《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四，“简文帝大宝二年四月”条，“宣州刺史王”应为：“宜州刺史王琳”。

(7) 周铁虎，《南史》载为“周铁武”。

(8)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梁元帝承圣元年四月戊戌朔，无己卯日。当为乙卯之误，乙卯即十八日。

附录：

东魏皇帝世系表

西魏皇帝世系表

北齐皇帝世系表

北周皇帝世系表

南梁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十四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陆学军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 卷二十四/（宋）袁枢撰；李志生等　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陆学军注译. — 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 ①通…　Ⅱ. ①袁…　②李…　③宁…　④史…　Ⅲ. 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 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540号

目录

梁氏乱亡　陈霸先篡梁

西魏取蜀

萧勃据岭南

王琳奔齐　陈伐齐附

齐显祖狂暴　常山王篡立附

安成王篡立　顼

周陈之叛

宇文护逆节

周伐齐　周齐争宜阳附

吐谷浑盛衰

附录：

南梁皇帝世系表

西魏皇帝世系表

东魏皇帝世系表

北齐皇帝世系表

北周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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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氏乱亡
陈霸先篡梁

【内容提要】

《梁氏乱亡》叙述了梁朝末年侯景叛乱，梁武帝萧衍诸子不顾国家危难，相互争斗，最终导致梁朝统治分崩离析，以及原梁朝大将陈霸先趁势崛起，铲除政敌，夺取政权，最终建立陈朝的历史过程。

梁武帝萧衍是梁朝的开国之君，在位时间长达四十七年。他即位初期颇勤于政务，但在统治中后期，则刚愎自用，不愿听取劝谏，政治逐渐腐败，国内矛盾渐趋尖锐。

中大通三年（531年），昭明太子萧统去世，梁武帝另立第三子、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同时为安抚其他诸子，又将其封于国内要地。结果梁武帝诸子皆控制一方，大权独揽，又都不甘居下位，互相猜疑。

梁武帝晚期，原东魏将领侯景降梁。太清二年（548年）侯景起兵叛乱，史称“侯景之乱”。叛乱爆发后，侯景领兵渡过长江，直抵建康，包围台城。面对危局，梁武帝诸子不积极应援，却内部相残，争斗不已。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陷台城后，纵军大肆烧杀抢掠，并将梁武帝囚禁起来，致其饿病而死，侯景遂立萧纲为帝，即南朝梁简文帝。不久侯景又废杀萧纲，立昭明太子萧统之孙、豫章王萧欢之子萧栋为帝。天正元年（551年），侯景废萧栋自立称帝，国号汉。次年，梁将王僧辩、陈霸先率军大败侯景，收复建康。侯景乘船出逃，被部下杀死，侯景之乱随之平息。

侯景之乱平息后，在王僧辩、陈霸先等劝进下，萧绎于公元552年在江陵称帝，即梁元帝。梁元帝命陈霸先镇守京口，王僧辩镇守建康。梁元帝颇具文才，工于书画，喜爱藏书，但心胸狭隘，刚愎自用，为人虚伪而残暴。承圣三年（554年），西魏将领于谨、宇文护、杨忠领兵进攻江陵。次年初，江陵陷落，梁元帝被杀，朝臣与青壮年百姓都被掳至长安。西魏在江陵另立梁元帝之侄、昭明太子之子萧詧（chá）为帝，以继承梁朝社稷，史称西梁。西梁面积狭小，国力虚弱，依附西魏、北周、隋，并奉其为正朔，实际为傀儡政权，后于隋文帝开皇七年（587年）被隋朝废除。

江陵陷落后，王僧辩与陈霸先经过商讨，于公元555年迎接梁元帝萧绎第九子萧方智至建康，准备称帝。萧方智到建康不久，北齐趁虚而入，派兵护送原被东魏俘虏的贞阳侯萧渊明继承梁朝帝位。陈霸先坚持不纳萧渊明，但王僧辩最终迎萧渊明入建康，即皇帝位，改元天成。陈霸先对此极为不满，当年九月，率军突袭建康，杀死王僧辩，逼萧渊明退位。拥立萧方智，改元绍泰，萧方智即梁敬帝。陈霸先自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等职，大权独揽。太平二年（557年），陈霸先废梁敬帝，自立为帝，定都建康，建立陈朝。自此，梁朝灭亡。

在梁朝末年的变乱中，梁武帝诸子为争权夺利，不仅兵戎相见，而且常引北朝势力介入，终致梁朝灭亡。陈霸先虽统一南方，建立陈朝，但经历侯景之乱和梁末混战后，南朝一蹶不振，已无力与北朝抗衡，这也为北方最终统一全国埋下了伏笔。

【原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夏四月乙巳，昭明太子统卒[1]。五月丙申，立太子母弟晋安王纲为皇太子[2]。朝野多以为不顺，司议侍郎周弘正尝为晋安王主簿，乃奏记曰：“谦让道废，多历年所[3]。伏惟明大王殿下，天挺将圣，四海归仁，是以皇上发德音，以大王为储副[4]。意者愿闻殿下抗目夷上仁之义，执子臧大贤之节，逃玉舆而弗乘，弃万乘如脱屣，庶改浇兢之俗，以大吴国之风[5]。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谁[6]？使无为之化复生于遂古，让王之道不坠于来叶，岂不盛欤[7]！”王不能从[8]。六月癸丑，立华容公欢为豫章王，其弟枝江公誉为河东王，曲阿公詧为岳阳王[9]。上以人言不息，故封欢兄弟以大郡，用慰其心[10]。

【注文】

[1]梁（502—557年）：朝代名。共历五十六年，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三个朝代。齐和帝萧宝融中兴二年（502年），萧衍（yǎn）取代南齐正式称帝，定国号为梁，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辖境早期北到秦岭淮河一线，南至今广东、云南及越南中北部，东到大海，西到今四川大雪山一带，侯景之乱后辖境逐渐缩小，梁敬帝萧方智太平二年（557年）被陈朝取代。　　武帝：即梁武帝萧衍（464—549年），南朝梁的建立者。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中都里人（今江苏常州武进西北）。萧衍是兰陵萧氏的世家子弟，齐高帝萧道成的族侄。他原为南齐官员，起家巴陵王南中郎法曹参军，后任雍州刺史。东昏侯永元三年（501年）起兵拥立萧宝融为帝，南齐中兴二年（502年）自立为帝，建国号梁，定都建康。在位颇有政绩，又笃（dǔ）信佛教，曾三次舍身寺院。在位晚年爆发“侯景之乱”，都城陷落，被侯景囚禁，死于台城，享年八十六岁，谥号“武”，庙号“高祖”。　　中大通：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六年，即529年至534年。中大通三年即531年。　　乙巳（sì）：中国古代采用天干地支作为纪年、纪月、纪日、纪时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wù）、己、庚（gēng）、辛、壬（rén）、癸（guǐ）十天干和子、丑（chǒu）、寅（yín）、卯（mǎo）、辰（chén）、巳、午、未、申、酉（yǒu）、戌（xū）、亥（hài）十二地支，按照顺序组合起来纪年、月、日、时，如乙巳、甲午、丙申等。六十年（月、日）为一周期，周而复始，循环不已。乙巳为干支中的第四十二个。四月乙巳即四月初六。　　昭明太子统：即萧统（501—531年），字德施，小字维摩，梁武帝长子，被立为太子。谥号“昭明”，故后世又称“昭明太子”，梁代文学家。萧统游历山水，喜爱文学，主持编撰（zhuàn）的《文选》（又称《昭明文选》）三十卷，又收集古今典诰（gào）汇编为《正序》十卷，还曾选择五言诗精华编为《文章英华》二十卷。原有集已散佚（yì），后人辑有《昭明太子集》。　　太子：又称世子、储君等。皇帝所选定的继承皇位的皇子，一般为皇帝的嫡（dí）长子，但也常以“传贤不传长”为名，另选皇帝所偏爱者。　　卒：死亡。

[2]母弟：同母之弟。　　晋安：郡名。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三年（282年）置，辖今福建东部、南部，治侯官（今福建福州），南朝齐辖侯官、罗江、原丰、晋安、温麻五县。梁武帝天监（502—519年）后，先后分出梁安郡、南安郡，辖境逐渐缩小，仅有今福建东部地区。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废。　　王：此处指郡王。爵位名。汉、魏时只封王爵。晋武帝司马炎封子弟二十多人为王，以郡为国，后称之为郡王。南朝陈列为封爵，为十二等爵第一等，一品。隋朝为九等爵第二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为九等爵第二等，从一品。　　纲：即南朝梁简文帝萧纲（503—551年）。字世缵（zuǎn），梁武帝第三子。四岁封晋安王，七岁出任云麾（huī）将军，在属官辅佐下掌管石头城军事。由于长兄萧统早死，中大通三年（531年）被立为太子。太清三年（549年），侯景之乱，梁武帝被囚禁饿死，萧纲即位，大宝二年（551年）被侯景杀害，后被追谥为“简文”。

[3]朝野：朝廷和民间。　　顺：合乎常理，纲常。　　司议侍郎：官职名。即司义侍郎。南朝梁武帝普通年间（520—527年）置司文义郎，为寿光省属官，在职称职则两年后可以转为侍郎，称为司文义侍郎，或司义侍郎，系皇帝的经学侍臣。　　周弘正（496—574年）：南朝梁、陈官员、学者、诗人。字思行，汝南安城（今河南平舆〈yú〉西南）人。幼年丧父，好学不倦，精通经学。梁朝时为国子博士，曾在士林馆讲授，听者遍布朝野。侯景攻占建康，投侯景担任太常，后又投奔梁元帝萧绎为左户尚书、加散骑常侍，校（jiào）雠（chóu）秘府书籍。入陈朝，晋升为侍中、国子祭酒，官至尚书右仆射。为当时的名儒。撰有《周易讲疏》《论语疏》《老子疏》等。　　尝：曾经。　　主簿（bù）：官职名。汉始置，汉代以后，为中央和地方郡县官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即掾（yuàn）史之首。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开府的大臣幕府的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历代或罢或设，其中县主簿在宋代以后为县令（或知县）的助理，沿置至清。　　乃：于是，就。　　奏记：下官向上级言事的公文。　　道：规则。　　历：经历。　　年所：年数。语出《尚书·君奭（shì）》：“率准兹（zī）有陈，保（yì）有殷（yīn）。故殷礼陟（zhì）配天，多历年所。”

[4]伏惟：表示希望，愿望。　　明：表明，告诉。　　殿下：汉以来对太子、诸侯王的称呼。殿下本意为殿阶之下，因太子、诸侯王居宫殿而见群臣，故尊称殿下。犹如称皇帝为陛下。　　天挺：天生挺秀超拔。　　将圣：即将成为圣人。　　四海：古人认为中国有四海环绕，因而用以泛指全国各处。　　归仁：附于仁德。　　发：颁布，发布。　　德音：此处指帝王的诏书。　　储副：国之储君。一般指太子。

[5]意者：表示选择。是，还是。　　愿闻：希望听到。　　抗：树立。　　目夷：生卒年不详。春秋时宋国公子，宋襄（xiāng）公的庶（shù）兄。子姓，宋氏，名目夷（yí），字子鱼。宋襄公即位，目夷为相。兄弟二人友爱，同心协力，以德治国，使得宋国国力增强。　　上仁：至高仁义。　　执：持守。　　子臧（zāng）：生卒年不详。即公子欣时，春秋时期曹国的公子，字子臧，父亲曹宣公。公元前578年，曹宣公在随晋国伐秦时去世。公子负刍（chú）在国内杀太子，即位，即为曹成公。安葬父亲之后，子臧要流亡国外，曹国人都愿意跟从。曹成公请罪，子臧才返国。后诸侯讨伐曹成公，晋国扣留了曹成公。诸侯欲立子臧为君，子臧推辞，逃奔宋国。曹国人请晋国出面，让子臧回国，子臧回国，晋国也释放了被扣留的曹成公。　　大贤：才德超群的人。　　玉舆（yú）：玉饰的车，多指帝王的车。此处指春秋时越人先后三代杀掉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对此很忧虑，于是逃入荒山野洞。越国没有君主，到处找寻王子搜，追踪来到洞穴。王子搜不肯出洞，越人便点燃艾草用烟熏洞，还为他准备了国王的乘舆。王子搜仰天而呼：“君乎君，独不可以舍我乎！”　　弗（fú）：不。　　万乘（shèng）：指天子。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诸侯地方百里，出兵车千乘，故称天子为“万乘”。　　屣（xǐ）：同“履（lǚ）”，鞋子。此处指舜弃天下，犹如舍弃敝屣。　　庶：表示希望发生或出现某事，但愿。　　浇兢（jīng）：追逐名利的浮薄风气。　　大：发扬光大。　　吴国：此处指吴国第一代君主吴太伯让国之事。吴太伯，一作泰伯，生卒年不详。姬姓，商末周部落首领古公亶（dǎn）父（即周太王）长子。周太王想传位给季历及他的儿子昌（即周文王），太伯于是与弟弟仲雍将王位让给三弟季历，二人逃至荆（jīng）蛮（mán），改从当地习俗，自号勾吴（即句吴），成为该地君长。吴太伯由此也成为吴国国君的始祖。

[6]行：执行。

[7]无为之化：指顺其自然，无为而治。　　遂古：远古。　　让王：谦让王位。　　坠（zhuì）：丧失；败坏。　　来叶：后代。　　欤（yú）：文言助词，表示疑问、感叹、反诘等语气。

[8]从：听从，顺从，接受。

[9]华容：县名。西汉置，治今湖北潜江西南（一说今湖北监利北）。南朝梁废。　　公：此处指县公，也称开国县公。爵位名。晋代始置，位在郡公之下，一品。其后各朝多置。南朝梁位视三公。陈置为九等爵第二等，二品。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499）定为从一品。北齐二品。北周亦置。隋定开国县公为九等爵之第五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从二品。　　欢：即萧欢（？—534年），梁武帝萧衍的嫡孙，昭明太子萧统长子。字孟孙，初封华容公，任东中郎将、南徐州刺史。中大通三年（531年），昭明太子萧统去世，因梁武帝不想让年幼者继位，又因为之前对昭明太子萧统有成见，于是在迟疑再三后立自己的三子、萧统同母弟晋安王萧纲为太子，出于内疚，将萧统的儿子都封为郡王，食邑二千户，封萧欢为豫章王，后改云麾将军。中大通六年（534年）二月，为江州刺史。有三子，萧栋、萧桥、萧樛（jiū）。长子萧栋袭爵为豫章王。天正元年（551年），侯景废梁简文帝萧纲，扶立萧栋即位，追尊萧欢为安皇帝。　　豫章：郡名。西汉高帝六年（前201年）置，治南昌（今江西南昌东）。约在西晋时，郡治移至今江西南昌城区西南部。汉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江西省地，三国魏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南朝梁时辖南昌、新淦（gàn）、建城、望蔡、吴平、宜丰、康乐、钟陵八县，南朝陈时辖今江西锦江流域、南昌、清江等县地。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改南昌县为豫章县。后又数度废置。　　枝江：县名。西汉置，治今湖北枝江东北，东晋迁治今湖北枝江西南。陈废。隋复置枝江县。　　誉：即萧誉（？—550年），梁武帝萧衍的孙子，昭明太子萧统的次子，字重孙。普通二年（521年）封枝江县公，中大通三年（531年）改封为河东郡王。历任琅邪、彭城二郡太守，湘州刺史。侯景之乱中，率军入援建康，后被梁元帝萧绎所杀。　　河东：郡名。此处指东晋侨置的南河东郡，辖安邑、闻喜、永安、临汾、弘农、谯（qiáo）、松滋（zī）、大戚（qī）八县，治松滋（今湖北松滋）。南朝齐改称河东郡，辖闻喜、松滋、谯、永安四县，隋朝废。侨置是指东晋、南朝时期为了安置北方来的人们，以北方州郡的名称在长江南北设置的侨郡、侨州。河东原为秦置郡。治所原在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沁（qìn）水以西、霍（huò）山以南地区。东晋义熙十四年（418年）移治蒲（pú）坂（bǎn）（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辖境缩小至今山西西南汾河下游至王屋山以西一角。隋开皇（581—600年）初废。隋大业（605—618年）及唐天宝（742—756年）、至德（756—758年）时又曾改蒲州为河东郡，治河东（即原蒲坂县治，今山西永济蒲州镇），后皆复为蒲州。河东也为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分蒲坂县置，蒲坂县移治城东，于蒲坂故城置河东县，即今山西永济蒲州镇。大业三年（607年） 蒲坂县并入河东县，明洪武二年（1369年）废。　　曲阿：县名。秦置，治今江苏丹阳，三国吴改名云阳，晋又改曲阿，唐天宝元年（742年）改名丹阳。　　詧（chá）：即萧詧（519—562年），南朝后梁宣帝，文学家。字理孙，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昭明太子萧统第三子。梁武帝萧衍时封曲江县公，后进封岳阳王，历任会（kuài）稽（jī）太守、东扬州刺史、雍州刺史。侯景之乱中，阴谋夺取帝位。公元550年，向西魏称臣，请作附庸国。西魏封他为梁王。公元555年，在西魏军队的协助下攻破江陵，消灭梁元帝萧绎，西魏封他为梁主，史称后梁宣帝。在位期间，对西魏、北周行臣礼很是恭顺。著有文集十五卷、佛经义疏三十六卷，皆佚。现存《愍（mǐn）时赋》《游七山寺赋》等文六篇，《建除诗》《迎舍利》《兰》等诗十首。　　岳阳：郡名。南朝梁时置，治岳阳（今湖南汨〈mì〉罗）。南朝陈辖岳阳、湘阴、玉山、湘滨、吴昌、罗县六县，约相当于今湖南汨罗、湘阴、平江等市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10]上：皇上。此处指梁武帝萧衍。　　以：因为。　　息：停止，歇。　　以：用，把。　　大郡：面积大、人口多的郡。郡为行政区名。春秋时已出现，但当时的郡只设在边远地区，由国君的重臣率军驻守，其地位低于县。战国时期，郡的地位不断提高，故在郡下设县，形成郡、县两级制。郡长官称守，初为武职，防戍边郡。后成为地方长官。秦始皇统一后，确立郡县制。汉初，实行郡、国并存制。王国下辖郡县，后王国和郡同级别，后代沿置。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郡，隋大业初和唐天宝初曾两度恢复郡制，唐肃宗李亨乾元元年（758年）再次废除，后不再复设，此后郡成为州、府的别称。　　慰：安抚，抚慰，安慰。

【译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夏季四月乙巳（初六日），昭明太子萧统去世。五月丙申（二十七日），梁武帝立昭明太子的胞弟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朝廷和民间多数人认为立晋安王萧纲为太子不符合立嗣的纲常，司议侍郎周弘正曾经做过晋安王萧纲的主簿，于是给萧纲呈上报告说：“谦虚礼让之道已经废弃了多年。恭敬地告知大王殿下，您天生挺秀超拔，即将成为天下的圣人，四海之内都归附于您的仁德，因此皇上颁布诏令，立大王您为储君。可我还是真心希望听见大王能像目夷那样崇尚仁义，如子臧那样坚守节操而坚决推辞君位，像王子搜那样逃避玉饰御车而不乘坐，像舜那样放弃帝位如同脱下鞋子，但愿可以改变追逐名利的浮薄风俗，使得吴太伯让国那样的风尚能够发扬光大。古时有这样的人，现在还能听到他们说过的话，但能够真正践行的，除了殿下您还能有谁呢？让古时无为而治之风再现于今日，使谦让王位之道流传于后世，这难道不是一件盛事吗！”晋安王萧纲没有听从周弘正的建议。六月癸丑（十五日），梁武帝封立华容公萧欢为豫章王，立他的弟弟枝江公萧誉为河东王，曲阿公萧詧为岳阳王。武帝因为外人的议论不止，因此把面积大、人口多的郡分封给萧欢兄弟，用来安抚他们。

【原文】

中大同元年[1]。上年高，诸子心不相下，互相猜忌[2]。邵陵王纶为丹杨尹，湘东王绎在江州，武陵王纪在益州，皆权侔人主[3]。太子纲恶之，尝选精兵以卫东宫[4]。八月，以纶为南徐州刺史[5]。冬十月乙亥，以前东扬州刺史岳阳王詧为雍州刺史[6]。上舍詧兄弟而立太子纲，内常愧之，宠亚诸子[7]。以会稽人物殷阜，故用詧兄弟迭为东扬州以慰其心，詧兄弟亦内怀不平[8]。詧以上衰老，朝多秕政，遂蓄聚货财，折节下士，招募勇敢，左右至数千人[9]。以襄阳形胜之地，梁业所基，遇乱可以图大功[10]；乃克己为政，抚循士民，数施恩惠，延纳规谏，所部称治[11]。

【注文】

[1]中大同：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用的第六个年号，从丙寅年（546年）四月至丁卯年（547年）四月。

[2]年高：年事已高。　　诸子：各儿子。　　相下：彼此不服。相，彼此；互相。　　猜忌：猜疑忌妒。

[3]邵（shào）陵：郡名。三国时吴置昭陵，西晋太康中为避司马昭讳，改称邵陵，治邵陵（今湖南邵阳），南朝齐时移治都梁（今湖南隆回），辖武刚、建兴、都梁、邵陵、邵阳、扶县、高平七县，相当于今湖南新化以南资水流域大部和巫水上游。南朝梁复治邵陵。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纶（lún）：即萧纶（507—551年），梁武帝萧衍第六子。字世调，小字六真。博学善文。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年），封邵陵郡王，历任会稽太守、江州刺史、侍中、扬州刺史、郢州刺史、南徐州刺史。侯景叛乱，任征讨大都督，率众征讨，都督中外诸军事，进位司空。后被梁元帝部将王僧辩打败，退保齐昌郡。攻打西魏竟陵，被西魏大将杨忠俘获杀害。　　丹杨：即丹阳，郡名。西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浙江天目山脉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后辖境缩小。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孙权移郡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南朝齐辖建康、秣（mò）陵、丹阳、溧（lì）阳、永世、湖熟、江宁、句容诸县，隋开皇间改为蒋州。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丹阳郡，治江宁（今江苏南京），领江宁、溧水、当涂三县。唐武德三年（620年）改为扬州。　　丹杨尹（yǐn）：官职名。一名“丹阳尹”。东晋元帝司马睿（ruì）太兴元年（318年）改丹杨内史置。东晋南朝丹阳郡治建康（今江苏南京），故改丹阳郡守为丹阳尹，为东晋南朝之京畿（jī）长官，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参与朝议，地位重要，也称为京尹，官秩中二千石。南朝沿置，南朝梁位列九卿之后，陈朝为五品。　　湘东：郡名。三国吴大帝孙权太平二年（257年）置，因处湘水之东得名，治酃（líng）县（今湖南衡阳湘江东岸）。晋代辖酃县、茶陵、临烝、利阳、阴山、新平、新宁七县，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洣（mǐ）水流域、耒（lěi）水下游以及常宁县地。西境以后略有扩大，西部至今湘江以西的蒸水地区。东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移治临蒸（今湖南衡阳）。南朝齐辖茶陵、新宁、攸（yōu）、临蒸、重安、阴山六县，辖境又扩大至蒸水上、中游。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绎（yì）：即南朝梁元帝萧绎（yì）（508—555年），梁武帝萧衍第七子。字世诚，小字七符，自号金楼子。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封湘东王，后任荆州刺史。侯景之乱时，他派遣王僧辩讨平叛乱。鉴于建康（今江苏南京）遭兵乱后荒废不堪，就在江陵（今湖北荆州）即帝位。后被雍州刺史萧詧（chá）杀死，在位仅四年。擅长诗文，风格靡（mǐ）丽。善于绘画，其画作栩（xǔ）栩如生。又精于绘画理论，提倡仔细观察景物。生平爱好藏书，得七千多卷，临死前愤而付之一炬。诗集有《梁元帝集》，画论有《山水松石格》，并绘《职贡图》、《宣尼像》等。　　江州：州名。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治南昌（今江西南昌），领桂阳、武昌、安成、豫章、鄱（pó）阳、庐陵、临川、南康、建安、晋安十郡，后又划入寻阳郡，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两省及湖北长江以南、陆水以东以及湖南舂（chōng）陵水中上游以东地区。南朝辖境缩小，治所也多次迁徙（xǐ），梁代治浔（xún）阳（今江西九江），南朝齐辖寻阳、豫章、临川、庐陵、鄱阳、安成、南康、南新蔡、建安、晋安诸郡。州：行政区名。先秦时即有州之称，汉武帝于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州，即十三个监察区，州设刺史。另在三辅（京兆、右扶风、左冯翔）、三河（河内、河南、河东）、弘农七个郡设司隶校尉部，与州同级，与十三州合称为十四部州。东汉时州已成为一级行政区划，下辖若干郡，形成州、郡、县三级制。魏晋南北朝时沿用，州的数目大为增加，但辖境则大都缩小。隋初废郡，州直接辖县。隋炀帝杨广时又废州，采用郡县二级制。唐初改郡为州，唐天宝初再度用郡制，不久即恢复州。之后不再设郡，州成为县上一级的行政区。明清时期，直属于布政使司称直隶州，辖县；隶属于府的州，称属州，地位则相当于县。　　武陵：郡、国名。汉高祖刘邦置郡。治所初在义陵，今湖南溆（xù）浦（pǔ）南；一说治索县，在今湖南常德境。东汉移治临沅（yuán）（今湖南常德），南朝齐时辖沅陵、临沅、零陵、辰阳、酉阳、沅南、汉寿、龙阳、（wǔ）阳、黚（qián）阳诸县。辖境约为今沅水流域部分地区。　　纪：即萧纪（508—553年），梁武帝萧衍第八子。字世询，少年时读书勤奋，有文才。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年），封武陵王。历任丹阳尹、江州刺史、扬州刺史等职。大同三年（537年）任安西将军、益州刺史。在蜀十几年，颇有政绩。侯景乱梁，他不派兵赴援。及梁武帝死，于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在成都（今四川成都）称帝，改元天正。不久以讨侯景为名，率军东下，企图夺取荆州。次年七月，被梁元帝的军队击败，被杀。　　益州：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州之一。西汉始置，东汉治所初在雒（luò）（今四川广汉北）。中平（184—189年）中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东北）。兴平（194—195年）中又移成都（今四川成都）。辖今四川、云南、贵州大部，以及湖北、甘肃各一部分，东汉以后辖境逐渐缩小。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蜀郡。　　皆：都。　　侔（móu）：相等，等同。　　人主：君主。

[4]恶（wù）：厌恶，讨厌，憎恨。　　精兵：训练有素、战斗力强的士兵。　　东宫：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代指太子。

[5]以：任命。　　南徐州：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置，治京口（今江苏镇江），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凤阳以东、江苏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地区。宋文帝元嘉（424—453年）后，辖境南移，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南京东北部及丹阳、宜兴等市县以东，无锡以北地区。南朝齐辖南东海、晋陵、义兴、南琅邪、临淮、淮陵、南东莞（guǎn）、南清河、南彭城、南高平、南济阴、南濮阳、南鲁郡、南平昌、南泰山、南济阳诸郡，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刺史：官职名。自汉武帝刘彻开始设立。本为监察郡县的官员，“刺”为检核问事之意，即监察之职，在郡守管辖之下。东汉灵帝刘宏改刺史为州牧，职权益重，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军政大权，成为郡上一级地方行政长官。魏晋南北朝，以刺史领州，多带持节、都督诸军事衔，隋唐时期，也为州一级建制的长官，但职权减轻，宋代保留刺史官称，但无职掌，辽、金也有刺史州，以刺史为长官。明清时刺史仅作为知州的别称。

[6]东扬州：州名。南朝宋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始置，治山阴（今浙江绍兴），辖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后废。南朝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分扬州、江州置东扬州。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废。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再次恢复东扬州，辖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新宁、晋安、建安八郡。隋开皇九年（589年）隋灭陈，废州。　　雍州：州名。此处指东晋孝武帝太元（376—396年）中所侨置雍州，治襄阳（今湖北襄阳），辖今湖北丹江口、南漳（zhāng）以东，钟祥以北，大洪山、枣阳以西，河南西峡、方城以南，泌（bì）阳以西地区。南朝齐辖襄阳、南阳、新野、始平、广平、京兆、扶风、冯（Píng）翊（yì）、河南、南天水、义成、建昌、华山、南上洛、北河南、弘农、从阳、西汝南、北上洛、齐安、齐康、招义各郡，梁以后缩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改为襄州。

[7]舍：放弃；舍弃。　　内：内心，心中。　　愧之：对之有愧疚。　　亚：次于。

[8]会稽（kuài）（jī）：郡名。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始置，初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浙江仙霞岭、牛头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阳江流域以东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西汉时辖境扩大，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茅山山脉以东，浙江大部（仅天目山、淳安以西小部地区除外）及福建全省。东汉顺帝刘保时移治山阴（今浙江绍兴）。其后辖境逐渐缩小，西晋时，辖山阴、上虞（yú）、余姚、句章、鄞（yín）县、（mào）县、始宁、剡（yǎn）县、永兴、诸暨（jì）十县。隋改为越州，大业三年（607年）又改越州为会稽郡，辖会稽、句章、剡县、诸暨四县。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越州。也为县名。隋开皇九年（589年）分山阴置。治今浙江绍兴。其后历为会稽郡、越州、绍兴府治所。1912年与山阴合并为绍兴。　　殷（yīn）阜（fù）：富足。　　故：因此。　　迭：交换，轮流。　　亦：也。　　不平：不满。

[9]秕（bǐ）政：弊政。不良的政治措施。　　遂：于是；就。　　蓄聚：积聚。　　货财：钱财。　　折节：屈身礼贤。　　下：谦居于别人之下，以示对人尊敬。　　士：旧指有知识学问的人；今多指参军的士兵。　　勇敢：勇武敢战之士。　　左右：身边人员、部下。

[10]襄阳：郡、县名。西汉初置襄阳，治今湖北襄阳。辖汉水以南、中庐以东、以北地区。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置襄阳郡。治襄阳（今湖北襄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襄阳、南漳、宜城、当阳、远安等县地，其后缩小，南朝齐辖襄阳、中庐、（jì）县、建昌四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襄州（治今湖北襄阳）为襄阳郡，北宋宣和元年（1119年）升襄阳府。也为县名。西汉置，治今湖北襄阳。　　形胜：地理位置优越，地势险要。　　基：基业，作为根基的事业。多指国家政权。　　图：图谋，谋取。　　大功：大功业。

[11]克己：严格自律。　　抚循：安抚存恤。　　士民：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并称，泛指人民、百姓。　　数：多次，数次。　　延纳：容纳。延：引进，请；纳：接受，吸纳。　　规谏（jiàn）：规劝。谏，规劝君主或尊长使改正错误。　　所部：所管理的地方。　　治：有秩序，井然有序。

【译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年）。梁武帝萧衍年事已高，他的儿子们彼此不服，互相猜忌。邵陵王萧纶任丹杨尹，湘东王萧绎居于江州，武陵王萧纪驻守在益州，他们的权力都和君主差不多。太子萧纲非常担心他们，曾经挑选精锐部队来守卫东宫。八月，梁武帝任命萧纶为南徐州刺史。冬季十月乙亥（初六日），任命前东扬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担任雍州刺史。武帝没有立萧詧兄弟而立了萧纲为太子，心里常常感觉愧对萧詧他们，对他们的宠爱也比不上对其他儿子。由于会稽地区人口众多，物产丰富，因此任用萧詧兄弟轮流担任东扬州刺史以安抚他们，萧詧兄弟心里也愤愤不平。萧詧认为武帝已经老了，朝廷里也有很多不良的政策措施，于是就积蓄钱财物资，屈身礼贤下士，招募勇武敢战的人，身边部众达到了数千人。因为襄阳地理位置优越，地势险要，又是梁朝基业所依靠的根基，如果遭遇乱世可以据此图谋大业；于是萧詧执政时严格自律，安抚体恤人民百姓，多次对他们施以恩惠，接受他们的规劝，他所管辖的地方井然有序。

【原文】

太清三年[1]。初，上以河东王誉为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张缵为雍州刺史，代岳阳王詧[2]。缵恃其才望，轻誉少年，迎候有阙[3]。誉至，检括州府付度事，留缵不遣[4]。闻侯景作乱，颇陵蹙缵[5]。缵恐为所害，轻舟夜遁，将之雍部，复虑詧拒之[6]。缵与湘东王绎有旧，欲因之以杀誉兄弟，乃如江陵[7]。及台城陷，诸王各还州镇，誉自湖口归湘州[8]。桂阳王慥以荆州督府留军江陵，欲待绎至拜谒，乃还信州[9]。缵遗绎书曰：“河东戴樯上水，欲袭江陵，岳阳在雍，共谋不逞[10]。”江陵游军主朱荣亦遣使告绎，云“桂阳留此，欲应誉、詧”[11]。绎惧，凿船，沈米，斩缆，自蛮中步道驰归江陵，囚慥，杀之[12]。

【注文】

[1]太清：南朝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三年，即丁卯年（547年）四月至己巳年（549年）十二月。太清三年即549年。

[2]初：起初；当初；以前。　　湘州：州名。西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元年（307年）置，治临湘（今湖南长沙），初辖今湖南湘、资两水流域，及湖北陆水流域，后扩大至广西北部和广东东北部一带。南朝辖境缩小，南朝齐辖长沙、桂阳、零陵、衡阳、营阳、湘东、邵陵、始兴、临贺、始安、齐熙各郡。隋代改称潭州。此外，南朝梁置湘州，治新化（今湖北大悟东），即今湖北大悟、红安、黄陂等县。北齐改为北江州。　　徙（xǐ）：调职。　　张缵（zuǎn）（499—549年）：南朝梁臣。字伯绪。原籍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梁武帝萧衍表弟。以辞赋见长，十一岁时娶梁武帝第四女，封驸马都尉、利亭侯。起家秘书郎。历任尚书吏部郎、长史兼侍中、吏部尚书、尚书仆射。后出任湘州刺史，都督雍、梁等州诸军事。太清三年（549年）被岳阳王萧詧所杀。　　代：取代，替换。

[3]恃（shì）：倚仗，依赖。　　才望：才能和名望。　　轻：看不起，轻视。　　少年：年轻。　　迎候：迎接。　　阙（quē）：欠；残缺。

[4]检括：查察；清查。　　州府：指湘州署收藏文书簿籍等的府库。　　付度：移交，交代。

[5]侯景（503—552年）：北朝、南朝梁将领、叛乱首领。字万景。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人。有勇力，善骑射。初归属北魏尔朱荣，后投高欢，为镇守河南的将领。梁武帝中大同二年（547年），因害怕被北齐高欢儿子高澄所害，降梁，封河南王。次年，举兵叛变，攻破建康（今江苏南京），所部到处烧杀。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自立为帝，国号汉。后萧绎大举进兵平叛，王僧辩、陈霸先等也率军进剿。侯景败退，携残余部众东逃，被部将所杀，首级被送到江陵。侯景之乱给南方带来了巨大灾难，导致了梁朝灭亡，也使得南朝国力从此一蹶（jué）不振。　　陵蹙（cù）：蹙通“蹴”。凌逼，逼迫。

[6]轻舟：一叶小船。　　遁（dùn）：逃跑，逃走。　　之：到，往。　　雍部：雍州。　　复虑：又考虑到。　　拒：拒绝。

[7]旧：老交情。　　因：依靠，凭借，借助。　　如：到，前往。　　江陵：郡、县名。秦置县，治今湖北荆州。南朝齐曾置江陵郡，后废。唐玄宗天宝初置江陵郡，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改为荆州。

[8]台城：指六朝时都城建康的宫城，又称“苑城”，故址位于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岸、鸡鸣寺之后。　　镇：军镇。　　湖口：地名。湘江注入洞庭湖口处，在今湖南湘阴北。

[9]桂阳：郡名。西汉高帝刘邦置，治郴（chēn）县（今湖南郴州）。辖境约相当于今湖南耒（lěi）阳以南的耒水、舂（chōng）陵水流域，北至洣（mǐ）水入湘江附近，南至广东英德以北的北江流域。三国吴以后缩小，南朝辖郴县、临武、南平、耒阳、晋宁、汝城六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慥（zào）：即萧慥（？—549年），字元贞。桂阳王萧象的儿子。南朝梁末为信州刺史。侯景之乱时，率军前往京师赴援，建康陷落后返回。途经江陵，被萧绎所杀。　　督府：军府。　　留军：军队驻扎。　　拜谒（yè）：拜见。　　乃：才。　　信州：历史上信州不止一处，此处指南朝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置。治鱼复（西魏改人复县，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城）。辖境约相当于今重庆万州以东的长江南、北，大宁河流域及湖北巴东以西地区。北周以后缩小。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巴东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为信州，二年（619年）改为夔（kuí）州。

[10]遗（wèi）：投书；寄信。　　河东：代指河东王萧誉。　　戴：架上，挂上。　　樯（qiáng）：帆船上挂风帆的桅杆，引申为帆船或帆。　　岳阳：代指岳阳王萧詧。　　共谋不逞：指一起谋划作乱。

[11]游军主：指统领游军的将领。游军指无固定防地、流动出击的军队。军主即主一军之义。南朝军制称一军长官为军主。　　朱荣：梁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桂阳：代指桂阳王萧慥。　　应：接应，响应。

[12]凿（záo）：打孔。　　沈（chén）：通“沉”。　　斩缆：砍断缆绳。　　蛮中：蛮族所居之地。　　步道：只可步行不能通车的小路。　　驰：车马等奔跑，快跑。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当初，梁武帝萧衍任命河东王萧誉为湘州刺史，调湘州刺史张缵为雍州刺史，取代原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张缵倚仗自己既有才能又有名望，轻视萧誉年龄小，迎候萧誉的礼数不周到。萧誉到了湘州，检查州府的交接事宜，留下张缵不让他走。萧誉听到侯景叛乱的消息后，颇有一些凌侮张缵的言行。张缵害怕自己被萧誉杀害，连夜乘一叶小船逃走，将要到达雍州境时，又担心萧詧拒绝接受自己。张缵和湘东王萧绎有老交情，想要依靠萧绎来杀掉萧誉兄弟，于是前往江陵。等到台城陷落，各个封王各自返回所管辖的州镇，萧誉自湖口回到湘州。桂阳王萧慥以荆州督府的名义留下来驻军于江陵，想等待萧绎到来后拜见了他，再返回信州。张缵给萧绎写信说：“河东王萧誉乘着挂上船帆的船向上游驶来，打算袭击江陵，岳阳王萧詧留在雍州，他们兄弟俩共同密谋作乱。”江陵游军主朱荣也派遣使节告诉萧绎，说“桂阳王萧慥留在此地，想要响应萧誉、萧詧作乱”。萧绎害怕了，下令凿透船底，将大米沉入江中，砍断船上的缆绳，从蛮中小路驰马赶回江陵，把萧慥囚禁起来，接着杀了他。

【原文】

湘东王绎之入援也，令所督诸州皆发兵，雍州刺史岳阳王詧遣府司马刘方贵将兵出汉口，绎召詧使自行，詧不从[1]。方贵潜与绎相知，谋袭襄阳[2]。未发，会詧以他事召方贵，方贵以为谋泄，遂据樊城拒命，詧遣军攻之[3]。绎厚资遣张缵使赴镇，缵至大堤，詧已拔樊城，斩方贵[4]。缵至襄阳，詧推迁未去，但以城西白马寺处之[5]。詧犹总军府之政，闻台城陷，遂不受代[6]。助防杜岸绐缵曰：“观岳阳势不容使君，不如且往西山以避祸[7]。”岸既襄阳豪族，兄弟九人皆以骁勇著名[8]。缵乃与岸结盟，著妇人衣，乘青布舆逃入西山[9]。詧使岸将兵追擒之，缵乞为沙门，更名法缵，詧许之[10]。

【注文】

[1]入援：前去救援。　　府司马：官职名。王公、将军府均置司马，故称。主管府内的兵马事务。司马为官职名。魏晋南北朝时期为东宫、王府、公府和军府的幕僚，掌管府内军事事务。　　刘方贵：萧詧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将兵：率兵，治兵。　　汉口：即汉水入长江处，在今湖北武汉。　　自行：亲自出征。

[2]潜：暗中，隐藏的，秘密地。　　相知：互相知心的朋友。　　谋：图谋；营求。

[3]未发：还未动手。　　会：恰好，正好，适逢。　　谋泄：谋划泄露。　　樊城：城名。在今湖北襄阳樊城。襄阳汉江以北为樊城区，古称樊城。　　拒命：拒绝听命。　　遣（qiǎn）：派，送，打发。

[4]厚资：送给优厚的资财。资，财物，钱财。　　赴镇：指到雍州赴任。　　大堤：城名。今湖北宜城。　　拔：攻下、攻取。指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5]推迁：推故迁延、推迟。　　但以：只是让。　　白马寺：寺院名。位于今湖北荆州。　　处：安置。

[6]犹：还，仍然。　　总：统领，统管。　　军府：指地方长官带将军号统兵，开府置官。魏晋之后，各地多设有军府，统辖军务，魏晋南北朝时期，军府有时也取代地方政府成为一级政权。　　受代：接受被取代的命令。

[7]助防：协助城中守将防守的将领。　　杜岸（？—552年）：南朝梁臣。字公衡。祖籍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世居襄阳（今湖北襄阳）。兄弟九人，皆闻名当世。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归附湘东王萧绎，授以平北将军、北梁州刺史，封江陵县侯。自请率部奔袭襄阳，攻城不克，退保南阳，兵败被杀。　　绐（dài）：同“诒”，欺骗；欺诈。　　观：观察。　　使君：汉代称呼太守刺史，汉以后用作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且：表示暂时。　　西山：指今湖北襄阳万山以西一带山岭。　　避祸：躲避祸患。

[8]豪族：世家大族。　　骁（xiāo）勇：勇猛。

[9]结盟（méng）：结成同盟。　　著（zhuó）：穿着。　　青布：黑色的布。　　舆（yú）：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后泛指车。

[10]追擒：追赶捉拿。　　乞：乞求，请求。　　沙门：佛教名词。原为古印度各教派出家人之通称，后专指佛教僧侣。

【译文】

湘东王萧绎去京城救援时，下令所管辖各州都要发兵，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派遣府司马刘方贵率领军队从汉口出击，萧绎召见萧詧，让萧詧亲自出征，萧詧不服从。刘方贵暗中与萧绎是知心朋友，阴谋袭击襄阳。还未行动，恰好萧詧因为其他事情召见刘方贵，刘方贵以为阴谋泄露，就依托樊城拒不服从命令，萧詧派遣军队攻打刘方贵。萧绎给张缵送去了大量钱财，派遣他到雍州赴任镇守，张缵到达大堤时，萧詧已经攻克樊城，杀掉了刘方贵。张缵抵达襄阳，萧詧找借口推脱不肯离开，只把张缵安置在城西的白马寺。萧詧还总管军府的政务，听到台城陷落的消息，于是就不接受张缵取代自己官职的命令。助防杜岸欺骗张缵说：“我观察岳阳王萧詧的情势，他不会容留你，你不如暂且往西山躲避一下祸端。”杜岸是襄阳当地的豪门大族，兄弟九人都以勇猛善战著称。张缵于是与杜岸结为同盟，身穿女人的衣服，乘坐用青布蒙着的车子逃入西山。萧詧派杜岸带兵追赶并擒获了张缵，张缵乞求出家当和尚，改名叫法缵，萧詧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文】

夏五月丙辰，上殂[1]。辛巳，太子即皇帝位[2]。

【注文】

[1]殂（cú）：死亡。

[2]太子：此处指南朝梁简文帝萧纲。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夏季五月丙辰（初二日），梁武帝萧衍去世。辛巳（二十七日），太子萧纲继位当皇帝。

【原文】

六月，上甲侯韶自建康出奔江陵，称受高祖密诏征兵，以湘东王绎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自余藩镇并加位号[1]。

【注文】

[1]上甲：县名。晋置，治今江西湖口东南，后废。　　侯：古代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的第二等。　　韶：即萧韶，生卒年不详。南朝梁大臣。字德茂。梁宗室，封上甲县都乡侯。梁末为太子舍人。侯景攻陷台城后，奉诏奔往江陵，撰《太清纪》，记侯景乱梁之事。被湘东王萧绎封为长沙王，任为郢州刺史。　　建康：古都名。即今江苏南京，又称金陵。秦代称秣陵，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在此筑石头城，改称建业。西晋统一，仍名秣陵。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邺县。晋建兴元年（313年），因避愍帝司马邺讳，改建邺为建康，东晋、南朝沿用。三国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皆为国都，隋灭陈后，城邑和宫室被荡为平地。　　出奔：出走；逃亡。　　高祖：即梁武帝萧衍，庙号高祖。　　诏：帝王所发的文书命令。　　征兵：征调军队。　　侍中：官职名。秦始置，因往来殿内，故名侍中。加此官即可入侍禁中，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三国魏，两晋，南朝宋、齐置为侍中省长官，三品。南朝梁、北魏孝文帝改制后为门下省长官。梁为十三班；陈三品，北魏、北齐同。职掌机要、封驳、平尚书奏事等，往往成为事实上的宰相，晋朝开始也把侍中作为三公的加衔。北周仅为加官。隋改称纳言、侍内，唐高祖复改侍中，正三品，为门下省长官。执掌封驳制敕，与中书令共参议军国大政，居宰相之职，唐中期后渐成为虚职。唐高宗、武则天、中宗、玄宗时曾改名东台左相、纳言、黄门监、左相，不久皆复旧。明代废。　　假黄钺（yuè）：指大臣出征，皇帝赐其黄钺，以示代表皇帝出征。“假”意即借代。黄钺为古代兵器名。是以黄金为饰的长柄斧子，为天子仪仗，或赐给主持征伐的重臣。　　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官职名。始见于魏文帝曹丕黄初三年（222年），即统管中央和地方上的军队，也有学者认为是管辖京师内外军队。　　司徒：官职名。古已有之，《周礼》以大司徒为地官之长，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西汉末至东汉初，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至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大司马，又置太尉，而与司徒、司空并为三公。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罢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复置司徒，魏晋之后所授多系虚衔，以示尊崇，魏晋南北朝皆为一品（南朝梁为十八班），隋唐为正一品，南北朝时又主持“九品中正制”。　　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藩（fān）镇：此处指节制一方的长官。及至唐代，藩镇成为节度使的通称。　　位号：爵位与名号。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六月，上甲侯萧韶从建康逃到江陵，声称自己接受了梁武帝萧衍的秘密诏书前来征调兵员，他任命湘东王萧绎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其余的藩王也都加封职位官号。

【原文】

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骁勇得士心，湘东王绎将讨侯景，遣使督其粮众，誉曰：“各自军府，何忽隶人[1]！”使者三返，誉不与[2]。湘东王世子方等请讨之，绎乃以少子安南侯方矩为湘州刺史，使方等将精卒二万送之[3]。方等将行，谓所亲曰：“是行也，吾必死之[4]。死得其所，吾复奚恨[5]。”

【注文】

[1]得士心：得到将士拥戴。　　督：督促。　　粮众：粮食和部队。　　隶：隶属；归其管辖。

[2]返：往返。　　不与：不赞成。

[3]世子：古代天子、诸侯的谪长子或诸子中继承帝位或王位的人。　　方等：即萧方等（528—549年），梁元帝萧绎的长子。字实相。善骑射，有文才。侯景之乱时，率军入援京师，建康陷落，归荆州收集兵马，修筑城栅。后率军讨伐河东王萧誉，兵败而死。　　少子：最小的儿子。　　安南：县名。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置，治今广东罗定西。　　方矩：即萧方矩（？—554年），梁元帝萧绎第四子。字德规。初封为南安县侯、授湘州刺史。萧绎承制，拜王太子，改名萧元良。承圣元年（552年）立为皇太子。西魏破江陵，与梁元帝一同被杀。

[4]所亲：所亲近的人。　　是行：这次出征。

[5]死得其所：指死得有价值，有意义。　　奚（xī）恨：奚，文言疑问代词，相当于“胡”、“何”。意即有什么遗憾。

【译文】

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骁勇善战，很受将士拥戴，湘东王萧绎将要讨伐侯景，派人督运萧誉的粮草人马，萧誉说：“各自都有自己的军府，为什么忽然来统帅别人！”派来的使节往返三次，萧誉还是不肯答应。湘东王嫡长子萧方等请求讨伐萧誉，萧绎于是就任命小儿子安南侯萧方矩为湘州刺史，派遣萧方等统领二万精兵护送他上任。萧方等将要出发前，对亲信说：“这次出征，我必死无疑。但死得有价值，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原文】

湘东世子方等军至麻溪，河东王誉将七千人击之，方等军败，溺死[1]。安南侯方矩收余众还江陵，湘东王绎无戚容[2]。

【注文】

[1]麻溪：河流名。为湘水支流，在今湖南长沙北入湘江，今已淤平。　　击：进攻。　　溺（nì）死：淹死。

[2]还（huán）：返回，回到原处。　　戚容：悲伤的表情。

【译文】

湘东王萧绎嫡长子萧方等的军队到达麻溪时，河东王萧誉带领七千人来攻打他们，萧方等的军队战败，萧方等也被淹死。安南侯萧方矩收拾残余人马返回江陵，湘东王萧绎脸上没有悲伤的表情。

【原文】

西江督护陈霸先起兵讨侯景[1]。

陈霸先北上讨伐侯景示意图

【注文】

[1]西江督护：一作西江都护。官职名。南朝宋、齐、梁置于广州，专门执掌西江流域俚（lǐ）、僚（liáo）等民族。官品在校尉之下，应当为六品。　　陈霸先（503—559年）：即南朝陈的创立者陈武帝。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今浙江长兴）人，庙号高祖。出身寒微，习兵书，多武艺。起初为梁朝新喻侯萧映的属官，镇守广州，任武平太守，讨伐山夷。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官至西江督护、高要太守。太清三年（549年）自广州起兵，与王僧辩讨平侯景，位至司空。梁元帝萧绎在江陵被西魏所杀，他与王僧辩在建康拥立萧方智为帝，不久杀死王僧辩，独揽朝政。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进封陈王，逼梁禅代，建立陈朝。　　起兵：发兵；出兵。

【译文】

西江督护陈霸先出兵讨伐侯景。

【原文】

湘东王绎遣竟陵太守王僧辩、信州刺史东海鲍泉击湘州，分给兵粮，刻日就道[1]。僧辩以竟陵部下未尽至，欲俟众集然后行，与泉入白绎，求申期日[2]。绎疑僧辩观望，案剑厉声曰：“卿惮行拒命，欲同贼邪？今唯有死耳[3]。”因斫僧辩，中其左髀，闷绝，久之方苏，即送狱[4]。泉震怖，不敢言[5]。僧辩母徒行流涕入谢，自陈无训，绎意解，赐以良药，故得不死[6]。丁卯，鲍泉独将兵伐湘州。

【注文】

[1]竟陵：郡名。西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置，治石城（南朝宋置苌〈cháng〉寿县，西魏改长寿，今湖北钟祥）。辖今湖北钟祥、京山、潜江、仙桃等县市。后辖境渐小，治所也屡次迁徙，南朝齐辖竟陵、云杜、霄城、苌寿、新市、新阳诸县。　　太守：官职名。又称郡守。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秩二千石。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的长官。宋以后，改郡为府、州，郡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但习惯上仍称知府、知州为太守。明清专指知府。　　王僧辩（？—555年）：南朝梁将领。字君才。祖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起家为湘东王国左常侍，以勇武谋略闻名，后因功官至竟陵太守。侯景之乱时，他参与平定叛乱，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与东扬州刺史陈霸先会师，水陆并进，攻破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大败侯景。元帝登基，任镇卫将军、尚书令。后又大破北齐军队，以功至太尉、车骑大将军。梁元帝死后，在北齐军胁迫之下，迎立北齐扶植的梁贞阳侯萧渊明为帝，遭陈霸先反对，被杀。　　东海：郡名。历史上东海郡不止一处，此处指秦置。治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西汉时其辖境在今山东临沂与江苏东北部一带。东汉、三国魏改为东海国。西晋复置郡，领郯县、祝其、朐（qú）县、襄贲（bēn）、利城、赣榆、厚丘、兰陵、承县、昌虑、合乡、戚县十二县，东魏改置郯郡。此外，南北朝时期还曾侨置东海郡。　　鲍泉（？—约550年）：南朝梁官吏、学者。字润岳。祖籍东海（今山东郯城）。梁御史鲍机的儿子。博涉文史。梁元帝萧绎时，任信州刺史。奉梁元帝命征讨河东王萧誉，未能攻克城池，被王僧辩替代。郢州平定，降官为长史。侯景进攻郢州，城陷被俘，被侯景所杀。　　兵粮：兵马粮草。　　刻日：限定日期。　　就道：上路。

[2]尽：都，全。　　俟（sì）：等待。　　白：告知，明白。　　申：延长。　　期日：约定或预测的日数或时间。

[3]观望：意思是怀着犹豫不定的心情观看事态发展。　　案剑：以手抚剑。表示愤怒。　　卿：古代上级称下级、长辈称晚辈。　　惮（dàn）：怕；畏惧。　　同：参与。　　贼：此处指萧誉。　　唯：只有，只是。

[4]斫（zhuó）：本义石斧。用刀、斧等砍劈。　　髀（bì）：大腿，也指大腿骨。　　闷绝：晕倒。　　苏：死而复生，苏醒过来。

[5]震怖：惊恐或使惊恐。

[6]徒行：步行。　　流涕（tì）：流泪。　　自陈：自己陈说。陈，述说，陈述。　　无训：缺乏训谕。　　意解：指怒气消退。

【译文】

湘东王萧绎派遣竟陵太守王僧辩、信州刺史东海人鲍泉进攻湘州，分拨给他们兵马粮草，限定日期开拔上路。王僧辩认为他的竟陵部下还没到齐，打算等到部众聚齐后再出发，就和鲍泉前去向萧绎说明情况，请求延期开拔。萧绎怀疑王僧辩有意观望，手按佩剑厉声喝道：“你害怕出征，抗命不遵，想和贼寇结成一伙吗？现在只有死路一条了。”说着用剑砍王僧辩，砍中了他的左大腿，王僧辩昏厥在地，过了许久才苏醒过来，被投入监狱。鲍泉十分恐惧，不敢再说话。王僧辩母亲徒步来到萧绎的府第，流着眼泪前来谢罪，自己坦言平时对王僧辩训导无方，萧绎的怒气才消解了一些，赏赐给王僧辩一些好药，他才没有死去。太清三年（549年）七月丁卯（十四日），鲍泉独自率领部队讨伐湘州的河东王萧誉。

【原文】

秋八月己亥，鲍泉军于石椁寺，河东王誉逆战而败[1]。辛丑，又败于橘洲，战及溺死者万余人[2]。誉退保长沙，泉引军围之[3]。

【注文】

[1]军：驻军，驻扎。　　石椁（guǒ）寺：地名。在今湖南长沙。　　逆战：迎战。

[2]橘（jú）洲：地名。又称橘子洲、水陆洲。位于今湖南长沙对面的湘江江心，为湘江下游冲积沙洲之一。

[3]退保：退守。　　长沙：郡名。战国时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始置，治临湘（今湖南长沙）。南朝齐、梁时期，辖今湖南北部一带，南朝齐领临湘、罗县、湘阴、醴（lǐ）陵、刘阳、建宁、吴昌诸县，隋开皇中废。　　引军：率军。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秋八月己亥（十六日），鲍泉的军队驻扎在石椁寺，河东王萧誉出来迎战被击败。辛丑（十八日），又在橘洲战败，阵亡及淹死一万多人。萧誉退守长沙，鲍泉带领军队包围了长沙。

【原文】

九月，河东王誉告急于岳阳王詧，詧留咨议参军济阳蔡大宝守襄阳，帅众二万、骑二千伐江陵以救湘州[1]。湘东王绎大惧，遣左右就狱中问计于王僧辩[2]。僧辩具陈方略，绎乃赦之，以为城中都督[3]。乙卯，詧至江陵，作十三营以攻之[4]。会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詧军气沮[5]。绎与新兴太守杜崱有旧，密邀之[6]。乙丑，崱与兄岌、岸、弟幼安、兄子龛各帅所部降于绎[7]。岸请以五百骑袭襄阳，昼夜兼行，去襄阳三十里，城中觉之，蔡大宝奉詧母龚保林登城拒战[8]。詧闻之，夜遁，弃粮食、金帛、铠仗于湕水，不可胜纪[9]。张缵病足，詧载以随军[10]。及败走，守者恐为追兵所及，杀之，弃尸而去[11]。詧至襄阳，岸奔广平，依其兄南阳太守巘[12]。

【注文】

[1]告急：报告事情紧急，并请求援助。　　咨议参军：即谘议参军，官职名。西晋末始置，为镇东大将军、丞相府部属，掌管咨询谋议。东晋、南朝王、公府和州军府皆置，无定员，也不常置。南北朝也置。北魏至唐也称咨议参军事。南朝梁自九班至六班，陈自五品至七品。北魏自正四品至正六品上。北齐为从四品上。隋唐亲王府置，正五品上，掌参谋议事。元朝废。咨同“谘（zī）”。　　济阳：郡名。东晋改济阳国置，治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兰考东部及山东东明南境，北魏辖乐平、睢（suī）阳、顿丘、齐丘四县，北魏废。　　蔡大宝（？—564年）：南朝梁臣。字敬位。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人。南朝梁时为萧詧咨议参军，受萧詧信任，为其谋主，曾劝萧詧不出军援建康。萧詧称帝，他进位柱国、军师将军，为荆州刺史。萧岿（kuī）时任吏部尚书。西梁明帝萧岿天保三年（564年）卒。著有《尚书义疏》与文集三十卷。　　伐：征讨，讨伐，进攻。

[2]大惧：十分恐惧。　　就：到……地方。　　问计：询问对策。计：计策，计谋。

[3]具陈：详尽陈述。　　方略：计划，策略。　　赦（shè）：免除和减轻刑罚。　　以为：任命为。以……做……。　　都督：官职名。军事长官或领兵将领。汉末始有此称，魏晋南北朝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西魏、北周和隋文帝杨坚时在各军府中设大都督，唐代府兵制设都督，但常为赠官。元代置大都督府统领诸卫，明代设置五军都督府为最高军政机关。

[4]营：军营。

[5]气沮（jǔ）：士气低落。

[6]新兴：郡名。历史上新兴郡不止一处，此处指东晋侨置新兴郡。治广牧（今湖北荆州），南朝领定襄、新丰、广牧等县，南朝陈废。　　杜崱（zè）（？—553年）：南朝梁将领。杜岸之弟。年少时就以勇武闻名乡里，初任湘东王萧绎参军，后升至新兴太守。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随雍州刺史萧詧进攻湘东王萧绎，但他率部归附了萧绎，授武州刺史，封枝江县侯。后随王僧辩讨平侯景，又参与讨伐北齐将领郭元建、湘州长史陆纳、武陵王萧纪，皆有战功。官至散骑常侍、江州刺史。　　密邀：暗中约请。

[7]岌（jí）：即杜岌，杜崱的兄长。生平事迹不详。　　岸：即杜岸。生平事迹不详。　　幼安：即杜幼安，南朝梁人，杜崱的弟弟。梁太清二年（548年）随杜崱归降湘东王萧绎，授以西荆州刺史，封华容县侯。率军随左卫将军徐文盛讨侯景，屡立战功。后徐文盛兵败，乃降于侯景，被侯景所杀。　　兄子：兄长的儿子。即侄子。　　龛（kān）：即杜龛（？—556年），梁、陈时期人。杜崱侄子。骁勇善战，善用兵。起初依附萧绎，任郧州刺史，封中庐县侯。随王僧辩讨平河东王萧誉，击败侯景，以功任东扬州刺史。后依附贞阳侯萧岿，任南豫州刺史，与陈霸先不和。王僧辩被诛后，起兵谋叛，被陈将周文育打败所杀。

[8]兼行：以加倍速度赶路。　　去：距离。　　觉：察觉，发现。　　奉：尊奉，拥奉。　　龚保林：萧詧的母亲。保林，宫中女官。　　拒战：抵抗；抵御抗击。

[9]金帛（bó）：黄金和丝绸，也泛指钱物。　　铠仗（kǎi zhàng）：铠甲和兵器。　　湕（jiǎn）水：水名，也称建水，位于今湖北荆门北。　　不可胜纪：数量极多，数不过来。胜，尽。纪同“计”。

[10]病足：脚部受伤。　　载：用车拉着。

[11]守者：负责守卫之人。　　所及：追上。

[12]奔：投奔。　　广平：郡名。此处指东晋侨置广平郡，治襄阳（今湖北襄阳）。南朝宋移治广平（今河南邓州东南），南朝齐辖酂（zàn）县、比阳、广平、阴县诸县，后废。广平郡原为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置，治曲梁（今河北永年东南），辖今河北邯郸、永年、邢台一带。　　南阳：郡、国名。战国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县（今河南南阳）。辖今河南西南及湖北西北部分地区。西晋改为南阳国。十六国南北朝复为郡，辖境缩小。南朝齐辖宛县、涅（niè）阳、冠军、舞阴、郦县、云阳、许昌诸县，隋开皇初改为邓州。隋大业年间复置，移治穰（ráng）县（今河南邓州）。辖穰县、新野、南阳、课阳、顺阳、冠军、菊潭、新城八县。后废。唐天宝、至德年间两度改邓州为南阳郡。唐时辖境西至西峡、淅（xī）川地，北至南召。乾元元年（758年）改为邓州。　　巘（yǎn）：即杜巘（？—552年），杜崱之兄，杜巘时任南阳太守。萧詧派兵攻陷其城，杜岸及杜巘同时被杀。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九月，河东王萧誉向岳阳王萧詧告急，萧詧留下咨议参军、济阳人蔡大宝守卫襄阳，自己率领二万步兵、二千骑兵进攻江陵以救援湘州。湘东王萧绎十分恐惧，派遣身边人到狱中向王僧辩询问对策。王僧辩详细陈述了用兵策略，萧绎于是赦免了他，任命王僧辩为城中都督。乙卯（初三日），萧詧抵达江陵，布置了十三座军营来进攻江陵城。正巧赶上天下大雨，平地积水深达四尺，萧詧军中士气低落。萧绎和新兴太守杜崱有老交情，暗地里请他来相会。乙丑（十三日），杜崱与他的哥哥杜岌、杜岸、弟弟杜幼安、侄子杜龛各自率领所辖人马归降了萧绎。杜岸请求带领五百名骑兵袭击襄阳，夜以继日地赶路，距离襄阳三十里时，城中守军发觉了他们，蔡大宝帮助萧詧母亲龚保林登上城楼抵御敌军。萧詧听说这一消息后，连夜逃回襄阳，逃跑时丢弃在湕水中的粮食、金银、绢帛、铠甲、兵器不可胜数。张缵脚上有伤，萧詧用车载着他跟随部队行动。等到失败逃跑时，负责看守张缵的人害怕被追兵赶上，就杀了他，丢弃尸体后逃走了。萧詧到达襄阳，杜岸便逃到了广平，依附于他的兄长南阳太守杜巘。

【原文】

湘东王绎以鲍泉围长沙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将军王僧辩代为都督，数泉十罪，命舍人罗重欢与僧辩偕行[1]。泉闻僧辩来，愕然曰：“得王竟陵来助我，贼不足平[2]。”拂席待之[3]。僧辩入，背泉而坐，曰：“鲍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锁卿，卿勿以故意见期[4]。”使重欢宣令，锁之床侧[5]。泉为启自申，且谢淹缓之罪，绎怒解，遂释之[6]。

【注文】

[1]平南将军：官职名。东汉献帝建安（196—220年）年间孙吴置，三国魏也设置，为四平（平东、平南、平西、平北）将军之一，位居三品。吴也有设立。晋沿用。十六国时西秦也有。南北朝均设置。晋、南朝宋、北魏、北齐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第二十班，陈改为拟三品，比秩中二千石，北周正七命。隋列散号将军，为从六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　　数：责备，列举过错。　　舍人：官职名。原为贵族家里的门客，后来成为官职。两晋南北朝时期，太子属官、公府属官都设有舍人，中书省也设有中书舍人。　　罗重欢：梁朝人。生平事迹不详。　　偕（xié）行：一同出发；一起走。

[2]愕（è）然：惊讶的样子。　　王竟陵：即王僧辩，王僧辩时任竟陵太守。　　不足平：不难平定。

[3]拂（fú）席：掸净坐席，表示尊敬。

[4]令旨：指帝王的命令。　　锁：抓捕，拘禁。　　见期：见面。

[5]床：坐具。

[6]启：书信。　　申：陈述，说明。　　淹缓：迟缓；延缓。　　怒解：怒气消退。

【译文】

湘东王萧绎因为鲍泉包围了长沙很久却还没能攻克，对此很生气，因此任命平南将军王僧辩代替鲍泉担任都督，列举了鲍泉十项罪状，下令舍人罗重欢和王僧辩一同前往。鲍泉听说王僧辩要来，很惊讶地说：“王僧辩前来帮助我，贼寇就不难平定了。”鲍泉掸净座席，等待王僧辩到来。王僧辩走进来，背对着鲍泉坐下，说：“鲍郎，你有罪，湘东王命我来拘禁你，你可不要以为我是故意这样子和你见面。”接着让罗重欢宣读了命令，将鲍泉拘禁在了座具旁。鲍泉以书面形式为自己申辩，并且为自己进展迟缓谢罪，萧绎这才怒气平息下来，于是释放了他。

【原文】

冬十一月，岳阳王詧使将军薛晖攻广平，拔之，获杜岸，送襄阳[1]。詧拔其舌，鞭其面，支解而烹之[2]。又发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扬之，以其头为漆椀[3]。

【注文】

[1]将军：武官名。春秋时诸侯以卿统军，故称卿为将军。战国以后转为武官之称，加号极繁。如汉代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以及楼船将军、材官将军、度辽将军等，多用以尊称。　　薛晖（？—563年）：河东（治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人，为萧詧部将，有战功。萧詧称帝，任命为领军将军。萧岿天保二年（563年）卒。　　获：抓获，俘获。

[2]拔：拔掉。　　支解：即“肢解”，碎裂肢体。　　烹（pēng）：煮。

[3]发：刨开，扒开，挖开。　　骸：尸骸，尸体。　　椀（wǎn）：同“碗”。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冬季十一月，岳阳王萧詧派遣将军薛晖进攻广平，薛晖攻取广平，俘获了杜岸，并将他押送到襄阳。萧詧割掉杜岸的舌头，用鞭子抽他的脸，然后将他的四肢割下来烹煮。萧詧又挖开杜岸祖父的坟墓，焚烧他的骨骸后抛散了骨灰，还把他的头颅当做漆碗。

【原文】

詧既与湘东王绎为敌，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于魏，请为附庸[1]。丞相泰令东祭酒荣权使于襄阳[2]。绎使司州刺史柳仲礼镇竟陵以图詧，詧惧，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嶚为质于魏[3]。丞相泰欲经略江、汉，以开府仪同三司杨忠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穰城[4]。仲礼至安陆，安陆太守沈勰以城降之[5]。仲礼留长史马岫与其弟子礼守之，帅众一万趣襄阳[6]。泰遣杨忠及行台仆射长孙俭将兵击仲礼以救詧[7]。魏杨忠将至义阳，太守马伯符以下溠城降之，忠以伯符为乡导[8]。伯符，岫之子也。十二月，魏杨忠拔随郡，执太守桓和[9]。

【注文】

[1]自存：保全自己。　　魏：西魏（535—556年），朝代名。共历三帝二十二年，北朝之一。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xiū）至长安。次年，宇文泰杀元脩，另立元宝矩为文帝，史称西魏，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有原北魏洛阳以西地区。西魏政权实际掌握在宇文泰手中，政治比较清明。宇文泰大力推行关中本位体制，建立府兵制，更改官制，通过一系列改革，经济、军事实力不断增强，公元556年宇文泰去世，其子宇文觉于次年初废西魏恭帝拓跋廓，自立为帝（即北周孝闵帝），建立北周。　　附庸：指附属于大国的小国。

[2]丞相：官职名。战国时期正式确立，为百官之长。秦汉定制，以丞相为辅佐皇帝处置国家政务的最高行政长官。魏晋时期，丞相与相国、司徒经常相轮置。魏晋以来，多以他官总管机要，总揽政事，丞相、相国或不置，或成为赠官，多已没有丞相的实际权力。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授权臣，为其篡夺帝位的先奏，非复辅助皇帝管理国务的宰相之职。魏晋南北朝，丞相皆一品（梁称十八班）。隋朝废。　　泰：即宇文泰（507—556年），西魏王朝的建立者和实际统治者。字黑獭（tǎ）。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鲜卑族。公元535年建立西魏。统治西魏期间，推行了府兵制、六官制等一系列改革，实行了关陇本位政策，促进了关陇集团的形成，西魏国力也随之增强。西魏禅周后，追尊为文王，庙号太祖。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追尊为文皇帝。　　东（gé）祭酒：应为东阁祭酒，官职名。王府、公府、丞相府、将军府僚属。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曹操任司空时始置，晋朝诸公及开府位列从公者各置一人，南朝沿置。掌礼贤良待宾客之事，北魏、北齐也置。　　荣权：生卒年不详。西魏臣，曾代表西魏出使西梁，册封萧詧为梁王。　　使：出使。

[3]司州：州名。此处指南朝侨置司州。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元嘉时始治悬瓠（hù）城（今河南汝南），后地入北魏。南朝宋太宗明皇帝刘彧泰始时再置，治平阳（今河南信阳），辖今河南淮河以南及湖北北部部分地区，南朝齐辖南义阳、北义阳、随郡、安陆、汝南、齐安、淮南、宋安左、永宁左、安蛮左、东义阳左、东新安左、新城左、围山左、建宁左、北淮安左、南淮安左、北随安左、东随安左各郡。南朝梁改为北司州，东魏改为南司州，北周改为申州。司州原为三国魏置司隶校尉部，通称为司州，西晋成为正式名称，治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辖今陕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西晋、北朝以京师周围地区为司州，东晋曾在徐县（今江苏泗洪）、合肥（今安徽合肥）、襄阳侨置司州。　　柳仲礼：生卒年不详。南朝梁人。祖籍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少有胆略，勇武过人。曾任著作佐郎、电威将军，以军功官至司州刺史，封阳泉县侯。侯景之乱，率军入援建康，但却拥兵不战，台城陷落后投降侯景。后归附湘东王萧绎，授雍州刺史，率军进攻襄阳，被西魏所俘。　　镇：镇守。　　嶚（liáo）：即萧嶚（？—约550年），梁宣帝萧詧长子，梁明帝萧岿之兄。字道远。萧嶚自幼聪敏，西魏文帝大统十六年（550年），西魏封南梁岳阳王萧詧为梁王，遂立萧嶚为世子。萧嶚不久病卒。　　质：即质子。古代派往敌方或他国去的人质，多为王子或世子等出身贵族的人。

[4]经略：筹划；谋划。　　江、汉：即长江、汉水。长江是中国第一大河，世界第三大河。古称江，又名扬子江、大江。发源于青海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山西南侧，流经青海、西藏、云南、四川、重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和上海十一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在上海注入东海。全长6300公里，流域面积180多万平方公里。汉水，长江支流，源出陕西宁强，东南流经陕西南部、湖北西北部和中部，至湖北武汉汇入长江。　　开府仪同三司：官职名。三司即三公，即开建府署，辟置僚属援引三公之例。东汉初，以司空、司徒、太尉（大司马）为三公，因均冠司字，故又称三司。东汉始有“同三司”、“仪同三司”之称，曹魏时始设置“开府仪同三司”一职，为大臣加号，意即与三司即太尉、司徒、司空礼制和待遇相同，允许开设府署，自辟僚属。两晋、南北朝多沿用。隋初置为正四品上阶散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从一品，位次王、公。唐沿置，为文散官第一等；也用为勋官，从四品上。宋初为从一品文散官。明代废除。此外，西魏、北周实行府兵制，设十二大将军，每一将军也下设二开府，为统兵官。　　杨忠（507—568年）：西魏、北周重要将领，隋文帝杨坚之父。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曾随宇文泰征战，战功卓著，西魏恭帝拓跋廓元年（554年），赐姓普六茹氏。北周明帝宇文毓武成元年（559年）晋爵隋国公，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三年（568年）病卒。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追赠为“武元皇帝”，追谥太祖。　　三荆：地名。北魏在穰县（今河南邓州）置荆州，在安昌（今河南确山）置南荆州，在泚（zǐ）阳（今河南泌阳）置东荆州，故称之为三荆。　　穰（rǎng）城：即穰县。战国秦置，治今河南邓州，明代废。

[5]安陆：郡、县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置郡，治安陆（今湖北安陆）。辖境相当于今湖北安陆、云梦、应城等地。其后略有变化，南朝齐时辖安陆、应城、新市、新阳、宣化诸县。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中，改安州为安陆郡，治安陆，辖安陆、孝昌、吉阳、应阳、云梦、京山、富水、应山八县。后复为安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安州为安陆郡。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湖北安陆西北（一说位于今湖北云梦），东晋末移治今湖北安陆。　　沈勰（xié）：应为柳勰。南朝梁臣，时任梁朝安陆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6]长（zhǎng）史（shǐ）：官职名。战国末年秦已置，汉代丞相、公府和将军幕府都设有长史官，为幕僚之首。魏晋南北朝时州郡官员也多设长史，职位近于总管。　　马岫（xiù）：南朝梁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子礼：即柳子礼，柳仲礼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趣：通“趋”。奔向，前去。

[7]行台仆（pú）射（yè）：即行台尚书仆射，官职名。北魏始置，为行台副长官。东汉以后，中央政务由三公改归台阁（尚书），习惯上遂称中央政府为“台”。东晋以后，中央官称台官，中央军称台军。台省设于地方的派出机构称为行台，代表中央处置地方事务。魏、晋始有，专为征讨而设，不常置。北魏开始，行台设置较多，出任行台者多兼任当州刺史或都督诸州军事，成为地方性的军政指挥机关，长官为行台尚书令，副长官为行台仆射，行台尚书令空缺时，则为行台长官，若分左右仆射，则左仆射居上位。北齐沿置。隋、唐初也置，隋为从三品，唐为正二品，唐武德后废。　　长（zhǎng）孙俭（492—569年）：本名庆明。西魏、北周大臣。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起家员外散骑常侍。随尔朱天光入关中。担任宇文泰录事参军事。受宇文泰器重，随宇文泰出征，参预机要。西魏大统中（535—551年），为荆州刺史，任职七年，边境安定。后为相府司马。宇文泰敬其清俭，令改名为俭。后复任职荆州，得知梁元帝萧绎立，建议攻取江陵。攻克江陵后，封昌宁郡公，总管五十二州，驻军荆州。北周初，为小冢宰；武帝天和初，为陕州总管。天和四年（569年）卒。

[8]义阳：郡名。三国魏置，治平昌（今湖北枣阳）。后废。西晋武帝复置。移治新野（今河南新野），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邓州、新野、唐河、桐柏等地，湖北枣阳、随州、广水三市及襄阳一部地区。后又移治石城（今河南信阳县东南）。东晋末移治平阳（今河南信阳市）。南齐、梁改为北义阳郡，辖平阳、义阳、保城、（méng）、钟武、环水各郡，北魏、东魏、北齐、北周又改义阳郡。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和唐天宝年间又分别改义州、申州为义阳郡。隋、唐辖境约为今河南信阳市和信阳、罗山二县，桐柏及湖北大悟各一部分地区。唐乾元初复改申州。　　马伯符：马岫之子，当时为南朝梁义阳太守，后降西魏。生平事迹不详。　　下溠（zhà）城：城戍名。在今湖北枣阳东。　　乡（xiàng）导：向导，带路的人。乡通“向”。

[9]随郡：郡名。晋武帝司马炎分南阳郡立义阳国，后又分义阳立随郡，治随县（今湖北随州）。南朝辖随县、永阳、阙西、安化诸县，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随州、枣阳一带。　　执：拘捕，捕捉，逮捕。　　桓（huán）和：南朝梁末任随郡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萧詧已经与湘东王萧绎结成了仇敌，担心自己无法独立生存，于是派使节向西魏求援，请求成为西魏的附属。西魏丞相宇文泰命令东（阁）祭酒荣权出使襄阳。萧绎派司州刺史柳仲礼镇守竟陵并图谋攻取萧詧，萧詧很害怕，派他的妃子王氏和嫡长子萧嶚到西魏当人质。西魏丞相宇文泰想要占领江、汉一带，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杨忠为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守穰城。柳仲礼抵达安陆，安陆太守沈（柳）勰献城投降。柳仲礼留下长史马岫和自己的弟弟柳子礼一起镇守安陆，自己率领一万人马奔赴襄阳。宇文泰派杨忠和行台仆射长孙俭率领部队攻击柳仲礼以救援萧詧。西魏杨忠快要到达义阳时，太守马伯符献出下溠城投降了杨忠，杨忠让马伯符当向导。马伯符是马岫的儿子。太清三年（549年）十二月，西魏杨忠攻陷随郡，俘获了随郡太守桓和。

【原文】

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陈霸先进军南康，湘东王绎承制授霸先明威将军、交州刺史[1]。

【注文】

[1]简文帝：即萧纲。　　大宝：南朝梁简文帝萧纲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550年至551年。　　南康：郡名。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置。治雩（yú）都（今江西于都东北），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郡治迁至赣县（今江西赣州西南，唐贞观中徙治今江西赣州）。辖赣县、雩都、平固、南康、揭阳（一作“揭杨”）五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西南康、赣县、兴国、宁都以南地区。南朝齐辖赣县、雩都、南野、宁都、平固、陂阳、虔化、南康八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为虔州。隋炀帝改虔州为南康郡，治赣县，辖赣县、虔化、雩都、南康四县。后复为虔州。唐玄宗李隆基天宝、至德时又曾改虔州为南康郡。　　授：任命。　　明威将军：武官名。两汉之际隗（wěi）嚣（xiāo）曾置。三国魏也置。两晋南北朝多沿置，为两晋南北朝领兵将领，杂号将军之一。唐代开始为武散官，为四十五级武散阶的第十四阶，从四品下。后代多沿置，历朝品阶也有所变化。　　交州：州名。东汉献帝建安八年（203年）改交趾刺史部为交州。初治广信（今广西梧州），不久迁至番禺（今广东广州），辖今广东、广西大部及越南北部。三国吴时，分交州为交州和广州。广州治番禺，交州治龙编（今越南河北省仙游县东），辖今越南中北部地区，南朝梁时辖今红河三角洲地区。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春季正月，陈霸先进军南康，湘东王萧绎秉承皇帝旨意任命陈霸先为明威将军、交州刺史。

【原文】

魏杨忠围安陆，柳仲礼驰归救之[1]。诸将恐仲礼至则安陆难下，请急攻之。忠曰：“攻守势殊，未可猝拔[2]。若引日劳师，表里受敌，非计也[3]。南人多习水军，不闲野战，仲礼师在近路，吾出其不意，以奇兵袭之，彼怠我奋，一举可克[4]。克仲礼则安陆不攻自拔，诸城可传檄定也[5]。”乃选骑二千，衔枚夜进，败仲礼于漴头，获仲礼及其弟子礼，尽俘其众[6]。马岫以安陆，别将王叔孙以竟陵，皆降于忠[7]。于是汉东之地尽入于魏[8]。

【注文】

[1]驰归：急驰返回。

[2]急攻：猛攻。　　势殊（shū）：情势大不相同。　　猝（cù）：突然。

[3]引日：拖延时日。　　劳师：使军队疲惫。　　表里：内外。　　计：合适的对策。

[4]习：熟悉。　　闲：擅长。　　野战：于旷野交战。　　出其不意：其，代词，对方；不意，没有料到。趁对方没有意料到就采取行动。后也泛指出乎别人的意料。语出《孙子·计篇》：“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奇兵：出其不意突然袭击的军队。　　怠（dài）：疲倦；倦怠。　　奋：奋勇。　　克：战胜，攻下。

[5]自拔：自己主动地从痛苦或罪恶中解脱出来。　　传檄：传布檄文。

[6]衔（xián）枚（méi）：古代行军时口里衔着小木片以防止喧哗。枚，古代行军时，士卒口衔用以防止喧哗的器具，形如筷子。　　漴（chóng）头：地名，又称潼头。在今湖北安陆西北。　　俘：俘获，俘虏。

[7]别将：武官名。秦汉时代，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统领官称别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以后，为主帅指挥侧翼，别道而行的将领也渐称别将，并成为官职名，多隶属于行军的都督主帅，也有单独为主将者。北周的别将，多隶属总管。　　王叔孙：南朝梁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8]汉东：汉水以东。

【译文】

西魏杨忠围困安陆，柳仲礼率军急驰返回救援。杨忠的部将担心柳仲礼的援军到来后安陆就难以攻克，都请求赶紧进攻。杨忠说：“进攻和防守的情况很不一样，安陆不可能突然就能攻克。如果拖延时日致使我们的将士疲惫，敌军援军到后我们腹背受敌，这可不是有利的应对之策。南方人大多习惯水战，不擅长在旷野上交战，柳仲礼的军队就在附近，我们出其不意，用奇兵突袭，敌军懈怠而我军奋勇，就可以一举击败他们。打败了柳仲礼安陆就会不攻自破，其他各城发布檄文就可以平定了。”于是杨忠挑选骑兵二千人，口里衔着小木片防止喧哗，乘着夜色进兵，在漴头击败了柳仲礼，活捉了柳仲礼和他的弟弟柳子礼，俘获了他的全部部属。马岫献出安陆，别将王叔孙献出竟陵，都投降了杨忠。于是汉水以东地区全都被西魏占领。

【原文】

二月，魏杨忠乘胜至石城，欲进逼江陵，湘东王绎遣舍人庾恪说忠曰：“詧来伐叔而魏助之，何以使天下归心[1]？”忠遂停湕北[2]。绎遣舍人王孝祀等送子方略为质以求和，魏人许之[3]。绎与忠盟曰：“魏以石城为封，梁以安陆为界，请同附庸，并送质子，贸迁有无，永敦邻睦[4]。”忠乃还。

【注文】

[1]石城：县名。治今湖北钟祥，南朝宋改为苌寿，后改为长寿。也为郡名。北周改竟陵郡置，治长寿（今湖北钟祥），隋开皇初废。　　庾（yǔ）恪,（kè）：萧绎臣属。生平事迹不详。　　说（shuì）：劝说。　　伐叔：萧绎是萧詧的叔辈，故言。　　归心：诚心归附。

[2]湕北：湕水以北。

[3]王孝祀（sì）：梁臣，萧绎臣属。生平事迹不详。　　方略：即萧方略（？—554年），南朝梁人，梁元帝萧绎第十子。侯景之乱时到西魏做质子，后归，封始安王。西魏破江陵，被杀。　　求和：战败或处于不利的一方向对方请求停止作战、谋求和平。　　许：允许，答应。

[4]盟：缔结盟誓。　　封：封赏。　　贸迁：贸易往来。　　永敦（dūn）：永远保持。　　邻睦：两国关系友好。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二月，西魏杨忠乘胜进攻到石城，打算进兵迫近江陵，湘东王萧绎派舍人庾恪游说杨忠说：“萧詧前来讨伐他的叔叔而西魏却来协助他，这怎么能够让天下人都诚心归附呢？”杨忠于是就将部队停驻在湕水以北。萧绎派舍人王孝祀等人护送儿子萧方略为人质来与西魏求和，西魏人答应了萧绎的请求。萧绎与杨忠订立盟约：“西魏把石城封赏给萧绎，梁朝把安陆划为两国的边界，请求等同于西魏的附属国地位，互送儿子到对方做人质，开展贸易互通有无，永远保持两国的友好关系。”杨忠于是率军返回。

【原文】

邵陵王纶欲救河东王誉而兵粮不足，乃致书于湘东王绎曰：“天时地利不及人和，况乎手足肱支岂可相害[1]！今社稷危耻，创巨痛深，唯应剖心尝胆，泣血枕戈，其余小忿，或宜容贳[2]。若外难未除，家祸仍构，料今访古，未或不亡[3]。夫征战之理，唯求克胜，至于骨肉之战，愈胜愈酷，捷则非功，败则有丧，劳兵损义，亏失多矣[4]。侯景之军所以未窥江外者，良为藩屏盘固，宗镇强密[5]。弟若陷洞庭，不戢兵刃，雍州疑迫，何以自安，必引进魏军以求形援[6]。弟若不安，家国去矣。必希解湘州之围，存社稷之计。”绎复书，陈誉过恶不赦，且曰：“詧引杨忠来相侵逼，颇遵谈笑，用却秦军，曲直有在，不复自陈[7]。临湘旦平，暮便即路[8]。”纶得书，投之于案，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于斯[9]！湘州若败，吾亡无日矣[10]。”

【注文】

[1]致书：给……写信。　　天时：天命，天道运行的规律。　　地利：地理优势。　　人和：人心归一，上下团结。　　肱（gōng）支：肱指胳膊由肘到肩的部分，肱支比喻强大、得力的助手。

[2]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后代指国家。社，土神；稷，谷神。　　危耻：身处危急，蒙受耻辱。　　剖心尝胆：刨明心迹，卧薪尝胆。　　泣血枕戈：枕，枕着。戈，兵器。眼睛流血，睡时枕着武器。形容因悲愤而自励，立志雪恨。　　忿（fèn）：怨恨。　　贳（shì）：宽纵，赦免。

[3]构：制造。　　料今访古：查访古代，料想当代。　　未或：不曾，没有。　　亡：败亡。

[4]克胜：克敌制胜。　　骨肉：骨和肉。比喻至亲、亲人。　　劳兵损义：劳累军队，丧失道义。　　亏失：损失。

[5]窥（kuī）：从小孔、缝隙或隐蔽处偷看。　　江外：江南。从中原人看来，地在长江之外，故称。　　良：的确，确实。　　藩（fān）屏（píng）：屏障。　　盘固：纠结牢固。　　宗镇：指宗室镇守的军镇。　　强密：强固严密。

[6]陷：攻破，占领。　　洞庭：此处指湘州。湘州位于洞庭湖地区，所以称湘州为洞庭。洞庭湖位于今湖南北部，长江南岸。为我国目前第二大淡水湖。　　戢（jí）：止，停止。　　兵刃：刀剑戈矛等兵器。此处指军事行动。　　疑迫：怀疑迫近。　　引进：带领入内。　　魏军：指西魏军队。　　形援：指军事布局上的声援、呼应。

[7]家国：家与国。也特指国家。　　复书：答复来信；也指回复的信。　　过恶：错误；罪恶。　　引：领，招。　　侵逼：侵犯逼迫。　　颇遵谈笑，用却秦军：指鲁仲连谈笑而使得秦军退却之事，萧绎引此以显示信心。鲁仲连，又称鲁连、鲁连子，战国齐人。长平之战后，秦围赵都邯郸（今河北邯郸），赵请求魏救援，魏安厘王魏圉（yǔ）害怕秦不敢出兵，劝赵尊秦为帝，以满足他称雄天下的目的。赵国君臣犹豫不定，鲁仲连闻讯，向赵、魏大臣备说“帝秦”之害，主张以斗争求胜利。经过他的规劝，赵君臣也决心抗秦到底。不久魏、楚救兵至，秦军败归。却，后退，退却。　　曲直：指是非、善恶。

[8]临湘：县名。秦置。治今湖南长沙，因地临湘水得名。隋开皇九年（589年）改名长沙。秦、汉、三国为长沙郡、国治所，西晋永嘉后又为湘州治所。　　旦：早晨。　　暮：傍晚。　　即路：上路。

[9]案：桌案。　　慷慨：情绪激昂。

[10]亡无日：指覆亡就在眼前。

【译文】

邵陵王萧纶想要救援河东王萧誉但是兵马粮草不足，于是给湘东王萧绎写信说：“天时地利都不如人和，更何况兄弟之间如同手足股肱怎么能够相互残害呢！现在国家身处危急，蒙受耻辱，遭到了巨大伤害，痛苦深重，我们只有刨明心迹尝胆，泣血枕戈，其他的小怨恨，还是应该相互谅解。如果外部的灾难不能消除，内部还在制造祸端，查访古代，料想当代，恐怕没有不灭亡的。但凡是战争的道理，都是追求克敌制胜，至于亲人相残的战争，越是胜利越是残酷，获胜算不上什么功绩，失败了就会有伤亡，劳累军队丧失道义，亏损实在是太大了。侯景的军队之所以没有进犯江北，确实是因为藩屏盘固，宗室镇守军镇强固严密。你如果攻陷了湘州，还不中止军事行动，雍州就怀疑你要进逼迫近，如何能够安心，肯定会招引西魏军来声援和呼应。你如果内心不安，家庭和国家就都完了。请你务必解除湘州之围，这才是保存国家社稷的良策。”萧绎回信，陈述萧誉罪过严重，不容赦免，还说：“萧詧招引杨忠来侵扰进逼，我就会像鲁仲连那样在谈笑之间，即能消灭西魏兵马，是非曲直摆在这里，不用我再多说了。早上攻克临湘，晚上我便上路出发。”萧纶得到回信，看后扔到案几上，流着眼泪感慨地说：“天下的事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河东王萧誉战败，我灭亡也就在眼前了。”

【原文】

夏四月，邵陵王纶在郢州，以听事为正阳殿，内外斋悉加题署[1]。其部下陵暴军府，郢州将佐莫不怨之[2]。咨议参军江仲举，南平王恪之谋主也，说恪图纶[3]。恪惊曰：“若我杀邵陵，宁静一镇，荆、益兄弟必皆内喜，海内若平，则以大义责我矣。且巨逆未枭，骨肉相残，自亡之道也[4]。卿且息之。”仲举不从，部分诸将，刻日将发，谋泄，纶压杀之[5]。恪狼狈往谢，纶曰：“群小所作，非由兄也[6]。凶党已毙，兄勿深忧[7]。”

【注文】

[1]郢（yǐng）州：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置，治所初在安陆（今湖北安陆），后移治汝南（即夏口城，今湖北武汉武昌），辖今湖北钟祥、潜江、监利等市县以东，湖南沅江流域和岳阳以北地区，后辖境缩小，南朝齐辖江夏、竟陵、武陵、巴陵、武昌、西阳、齐兴、方城左、北新阳、义安左、南新阳左、北遂安左、新平左、建安左诸郡，隋代改为鄂州。此外，西魏大统十七年（551年），也置郢州，治长寿（今湖北钟祥），辖今湖北钟祥、京山等地。隋大业初改为竟陵郡。唐初复改郢州，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州废。后又多次废置。元代至元十五年（1278年）升为安陆府。听事：厅堂，处理政务之所。　　正阳殿：皇宫宫殿名。　　内外：里里外外。　　斋（gé）：也作“斋合”。书房。　　悉：全都，全部。　　题署：题于器物匾额上的文字。

[2]陵暴：欺侮。　　将佐：将领及佐吏。

[3]江仲举：萧恪的谋主。生平事迹不详。　　南平：郡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置。治作唐（今湖南安乡北），辖作唐、孱（chán）陵、南安、江安四县，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废。　　恪（kè）：即萧恪（？—552年），梁臣、梁宗室。字敬则，南平元襄王萧伟世的儿子，父亲死后袭爵。年轻时任雍州刺史，不擅政务，后改志好学，为官被称为善政。梁末为郢州刺史，梁元帝萧绎授以尚书令、司空，大宝三年（552年）卒。　　谋主：指为首出谋划策者。

[4]宁静：使……安宁。　　一镇：指郢州。　　内喜：内心窃喜。　　大义：正道；大道理。　　巨逆：最大的叛贼。　　枭（xiāo）：古代刑罚名，把头割下悬挂起来。　　骨肉相残：比喻自己人相互残害。　　自亡：自我灭亡。

[5]部分：部署。

[6]谢：谢罪。　　群小：众小人。

[7]凶党：叛党；逆党。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夏季四月，邵陵王萧纶居住在郢州，把处理政事的厅堂改叫正阳殿，里外的房斋楼阁都题上了匾名。萧纶的部下在军府里欺侮人，郢州将士官佐没有不怨恨的。咨议参军江仲举是南平王萧恪的谋主，劝说萧恪谋取萧纶。萧恪吃惊地说：“如果我杀掉邵陵王萧纶，固然能使郢州一方安定下来，荆州、益州的兄弟必定都内心窃喜，天下如果平定，就会有人指责我违背人伦大义。而且最大的叛贼还没有被悬首示众，骨肉之间就自相残杀，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呀。你还是不要有那样的想法吧。”江仲举不服从，他安排部署诸将，定好日期就要起事，可阴谋泄露，萧纶把他们碾压致死。萧恪非常狼狈，前去谢罪，萧纶说：“下面小人的所作所为，不管兄长的事。叛逆党羽已经被消灭，兄长不必过于忧虑。”

【原文】

王僧辩急攻长沙，辛巳，克之。执河东王誉，斩之，传首江陵，湘东王绎反其首而葬之[1]。绎以僧辩为左卫将军，加侍中、镇西长史[2]。

【注文】

[1]传首：传送首级。　　反其首：把萧誉的首级送回。

[2]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置。西晋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南朝齐高帝建元二年（480年）开始与右卫将军每晚留宿一人宿直宫中，南朝后期也领兵出征。晋、南朝宋皆四品，梁定为十二班，陈为三品。北魏、北齐也置，多掌禁卫，皆为三品。隋初为十二卫中左卫的次官，协助左卫大将军执掌宫禁警卫，从三品，隋炀帝杨广时改为左翊卫将军，唐代复旧。　　加：正官之外的加衔。　　镇西长史：官职名。即镇西将军府长史。

【译文】

王僧辩猛烈进攻长沙，大宝元年（550年）四月辛巳（初二日），攻克长沙。俘获了河东王萧誉，处死了他，把他的首级传送到江陵，湘东王萧绎让把萧誉的首级又送回长沙并把他安葬。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左卫将军，加侍中、镇西长史官衔。

【原文】

六月，魏人欲令岳阳王詧发哀嗣位，詧辞不受[1]。丞相泰使荣权册命詧为梁王，始建台，置百官[2]。秋七月辛酉，梁王詧入朝于魏[3]。

【注文】

[1]发哀：举行哀悼仪式。　　嗣（sì）位：继承君位。嗣的本义是（经皇上恩准）父亲传位或传业给嫡长子。位即君位。　　辞：推辞，辞谢，躲避，推托。

[2]册命：指册立或册封之事。　　建台：建立台省，即建立中央机构。台省是东汉至隋、唐对尚书台（省）、中书省、门下省等机构的简称及其合称。　　百官：古指公卿以下的众官。后泛指各级官吏。

[3]入朝：指属国、外国使臣或地方官员谒见天子。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六月，西魏人打算让岳阳王萧詧为萧誉举行哀悼仪式，同时宣布继承梁朝皇位，萧詧推辞不肯接受。丞相宇文泰派遣荣权册封萧詧为梁王，这才建立台省，设置各级官职。秋季七月辛酉（十三日），梁王萧詧到西魏进行了朝见。

【原文】

邵陵王纶大修铠仗，将讨侯景。湘东王绎恶之。八月甲午，遣左卫将军王僧辩、信州刺史鲍泉等帅舟师一万，东趣江、郢，声言拒任约，且云迎邵陵王还江陵，授以湘州[1]。九月，王僧辩军至鹦鹉洲，郢州司马刘龙虎等潜送质于僧辩[2]。邵陵王纶闻之，遣其子威正侯将兵击之，龙虎败，奔于僧辩[3]。纶以书责僧辩曰：“将军前年杀人之侄，今岁伐人之兄，以此求荣，恐天下不许。”[4]僧辩送书于湘东王绎，绎命进军。辛酉，纶集其麾下于西园，涕泣言曰：“我本无他，志在灭贼，湘东常谓与之争帝，遂尔见伐[5]。今日欲守则交绝粮储，欲战则取笑千载，不容无事受缚，当于下流避之[6]。”麾下壮士争请出战，纶不从，与自仓门登舟北出[7]。僧辩入据郢州。绎以南平王恪为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世子方诸为郢州刺史，王僧辩为领军将军[8]。

【注文】

[1]声言：声称，扬言；声张。　　任约：生卒年不详。北朝、梁将领。本为西魏将领，后投侯景，又一同降梁。侯景叛乱时，随侯景反梁，被梁元帝萧绎俘虏。梁元帝将他释放并任命为晋安王司马，使其率兵参与讨伐萧纪。　　舟师：水军。　　授：授予。

[2]鹦鹉洲：长江沙洲名。原在今湖北武汉武昌城外江中，在明末逐渐沉没，现存鹦鹉洲为清代以后所淤。　　刘龙虎：本为萧纶部将，后投降王僧辩。生平事迹不详。

[3]威正：县名。南朝梁置，治广东清远西北，隋代开皇年间（581—600年）废。　　（zhì）：即萧，邵陵王萧纶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4]杀人之侄：指杀死萧誉。　　伐人之兄：指讨伐萧纶。

[5]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麾，旌旗之属，是将帅用以指挥的旗帜。　　西园：园林名。在郢州城的西边，故称西园。　　贼：此处指侯景。　　遂尔：于是乎。　　见伐：被攻伐。

[6]交绝：交通断绝。　　粮储：粮草储备。　　受缚：被捆缚。　　下流：河流的下游。此处指长江下游。

[7]仓门：此处指郢州城北门。

[8]尚书令：官职名。尚书始于秦，西汉沿置，本为少府的属官，汉武帝刘彻时用宦官为尚书，汉成帝刘骜（ào）时改用士人。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为天子近臣，西汉后期，职权渐重。东汉政务均归尚书台，主官为尚书令，在制度上属于少府，秩仅千石，实际直接对皇帝负责，总领纪纲，无所不统，总揽事权。魏晋南北朝时，改称尚书省，尚书令日益尊贵，曹魏、晋、南朝三品（梁称十六班），为百官之长。南朝、北魏、北齐二品。隋、唐前期以三省（中书、门下、尚书）长官为宰相，尚书令为正二品（唐太宗曾任尚书令，其后无人敢做。故自龙朔三年，即公元663年，废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长官），与中书令、侍中并为宰相。宋代置尚书令，但仅为荣誉之衔，无职事。元明清皆不置。　　方诸：即萧方诸（537—552年），南朝梁元帝次子。字智相。聪明博学，通《老子》、《易经》，深得元帝宠爱。后授郢州刺史，在州不理军政，唯与部属饮酒作乐。侯景遣军偷袭，城陷被俘杀。追谥贞惠。　　领军将军：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曹操在相府置领军，领禁兵，后改为中领军。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始设领军将军，后资历深者为领军将军，资历浅者为中领军，掌管禁兵。两晋南北朝多沿用。三国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十五班，陈朝为三品，秩中二千石。北魏从二品，北齐为从二品。

【译文】

邵陵王萧纶大举修整铠甲兵器，准备要讨伐侯景。湘东王萧绎很讨厌萧纶。大宝元年（550年）八月甲午（十七日），萧绎派遣左卫将军王僧辩、信州刺史鲍泉等人率领一万名水军，向东赶赴江州、郢州一带，声称要抵抗任约的进攻，还说是要迎接邵陵王返回江陵，把湘州给他。九月，王僧辩进军到了鹦鹉洲，郢州司马刘龙虎等人暗地里给王僧辩送来人质以示友好。邵陵王萧纶听说了这件事，派儿子威正侯萧带兵去攻打刘龙虎，刘龙虎被击败，投奔王僧辩。萧纶写信责备王僧辩说：“将军您前年杀害人家的侄子，今岁又讨伐人家的哥哥，用这种事来求取荣宠，恐怕天下人都不会答应。”王僧辩把信送给了湘东王萧绎，萧绎命令继续进军。辛酉（十四日），萧纶召集他的部将到西园，流泪说道：“我本来没有其他的想法，心里的志向就是消灭反贼侯景，湘东王萧绎经常说我和他争夺帝位，于是就兴兵来攻伐我。现在想要守城但通往粮草储备的道路已经断绝，要是出战就会贻笑千年，我也不能忍受无缘无故被捆缚，还是到长江下游躲避他们吧。”萧纶手下的壮士争相请求出战，萧纶不同意，与萧从仓门登上船向北逃走。王僧辩进占郢州。萧绎任命南平王萧恪为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嫡长子萧方诸为郢州刺史，王僧辩为领军将军。

【原文】

纶遇镇东将军裴之高于道，之高之子畿掠其军器，纶与左右轻舟奔武昌涧饮寺，僧法馨匿纶于岩穴之下[1]。纶长史韦质、司马姜律等闻纶尚存，驰往迎之，说七栅流民以求粮仗[2]。纶出营巴水，流民八九千人附之，稍收散卒，屯于齐昌[3]。遣使请降于齐，齐以纶为梁王[4]。岳阳王詧还襄阳。

【注文】

[1]镇东将军：将军名号。东汉末置。三国魏时与镇西、镇南、镇北将军合称四镇，多为持节都督，出镇一方，权势很重，为二品。晋、南朝沿置，改为三品，持节都督则进为二品。梁、陈还列为八镇将军之一，南朝宋为三品，梁为武职二十四班中二十二班，陈改为拟二品。北魏、北齐也置，为从二品。　　裴之高：生卒年不详。字如山。南朝梁人。少年时颇爱读书，常随其叔父裴邃（suì）征讨，以战功封都城县男，又升迁至颍州、西豫州刺史。侯景之乱，率军入援，总督江右援军诸军事，建康城陷，梁元帝萧绎召至江陵，授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后卒。　　畿（jī）：即裴畿（？—554年），梁臣，裴之高的儿子，累官至太子右卫率、隽（juàn）州刺史。西魏攻陷江陵，裴畿力战而死。　　掠：抢掠。　　军器：兵器。　　武昌：郡、县名。三国时吴置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辖武昌、沙羡、下雉、阳新、柴桑、寻阳六县。辖境约为今湖北长江以南嘉鱼、咸宁、通山等县市以东，以及江西九江、瑞昌等地。后改为江夏郡，西晋武帝太康（280—289年）初复为武昌郡，南朝齐辖武昌、鄂县、阳新、义宁、真阳五县，隋初废。也为县名。三国吴置，治今湖北鄂城。辛亥革命后，改称寿昌。1914年，寿昌改名鄂城。　　涧饮寺：地名。在今湖北鄂州市境。　　法馨（xīn）：僧人法号。生平事迹不详。　　匿（nì）：隐藏，躲藏。　　岩穴：石洞。

[2]韦质：萧纶部下。生平事迹不详。　　姜律：萧纶部下。生平事迹不详。　　驰往：驰马疾奔。　　栅（zhà）：营栅。　　流民：因受灾而流亡外地的人。　　粮仗：粮食兵器。

[3]巴水：河流名。又名巴河，长江中游北岸支流。发源于湖北麻城，流经今湖北麻城、罗田、黄州、浠水等市县，在湖北浠水巴河镇注入长江，长151公里。　　稍：逐渐。　　散卒：零散士卒。　　屯：驻扎。　　齐昌：郡、县名。南朝齐置县，治今湖北蕲（qí）春西南。为齐昌郡治。隋开皇末改名蕲春县。齐昌也为郡名。南朝齐置齐昌郡，治齐昌（今湖北蕲春西南），辖阳塘、保城、齐昌、永兴四县，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蕲春西南部一带，隋开皇初废。

[4]请降：请求投降。　　齐：即北齐（550—577年），朝代名。共历二十八年，是北朝政权之一。公元550年，文宣帝高洋取代东魏称帝，国号齐，建元天保，都城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史称北齐。历经文宣帝高洋、废帝高殷、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后主高纬、幼主高恒六帝，577年被北周消灭。北齐继承了东魏所控制的地盘，占有今黄河下游流域的河北、河南、山东、山西以及苏北、皖北的广阔地区。同时与其并存的王朝有西魏、北周（取代西魏）和南朝梁、陈等。

【译文】

萧纶在逃亡路上遇到了镇东将军裴之高，裴之高的儿子裴畿抢夺了他们的兵器，萧纶与身边侍从乘坐小船逃奔到武昌涧饮寺，僧人法馨将萧纶隐藏在一个岩洞里。萧纶的长史韦质、司马姜律等人听说萧纶还活着，骑马奔驰前往迎接他，并劝说七栅的流民为萧纶提供粮食兵器。萧纶出山在巴水设置营帐，流民八九千人前去归附他，又慢慢地收揽些逃散的兵士，在齐昌驻扎下来。萧纶派使节到北齐请求归降，北齐赐封萧纶为梁王。岳阳王萧詧返回了襄阳。

【原文】

冬十一月甲子，南平王恪帅文武拜笺推湘东王绎为相国，总百揆，绎不许[1]。十二月，邵陵王纶在汝南，修城池，集士卒，将图安陆[2]。魏安州刺史马祐以告丞相泰，泰遣杨忠将万人救安陆[3]。

【注文】

[1]拜笺（jiān）：即上书。拜，表示敬意的礼节。笺，笺注。小幅华贵的纸张，用以题咏或写书信。　　推：推举。　　相国：官职名。即宰相。春秋时齐景公始设左右相，至战国时赵国始置相国，此为“相国”一名之始。又称之为相邦、丞相，为百官之长。秦代有丞相，又有相国。为辅佐皇帝的最高官职。汉初先置丞相，后改为相国，各诸侯王国也设过相国，后改称为相。东汉不设相，以大司徒任宰相之职。东汉末，献帝时始改司徒为丞相，曹操担任。东汉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魏王置相国为属官。曹丕代汉后，改相国为司徒。两晋南北朝时期，废设不定，多为权臣担任，唐以后多用作实际任宰相者的尊称。　　总百揆（kuí）：总管百官。

[2]汝南：县名。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376—396年）初改侨置汝南郡为汝南县，治今湖北武汉武昌，隋开皇九年（589年）改为江夏县。　　城池：即城墙与护城河。我国古代城邑周围一般都修有城墙、护城河，用来防范他人侵入，因此城又有“城池”之称。　　士卒：士兵。

[3]安州：州名。西魏大统十六年（550年）置，治安陆（今湖北安陆），辖今湖北安陆、云梦、应城、广水、孝感等县市。　　马祐：西魏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冬季十一月甲子（十八日），南平王萧恪率领文武百官上奏推举湘东王萧绎为相国，统领百官，萧绎不赞成这样做。十二月，邵陵王萧纶驻扎在汝南，修筑城池，招募将士兵卒，准备夺取安陆。西魏安州刺史马祐将此事报告给了丞相宇文泰，宇文泰派杨忠率军一万人救援安陆。

【原文】

二年春正月，魏杨忠围汝南，李素战死[1]。二月乙亥，城陷，执邵陵携王纶，杀之，投尸江岸，岳阳王詧取而葬之[2]。

【注文】

[1]李素（？—551年）：原为萧纶故吏，西魏任命他为汝南守将，后开城归附萧纶，西魏杨忠围汝南，李素战死。

[2]邵陵携王：即萧纶。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春季正月，西魏杨忠率军围攻汝南，李素战死。二月乙亥（初一日），汝南城陷落，杨忠俘虏邵陵携王萧纶，并处死了他，把尸体扔在长江岸边，岳阳王萧詧取回萧纶的尸体并将他安葬。

【原文】

齐遣散骑常侍曹文皎使于江陵，湘东王绎使兼散骑常侍王子敏报之[1]。三月己未，齐以湘东王绎为梁相国，建梁台，总百揆，承制[2]。

【注文】

[1]散骑常侍：官职名。秦、汉时设散骑和中常侍。三国魏置散骑常侍，由散骑和中常侍合并而成，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三品。两晋、南朝、北魏、北齐沿置。初为散骑省长宫，东晋以后为东省（集书省）长官。职掌侍从、规谏，多为加官。至东晋，参掌机密，职任类似侍中。南朝宋以后散骑省改为集书省，职以侍从左右、掌图书文翰为主，地位下降。北朝也兼修史。晋、南朝宋三品，梁十二班，陈三品，北魏、北齐从三品。隋、唐初属门下省。隋从三品。唐太宗曾改从三品散官，后复为职事官。唐高宗显庆二年（657年）分置左右，以左散骑常侍隶门下省，右散骑常侍隶中书省。唐中期后成为虚职，唐高宗曾改左右侍极、左右常侍，不久皆复旧。宋代不常置，金元以后废。　　曹文皎：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王子敏：梁元帝萧绎臣。生平事迹不详。　　报：回复、回访。

[2]梁台：梁朝的台省。

【译文】

北齐派散骑常侍曹文皎出使江陵，湘东王萧绎派兼散骑常侍王子敏回访北齐。大宝二年（551年）三月己未（十五日），北齐任命湘东王萧绎为梁朝相国，建立梁朝省台，统领百官，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原文】

岳阳王詧闻侯景克郢州，遣蔡大宝将兵一万进据武宁，遣使至江陵，诈称赴援[1]。众议欲答以侯景已破，令其退军。湘东王绎曰：“今语以退军，是趣之令进也[2]。”乃使谓大宝曰：“岳阳累启连和，不相侵犯，卿那忽据武宁[3]？今当遣天门太守胡僧祐精甲二万、铁马五千顿湕水，待时进军[4]。”詧闻之，召其军还。僧祐，南阳人也。

【注文】

[1]武宁：郡名。东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置，治乐乡（今湖北钟祥西北）。南朝齐辖乐乡、长林二县。隋开皇七年（587年）废。　　诈称：谎称。　　赴援：前来支援。

[2]语：说。　　趣（cù）：同“促”。催促；急促。

[3]累：多次。　　启：陈述；表示。　　连和：联合；交好。

[4]天门：郡名。三国吴永安六年（263年）置，初治零阳（今湖南慈利），辖零阳、溇中和充县，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澧（lǐ）县以西的澧水流域。后治所和辖县均有变化，南朝齐时，治所又迁回零阳（今湖南石门），南朝齐辖零阳、沣阳、临沣、溇中四县，南朝陈废。　　胡僧祐（约492—554年）：南朝梁将领。字愿果，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他曾任职北魏，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后归顺南朝梁，驻守项城。后城为北魏攻克，入北魏。不久，又南归梁朝，任南天水、天门二郡太守，治理地方颇有政绩。侯景之乱爆发后，他受萧绎任命，率军讨伐侯景，后官至侍中、车骑将军。西魏攻打江陵，战死。　　精甲：精兵。　　铁马：身披铁甲的骑兵。也代指精锐之师。　　顿：屯驻，驻扎。

【译文】

岳阳王萧詧听说侯景攻陷了郢州，派遣蔡大宝率兵一万人进占武宁，并派使节到江陵，假意声称要来援助。谋士们商议后准备答复说已经击败了侯景，让萧詧退军。湘东王萧绎说：“现在说这样的话让萧詧退军，这实际上是促使他赶快进兵。”于是派人对蔡大宝说：“岳阳王多次表示要与我们联合友好，互不侵犯，你为什么突然占据了武宁？现在应当派遣天门太守胡僧祐率领精兵二万人、身披铁甲的骑兵五千人驻扎在湕水，等待时机进军。”萧詧听到后，便召回了他的军队。胡僧祐是南阳人。

【原文】

秋八月，侯景废帝为晋安王，下诏迎豫章王栋，壬戌，栋即帝位[1]。九月己亥，湘东王绎以尚书令王僧辩为江州刺史，江州刺史陈霸先为东扬州刺史。冬十月壬寅，侯景弑太宗[2]。王僧辩等闻太宗殂，丙辰，启湘东王绎，请上尊号，绎弗许[3]。十一月乙亥，王僧辩［等］复上表劝进，湘东王绎不许[4]。己丑，豫章王栋禅位于侯景，景封栋为淮阴王[5]。

【注文】

[1]晋安王：此指梁简文帝萧纲。　　栋：即萧栋（？—552年），南朝梁人。字符吉，梁昭明太子萧统的孙子。侯景废简文帝萧纲，立他为帝，改年号为天正。不久，被迫禅让给侯景，受封为淮阴王。侯景兵败，萧栋被梁元帝萧绎所杀。

[2]弑（shì）：古代称子杀父、臣杀君为“弑”。　　太宗：即梁简文帝萧纲。

[3]启：上书。　　尊号：指即帝位。

[4]上表：上奏章。　　劝进：劝说实际上已经掌握政权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5]禅（shàn）位：本为原始社会末期推选部落首领的制度，反映了原始社会末期的军事民主制传统。禹死后，他的儿子启以父传子的方式继承了王位，以后历代相沿。禅让制遂废。夏代之后，世袭王朝更替，朝中权臣夺取帝位，多通过禅让方式，以取得正统性，但实际上与原始社会的禅让制度不同。　　淮阴：郡、县名。东魏置郡。治怀恩（今江苏淮安），辖怀恩、富陵、鲁县三县，辖境约相当于今江苏淮安及洪泽、盱眙（Xūyí）等地。北齐时，废富陵、鲁县入怀恩。南朝陈废。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江苏淮安，后名称有变化，南朝梁时改为怀恩，北周改为寿张，隋代之后又屡次设置淮阴。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秋季八月，侯景废黜梁简文帝萧纲，改封为晋安王，下诏迎请豫章王萧栋，壬戌（二十一日），萧栋即皇帝位。九月己亥（二十九日），湘东王萧绎任命尚书令王僧辩为江州刺史，任命原江州刺史陈霸先为东扬州刺史。冬季十月壬寅（初二日），侯景杀害了简文帝萧纲。王僧辩等人听说简文帝萧纲已经遇害，丙辰（十六日），上书给湘东王萧绎，请求即皇帝位，萧绎不答应。十一月乙亥（初五日），王僧辩等人再次上表劝萧绎继承帝位，他还是没有应允。己丑（十九日），豫章王萧栋被迫将皇位禅位给了侯景，侯景封萧栋为淮阴王。

【原文】

元帝承圣元年春三月乙丑(1)，王僧辩等上表劝进，且迎都建业，不许[1]。辛卯，宣猛将军朱买臣沈豫章王栋于水[2]。

【注文】

[1]元帝：即梁元帝萧绎。参见“绎”条注。　　承圣：南朝梁元帝萧绎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多，即壬申年（552年）十一月至乙亥年（555年）四月。承圣元年即552年。　　建业：即建康，今江苏南京。

[2]宣猛将军：将军名号。南朝梁置。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四班中的六班。陈沿置，拟八品。　　朱买臣：梁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春季三月乙丑，王僧辩等人再次上表劝萧绎即皇帝位，并且迎请他在建业建都，萧绎不答应。辛卯（二十三日），宣猛将军朱买臣将豫章王萧栋沉于水中溺死。

【原文】

夏四月，王僧辩启陈霸先镇京口[1]。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等复劝进，湘东王犹不受[2]。庚辰，以南平王恪为扬州刺史[3]。甲申，以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封长宁公；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长城县侯[4]。齐主使其散骑常侍曹文皎等来聘，湘东王使散骑常侍柳晖等报之[5]。

【注文】

[1]启：请求，请示。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镇江。东汉建安中，孙权将治所自吴郡（今江苏苏州）迁到这里，改称京口镇。三国吴、晋、南朝时，常为军事重镇及州、郡治所。

[2]司空：官职名。据记载上古已有，但一般认为西周始置，为“六卿”之一，是中央政权中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业的最高行政长官，春秋战国沿置。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称“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为掌管朝政的重臣之一，职掌与周代不同，东汉改称“司空”。晋代后，“司空”逐渐成为权臣的加官。魏晋南北朝皆为一品（梁称十八班）。隋、唐略为正一品，元代以后废。此外，隋唐以后，司空也为各代工部尚书的别称。

[3]扬州：州名。古九州之一，也为西汉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安徽淮河和江苏长江以南，以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和湖北、河南各一部分地区，魏晋南北朝时期，治建康（今江苏南京），辖境渐小，南朝齐辖丹阳、会稽、吴郡、吴兴、东阳、新安、临海、永嘉诸郡。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为蒋州。同年，改吴州为扬州，置总管府，治广陵（今江苏扬州）。此外，十六国、北朝也置扬州。

[4]镇卫将军：将军名号。十六国后赵石虎建武中置，位在车骑将军之上。南朝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复置，定为武职二十四班之首，陈朝沿置，为拟一品，比秩中二千石。　　长宁：郡名。东晋安帝时侨置，治长宁（今湖北荆门）。南朝宋明帝时改为永宁郡。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荆门西北沮水中游与蛮河中游间地区。北周废（一说隋废）。　　公：此处指郡公，也称开国郡公。爵位名。晋代始置，一品。其后各朝多置。南朝梁位视三公，陈列为九等爵第二等，二品。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定为一品。北齐从一品。北周正九命。隋定开国郡公为九等爵之第四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 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正二品。　　征虏将军：将军名号。东汉始置。三国，魏、晋，南朝宋、齐、梁及北魏沿用为武官名，也用作高级文职官员的加官，南朝梁为武职二十四班中的十六班。　　长城：县名。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置，治今浙江长兴东南。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县治迁至箬（ruò）溪地北（今浙江长兴东）。　　县：行政区名。为地方基层行政区，春秋时已经出现，战国后广泛设立，沿用至今。

[5]齐主：即北齐文宣帝高洋（529—559年），字子进。渤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南）人。高欢次子，北齐的建立者。公元550年，代东魏自立，建立北齐，改元天保。以鲜卑贵族为政权基础，任用汉人杨愔（yīn）改定律令，抑制贪污。连年出击柔然、突厥，均获大胜。并修建长城，巩固边防。又乘侯景乱梁之后，发兵南征，北齐疆土扩展至淮南，后与陈朝划江为界。高洋在位初年，治国谨慎，执法公允，后居功自傲，荒淫暴虐，并推行鲜卑化，胡汉矛盾比较突出。只是依赖杨愔辅政，得以维持政局。后因酗（xù）酒暴卒，谥号文宣皇帝，庙号显祖。　　聘（pìn）：访问。古代指代表国家出访。　　柳晖：萧绎臣属。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夏季四月，王僧辩请示让陈霸先镇守京口。五月庚午（初三日），司空、南平王萧恪等人再次劝萧绎即皇帝位，湘东王萧绎还是不接受。庚辰（十三日），萧绎任命南平王萧恪为扬州刺史。甲申（十七日），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并封为长宁公；任命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并封为长城县侯。北齐国主高洋派他的散骑常侍曹文皎等人到萧绎那里访问，湘东王萧绎派散骑常侍柳晖等人到北齐回访。

【原文】

齐主使潘乐、郭元建将兵围秦郡，行台尚书辛术谏曰：“朝廷与湘东王信使不绝[1]。阳平，侯景之土，取之可也[2]。今王僧辩已遣严超达守秦郡，于义何得复争之[3]？且水潦方降，不如班师[4]。”弗从。陈霸先命别将徐度引兵助秦郡固守[5]。齐众七万攻之甚急，王僧辩使左卫将军杜崱救之，霸先亦自欧阳来会[6]。与元建大战于士林，大破之，斩首万余级，生擒千余人[7]。元建收余众北遁，犹以通好，不穷追也[8]。

【注文】

[1]潘乐（？—555年）：东魏、北齐将领。字相贵。出身广宗（今河北威县）大族，北魏时被迁广宁石门（今甘肃渭源西南）。十九岁随葛荣起义，封为京兆王，后降尔朱荣为别将。高欢任命他为镇城都将。以军功担任东雍州刺史，封金门郡公。北齐初，封河东郡王，迁司徒。率军攻侯景，攻克梁朝的泾、安二州，授瀛州刺史，在淮、汉间作战，北齐文宣帝天保六年（555年）卒。　　郭元建：生卒年不详。原为侯景部将，后投奔北齐，成为北齐将领。　　秦郡：郡名。东晋置，治秦县（今江苏南京六合区），辖秦县、尉氏、义成三县，辖境在今江苏南京六合区，后多次废置。南朝梁、陈时，治尉氏（今江苏南京六合区），辖尉氏、堂邑。北周废。　　行台尚书：官职名。十六国南燕置，代表尚书台巡查地方官员。无固定治所。北魏初期又置，为行台长官。北魏末在没设立行台尚书令、仆射时，掌管行台事务，如设令、仆射，则为行台属官，分曹理事。北齐沿置。隋唐初也置。唐高祖武德九年（626年）废。　　辛术（500—559年）：北齐臣、藏书家。字怀哲。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历任东南道行台尚书、淮南经略使等职，率军与南朝对峙多年，并因治军威严而朝野闻名，累迁散骑常侍。辛术嗜好读书、藏书，对保存典籍，传播学术文化起了积极的作用，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信使：书信和使节。

[2]阳平：郡名。南朝齐置，寄治山阳郡（今江苏淮安），辖泰清、永阳、安宜、丰国四县。南朝梁复置，治安宜（今江苏宝应西南）。隋开皇三年（583年）废。此外，三国魏文帝曹丕黄初二年（221年）置，治元城（今河北大名东北），十六国后赵移治馆陶（今河北馆陶），辖今河北、山东各一部分地区。隋开皇初废。南朝宋侨置阳平郡，治阳平（今安徽固镇），后寄治彭城（今江苏徐州），领阳平、襄邑、濮阳三县，辖今安徽淮北东部地区，在南北朝之间多次易手，东魏废。

[3]严超达：生卒年不详。梁朝将领。曾任秦州刺史，梁末参加与北齐作战。　　于义：从道义上。

[4]水潦（lǎo）：水淹；因雨水过多而积在田地里的水或流于地面的水。　　班师：出征的军队回朝。也指军队凯旋。

[5]徐度（509—568年）：南朝陈大将。字孝节，安陆（今湖北安陆）人。世居建康（今江苏南京）。初随南朝梁萧介征战，以骁勇善战闻名。侯景之乱时，随陈霸先起兵，谋略多出于他。梁元帝萧绎授以合州刺史，封广德县侯。入陈，历任郢州、南徐州、湘州刺史，以功改封湘东郡公。陈文帝陈蒨（qiàn）卒，受遗诏辅政，废帝陈伯宗即位，进位司空。南朝陈废帝光大二年（568年）卒。　　引兵：领兵。　　固守：坚守。

[6]欧阳：地名。在今江苏仪征境内。

[7]士林：地名。在今江苏南京六合区境内。　　级：首级，人头。　　生擒：活捉。

[8]通：友好往来。　　穷追：连续追击。

【译文】

北齐国主高洋派潘乐、郭元建率兵围攻秦郡，行台尚书辛术劝谏说：“朝廷和湘东王萧绎之间书信使节往来不断。阳平是侯景的地盘，攻取它是适宜的。现在王僧辩已派遣严超达镇守秦郡，从道义上讲怎么能再去争夺呢？而且刚下了大雨，不利于作战，不如撤回出征的军队。”北齐国主高洋没有听从。陈霸先命令别将徐度领兵协助秦郡坚守城池。北齐士卒七万人猛攻秦郡，王僧辩派左卫将军杜崱救援秦郡，陈霸先也从欧阳前来会师。和郭元建在士林展开大会战，大败敌军，杀死一万多人，活捉一千多人。郭元建收拾残余部众向北逃去，梁军还是因为双方存在友好交往关系，没有穷追到底。

【原文】

六月，立安南侯方矩为王太子[1]。

【注文】

[1]王太子：被确定为继承王位的人。一般从帝王的儿子中选定。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六月，湘东王萧绎立安南侯萧方矩为王太子。

【原文】

齐政烦赋重，江北之民不乐属齐，其豪杰数请兵于王僧辩，僧辩以与齐通好，皆不许[1]。秋七月，广陵侨人朱盛等潜聚党数千人，谋袭杀齐刺史温仲邕，遣使求援于陈霸先，云已克其外城[2]。霸先使告僧辩，僧辩曰：“人之情伪，未易可测，若审克外城，亟须应援，如其不尔，无烦进军[3]。”使未报，霸先已济江，僧辩乃命武州刺史杜崱等助之[4]。会盛等谋泄，霸先因进军围广陵。

【注文】

[1]烦：繁苛。　　赋：赋税。　　属：归属，隶属。　　请兵：请求发兵支援。

[2]广陵：县名。秦置。一说战国楚置。在今江苏扬州西北。也为郡、国名。西汉元狩三年（前220年）置广陵国。治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25—56年）中改为郡。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安徽交界的洪泽湖东部和六合以东，泗阳、宝座、灌南诸县以南，串场河以西，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末曾迁治射阳（今江苏宝应东）。南部辖境内缩。三国魏黄初时移治淮阴（今江苏淮安）。东晋还治广陵县。辖境缩小，辖淮阴、射阳、舆县、海陵、广陵、盐渎、淮浦、江都八县。南朝齐辖海陵、广陵、高邮、江都、齐宁诸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郡。　　侨人：指东晋南朝时期寓居在南方的北来人口。西晋末中原大乱，百姓纷纷自北南奔，称为侨人。东晋政权于是取原地之名，侨置郡县，免除赋役。后侨人日久安家定居，数经土断，取消侨置郡县，侨人多以其居地为籍，纳税服役与郡县土著编户等同。　　朱盛：广陵侨人。生平事迹不详。　　温仲邕（yōng）：时为北齐广陵郡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外城：内城外之郭，即内城外围修筑的又一层城墙。

[3]情伪：真诚与虚伪。语出《易·系辞上》：“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　　审克：审核，察实。　　亟（jí）须：急迫需要。　　应援：接应援助。　　不尔：不如此；不然。

[4]济江：渡过长江。江即长江。　　武州：州名。治临沅（今湖南常德），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沅江流域。后废。南朝陈天嘉元年（560年）复置，辖天门、武陵、南义阳、南平诸郡。太建七年（575年）改为沅州。

【译文】

北齐政令繁杂，赋税沉重，长江以北的民众不愿意归属于北齐，他们中的豪杰之士多次请求王僧辩出兵，王僧辩因为梁朝和北齐还友好交往，一律不予应允。承圣元年（552年）秋季七月，侨居在广陵的朱盛等人暗中集结同党数千人，谋划袭击杀死北齐刺史温仲邕，派使节向陈霸先求援，声称已经攻克广陵的外城。陈霸先派使节报告王僧辩，王僧辩说：“一个人真诚与虚伪，不容易判断出来，如果的确攻克了广陵外城，那就急需接应支援，如果不是这样，就不用烦劳进兵了。”使节还没有来得及返回汇报，陈霸先已经率军渡过了长江，王僧辩于是命令武州刺史杜崱等人前去支援陈霸先。正在此时，朱盛等人的图谋泄露，陈霸先趁此进军包围了广陵。

【原文】

九月甲戌，司空南平王恪卒。甲申，以王僧辩为扬州刺史。齐主使告王僧辩、陈霸先曰：“请释广陵之围，必归广陵、历阳两城[1]。”霸先引兵还京口，江北之民从霸先济江者万余口。湘东王以霸先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征霸先世子昌及兄子顼诣江陵，以昌为员外散骑常侍，顼为领直[2]。

【注文】

[1]释：解除。　　历阳：县名。秦置，治今安徽和县。也为郡名。西晋惠帝司马衷永兴元年（304年）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辖历阳、乌江两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和县、含山两县。南朝齐辖历阳、龙亢、雍丘三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郡置和州。隋炀帝复置历阳郡，辖历阳、乌江二县。后复为和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和州为历阳郡。

[2]征北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吴始置，晋和南北朝多沿置。不常置，多为二品（梁武帝时定为武职二十四班）。　　征：征召。　　昌：即陈昌（？—560年），字敬业，陈霸先第六子，曾陷于西魏，陈霸先即位，多次遣使请求北周送回，周人虽同意却迟迟未遣。陈霸先死后，北周才放他归国。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三月入陈境，渡长江时，行至中流船坏，陈昌溺死。　　顼（xù）：即南朝陈宣帝陈顼（530—582年），字绍世，小字师利。陈文帝陈蒨的弟弟。梁元帝萧绎时为中书侍郎，江陵陷落，被掳入关，天嘉三年（562年）南归，历任扬州刺史、尚书令、太傅。光大二年（568年），宣太后废废帝陈伯宗为临海王，立他为帝。在位时曾大举北伐，收复淮南。北周灭齐后，江北之地尽亡入周，陈朝自此愈加衰落。太建十四年（582年）病卒。谥孝宣皇帝，庙号高宗。　　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员外散骑常侍：三国时魏始置，意即散骑常侍在正式定员之外者。一般用衰老之臣充任，南朝齐、梁时用人尤为驳杂，品秩低于散骑常侍。三国魏末置。晋至隋沿置。初为正员之外添差之散骑常侍，无员数，后成定员官。魏、晋、南北朝属散骑省（东省、集书省），多以公族、宗室充任。南朝宋以后常用以安置闲退官员，地位渐低。梁十班，陈四品，北魏五品上，北齐五品。隋朝属门下省，与散骑常侍等并掌立朝值班、陪从顾问，正五品上。隋文帝开皇六年（586年）废。　　领直：古代宫禁中统领值宿卫士之官。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九月甲戌（初九日），司空、南平王萧恪去世。甲申（十九日），湘东王萧绎任命王僧辩为扬州刺史。北齐国主高洋派使节告知王僧辩、陈霸先说：“请你们解除对广陵的围困，北齐一定归还广陵、历阳两座城池。”陈霸先领兵返回京口，长江以北的百姓跟随陈霸先渡江的有一万多人。湘东王萧绎任命陈霸先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征召陈霸先嫡长子陈昌和侄子陈顼到江陵来，任命陈昌为员外散骑常侍，陈顼为领直。

【原文】

公卿、藩镇数劝进于湘东王[1]。十一月丙子，世祖即皇帝位于江陵，改元，大赦[2]。是日帝不升正殿，公卿陪列而已[3]。乙卯(2)，立王太子方矩为皇太子，更名元良。皇子方智为晋安王，方略为始安王，方等之子庄为永嘉王[4]。

【注文】

[1]公卿：三公九卿的简称。代指高级官职。

[2]世祖：即梁元帝萧绎，庙号为世祖。参见“绎”条注。　　改元：更改年号。　　大赦（shè）：帝王对全国已判罪犯普遍赦免或减刑，一般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重大喜庆时实施。

[3]是日：这一天。　　不升：不上。　　正殿：宫殿或庙宇里位置在中间的主殿。　　陪列：陪侍。

[4]方智：即梁敬帝萧方智（543—558年），字慧相，梁元帝萧绎第九子。封晋安郡王。梁元帝死后即位。北齐送还贞阳侯萧渊明，王僧辩立其为帝，以萧方智为太子。后陈霸先杀王僧辩，废萧渊明，复立萧方智为帝。不久陈霸先自立为帝，将他废为江阴王，随后将他杀死。　　始安：郡名。三国吴大帝孙权甘露元年（265年）置，治始安（今广西桂林）。晋代辖始安、始阳、平乐、荔浦、常安、熙平、永丰诸县，辖境相当于今广西桂林、永福、阳朔、平乐、灌阳、荔浦等市县地。南朝齐辖始安、荔浦、建陵左县、熙平、永丰、平乐诸县，隋开皇时废。　　庄：即萧庄（548—？），梁元帝萧绎的孙子。承圣元年（552年），封永嘉王。三年（554年），西魏发兵攻陷江陵，萧庄当时七岁，藏匿得以免死。梁敬帝萧方智时被派到北齐作质子。陈禅代梁，王琳于郢州扶他即帝位，改年号天启，署置百官。王琳兵败，复逃归北齐，齐封梁王。后北齐亡，抑郁而卒。　　永嘉：郡名。东晋明帝司马绍太宁元年（323年）置，治永宁（今浙江温州），辖今浙江温州、瑞安以及丽水大部，南朝齐辖永宁、安固、松阳、横阳、乐成诸县，隋开皇中废。

【译文】

王公大臣、地方长官数次劝说湘东王萧绎即皇帝位。承圣元年（552年）十一月丙子（十二日），萧绎在江陵即位，改换年号，大赦天下。这一天梁元帝萧绎并没有升座正殿，只是让公卿大臣在左右排列一下而已。乙卯，梁元帝立王太子萧方矩为皇太子，改名为萧元良。封皇子萧方智为晋安王，封萧方略为始安王，封萧方等的儿子萧庄为永嘉王。

【原文】

侯景之乱，州郡太半入魏，自巴陵以下至建康，以长江为限，荆州界北尽武宁，西拒硖口，岭南复为萧勃所据，诏令所行，千里而近，民户著籍者，不盈三万而已[1]。

【注文】

[1]侯景之乱：南朝梁武帝末年的一次叛乱。羯（jié）族人侯景曾是东魏将领，投靠西魏。他于太清元年（547年）献河南十三州叛魏降梁，梁武帝萧衍封他为大将军，河南王。后东魏提出用被俘的梁将萧渊明交换侯景，梁武帝同意了。侯景于是叛梁。公元548年，侯景率军袭击攻取谯州，直逼长江北岸。梁武帝急忙派侄子萧正德迎战。侯景与萧正德勾结，攻入建康，梁武帝被囚禁饿死。公元551年，侯景自立为帝，国号汉，建元太始。公元552年，梁将陈霸先、王僧辩等在建康打败侯景。侯景出逃时被部下杀死。历史上把侯景叛乱的事件称为“侯景之乱”。侯景之乱虽然平定，但梁朝的统治也分崩离析，不久陈霸先即取代梁朝，建立了陈朝。　　太半：大半。　　魏：东魏（534—550年），朝代名。共历一帝十七年。北朝之一。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西奔长安，权臣高欢于洛阳立元善见为帝，迁都邺（今河北临漳），史称东魏。西以黄河壶口至洛阳一线与西魏为界，统有原北魏辖区的东部。至武定八年（550年）静帝元善见禅位于北齐。东魏灭亡。　　巴陵：郡名。西晋初置，治巴陵（今湖南岳阳），后废。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再置。治巴陵（今湖南岳阳）。辖巴陵、蒲圻、下雋（jùn）、沙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县地。南朝齐辖下雋、州陵、巴陵、监利诸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硖（xiá）口：“硖”应为“峡”，即长江三峡峡口，位于今湖北宜昌境。　　岭南：指中国南方的五岭之南的地区，相当于现在广东、广西、海南全境，以及湖南、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区。历史上，岭南也包括曾属中国统治的越南红河三角洲一带。　　萧勃（？—557年）：南朝梁宗室，祖籍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郢州刺史吴平侯萧昺（bǐng）（又名萧景）的儿子。梁武帝萧衍时，任定州刺史。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为广州刺史。元帝承圣三年（554年），朝廷以王琳为广州刺史，以他为晋州刺史。广州刺史元景仲举兵响应侯景，为西江督护陈霸先所杀，萧勃遂占据广州。敬帝萧方智时，进位至太尉、太保。陈禅代梁，他举兵反抗，兵败被杀。　　诏令：皇帝发布命令。　　著籍：登记在册。　　盈：超过。

【译文】

自侯景叛乱以来，梁朝州郡的大部分被西魏占领，从巴陵以下到建康，以长江为界限，荆州的边界北面到武宁为止，往西到峡口为止，岭南又被萧勃占据，梁朝皇帝诏令所能下达的范围，不过方圆千里，登记在册的百姓，还不到三万户。

侯景之乱示意图

侯景败逃路线示意图

【原文】

二年春正月，王僧辩发建康，承制使陈霸先代镇扬州。秋八月，下诏将还建康，领军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吏部尚书宗懔、御史中丞刘瑴谏曰：“建业王气已尽，与虏正隔一江，若有不虞，悔无及也[1]。且古老相承云：‘荆州洲数满百，当出天子[2]。’今枝江生洲，百数已满，陛下龙飞，是其应也[3]。”上令朝臣议之。黄门侍郎周弘正、尚书右仆射王褒曰：“今百姓未见舆驾入建康，谓是列国诸王，愿陛下从四海之望[4]。”时群臣多荆州人，皆曰：“弘正等东人也，志愿东下，恐非良计。”弘正面折之曰：“东人劝东，谓非良计，君等西人欲西，岂成长策[5]。”上笑。又议于后堂，会者五百人，上问之曰：“吾欲还建康，诸卿以为如何？”众莫敢先对。上曰“劝吾去者左袒”，左袒者过半[6]。武昌太守朱买臣言于上曰：“建康旧都，山陵所在，荆镇边疆，非王者之宅[7]。愿陛下勿疑，以致后悔。臣家在荆州，岂不愿陛下居此，但恐是臣富贵，非陛下富贵耳。”上使术士杜景豪卜之，不吉，对上曰“未去”，退而言曰：“此兆为鬼贼所留也[8]。”上以建康雕残，江陵全盛，意亦安之，卒从僧祐等议[9]。九月庚午，诏王僧辩还镇建康，陈霸先复还京口[10]。

【注文】

[1]太府卿：也称太府寺卿。官职名。北魏为太府尊称。南朝梁定为正式官称，掌金帛库藏出纳，关市税入，为十三班。陈沿置，为三品。北齐置为太府寺长官，为九卿之一，掌库藏关市，冶铸染织等事务，也为三品，后历朝多沿置。　　黄罗汉：梁元帝臣。生平事迹不详。　　吏部尚书：官职名。吏部长官。三国曹魏改选部为吏部后始称。主管铨选，地位重要。西晋时因为其职任为各部尚书之最故称“大尚书”。南北朝时除北周称“吏部中大夫”外均称吏部尚书。魏、晋、南朝皆三品（梁十四班），北魏、北齐三品。西魏末，北周改置吏部中大夫。隋唐皆置为六部尚书之首，掌六品以下文官铨选，正三品。唐代曾一度改称司列太常伯、天官尚书、文部尚书，不久又恢复旧称。宋初为迁叙官，元丰改制后始实领其职事。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成为直接对皇帝负责的中央高级行政官员，正二品。清代吏部尚书满、汉各一人，从一品，但权力却大为降低。清末废。　　宗懔（lǐn）（约500—约563年）：北周文学家。字符懔，祖籍南阳涅（niè）阳（今河南邓州东北），世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年即好学，官至荆州别驾。梁元帝时，为吏部尚书。江陵沦陷，入西魏。北周初，拜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参与刊定书籍。北周武帝保定（561—565年）中卒。著有《荆楚岁时记》等。　　御史中丞：官职名。秦汉时御史大夫主要属官，也称御史中执法。掌管殿中图籍秘书，内领侍御史，外督部刺史，是协助御史大夫监察百官的主要长官。西汉末，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御史中丞出外代御史大夫位，成为掌监察的主要长官。东汉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官，号称宪台，地位尊崇，成为一独立的监察系统的主要长官。北魏一度改称御史中尉。魏、晋、南朝宋为四品，梁朝为十一班，陈朝为三品。唐宋虽置御史大夫，但往往缺位，而以中丞为御史台之首，履行监察职责。明代改御史台为都察院，副都御史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清代各省巡抚例兼右都副御史衔，巡抚也称中丞。　　刘瑴（jué）：生卒年不详。南朝梁文人。字仲宝。刘惔（dàn）之后曾任宁海令，迁为湘东王萧绎记室参军，转中记室。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迁吏部尚书、国子祭酒。江陵陷落，入长安。善于文辞，当时文檄皆出其手，但其作品均不存。　　王气：指象征帝王运数的祥瑞之气。　　虏（lǔ）：此指北齐。　　不虞（yú）：指出乎意料的事。虞，预料。

[2]相承：先后继承；递相沿袭。　　天子：在古代君权神授观念下，认为帝王是上天之子，故称天子。

[3]陛下：对皇帝的尊称。　　龙飞：指帝王的兴起或即位。　　应：应验。

[4]黄门侍郎：官职名。即给事黄门侍郎，又称黄门郎，秦代初置，是皇帝近侍之臣，可传达诏令，无固定之员，掌侍从左右。汉代沿用此官职。与侍中共掌侍中寺事务。秦又有给事黄门之职，汉代沿用。至东汉，合并二官为给事黄门侍郎，掌侍从左右，出入宫禁，地位重要，魏晋南北朝沿用，梁为十二班，陈为四品。隋代改称黄门侍郎，为门下省副长官，正四品上。唐朝沿置，玄宗以后侍中渐成空衔，门下省事务实由其主持。高宗、武则天、玄宗时曾改名东台侍郎、鸾台侍郎、门下侍郎，不久复旧。代宗大历二年（767年）又改为门下侍郎，正三品。　　尚书右仆（pú）射（yè）：官职名。西汉置尚书仆射，为尚书令的副职。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左右，为二人。魏、晋为尚书省次官，三品，协助尚书令执行政务，兼监察百官，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就只称尚书仆射；左仆射位在右仆射之上，如果尚书令位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南朝宋三品，梁十五班，陈为二品。北魏、北齐与南朝略同。隋唐时期，尚书令多虚设，左右仆射实际上为尚书省长官，位列宰相，权高任重，为从二品。唐开元后，逐渐成为虚职，不亲政务，南宋孝宗赵昚（shèn）以后，改为左右丞相。　　王褒（bāo）（约513—576年）：南朝梁、西魏、北周官员、诗人。字子渊，原籍琅玡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初在南朝梁为官，官至吏部尚书、右仆射。西魏军陷江陵，随梁元帝出降，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入北周，授太子少保，迁少司空，出为宣州刺史。王褒擅长写诗，为当时著名诗人，明人辑有《王司空集》。　　舆（yú）驾：也作“轝驾”。帝后乘坐的车驾。也借指帝后。　　列国：指梁朝的诸王藩国。　　四海之望：天下人的愿望。

[5]志愿：期望；愿意。　　面折（shé）：当面批评、指责。　　长策：上策；良计；万全之计。

[6]后堂：后宫。　　左袒（tǎn）：在案件中倾向于赞同某一方或问题的某一面。

[7]山陵：指帝王或皇后陵墓。　　荆镇：荆州军镇，荆州。

[8]术士：指以占卜、星相等为职业的人。　　杜景豪：梁朝术士。生平事迹不详。　　兆：占验吉凶时的征候。

[9]雕残：指残缺破损。　　全盛：十分繁盛。　　卒：最后。

[10]还镇：返回并镇守。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春季正月，王僧辩从建康出发，遵照皇帝的诏令派陈霸先代替自己镇守扬州。秋季八月，梁元帝萧绎下诏准备返还建康，领军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吏部尚书宗懔、御史中丞刘瑴一起劝阻说：“建康的帝王气数已经穷尽，并且和北齐只有一江之隔，如果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后悔都来不及。况且从古及今就有传说：‘荆州江中沙洲的数量达到一百，就一定会出天子。’现在枝江又新生一块沙洲，一百个沙洲的数目已满，陛下即皇帝位，正是其应验呀。”梁元帝下令朝廷大臣讨论这件事。黄门侍郎周弘正、尚书右仆射王褒说：“现在百姓还没有见到皇帝的车驾仪仗进入建康，还把陛下当成是一个列国的藩王，希望陛下能够依从全国人民的瞩望（回建康定都）。”当时的群臣大多是荆州人，都说：“周弘正等人是东边的人，心里想的也是东下，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周弘正当面反驳他们说：“东边人劝皇上往东去，说这不是好主意，你们西边人想要皇上留在西面，难道这就是长久之策吗。”梁元帝听后也不禁笑了。又让在后堂商议这个问题，与会的有五百人，梁元帝征求他们的意见说：“我准备还都建康，各位觉得怎么样？”众人没有敢先回答的。梁元帝说“劝我回建康的袒露左臂膀”，露出左臂膀的人超过了一半。武昌太守朱买臣对梁元帝说：“建康是旧都，列祖列宗的陵寝也在那里，而荆州地处边疆重镇，不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希望陛下不要再心存犹疑，以致将来后悔。我的家就在荆州，难道不希望陛下在此留居？只是恐怕这只是臣下的富贵之计，而不是陛下的富贵之策。”梁元帝让术士杜景豪占卜吉凶，结果不吉利，杜景豪对梁元帝说：“不要去建康。”退下去后他又说：“这个征兆是鬼贼所留下的。”梁元帝认为建康凋敝残破，而江陵正处于全盛时期，本意也是要在此地安顿下来，最终听从了胡僧祐等人的建议。九月庚午（十一日），梁元帝下诏让王僧辩返回镇守建康，陈霸先还回京口。

【原文】

齐主使郭元建治水军二万余人于合肥，将袭建康，纳湘潭侯退，又遣将军邢景远、步大汗萨帅众继之[1]。陈霸先在建康闻之，白上。上诏王僧辩镇姑孰以御之[2]。冬十月己酉，王僧辩至姑孰，遣婺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吴兴太守裴之横筑垒东关，以待齐师[3]。闰月丁丑，南豫州刺史侯瑱与郭元建战于东关，齐师大败，溺死者万计[4]。湘潭侯退复归于邺，王僧辩还建康[5]。

【注文】

[1]治：训练。　　合肥：县名。西汉置，治今安徽合肥，东晋改称汝阴，隋开皇初恢复合肥之名。　　纳：接受投降。　　湘潭：县名。南朝梁天监中置，治今湖南衡东县境。　　退：即萧退，梁宗室。仕梁为湘潭侯、青州刺史。“侯景之乱”时与萧祗（zhī）共降东魏。北齐文宣帝高洋时，位金紫光禄大夫。　　邢景远：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步大汗萨：生卒年不详。代郡西部（今山西右玉）人。北魏孝明帝正光末（525年），六镇暴动，步大汗萨投降尔朱荣。其后，随尔朱荣进入洛阳，以军功升扬武将军帐内统军，赐爵江夏县子。尔朱兆（荣）败后，步大汗萨率部众降附高欢，累官至仪同三司，并出任五城大都督，坐镇河阳（今河南孟州）。后再晋封行唐县公，授晋州刺史，加骠骑大将军。

[2]姑孰：城戍名。位于今安徽当涂，为长江重要渡口，建康西南门户。东晋时建城戍守，以后常为军事重镇。　　御（yù）：抵挡。

[3]婺（wù）州：州名。南朝梁置，治长山（今浙江金华），辖今浙江金华、衢州二市及遂昌县。陈朝废。　　侯瑱（tián或zhèn）（510—561年）：南朝梁、陈臣，字伯玉。巴西充国（今四川南部西北）人。世代为西蜀酋（qiú）豪。初随梁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以战功累官冯翊太守。侯景攻陷建康，萧范死，他代领其众，杀豫章太守，占据其地，后归降侯景。及侯景败，又投降梁元帝萧绎，任南豫州刺史。后失豫章，归陈武帝陈霸先。历官司空、太尉。曾督军大破王琳及北齐军，又败北周独孤盛等。授湘州刺史。　　吴郡：郡名。东汉顺帝永建四年（129年）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今江苏长江以南，大茅山、长兴、湖州、天目山以东地区，三国吴后，辖境渐小。南朝齐辖吴县、娄县、海虞、嘉兴、海盐、钱唐、富阳、盐官、新城、建德、寿昌、桐庐诸县，南朝梁、陈时或为吴州，或为吴郡。隋开皇九年（589年）治所迁到今江苏苏州西南，改为苏州。大业初复为吴州，不久复为吴郡。辖吴县、昆山、常熟、乌程、长城五县。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苏州，武德七年（624年）治所迁回今江苏苏州。唐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吴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苏州。　　张彪（？—约556年）：南朝梁将领。自称襄阳（今湖北襄阳）人。早年在若邪山（今浙江绍兴南）为盗，部属甚多。临城公萧大连出任东扬州刺史，张彪率众归附，历为防、中兵参军。侯景叛乱，曾投降侯景部将宋子仙。后逃离，复入若邪山聚义军，参与征讨宋子仙。王僧辩待之甚厚，引为得力辅佐。贞阳侯萧渊明即帝位，授以东扬州刺史。陈霸先杀王僧辩，他逃入若邪山，后被杀。　　吴兴：郡名。三国吴末帝孙皓宝鼎元年（266年）置。治乌程（今浙江湖州南），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临安、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地。东晋安帝义熙初（405年），移治今湖州，辖境也日渐缩小。南朝齐辖乌程、武康、余杭、东迁、长城、於潜、临安、故鄣、安吉、原乡十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裴之横（515—555年）：南朝梁将领。字如岳，裴之高的弟弟。初为河东王常侍、直殿主帅、直阁将军。侯景叛乱，随军讨伐。后入江陵，任散骑常侍、河东内史、东徐州刺史，随王僧辩讨平侯景，屡建战功，因功封豫宁侯。西魏破江陵后，任镇北将军、徐州刺史，后战死。　　筑垒：建筑堡垒。　　东关：城垒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西南濡（rú）须山上。三国吴诸葛恪筑，隔濡须水与七宝山上的西关相对。北控巢湖，南扼长江，为吴、魏间的要冲。南北朝时仍为军事重地。

[4]南豫州：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豫州淮河以南地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定远、来安、和县和江苏六合、江浦以西，河南光山、新县，湖北武湖水以东的江北、淮南地区。其后屡经兴废，治所辖境一再迁改。南朝齐时治姑孰（今安徽当涂境），辖淮南、宣城、历阳、南谯、庐江、临江诸郡，陈时治宛陵（今安徽宣州）。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5]邺（yè）：都邑名，县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始建于春秋时期，长期以来为北方重镇。东魏孝静帝天平二年（535年），高欢因旧邺城（北城）窄隘，在旧城之南营建新宫，这就是邺南城。次年东魏孝静帝迁居新宫。自此东魏、北齐均以邺南城为都城。北齐灭亡后为相州、魏郡治所。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年），相州总管尉迟迥起兵讨伐杨坚，兵败后，杨坚令焚毁邺城，于是沦为废墟。

【译文】

北齐国主高洋派郭元建在合肥训练水军两万多人，准备袭击建康，并且接受了湘潭侯萧退的归降，又派将军邢景远、步大汗萨率领大量士卒跟进。陈霸先在建康听说这个消息后，报告给梁元帝萧绎。梁元帝下诏让王僧辩镇守姑孰以抵抗北齐。承圣二年（553年）冬季十月己酉（二十日），王僧辩抵达姑孰，派遣婺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吴兴太守裴之横在东关构筑营垒，以迎战北齐军队。闰十月丁丑（十九日），南豫州刺史侯瑱与郭元建在东关交战，北齐军队大败，淹死的士卒数以万计。湘潭侯萧退也退回邺城，王僧辩返回建康。

【原文】

十一月丙寅，上使侍中王琛使于魏[1]。太师泰阴有图江陵之志，梁王詧闻之，益重其贡献[2]。

【注文】

[1]王琛（chēn）：梁臣。生平事迹不详。

[2]太师：官职名。西周始置，与太傅、太保并称三师，地位崇高，后代渐成重臣加官，以示恩宠，无实际职权。两晋南北朝为一品，隋之后为正一品。也指太子太师，为辅导太子的官。西晋时设太子太师、太傅、太保，太子少师、少傅、少保，称三师三少，后代沿置。明清时以朝臣兼任，三师三少成为荣誉性的虚衔。　　阴：暗中，暗地里。　　益：更加。　　重：加重。　　贡献：贡品。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十一月丙寅（初八日），梁元帝萧绎派侍中王琛出使西魏。西魏太师宇文泰暗地里有侵占江陵的想法，梁王萧詧听说消息后，送给西魏的贡品就更加厚重了。

【原文】

三年春正月，陈霸先自丹徒济江，围齐广陵，秦州刺史严超达自齐郡进围泾州，南豫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皆出石梁，为之声援[1]。三月己酉，魏侍中宇文仁恕来聘[2]。会齐使者亦至江陵，帝接仁恕不及齐使，仁恕归，以告太师泰。帝又请据旧图定疆境，辞颇不逊，泰曰：“古人有言：‘天之所弃，谁能兴之？’其萧绎之谓乎！”荆州刺史长孙俭屡陈攻取之策，泰征俭入朝，问以经略，复命还镇，密为之备[3]。马伯符密使告帝，帝弗之信。夏四月丙寅，上使散骑常侍庾信等聘于魏[4]。

【注文】

[1]丹徒：县名。秦置，治今江苏镇江东南丹徒镇。三国吴改名武进，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又恢复丹徒之名，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秦州：州名。此处指南朝梁所置秦州。治六合（即今江苏南京六合区）。秦州原为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冀城（今甘肃甘谷东）。太康三年（282年）废，七年（286年）复置。移治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辖陇西、南安、天水、略阳、武都、阴平六郡，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静宁、定西等县以南，清水以西，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等县以北，及青海贵德、甘肃临潭、迭部等县以东地，其后辖境缩小。隋大业（605—618年）初废。唐武德二年（619年）复置。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移治成纪（今甘肃秦安西北）。天宝初还治上邽，改为天水郡，乾元初复为秦州。宝应二年（763年）废。大中三年（849年）复置，移治成纪。北宋初与县同徙治今天水。　　齐郡：郡名。此处指南朝齐侨置，治临淄（zī）（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东），辖临淄、齐安、西安、宿豫、尉氏、平虏、昌国、泰益都诸县。梁天监元年（502年）废。齐郡原为西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临淄（今山东临淄），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淄博、青州及广饶、临朐县地。　　泾州：州名。此处指南朝梁所侨置泾州，治沛县（今安徽天长石梁镇），领泾城、东阳二郡。泾州原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神（jiā）三年（430年）置，初治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后移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　　石梁：郡名。北周改沛郡置，治石梁（今安徽天长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天长市境。　　声援：遥作支援。

[2]宇文仁恕：西魏臣。生平事迹不详。

[3]疆境：边境。　　天之所弃，谁能兴之：上天要抛弃的东西，谁又能使他兴盛起来呢？语出《左传·襄公传二十三年》：“天之所废，谁能兴之？”　　不及：不如，比不上。

[4]庾信（513—581年）：南北朝时期文学家。字子山，祖籍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两晋末永嘉之乱，迁居江陵。初仕梁，为昭明太子的东宫侍读，以与徐陵同写绮丽诗文名世，时称“徐庾体”，为宫体文学代表。后出使西魏，值魏灭梁，被留，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于是有“庾开府”之称。庾信是当时的文学大家，成就卓著，对后世影响也颇大。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春季正月，陈霸先从丹徒渡过长江，包围了北齐的广陵，秦州刺史严超达从齐郡进兵包围了泾州，南豫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都从石梁出兵，声援陈霸先和严超达。三月己酉（二十三日），西魏侍中宇文仁恕前来问候梁元帝萧绎。正好北齐使节也到达江陵，梁元帝接待宇文仁恕的礼遇不如对北齐的使节，宇文仁恕返回后，把这些情况报告给了西魏太师宇文泰。梁元帝又要求根据以前的版图划分两国的疆域边界，言辞很是傲慢，宇文泰说：“古人有句话：‘上天要抛弃的东西，谁又能使他兴盛起来呢？’这就是在说萧绎吧！荆州刺史长孙俭曾多次陈述攻取梁朝的方略，宇文泰征召长孙俭入朝，向他询问作战策略，又命令他返回原地镇守，秘密为攻打梁朝做准备。降魏的梁朝旧臣马伯符秘密派使节把这些情况报告给梁元帝，梁元帝不相信。夏季四月丙寅（十一日），梁元帝派散骑常侍庾信等人出使西魏。

【原文】

癸酉，以陈霸先为司空。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四月癸酉（十八日），梁朝任命陈霸先为司空。

【原文】

五月，散骑郎新野庾季才言于上曰：“去年八月丙申，月犯心中星，今月丙戌，赤气干北斗[1]。心为天王，丙主楚分，臣恐建子之月有大兵入江陵，陛下宜留重臣镇江陵，整斾还都，以避其患[2]。假令魏虏侵蹙，止失荆、湘，在于社稷，犹得无虑[3]。”上亦晓天文，知楚有灾，叹曰：“祸福在天，避之何益[4]？”

【注文】

[1]散骑郎：官职名。即散骑侍郎。三国魏始置。两晋、南朝、北魏、北齐、隋及唐初沿置。起初与常侍、侍中、黄门侍郎共掌尚书奏事，东晋废此职能，后多掌侍从，讽谏，北齐兼掌修史。魏、晋、南朝宋五品，梁八班，陈五品。北魏五品上，北齐五品。隋及唐初仅为在朝堂陪从。隋正五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又置，为正五品下文散官，唐太宗以后废。　　新野：郡名。西晋惠帝司马衷时置，治新野（今河南新野），辖境约为今河南新野、邓州及湖北襄阳西北部。南朝齐时辖新野、山都、穰县、交木、池阳、惠怀诸县。后入北朝。隋开皇初废。　　庾（yǔ）季才（516—603年）：隋臣、学者。字叔奕。祖籍新野（今河南新野），世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幼年即通《周易》，南朝梁时，历任荆州主簿、外兵参军、太史。封宜昌县伯。北周时，官至太史中大夫，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后助杨坚代周建隋。入隋，开皇元年（581年），授通直散骑常侍。开皇九年（589年），出任均州刺史。撰有《垂象志》、《地形志》、《灵台秘苑》等书。　　月：月亮。　　犯：冲犯。　　心中星：星名，即心宿二。心即心宿，为二十八星宿之一，共三颗星，中间一颗星即星宿二。　　赤气：红色的云气。　　干：冒犯；冲犯。　　北斗：又称“北斗七星”，指在北方天空排列成斗形（或杓形）的七颗亮星。

[2]心为天王：古代将心宿二也称为“天王”，象征帝王。　　丙：天干的第三位。古人以十干配五方，干主南方。楚地位于南方，故称“丙主楚分”。　　楚：指楚地。楚本为古国名，周代诸侯国，芈（mǐ）姓。熊氏。西周时都丹阳（今湖北秭归东南）。后迁都于郢（今湖北荆州西北纪南城）。春秋时楚庄王一度称霸。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公元前278年为秦所逼，迁都于陈（今河南淮阳），后又迁都寿春（今安徽寿县）。公元前223年灭于秦，辖地大致相当于今湖北全部、湖南、重庆、河南、安徽、江苏、江西部分地区。　　建子之月：指十一月，夏历以十一月（子月）为岁首。　　重臣：指朝廷中居要职的大臣。　　斾（pèi）：同“旆”，旗子上的镶边，泛指旌旗。

[3]假令：假使。　　魏虏：指西魏。　　侵蹙（cù）：侵犯。　　无虑：无所忧虑；不用忧虑。

[4]天文：日月星辰等天体在宇宙间分布运行等现象。古人把风、云、雨、露、霜、雪等自然现象也列入天文范围。　　祸福：灾殃与幸福。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五月，散骑郎、新野人庾季才向梁元帝萧绎进言说：“去年八月丙申（初六日），月亮冲犯了心宿中间的一颗星，本月丙戌（初一日），赤气侵犯了北斗星。心宿三星中的中间一颗就是天王，天干的丙位主管楚地的分野，我担心建子月（十一月）会有大军入侵江陵，陛下应该留下重臣镇守江陵，您整顿仪仗旌旗返回建康，以躲避战争祸患。假如西魏入侵，我们也只是丧失荆州、湘州罢了，对于整个国家，还没有什么妨害。”梁元帝也通晓天文，知道楚地将有灾祸，叹了口气说：“人的祸福由上天决定，躲避又有什么用呢？”

【原文】

六月壬午，齐步大汗萨将兵四万趣泾州，王僧辩使侯瑱、张彪自石梁引兵助严超达拒之，瑱、彪迟留不进[1]。将军尹令思将万余人谋袭盱眙[2]。齐冀州刺史段韶将兵讨东方白额于宿预，广陵、泾州皆来告急，诸将患之[3]。韶曰：“梁氏丧乱，国无定主，人怀去就，强者从之。霸先等外托同德，内有离心，诸君不足忧，吾揣之熟矣。”乃留仪同三司敬显携等围宿预，自引兵倍道趣泾州[4]。涂出盱眙，令思不意齐兵猝至，望风退走[5]。韶进击超达，破之，回趣广陵，陈霸先解围走[6]。杜僧明还丹徒，侯瑱、张彪还秦郡[7]。

【注文】

[1]迟留：停留，逗留。

[2]尹令思：梁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盱（xū）眙（yí）：县名。秦置盱台，西汉改为盱眙，治今江苏盱眙东北。东汉复名盱台。西晋改名盱眙。也为郡名。东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置，治盱眙。北齐、陈时，辖考城、盱眙、阳城、直渎四县，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

[3]冀州：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及河南北端，东汉治高邑（今河北柏乡），后治所屡次迁徙，北朝时期州治在信都（今河北冀州），北魏辖长乐、武邑、勃海、安德四郡，辖境也缩小。　　段韶（？—571年）：北齐大臣。字孝先，武威姑藏（今甘肃武威）人。年少即善骑射，有将帅才略，加之为高欢外甥，故为高欢所信任。北齐建国，拜尚书右仆射，出为冀州刺史，六州大都督，曾败梁军，平定宗室之乱，又破北周、突厥进攻，进位太师，除太宰、左丞相。多战功，又以忠孝闻名，为北齐重臣，后病卒于军中。　　东方白额：生卒年不详。宿预的平民，率众降梁。　　宿预：县名。东晋义熙（xī）中置，治今江苏宿迁东南。

[4]丧乱：时局动乱。　　去就：离去或接近。担任官职或不担任官职；取舍；去留不定。　　揣（chuǎi）：猜想，推测；估量。　　仪同三司：官职名。原为“开府仪同三司”的简称。北魏时仪同三司为单独官号，指礼仪同于诸公，但不开府辟官，从一品。北齐也置仪同三司，二品。西魏、北周府兵中二十四开府仪同府下设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为主将，简称“仪同将军”。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又改为仪同大将军，隋初车骑将军仍号仪同三司。仪同三司也为勋宫、散官号。北周为正九命，隋朝正五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罢。唐复置，高祖武德七年（624年）改为骑都尉。　　敬显携（xié）：应当为“敬显俊”，字孝英，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少年时，好结交豪侠。归附高欢，有战功，封永安县侯。北齐武成帝河清（562—565年）中，卒于兖州刺史任上。　　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5]涂：同“途”。道路。　　望风退走：远远看到声势就逃走。望风：听到风声，见到动静、气势。

[6]进击：进攻。　　解围：解除包围。

[7]杜僧明（约510—约555年）：南朝梁将领，广陵临泽（今江苏高邮东北）人，字弘照。有胆略，擅长骑射。初为广州南江督护卢安兴部将，后归陈霸先。侯景之乱，曾入援建康，授新州刺史。侯景之乱平定，以功封临江县侯，任南充州刺史，领晋陵太守。西魏破江陵，他率兵赴援，不久病卒。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六月壬午（二十七日），北齐步大汗萨率领军队四万人直逼泾州，王僧辩派侯瑱、张彪从石梁出发领兵帮助严超达抵御北齐，侯瑱、张彪迟迟不肯进兵。将军尹令思带领一万多人计划袭击盱眙。这时，北齐冀州刺史段韶带兵到宿预讨伐东方白额，这时广陵、泾州方面都前来告急，众将对此很担心。段韶说：“梁朝局势混乱，国家没有确定的君主，人们都怀着去留不定的心情，只是依附于强者。陈霸先等人表面上宣称与梁朝同心同德，内里却离心离德，各位不用担忧，情况我已经考虑成熟了。”于是留下仪同三司敬显携（俊）等人围困宿预，段韶亲自领兵加倍行军直奔泾州。进军途中路过盱眙，尹令思没有想到北齐军队会突然到来，部队望风而逃。段韶进兵攻击严超达，打败了他，又折回来直奔广陵，陈霸先解除对广陵的围困撤走。杜僧明回到了丹徒，侯瑱、张彪返回了秦郡。

【原文】

秋九月乙巳，魏遣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将兵五万入寇，冬十月壬戌，发长安[1]。长孙俭问谨曰：“为萧绎之计，将如何？”谨曰：“耀兵汉、沔，席卷渡江，直据丹杨，上策也[2]。移郭内居民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军，中策也[3]。若难于移动，据守罗郭，下策也[4]。”俭曰：“揣绎定出何策[5]？”谨曰：“下策。”俭曰：“何故？”谨曰：“萧氏保据江南，绵历数纪，属中原多故，未遑外略[6]。又以我有齐氏之患，必谓力不能分。且绎懦而无谋，多疑少断，愚民难与虑始，皆恋邑居，所以知其用下策也[7]。”

【注文】

[1]柱国：官职名。始见于战国时期楚国，后代屡有设立。十六国后燕慕容垂始置柱国大将军，北魏太武帝于神（jiā）四年（431年）也设置，后废除。北魏末又设置，位在丞相之上，权臣尔朱荣即自大将军迁此职。西魏文帝大统三年（537年）又置此官，由宇文泰担任。宇文泰建西魏后，置柱国，共任命八人，称“八柱国”，其中六人分掌全国府兵，地位显赫。北周后除授渐多，成为没有具体职掌的勋官，正九命。隋代为正二品散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代为十一转勋官。　　常山：郡名。西汉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后移至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唐河以南，曲阳、赵县、藁（gǎo）城以西内丘以北地。东汉初改为常山国。三国魏复为郡，治所迁回真定，北魏时辖九门、真定、行唐、蒲吾、井陉、灵寿、石邑七县。　　于谨（493—568年）：西魏、北周大臣。字思敬，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初从军镇压破六韩拔陵起义，击破茹茹。又参与讨鲜于修礼、邢杲（gǎo）起义；后归附宇文泰，任阁内大都督。屡次作战有功，迁大行台尚书，恒、雍二州刺史，柱国大将军，封常山郡公。又领军伐梁，攻破江陵，立萧詧为西梁国主，别封新野郡公。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后，进封燕国公，任太傅、大宗伯，立为三老，参议朝政，官至雍州牧。　　中山：郡、国名。西汉初置郡，景帝刘启时改为国。治卢奴（今河北定州），辖今河北定州、安国、唐县、新乐、无极、满城、完县、望都和保定一带。后或为郡，或为国。十六国后燕慕容垂定都于此，改为中山尹。北魏改为郡，辖卢奴、上曲阳、魏昌、新市、毋极、唐县、安喜七县。隋开皇初废。　　宇文护（513—572年）：北周权臣。一名萨保。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鲜卑族。宇文泰长兄宇文颢第三子。早年跟随宇文泰征战，宇文泰死后长期执掌北周国政，封晋国公。后于天和七年（572年）被北周武帝宇文邕所杀。　　大将军：官职名。本为将军的最高称号。战国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均沿用，掌统兵作战。南朝齐、陈为赠官，皆为一品（梁为十八班），北周开始成为勋官。西魏、北周推行府兵制，置大将军，属柱国大将军所辖，隋十二卫也置，为各卫统帅，唐十六卫沿置，唐中期后成为虚职。　　入寇：入侵；以征服或掳掠为目的窜犯。　　长安：古都名。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置县，治今陕西西安西北，高帝七年（前200年）定都于此，此即汉长安城。西汉以后，新莽、东汉献帝初、西晋愍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初等相继以此为都。隋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杨坚下令在汉长安城东南营建新都，定名大兴城，次年迁都于此，一般仍称为长安，即今陕西西安。唐代沿用，改称长安，此即隋唐长安城。

[2]耀兵：炫耀兵威。　　沔（miǎn）：即沔水，汉水上源，在陕西西南部。　　席卷：如卷席一般，形容全部占有。

[3]郭：本义是外城，即在城的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也泛指城市。　　子城：大城所属的小城，即内城或瓮城、月城。　　峻：增高，加高。　　陴堞（pī dié）：女墙。借指城墙。

[4]罗郭：外城。

[5]定：制定。

[6]萧氏：指梁朝。　　保据：占据。　　绵历：经历。　　数纪：数十年。一纪为十二年。　　属（zhǔ）：适逢，正好遇到。　　中原：指黄河中下游地区。　　多故：多有变乱、患难。　　遑（huáng）：空闲，闲暇。

[7]懦（nuò）：懦弱。　　少断：缺乏决断。　　虑始：考虑事情的开端。　　邑居：里邑住宅。也谓聚邑而居。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秋季九月乙巳（二十二日）），西魏派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率领五万人马攻打梁朝，冬季十月壬戌（初九日），大军从长安出发。长孙俭问于谨：“从萧绎角度考虑，他会如何对抗我军呢？”于谨说：“在汉水、沔水一带展示兵威，然后携带全部兵马辎重渡过长江，长驱直入占据丹杨，这是上策。把外城的居民迁到内城然后退保内城，把城墙加高以等待援军，这是中策。如果认为移动起来困难，就直接据守外城，这是下策。”长孙俭问：“估计萧绎会采用哪一个策略？”于谨回答：“下策。”长孙俭问：“为什么？”于谨说：“萧梁政权占据江南，已经绵延数十年，也正赶上中原一带是多事之秋，没有来得及向外扩张。又因为我们还有北齐为患，萧绎一定会认为我们不能分兵去进攻他们。而且萧绎懦弱，缺乏谋略，多疑却很少能决断，百姓更难有深谋远虑，都留恋自己的家园，所以知道他会采用下策。”

【原文】

癸亥，武宁太守宗均告魏兵且至，帝召公卿议之[1]。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曰：“二国通好，未有嫌隙，必应不尔[2]。”侍中王琛曰：“臣揣宇文容色，必无此理[3]。”乃复使琛使魏。丙寅，于谨至樊、邓，梁王詧帅众会之[4]。丁卯，内外戒严[5]。王琛至石梵，未见魏军，驰书报黄罗汉曰：“吾至石梵，境上帖然，前言皆儿戏耳。”[6]帝闻而疑之。

【注文】

[1]宗均：梁臣。生平事迹不详。　　且至：将要到达。且，将要。

[2]嫌（xián）隙（xì）：因猜疑或不满而产生的恶感、仇怨。

[3]宇文：即宇文泰。　　容色：容貌神色。

[4]樊（fán）：地名。今湖北襄阳。　　邓：地名。今湖北襄阳北。

[5]戒严：在战时或其他非常情况下所采取的严密防备措施。

[6]石梵（fàn）：地名。在今湖北天门境。　　驰书：急速送信。　　帖（tiē）然：顺从服气，俯首收敛。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十月癸亥（初十日），武宁太守宗均报告西魏兵马快要到了，梁元帝萧绎召集公卿大臣商议此事。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说：“我们两国友好交往，没有恶感和仇怨，应该不会这样对我们吧。”侍中王琛说：“我揣测宇文泰的面部神色，肯定没有出兵进攻我们的道理。”梁元帝于是又派王琛出使西魏。丙寅（十三日），于谨到达樊、邓一带，梁王萧詧带领众人与他会面。丁卯（十四日），江陵城内外宣布戒严。王琛抵达石梵，没有遇见西魏军队，派人骑马用书信向黄罗汉报告说：“我已经到了石梵，边境上井然有序，前面那些消息不过是些儿戏罢了。”梁元帝听到报告后对此颇为怀疑。

【原文】

辛未，帝使主书李膺至建康，征王僧辩为大都督、荆州刺史，命陈霸先徙镇扬州[1]。僧辩遣豫州刺史侯瑱帅程灵洗等为前军，兖州刺史杜僧明帅吴明彻等为后军[2]。甲戌，帝夜登凤凰阁，徙倚叹息，曰：“客星入翼、轸，今必败矣。”[3]嫔御皆泣[4]。

【注文】

[1]主书：官职名。三国魏置“主书令史”，主管文书抄写，晋始置“主书”，两晋以武官担任该职，但至南朝宋时，改任文官，南朝齐复称“主书令史”，陈又改为“主书”，北朝也置。尚书、中书、秘书省皆置。隋属内史省，从八品上；隋炀帝时加为正八品。唐属中书省，从七品上。宋代以后废。　　李膺：梁臣。生平事迹不详。　　大都督：官职名。源于东汉末年。东吴、曹魏沿置，为指挥大军从事重大征伐活动的军事统帅，系临时性官称，战时任命，事毕即罢，不常设。魏、晋、南北朝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则为一国的最高军事统帅。于军事重地称镇城大都督、防城大都督者，则是地区军事长官。称都督诸州军事者，因常兼任驻地刺史，则为地区性军政长官。权任重。东、西魏分裂后，授予渐多。北周改都督诸州军事为总管，改为勋官，授予有军功的武职，八命。隋初沿置，正六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高祖武德初复置，武德七年（624年）废。同年改总管为都督，总管十州者为大都督。唐睿宗太极元年（712年），在并、益、荆、扬四州置大都督府，二品。主领地方军，掌镇戍等事，并对当地军府负督导之责，无隶属关系，是地区性军政长官，为二品或从二品，后由节度使、观察使取代。宋、元、明也置。　　徙镇：到其他城镇守。

[2]豫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部州之一，辖境在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的豫东、皖北地区。东汉治谯（qiáo）（今安徽亳县）。三国魏沿置，治安城（今河南正阳东北）。西晋移治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部，湖北东北部，安徽西部，江苏丰、沛二县，山东曲阜、滕州二市、邹城市东部、泗水及曹县地。永嘉以后，治所也多次迁徙，辖境伸缩不常，往往南北并置。东晋先后徙治谯县（今安徽亳州）、雍丘（今河南杞县）、寿春（今安徽寿县）；十六国前赵移治许昌（今河南许昌），前秦移治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北魏徙治虎牢（今河南荥阳西北），皇兴中改为北豫州，而改南朝宋司州为豫州，治悬瓠（xuán hù）城（今河南汝南）。北周废北豫州，而改豫州为舒州。隋开皇初改舒州为豫州，大业初改为蔡州；而别置豫州，治洛阳（今河南洛阳）。隋大业三年（607年）废蔡州；改豫州为河南郡。唐武德初改汝南郡为豫州，治汝阳（今河南汝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汝南、郾城、上蔡、西平、遂平、确山、平舆、新蔡、正阳、息、淮滨、漯河等县市地。宝应初改为蔡州。　　程灵洗（514—568年）：陈朝将领。字玄涤，新安海宁（今安徽休宁东）人。少年即勇武善骑射。侯景之乱时，率众抵抗侯景，以战功出任散骑常侍、青州刺史。后依附陈霸先，平定徐嗣徽，征讨王琳，屡战有功，封遂安县侯。陈初，任南豫州刺史，击破周迪，讨伐华皎阴。后官至中护军、安西将军、郢州刺史。　　兖（yǎn）州：州名。此处指南兖州，东晋元帝司马睿侨立兖州于京口（今江苏镇江）。明帝司马绍移治广陵（今江苏扬州）。其后治所屡次迁移，东晋末始定治广陵。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改为南兖州。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江苏江淮间地区及安徽凤阳、滁州以东地。其后缩小。南朝齐领广陵、海陵、山阳、盱眙、南沛五郡。北齐文宣帝天保三年（552年），南兖州归属北齐，改名为东广州。陈宣帝太建六年（574年），东广州入南朝，复称南兖州。太建十一年（579年），南兖州又入北朝，并改名吴州。　　吴明彻（512—578年）：南朝陈大将。字通昭，秦郡（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人。初为梁东宫直后，侯景乱梁，投奔陈霸先，授戎昭将军、安州刺史。以平叛功，升任安东将军、南兖州刺史，封安吴县侯。陈霸先称帝，拜安南将军，参与讨伐王琳、周迪。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任都督征讨诸军事，率军十万大举北伐，收复江淮大片土地。以功晋爵南平郡公，授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后又进位司空，拜南兖州刺史。太建九年（577年），再奉诏北伐，屡败周师。次年兵败被俘。不久，忧愤而死。

[3]凤凰阁：江陵宫中的楼阁名。　　徙倚（yǐ）：徘徊；流连。　　客星：中国古代对天空中新出现的星的统称。主要是指新星、超新星和彗星，偶尔也包括流星、极光等其他天象。　　翼：翼宿，星名，二十八宿之一。　　轸：轸宿，星名，二十八宿之一。

[4]嫔（pín）御：帝王、诸侯的侍妾与宫女。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十月辛未（十八日），梁元帝萧绎派主书李膺到建康，征召王僧辩为大都督、荆州刺史，命令陈霸先移镇扬州。王僧辩派豫州刺史侯瑱率领程灵洗等人为前锋，兖州刺史杜僧明统领吴明彻等人领兵殿后。甲戌（二十日），梁元帝夜里登上凤凰阁，来回踱步，倚栏叹息说：“客星冲犯翼宿和轸宿，今天是必败无疑了。”嫔妃和仆从听后都哭了。

【原文】

陆法和闻魏师至，自郢州入汉口，将赴江陵，帝使逆之曰：“此自能破贼，但镇郢州，不须动也[1]。”法和还州，垩其城门，著衰绖，坐苇席，终日，乃脱之[2]。

【注文】

[1]陆法和（？—558年）：南北朝时期的术士，官员。初隐于江陵百里州（今湖北枝江南）。跟随梁湘东王萧绎讨伐平定侯景的部将任约和武陵王萧纪。梁元帝萧绎任命他为郢州刺史、司徒，封江乘县公。北齐初，陆法和归附北齐。封太尉公、西南道大行台、荆州刺史、安湘郡公等，卒于邺城。　　逆：迎。

[2]垩（è）：用白土涂饰。　　衰（cuī）绖（dié）：丧服。古人丧服胸前当心处缀有长六寸、广四寸的麻布，名衰，因名此衣为衰；围在头上的散麻绳为首绖，缠在腰间的为腰绖。衰、绖两者是丧服的主要部分。

【译文】

陆法和听说西魏军队就要抵达，于是从郢州赶到汉口，准备赶赴江陵增援，梁元帝萧绎派人拦住他说：“这里我自己就能够击败敌人，你只需镇守郢州，不用移动。”陆法和返回郢州，将城门涂上白灰，身穿丧服，坐在苇席上，过一整天，才脱下丧服。

【原文】

十一月，帝大阅于津阳门外，遇北风暴雨，轻辇还宫[1]。癸未，魏军济汉，于谨令宇文护、杨忠帅精骑先据江津，断东路[2]。甲申，护克武宁，执宗均。是日，帝乘马出城行栅，插木为之，周围六十余里[3]。以领军将军胡僧祐都督城东诸军事，尚书右仆射张绾为之副；左仆射王褒都督城西诸军事，四厢领直元景亮为之副，王公已下各有所守[4]。丙戌，命太子巡行城楼，令居人助运木石[5]。夜，魏军至黄华，去江陵四十里，丁亥，至栅下[6]。戊子，嶲州刺史裴畿、畿弟新兴太守机、武昌太守朱买臣、衡阳太守谢答仁开枇杷门出战，裴机杀魏仪同三司胡文伐[7]。畿，之高之子也。

【注文】

[1]大阅：大规模阅兵。　　津阳门：东晋南朝建康外城十二门，门名都用洛阳城门名。梁元帝定都江陵，外城门也按照建康城门命名。津阳门，城南面东来第二门。　　轻辇（niǎn）：辇是古代用人拉着走的车子，后多指天子或王室坐的车子。轻辇即轻便辇车。

[2]精骑：精锐骑兵。　　江津：江津戍，古镇戍名。又名奉城。故址在今湖北荆州沙市区南长江中沙洲上，与长江南岸马头戍相对；地处南北交通要冲，为江防要地。　　断：截断。

[3]行栅（zhà）：巡视修筑营栅。

[4]张绾（wǎn）（约500—约562年）：梁臣。字孝卿，张缵的弟弟，祖籍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初为国子生，起家兼秘书郎，累迁太子舍人。又任中书侍郎、国子博士、兰陵太守、散骑常侍、御史中丞，出任豫章内史。讨平刘敬宫暴动，侯景攻陷宫城时，奔江陵。任尚书右仆射。卒于江陵。著有文集十一卷。　　左仆射：参见“尚书右仆射”条注。　　四厢：古代军队的编制名称。　　元景亮：梁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5]巡行：出行巡察；巡视。　　居人：居民。

[6]黄华：地名，距离江陵约四十里。

[7]嶲（xī）州：州名。南朝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置，治越嶲（今四川西昌），辖今四川冕（miǎn）宁、越西、美姑以南，金沙江以西以北，盐源、盐井以东地区。　　机：即裴机。裴之高的儿子，裴畿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衡阳：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置，治湘南（今湖南湘潭西）。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安化、益阳以南，衡阳市、县以北，湘江以西，双峰、涟源等市县以东地区。南朝宋移治湘西（今湖南株洲西南），南部辖境略为缩小，南朝齐辖湘西、益阳、湘乡、新康、衡山五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谢答仁：原为侯景将领，参与侯景叛乱，兵败被俘，为梁元帝所用。生平事迹不详。　　枇杷门：江陵城门名。　　胡文伐（？—554年）：西魏将领，在江陵阵亡。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十一月，梁元帝萧绎在津阳门外举行大规模阅兵式，遭遇刮北风、下暴雨，只得乘轻便辇车返回宫中。癸未（初一日），西魏军队渡过汉水，于谨下令宇文护、杨忠率领精锐骑兵首先占据江津，切断梁朝君臣往东逃跑的道路。甲申（初二日），宇文护攻克武宁，俘获了宗均。这一天，梁元帝乘马出城视察护城栅栏，栅栏是用木头插在地上构筑而成，围绕一周总长六十余里。梁朝任命领军将军胡僧祐为都督城东诸军事，尚书右仆射张绾为副手；左仆射王褒为都督城西诸军事，四厢领直元景亮为副手，王公以下大臣各有值守任务。丙戌（初四日），梁元帝命令太子到城楼上巡视督查，命令居民帮助搬运木头和石头。夜里，西魏军队到达黄华，这儿距离江陵只有四十里，丁亥（初五日），魏军抵达木栅近前。戊子（初六日），嶲州刺史裴畿及他的弟弟新兴太守裴机、武昌太守朱买臣、衡阳太守谢答仁打开枇杷门出来迎战，裴机杀死了西魏的仪同三司胡文伐。裴畿是裴之高的儿子。

【原文】

帝征广州刺史王琳为湘州刺史，使引兵入援[1]。丁酉，栅内火，焚数千家及城楼二十五。帝临所焚楼，望魏军济江，四顾叹息。是夜，遂止宫外，宿民家。己亥，移居祗洹寺[2]。于谨令筑长围，中外信命始绝[3]。

【注文】

[1]广州：州名。三国吴大帝黄武五年（226年）始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辖今广东、广西除今广东廉江市以西、广西桂江中上游、容县、北流市以南，宜州市以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区，南朝后辖境渐小。南朝齐辖南海、东官、义安、新宁、苍梧、高凉、永平、晋康、新会、广熙、宋康、宋隆、海昌、绥建、乐昌、郁林、桂林、宁浦、晋兴、齐乐、齐康、齐建、齐熙等郡。　　王琳（526—573年）：南朝梁将领。字子珩。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王琳出身军人世家，富有智谋胆略，又能关心部属。梁朝时，因军功封建宁县侯，跟随王僧辩击破侯景，封湘州刺史。梁元帝猜忌王琳，于是令他到岭外做官，授都督、广州刺史。梁朝灭亡，王琳在荆州拥立永嘉王萧庄，后归附北齐，封巴陵郡王。陈朝派遣吴明彻讨伐，王琳兵败被杀，百姓都痛哭惋惜。

[2]四顾：环视四周。　　止：停留。　　祗（zhī）洹（huán）寺：佛教寺院名。位于江陵（今湖北荆州）。

[3]长围：绵长的围城工事。　　中外：朝廷内外，中央和地方。　　信命：使者传送的命令或书信。

【译文】

梁元帝萧绎征召广州刺史王琳，任命他为湘州刺史，让他领兵前来救援江陵。承圣三年（554年）十一月丁酉（十五日），栅栏里面失火，焚毁了数千户民居和二十五座城楼。梁元帝亲临被焚毁的城楼，眺望西魏军队正在渡江，环视四周情形，不禁叹息。这天夜里，梁元帝就留在宫外，住宿在百姓家里。己亥（十七日），又迁到祗洹寺居住。西魏于谨下令构筑绵长的围城工事，江陵和外部的通信从此断绝。

【原文】

庚子，信州刺史徐世谱、晋安王司马任约等筑垒于马头，遥为声援[1]。是夜，帝巡城，犹口占为诗，群臣亦有和者。帝裂帛为书，趣王僧辩，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2]！”壬寅，还宫。癸卯，出长沙寺[3]。戊申，王褒、胡僧祐、朱买臣、谢答仁等开门出战，皆败还[4]。己酉，帝移居天居寺[5]。［十二月］癸丑，移居长沙寺。朱买臣按剑进曰：“唯斩宗懔、黄罗汉，可以谢天下。”帝曰：“曩实吾意，宗、黄何罪[6]？”二人退入众中。

【注文】

[1]徐世谱（509—563年）：南朝梁、陈将领。字兴宗。巴东鱼复（今四川奉节东）人。起初跟随梁元帝萧绎，参与征讨侯景，以军功封鱼复县侯，任信州刺史。江陵陷落后，任侍中，参与讨伐王琳。入陈后任护军将军。文帝即位，加特进，进号安右将军，出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宣城郡诸军事、安西将军、宣城太守。　　马头：古城名，又名马头戍。故址在今湖北公安北，与长江中的江津戍相对，为江防要地。

[2]口占：不打草稿，随口而成。　　和（hè）：依照他人的诗词的题材或体裁作诗词。　　裂帛：撕裂绢帛。　　忍死：忍受着死亡的煎熬。

[3]长沙寺：寺院名。位于江陵（今湖北荆州），南朝宋元嘉中，临川王刘义庆镇江陵时建，因为其父长沙王刘道怜资福，故名长沙寺。

[4]败还：战败逃回。

[5]天居寺：寺院名。南朝梁安成王萧秀所建，位于江陵（今湖北荆州）。

[6]曩（nǎng）：以往，从前，过去的。　　吾意：我的意图。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十一月庚子（十八日），信州刺史徐世谱、晋安王司马任约等人在马头构筑营垒，遥作支援。这天夜里，梁元帝萧绎巡查城防，还随口吟诗，群臣也有人和诗。梁元帝撕裂绢帛在上面写信，催促王僧辩救援，说：“我忍受着即将死亡的煎熬盼望你来，你总可以来了吧！”壬寅（二十二日），梁元帝返回宫中。癸卯（二十三日），又出宫居长沙寺。戊申（二十六日），王褒、胡僧祐、朱买臣、谢答仁等人打开城门，出城迎战，全都战败而回。己酉（二十七日），梁元帝移居天居寺。十二月癸丑（初一日），又搬到长沙寺。朱买臣手按佩剑进前说：“只有杀掉宗懔、黄罗汉，才可以向天下人赔罪。”梁元帝说：“以往不回建康，实际上是我的主张，宗懔、黄罗汉有什么罪呢？”宗懔、黄罗汉二人退入到众人之中。

【原文】

王琳军至长沙，镇南府长史裴政请间道先报江陵，至百里洲，为魏人所获[1]。梁王詧谓政曰：“我，武皇帝之孙也，不可为尔君乎？若从我计，贵及子孙；如或不然，腰领分矣。”政诡曰：“唯命[2]。”詧锁之至城下，使言曰：“王僧辩闻台城被围，已自为帝。王琳孤弱，不复能至。”政告城中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间使被禽，当碎身报国[3]！”监者击其口，詧怒，命速杀之。西中郎参军蔡大业谏曰：“此民望也，杀之，则荆州不可下矣[4]。”乃释之。政，之礼之子；大业，大宝之弟也[5]。

【注文】

[1]镇南府：即镇南将军府。王琳为镇南将军，故设镇南将军府。　　裴政：生卒年不详。南北朝、隋代官员、学者。字德表，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初任梁朝邵陵王萧纶法曹参军，又任起居郎、枝江令。后进入湘东王萧绎幕府。萧绎称帝，授通直散骑侍郎，升任给事黄门侍郎。萧绎败亡后，被俘至长安，宇文泰任命他为相府从事，参与制定官制。北周、隋代参与制订律令。北周建国，任少司宪，隋代，官至散骑常侍、太子左庶子、襄州总管。　　间道：小道。　　先报：提前报告。　　百里洲：位于今湖北枝江长江中的沙洲，因长百余里，故得名百里洲。　　所获：所捕获。

[2]武皇帝：即萧衍。　　领：脖子。　　诡：假意。　　唯命：听命。

[3]锁：用锁拷着。　　自勉：自己勉励自己。　　间使：密使。　　禽：古通“擒”。

[4]监者：监押的人。　　西中郎参军：南朝梁在襄阳置西中郎将，蔡大业为西中郎将参军。　　蔡大业（？—568年）：字敬道，蔡大宝的弟弟。初为萧詧参军。仕后梁官至太常卿。西梁明帝天保七年（568年）卒。　　民望：指在民众中享有声望的人。

[5]之礼：即裴之礼，生卒年不详。南朝梁人，字子义，裴邃的儿子。初为国子生，累迁至直阁将军。自请随军北伐，授云麾将军。率军攻克北魏广陵城，迁西豫州刺史。历北徐州刺史、卫尉卿、少府卿。卒，谥号壮。

【译文】

王琳率军抵达长沙，镇南府长史裴政请求走小道把消息报告给江陵方面，走到百里洲，被西魏俘虏。梁王萧詧对裴政说：“我是梁武帝的孙子，难道就不能当你的君主吗？如果依从了我的计策，会让你的子孙都得到富贵；如果不按我说的去做，那么你的腰和脖子就要分成两截了。”裴政假意说：“我听从你。”萧詧用锁拷着裴政来到城下，让他说：“王僧辩听说宫城被围困，已经自立当皇帝。王琳势单力孤，也不会再来增援。”裴政却告诉城中人说：“大批援军就要到了，你们要各自勉励，我作为密使被俘，就应当粉身碎骨报效国家！”监押他的人击打他的嘴，萧詧很愤怒，下令立即杀了他。西中郎参军蔡大业劝谏说：“此人被百姓所敬仰瞩望，杀了他，就不可能攻陷荆州了。”于是萧詧释放了裴政。裴政是裴之礼的儿子；蔡大业是蔡大宝的弟弟。

【原文】

时征兵四方，皆未至。甲寅，魏人百道攻城，城中负户蒙楯，胡僧祐亲当矢石，昼夜督战，奖励将士，明行赏罚，众咸致死，所向摧殄，魏不得前[1]。俄而僧祐中流矢死，内外大骇[2]。魏悉众攻栅，反者开西门纳魏师，帝与太子、王褒、谢答仁、朱买臣退保金城，令汝南王大封、晋熙王大圆质于于谨以请和[3]。魏军之初至也，众以王僧辩子侍中可为都督，帝不用，更夺其兵，使与左右十人入守殿中[4]。及胡僧祐死，乃用为都督城中诸军事。裴畿、裴机、历阳侯峻皆出降[5]。于谨以机手杀胡文伐，并畿杀之。峻，渊猷之子也[6]。时城南虽破，而城北诸将犹苦战，日暝，闻城陷，乃散[7]。

【注文】

[1]百道：多路。　　负户蒙楯（dùn）：抬着门板作盾牌。“楯”同“盾”。　　亲当矢石：亲自冒着敌人的箭、石。当，承当。　　矢（shǐ）石：箭和垒石，守城所用的武器。　　明行：严明。　　咸：全，都。　　致死：拼死作战。　　摧殄（tiǎn）：摧折消灭。

[2]俄而：也作“俄尔”。短暂的时间，不久，顷刻，突然间。　　流矢（shǐ）：飞箭或来源不明的箭。　　大骇（hài）：十分惊惧。骇，惊惧。

[3]悉众：全部军队。　　金城：指内城。　　汝南：郡名。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治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cí）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其后治所屡迁，辖境渐小。东晋移治悬瓠（xuán hù）城（即上蔡，今河南汝南），北魏辖上蔡、临汝、平舆、安城、西平、瞿阳、阳安、保城八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分别改蔡州、豫州为汝南郡。　　大封：即萧大封。字仁叡（ruì），南朝梁人，梁简文帝萧纲第九子。初封临汝公，萧纲即位，封宜都郡王。后西入江陵，梁元帝萧绎改封汝南王。西魏克江陵，被杀。　　晋熙：郡名。东晋安帝时置，治怀宁（今安徽潜山），辖境约相当于今安徽潜山和太湖东北部、桐城部分。南朝齐辖新冶、阴安、怀宁、南楼烦、齐兴、太湖左等县。隋开皇初废。此外，东晋隆安二年（398年）也置晋熙郡，治晋熙（今四川绵竹）。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绵竹一带。南朝齐永元（499—501年）年间废。梁时复置。后为西魏占据，北周时移治阳泉（今四川德阳西）。隋初仍还旧治。开皇初废。　　大圆：即萧大圆。生卒年不详。字仁显，简文帝第二十子。封乐良王，任丹杨尹。侯景之乱，逃奔江陵，梁元帝改封晋熙郡王，任琅邪、彭城二郡太守。北周攻陷江陵，封始宁县公，不久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入隋，拜内史侍郎，卒于西河郡守之任。　　请和：求和。

[4]（yǐ）：即王，王僧辩的儿子，参与抵抗西魏进攻江陵之战。生平事迹不详。　　更：再；又。　　夺：剥夺。

[5]峻：即萧峻，萧渊猷（yóu）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出降：投降；归顺。

[6]手杀：亲手杀死。　　渊猷：即萧渊猷，长沙王萧懿之子。梁天监年间，封临汝侯，历任吴兴太守、益州刺史、侍中、中护军。

[7]暝（míng）：日落，天黑。　　散：逃散。

【译文】

当时，梁元帝萧绎在全国各地征召援军，都还没有到达。承圣三年（554年）十二月甲寅（初二日），西魏军队分成多路一起攻城，城中守军抬着门板作盾牌，胡僧祐亲自冒着乱箭飞石，不分昼夜地督战，奖赏勉励将士，严格执行赏罚制度，大家都拼死抵抗，西魏军队纷纷被消灭，魏军无法前进。不久胡僧祐被飞箭射中阵亡，江陵里外都很惊恐。魏军集中全力猛攻栅栏，梁朝叛徒打开西门迎接魏军，梁元帝和太子、王褒、谢答仁、朱买臣退守金城，下令让汝南王萧大封、晋熙王萧大圆去于瑾那儿做人质，向西魏求和。西魏军队刚到时，大家都认为王僧辩的儿子侍中王有能力担任都督，但梁元帝不任用他，又剥夺了他的兵权，让他和十名侍从入宫值守。等到胡僧祐战死，才任用王为都督城中诸军事。裴畿、裴机、历阳侯萧峻都出城投降了西魏。于谨因为裴机杀死了胡文伐，就把他和裴畿一起处死。萧峻是萧渊猷的儿子。此时江陵城南部虽然已被魏军占领，但城北的众将还在顽强抵抗，天黑时分，他们听说城池已经陷落，才各自逃散。

【原文】

帝入东竹殿，命舍人高善宝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将自赴火，宫人左右共止之[1]。又以宝剑击柱令折，叹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乃使御史中丞王孝祀作降文[2]。谢答仁、朱买臣谏曰：“城中兵众犹强，乘暗突围而出，贼必惊，因而薄之，可渡江就任约[3]。”帝素不便走马，曰：“事必无成，只增辱耳[4]。”答仁求自扶。帝以问王褒，褒曰：“答仁，侯景之党，岂足可信？成彼之勋，不如降也[5]。”答仁又请守子城，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即授城中大都督，配以公主[6]。既而召王褒谋之，以为不可。答仁请入不得，欧血而去[7]。于谨征太子为质，帝使王褒送之。谨子以褒善书，给之纸笔，褒乃书曰：“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有顷，黄门郎裴政犯门而出[8]。帝遂去羽仪、文物，白马素衣出东门，抽剑击阖曰：“萧世诚一至此乎[9]！”魏军士度堑牵其辔，至白马寺北，夺其所乘骏马，以驽马代之，遣长壮胡人手扼其背以行[10]。逢于谨，胡人牵帝使拜[11]。梁王詧使铁骑拥帝入营，囚于乌幔之下，甚为詧所诘辱[12]。

【注文】

[1]东：东厢的宫室。　　竹殿：宫殿名。　　高善宝：梁臣。生平事迹不详。　　赴火：跳入火中。　　宫人：妃嫔、宫女的通称。

[2]降文：投降的表文。

[3]因：趁势。　　薄：迫近，接近。　　就：靠近；趋向。

[4]素：一直；一向。　　走马：骑着马跑。

[5]自扶：亲自拉马。　　勋：功勋。

[6]配：许配。　　公主：帝王、诸侯之女的称号。

[7]既而：不久，一会儿。　　欧（ōu）血：欧通“呕”，吐血。

[8]有顷：过一会。　　犯门：强行打开门。

[9]羽仪：仪仗中以羽毛装饰的旌旗之类。　　文物：指车服旌旗仪仗之类。　　素衣：白色衣服。　　阖（hé）：门扇。　　萧世诚：即萧绎。

[10]度堑：渡过深坑。　　辔（pèi）：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　　驽（nú）马：劣马。不能快跑的马。　　胡：即胡人，中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称呼，也泛指外族人。　　扼（è）：用力掐着，抓住。

[11]使拜：强迫向某人叩拜。

[12]铁骑：披挂铁甲的战马，也用以形容精锐的部队。　　乌幔（màn）：黑色帐幕。　　诘辱（jié rǔ）：斥责羞辱。

【译文】

梁元帝萧绎进入东阁竹殿，命令舍人高善宝焚烧十四万卷古今图书，自己也准备投火自焚，宫女侍从一起阻止他。梁元帝又用宝剑砍柱子，把宝剑也砍折了，悲叹说：“文武之策，今夜都已用尽了！”于是命令御史中丞王孝祀撰写投降文书。谢答仁、朱买臣劝阻说：“城中的兵马还算强大，趁黑夜突围而出，敌军必然惊慌，趁乱迫近敌军，就可以渡江到任约军中。”梁元帝一贯不擅长骑马，说道：“这事肯定不会成功，只不过徒然增加羞辱罢了。”谢答仁请求亲自为梁元帝牵马。梁元帝征询王褒的意见，王褒说：“谢答仁是侯景的同党，怎么可以信任他呢？与其成就他的功劳，还不如投降西魏。”谢答仁又请求防守内城，认为收罗散兵还能有五千人，梁元帝同意了，就任命他为城中大都督，还将公主许配给他。接着又召见王褒商量此事，王褒认为不能这样做。谢答仁请求入宫晋见梁元帝，但不被允许，气得吐血，只得离去。于谨要求梁朝太子做人质，梁元帝派王褒把太子送去。于谨的儿子因为王褒擅长书法，给他准备纸笔写字，王褒居然写道：“柱国、常山公（于谨）家奴王褒。”过了一会儿，黄门郎裴政破门而出。梁元帝于是丢弃旌旗仪仗、文书宝物，骑着白马、身穿丧服出东门，他还抽出佩剑砍着门扇说道：“萧世诚竟落到如此地步呀！”西魏军士兵越过堑壕，牵着梁元帝坐骑的辔头，抵达白马寺北边，夺走了他所乘坐的骏马，给他换了一匹劣马，派身高强壮的胡人用手掐着他的脊背往前走。路上遇到于谨，胡人拉着梁元帝让他跪拜。梁王萧詧派铁甲骑兵前后推拥着梁元帝进入营帐，把他囚禁在黑色帐幕里面，萧詧狠狠地斥责羞辱了梁元帝一番。

【原文】

帝性残忍，且惩高祖宽纵之弊，故为政尚严[1]。及魏师围城，狱中死囚且数千人，有司请释之以充战士[2]。帝不许，悉令棓杀之，事未成而城陷[3]。

【注文】

[1]惩（chéng）：以……为戒。　　宽纵：宽容放纵，不加约束。

[2]有司：指主管的官吏或部门。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历代沿用。也为官吏和官署的泛称。

[3]棓（bàng）：棍，杖。“棒”的俗字。

【译文】

梁元帝萧绎生性残忍，而且以梁武帝萧衍为政松散放纵的弊端为戒，因此处置政务崇尚严厉。等到西魏军队围困城池，监狱中的死刑犯人还有数千人，主管官员请求释放了他们用以充当兵士。梁元帝不允许，下令用棍棒将他们全都打死，但此事还没来得及做城池就陷落了。

【原文】

十二月丙辰，徐世谱、任约退戍巴陵[1]。于谨逼帝使为书召王僧辩，帝不可[2]。使者曰：“王今岂得自由？”帝曰：“我既不自由，僧辩亦不由我。”又从长孙俭求宫人王氏、苟氏及幼子犀首，俭并还之[3]。或问：“何意焚书？”帝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

【注文】

[1]戍（shù）：驻守；守卫。

[2]为书：写信。

[3]不由我：不听从我。　　犀（xī）首：即萧犀首。萧绎最小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十二月丙辰（初四日），徐世谱、任约退守巴陵。于谨逼迫梁元帝萧绎的使者写信召王僧辩投降，梁元帝没有答应。使者说：“大王现在还能由自己做主吗？”梁元帝说：“我既然不能由自己做主，王僧辩也就不会听我的话。”梁元帝又向长孙俭请求送还嫔妃王氏、苟氏和最小的儿子萧犀首，长孙俭全都还给了他。有人问梁元帝：“你为什么要焚烧图书？”梁元帝回答说：“我读书上万卷，仍然落到今天的下场。所以把书都烧掉。”

【原文】

辛未，帝为魏人所杀。梁王詧遣尚书傅准监刑，以土囊陨之[1]。詧使以布帊缠尸，敛以蒲席，束以白茅，葬于津阳门外[2]。并杀愍怀太子元良、始安王方略、桂阳王大成等[3]。世祖性好书，常令左右读书，昼夜不绝，虽熟睡，卷犹不释，或差误及欺之，帝辄惊寤[4]。作文章，援笔立就[5]。常言“我韬于文士，愧于武夫”，论者以为得言[6]。

【注文】

[1]傅准（？—568年）：梁臣。北地（治今甘肃庆阳西南）人。有文才，善于词赋。曾以西中郎参军身份跟随萧詧，后官至度支尚书。卒，赠太常卿。谥曰敬康。所著文集二十卷。　　监刑：监督行刑。　　土囊：一种杀人刑具。用装满沙土的袋子压死或闷死囚犯。　　陨（yǔn）：同“殒”，死亡。

[2]布帊（pà）：布制的头巾。　　敛：入殓。　　蒲席：用蒲叶编织的席子。　　束：捆。　　白茅：植物名。多年生。其地下的茎白嫩有节，味甜可食，能入药。古代常用来捆束、包裹祭物。

[3]愍怀太子元良：即萧方矩，立王太子时改名为萧元良。谥号愍怀太子。　　大成：即萧大成（？—554年），字仁和，梁简文帝萧纲第八子。初封新淦（gàn）公，萧纲即位，封山阳郡王。后入江陵，梁元帝改封桂阳王。西魏攻破江陵，被杀。

[4]辄（zhé）：总是；就。　　惊寤（wù）：受惊动而醒来。

[5]援笔：执笔。　　立就：站在那里一气呵成。

[6]韬（tāo）：宽。　　得言：即所言恰当。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辛未（十九日），梁元帝萧绎被西魏人杀死。梁王萧詧派尚书傅准监督行刑，用装满沙土的包将他压死。萧詧让人用粗布包裹尸体，用蒲席收殓，用白茅草捆住，埋葬在津阳门外。一起杀死的还有愍怀太子萧元良、始安王萧方略、桂阳王萧大成等。梁元帝生性喜爱读书，经常命令身边侍从给他读书，夜以继日，即使是在熟睡之中，手里还拿着书，有人读书有差错或是有意欺瞒，梁元帝就会立即惊醒过来。写作文章，拿着笔站在那里一气呵成。他常说“我比文士更擅长著文，比起武夫却要有些惭愧了”，评价他的人认为这话说得很贴切。

【原文】

魏立梁王詧为梁主，资以荆州之地，延袤三百里，仍取其雍州之地[1]。詧居江陵东城，魏置防主将兵居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备御，内实防之[2]。以前仪同三司王悦留镇江陵[3]。于谨收府库珍宝及宋浑天仪、梁铜晷表、大玉径四尺及诸法物，尽俘王、公以下及选百姓男女数万口为奴婢，分赏三军，驱归长安，小弱者皆杀之[4]。得免者三百余家，而人马所践及冻死者什二三[5]。

【注文】

[1]延袤（mào）：绵亘，绵延伸展。

[2]防主：职官名。南北朝置，专为镇守一城以防变故而置。隋唐府兵制度中也有防主，为低级军官名。　　备御：防备。

[3]王悦（？—561年）：北周将领，字众喜。京兆蓝田（今陕西蓝田）人，随于谨攻陷江陵，留守此地。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授郢州刺史。后封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司水中大夫，晋爵蓝田县侯。升司宪中大夫，赐姓宇文氏，又晋爵河北县公。　　留镇：留守。

[4]府库：国家贮藏财物、兵甲的处所。　　浑天仪：中国古代测定天体位置的一种仪器。根据浑天学说制造的天文仪，也称浑仪。宋浑天仪为元嘉十三年（436年）钱乐之所铸。　　铜晷（guǐ）表：按照日影测定时刻的铜制仪表。也称“日规”。梁铜晷表，为梁武帝所造。　　径：直径。　　法物：汉代宗庙祭祀所用乐器和皇帝专用的车驾仪仗。　　王、公：王爵和公爵，皆为高级爵位名。也泛指达官显贵。　　奴婢（bì）：奴仆。　　三军：古时指中军、上军、下军或中军、左军、右军等。泛指军队。

[5]得免：得以幸免。　　践：践踏。　　什二三：十分之二三。

【译文】

西魏立梁王萧詧为梁朝君主，给了他荆州一块地区，方圆不过三百里，还剥夺了萧詧原有的雍州土地。萧詧居住在江陵东城，西魏设立防主率军在西城驻扎，名义上叫助防，表面上是协助萧詧警备守御，实际上是防止他扩充势力。西魏让前朝的仪同三司王悦留下来镇守江陵。于谨没收了府库中的珍宝和宋朝的浑天仪、梁朝的铜晷表、直径四尺的美玉及各种仪仗、祭祀物品，将俘获的王公以下官员和在百姓中挑选的数万名男女作为奴仆和婢女，分赏给三军将士，驱赶着他们回到长安，年少体弱的人都被杀死。得以幸免的只有三百多家，而被人马践踏身亡和被冻死的人达到了十分之二三。

【原文】

魏师之在江陵也，梁王詧将尹德毅说詧曰：“魏虏贪惏，肆其残忍，杀掠士民，不可胜纪[1]。江东之人涂炭至此，咸谓殿下为之[2]。殿下既杀人父兄，孤人子弟，人尽雠也，谁与为国[3]？今魏之精锐尽萃于此，若殿下为设享会，请于谨等为欢，预伏武士，因而毙之，分命诸将，掩其营垒，大殲群丑，俾无遗类[4]。收江陵百姓，抚而安之，文武群寮，随材铨授[5]。魏人慑息，未敢送死，王僧辩之徒折简可致[6]。然后朝服济江，入践皇极，晷刻之间，大功可立[7]。古人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8]。愿殿下恢弘远略，勿怀匹夫之行[9]。”詧曰：“卿此策非不善也，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遽为卿计，人将不食吾余[10]。”既而阖城长幼被虏，又失襄阳，詧乃叹曰：“恨不用尹德毅之言[11]。”

【注文】

[1]尹德毅：梁将。生平事迹不详。　　贪惏（lán）：贪婪，不知足。“惏”同“婪”。　　肆：放纵，任意行事。

[2]江东：长江在芜湖、南京间作西南南、东北北流向，汉代以后，隋、唐以前，是南北往来的主要渡口，习惯上称自此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也泛指长江下游地区。　　涂炭（tú tàn）：烂泥和炭火。形容极端困苦的处境。

[3]孤：幼年死去父亲或父母双亡。　　雠（chóu）：同“仇”。仇恨，仇怨。　　为国：为国效力。

[4]萃（cuì）：聚集。　　享会：犒劳将士的宴会。　　掩：乘人不备而袭击或捉拿。　　营垒：军营周围的防御建筑物。代指军队。　　殲（jiān）：古同“歼”。消灭。　　群丑：邪恶之众。　　俾（bǐ）：使，把。　　遗类：指残存者。

[5]抚：安抚。　　群寮（liáo）：百官。“寮”同“僚”，官。　　随材：依据才能。　　铨（quán）授：选拔任命（官吏）。

[6]慑（shè）息：因恐惧而屏息。　　折简：指书札或信笺。　　可致：可以召来。

[7]朝服：君臣朝会或举行隆重典礼时穿的礼服。　　入践：即帝位。　　皇极：皇位。　　晷（guǐ）刻：片刻。表示时间短暂。

[8]天与不取，反受其咎（jiù）：上天要授予却不去拿来，反而会受到上天的责罚。咎，灾祸。语出《逸周书·逸文十一》。

[9]恢弘远略：志向高远，深谋远虑。　　匹夫：指平民中的男子。泛指平民百姓。

[10]背德：背信弃义。　　遽（jù）：遂，就。

[11]阖（hé）：全，总共。

【译文】

西魏军队在江陵时，梁王萧詧的大将尹德毅劝说萧詧：“魏人贪婪无比，极其残忍，杀害劫掠的官员和百姓不可胜数。江东人民的处境悲惨到如此地步，大家都认为这是殿下造成的。殿下已经杀害了人家的父兄，让人家的子弟成为孤儿，人人都和你是仇敌，谁还为国家效力呢？现在西魏的精锐部队都集中在这里，如果殿下设宴招待他们，邀请于谨等人尽情畅饮，预先埋伏武士，趁此机会消灭他们，再分头命令众将突然攻击西魏的营垒，一举歼灭这些群丑，让他们一个也不剩。然后收容江陵百姓，抚慰安置他们，文武官员，依照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西魏就会惊恐不已，不敢前来动武送死，王僧辩这些人写信就可以让他们归附。紧接着身着朝服，渡过长江，进入建康继承皇位，顷刻之间，就可以大功告成。古人说‘上天要授予却不去拿来，反而就会受到上天的责罚’。希望殿下能志向高远，深谋远虑，不要像普通人那样行事。”萧詧说：“你的计策不是不好，然而西魏人对我很好，我不能背信弃义。如果贸然采纳你的计策，人们将会把我吃得什么都剩不下。”不久全城百姓无论大小都被俘虏，襄阳又被占领，萧詧才感叹道：“后悔没有采用尹德毅的建议。”

【原文】

王僧辩、陈霸先共奉江州刺史晋安王方智为太宰，承制[1]。

【注文】

[1]共奉：共同推举，共同拥奉。　　太宰：官职名。即太师，晋初避司马师讳，以周官太宰名代太师，晋代所设八公之一，与太傅、太保并称上公，东晋、南朝沿置，皆为一品（梁朝为十八班）。北朝也有设置，多为赠官。

【译文】

王僧辩、陈霸先共同拥奉江州刺史晋安王萧方智为太宰，以皇帝的名义行事。

【原文】

王褒、王克、刘瑴、宗懔、殷不害及尚书右丞吴兴沈炯至长安，太师泰皆厚礼之[1]。

【注文】

[1]王克：生卒年不详。南朝梁、陈官员。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梁朝历任司徒右长史、尚书仆射。侯景叛乱，攻陷台城。归附侯景，封太宰、侍中、录尚书事。后被西魏俘虏，不久又遣返南方，陈代梁，任尚书右仆射。　　殷不害（505—589年）：梁、陈官员。字长卿。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出身低微，初任梁廷尉平（评），长于处理政务，为梁武帝萧衍所赏识。梁元帝即位，任中书郎、廷尉卿。入陈任司农卿、光禄大夫。后官至晋陵太守、给事中。陈亡后入关中，病卒于道中。　　尚书右丞：官职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设尚书五人，尚书丞四人，东汉光武帝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辅佐尚书令，总领政务；右丞辅佐仆射，掌管钱财等事，为尚书令及仆射的重要属官。魏晋南朝沿置，管理财用、文书，与左丞共掌省内日常事务、监察官员，三国魏、晋、南朝宋皆六品，梁为八班，陈为四品，北魏、北齐从四品。隋唐时期管理右司郎中、员外郎，监督兵、刑、工三部，唐高宗李治时改称右肃机，不久即恢复旧称。隋从四品，唐正四品下。后代多沿置，明初废。　　沈炯（jiǒng）（约502—约561年）：南朝梁、陈官员。南朝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字礼明。梁朝时为尚书左户侍郎、吴令。后入王僧辩幕府。西魏陷荆州，被俘，授仪同三司。因母亲在南方，上表恳请返回，获准。入陈朝，加通直散骑常侍，参议军国大政。后回乡收教生徒，卒于吴中。

【译文】

王褒、王克、刘瑴、宗懔、殷不害以及尚书右丞吴兴人沈炯到达长安，西魏太师宇文泰都给他们优厚的礼遇。

【原文】

敬帝绍泰元年春正月壬午朔，邵陵太守刘棻将兵援江陵，至三百里滩，部曲宋文彻杀之，帅其众还据邵陵[1]。

【注文】

[1]敬帝：即梁敬帝萧方智。参见“方智”条注。　　绍泰：南朝梁敬帝萧方智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即乙亥（555年）十月至丙子（556年）八月。　　朔：农历每月初一。　　刘棻（fēn）：梁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三百里滩：地名。位于今湖南冷水江资水中游。　　部曲：汉代时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称。魏晋南北朝时指世族大姓的私人武装；隋唐时期指介于奴婢与良人之间属于贱口的社会阶层。　　宋文彻：梁、陈时期人。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春季正月壬午朔（初一日），邵陵太守刘棻带领部队救援江陵，到达三百里滩时，部将宋文彻杀死了刘棻，率领部队返回邵陵据守。

【原文】

梁王詧即皇帝位于江陵，改元大定[1]。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妃蔡氏为昭德皇后，尊其母龚氏为皇太后，立妻王氏为皇后，子岿为皇太子[2]。赏刑制度，并同王者，唯上疏于魏则称臣，奉其正朔[3]。至于官爵，其下亦依梁氏之旧，其勋级则兼用柱国等名，以咨议参军蔡大宝为侍中、尚书令，参掌选事，外兵参军太原王操为五兵尚书[4]。大宝严整有智谋，雅达政事，文辞赡速，后梁主推心任之，以为谋主，比之诸葛孔明，操亦亚之[5]。追赠邵陵王纶太宰，谥曰壮武；河东王誉丞相，谥曰武桓。[6]

【注文】

[1]大定：西梁宣帝萧詧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七年，即公元555年至562年。

[2]追尊：为死者追加尊号。　　岿（kuī）：即萧岿（542—585年），字仁远。西梁明帝。公元562年至585年在位。萧詧之子。萧詧死，即皇帝位，改元天保。在位期间，奉北周为正统。在周军配合下，曾多次与陈朝交战。隋朝建立，亲临长安朝贺，并以女嫁晋王杨广。天保二十四年（585年）去世，谥明皇帝，庙号世宗。　　皇太后：皇帝的母亲。又称“太后”。　　皇后：皇帝的正妻。

[3]上疏：臣下向皇帝进呈奏章。　　正朔：正就是正月，朔是月初，正朔即指一年的第一天，所以也用正朔来代表历法或皇帝的年号。奉正朔即遵从奉行王朝的年号和历法，表示对王朝的效忠和拥戴。

[4]爵：即爵位、爵号，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封赐。周代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隋文帝杨坚置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侯、伯、子、男九等；隋炀帝杨广改为王、公、侯三等爵。　　依：遵照。　　勋级：勋官的等级。勋官是职官之外的一种荣誉官阶。古代官制分职事官、散官和勋官三种。勋官始见于南北朝，初用以奖励作战有功之将士，其后渐及其他官员，上至文武官吏下至士卒均可授予，并有一定品阶。虽受尊崇但无实职。　　参掌：参与掌管。　　选事：指考选举士，铨选职官方面的事务。　　外兵参军：也称外兵参军事，两晋南北朝诸公、军府的僚属。掌本府外兵曹，也为府主咨询。其品位随府主地位而定，也有以将军、太守兼领者。　　太原：郡、国名。战国秦庄襄王四年（前246年）置。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北齐武平六年（575年），移治龙山（今山西太原西南），领龙山、晋阳、中都、平遥、受阳、东受阳、阳邑诸县。北朝时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阳曲、交城、平遥、和顺等市县间的晋中地区。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为并州，大业三年（607年）复为太原郡。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辖晋阳、太原、交城、汾阳、文水、祁县、寿阳、和顺、辽山、平城、石艾、盂县、榆次、太谷、乐平十五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吕梁山以东的中部地区。唐武德元年（618年），又改为并州。　　王操（？—575年）：后梁大臣。字子高，祖籍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他博览经史，有谋略，初为南朝梁岳阳王萧詧外兵参军。萧詧称帝建立后梁后，升任五兵尚书、大将军、郢州刺史。萧岿继位后，授镇右将军、尚书仆射。后升任侍中、中卫将军、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兼领荆州刺史，是后梁的主要谋臣之一。　　五兵尚书：官职名。三国魏始置，属尚书省，分设中兵、外兵、别兵、都兵、骑兵五曹，掌管中央军事行政。两晋南北朝沿置。西晋分中兵、外兵二曹为左、右中兵曹，左、右外兵曹，与骑兵、都兵、别兵共七曹，但仍设五兵尚书。南朝宋、齐仅领中兵、外兵二曹，梁、陈增骑兵曹。北魏时改置七兵尚书。北齐复置五兵尚书，下设左右中兵、左右外兵、都兵五曹。皆三品，梁为十三班。隋改置为兵部，一直沿至清代。

[5]雅达：雅正通达。　　赡（shàn）速：语汇丰富，文思敏捷。　　推心：推心置腹。　　诸葛孔明：即诸葛亮（181—234年），三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字孔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东汉末年，隐居邓县隆中（今湖北襄阳西），结交名士，品评时事，人称“卧龙”。公元207年，刘备三顾茅庐，他向刘备提出占据荆益二州，联合孙权，对抗曹操，统一全国的建议，即著名的“隆中对”，从此成为刘备的主要谋士。赤壁之战中，刘备采取他的策略，联合孙权，击败曹操取得了胜利，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刘备称帝，建立了蜀汉政权，诸葛亮为丞相。刘备死后，辅佐刘禅执政，加封武乡侯，领益州牧。诸葛亮执政时，加强法治，注意恢复和发展经济，改善与西南少数民族的关系。为了统一国家，曾五次出兵伐魏，但皆未成功，后在伐魏时病逝于五丈原，葬定军山（今陕西勉县东南）。诸葛亮是历史上的杰出人物，又加之文学戏剧的长期渲染，已成为贤臣的楷模和智慧的化身，在民众中具有深远影响。

[6]谥（shì）：即谥号，古代帝王或大臣死后评给的称号。

【译文】

梁王萧詧在江陵即皇帝位（即西梁），改年号为大定。追尊昭明太子萧统为昭明皇帝，庙号为高宗，尊昭明太子萧统的妃子蔡氏为昭德皇后，尊自己的母亲龚氏为皇太后，萧詧立妻子王氏为皇后，儿子萧岿为皇太子。奖赏刑罚这些制度，都与帝制相同，只是给西魏上疏时自称为臣，采用西魏的历法。至于官职封爵制度，都还依照梁朝的规制，只是勋官等级也兼用西魏的柱国等名称，任命咨议参军蔡大宝为侍中、尚书令，参与掌管官员选拔的事宜，任命外兵参军太原人王操为五兵尚书。蔡大宝严谨端正，很有谋略，善于处理政务，写文章文辞丰赡，才思敏捷，西梁国主萧詧推心置腹地任用他，把他作为谋主，将他比作诸葛孔明，王操的地位也很重要，仅次于蔡大宝。西梁又追赠邵陵王萧纶为太宰，谥号为壮武；河东王萧誉为丞相，谥号为武桓。

【原文】

齐主使清河王岳将兵攻魏安州以救江陵[1]。岳至义阳，江陵陷，因进军临江，郢州刺史陆法和及仪同三司宋莅举州降之[2]。长史江夏太守王岷不从，杀之[3]。甲午，齐召岳还，使仪同三司清都慕容俨戍郢州[4]。王僧辩遣江州刺史侯瑱攻郢州，任约、徐世谱、宜丰侯循皆引兵会之[5]。

【注文】

[1]清河：郡、国名。西汉高帝始置郡，治青阳（今河北清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等县市各一部分地。东汉改为国，移治甘陵（今山东临清东）。晋以后辖境缩小。北魏仍为郡，辖清河、贝丘、侯城、武城四县。北齐移至武城（今河北南宫东南悬空村，一说位于今河北清河西北），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中复置，治清河（隋开皇中武城改为清河），辖清河、清阳、武城、历亭、漳南、鄃（shū）县、临清、清泉、清平、高唐、经城、宗城、博平、茌（chí）平十四县。后废。唐天宝元年（742年）改贝州为清河郡，治清河，唐至德二年（757年）复改为贝州。唐懿（yì）宗李漼（cuǐ）咸通元年（860年），贝州治所迁至今河北清河治西。　　岳：即高岳（512—555年），北齐大臣。高欢堂弟。字洪略。早年跟随高欢征伐，封清河郡公，授侍中，推引贤士，升领军将军，任冀、青、晋三州刺史。北齐初年，领军征讨，因功封清河郡王，授予司州牧、太保。威名日重，后被北齐文宣帝高洋赐死。

[2]临江：县名。西汉置，治今重庆忠县。　　宋莅（lì）：梁朝将领，后降北齐。生平事迹不详。　　举州：全州。

[3]江夏：郡名。西汉高帝六年（前201年）置，治安陆（今湖北云梦，一说治西陵，即今湖北武汉新洲区境内），后治所屡迁。南朝时移治夏口（即汝南，今湖北武汉武昌），辖今湖北武汉以西，蒲圻（pú qí）以东长江南北以及汉水、环水下游地区，南朝齐辖沙阳、蒲圻、滠（shè）阳、汝南、沌（zhuàn）阳、惠怀五县。隋初废。　　王岷：梁臣。生平事迹不详。

[4]清都：郡名。即北齐时魏郡。西汉置，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今河北邯郸以南以及河南安阳一带，后辖境屡有变迁。北魏时，辖邺县、临漳、繁阳、列人、昌乐、武安、临水、魏县、平邑、易阳、元城、斥章、贵乡十三县。北齐改为清都郡，北周复为魏郡。　　慕容俨：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字恃德。清都成安（今河北成安）人。善骑射。起初跟随元琛讨梁，又追随尔朱荣。后归附高欢，随从征伐，以功升任谯、胶等州刺史。北齐初，领军抵御梁军，封咸阳郡公，又进封义安王。后官至光州刺史。

[5]宜丰：县名。三国吴置，治今江西宜丰，北宋改新昌。1946年复名宜丰。　　循：即萧循，也作萧修。生卒年不详。字世和，梁鄱阳王萧恢的儿子。封宜丰侯。历卫尉卿，梁、秦二州刺史。侯景之乱，汉中为西魏所占，于是到荆州归附梁元帝萧绎，授湘州刺史。梁敬帝萧方智时，进号太尉、太保。

【译文】

北齐国主高洋派清河王高岳率领部队进攻西魏的安州，以救援江陵。高岳抵达义阳时，江陵已经陷落，于是北齐向临江地区进军，郢州刺史陆法和及仪同三司宋莅献出全州官兵投降北齐。长史江夏太守王岷不服从，被杀。绍泰元年（555年）正月甲午（十三日），北齐召高岳返回，派仪同三司清都人慕容俨守卫郢州。王僧辩派江州刺史侯瑱进攻郢州，任约、徐世谱、宜丰侯萧循都率领部队前来会合。

【原文】

辛丑，齐立贞阳侯渊明为梁主，使其上党王涣将兵送之，徐陵、湛海珍等皆听从渊明归[1]。贞阳侯陷魏事，见《侯景之乱》。

【注文】

[1]贞阳：县名。南朝宋置，治今广东英德东。　　渊明：即萧渊明（？—556年）。字靖通，梁武帝萧衍的侄子。太清元年（547年）为豫州刺史，都督梁军北伐，至吕梁兵败，被东魏所俘，授以散骑常侍。西魏攻克江陵后，北齐送萧渊明到建康，立他为帝。陈霸先立梁敬帝萧方智，他被降号为建安王。不久病卒。　　上党：郡名。战国时赵、韩各置上党郡。秦取赵、韩二郡合置上党郡。治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西汉移治长子（今山西长子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等县以南，沁河流域以东地区。东汉末移治壶关。其后辖境渐缩，治所屡迁，北魏移治故壶关，辖屯留、长子、壶关、寄氏、乐阳五县。隋开皇初改为潞州，大业初复为上党郡，治上党（今山西长治）。　　涣：即高涣（533—558年），北齐大臣。高欢第七子，字敬寿。先后受封为平原郡公、上党王。他武艺过人，东魏孝静帝武定（543—550年）末年，任冀州刺史。北齐文宣帝天保四年（553年），授中书令。次年，迁任尚书左仆射。后又进位录尚书事。天保九年（558年）被杀。　　徐陵（507—583年）：南朝陈官员、文学家。字孝穆。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梁时曾出任东宫学士，后出使东魏七年之久才得以返回。入陈，曾任尚书左仆射，官至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诗歌名声卓著，其诗文注重对仗、辞藻，与庾信齐名，世称“徐庾体”，为当时主要的宫体诗人。著有《玉台新咏》，是我国较早一部诗歌总集，后人辑有《徐孝穆集》。　　湛海珍：梁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正月辛丑（二十日），北齐立贞阳侯萧渊明为梁朝君主，并派北齐上党王高涣率领部队护送他回国，徐陵、湛海珍等都听从跟萧渊明回去。贞阳侯萧渊明身陷东魏的经过，参见《侯景之乱》。

【原文】

二月癸丑，晋安王至自寻阳，入居朝堂，即梁王位，时年十三[1]。以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陈霸先征西大将军[2]。

【注文】

[1]晋安王：即萧方智。　　寻阳：郡名。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置，治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东晋成帝咸和中（326—334年）治所迁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南朝齐辖柴桑、彭泽两县；南朝梁、陈领柴桑、汝南、上甲三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朝堂：朝廷议政之处。也泛指朝廷。

[2]太尉：官职名。秦置，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共同负责军政大事，合称三公。西汉初尚沿此制，后改称大司马。东汉时仍称太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管理全国军政，参议大政，秩万石。魏、晋、南北朝多为大臣加官，无实际职掌，皆一品（梁称十八班）。隋、唐类此，正一品，北宋初沿置，为加官，宋徽宗赵佶时改为武职最高级阶官，正二品，元代以后废。晚唐至宋也作为对武将的尊称。　　中书监：官职名。三国魏始置，与中书令职务相等而位次略高。中书监、令同掌机密事要。西晋时权更重，在尚书令上。东晋、南朝位虽仍高，但多为重臣加官。北魏、北齐也置中书监、令。梁十五班，陈二品，北魏、北齐从二品，隋初改为内史监，不久废。之后只设中书令，不再设监。　　录尚书：即“录尚书事”。官职名。西汉后期始设“领尚书事”，为总领尚书台的长官或为宰相之兼衔。东汉改称“录尚书事”。自汉末、魏晋以后录尚书事虽不是尚书台的长官，其官秩也随所任者而异，但由于掌重权的大臣常兼此职且位在尚书令之上，故仍是总揽朝政，威权极重。南北朝时无专任的宰相也无正式的宰相之名而实任宰相之职者，常加“录尚书事”衔，当时号称“录公”。南齐及北魏、北齐皆定为正式官号，为尚书省长官，北周时（一说隋时）废。　　骠（piào）骑（jì）大将军：汉代置，为统兵将领，临时设置。两晋南北朝为正式将军名号，地位尊崇，仅次于大将军，多加元老重臣。晋、南朝宋一品，梁二十四班，北魏、北齐从一品。西魏、北周为开府府长官军号，九命。唐代后成为武散官，唐、宋为从一品。　　都督中外诸军事：官职名。三国魏始置，晋、南北朝沿置，总管禁卫军、地方军等全国各种军队，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权重位高，历朝皆不常置，多以他官兼任，后逐渐成为虚衔。　　征西大将军：将军名号。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始置，由冯异担任，统兵征讨。三国蜀、两晋、南朝、北魏、北齐都有设置。在武职中地位很高，任职者多统兵出镇在外，都督数州诸军事，南朝宋、齐、陈、北魏、北齐皆为二品，南朝梁为武职二十四班。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二月癸丑（初二日），晋安王萧方智从寻阳抵达建康，进入宫廷居住，即梁朝皇帝位，这年他十三岁。萧方智任命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任陈霸先为征西大将军。

【原文】

齐主先使殿中尚书邢子才驰传诣建康，与王僧辩书，以为：“嗣主冲藐，未堪负荷[1]。彼贞阳侯，梁武犹子，长沙之胤，以年以望，堪保金陵，故置为梁王，纳于彼国[2]。卿宜部分舟舻，迎接今主，并心一力，善建良图[3]。”乙卯，贞阳侯渊明亦与僧辩书求迎。僧辩复书曰：“嗣主体自宸极，受于文祖[4]。明公傥能入朝，同奖王室，伊、吕之任，佥曰仰归[5]。意在主盟，不敢闻命[6]。”甲子，齐以陆法和为都督荆雍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又以宋莅为郢州刺史，莅弟簉为湘州刺史[7]。甲戌，上党王涣克谯郡[8]。己卯，渊明又与僧辩书，僧辩不从。

【注文】

[1]殿中尚书：官职名。西晋太康时置，为六曹尚书之一，掌宫廷禁卫、吉凶礼制及断罪收囚、宫廷车舆等事。南朝梁、陈沿置，北魏、北齐也置，三品。　　邢子才（496年—？）：即邢邵，“邵”又作“劭”，北齐文学家。字子才，小字吉。河间鄚（mò）（今河北任丘北）人。少居洛阳，十岁能写文章。未满二十即有盛名。北魏时曾任中书侍郎。入北齐，官至太常卿，兼中书监，摄国子祭酒，后授特进。邢邵是北朝文学大家，在当时影响极大，原有集三十五卷，已散佚。明人辑有《邢特进集》。　　驰传：驾驭驿站车马疾行。　　嗣主：继位的君王。　　冲藐（miǎo）：幼小。　　未堪：不能。　　负荷：担负；承担。

[2]犹子：指侄子。　　长沙：指长沙王萧懿（？—500年），南朝齐大臣，梁武帝长兄。字元达，初为南齐邵陵王行参军，官至梁、南秦二州刺史。在州抗击北魏有功，任卫尉卿。裴叔业反叛，萧懿授豫州刺史，率军讨叛。又奉召进京平崔慧景之乱，升任尚书令，后为南齐东昏侯萧宝卷所杀。梁追封长沙郡王，谥号宣武。　　胤（yìn）：后代，子孙。　　堪：能够。　　金陵：建康的别称，即今江苏南京。

[3]舟舻（lú）：舳舻；大船。

[4]宸（chén）极：借指帝王；比喻帝位。　　文祖：指梁元帝萧绎。

[5]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傥（tǎng）：表示假设，相当于“倘若”、“如果”。　　奖：辅助，辅佐。　　王室：王朝；朝廷。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详。商代大臣。一说名挚（zhì）。史称他原为有莘（shēn）氏奴隶，作为嫁女的陪臣入商，受汤赏识，委以国政，帮助汤灭夏，建立商朝。接着辅佐外丙、中壬二君。中壬死后，太甲即位。因太甲不理国政，被他放逐于桐宫。三年后，太甲悔过自新，又接回复位。在伊尹辅佐下，太甲终成贤君。年百岁卒。另一说太甲逃回王都，杀伊尹。　　吕：即吕尚、姜尚，生卒年不详。字子牙，尊称姜太公或太公望。西周齐国始祖。他为四岳后裔。被周文王姬昌寻访赏识，拜为军师。在他的辅佐下，周人实力大增。姬昌去世后，又辅佐武王灭商，因功封于齐，建都在营丘（今山东昌东东南，一说其子吕伋〈jí〉始封齐）。因治国有方，齐国生产很快发展起来，成为东方大国。　　佥（qiān）：众人；大家。　　仰归：众望所归。

[6]主盟（méng）：盟主，首领。　　闻命：接受命令或教导。

[7]大行台：官署及官职名。东汉以后，中央政务由三公改归台阁（尚书），习惯上遂以中央政府为“台”。魏晋以后，外出征伐时始于地方设置尚书省的派出机构，总揽一方军政，称为行台，多由军事关系临时设置。北魏在重要地区置大行台，南朝梁、北齐、唐初也置，长官称大行台。　　簉（zào）：即宋簉，梁朝将领，后降北齐。

[8]谯（qiáo）郡：此处指南（北）谯郡。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侨置南谯郡，治山桑（今安徽全椒），南朝齐辖山桑、扶阳、曲阳、嘉平四县（一说还辖北许昌），南朝梁改为北谯郡。谯郡原为东汉建安时置，治谯县（今安徽亳州），辖今安徽亳州、涡阳、蒙城，以及河南永城等地，后辖境缩小。东晋末移治蒙县（今安徽蒙城西北）。

【译文】

北齐国主高洋以前曾派殿中尚书邢子才乘坐驿站马车，迅疾赶到建康，给王僧辩带去书信说：“即位的君主年龄很小，不能承担治国的重担。但那位贞阳侯萧渊明是梁武帝萧衍的侄子，长沙王萧懿的后代，不论年龄还是声望，都有资格保全金陵，所以我们立他为梁王，把他交还给自己国家。你们应该安排船只，迎接现在的国君，与他同心协力，好好谋划建国之计。”绍泰元年（555年）二月乙卯（初四日），贞阳侯萧渊明也给王僧辩写信要求迎接他返回，王僧辩回信说：“即位君主萧方智的血统来自帝室，受命于梁元帝萧绎。您如果能来朝廷，与我共同辅佐皇室，承担伊尹、吕望的责任，大家都会说您是众望所归。如果您本意是来做君主，那我不能听命。”甲子（十三日），北齐任命陆法和为都督荆、雍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又任命宋莅为郢州刺史，宋莅的弟弟宋簉为湘州刺史。甲戌（二十三日），上党王高涣攻克谯郡。己卯，萧渊明又给王僧辩写信，王僧辩还是不服从。

【原文】

故刘棻主帅赵朗杀宋文彻以邵陵归于王琳[1]。

【注文】

[1]故：死亡。　　主帅：官职名。军中主要将领。此外，南朝称典签为“主帅”，又称签帅。　　赵朗：原为刘棻主帅，后归王琳。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已故邵陵太守刘棻（fēn）的主帅赵朗杀死宋文彻，献出邵陵归降王琳。

【原文】

三月，贞阳侯渊明至东关，散骑常侍裴之横御之。丙戌，齐克东关，斩裴之横，俘数千人。王僧辩大惧，出屯姑孰，谋纳渊明[1]。

【注文】

[1]出屯：出兵驻扎；进驻。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三月，贞阳侯萧渊明抵达东关，散骑常侍裴之横率军抵抗他们。丙戌（初六日），北齐攻克东关，杀死裴之横，俘虏了数千人。王僧辩非常恐惧，离开建康到姑孰驻屯，并计划接受萧渊明。

【原文】

夏五月，王琳迎永嘉王庄送之建康。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夏季五月，王琳迎请永嘉王萧庄，把他送到了建康。

【原文】

王僧辩遣使奉启于贞阳侯渊明，定君臣之礼，又遣别使奉表于齐，以子显及显母刘氏、弟子世珍为质于渊明，遣左民尚书周弘正至历阳奉迎，因求以晋安王为皇太子，渊明许之[1]。渊明求度卫士三千，僧辩虑其为变，止受散卒千人[2]。庚子，遣龙舟法驾迎之[3]。渊明与齐上党王涣盟于江北，辛丑，自采石济江[4]。于是梁舆南渡，齐师北返[5]。僧辩疑齐，拥楫中流，不敢就西岸[6]。齐侍中裴英起卫送渊明，与僧辩会于江宁[7]。癸卯，渊明入建康，望朱雀门而哭，道逆者以哭对[8]。丙午，即皇帝位，改元天成[9]。以晋安王为皇太子，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10]。

【注文】

[1]奉启：上书。　　别使：另外的使节。　　奉表：上表。表是给皇帝上的奏章。　　显：即王显，王僧辩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世珍：王世珍，王僧辩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左民尚书：官职名。尚书省左民曹长官。三国魏改民曹尚书置，两晋、南朝、北魏沿置，掌天下计账、户籍等事。两晋，南朝宋、齐、陈，北魏皆三品，梁为十三班。唐代避太宗李世民讳，改民部为户部。后世以左民为户部的代称。　　奉迎：恭迎；接待。

[2]度：即“渡”。　　止：只；仅。

[3]龙舟：专供皇帝乘坐的船只。　　法驾：天子车驾的一种。天子的车驾分大驾、法驾、小驾三种，其仪卫之繁简各有不同。

[4]采石：地名。位于今安徽马鞍山南长江南岸，古称牛渚（zhǔ）矶（jī），扼据长江要冲，地势险要，为南京西南重要屏障，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5]梁舆：梁朝的车驾。

[6]拥楫（jí）：持桨。楫，划船用具。　　中流：中游。　　西岸：长江西岸。

[7]裴英起（？—556年）：北齐将领，河东（治今山西永济西）人。北齐文宣帝天保中（550—559年），为都官尚书，兼侍中，与萧轨、李希光、东方老、王敬宝渡江攻打梁国，战败而死。　　江宁：县名。西晋太康元年（280年）置，治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8]朱雀门：为建康（今江苏南京）宫城的南城门，始建于东晋，因门上有两个铜雀而得名。后多称都城的南门。朱雀，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吉祥动物，为“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一，也称“朱鸟”，为南方神灵。　　道逆者：路上迎接的人。

[9]天成：南朝梁闵帝萧渊明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六个月，即乙亥年（555年）五月至十月。

[10]大司马：官职名。相传周代已置。汉武帝时置，东汉初，与大司徒、大司空共称三公，不久改为太尉。东汉末与太尉并置，位在三公上。魏晋南北朝大体相同，多作为重臣赠官，为一品（梁为十八班），隋废。

【译文】

王僧辩派使节向贞阳侯萧渊明呈上奏章，确定了君臣的礼节，又另外派使节给北齐上表，把自己的儿子王显和王显母亲刘氏、侄子王世珍送给萧渊明做人质，派左民尚书周弘正到历阳迎候萧渊明，趁机提出立晋安王萧方智为皇太子，萧渊明答应了王僧辩的请求。萧渊明要求让三千名卫士一起渡江，王僧辩担心他们会出乱子，只接受一千名零散兵士。绍泰元年（555年）五月庚子（二十一日），派遣龙舟和天子车驾前往迎接萧渊明。萧渊明和北齐上党王高涣在长江北岸缔结盟约，辛丑（二十二日），萧渊明从采石横渡长江。于是梁朝的车辆向南渡江，北齐军队返回北方。王僧辩对北齐军队心存疑虑，船到长江中间就停止划桨，不敢靠近西岸。北齐侍中裴英起护送萧渊明回南方，与王僧辩在江宁会合。癸卯（二十四日），萧渊明进入建康，望见朱雀门就不禁哭泣起来，在路上迎接他的官员百姓也陪着他哭。丙午（二十七日），萧渊明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天成。立晋安王萧方智为皇太子，任命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原文】

六月，齐慕容俨始入郢州，而侯瑱等奄至城下，俨随方备御，瑱等不能克[1]。乘间出击瑱等军，大破之[2]。城中食尽，煮草木根叶及靴皮带角食之，与士卒分甘共苦，坚守半岁，人无异志[3]。贞阳侯渊明立，乃命瑱等解围，瑱还镇豫章[4]。齐人以城在江外，难守，因割以还梁。俨归，望齐主，悲不自胜。齐主呼前执其手，脱帽看发，叹息久之[5]。

【注文】

[1]奄（yǎn）：忽然，突然。　　随方：依据情势。

[2]乘间：利用机会；趁空子。

[3]带角：衣带角。　　异志：二心；叛离之心。

[4]立：被立为君主。

[5]悲不自胜：悲伤得自己不能承受。形容极度悲伤。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六月，北齐慕容俨刚进入郢州，而豫州刺史侯瑱等就突然率军抵达城下，慕容俨按照既定策略组织防御，侯瑱等不能攻下郢州。北齐抓住机会出城袭击侯瑱等人的军队，大败敌军。郢州城中粮食耗尽，慕容俨让煮草木的根叶、靴子皮和衣带角，靠吃这些充饥，慕容俨与士卒同甘共苦，坚守城池达半年之久，士卒都没有叛离之心。贞阳侯萧渊明即位后，于是下令侯瑱等解除对郢州的围困，侯瑱返回豫章镇守。北齐因为郢州城在长江南岸，难于防守，因此放弃郢州，归还给梁朝。慕容俨回到邺城，看见北齐国主高洋，悲伤得不能控制自己。高洋让他上前来，握着他的手，脱下他的帽子，看看他的头发，叹息了好久。

【原文】

吴兴太守杜龛，王僧辩之壻也[1]。僧辩以吴兴为震州，用龛为刺史，又以其弟侍中僧愔为豫章太守[2]。

【注文】

[1]壻（xù）：古同“婿”，女婿。

[2]震州：州名。南朝梁置，治乌程（今浙江湖州）。因震泽（今太湖）得名。辖境约相当于今浙江湖州所属全境和临安，以及杭州余杭区东北部。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又改为吴兴郡。　　用：任用，任命。　　僧愔：即王僧愔，王神念子，生卒年不详。南朝梁人，祖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位至谯州刺史，受命南征萧勃。兄长王僧辩被陈霸先所杀，才挟北齐军攻打陈国，兵败投奔北齐。

【译文】

吴兴太守杜龛是王僧辩的女婿。王僧辩把吴兴改为震州，任命杜龛为刺史，又任命他的弟弟侍中王僧愔为豫章太守。

【原文】

壬子，齐主以梁国称藩，诏凡梁民悉遣南还[1]。

【注文】

[1]藩（fān）：指属国属地或分封的土地。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六月壬子（初三日），北齐君主高洋因为梁国自称藩属，下诏凡是梁朝百姓全部遣送回南方。

【原文】

初，王僧辩与陈霸先共灭侯景，情好甚笃，僧辩为子娶霸先女，会僧辩有母丧，未成昏[1]。僧辩居石头城，霸先在京口，僧辩推心待之，兄屡谏，不听[2]。及僧辩纳贞阳侯渊明，霸先遣使苦争之，往返数四，僧辩不从。霸先窃叹谓所亲曰：“武帝子孙甚多，唯孝元能复雠雪耻[3]。其子何罪，而忽废之？吾与王公并处托孤之地，而王公一旦改图，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所为乎[4]！”乃密具袍数千领及锦彩金银为赏赐之具。会有告齐师大举至寿春将入寇者，僧辩遣记室江旰告霸先，使为之备[5]。霸先因是留旰于京口，举兵袭僧辩[6]。九月壬寅，召部将侯安都、周文育及安陆徐度、钱塘杜棱谋之[7]。棱以为难，霸先惧其谋泄，以手巾绞棱，闷绝于地，因闭于别室。部分将士，分赐金帛，以弟子著作郎昙朗镇京口，知留府事，使徐度、侯安都帅水军趋石头，霸先帅马步自江乘罗落会之[8]。是夜，皆发，召杜棱与同行，知其谋者，唯安都等四将，外人皆以为江旰征兵御齐，不之怪也[9]。

【注文】

[1]情好：交谊，友情。　　笃（dǔ）：深厚。　　（wěi）：即王，王僧辩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昏：古同“婚”，婚姻。

[2]石头城：地名。简称石城，又名石首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西清凉山。南北全长约三千米。城基遗迹为赭（zhě）红色，系自然山岩凿成。本战国时楚威王金陵邑。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吴主孙权徙治秣陵（今江苏南京），次年在金陵邑原址筑城，取名石城。东晋时又加固。唐以前，长江主流逼近山麓；城依山面江，南临秦淮河口，为水路交通要冲，形势险要，有“石城虎踞”之称，为建康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

[3]窃叹：悄悄叹息。　　孝元：即梁元帝萧绎。　　复雠（chóu）：也作“复仇”。报仇。

[4]托孤：以遗孤相托。　　改图：改变打算。　　戎狄：古民族名。西方称戎，北方称狄。先秦时对中国北方、西北等地民族的统称，后泛指除汉族以外的民族。　　援立：即扶立，指扶立帝后及太子。　　非次：不按常规、惯例。

[5]密具：秘密准备。　　锦彩：华美的丝织品。　　寿春：县名。秦置。治今安徽寿县。东晋改名寿阳，南朝宋又改睢阳，北魏复原名。明代废。魏晋南北朝时期为淮南军事重镇。　　记室：官职名。东汉始置，当时诸王、三公及大将军属官有记室令史，为书记官，掌管文书，郡府有主记室史，县府有记室史，皆掌文书表报。两晋、南北朝以来有记室令史、记室督、记室参军、中记室参军等名号，简称记室。　　江旰（gàn）：生卒年不详。南朝梁、陈官员。字季。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人。仕梁为给事黄门郎。北齐末被俘入邺城，任郑州司马、太尉从事中郎，转太子家令。北齐亡，逃还建康，终于都官尚书。

[6]举兵：出兵；起兵。

[7]侯安都（519—562年）：南朝陈将领。字成师。始兴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家世为乡里豪族，初任郡主簿。侯景之乱，招募三千人，跟随陈霸先入援建康，梁元帝授其通直散骑常侍。敬帝时迁至南徐州刺史。陈霸先代梁前，曾与周文育讨王琳。陈武帝卒，参议定立陈文帝。陈文帝陈蒨时晋爵清远郡公，官至司空、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后因居功自傲被杀。　　周文育（509—559年）：南朝梁、陈将领。字景德，义兴阳羡（今江苏宜兴）人。本名项猛奴，擅长骑射，勇武有谋略。起初为南江督护卢安兴部将，后归陈霸先。侯景之乱，随陈霸先入援建康，授义州刺史。侯景平定后，封南移县侯。陈霸先诛王僧辩，又从讨王僧辩余党，官至江州刺史。永定三年（559年），南讨王琳，被叛将所杀。　　钱塘：县名。又名钱唐。公元前222年，秦置钱唐，治今浙江杭州灵隐山麓，唐改为钱塘。也为郡名。南朝陈永定二年（558年）以钱唐县置郡，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平陈后，废郡。　　杜棱（léng）（约503—572年）：南朝陈将领。字雄盛。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世代为县中大族，颇通诗书，初依附萧映，后归陈霸先，掌管文书，随同征伐有功。梁末，任石州刺史。陈武帝时，任中领军、侍中。陈文帝陈蒨即位，封永城县侯。陈废帝陈伯宗时任镇右将军。宣帝陈顼即位，任侍中、右光禄大夫。

[8]绞：用绳子勒。　　别室：正室以外的房间。　　著作郎：官职名。三国魏始置，属中书省，担任编修国史的任务。晋惠帝时起，改属秘书监，称大著作郎，常由中书监、散骑常侍、给事中等兼任，多为贵族子弟起家的职务，后代多沿置。晋、南朝宋皆六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六班，陈改为六品。北魏中期置为著作局长官，从五品上。北齐为著作省长官，从五品上。隋朝为著作曹长官，隋初定为从五品上，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升正五品，后又降为从五品。唐代为著作局长官，唐太宗贞观三年（629年）置史馆后，不再掌国史修撰。　　昙朗：即陈昙朗（529—556年），陈霸先弟弟陈休先的儿子。其父早丧，为陈霸先所宠爱。初任梁著作佐郎，随从陈霸先征伐，任中书侍郎，监南徐州。陈初，与北齐和亲，陈昙朗到齐做质子，后被北齐所杀。　　知留府事：暂时掌管留守官署政务。　　江乘：县名。秦置，治今江苏句容北，为长江下游重要渡口，地处交通要冲。　　罗落：即罗落桥，位于今江苏南京江宁区东北。

[9]怪：奇怪。

【译文】

起初，王僧辩和陈霸先共同消灭了侯景，两人感情很深厚，王僧辩为儿子王聘娶陈霸先的女儿，正赶上王僧辩母亲去世办丧事，因此还没有成婚。王僧辩居住在石头城，陈霸先住在京口，王僧辩推心置腹地对待陈霸先，王的哥哥王多次劝说王僧辩不可与陈霸先过从甚密，王僧辩不听。等到王僧辩要接受贞阳侯萧渊明为帝时，陈霸先派使节苦苦劝阻，使者为这件事往返了四次，王僧辩还是不听。陈霸先暗地里感叹，对亲信说：“梁武帝的子孙很多，只有孝元帝能平定侯景叛乱，报仇雪恨，一洗前耻。他的儿子有什么罪过，忽然就被废除了？我和王公僧辩都处于受先帝托付、辅佐幼帝的地位，而王僧辩一天之间就改变了主张，对外依靠夷狄北齐，不按次序拥立皇帝，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呢！”陈霸先于是秘密准备了数千件战袍和用于赏赐部下的彩缎金银。正好有人报告大批北齐军队抵达寿春准备入侵梁朝，王僧辩派记室江旰告诉陈霸先，让他预先为此做好作战准备。陈霸先趁势把江旴留在京口，准备起兵攻击王僧辩。绍泰元年（555年）九月壬寅（二十五日），陈霸先召集部将侯安都、周文育以及安陆人徐度、钱塘人杜棱谋划起兵之事。杜棱认为此事很难成功，陈霸先害怕他泄露阴谋，用手巾勒住他，使他昏倒在地，然后把他拘押在另一间屋子里。陈霸先给将士部署任务，分别赏赐给他们金银彩帛，命令侄子著作郎陈昙朗镇守京口，掌管留守官署政务，派徐度、侯安都率领水军直逼石头城，陈霸先亲自统帅骑兵和步兵经由江乘，到罗落会合。这天夜里，各路人马一起出发，陈霸先让杜棱和自己同行，知道他们计划的人，只有侯安都等四名将领，外人都以为是江旰征召军队防御北齐，对此毫不奇怪。

【原文】

甲辰，安都引舟舰将趣石头，霸先控马未进[1]。安都大惧，追霸先骂曰：“今日作贼，事势已成，生死须决，在后欲何所望？若败，俱死，后期得免斫头邪[2]！”霸先曰：“安都嗔我[3]。”乃进。安都至石头城北，弃舟登岸。石头城北接冈阜，不甚危峻，安都被甲带长刀，军人捧之，投于女垣内，众随而入，进及僧辩卧室，霸先兵亦自南门入[4]。僧辩方视事，外白有兵，俄而兵自内出[5]。僧辩遽走，遇子，与俱出，帅左右数十人苦战于听事前，力不敌，走登南门楼，拜请求哀[6]。霸先欲纵火焚之，僧辩与俱下就执。霸先曰：“我有何辜，公欲与齐师赐讨[7]？”且曰：“何意全无备？”僧辩曰：“委公北门，何谓无备？”是夜，霸先缢杀僧辩父子。既而竟无齐兵，亦非霸先之谲也[8]。前青州刺史新安程灵洗帅所领救僧辩，力战于石头西门，军败，霸先遣使招谕，久之乃降[9]。霸先深义之，以为兰陵太守，使助防京口[10]。乙巳，霸先为檄布告中外，列僧辩罪状，且曰：“资斧所指，唯王僧辩父子兄弟，其余亲党，一无所问[11]。”

【注文】

[1]舟舰：战舰。　　控马：驭马；骑马。

[2]作贼：指叛乱。　　事势：事情的趋势；形势，情况。　　俱：全，都。　　期：盼望，希望。

[3]嗔（chēn）：责怪；埋怨。

[4]冈阜（fù）：山丘。　　危峻：高而险。　　被（pī）甲：身披铠甲。被，通“披”。　　女垣（yuán）：城墙上砌有射孔的小墙，即女墙。

[5]视事：任职，治事。多指政事。

[6]遽（jù）：急，仓促。　　（gé）：大门旁的小门。　　求哀：乞怜。

[7]辜（gū）：罪。　　赐讨：征讨。

[8]无备：不做防备。　　委：委派。　　北门：指京口，京口为建康北方门户。　　缢（yì）杀：勒人颈部致死。　　竟：最后，最终。　　谲（jué）：诡诈。

[9]青州：州名。历史上青州有多处，此处指南朝宋明帝泰始（465—471年）中侨置，与冀州合治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梁侯景之乱后，其地入东魏，改为海州。　　新安：郡名。晋太康元年（280年）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北），辖遂安、海宁、始新、黎阳、歙（shè）县、黟（yī）县（“黟”一作“黝”），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门和江西婺源等地，南朝梁武帝承圣二年（553年）后，辖遂安、始新、寿昌诸县，陈朝时辖境又有变化，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力战：奋力作战。　　招谕：也作“招喻”。指君主招抚敌对势力的谕旨，也指以君主名义对敌对势力进行招抚。

[10]兰陵：郡名。此处指东晋初侨置。治兰陵（今江苏常州）。南朝宋改名南兰陵，辖兰陵、承县。兰陵郡原为西晋元康元年（291年）置。治承县（今山东枣庄峄〈yì〉城镇）。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枣庄及滕州东部、东南部。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11]资斧：诛戮，征伐。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九月甲辰（二十七日），侯安都率领舰船准备直逼石头城，陈霸先驾驭马匹迟迟不肯前进。侯安都十分惊恐，追着陈霸先骂道：“现在我们起来造反，反叛事实已经形成，是生是死必须做出决断，你在后面还有什么打算吗？如果失败了，大家都难逃一死，在后面难道就会免于被砍头吗！”陈霸先说：“侯安都责怪我了。”于是率军前进。侯安都抵达石头城北面，弃船登上江岸。石头城北面连接着山岗，城墙并不太高峻，侯安都身穿铠甲，手持长刀，军士们把他抬起来，投到女墙里面，众人随他一起涌入女墙，一直进到王僧辩的卧室，陈霸先也率军从南门攻入城内。王僧辩刚刚起来处置政务，外面来人报告说有士兵袭击，不一会又有士兵从屋内冒出。王僧辩见状慌忙逃走，路上遇到儿子王，与他一道冲出门外，率领身边几十个人在听事厅前苦苦抵抗，但寡不敌众，于是跑到南门楼上，跪拜在地请求怜悯。陈霸先想要放火焚烧南门楼，王僧辩和儿子王只好下来束手就擒。陈霸先说：“我有什么罪过，你竟要和北齐军队一起讨伐我？”陈霸先又说道：“你为什么对北齐全无戒备？”王僧辩说：“委派你驻扎在京口，据守建康北方门户，怎么能说没有防备呢？”这天夜里，陈霸先绞死了王僧辩父子。后来，竟然没有发现北齐兵马的踪影，如此看来这一切不过是陈霸先玩弄的计谋罢了。前青州刺史、新安人程灵洗率领部下前来援救王僧辩，与陈霸先的军队在石头城西门外竭力苦战，最终失败，陈霸先派使节招抚他归顺，过了许久程灵洗才投降。陈霸先对他的忠义深感钦佩，任命他为兰陵太守，让他率军协助防守京口。乙巳（二十八日），陈霸先向全国各地发布檄文，列举王僧辩罪状，并且说：“我所要征伐的，只有王僧辩父子和兄弟，其他的亲信党羽，一律不予追究。”

【原文】

丙午，贞阳侯渊明逊位，出就邸，百僚上晋安王表，劝进[1]。冬十月己酉，晋安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中外文武赐位一等[2]。以贞阳侯渊明为司徒，封建安公[3]。告齐云：“僧辩阴图篡逆，故诛之，仍请称臣于齐，永为藩国[4]。”齐遣行台司马恭与梁人盟于历阳[5]。

【注文】

[1]逊（xùn）位：让位，或称退位，是指君主或其他统治者（通常特指世袭产生的统治者）放弃自己的职务和地位的行为。　　邸（dǐ）：高级官员的住所。　　百僚：百官。

[2]一等：一个等级。

[3]建安：郡名。三国吴景帝永安三年（260年）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瓯〈ōu〉南。南朝移治今福建建瓯）。辖境约相当于今福建。西晋太康三年（282年）分南部置晋安郡，辖境缩小，约相当于今福建西北部。南朝齐辖吴兴、建安、将乐、邵武、建阳、绥城、沙村七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4]篡（cuàn）逆：篡夺叛逆。　　诛（zhū）：把罪人杀死。

[5]司马恭：东魏、北齐将领，曾任东雍州刺史、行台等职。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九月丙午（二十九），贞阳侯萧渊明退位，移出皇宫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文武百官纷纷给晋安王萧方智上表，劝说他即位做皇帝。冬季十月己酉（初二日），萧方智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更改年号，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都赏赐一级官职。任命贞阳侯萧渊明为司徒，封建安公。向北齐禀告说：“王僧辩暗地里图谋叛逆篡权，因此将他处死，梁朝依然请求向北齐称臣，永远做北齐的附属国。”北齐派行台司马恭和梁朝在历阳缔结了盟约。

【原文】

壬子，加陈霸先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1]。

【注文】

[1]车骑将军：将军名号。汉代始置，位在骠骑将军下。魏晋南北朝沿置，仍为重号将军，但仅为军府名号，加授大臣、地方长官。曹魏、晋、南朝宋二品，位高者一品；梁二十四班；陈一品；北魏、北齐二品；北周正八命。唐以后废。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十月壬子（初五日），梁朝晋升陈霸先为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州、南徐州二州刺史。

【原文】

杜龛恃王僧辩之势，素不礼于陈霸先，在吴兴，每以法绳其宗族，霸先深怨之[1]。及将图僧辩，密使兄子蒨还长城，立栅以备龛[2]。僧辩死，龛据吴兴拒霸先，义兴太守韦载以郡应之[3]。吴郡太守王僧智，僧辩之弟也，亦据城拒守[4]。陈蒨至长城，收兵才数百人，杜龛遣其将杜泰将精兵五千奄至，将士相视失色，蒨言笑自若，部分益明，众心乃定[5]。泰日夜苦攻，数旬，不克而退[6]。霸先使周文育攻义兴，义兴属县卒皆霸先旧兵，善用弩，韦载收得数十人，系以长锁，命所亲监之[7]。使射文育军，约曰“十发不两中者死”，故每发辄毙一人，文育军稍却[8]。载因于城外据水立栅，相持数旬[9]。杜龛遣其从弟北叟将兵拒战，北叟败，归于义兴[10]。霸先闻文育军不利，辛未，自表东讨，留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棱宿卫台省[11]。甲戌，军至义兴，丙子，拔其水栅。

【注文】

[1]礼：表示敬意；尊敬。　　每：常常。　　绳：约束；制裁。　　宗族：以父氏为血缘纽带划定的家族，也指同宗同族之人。

[2]蒨（qiàn）：即陈朝第二位皇帝陈文帝陈蒨（522—566年），字子华，陈武帝陈霸先侄子。初任吴兴太守。陈霸先即位，封临川郡王，拜侍中、安东将军。永定三年（559年），陈霸先死，遗诏立为帝，公元559—566年在位。次年，改元天嘉。即位后，继续完成统一江南的事业。平时勤于政事，又比较注意节俭，发展农业生产，令地方官员及时劝课农桑，还曾整理户口。在他统治期间，南方的经济、文化都有一定的恢复和发展。天康元年（566年），病死。庙号世祖，谥号文皇帝。　　立栅：设立营栅。

[3]拒：抵挡，抵抗。　　义兴：郡名。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置。治阳羡（今江苏宜兴）。辖阳羡、国山、临津、永世、平陵、义乡六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宜兴、溧（lì）阳等地。南朝齐辖阳羡、国山、临津、义乡、绥安诸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韦载：生卒年不详。南朝梁、陈时人。字德基，祖籍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少年时即好学，博览文史，梁朝曾任太子舍人、尚书三公郎。侯景之乱时，随王僧辩东下讨侯景，历任高唐、义兴太守。入陈朝，官至太子右卫率。天嘉元年（560年），因病辞官，陈宣帝时卒。

[4]王僧智（？—556年）：王僧辩弟，王僧辩死后，投奔任约。任约败走，被杀。　　拒守：据险坚守。

[5]杜泰：梁将，杜龛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失色：因羞愧、吃惊或发怒而改变神色。

[6]旬：十日为一旬（一个月为三旬）。

[7]县卒：守卫县城的士卒。　　弩（nǔ）：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也泛指弓。　　系（jì）：拴住、扣住。

[8]稍却：稍稍后退。

[9]相持：双方对立、互不相让或妥协。

[10]从弟：堂弟。　　北叟（sǒu）：即杜北叟，生卒年不详。梁、陈时人，杜龛堂弟，后随韦载归降陈霸先。

[11]自表：亲自上表。　　高州：州名。南朝梁置，治高凉（今广东阳江西）。辖境相当于今广东鉴江及漠阳江流域地区，辖高凉、宋康、杜陵、永宁、阳春、齐安、电白、海昌、南巴、连江等郡。隋废。　　石州：州名。南朝梁置，治夫宁（今广西藤县东北），辖永平、建陵、阴石、桂平诸郡。南朝陈领永平、永业、梁德、建陵、阴石诸郡。辖境相当于今广西桂平、平南、容县、岑溪、藤县等地。隋改为藤州。　　宿卫：保卫，守护。　　台省：官署名。汉代“尚书台”在宫禁之中，当时称禁中为“省中”，故称“尚书台”为“台省”。至唐代，尚书省称为中台，门下省称为东台，中书省称为西台，总称台省。此处代指建康。

【译文】

杜龛依仗王僧辩的权势，历来对陈霸先很不礼貌，在吴兴，杜龛经常依照法度处罚陈霸先的宗族，陈霸先对他十分怨恨。等到他准备图谋王僧辩时，秘密派遣侄子陈蒨返回长城县，设置营栅以防备杜龛。王僧辩死后，杜龛占据吴兴对抗陈霸先，义兴太守韦载率领郡中守军响应他。吴郡太守王僧智是王僧辩的弟弟，也占据城池抗拒陈霸先。陈蒨抵达长城县，只收集到数百名士卒，杜龛派遣他的部将杜泰率领五千名精锐士兵突然杀到，陈蒨手下的将士面面相觑，惊慌失色，陈蒨却谈笑自若，部署作战更加清晰明确，众人的心神这才安定下来。杜泰不分昼夜猛攻城池，持续了几十天，仍然没能攻克，不得已而退走。陈霸先派周文育率兵进攻义兴，义兴所属各县的兵卒都是陈霸先的旧部，善于使用弓弩，韦载收罗到了数十人，用长锁链拴住他们，命令亲信监督这些人。让他们用弓弩射周文育的部队，约定说“每射出十支箭，若有两支不能命中的就被处死”，因此每射出一支箭就能射死一人，周文育的军队稍稍后撤了一些。韦载趁势在城外凭借水域设置营栅，双方对峙了几十天。杜龛派遣他的堂弟杜北叟率军抵抗，杜北叟战败，退回义兴。陈霸先听说周文育军队作战不顺利的消息后，绍泰元年（555年）十月辛未（二十四日），亲自上表请求讨伐东方的叛军，陈霸先留下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棱在中央台省值守。甲戌（二十七日），陈霸先率军到义兴，丙子（二十九日），拔除了韦载军队在水中设置的营栅。

【原文】

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从弟嗣先，僧辩之甥也[1]。僧辩死，嗣先亡就嗣徽，嗣徽以州入于齐。及陈霸先东讨义兴，嗣徽密结南豫州刺史任约，将精兵五千乘虚袭建康，是日入据石头，游骑至阙下[2]。侯安都闭门藏旗帜，示之以弱，令城中曰：“登陴窥贼者斩[3]。”及夕，嗣徽等收兵还石头。安都夜为战备，将旦，嗣徽等又至，安都帅甲士三百开东、西掖门出战，大破之，嗣徽等奔还石头，不敢复逼台城[4]。

【注文】

[1]谯（qiáo）：即谯州，此处指南朝梁侨置。治顿丘（今安徽滁州），辖境大体相当于今安徽滁州、全椒、来安，以及明光、巢湖、江苏南京浦口部分地区。后改为南谯州，隋废。　　秦：即秦州，南朝梁置秦郡及秦州，治六合（即今江苏南京六合区）。　　徐嗣徽（？—556年）：南朝梁人，祖籍高平（今山东金乡）。侯景之乱，西去荆州，梁元帝授以罗州刺史，以功迁太子右卫率、秦州刺史。陈霸先杀王僧辩，他携北齐军攻陈，兵败被杀。　　嗣先：即徐嗣先，徐嗣徽的堂弟。生平事迹不详。

[2]密结：秘密联络。　　游骑：担任巡逻突击的骑兵。　　阙（què）下：宫阙之下，指帝王所居之处。

[3]陴（pī）：城上的矮墙，也称“女墙”。

[4]甲士：披甲的战士，泛指士兵。　　掖（yè）门：正门两旁的边门。　　奔还：逃回。

【译文】

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的堂弟徐嗣先是王僧辩的外甥。王僧辩死后，徐嗣先逃亡去投靠徐嗣徽，徐嗣徽献出所辖谯、秦两州投降北齐。等到陈霸先到东方讨伐义兴郡时，徐嗣徽秘密联络南豫州刺史任约，率领精兵五千人乘着防守空虚偷袭建康，当天就占据了石头城，担任突击任务的骑兵已抵达宫城门口。侯安都紧闭宫城城门，隐藏旌旗，表现出虚弱的模样，命令城中守军：“谁敢登上城垛窥探敌军就处死谁。”等到晚上，徐嗣徽等人收兵返回石头城。侯安都连夜备战，第二天天快亮时，徐嗣徽等又带兵进攻，侯安都率领三百名身穿铠甲的兵士，打开东、西两侧的大门出城迎战，大败徐嗣徽的军队，徐嗣徽等人慌忙退回石头城，不敢再进逼宫城。

【原文】

陈霸先遣韦载族弟翙赍书谕载，丁丑，载及杜北叟皆降，霸先厚抚之，以翙监义兴郡，引载置左右，与之谋议[1]。霸先卷甲还建康，使周文育讨杜龛，救长城[2]。

【注文】

[1]族弟：同高祖不同曾祖的同辈之间互称为族兄弟，年幼者为族弟，也泛指同族同辈中年少者。　　翙（huì）：即韦翙，梁、陈时期人。生平事迹不详。　　赍（jī）书：送信、携带信函。赍：怀抱着；带着。书：信。　　谕（yù）：告诉，劝说。有时也指上对下的告知、说明。　　厚抚：诚恳地安抚。　　谋议：谋划，计议。

[2]卷甲：收起武装，指撤退或休兵。

【译文】

陈霸先派韦载的同族兄弟韦翙给韦载送信劝说他投降，绍泰元年（555年）十月丁丑（三十日），韦载和杜北叟都率军归降，陈霸先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并诚恳地安抚他们，让韦翙监管义兴郡，将韦载安置在自己身边，与他商议谋划军政事务。陈霸先收兵返回建康，派周文育讨伐杜龛，救援长城县。

【原文】

将军黄他攻王僧智于吴郡，不克，霸先使宁远将军裴忌助之[1]。忌选所部精兵，轻行倍道，自钱塘直趣吴郡，夜至城下，鼓噪薄之[2]。僧智以为大军至，轻舟奔吴兴。忌入据吴郡，因以忌为太守。

【注文】

[1]黄他：陈霸先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宁远将军：官职名。将军名号之一，汉置，三国魏、两晋沿置，十六国时前燕、后凉、西凉也设，南朝、北魏、北周也设置。魏、晋、南朝宋为五品，梁为武职十三班，陈改为拟五品，北魏、北齐五品上，北周正五命。隋初列为散号将军，从七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罢。唐复置为武散官。为正五品下，北宋初为正五品武散官。　　裴忌（522—594年）：陈朝大臣。字无畏，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初任梁豫章王法曹参军。后随陈霸先征讨侯景，升任至宁远将军、吴郡太守。入陈，出任南康内史，因为平定义安太守张绍宾反叛，封东兴县侯，任卫尉卿。后率军北伐，兵败被北周所俘。隋开皇十四年（594年）卒于长安。

[2]轻行：轻装而行。　　直趣（qù）：径直奔向。趣通“趋”，趋向；奔向。　　鼓噪（zào）：指作战时擂鼓呐喊，以壮声势。

【译文】

将军黄他进攻王僧智所据守的吴郡，未能攻克，陈霸先派宁远将军裴忌协助他，裴忌从部属中挑选出精锐的士兵，让他们轻装出发，兼程行军，从钱塘出发直逼吴郡，夜里抵达城下，鸣鼓呼喊着迫近敌军。王僧智以为大军杀到，乘坐小船逃往吴兴。裴忌入城占领了吴郡，陈霸先也因此任命裴忌为吴郡太守。

【原文】

十一月己卯，齐遣兵五千渡江据姑孰，以应徐嗣徽、任约。陈霸先使合州刺史徐度立栅于冶城[1]。庚寅，齐又遣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将兵万人，于胡墅度米三万石、马千匹入石头[2]。霸先问计于韦载，载曰：“齐师若分兵先据三吴之路，略地东境，则时事去矣[3]。今可急于淮南因侯景故垒筑城，以通东道转输，分兵绝彼之粮运，使进无所资，则齐将之首旬日可致[4]。”霸先从之。癸未，使侯安都夜袭胡墅，烧齐船千余艘，仁威将军周铁虎断齐运输，擒其北徐州刺史张领州[5]。仍遣韦载于大航筑侯景故垒，使杜棱守之[6]。齐人于仓门水南立二栅，与梁兵相拒[7]。壬辰，齐大都督萧轨将兵屯江北[8]。甲辰，徐嗣徽等攻冶城栅，陈霸先将精甲自西明门出击之，嗣徽等大败，留柳达摩等守城，自往采石迎齐援[9]。十二月癸丑，侯安都袭秦郡，破徐嗣徽栅，俘数百人。收其家，得其琵琶及鹰，遣使送之曰：“昨至弟处得此，今以相还。”嗣徽大惧。丙辰，陈霸先对冶城立航，悉渡众军，攻其水南二栅。柳达摩等渡淮置陈，霸先督兵疾战，纵火烧栅，齐兵大败，争舟相挤，溺死者以千数，呼声震天地，尽收其船舰[10]。是日，嗣徽与任约引齐兵水步万余人还据石头，霸先遣兵诣江宁，据要险。嗣徽等水步不敢进，顿江宁浦口，霸先遣侯安都将水军袭破之，嗣徽等单舸脱走，尽收其军资器械[11]。

【注文】

[1]合州：南朝梁置。治汝阴（今安徽合肥）。辖境约相当于今安徽合肥及肥东、肥西两县，辖汝阴、南顿、南梁、北梁、南谯、西汝南、北陈、南齐昌等郡。此后略有扩大。隋开皇初改为庐州。此外，南朝梁普通四年（523年）曾分广州置合州。治徐闻（今广东海康）。辖境约相当于今雷州半岛。太清元年（547年）改为南合州，隋开皇九年（589年）又改为合州。大业初废。　　冶城：古城名。相传春秋时吴王夫差（一说三国吴）冶铸于此，故名。故址在今江苏南京朝天宫一带。

[2]安州：州名。北魏置，治今河北隆化境。东魏迁治燕乐（今北京密云）。领密云、广阳、安乐三郡。北齐领安乐郡。北周废。　　翟子崇：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楚州：州名。东魏武定七年（549年）置。治燕县（今安徽凤阳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南，瓦埠（bù）湖以东，女山湖以西和池河以北地区。北齐改西楚州。　　刘士荣：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淮州：梁武帝置，治淮阴城（今江苏淮安）。北魏领淮阴、山阳、阳平、盱眙四郡。北齐天保七年（556年）移治怀恩（今江苏淮安东南）。领淮阴、山阳、阳平、盱眙、东莞五郡。　　柳达摩：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胡墅：城戍名。在今江苏南京六合，位于长江北岸，南对石头城。　　石（dàn）：重量单位，一百二十市斤为一石。在古书中读shí。

[3]三吴：地名。说法不一。《水经注》以吴郡、吴兴、会稽三郡为三吴，相当于今江苏太湖以东、以南和浙江绍兴、宁波一带。《通典》、《元和郡县志》以吴郡、吴兴、丹阳三郡为三吴，相当于今江苏秦淮河流域和太湖以东、江南及浙江钱塘江以北地区，较为符合原意。　　略地：占领土地；侵占土地。略：攻取；占领。　　时事：局势；时局。

[4]淮南：秦淮河之南。秦淮河，古称龙藏浦，又名淮水。江苏长江下游右岸支流，全长110公里。相传秦始皇东巡会稽，过秣陵，掘断连岗接石头城处，即开凿今江宁境方山、石硊（guì）山，引淮水北入长江，始有秦淮河之称。秦淮河是南京地区一条重要河流，六朝时是南京的天然屏障。　　故垒：旧堡垒。　　转输：运输。

[5]仁威将军：将军名号。南朝梁置，为五德（智、仁、勇、信、严）将军之一，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四班中的十六班。陈朝沿置，拟四品。　　周铁虎（约511—559年）：南朝梁、陈时期将领。籍贯不详。南朝梁时自北方南渡，勇武善战。起初为梁河东王萧誉部将，历任兴宁、临蒸令。后归梁元帝萧绎，随王僧辩平定侯景有功，升任潼州刺史，封沌阳县侯。后归附陈霸先，因战功升至太子左卫率。陈武帝永定元年（559年），与周文育西征王琳，兵败被杀。　　北徐州：州名。北徐州有多处，此处指北魏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置，治即丘（今山东临沂西北）。辖东泰山、琅邪两郡，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新泰、临沂、费县、平邑等市县地。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改名沂州。　　张领州：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6]大航：古浮桥名，“航”一作“桁”；又名朱雀桥。故址在今江苏南京镇淮桥稍东，秦淮河上。三国吴时名南津桥，东晋咸康后因在朱雀门外改名。又因在都城正南，通称“南航”；为当时建康门户。隋灭陈后废。

[7]仓门：即石头城仓城之门。　　水南：秦淮河之南。　　相拒：对峙，对抗。

[8]萧轨（？—556年）：北齐将领。陈初率军南侵，被陈霸先俘获处死。

[9]西明门：建康城外城的西中门。

[10]琵（pí）琶（pá）：弹拉类弹弦乐器。“琵琶”二字始自汉代，最早写作枇杷或批把，后在字形上与琴瑟连类，故书为琵琶。古时琵琶为广义之词，文献上将汉族和其他民族的各种弹拨乐器都泛称为琵琶，汉代琵琶指的是圆形的阮。东汉晚期已出现梨形的样式，南北朝以后趋向定型，但称谓混乱，直到唐代，琵琶之名始固定。　　立航：搭建浮桥。　　置陈（zhèn）：设置军阵。　　疾战：速战；突击。

[11]要险：险要之处。　　顿：短时间停留。　　浦口：地名。地处今江苏南京西北部，长江北岸。　　舸（gě）：此处指小船。　　脱走：脱身逃走或隐遁。　　军资：军用物资。　　器械：武器装备。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十一月己卯（初二日），北齐派遣五千人马渡过长江占领姑孰城，以策应徐嗣徽、任约。陈霸先派合州刺史徐度在冶城设置营栅。庚寅（初三日），北齐又派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率领官兵一万人，从胡墅向石头城输送三万石大米、一千匹马。陈霸先向韦载征询应对之策，韦载建议道：“北齐军队如果分派部队抢先占据通往三吴的道路，然后再占领东部地区，那么我们就无计可施了。现在可以抓紧时间利用侯景在淮南修建的旧营垒构筑城池，以确保通往东部的运输畅通，再分兵切断北齐的运粮通道，使北齐缺乏进攻的后勤补给，那么十天之内北齐将领的首级就会被送过来。”陈霸先采纳了韦载的建议。癸未（初六日），陈霸先派侯安都趁夜色袭击胡墅，烧毁北齐一千余艘船只，派仁威将军周铁虎截断了北齐的运输道路，俘虏北徐州刺史张领州。陈霸先又派遣韦载在大航修筑侯景时期的旧营垒，派遣杜棱去守卫。北齐军队在仓门和秦淮河南面设置了两道栅栏，与梁朝军队对抗。壬辰（十五日），北齐大都督萧轨率军驻扎在长江北岸。甲辰（二十七日），徐嗣徽等人率军进攻冶城营栅，陈霸先带领精锐士兵从西明门出城迎击敌军，徐嗣徽等人被打得大败，留下柳达摩等人守卫城池，自己前往采石迎接北齐援军。十二月癸丑（初七日），侯安都袭击秦郡，击破徐嗣徽的营栅，抓获几百名俘虏。侯安都抄了徐嗣徽的家，找到他的琵琶和鹰，派使节送还给他说：“昨天到你家里得到这些东西，现在把它们奉还给你。”徐嗣徽非常恐惧。丙辰（初十日），陈霸先对冶城的位置，在秦淮河上将船只连接起来搭建了一座浮桥，将各支部队都渡过河去，进攻北齐秦淮河南岸的两座营栅。柳达摩等人渡过秦淮河设置军阵，陈霸先督促官兵迅猛攻击，放火焚烧营栅，北齐兵马大败，争相上船，互相拥挤，被淹死的人数以千计，呼喊之声震天动地，舰船全部由陈霸先收缴。当天，徐嗣徽和任约带领北齐水军和步兵万余人退回石头城据守，陈霸先已经派兵来到江宁，占据险要之处。徐嗣徽等人所率领的水军和步兵不敢前进，停顿在江宁浦口，陈霸先派侯安都率领水军袭击，击败北齐部队，徐嗣徽等人乘坐一艘小船逃走，梁朝军队将北齐军队的物资器械全部缴获。

【原文】

己未，霸先四面攻石头，城中无水，升水直绢一匹[1]。庚申，达摩遣使请和于霸先，且求质子。时建康虚弱，粮运不继，朝臣皆欲与齐和，请以霸先从子昙朗为质[2]。霸先曰：“今在位诸贤欲息肩于齐，若违众议，谓孤爱昙朗，不恤国家，今决遣昙朗，弃之寇庭[3]。齐人无信，谓我微弱，必当背盟。齐寇若来，诸君须为孤力斗也。”乃以昙朗及永嘉王庄、丹阳尹王冲之子珉为质，与齐人盟于城外，将士恣其南北[4]。辛酉，霸先陈兵石头南门，送齐人归北，徐嗣徽、任约皆奔齐。收齐马、仗、船、米不可胜计[5]。齐主诛柳达摩。壬戌，齐和州长史乌丸远自南州奔还历阳[6]。

【注文】

[1]升：容量单位。　　直：价值；代价。直，通“值”。　　绢：薄而坚韧的丝织物。　　匹：量词。整卷的绸或布。

[2]不继：供应不及时。　　从子：侄子。

[3]息肩：让肩头得到休息，指休养生息。　　寇庭：贼寇的庭院。此指北齐朝廷。

[4]无信：不讲信义。　　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丹阳：郡名。参见“丹杨”条。　　丹阳尹：官职名。参见“丹杨尹”条注。　　王冲（492—567年）：南朝梁、陈大臣。字长深，祖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梁朝历任吴郡、南郡太守，奉公守法，为政平和。侯景之乱爆发，辞去太守，让给王僧辩，梁元帝改授其为衡州刺史。梁敬帝时历尚书左仆射、丹阳尹。入陈，改领太子少傅，参与撰定律令。　　珉：即王珉。王冲之子，王琳兄长。生平事迹不详。　　恣（zì）：听任，放纵，无拘束。

[5]陈兵：布兵列阵。

[6]和州：州名。北齐天保六年（555年）改历阳郡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历阳镇），辖历阳、齐江两郡，南朝陈太建五年（573年）废和州。北周复置，辖历阳、乌江两郡。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和县、含山等地。隋辖历阳、乌江二县，隋大业三年（607年）废。　　乌丸远：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南州：指南方。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十二月己未（十三日），陈霸先率军从四个方向进攻石头城，城中缺水，一升水价值一匹绢。庚申（十四日），柳达摩派使者向陈霸先求和，并且请求互送质子。此时建康还很虚弱，粮食补给难以为继，朝廷中的大臣都想和北齐讲和，请求陈霸先把侄子陈昙朗送到北齐作人质。陈霸先说：“现在朝中在位的各位贤臣想要与北齐讲和以获取休养生息的机会，我如果违背大家的意愿，都会说我偏护陈昙朗，不肯顾及国家利益，我现在就决定派陈昙朗去北齐，将他丢弃在贼寇的庭院里。北齐人不讲信义，认为我们卑微虚弱，肯定会背弃盟誓。北齐贼寇如果来入侵，各位一定要为我竭力作战呀。”陈霸先于是将陈昙朗和永嘉王萧庄、丹阳尹王冲的儿子王珉作为质子，和北齐人在城外缔结了盟约，双方的将士根据自己意愿选择是留在南方或是回到北方。辛酉（十五日），陈霸先在石头城南门排列军阵，送北齐人返回北方，徐嗣徽、任约都投奔北齐，陈霸先收取北齐军队留下的马匹、兵器、船只、大米多到不可胜数。北齐君主高洋处死了败将柳达摩。壬戌（十六日），北齐和州长史乌丸远从南州逃回历阳。

【原文】

江宁令陈嗣、黄门侍郎曹朗据姑孰反，霸先命侯安都等讨平之[1]。霸先恐陈昙朗亡窜，自帅步骑至京口迎之。

【注文】

[1]陈嗣：南朝梁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曹朗：南朝梁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亡窜：逃窜。

【译文】

江宁县令陈嗣、黄门侍郎曹朗占据姑孰发动叛乱，陈霸先命令侯安都等人前去讨伐，平定了叛乱。陈霸先担心陈昙朗逃跑流窜，亲自率领步兵和骑兵到京口去迎接他。

【原文】

太平元年春正月癸未，陈霸先使从事中郎江旰说徐嗣徽使南归，嗣徽执旰送齐[1]。

【注文】

[1]太平：南朝梁敬帝萧方智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556年至557年。太平元年即556年。　　从事中郎：官职名。西汉末始置，为大将军属官，位在主簿之上，分掌诸曹，或掌机密，或参谋议，所掌与长史相同。三国两晋及南北朝时皆置，为“三公”及宰相属官。北周末改称从事内郎。晋六品。梁自九班至八班不等，陈为五、六品。北魏公府、开府俱置，五品。北齐三公府置，五品。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春季正月癸未（初七日），陈霸先派从事中郎江旰去劝说徐嗣徽，让他返回南方，徐嗣徽把江旰抓起来送给了北齐。

【原文】

陈蒨、周文育合军攻杜龛于吴兴。龛勇而无谋，嗜酒常醉，其将杜泰阴与蒨等通[1]。龛与蒨等战败，泰因说龛使降，龛然之。其妻王氏曰：“霸先雠隙如此，何可求和[2]！”因出私财赏募，复击蒨等，大破之[3]。既而杜泰降于蒨，龛尚醉未觉，蒨遣人负出，于项王寺前斩之[4]。王僧智与其弟豫章太守僧愔俱奔齐。

【注文】

[1]嗜（shì）：喜欢，爱好。　　通：联系。

[2]雠（chóu）隙：仇恨，怨恨。

[3]赏募：悬赏招募。

[4]负：驮着，背着。　　项王寺：地名。项羽在吴兴（今浙江湖州）起兵，故后人在吴兴为其建寺纪念。

【译文】

陈蒨、周文育联合兵力在吴兴攻打杜龛。杜龛有勇无谋，喜欢喝酒，还经常喝醉，他的部将杜泰暗中和陈蒨等人有联系。杜龛与陈蒨等人交战遭到失败，杜泰趁机劝说杜龛投降，杜龛同意了投降的建议。杜龛的妻子王氏说：“陈霸先和我们结下这么深的仇怨，怎么能够向他求和！”于是拿出家里的财产作为奖赏，招募士卒，再次进攻陈蒨等人，把陈蒨的部队打得大败。不久杜泰投降了陈蒨，杜龛还处在酒醉之中，没有察觉，陈蒨派人把他背出来，在项王寺前处死了他。王僧智和他的弟弟豫章太守王僧愔都投奔了北齐。

【原文】

东扬州刺史张彪素为王僧辩所厚，不附霸先[1]。二月庚戌，陈蒨、周文育轻兵袭会稽，彪兵败，走入若邪山中，蒨遣其将吴兴章昭远(3)追斩之[2]。东阳太守留异馈蒨粮食，霸先以异为缙州刺史[3]。江州刺史侯瑱本事王僧辩，亦拥兵据豫章及江州，不附霸先[4]。霸先以周文育为南豫州刺史，使将兵击湓城，庚申，又遣侯安都、周铁虎将舟师立栅于梁山，以备江州[5]。

【注文】

[1]厚：厚待。　　附：依附，归顺。

[2]轻兵：轻装部队。　　若邪（yé）山：一作“若耶”。山名。在今浙江绍兴南。　　章昭远：应为章昭达（518—576年）。南朝梁、陈将领。字伯通，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侯景之乱爆发，他募兵入援建康。侯景平定后，任吴兴太守，深受陈蒨信赖。及陈蒨（即陈文帝）即位，授将帅之职，历经平定王琳、陈宝应之战，皆有大功，升迁至郢州、江州刺史。陈废帝时，进号征南大将军。太建三年（576年）卒。

[3]东阳：郡名。三国吴末帝孙皓宝鼎元年（266年）置。治长山（今浙江金华）。辖境相当于今浙江金华江、武义江流域各市县地。南朝齐辖长山、太末、乌伤、永康、信安、吴宁、丰安、定阳、遂昌九县，南朝陈天嘉三年（562年）后改名金华郡。隋开皇九年（589年）改置为婺（wù）州。治吴宁（后改东阳、金华，即今浙江金华）。辖境相当于今浙江金华、义乌、永康、兰溪及金华、武义、浦江等县地。隋大业三年（607年）复置东阳郡，治金华（今浙江金华），辖金华、永康、乌伤、信安四县。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东阳郡置婺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婺州为东阳郡。乾元元年（758年）再改为婺州。　　留异（？—564年）：南朝梁末陈初割据势力首领，东阳长山（今浙江金华）人。世代为郡中大族，梁朝时，任晋安、安固县令。侯景之乱，返乡募兵。后归降侯景。侯景死后，纠合部众，割据一方。入陈朝，历任散骑常侍、平北将军。与王琳暗通往来，王琳败后，陈文帝派侯安都讨伐他，被俘处死。　　缙（jìn）州：南朝梁敬帝绍泰二年（556年）置；治东阳郡（今浙江金华），辖境相当于今浙江金华、衢州、严州一带。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废。

[4]事：服侍，侍奉。

[5]湓（pén）城：古城名。一名湓口城。故址在今江西九江。以地当湓水入长江口得名。汉初灌婴主持修筑。东晋、南朝时，曾为江州治所。隋置寻阳县于此，后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浔阳。为沿江镇守要地。　　梁山：山名。分为东、西梁山。西梁山在今安徽和县南，东梁山在今安徽芜湖。东、西梁山隔长江对峙，宛若天设门户，故又称天门山。

【译文】

东扬州刺史张彪平时受到王僧辩厚待，因此不肯归附陈霸先。太平元年（556年）二月庚戌（初五日），陈蒨、周文育率领轻装士兵袭击会稽，张彪军队战败，逃入若邪山中，陈蒨派他的部将吴兴人章昭达追击并杀了他。东阳太守留异给陈蒨送来了粮食，陈霸先任命留异为缙州刺史。江州刺史侯瑱本来追随王僧辩，也率兵占据豫章郡和江州，不肯归附陈霸先。陈霸先任命周文育为南豫州刺史，让他率领部队攻打湓城，庚申（十五日），又派侯安都、周铁虎带领水军在梁山设置营栅，以防备江州侯瑱部队的侵袭。

【原文】

癸亥，徐嗣徽、任约袭采石，执戍主明州刺史张怀钧送于齐[1]。

【注文】

[1]戍主：官职名。南北朝置，为城戍主将，掌管军事、民政，多以郡守、县令、州参军、杂号将军等担任。隋也置戍主。　　明州：州名。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置，治交谷（今越南北部）。　　张怀钧：南朝梁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二月癸亥（十八日），徐嗣徽、任约袭击采石，俘获采石守将明州刺史张怀钧，把他押送到了北齐。

【原文】

三月戊戌，齐遣仪同三司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与任约、徐嗣徽合兵十万入寇，出栅口，向梁山[1]。陈霸先帐内盟主黄丛逆击，破之，齐师退保芜湖[2]。霸先遣定州刺史沈泰等就侯安都，共据梁山以御之[3]。周文育攻湓城，未克，召之还。夏四月丁巳，霸先如梁山廵抚诸军[4]。侯安都轻兵袭齐行台司马恭于历阳，大破之，俘获万计。

【注文】

[1]库狄伏连：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字仲山，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曾追随尔朱荣，至直阁将军。后归附高欢，赐爵蛇丘男。高欢当政时，迁武卫将军。北齐建国后，封仪同三司、郑州刺史，加开府。　　尧难宗：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东方老（？—556年）：北齐将领。安德鬲（今山东德州南）人。曾为高昂部曲，东魏时，为南益州刺史，勇武善战，身先士卒，以少击众。北齐初，封阳平县伯，为南兖州刺史。北齐文宣帝天保七年（556年）随军攻建康，战败而死。　　栅口：地名。又称栅江口，为濡须水（即今裕溪河前身）入江口，在今安徽无为。古代地处江淮间交通要道，魏晋南北朝时常为兵争要地。　　向：前去；前往。

[2]盟主：古代诸侯盟会的领袖或主持者。泛指同盟首领或倡导者。　　逆击：迎击。　　芜湖：县名。西汉始置，治今安徽芜湖。东晋安帝义熙九年（413年），省芜湖入襄垣，五代十国南唐复置。芜湖也为湖泊名，在今安徽芜湖西南。源出丹阳湖，过黄池，合五丈湖、路西湖诸水至芜湖境入江，蓄水不深而多生芜藻，故名。

[3]定州：州名。定州不止一处。此处应指南朝梁天监十三年（514年）所置定州，治蒙笼城（今湖北麻城）。后入北朝，改名南定州。其后又在不同政权间多次易手。东魏领弋（yì）阳、汝阴、安定、新蔡、北建宁五郡。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后，领弋阳、建宁、阴平、定城四郡。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沈泰：生卒年不详。南朝梁、陈将领。梁末陈初曾任定州刺史、安西将军，参与对北齐、王琳等作战。

[4]廵抚：巡察安抚。廵同“巡”。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三月戊戌（二十三日），北齐派遣仪同三司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人与任约、徐嗣徽联合举兵共十万人入侵南方，他们从栅口出兵，直奔梁山。陈霸先军帐里的一位主将黄丛率军迎击北齐军队，击败了他们，北齐军队退守芜湖。陈霸先派定州刺史沈泰等人与侯安都会合，共同据守梁山以抵御北齐。周文育攻打湓城，没能攻克，陈霸先将他召回。夏季四月丁巳（十三日），陈霸先来到梁山视察抚慰各支部队。侯安都率领轻装士兵袭击据守在历阳的北齐行台司马恭，大败敌军，抓获俘虏上万人。

【原文】

五月，齐人召建安公渊明诈许退师，陈霸先具舟送之[1]。癸未，渊明疽发背，卒[2]。甲申，齐兵发芜湖，庚寅，入丹杨县，丙申，至秣陵故治[3]。陈霸先遣周文育屯方山，徐度顿马牧，杜棱顿大航南以御之[4]。

【注文】

[1]诈（zhà）：欺骗，用手段诓骗。　　具舟：准备船只。

[2]疽（jū）：一种毒疮。

[3]丹杨县：即丹阳县。秦置，治今安徽当涂东北小丹阳，隋开皇（581—600年）间废。　　秣（mò）陵：县名。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置，治今江苏南京。

[4]方山：山名。位于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马牧：牧苑；牧场。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五月，北齐人召见建安公萧渊明，谎称同意撤军，陈霸先准备船只要送萧渊明前去。癸未（初九日），萧渊明背部痈疽发作而死。甲申（初十日），北齐军队从芜湖出发，庚寅（十六日），进入丹杨县，丙申（二十二日），抵达秣陵郡以前的治所。陈霸先派周文育驻守方山，徐度屯驻在马牧，杜棱屯驻在大航南，以便抵御北齐入侵。

【原文】

辛丑，齐人跨淮立桥栅渡兵，夜至方山，徐嗣徽等列舰于青墩，至于七矶，以断周文育归路[1]。文育鼓噪而发，嗣徽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嗣徽骁将鲍砰独以小舰殿军，文育乘单舴艋与战，跳入舰中，斩砰，仍牵其舰而还，嗣徽众大骇，因留船芜湖，自丹杨步上[2]。陈霸先追侯安都、徐度皆还。

【注文】

[1]桥栅：用竹、木所建的临时桥梁。　　青墩（dūn）：长满青草的土堆，指坟墓。　　七矶（jī）：地名。今安徽芜湖西北。

[2]制：阻挡。　　骁将：勇将，猛将。　　鲍砰：南朝梁人，徐嗣徽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殿军：在撤退时为了保护主力部队不受到追击，而安排在军中最后的位置以阻止敌方追击的一种部署。　　舴艋（zé měng）：形似蚱蜢的小船。　　步上：步行而上。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五月辛丑（二十七日），北齐军队用木栅修建了一座横跨秦淮河的临时桥梁来运送士兵，夜里抵达方山，徐嗣徽等人排列舰船在青墩到七矶一线，用来切断周文育的退路。周文育部队鸣鼓呼喊着而来，徐嗣徽等人无法阻挡。到了天亮，周文育率军向徐嗣徽发起反攻。徐嗣徽手下的猛将鲍砰独自驾驶一艘小舰船为全军殿后，周文育也驾驶一只单人小船与他交战，还纵身跳入鲍砰的舰中，杀死了鲍砰，并拉着他的小舰返回，徐嗣徽部众非常惊恐，于是就把船只弃留在芜湖，人马从丹杨步行北上。陈霸先征召侯安都、徐度都返回军中。

【原文】

癸卯，齐兵自方山进及儿塘，游骑至台，建康震骇[1]。帝总禁兵出顿长乐寺，内外纂严[2]。霸先拒嗣徽等于白城，适与周文育会[3]。将战，风急，霸先曰：“兵不逆风。”文育曰：“事急矣，何用古法？”抽槊上马先进，众军从之，风亦寻转，杀伤数百人[4]。侯安都与嗣徽等战于耕坛南，安都帅十二骑突其陈，破之，生擒齐仪同三司乞伏无劳[5]。霸先潜撤精卒三千配沈泰渡江，袭齐行台赵彦深于瓜步，获舰百余艘，粟万斛[6]。

【注文】

[1]儿塘：即倪（ní）塘，地名。因倪氏筑塘而得名，位于今江苏南京江宁区。　　台：台城。　　震骇：惊惧，惊恐。

[2]禁兵：皇帝的亲兵，即侍卫宫中及扈（hù）从的部队。　　长乐寺：寺院名。南朝宋建，位于建康台城之南。　　纂（zuǎn）严 ：军队严装、戒备。即戒严。

[3]白城：地名。位于今江苏南京江宁区东南。　　适：正好，恰好，适逢。

[4]兵不逆风：指部队作战不能逆风。　　槊（shuò）：矛。　　寻：顷刻，不久。

[5]耕坛：古时天子行藉田礼所用的土台。　　突：突击。　　陈（zhèn）：通“阵”。军阵。　　乞伏无劳：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6]配：配属。　　赵彦深（507—576年）：北齐官员、书法家。名隐，字彦深。自称南阳宛县（今河南南阳）人。起初是东魏尚书令司马子如的门客，负责抄写事务。经司马子如推荐，官至大丞相府功曹参军，掌管机密，受到高欢赏识。入北齐，仍掌管机密。逐渐晋升至秘书监，拜侍中，封安乐公。后升任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进位尚书令，封宜阳王。官至司空、司徒。　　瓜步：一作瓜埠（bù）。山名。在江苏南京六合区东南，南北朝时曾经为军事争夺要地。也为城名。是南朝后期都城建康江北的重要城池之一。在今六合区瓜埠镇。　　粟（sù）：即谷子、小米。泛指谷类。　　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南宋之后改为五斗。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五月癸卯（二十九日），北齐军队从方山出发，进抵儿塘，担任巡逻突击任务的骑兵抵达台城附近，建康城内的人们都十分恐惧。梁敬帝萧方智统领宫廷的御林军出宫驻扎在长乐寺，寺内外军队严装戒备。陈霸先率军在白城抵抗徐嗣徽等人的进攻，正好与周文育的部队会合。将要开战时，风刮得很急，陈霸先说：“部队不应该迎风作战。”周文育说：“事情紧急，怎么能用老说法？”边说边挺着长矛，跃身上马带头向前冲去，众军跟随着他也向前冲，风也很快转向，周文育等人杀死杀伤敌军几百人。侯安都与徐嗣徽等人在耕坛南交战，侯安都率领十二名骑兵突袭敌军阵，大败敌军，活捉了北齐的仪同三司乞伏无劳。陈霸先悄悄撤退三千名精锐士兵分配给沈泰，他们渡过长江，在瓜步突袭了北齐行台赵彦深，缴获舰船一百多艘，粮食上万斛。

【原文】

六月甲辰，齐兵潜至钟山，侯安都与齐将王敬宝战于龙尾，军主张纂战死[1]。丁未，齐师至幕府山，霸先遣别将钱明将水军出江乘，邀击齐人粮运，尽获其船米[2]。齐军乏食，杀马驴食之。庚戌，齐军踰钟山，霸先与众军分顿乐游苑东及覆舟山北，断其冲要[3]。壬子，齐军至玄武湖西北，将据北郊坛，众军自覆舟东移顿坛北，与齐人相对[4]。

【注文】

[1]钟山：山名。位于今江苏南京中山门外。　　王敬宝（？—556年）：北齐将领。北齐初，位至东广州刺史，天保七年（556年）随军进攻建康，战败而死。　　龙尾：地名。即钟山之尾。在今江苏南京紫金山东北。　　军主：武职名。即主一军。魏、晋、南北朝时凡统率一军者往往称为军主。　　张纂（zuǎn）（？—556年）：北齐将领。隋军进犯建康时战死。

[2]幕府山：山名。在今江苏南京北。晋元帝司马睿渡江后，丞相王导建幕府于此，因此得名。山北临大江，形势险要，东晋、南朝时为建康门户。　　钱明：陈霸先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邀击：拦击，截击。

[3]乏食：缺乏粮食。　　踰（yú）：同“逾”。越过，超过。　　乐游苑：南朝宫苑名。始建于南朝宋，位于今江苏南京。　　覆舟山：山名。在今江苏南京太平门西侧。　　冲要：军事上或交通上重要的地方。同“要冲”。

[4]玄武湖：湖泊名。古称桑海，又名后湖、昆明池。位于江苏南京玄武门外，东靠紫金山。　　北郊坛：南齐于建康城北郊立北郊坛，祭祀后土地祇，位于今江苏南京玄武湖西北、幕府山南、覆舟山以东。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六月甲辰（初一日），北齐军队悄然进抵钟山，侯安都和北齐大将王敬宝在钟山龙尾交战，主将张纂战死。丁未（初四日），北齐大军抵达幕府山，陈霸先派别将钱明率领水军从江乘出发，截击北齐军队的运粮船只，将北齐的运粮船和所载大米全部截获。北齐军队缺乏粮食补给，只得宰杀马匹和驴肉充饥。庚戌（初七日），北齐军队翻越钟山，陈霸先与各部队分头驻守在乐游苑东面和覆舟山北面，切断北齐军队继续前进的交通要道。壬子（初九日），北齐军队进攻到玄武湖西北边，将要占领建康城北郊的祭坛，梁军各部队从覆舟山向东移动屯驻在祭坛北面，与北齐军队对峙。

【原文】

会连日大雨，平地水丈余，齐军昼夜坐立泥中，足指皆烂，悬鬲以爨，而台中及潮沟北路燥，梁军每得番易[1]。时四方壅隔，粮运不至，建康户口流散，征求无所[2]。甲寅，少霁，霸先将战，调市人得麦饭，分给军士，士皆饥疲[3]。会陈蒨馈米三千斛、鸭千头，霸先命炊米煮鸭，人人以荷叶裹饭，婫以鸭肉数脔[4]。乙卯未明，蓐食，比晓，霸先帅麾下出莫府山[5]。侯安都谓其部将萧摩诃曰：“卿骁勇有名，千闻不如一见[6]。”摩诃对曰：“今日令公见之。”及战，安都坠马，齐人围之，摩诃单骑大呼，直冲齐军，齐军披靡，安都乃免[7]。霸先与吴明彻、沈泰等众军首尾齐举，纵兵大战[8]。安都自白下引兵横出其后，齐师大溃，斩获数千人，相蹂藉而死者不可胜计，生擒徐嗣徽及弟嗣宗，斩之以徇，追奔至于临沂[9]。其江乘、摄山、钟山等诸军相次克捷，虏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将帅凡四十六人[10]。其军士得窜至江者，缚荻筏以济，中江而溺，流尸至京口，翳水弥岸[11]。唯任约、王僧愔得免。丁巳，众军出南州，烧齐舟舰。

【注文】

[1]鬲（lì）：古代炊器。用于烧煮或烹炒的锅，特指类似于鼎状的炊具。　　爨（cuàn）：烹煮，烧火煮饭。　　潮沟：河流名。吴孙权所开，引江潮抵于秦淮河、玄武湖。　　燥（zào）：干。　　番易：轮流替换。

[2]壅（yōng）隔：阻隔。　　户口：住户和人口的总称。计家为户，计人为口。借指老百姓。　　流散：流离失所；分散四方。　　无所：无处；没有地方。

[3]霁（jì）：雨雪停止，天放晴。　　市人：市肆中人，商人。

[4]馈（kuì）：进献。泛指赠送。　　婫（hùn）：盖在上面。　　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5]蓐（rù）：陈草复生，引申为草垫子，草席。　　比：接近。　　莫府山：即幕府山。

[6]萧摩诃（hē）（532—604年）：南朝陈大将。字元胤。兰陵（今江苏常州）人。骁勇善战，初为侯安都步将，因为平定留异、欧阳纥的战功，升任巴山太守。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随都督吴明彻北伐，以功封廉平县侯。后封右卫将军，始兴王陈叔陵行刺陈叔宝，萧摩诃率兵追斩陈叔陵。陈叔宝即位，授车骑大将军、封绥建郡公，以其女为皇太子妃。陈亡入隋，授开府仪同三司，后因与隋汉王杨谅谋反，被杀。

[7]单骑（qí，旧读jì）：一人一马；独自骑马。　　披靡（mǐ）：草木倒伏，比喻军队溃败。

[8]纵兵：发兵；出兵。

[9]白下：地名。东晋南朝时建康（今江苏南京）附近滨江要地。本名白石陂，相传东晋陶侃讨苏峻，筑白石垒，后人在此筑白下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金川门外。　　横出：突然出击。　　大溃：大败。　　斩获：指战争中斩首与俘获。　　蹂（róu）藉（jiè）：也作“蹂籍”。践踏。　　嗣宗：即徐嗣宗（？—556年），南朝梁人，徐嗣徽的弟弟。侯景之乱时西归荆州。江陵陷落，逃到建康。陈霸先杀王僧辩，与兄长徐嗣徽挟北齐军攻陈，兵败被杀。　　徇（xùn）：示众，对众宣示。　　追奔：也作“追犇”。追击逃敌。　　临沂（yí）：县名。此处指侨置。晋成帝咸康中置，治今江苏句容。临沂县原为西汉置，治今山东费县东，隋代后移至今山东临沂。

[10]摄山：山名。即栖霞山，古称摄山，在江苏南京东北。　　相次：也作“相佽”。次第，相继。　　克捷：克敌制胜。　　将帅：将领。

[11]缚（fù）：捆绑。　　荻（dí）筏：用芦荻编成的筏。　　中江：长江中流。　　翳（yì）：遮蔽，障蔽。　　弥：满，遍。

【译文】

此时正赶上连日下大雨，平地积水达一丈多深，北齐官兵日夜或坐或站在泥水中，脚趾头都溃烂了，锅悬挂起来才能做饭，而宫城和潮沟北路一带却比较干燥，梁朝将士们常常能够轮流替换着去那里休息。当时四面八方通往建康的道路都已被积水阻断，粮食运不进来，建康百姓流离失所，分散四方，也没有地方去征派粮食。太平元年（556年）六月甲寅（十一日），天稍稍放晴了些，陈霸先打算出战，向商人征调了一些麦子，做成饭，分发给士兵吃，当时士卒们早都已经是又饿又累。正好陈蒨派人送来三千斛大米、一千只鸭子，陈霸先下令蒸米煮鸭，士兵个个用荷叶包裹着米饭，米饭上盖着几小块鸭肉。乙卯（十二日）天还没亮，官兵们都坐在草席上吃饭，等到天亮，陈霸先率领部下从莫府山出发。侯安都对他的部将萧摩诃说：“你以骁勇善战而出名，但听说一千次也不如亲眼看一次。”萧摩诃回答说：“今天就让您亲眼看看。”等到交战时，侯安都从马上掉落下来，北齐士兵将他围住，萧摩诃单枪匹马高声呼喊着，直冲向齐军，齐军士兵纷纷溃逃，侯安都才幸免一死。陈霸先和吴明彻、沈泰等率领各部队头尾一起行动，发兵与北齐军队大战。侯安都从白下出发，率兵突然从北齐军队背后杀出，北齐军队彻底崩溃，被打死和俘虏的官兵达到几千人，互相践踏而死的数不胜数，梁军活捉了徐嗣徽和他的弟弟徐嗣宗，将他们斩首示众，又追击北齐军队直到临沂。梁朝在江乘、摄山、钟山等地的各支部队也都相继取胜，俘获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北齐将帅共四十六人。北齐士兵有逃到长江边的，他们扎芦苇筏子过江，到长江中流芦苇筏被江水冲散，士兵也纷纷落水淹死，尸体漂流到了京口，遮蔽住水面，堆满江岸。只有任约、王僧愔得以幸免。丁巳（十四日），梁朝各军从南州出击，烧毁了北齐的舰船。

【原文】

戊午，大赦。己未，解严[1]。军士以赏俘贸酒，一人裁得一醉[2]。庚申，斩齐将萧轨等，齐人闻之，亦杀陈昙朗。霸先启解南徐州以授侯安都[3]。

【注文】

[1]解严：解除戒严。

[2]赏俘：因俘获之功而得到的赏赐。　　贸：贸易，交换。　　裁：才。

[3]启：上奏。　　解：解除职务。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六月戊午（十五日），梁朝大赦天下。己未（十六日），解除戒严。军人们用赏赐的俘虏换酒喝，一名俘虏换来的酒才能喝醉一次。庚申（十七日），梁朝斩杀北齐将领萧轨等人，北齐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杀了陈昙朗。陈霸先上奏梁敬帝萧方智解除自己南徐州刺史一职而授予侯安都。

【原文】

秋七月丙子，以陈霸先为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进爵长城公，余如故。九月，以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1]。

【注文】

[1]镇卫大将军：将军名号。十六国后赵置，在武职中地位仅次于大将军，掌握全国兵权。南朝梁、陈也置，地位极高，多以宗室担任。　　扬州牧：扬州的最高官员。　　牧：州的长官。古代以九州之长为“牧”，“牧”是管理人民之意。汉武帝刘彻时设十三州部，每部设一刺史，汉成帝刘骜时，改刺史为州牧。后废置无常。东汉灵帝刘宏时，为镇压农民起义，再设州牧，并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如汉末刘表为荆州牧，袁绍为冀州牧，都等于割据政权。以后历代设都督、总管、节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废。唐宋时只有京师或陪都地方最高长官以亲王充任者，尚称为“牧”，其他州牧之名均废。清代往往借作知州的别称。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秋季七月丙子（初三日），梁朝任命陈霸先为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晋爵为长城公，其余官职、封号和原来一样。九月，任命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

【原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夏（五）［六］月，王琳将攻陈霸先，霸先以侯安都、周文育帅舟师会武昌以击之[1]。事见《王琳奔齐》。

【注文】

[1]陈（557—589年）：朝代名。共历五帝三十三年，是中国历史上南北朝时期南朝的最后一个朝代。由陈武帝陈霸先创建，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仅控制江陵以东、长江以南的狭小地区。陈朝建立时已经出现南朝转弱，北朝转强的局面。陈朝刚建立时面临北方政权的入侵，形势十分危急。陈朝开国皇帝陈霸先带领军队一举击败敌军，形势有所好转。亡国君为陈后主陈叔宝，陈最后被隋文帝杨坚所灭。　　高祖：即陈武帝陈霸先，庙号高祖。　　永定：南朝陈武帝陈霸先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多，即丁丑（557年）十月至己卯（559年）十二月。永定三年六月陈文帝陈蒨即位沿用。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夏季六月，王琳准备进攻陈霸先，陈霸先让侯安都、周文育率领水军到武昌会合，以便迎击王琳。事见《王琳奔齐》。

【原文】

秋八月甲午，进丞相霸先位太傅，加黄钺、殊礼，赞拜不名[1]。九月辛丑，进丞相为相国，总百揆，封陈公，备九锡，陈国置百司[2]。

【注文】

[1]太傅：官职名。古代三公之一，周代始置，为辅佐国君的重臣。秦代无太傅。西汉初年复置，其位次于太师，后又废。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复置。东汉时太傅参预朝政。魏、晋以后，多为大臣加衔，以示尊崇。魏晋南北朝为一品（梁朝为十八班）。太傅又指辅导太子的官，西汉时称太子太傅。隋唐以后为虚衔，与太子已无关系。　　殊（shū）礼：特别的礼遇。　　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的人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这是帝王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2]公：此处指国公。爵位名。北周置国公，正九命，食三千户到一万户。后代多沿置。隋初国公为九等爵第三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 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代复置国公，为从一品。　　九锡（cì）：锡古通“赐”。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bēn）、斧钺、弓矢、秬鬯（chàng），九锡是一种最高礼遇，后来往往成为权臣篡位先声。西汉末年王莽加九锡为篡位建新朝之始。后魏晋南北朝权臣为夺取政权建立新的王朝前都沿用加九锡之制。　　百司：百官。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秋季八月甲午（二十八日），梁朝晋升丞相陈霸先为太傅，加赐帝王所用的金钺、享受特殊礼遇，朝拜梁敬帝萧方智时礼官只报他的官职，不直呼姓名。九月辛丑（二十六日），梁朝再次晋升陈霸先为相国，总领百官，赐封为陈公，配备给他九种礼器，陈国设置文武百官。

【原文】

冬十月戊辰，进陈公爵为王。辛未，梁敬帝禅位于陈。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冬季十月戊辰（初三日），梁朝将陈霸先的陈公爵位晋升为陈王。辛未（初六日），梁敬帝萧方智将帝位禅让给陈霸先。

【原文】

陈王使中书舍人刘师知引宣猛将军沈恪勒兵入宫，卫送梁主如别宫[1]。恪排闼见王，叩头谢曰：“恪身经事萧氏，今日不忍见此[2]。分受死耳，决不奉命！[3]”王嘉其意，不复逼，更以荡主王僧志代之[4]。乙亥，王即皇帝位于南郊，还宫，大赦，改元[5]。奉梁敬帝为江阴王，梁太后为太妃，皇后为妃[6]。

【注文】

[1]中书舍人：官职名。西晋初期设置舍人，东晋曾称中书通事舍人，后定名为中书舍人，是中书省的属官，主管文书奏章，七品。后来历代名称和执掌不完全相同。南朝宋初复称中书通事舍人，七品，南齐沿置。梁后期又称中书舍人，四班；陈朝为八品。南朝后舍人的实权很大，负责起草诏令，参与机密，决断政务，往往代行宰相职务。北魏也掌诏命，六品。北齐也六品。隋朝称内史舍人、内书舍人。唐高祖复改中书舍人，正五品上，掌拟定表章诏敕，为中书省要职。唐高宗、武则天、玄宗时曾改名为西台舍人、凤阁舍人、紫微舍人等，不久皆复旧。唐玄宗开元后，权力减弱。后代也沿置，清代废其名。　　刘师知（？—567年）：南朝梁、陈官员。沛国相（今安徽濉〈suī〉溪西北）人。出身低微，博涉书史，善于写文章。梁朝初任王府参军，敬帝时，陈霸先辅政，任中书舍人，掌管诏诰。入陈任鸿胪（hóng lú）卿。陈文帝陈蒨时，任中书舍人，后因图谋夺取陈顼权力，事泄被赐死。曾撰《起居注》十卷。　　沈恪（kè）（约510—583年）：南朝陈将领。字子恭，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初任主簿、中兵参军。侯景之乱，参与守卫京师，以功封东兴县侯。后起兵响应陈霸先，跟随陈霸先讨伐侯景，参与谋划诛杀王僧辩、杜龛。梁敬帝萧方智时，迁交州刺史。入陈后，任通直散骑常侍、吴州刺史、会稽太守。陈文帝陈蒨时，任郢州刺史、护军将军。陈宣帝陈顼即位后，初任广州刺史，有政绩，后官至侍中。后主陈叔宝时，授金紫光禄大夫。　　勒兵（lè bīng）：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　　别宫：正式寝宫以外的宫室。

[2]排闼（tà）：推开门。

[3]分：按职责。　　奉命：接受使命；遵命。

[4]嘉：夸奖，赞许。　　荡主：别帅，副将。　　王僧志：陈霸先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5]南郊：天子在京都南面的郊外筑圜（huán）丘用来祭天的地方。

[6]江阴：郡、国名。南朝梁绍泰元年（555年）置，治江阴（今江苏江阴）。辖江阴、利城、梁丰三县，辖境约相当于今江苏江阴一带，陈改为国，隋废。　　太妃：指皇帝之父的妃嫔，诸王的遗孀称王太妃。

【译文】

陈王陈霸先派中书舍人刘师知引领宣猛将军沈恪指挥军队进入皇宫，护送梁主萧方智去别宫居住。沈恪撞开大门拜见陈霸先，边叩头边谢罪道：“我亲身经历并侍奉过萧氏，现在不忍心见到梁朝被逼宫的窘迫情形。我宁可被处死，也决不接受您的命令！”陈王霸先很赞赏他的忠义，不再强迫他，命令副将王僧志代替沈恪执行任务。永定元年（557年）十月乙亥（初十日），陈王霸先在南郊即皇帝位，然后返回皇宫，大赦天下，改换年号。尊奉梁敬帝萧方智为江阴王，梁太后为太妃，皇后为妃。

【原文】

二年春正月，王琳求援于齐，且请纳梁永嘉王庄以主梁祀[1]。三月，齐发兵援送永嘉王庄于江南，册拜王琳为梁（王）［丞］相[2]。琳奉庄即皇帝位。

【注文】

[1]纳：迎接。　　以主梁祀（sì）：主持梁朝的祭祀。指继承梁朝基业。

[2]援送：护送。　　江南：长江之南。　　册拜：颁布册书授官。册，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神仙的文书或封爵的诏书。册封。此处特指皇帝的诏书。拜，用一定的礼仪授予某种官职或名位。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春季正月，王琳向北齐求援，并且请求迎回在北齐做人质的梁永嘉王萧庄来主持梁朝的祭祀。三月，北齐发兵援助并护送永嘉王萧庄返回江南，册封王琳为梁丞相。王琳拥戴萧庄即皇帝位。

【原文】

［夏四月］乙丑，上使人害梁敬帝，立梁武林侯咨之子季卿为江阴王[1]。

【注文】

[1]武林：县名。南朝宋元嘉二年（425年）置，治今广西平南东南武林镇。　　咨：即萧咨，萧梁宗室。生平事迹不详。　　季卿：即萧季卿。萧梁宗室，萧咨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夏季四月乙丑（初三日），陈武帝陈霸先派人杀害梁敬帝萧方智，立梁武林侯萧咨的儿子萧季卿为江阴王。

【原文】

文帝天嘉元年［春二月］，王琳兵败奔齐，御史中丞刘仲威奉永嘉王庄奔齐[1]。

【注文】

[1]文帝：即南朝陈文帝陈蒨。　　天嘉：南朝陈文帝陈蒨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六年多，即庚辰（560年）一月至丙戌（566年）二月。　　刘仲威（约527—569年）：南朝梁人。祖籍南阳涅阳（今河南镇平南）。博通文史，梁元帝承圣中，为中书侍郎，陈永定二年（558年），王琳立梁永嘉王萧庄为帝，任御史中丞。后随萧庄投降北齐，卒于邺（今河北临漳西南）。

【译文】

陈文帝陈蒨天嘉元年（560年）春季二月，王琳的军队战败，逃奔北齐，御史中丞刘仲威护卫永嘉王萧庄也逃到北齐。

【原文】

六月，诏葬梁元帝于江宁，车旗礼章悉用梁典[1]。

【注文】

[1]梁典：梁朝的典制。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六月，陈武帝下诏将梁元帝萧绎埋葬在江宁，灵车、丧幡以及典章礼仪全都采用梁朝制度。

【原文】

三年闰二月，后梁主以封疆褊隘，邑居残毁，干戈日用，郁郁不得志，疽发背而殂[1]。葬平陵，谥曰宣皇帝，庙号中宗[2]。太子岿即皇帝位，改元天保[3]。

【注文】

[1]后梁主：即萧詧。　　褊（biǎn）隘（ài）：狭隘；狭窄。　　残毁：残破毁坏。　　干戈：古代兵器。干即盾；戈为曲头、横刃，装有长柄的格斗兵器。后以“干戈”用作兵器的通称，也引申指战争。　　郁郁：忧闷之状。

[2]平陵：萧詧的陵墓，位于今湖北沙洋纪山。　　庙号：皇帝死后，在太庙立室奉祀时起的名号。

[3]天保：西梁明帝萧岿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二十四年，即壬午（562年）二月至乙巳（585年）十二月。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闰二月，西梁国主萧詧因为自己管辖的国土狭小偏僻，城邑残破败落，战争接连不断，并经常为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而郁郁寡欢，最后因背上痈疽发作而死。葬于平陵，谥号宣皇帝，庙号中宗。太子萧岿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天保。

【原文】

宣帝太建二年冬十月，永嘉王庄卒于邺[1]。

【注文】

[1]宣帝：即南朝陈宣帝陈顼。　　太建：南朝陈宣帝陈顼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十四年，即己丑（569年）一月至壬寅（582年）十二月。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二年（570年）冬季十月，永嘉王萧庄在邺城去世。

【原文】

十［三］年［春三月丁未(4)］，梁主遣其弟太宰岩入贺于隋[1]。

【注文】

[1]梁主：指西梁国主萧岿。　　岩：即萧岩（？—589年），字义远。西梁宣帝萧詧第五子。隋开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杨坚征召后南梁帝萧琮至长安朝见。萧琮叔父萧岩率众投奔陈朝，任东扬州刺史。陈亡，率众抗隋军，被俘，在长安处死。　　隋（581—618年）：朝代名。共历三帝三十八年。公元581年，杨坚代北周称帝，国号隋，杨坚即为隋文帝，定都大兴城（今陕西西安）。589年，隋灭陈统一全国。隋文帝统治时期，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实行了一系列改革，国力强盛，对后世及东亚各国影响颇大。全盛时疆域东、南到海，西到今新疆东部，西南至云南、广西和越南北部，北到大漠，东北至辽河。仁寿四年（604年），隋文帝死，太子杨广继位，改元大业，即为隋炀帝。隋炀帝时期，劳役沉重，巡幸不断，加之三次征伐高丽，耗费了大量国力，严重破坏了社会生产，使得国内矛盾迅速激化。从大业七年（611年）起，各地农民起义不断爆发，逐步形成全国规模的农民大起义。与此同时，统治集团内部也不断有人起兵反抗隋炀帝的统治，隋朝统治土崩瓦解。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并很快进兵关中，占据长安，立隋炀帝的孙子代王杨侑为隋恭帝，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戊寅（618年）三月，隋炀帝在江都（今江苏扬州）被杀，五月，李渊代隋称帝，国号唐，改元武德。隋王朝覆亡。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春季三月丁未，西梁国主萧岿派遣他的弟弟太宰萧岩到隋朝祝贺隋朝建国。

【原文】

长城公至德元年夏五月乙巳，梁太子琮入朝于隋[1]。

【注文】

[1]长城公：即陈后主陈叔宝（553—604年），南朝陈皇帝。字元秀，公元582—589年在位。在位时大建宫室，生活奢侈，整日与妃嫔、文臣游宴，写作艳词。隋兵南下时，他依仗长江天险，并不重视。祯（zhēn）明三年（589年），隋兵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陈叔宝被俘。后在洛阳病死，追封为长城县公。　　至德：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即癸卯（583年）一月至丙午（586年）十二月。　　琮：南朝后梁国主萧琮（？—约607年），后梁孝明帝萧岿（kuī）长子。字温文。初封东阳王。后梁孝明帝即位，立为太子。天保二十四年（585年），明帝卒，继位。次年，改元广运，曾发兵攻陈，无功而还。隋开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杨坚废后梁，召他入朝，封柱国，赐爵莒（jǔ）国公，后梁随之灭亡。隋炀帝即位后，任内史令，进封梁公。后废于家，不久病卒。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元年（583年）夏季五月乙巳（初八日），西梁太子萧琮到隋朝朝拜。

【原文】

三年，梁主殂，谥曰孝明皇帝，庙号世宗[1]。太子琮嗣位。

【注文】

[1]孝明皇帝：西梁国主萧岿，谥号孝明。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三年（585年），西梁国主萧岿去世，谥号为孝明皇帝，庙号为世宗。太子萧琮继承皇位。

【原文】

祯明元年秋八月，隋征梁主入朝[1]。梁主帅其群臣二百余人发江陵，庚申，至长安。九月，隋主废梁国，遣尚书左仆射高颎安集遗民，梁中宗、世宗各给守冢十户，拜梁主琮柱国，赐爵莒公[2]。

【注文】

[1]祯（zhēn）明：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三年，即丁未（587年）正月至己酉（589年）正月。

[2]尚书左仆（pú）射（yè）：参见“尚书右仆射”条注。　　高颎（jiǒng）（约541—607年）：隋朝大臣。一名敏，字昭玄。渤海蓚（今河北景县）人。北周时曾任宇文宪记室、内史下大夫等职，因平定北齐有功拜开府。杨坚执政，为相府司录。隋朝建立，任尚书左仆射，兼纳言，进封渤海郡公，执掌朝政。开皇五年（585年），隋朝加强中央集权，由他主持颁布“输籍法”、“大索貌阅”等各项措施。灭陈前，他献灭陈方略，灭陈时，他任元帅府长史，主持军事。隋炀帝即位，任太常卿。后因议论隋炀帝荒淫侈靡，遭人诬陷被杀。　　安集：安定。　　遗民：亡国之民；前朝留下的民众。　　梁中宗：萧詧。　　世宗：萧岿。　　冢（zhǒng）：坟墓。　　莒（jǔ）：古国名。西周初封置，嬴姓，都计（今山东胶州西南）。春秋初迁于莒（今山东莒县），公元前431年被楚所灭。也为县名。秦置，治今山东莒县。

【译文】

陈长城公祯明元年（587年）秋季八月，隋朝征召西梁国主萧琮入朝。西梁国主萧琮率领群臣二百多人从江陵出发，庚申（十八日），到达长安。九月，隋文帝废除西梁国，派尚书左仆射高颎安抚召集西梁遗民，分别安排十户人家守护梁中宗萧詧、梁世宗萧岿的陵寝，封赐西梁国主萧琮为上柱国，赐爵位莒公。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梁元帝承圣元年三月己巳朔，无乙丑日。疑为己丑之误，己丑为十五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承圣元年十一月乙丑朔，无乙卯日。疑为己卯之误，己卯为十五日。

(3) 据《陈书·章昭达传》、《资治通鉴》卷一六六“太平元年”条，“章昭远”应为“章昭达”。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建十三年三月庚戌朔，无丁未日。

西魏取蜀

【内容提要】

《西魏取蜀》叙述了侯景之乱平息前后，萧绎、萧纪等梁朝宗室为争夺帝位而自相残杀，北方的西魏趁机而入，攻占益州，据有蜀地，从而极大提升自身实力的历史过程。

萧纪是梁武帝萧衍第八子，封武陵郡王，大同三年（537年），梁武帝任命其为益州刺史。萧纪自小好学，不务浮华，富有文韬武略。他治理蜀地十七年，开边地、兴农桑，发展冶铁、煮盐各业，鼓励对外贸易，极大促进了蜀地的发展。在萧纪的治理下，益州财富充盈，军事力量雄厚，成为一方强藩。

侯景之乱发生后，萧纪曾一度发兵东进，准备救援建康。他移文通告各军镇，派长子萧圆照率军东征，平定叛乱，并愿意接受湘东王萧绎的节制。但萧绎心存戒备，一再阻挠萧纪派兵东进，并要求萧纪镇守成都，安守疆界。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萧绎还设计阴谋吞并了萧纪次子、西阳太守、江安侯萧圆正的部队，由此挑起了萧绎、萧纪两大藩王间的冲突。

萧纪凭借益州地区雄厚的财力物力，不断扩充军备，觊觎帝位。当得知侯景叛军攻破宫城，萧绎准备发兵征讨的消息后，萧纪于公元552年宣布即皇帝位，改元为“天正”。立长子萧圆照为皇太子，并下令发兵东征。

此时，萧绎已经在江陵称帝，即梁元帝。梁元帝萧绎听到萧纪亲统大军前来征讨的消息，十分恐慌。为击退萧纪，萧绎竟然置国家大业于不顾，写信请求西魏出兵攻蜀，以解江陵之危。

西魏太师宇文泰见信后异常兴奋，认为这是夺取蜀地，制服梁国的难逢良机。当时西魏许多将领都对攻取西蜀有畏难情绪，但宇文泰不为所动，他牢牢把握住了这一战机，派大将军尉迟迥率领大军入蜀攻成都。攻蜀之战开始后，留守蜀地的萧纪部将杨乾运等人投降了尉迟迥，使得西魏军队长驱直入，迅速包围成都。

此时成都守备空虚，萧纪军中将士都日夜思念家乡，希望能立即回军救援成都，以确保根本，再图以后的发展。可萧纪却认为既然自己已称帝号，就不可再屈居别人之下，宁愿丢掉蜀地也要攻取江陵，因此命令大军继续东下。萧纪大军进抵硖口，在此与梁元帝萧绎的军队多次交战，均未能取胜；又听说西魏军队已经深入到成都，萧纪心中恐惧，有意向梁元帝萧绎求和，但遭到拒绝。萧纪坐拥大量金帛，却从不真正用来奖赏军功；部下禀告军机，萧纪也托病不见。因此蜀军斗志瓦解，上下解体。萧绎军队趁势猛攻，萧纪军一败涂地，萧纪和他的小儿子萧圆满也被杀。萧圆照兄弟被俘，后饿死狱中。萧纪败亡后，成都守将永丰侯萧（huī）与宜都王萧圆肃开城投降，益州全境落入了西魏之手。

蜀地物产丰富，人口繁阜，又居于长江上游，为荆州、江东屏障，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梁朝末年，西魏趁萧绎、萧纪等梁朝宗室内斗之机占据攻取蜀地，不仅极大增强了自己的实力，也进一步压缩了南朝的战略空间，强化了自己的军事优势，形成了针对南朝极为有利的战略态势。

【原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1]。侯景之乱，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纪移告征镇，使世子圆照帅兵三万受湘东王节度[2]。圆照军至巴水，绎授以信州刺史，令屯白帝，未许东下[3]。冬十一月，武陵王纪帅诸军发成都，湘东王绎遣使以书止之曰：“蜀人勇悍，易动难安，弟可镇之，吾自当灭贼[4]。”又别纸云：“地拟孙、刘，各安境界，情深鲁、卫，书信恒通[5]。”

【注文】

[1]简文帝：即南朝梁简文帝萧纲。

[2]移告：转告。　　征镇：魏晋以来，将军、大将军的称号，有征东、镇东、征西、镇西之类，监督军事，守卫地方，总称征镇。　　圆照：即萧圆照（？—553年），南朝梁人，字明周，祖籍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梁武陵王萧纪的嫡长子。历任益州东斋郎，宋宁、宋兴二郡太守。武陵王萧纪称帝，立他为太子。萧纪兵败，饿死在狱中。　　湘东王：即南朝梁元帝萧绎，天监十三年（514年）封湘东王。　　节度：指挥；调度；部署。

[3]巴水：古河流名。即今渠江，也指渠江注入嘉陵江后的嘉陵江段。渠江为嘉陵江支流，发源于大巴山区，有多条支脉，一般以源于川陕边境米仓山南麓的巴河为正源，沿途汇集若干大小支流后，在重庆市合川区注入嘉陵江。此处指巴郡巴县（今重庆巴南区）巴水河段。　　白帝：白帝城。古城名。在今四川奉节东白帝山上。东汉初年公孙述筑城。公孙述自封号白帝，因而得名。

[4]成都：县名。战国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前311年）置。治今四川成都，历代曾经为蜀郡、益州、益州路、成都府、路治所；又为三国蜀汉、五代前蜀、后蜀国都。　　蜀：古地名。古蜀人分布在今成都平原一带，并在此建国，后其地被秦国所占，周赧（nǎn）王元年（前314年）秦置蜀郡，治成都（今四川成都）。后以蜀代指今四川一带。　　蜀人：蜀地之人。蜀人原为先秦时代族名。原居陕南汉中盆地及岷江上游。相传黄帝后代蚕丛、柏灌、鱼凫（fú）代为蜀王，与夏商多交往，随周武王姬发伐纣，封于蜀。西周时蜀王杜宇建都今郫（pí）县。疆域北至汉中，南到今青神，西达天全、芦山，东抵涪水。春秋时代建开明王国，移治今成都。居川西平原，从事农业。秦惠文王嬴驷更元九年（前316年），秦灭蜀，其地置蜀都。　　勇悍：勇猛强悍。

[5]别纸：另外一张纸。　　孙、刘：代指三国时期的孙吴、蜀汉。孙吴（229—280年），或称东吴，即三国之一的吴国。公元222年孙权称吴王。229年称帝，国号吴，建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公元280年被西晋灭亡，共历四帝五十二年。蜀汉（221—263年），三国之一。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年号章武，建都成都，史称蜀或蜀汉。公元263年为魏所灭。历二帝共四十三年。　　鲁：周代诸侯国。姬姓。始祖为周公旦（实际是其子伯禽前去封国），都曲阜（今山东曲阜），至顷公二十三年（前249年）被楚国灭。　　卫：周代诸侯国。卫国始祖为周公旦的弟弟康叔，定都朝歌（今河南鹤壁淇县），后都城屡迁，战国时期先后沦为赵魏秦等国的附庸，秦二世元年（前209年），秦灭卫。　　书信恒通：经常保持书信往来。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侯景叛乱，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萧纪发文告知各征镇，派嫡长子萧圆照率兵三万人接受湘东王指挥。萧圆照的部队到达巴水，萧绎任命他为信州刺史，命令他驻守白帝城，不允许他率军东进。冬季十一月，武陵王萧纪率领各军从成都出发，湘东王萧绎派使者送信阻止他东下，信中说：“蜀地居民勇武强悍，容易躁动，难以安宁，你应该镇御他们，我自已就应当能消灭侯景叛贼。”又在另外一张纸上写道：“我们可以如同三国时期的孙权、刘备那样划分地盘，让各自的辖境安然无事，让我们之间的情谊像鲁国、卫国般深厚，经常保持书信往来。”

【原文】

二年。江安侯圆正为西阳太守，宽和好施，归附者众，有兵一万[1]。［夏六月］，湘东王绎欲图之，署为平南将军[2]。及至，弗见，使南平王恪与之饮，醉，因囚之内省，分其部曲，使人告其罪[3]。荆、益之衅，自此起矣[4]。冬十一月，益州长史刘孝胜等劝武陵王纪称帝，纪虽未许，而大造乘舆车服[5]。

【注文】

[1]江安：县名。江安县属南平郡，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由孱（chán）陵（县名。西汉置，治今湖北公安西）分置。　　圆正：即萧圆正（？—553年），字明允，祖籍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梁武陵王萧纪第二子，封江安侯。为西阳太守。侯景之乱，率军入蜀，在荆州被梁元帝萧绎囚禁，至武陵王萧纪兵败，在狱中饿死。　　西阳：郡、国名。西晋惠帝元康（291—299年）初置国，治西阳（今河南光山，东晋后迁到今湖北黄冈东），东晋改置郡。南朝宋辖境约相当于今湖北倒水以东、长江以北和蕲（qí）水以西地区。南朝齐辖西陵、蕲阳、西阳、孝宁、期思、义安左县、希水左县、东安左县、蕲水左县诸县。北周辖境缩小，相当于今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一带。隋文帝杨坚开皇（581—600年）初废。　　宽和好施：性情宽和，慷慨好施舍。　　归附：归顺，依附。

[2]署：代理、暂任或试充官职。

[3]内省：官署别称，此处指门下省。因设在宫禁内，故称内省。门下省为官署名。东汉始设侍中寺。晋代改为门下省，魏晋南北朝时，权力逐渐扩大，为中央政府的重要机构。隋唐时期，与中书省同掌国政，并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为中央中枢机构，元代后废。

[4]荆：即荆州。　　衅（xìn）：缝隙，感情上的裂痕，争端。

[5]刘孝胜：生卒年不详。梁臣、诗人。字孝胜，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有文才，擅长五言诗。历任梁邵陵王法曹、梁湘东王安西主簿记室、尚书左丞。又任信义太守、尚书右丞，兼任散骑常侍，曾奉命出使魏。后官至蜀郡太守、司徒右长史。　　乘舆（yú）：天子和诸侯所用车辆，此处指皇帝用车。　　车服：车舆礼服。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江安侯萧圆正任西阳太守，他性情宽和，为人慷慨好施舍，依附他的人很多，有一万人的部队。［夏季六月］，湘东王萧绎想要谋取他，安排他担任平南将军。等到萧圆正来拜见萧绎时，萧绎不接见，派南平王萧恪和他一起饮酒，萧圆正喝醉，萧绎趁机把他囚禁到了门下省，将他的部众分散到其他部队，指使人控告他的罪行。荆州和益州之间的冲突，也从此开始。冬季十一月，益州长史刘孝胜等人劝说武陵王萧纪自立为皇帝，萧纪虽然没有答应，却大造皇帝所用的车辆和礼服。

【原文】

元帝承圣元年。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纪颇有武略，在蜀十七年，南开宁州、越嶲，西通资陵、吐谷浑，内修耕桑盐铁之政，外通商贾远方之利，故能殖其财用，器甲殷积，有马八千匹[1]。闻侯景陷台城，湘东王将讨之，谓僚佐曰：“七官文士，岂能匡济[2]？”内寝柏殿柱绕节生花，纪以为己瑞[3]。夏四月乙巳，即皇帝位，改元天正[4]。立子圆照为皇太子，圆正为西阳王，圆满为竟陵王，圆普为谯王，圆肃为宜都王[5]。以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丰侯为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封秦郡王[6]。司马王僧略、直兵参军徐怦固谏，不从[7]。僧略，僧辩之弟；怦，勉之从子也[8]。

【注文】

[1]武略：用兵的谋略。　　宁州：西晋武帝太始七年（271年）置，治滇（diān）池（今云南晋宁东），一说治味县（今云南曲靖），辖今云南大部分地区，广西、贵州小部分地区，其后逐渐扩大至贵州大部分地区。南朝齐移治建平郡（今云南陆良北），梁朝简文帝大宝以后废除。　　越嶲（xī）：郡名。西汉置，治邛（qióng）都（今四川西昌东南），辖今四川南部及云南部分地区，南朝齐废。　　资陵：地名。其地不详。　　吐谷浑（tǔ yù hún）：中国古代西北民族及其所建国名。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原游牧于今辽宁锦州一带。西晋末，首领吐谷浑率部西迁到枹罕（今甘肃临夏）。其后扩展，逐渐统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qiāng）、氐（dī）部落，建立国家。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吐谷浑去世，子吐延继位。至吐延子叶延继位后，开始用吐谷浑作为族名、国号。吐谷浑首领曾被不同政权封为河南王。南朝称吐谷浑为河南国；邻族称之为阿柴虏或野虏；唐后期称之为退浑、吐浑。主要从事畜牧，盛产良马，兼营农业。住庐帐，后来渐渐有城居。使用汉文。与北魏及南朝均有密切交往。隋初，吐谷浑不断侵掠边境，隋文帝杨坚两次派兵大破其众。唐高宗时期，吐谷浑灭亡，故地全部为吐蕃占领。　　耕桑：种田和养蚕，泛指农业。　　盐铁：煮盐和冶铁。　　商贾（gǔ）：商人。　　殖：兴生财利。　　财用：财物；财富。　　器甲：兵器铠甲。　　殷（yīn）积：大量聚积。

[2]僚佐：属官；属吏。　　七官：湘东王萧绎在兄弟中排名第七，故称为七官。　　匡济：挽救艰难时势，救助当今人世。

[3]内寝：指正妻的居室。　　柏：柏木。　　节：树节。　　瑞：吉祥，好预兆。

[4]天正：南朝梁武陵王萧纪自立为帝所用年号，共一年多时间，即公元552年至553年。

[5]圆满：即萧圆满，萧纪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圆普：即萧圆普，萧纪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谯（qiáo）：郡名。参见“谯郡”条注。　　圆肃：即萧圆肃，萧纪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宜都：郡名。东汉建安时置，治夷道（今湖北宜都），南朝齐时辖今夷道、佷（hěn）山、夷陵、宜昌四县。

[6]巴西、梓（zǐ）潼（tóng）二郡：巴西，郡名。此处指西晋怀帝永嘉（307年—313年）后侨置，与梓潼郡同治涪（fú）县（今四川绵阳），合称巴西梓潼二郡。　　永丰：县名。三国时吴国置永丰，属始安郡（治始安，今广西桂林）。　　（huī）：即萧，生卒年不详。梁安成王萧秀的儿子，字智遐（xiá）。梁朝时，封永丰侯，任黄门侍郎。侯景之乱中，跟随武陵王萧纪任征西大将军，驻守成都。宇文泰讨伐蜀，萧入西魏，任侍中。周武帝宇文邕时为文学博士，任少傅，改封为蔡阳郡公。

[7]王僧略：王僧辩的弟弟，萧纪的僚佐，被萧纪杀害。生平事迹不详。　　直兵参军：官职名。直兵曹为东晋南朝王府、公府、将军府僚属诸曹之一，掌管亲兵卫队，长官即为直兵参军。　　徐怦（pēng）：萧纪的僚佐，被萧纪所杀。生平事迹不详。　　固谏：苦苦劝谏。

[8]僧辩：即王僧辩。　　勉：即徐勉（466—535年），南朝梁文学家。字修仁，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西南）人。幼年孤苦贫寒，励志好学，为徐孝嗣、王俭所称许。南朝齐时历任太学博士、尚书殿中郎、领军长史。入梁朝，深得梁武帝萧衍器重，历任尚书左丞、侍中、吏部尚书、尚书仆（pú）射（yè）、中书令等要职。为官清廉，博通经史，善写文章，颇勤于著述。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萧纪很有军事韬略，在蜀地任职十七年，向南开发宁州、越嶲，向西打通了资陵、吐谷浑，对内兴办耕作、桑蚕、盐业、冶铁这些方面的事务，对外发展与远方的贸易往来以从中获取利益，因此财富增殖，武器盔甲积蓄非常充实，拥有战马八千匹。萧纪听说侯景攻陷宫城，湘东王萧绎准备讨伐侯景，就对身边的幕僚说：“老七是个文官，怎么能够挽救艰难时势，救助黎民百姓呢？”萧纪妻子居室的柏木殿柱上，在缠绕树节的地方开了花，萧纪认为这是自己的吉瑞征兆。夏季四月乙巳（初八），萧纪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天正。立儿子萧圆照为皇太子，萧圆正为西阳王，萧圆满为竟陵王，萧圆普为谯王，萧圆肃为宜都王。任命巴西、梓潼二郡的太守永丰侯萧为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封为秦郡王。司马王僧略、直兵参军徐怦一再劝谏萧纪不要称帝，萧纪不听。王僧略是王僧辩的弟弟；徐怦是徐勉的侄子。

【原文】

初，台城之围，怦劝纪速入援，纪意不欲行，内衔之[1]。会蜀人费合告怦反，怦有与将帅书，云“事事往，人口具”，纪即以为反征[2]。谓怦曰：“以卿旧情，当使诸子无恙[3]。”对曰：“生儿悉如殿下，留之何益！”纪乃尽诛之，枭首于市，亦杀王僧略[4]。永丰侯撝叹曰：“王事不成矣[5]！善人，国之基也，今先杀之，不亡何待[6]？”

【注文】

[1]意不欲行：心里不愿意去。　　衔（xián）：记在心里。

[2]费合：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事事往：指每件事都会过去。　　人口：人们口中。　　具：指议论的对象。　　反征：谋反的证据。

[3]无恙（yàng）：没有疾病；没有忧患。多作问候语。

[4]诛：杀；把罪人杀死。　　枭（xiāo）首：把人头砍下挂在城门上示众。　　市：集市，市场。

[5]王事：指争夺帝王的大事。

[6]善人：好人。　　不亡何待：不灭亡还等什么呢？

【译文】

起初，梁朝宫城被侯景围困，徐怦劝说萧纪迅速前去救援，萧纪心里不愿意去，因此内心很怨恨徐怦。正赶上蜀人费合控告徐怦谋反，徐怦有封写给将帅们的书信，写到“每件事都会过去，而成为人们口中的谈资”，萧纪就把它作为徐怦谋反的证据。对徐怦说：“我顾念我们旧日的情谊，肯定会让你的几个儿子安然无恙的。”徐怦回答道：“如果生的儿子都像殿下您，留下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呢！”萧纪于是把徐怦和他的儿子全部处死，砍下首级在集市上悬挂示众，也杀死了王僧略。永丰侯萧叹息说：“萧纪的大事不会成功了！好人是国家的根基，现在先把好人杀掉，国家不灭亡还等什么呢？”

【原文】

纪征宜封侯咨议参军刘璠为中书侍郎，使者八反，乃至[1]。纪令刘孝胜深布腹心，璠苦求还[2]。中记室韦登私谓璠曰：“殿下忍而畜憾，足下不留，将致大祸，孰若共构大厦，使身名俱美哉[3]。”璠正色曰：“卿欲缓颊于我邪[4]？我与府侯分义已定，岂以夷险易其心乎[5]？殿下方布大义于天下，终不逞志于一夫[6]。”纪知必不为己用，乃厚礼遣之[7]。秋八月，武陵王纪举兵由外水东下，以永丰侯为益州刺史，守成都，使其子宜都王圆肃副之[8]。

【注文】

[1]宜封：即宜丰。县名。三国吴置，治江西宜丰。　　宜封侯：即萧循。　　刘璠（fán）（510—568年）：北周文学家。字宝义，祖籍沛（pèi）国沛县（今江苏沛县东），西晋末徙居广陵（今江苏扬州）。年少时好读书，能诗善文。在南朝梁做官，起初为王国常侍，后来归依宜丰侯萧脩（xiū），历任主簿、记室、司马等职。武陵王萧纪在蜀称帝，召刘璠为中书侍郎，转任黄门侍郎。魏军平定蜀地，刘璠投降，入长安，任宇文泰中外府记室，升任黄门侍郎、仪同三司。周明帝宇文毓（yù）初，授内史中大夫，掌诏诰之职，封平阳县子。后来出任同和郡守，颇有政绩。　　中书侍郎：官职名。三国魏始置中书侍郎，也称中书郎，为中书省长官中书监、令的副手，协助长官起草发布诏令，五品。两晋南朝沿置，东晋时执掌诏令的起草，曾一度改称中书通事郎。南朝也置，南朝宋以后起草诏命的职责多归舍人，侍郎职权渐轻。南朝宋五品，梁九班，陈四品。北魏、北齐均设。北魏从四品上。北齐从四品。隋代改称内史侍郎或内书侍郎，唐初复改为中书侍郎，为中书省次官，正四品。唐代宗时升正三品。唐中期后因中书令不轻易授人，故中书侍郎也等于中书省的长官，多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之职衔，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时曾改为西台侍郎、凤阁侍郎、紫微侍郎等，不久都恢复旧称。南宋废除。

[2]深布腹心：推心置腹地交谈。布，宣告，对众陈述。腹心，比喻真心诚意。　　求还：请求放还。

[3]中记室：官职名。南朝齐置，为大将军府僚属。南朝梁、陈诸王府、公府，持节府皆置。梁自七班至三班，陈自六品至九品，依府主品级而定。　　韦登：萧纪所属官吏。生平事迹不详。　　私谓：私下说。　　忍：残忍。　　畜（xù）憾：记仇。　　足下：对同辈、朋友的敬称，也用于下对上。　　致：招致。　　孰若：何如。　　共构：一道创造。　　大厦：指帝王基业。　　身名：声誉；名望。

[4]正色：严肃的神色。　　缓颊（jiá）：劝说。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

[5]府侯：指宜丰侯萧循。　　分义：名分。　　夷险：平安与危险。　　易：改变。

[6]逞志：称愿；得逞。　　一夫：一人。

[7]厚礼：丰厚的礼物。　　遣：遣送。

[8]外水：河流名。今岷江。　　副：担任副手。

【译文】

萧纪征召宜封侯萧循的咨议参军刘璠为中书侍郎，派去的使者往返八次，刘璠才来。萧纪让刘孝胜与他推心置腹地交谈，刘璠苦苦请求返回。中记室韦登私下里对刘璠说：“萧纪为人残忍而记仇，您如果不留下来，必将会招致大祸临头，还不如与他一道创造王基帝业，以使得自己身份高贵，名望卓著。”刘璠严肃地说：“你是要来劝说我吗？我与府侯萧循的名分已经确立，难道要因为危险而变心吗？殿下正在向天下宣传大义，终究不会在我这一人身上去宣泄他的意愿吧。”萧纪知道刘璠肯定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馈赠厚礼将他送走。承圣元年（552年）秋季八月，武陵王萧纪起兵，从外水出发向东进军，任命永丰侯萧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派自己的儿子宜都王萧圆肃担当萧的副手。

【原文】

二年春二月，上闻武陵王纪东下，使方士画版为纪像，亲钉支体以厌之，又执侯景之俘以报纪[1]。初，纪之举兵，皆太子圆照之谋也[2]。圆照时镇巴东，执留使者，启纪云：“侯景未平，宜急进讨，已闻荆镇为景所破[3]。”纪信之，趣兵东下。上甚惧，与魏书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4]。’”太师泰曰：“取蜀制梁，在兹一举[5]。”诸将咸难之[6]。大将军代人尉迟迥，泰之甥也，独以为可克[7]。泰问以方略，迥曰：“蜀与中国隔绝百有余年，恃其险远，不虞我至[8]。若以铁骑兼行袭之，无不克矣。”泰乃遣迥督开府仪同三司原珍等六军，甲士万二千，骑万匹，自散关伐蜀[9]。

【注文】

[1]上：此处指梁元帝萧绎。　　方士：指古代专讲神仙方术，从事巫祝术数的人。　　画版：在木板上画。　　支体：四肢。　　厌（yā）：用咒符来制服对手的巫术。　　执：押送。　　报：传达，告知。

[2]谋：谋划。

[3]巴东：郡名。东汉建安六年（201年）置，治鱼复（今重庆奉节东），辖境相当于今重庆开县、万州区以东，巫山西部以西的长江南北和大宁河中上游一带。　　执留：扣留。　　进讨：进攻讨伐。

[4]子纠（？—前685）：即公子纠。春秋齐宗室。齐僖公之子，襄公之弟。齐襄公在位时因避祸逃奔鲁国。后齐襄公被杀，他在鲁国护送下回国与公子小白争位未成，又逃回鲁国。后鲁受齐胁迫，被迫将其处死。　　君：对人的尊称。

[5]在兹：在此。

[6]难：感到为难。

[7]代：郡名。历史上代郡不止一处。此处指北魏置代郡。治平城（今山西大同北）。辖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四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外长城以南的大同、左云县地。北齐废。　　尉迟迥（Yùchí Jiǒng）（516—580年）：宇文泰的外甥、北周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字薄居罗。开始为宇文泰帐内都督，跟随宇文泰征战，屡有军功，任尚书右仆射、大将军。西魏废帝二年（553年）入蜀平定萧纪。因战功任大都督，益、潼等十八州诸军事，镇守蜀地。北周初，任柱国大将军。北周宣帝宇文赟（yūn）即位，为相州总管。大象二年（580年），起兵讨伐杨坚，兵败自杀。

[8]中国：指中原地区。　　险远：道路险阻遥远。

[9]督：督帅。　　原珍：西魏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六军：古代军制。周代天子有六军，也称六师，周制一万二千五百人为军。而诸侯国有三军、二军、一军不等。后泛指国家军队。　　散关：即大散关。在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地处秦岭咽喉，扼守川陕间交通，为古代兵家必争之地。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春季二月，梁元帝萧绎听说武陵王萧纪率军东进的消息，让方术之士在木板上画上萧纪的人像，梁元帝亲自在萧纪画像的四肢上钉上铁钉，以镇邪诅咒他，又押送侯景的俘虏到萧纪那里，告诉他侯景之乱已经平定。起初，萧纪起兵都出自太子萧圆照的策划。萧圆照当时镇守巴东，他截留了梁元帝的使者，向萧纪奏报说：“侯景叛乱还没平息，应该迅速出兵讨伐，已经听说荆州军镇被侯景攻破了。”萧纪听信了萧圆照的话，率兵急速东进。梁元帝很恐慌，给西魏写信求援，引用《左传》中鲍叔的话说：“‘子纠是我的亲人，请您前去讨伐他。’”西魏太师宇文泰说：“夺取蜀地，制服梁朝，就在此一举。”西魏众将都觉得这事很难成功。大将军、代郡人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只有他认为此事可以取胜。宇文泰向他询问作战策略，尉迟迥回答道：“蜀地与中原地区已经隔绝了一百多年，他们凭借地势险峻、位置偏远，不会预料我军到来。如果用铁甲骑兵加倍行军突然袭击他们，没有不取胜的道理。”宇文泰于是派尉迟迥督率开府仪同三司原珍等六支部队，计甲兵一万二千人，骑兵一万人，从散关出兵讨伐蜀地。

【原文】

夏五月，武陵王纪至巴郡，闻有魏兵，遣前梁州刺史巴西谯淹还军救蜀[1]。初，杨乾运求为梁州刺史，纪以为潼州，杨法琛求黎州刺史，以为沙州，二人皆不悦[2]。乾运兄子略说乾运曰：“今侯景初平，宜同心戮力，保国宁民，而兄弟寻戈，此自亡之道也[3]。夫木朽不雕，世衰难佐，不如送款关中，可以功名两全[4]。”乾运然之，令略将二千人镇剑阁，又遣其壻乐广镇安州，与法琛皆潜通于魏[5]。魏太师泰密赐乾运铁券，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6]。尉迟迥以开府仪同三司侯吕陵始为前军，至剑阁，略退就乐广，翻城应始，始入据安州[7]。甲戌，迥至涪水，乾运以州降[8]。迥分军守之，进袭成都[9]。时成都见兵不满万人，仓库空竭，永丰侯婴城自守，迥围之[10]。谯淹遣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赵拔扈援成都，迥使原珍等击走之[11]。

【注文】

[1]巴郡：郡名。战国秦置，治江州（今重庆渝中区）。南朝齐辖江州、枳（zhǐ）县、垫江、临江四县，辖区约为今重庆城区一带，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梁州：州名。此处指南梁州，南朝梁天监二年（503年），立南梁州（今四川剑阁普安镇）。梁末，武陵王萧纪称帝，改南梁州为安州。　　巴西：郡名。即北巴西郡。东汉建安六年（201年）置，治阆（làng）中（今四川阆中）。东晋末改为北巴西郡。南朝齐辖阆中、安汉、宋寿、南国、西国、平周、汉昌诸县，隋废。　　谯淹：南朝梁梁州刺史，为萧纪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还军：回军。

[2]杨乾（qián）运（？—554年）：字玄邈（miǎo），傥（tǎng）城（今陕西洋县）人，为当地大族。在梁朝官至潼、南梁二州刺史。梁末投降西魏，西魏废帝三年（554年）迁至长安。为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封安康郡公。不久卒于长安。　　潼（tóng）州：州名。南北朝时期潼州不止一处，此处应指西魏所置潼州，治巴中（今四川绵阳东），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绵阳、江油、三台、绵竹、安县等市县地。隋开皇元年（581年）治巴西（即巴中县改名，今四川绵阳）。开皇五年（585年）改为绵州。从记载看，萧纪应已置此州。　　杨法琛（chēn）：生卒年不详。氐族首领之一，北魏孝明帝孝昌（525—527年）中降魏。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十一月，梁朝授为平北将军，次月又授骠骑将军。后降西魏。　　黎州：土司、州名。北周武帝天和三年（568年）正式置州，治汉源（今四川汉源）。隋朝废。辖大渡河两岸之地，为剑南西部边防要地。从记载看，萧纪应已置此州。　　沙州：州名。南朝齐、梁在阴平（今甘肃文县西）一带置沙州，以当地氐（dī）帅杨氏为沙州刺史，西魏、北周时仍有此称号。

[3]略：即杨略，生卒年不详。杨乾运的侄子。曾建议杨乾运降西魏，有功，为车骑大将军。随军作战有功。北周武帝建德（572—578年）末，封上庸县伯。　　宜：应该。　　保国宁民：保卫国家，安抚百姓。　　寻戈：动用刀兵。

[4]木朽不雕：木头腐朽不能雕琢。　　世衰难佐：国势衰落难以辅佐。　　送款：投诚；归降。　　关中：古地区名。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今陕西渭河流域。　　功名：功业和名声。

[5]然：同意。　　剑阁：县名。三国蜀置，治今四川剑阁东北。　　壻：同“婿”，女婿。　　乐广：生卒年不详。杨乾运女婿。帮助杨乾运降西魏，任安州刺史，封安康县公。　　安州：州名。南朝梁置南安州，后改为安州（治南安，今四川剑阁普安镇）。西魏废帝三年（554年），改置始州（改南安县为普安县，为始州治所，今四川剑阁普安镇）。　　潜通：暗通；私通。

[6]铁券：赐给功臣、重臣的一种带有奖赏和盟约性质的凭证，允其世代享有优厚待遇及免死罪的一种特别证件，也叫免死券。

[7]侯吕陵始：西魏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前军：前锋。　　翻城：翻过城墙。　　入据：攻占，占据。

[8]涪（fú）水：在今四川中部，源出松潘，至合川入嘉陵江。　　以州降：献州归降。

[9]进袭：进攻袭击。

[10]见（xiàn）：现有。　　空竭：空虚；罄尽。　　婴城：环城而守。婴，围绕。　　自守：自保；自为守卫。

[11]江州：州名。治犍（qián）为（今四川犍为）。　　景欣：梁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赵拔扈（hù）：生卒年不详。梁朝将领。南朝新城郡（今四川三台）人。兄长富有钱财，太守樊文茂向其索要钱财未能得到，就诛杀他全族，赵拔扈逃跑幸免。于是聚众报仇，依附的人达到十多万。杀死樊文茂，转而攻打其他郡。战败投降梁军。　　击走：击退。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夏季五月，武陵王萧纪抵达巴郡，听说有西魏军队攻蜀，就派前梁州刺史、巴西人谯淹带兵返回蜀地救援。当初，杨乾运请求担任梁州刺史，萧纪却任命他为潼州刺史，杨法琛请求担任黎州刺史，萧纪却任命他为沙州刺史，因此杨乾运、杨法琛二人都感到不快。杨乾运侄子杨略劝说杨乾运道：“现在侯景叛乱刚刚平息，应该同心协力，保卫国家，安抚百姓，而现在兄弟之间却大动干戈，这是自取灭亡之道。木头腐朽不能雕琢，国势衰落难以辅佐，倒不如向西魏投诚，那样还可以功名两全。”杨乾运赞同杨略的建议，让杨略率二千人马镇守剑阁，又派自己的女婿乐广镇守安州，杨乾运与杨法琛都暗中与西魏联系。西魏太师宇文泰秘密赐予杨乾运铁券，授予他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尉迟迥命开府仪同三司侯吕陵始为全军前锋，进抵剑阁，杨略弃城退走去投靠乐广，西魏军队进逼乐广，杨略翻越城墙接应侯吕陵始，侯吕陵始进城占领了安州。甲戌（十三日），尉迟迥率军到达涪水，杨乾运献出潼州投降西魏。尉迟迥分派军队防守潼州，大军继续前进，袭击成都。当时成都现有士兵不足一万人，仓库里兵器粮草都已经用尽，永丰侯萧凭借城墙以图自保，尉迟迥围困成都。谯淹派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赵拔扈率军救援成都，尉迟迥派原珍等人带兵攻击援军，将他们击退。

【原文】

武陵王纪至巴东，知侯景已平，乃自悔，召太子圆照责之[1]。对曰：“侯景虽平，江陵未服。”纪亦以既称尊号，不可复为人下，欲遂东进[2]。将卒日夜思归，其江州刺史王开业以为宜还救根本，更思后图，诸将皆以为然[3]。圆照及刘孝胜固言不可，纪从之，宣言于众曰：“敢谏者死[4]！”己丑，纪至西陵，军势甚盛，舳舻翳川[5]。护军陆法和筑二城于峡口两岸，运石填江，铁锁断之[6]。

【注文】

[1]自悔：自己感到懊悔。

[2]尊号：指古代尊崇皇帝、皇后的称号。

[3]将卒：官兵。　　王开业：萧纪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还救：回救。　　根本：根基之处。　　更思：再考虑。　　后图：今后的攻略。　　以为然：认为是这样。

[4]固言：坚持认为。　　宣言：对着众人说。

[5]西陵：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上起湖北秭（zǐ）归香溪河口，下至湖北宜昌南津关，全长约七十一公里。　　军势：军队的力量。　　舳（zhú）舻（lú）：指首尾衔接的船只。舳指船尾；舻指船头。　　翳（yì）川：遮蔽整个江面。

[6]护军：官职名。秦朝置护军都尉，汉代沿用。魏晋之后，设护军将军和中护军，负责军职的选用，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共同执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之一。隋朝为十二卫府属官，为将军副职，正四品，后改称虎贲郎将。唐以后为勋官的称号，比从三品，唐代后期也称禁军的统帅为护军中尉及中护军。　　峡口：指西陵峡峡口。

【译文】

武陵王萧纪到达巴东，得知侯景叛乱已经被平定，自己才感到懊悔，召太子萧圆照入见，并斥责了他。萧圆照辩解道：“侯景之乱虽然平息，但江陵方面的萧绎并未臣服。”萧纪也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即皇帝位，不能再做别人的臣下，于是准备率军东进。萧纪手下将士们日夜都盼望返回蜀地，萧纪的江州刺史王开业认为应该先返回蜀地救援，然后再考虑今后的攻略，众将都赞同王开业的意见。萧圆照和刘孝胜却坚持说不能返回，萧纪采用了萧圆照等人的建议，当众宣布道：“有再敢劝谏的人一律处死！”承圣二年（553年）五月己丑（二十八日），萧纪的军队抵达西陵，军队气势看起来很是强盛，战船遮蔽了整个江面。护军陆法和在峡口两岸构筑了两座城池，运来巨石填江以阻碍长江航道，还用铁锁截断了江面。

【原文】

帝赦任约于狱，以为晋安王司马，使助法和拒纪[1]。谓之曰：“汝罪不容诛，我不杀汝，本为今日[2]。”因撤禁兵以配之，仍许妻以庐陵王续之女，使宣猛将军刘棻与之俱[3]。

【注文】

[1]帝：此指梁元帝萧绎。　　晋安王：即梁敬帝萧方智。参见“方智”条注。

[2]罪不容诛：罪恶极大，杀了也抵不了所犯的罪恶。

[3]因：接着。　　撤：裁撤。　　妻：嫁给；给……做妻子。　　庐陵：郡名。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孙策置，治庐陵（今江西吉安西南）。三国时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永新、峡江、乐安、石城以南地区。西晋太康时移治石阳（今江西吉水东北），属扬州。南部辖境缩小。南朝齐辖石阳、西昌、东昌、吉阳、巴丘、兴平、高昌、阳丰、遂兴九县，隋开皇九年（589年）郡废，改置吉州，并改石阳县为庐陵县，大业三年（607年）复为庐陵郡。唐武德五年（622年）改为吉州，永淳元年（682年）与县同徙治今吉安，天宝元年（742年）复为庐陵郡，乾元元年（758年）改为吉州。　　续：即萧续（504—547年），梁武帝萧衍第五子，字世䜣。天监八年（509年），封庐陵郡王。历天监年间，任南彭城琅邪太守、会稽太守、江州刺史。又任雍州、荆州刺史、骠骑将军。　　俱：一起。

【译文】

梁元帝萧绎把任约从狱中赦免放出，任命他为晋安王萧方智的司马，让任约协助陆法和抵抗萧纪。萧绎对任约说：“你的罪过本来是应该处死的，我不杀你，就是为了现在用你。”接着又裁撤皇宫卫队配置给任约，还把庐陵王萧续的女儿许配给他做妻子，派宣猛将军刘棻与任约一起去赴任。

【原文】

夏六月壬辰，武陵王纪筑连城，攻绝铁锁，陆法和告急相继[1]。上以谢答仁为步兵校尉，配兵使助法和[2]。武陵王纪遣将军侯叡将众七千筑垒，与陆法和相拒[3]。上遣使与纪书，许其还蜀，专制一方[4]。纪不从，报书如家人礼[5]。上复与纪书曰：“吾年为一日之长，属有平乱之功，膺此乐推，事归当璧[6]。傥遣使乎，良所迟也。如曰不然，于此投笔[7]。友于兄弟，分形共气，兄肥弟瘦，无复相见之期，让枣推梨，永罢欢愉之日[8]。心乎爱矣，书不尽言[9]。”纪顿兵日久，频战不利，又闻魏寇深入成都，孤危忧懑，不知所为[10]。乃遣其度支尚书乐奉业诣江陵求和，请依前旨还蜀[11]。奉业知纪必败，启上曰：“蜀军乏粮，士卒多死，危亡可待[12]。”上遂不许其和。纪以黄金一斤为饼，饼百为箧，至有百箧，银五倍于金，锦罽、缯彩称是[13]。每战，悬示将士，不以为赏[14]。宁州刺史陈智祖请散之以募勇士，弗听，智祖哭而死[15]。有请事者，纪辞疾不见[16]。由是将卒解体[17]。

【注文】

[1]连城：首尾相连的城堡。　　攻绝：砍断。　　相继：一个接着一个，连续不断，相承袭，递相传授。

[2]步兵校尉：武官名。源于西汉。三国魏、西晋领兵，四品，属中领军（领军将军）。职任较汉制轻。东晋省。南朝复置，不领兵，为侍卫武职，用以安置勋旧。　　配兵：给他配置军队。

[3]侯叡（ruì）：萧纪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4]专制一方：独掌一方大权。

[5]报书：回信。　　如家人礼：用兄弟之间的称谓。

[6]一日之长：指年龄稍长一些。　　平乱：指平定侯景之乱。　　膺（yīng）此乐推：有幸受到心悦诚服的拥戴。膺，接受，承当。　　事归当璧：指继承君位。春秋时楚共王无嫡长子，有子五人，即宣布“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后楚平王即以此得立为楚王。语出《左氏·昭公传十三年》。

[7]投笔：投笔准备交战。

[8]友于兄弟：指兄弟之间本有情谊。　　分形共气：身体虽然分开，血脉气息相通。　　兄肥弟瘦：指汉朝赵孝兄弟临难争相赴死之事，比喻兄弟相爱。语出《后汉书·赵孝传》。　　让枣推梨：指孔融对兄长让枣推梨，比喻兄弟友爱。《后汉书·孔融传》注引《融家传》：“年四岁时，每与诸兄共食梨，融辄引小者。”　　欢愉：欢乐愉快。

[9]心乎爱矣，书不尽言：指心中充满了兄弟之间的友爱之情，书信中很难完全表达。

[10]顿兵：驻屯军队。　　频战：屡次交战。　　寇：入侵。　　孤危：孤立危险。　　忧懑（mèn）：愁闷。　　不知所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11]度支尚书：官职名。三国魏始置，掌管财政收支、漕（cáo）运、仓廪（lǐn）等事务。南北朝时期沿置，其中北齐度支尚书兼辖左民、右民等曹，于度支之外，包括民政事务。魏、晋、宋三品，梁十三班，陈、北魏、北齐三品。隋朝改名为民部尚书，唐代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为户部尚书，正三品。　　乐奉业：萧纪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12]可待：就会到来。

[13]箧（qiè）：箱子一类的东西。　　锦罽（jì）：丝织品和毛织品。　　缯（zēng）彩：也作“缯采”。彩色缯帛。　　称是：差不多。

[14]悬示：悬挂起来给众人看。

[15]陈智祖：萧纪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散：分发。　　募：招募。

[16]辞疾：以身体有病为由推辞不就某种职务或不做某件事。

[17]由是：因此。　　解体：人心涣散，离心离德。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夏季六月壬辰（初一日），武陵王萧纪构筑相连通的城堡，砍断阻碍长江航行的铁锁，陆法和接连向梁元帝萧绎告急。梁元帝任命谢答仁为步兵校尉，给他配置军队前往援助陆法和。武陵王萧纪又派将军侯叡率领七千士卒修筑营垒，让他与陆法和对抗。梁元帝派使者给萧纪送去书信，答应只要他返回蜀地，允许他在蜀地独掌一方大权。萧纪不服从，回信时还是用兄弟之间的称谓，而不肯用君臣之礼。梁元帝再次给萧纪写信道：“我的年龄稍微大你一些，又赶上有平定侯景之乱的功劳，又有幸受到大家心悦诚服的拥戴，继承帝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即使现在你派使节前来臣服，都已经有些迟缓了。如果不这么做，就在此投笔准备交战吧。兄弟之间本有情谊，身体虽然分开，血脉气息却是相通的，从今之后，我们兄弟之间像汉朝赵孝兄弟间那样深厚的感情就不会再有了，像孔融对兄长让枣推梨那般的兄弟间欢快愉悦的日子，也永远不复存在了。我心中充满了兄弟之间的友爱之情，书信中很难完全表达我的心意。”萧纪军队驻扎时间长了，多次交战都不能取胜，又听说西魏贼寇入侵蜀地，已经深入到成都一带，形势孤立危急，萧纪心中忧虑愤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于是派遣他的度支尚书乐奉业到江陵向梁元帝萧绎求和，请求依照萧绎前面下达的旨意返回蜀地。乐奉业知道萧纪此次必败无疑，向梁元帝奏报道：“蜀军缺乏粮食，士兵很多都已经死亡，他的危急灭亡指日可待。”梁元帝于是不同意萧纪的求和。萧纪把一斤黄金做成一个金饼，一百个金饼为一箱，这样的箱子有上百箱之多，白银比黄金多五倍，锦罽、彩缎也和金银数量差不多。每次作战前都将这些东西悬挂起来给将士们看，但从来不赏赐给将士。宁州刺史陈智祖请求把这些东西分发下去以招募勇士，萧纪不听，陈智祖大哭而死。下面有事请示的人，萧纪都推辞说有病，不肯接见。因此，他的部队人心涣散，离心离德。

【原文】

秋七月辛未，巴东民苻升等斩峡口城主公孙晃，降于王琳[1]。谢答仁、任约进攻侯叡，破之，拔其三垒；于是两岸十四城俱降。纪不获退，顺流东下，游击将军南阳樊猛追击之，纪众大溃，赴水死者八千余人，猛围而守之[2]。上密敕猛曰：“生还，不成功也[3]。”猛引兵至纪所，纪在舟中绕床而走，以金囊掷猛曰：“以此雇卿，送我一见七官[4]。”猛曰：“天子何由可见？杀足下，金将安之[5]。”遂斩纪及其幼子圆满[6]。陆法和收太子圆照兄弟三人送江陵。上绝纪属籍，赐姓饕餮氏[7]。下刘孝胜狱，已而释之[8]。上使谓江安侯圆正曰：“西军已败，汝父不知存亡[9]。”意欲使其自裁[10]。圆正闻之号哭，称世子不绝声[11]。上频使觇之，知不能死，移送廷尉狱[12]。见圆照曰：“兄何乃乱人骨肉，使痛酷如此[13]！”圆照唯云“计误”。上并命绝食于狱，至啮臂啖之，十三日而死，远近闻而悲之[14]。

【注文】

[1]苻（fú）升：南朝梁巴东（今重庆奉节东）人。生平事迹不详。　　城主：官职名。南北朝时城的主将，负责城防等军政事务，多以刺史、郡守等兼任。此外，城中最高长官也称“城主”。　　公孙晃：萧纪的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2]游击将军：汉朝始置，原为杂号将军之一。魏、晋时为禁军将领，四品，与骁骑将军分领命中虎贲，掌宿卫的职务。十六国前凉、北燕也设置。南朝沿置，南朝宋四品。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改游骑将军，另置左、右游击将军，十一班。陈四品。北魏、北齐置为侍卫武职，四品上。唐初后成为武散官，为从五品下。　　樊猛：生卒年不详。南朝梁、陈时人。字智武，樊毅的弟弟。善于弓马，有胆略。梁元帝萧绎时为湘州司马，跟随萧绎讨伐武陵王萧纪，亲手杀萧纪父子三人，因功升迁司州刺史。入陈朝，历任庐陵、长沙内史。跟随章昭达讨伐后梁，因功封富川县侯，任荆州刺史。陈灭亡入隋朝。　　赴水：跳入水中。

[3]敕（chì）：告诫。

[4]走：跑。　　金囊（jīn náng）：放置黄金的袋子。　　掷（zhì）：扔，投，抛。

[5]安之：往何处；如何办。

[6]幼子：小儿子。

[7]绝：革除。　　属籍：指宗室谱籍。　　饕（tāo）餮（tiè）：传说中龙的第五子，是一种想象中的神秘怪兽。

[8]已而：不久。

[9]西军：指萧纪的军队。

[10]自裁：自杀。

[11]号哭：大声哭。

[12]觇（chān）：看，偷偷地察看。　　廷尉：官职名。秦始置，为九卿之一。其职掌为主管刑狱，以后历代沿置，但称呼有所变化。汉景帝刘启时改称大理，汉武帝刘彻时又称廷尉。东汉以后，或称廷尉，或称大理。南朝梁、陈改称“廷尉卿”，北齐改称“大理寺卿”，后世沿用。魏、晋和南朝宋、陈为三品，梁为十一班，北魏、北齐也为三品。

[13]痛酷：极其悲痛；惨痛。

[14]绝食：断绝食物供应。　　啮（niè）：咬。　　啖（dàn）：吃。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秋季七月辛未（十一日），巴东百姓苻升等人杀死了峡口城池守将公孙晃，向王琳投降。谢答仁、任约率军进攻侯叡，打败了侯叡，攻克了他的三座营垒；于是长江两岸十四座城池全都投降。萧纪没有获准撤退，只得顺长江东下，游击将军、南阳人樊猛率兵追击萧纪，萧纪的部众四散奔逃，跳到水里淹死的有八千多人，樊猛将萧纪包围，严密防守。梁元帝萧绎给樊猛下达密令：“如果让萧纪活着逃回蜀地，那就不算成功。”樊猛领兵进到萧纪居所，萧纪在船里绕着坐具而跑，还把装着黄金的口袋扔给樊猛说：“我用这袋黄金雇用你，送我去见老七一面。”樊猛回答说：“天子哪是那么随便见的？我杀了你，金子还能去哪里？”樊猛于是杀死萧纪和他的小儿子萧圆满。陆法和收押萧纪的太子萧圆照兄弟三人，送他们到江陵。梁元帝革除了萧纪的宗室身份，赐他姓氏为饕餮氏。将刘孝胜囚禁入狱，不久又释放了他。梁元帝派人对江安侯萧圆正说：“蜀军已经失败，你的父亲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萧绎的本意是让他自杀。萧圆正听到这一消息后大声号哭，口中不断埋怨嫡长子萧圆照害了他们。梁元帝多次派人窥探，知道萧圆正不会自杀，便把他移送到廷尉的监狱。萧圆正看见萧圆照，说道：“哥哥你为什么要离乱父辈的骨肉亲情，让我们落到如此痛苦悲惨的境地呢！”萧圆照只是说“计谋失误了”。梁元帝下令监狱停止对萧圆照他们供应食物，他们饿得直至咬自己胳膊上的肉，过了十三天才死去，远近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为他们感到悲哀。

【原文】

魏尉迟迥围成都五旬，永丰侯萧屡出战，皆败，乃请降。诸将欲不许，迥曰：“降之则将士全，远人悦；攻之则将士伤，远人惧[1]。”遂受之。八月戊戌，与宜都王圆肃帅文武诣军门降，迥以礼接之，与盟于益州城北[2]。吏民皆复其业，唯收奴婢及储积以赏将士，军无私焉[3]。魏以及圆肃并为开府仪同三司，以迥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4]。

【注文】

[1]全：保全。　　远人：远方的人。

[2]军门：军营的门。　　以礼接：按照礼仪接待。

[3]吏民：官吏与百姓。　　储积：积蓄的财物。　　军无私焉：指西魏军队并没有私吞财物。

[4]并：一起；一齐；同时。

【译文】

西魏尉迟迥围困成都达五十天，永丰侯萧多次出城交战，都失利了，于是请求向尉迟迥投降。众将想不同意，尉迟迥说：“萧投降，将士都会完好无损，远方的人们也会高兴；进攻成都，将士们会出现伤亡，远方的人也会恐惧。”于是接受了萧的投降。承圣二年（553年）八月戊戌（初八日），萧和宜都王萧圆肃率领文武官员到尉迟迥军营门口投降，尉迟迥按照礼仪接待了他们，和他们在益州城北缔结盟约。官员百姓都恢复本业，只没收了萧纪的奴仆侍女和仓库中的积蓄赏赐给蜀军将士，西魏军队并没有私吞。西魏任命萧和萧圆肃一起为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尉迟迥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原文】

三年。魏加益州刺史尉迟迥督六州，通前十八州，自剑关以南得承制封拜及黜陟[1]。迥明赏罚，布威恩，绥辑新民，经略未附，华夷怀之[2]。

【注文】

[1]督：统辖。　　通：连同。　　剑关：即剑门关，关隘名。位于今四川剑阁。　　封拜：赐爵授官。　　黜（chù）陟（zhì）：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

[2]明赏罚：严明赏罚。　　布威恩：恩威并用。　　绥（suí）辑：安抚集聚。　　华夷怀之：汉人和夷人都很感念。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西魏让益州刺史尉迟迥增加统辖六州，连同以前管辖的共有十八个州，自剑关以南可以依照皇帝的旨意自行封官拜将，决定官员的升迁和降职。尉迟迥赏罚分明，恩威并用，安抚新近归附的民众，善于开发尚未归顺的地区，因此汉人和夷人对他都很感念。

萧勃据岭南

【内容提要】

《萧勃据岭南》叙述了梁朝末年萧勃割据岭南，陈霸先执掌梁朝大权后，派军讨伐萧勃，平定岭南地区，以及陈朝建国后，继续剿灭萧勃残余势力，巩固南疆统一的历史过程。

梁朝末年，陈霸先以军功起家，在岭南为官，曾任西江督护、高要太守、交州司马等职。侯景叛乱爆发后，陈霸先准备起兵勤王，讨伐侯景。侯景派人劝诱广州刺史元景仲，许诺奉其为首，于是元景仲与侯景勾结，暗中图谋陈霸先。陈霸先闻讯后，集结军队，迅疾出击，消灭了元景仲，接着迎来梁朝宗室、曲江侯、定州刺史萧勃镇守广州，并派军进驻大庾岭，为北伐做准备。

然而萧勃对讨伐侯景并不积极，他意欲割据岭南，专制一方，因此派人到陈霸先军中，以种种借口劝阻其放弃北伐。陈霸先拒绝了萧勃的要求，派使节到江陵，请求接受湘东王萧绎（梁元帝）的节制。当时南康土豪蔡路养起兵占据郡城，与萧勃相互勾结，共同阻挠陈霸先。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陈霸先出兵北伐，抵达大庾岭，击溃蔡路养所部，蔡路养本人狼狈逃跑。

后来梁元帝任命王琳为广州刺史，以萧勃为晋州刺史，进驻始兴。西魏攻陷江陵，杀梁元帝后，萧勃趁机重新占据广州。梁敬帝萧方智即位后，召萧勃返回朝廷，萧勃拒不受命，割据岭南，并想方设法壮大割据势力。

公元557年，陈霸先执掌梁朝大权，命周文育率大军讨伐萧勃，双方在豫章地区展开了激战，萧勃军队最终惨败，其将领欧阳、傅泰被俘，萧孜、余孝顷仓皇逃走。败讯传来，萧勃军中人心惶惶，萧勃本人也被部将杀死。萧勃死后，其余部萧孜、余孝顷仍然率众抵抗。陈霸先派遣平南将军侯安都领兵协助周文育征讨，不久萧孜出城投降。陈霸先又任命欧阳为衡州刺史，利用其声望，让他率军征讨岭南。欧阳抵达岭南，各郡太守纷纷向他投降，于是很快占领广州，平定岭南地区。余孝顷也派遣使节向陈霸先请降。

陈永定二年（558年），王琳领兵东进，进攻陈霸先。余孝顷又率众投附，并力图控制周迪。不久高州刺史黄法氍、吴兴太守沈恪、宁州刺史周敷联合出兵救援周迪。余孝顷战败被俘，被押送到建康。但余孝顷的弟弟余孝劢和儿子余公扬还据守旧营，一直未能攻克，陈霸先下令周文育统兵继续征讨余孝劢等人。

永定三年（559年），周文育、周迪、黄法氍以及豫章太守熊昙朗共同征讨余公扬，余公扬企图诈降，结果被识破，被押送到建康。王琳派遣部将救援余孝劢，周文育作战失利，熊昙朗趁机叛变，杀死了周文育，并袭击周敷，周敷击溃了他的部队，熊昙朗单人匹马逃走。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王琳又率军东进，陈文帝陈蒨调兵抵抗，最终王琳战败，熊昙朗也被杀。

侯景之乱爆发后，萧勃身为梁朝宗室，不思应援，却趁乱割据岭南，此举可谓加速了梁朝的覆亡。陈霸先崛起后，虽派兵剿灭了萧勃，但其残余势力与其他地方豪强相互勾结，割据一方。陈朝建立后，先后几次派军征讨，终于消灭了萧勃残余势力，稳定了南方的局面。

【原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西江督护陈霸先欲起兵讨侯景，景使人诱广州刺史元景仲，许奉以为主，景仲由是附景，阴图霸先[1]。霸先知之，与成州刺史王怀明等集兵南海，驰檄以讨景仲，曰：“元景仲与贼合从，朝廷遣曲阳(1)侯萧勃为刺史，军已顿朝亭[2]。”景仲所部闻之，皆弃景仲而散。秋七月甲寅，景仲缢于下[3]。霸先迎定州刺史萧勃镇广州[4]。

【注文】

[1]诱：劝诱。　　元景仲（？—547年）：元法僧的儿子。起初随父投梁，封枝江县公，任侍中、右卫将军、都督十三州诸军事、广州刺史。侯景之乱时，他举兵响应侯景，被陈霸先等击败，自缢而死。　　阴图：暗中图谋。

[2]成州：州名。南朝梁武帝萧衍普通四年（523年）置，治梁信（今广东封开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封开一带。隋文帝杨坚开皇（581—600年）初改为封州。　　王怀明：梁朝成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集兵：集结军队。　　南海：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西汉（前206—25年）初为南越国，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灭南越国后复为郡。隋开皇九年（589年）废。西汉辖境相当于今广东滃（wēng）江、大罗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绥江流域以东。其后渐小。南朝梁、陈管辖盆允、新夷、封乐、封平、义宁、始康、初宾、化招（召）八县。　　驰檄（xí）：迅速传送檄文。　　合从（zòng）：也作“合纵”，泛指联合。　　曲阳：县名。应当为“曲江”，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县，治今广东韶关曲江区。　　朝亭：地名。位于今广东广州东北。

[3]缢（yì）：吊死，用绳子勒死。　　（gē）下：即在屋门之下。

[4]定州：州名。定州不止一处。此处应指南朝梁置定州，治郁林（今广西贵港），后改为南定州，领郁林、宁浦二郡。隋初改为尹州，隋炀帝杨广大业（605—618年）初改为郁州。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太清三年（549年）。西江督护陈霸先想要起兵讨伐侯景，侯景派人劝诱广州刺史元景仲，许诺尊奉他为君主，元景仲因此归附了侯景，暗中谋取陈霸先。陈霸先得知此事，与成州刺史王怀明等人在南海集结军队，然后迅疾发布檄文讨伐元景仲，檄文中说：“元景仲与反贼侯景勾结，朝廷派曲阳侯萧勃为刺史，大军已经驻扎在朝亭。”元景仲的部下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背弃元景仲四处逃散。秋季七月甲寅（初一日），元景仲在房门下自缢而死。陈霸先迎来定州刺史萧勃镇守广州。

【原文】

前高州刺史兰裕，钦之弟也，与其诸弟扇诱始兴等十郡，攻监衡州事欧阳[1]。勃使霸先救之，悉擒裕等，勃因以霸先监始兴郡事。

【注文】

[1]兰裕：梁朝人，兰钦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钦：即兰钦。生卒年不详。南朝梁将。字休明。中昌魏（今湖北房县）人。早年随父北征讨伐北魏，授东宫直阁，屡立战功。又率军讨平桂阳、阳山、始兴三郡蛮叛，收复梁、汉之地，以功任衡州刺史，进号仁威将军。至广州，击破俚（lǐ）人首领陈文彻兄弟，封平南将军，在州有惠政。后官至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广州刺史。　　扇诱：煽惑引诱。　　始兴：郡名。三国吴末帝孙皓甘露元年（265年）置。治曲江（今广东韶关）。辖境相当于今广东连江、滃江流域以北地区。南朝宋末一度改名广兴。南朝齐辖曲江、桂阳、仁化、阳山、令阶、含洭（kuāng）、灵溪、中宿、浈（zhēn）阳、始兴诸县，梁时辖境逐渐缩小，陈时辖有今北江上游地区。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废。　　衡州：州名。梁武帝萧衍天监六年（507年）置，治含洭（今广东英德西），辖始兴（后属东衡州）、阳山诸郡，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州、韶关、连州、郴（chēn）州地区。南朝陈文帝天嘉（560—566年）中改为西衡州，隋开皇九年（589年）改为洭州。隋平陈，又置衡州，治衡阳（今湖南衡阳）。唐辖境相当于今湖南衡山、常宁、耒（lěi）阳间的湘水流域。　　监衡州事：代理掌管衡州政务。监，监管。　　欧阳（wěi）（约498—563年）：南朝梁、陈将领，字靖世。长沙临湘（今湖南长沙）人。世代为郡中豪族。博览经史，颇有声望。起家为梁信武府中兵参军，随兰钦征伐，任超武将军、天门太守。后归依陈霸先，参与讨平侯景，任衡州刺史，封始兴县侯。陈初，平王琳，封阳山郡公、征南将军，官至交州刺史，名震岭南。

【译文】

前高州刺史兰裕是兰钦的弟弟，兰裕和他几个弟弟煽动引诱始兴等十个郡，一起去攻打监衡州事欧阳。萧勃派陈霸先前去救援，将兰裕等人全部擒获，萧勃便任命陈霸先为监始兴郡事。

【原文】

冬十二月，始兴太守陈霸先结郡中豪杰欲讨侯景，郡人侯安都、张偲等各帅众千余人归之[1]。霸先遣主帅杜僧明将二千人顿于岭上，广州刺史萧勃遣人止之，曰：“侯景骁雄，天下无敌[2]。前者援军十万，士马精强，犹不能克，君以区区之众，将何所之[3]？如闻岭北王侯又皆鼎沸，亲寻干戈，以君疏外，讵可暗投[4]。未若且留始兴，遥张声势，保太山之安也[5]。”霸先曰：“仆荷国恩，往闻侯景渡江，即欲赴援，遭值元、兰梗我中道[6]。今京都覆没，君辱臣死，谁敢爱命[7]！君侯体则皇枝，任重方岳，遣仆一军，犹贤乎已，乃更止之乎[8]？”乃遣使间道诣江陵，受湘东王绎节度。时南康土豪蔡路养起兵据郡，勃乃以腹心谭世远为曲江令，与路养相结，同遏霸先[9]。

【注文】

[1]结：结交。　　豪杰：也作“豪桀”，指才能出众的人。　　张偲（cāi又读作sī）：南朝梁、陈时期人。生平事迹不详。

[2]将：率领。　　岭：指大庾（yǔ）岭。位于江西大庾县以南与广东南雄县的分界处，又名台岭，也称为梅岭，是五岭之一，向为岭南、岭北的交通咽喉。　　止：制止。　　骁（xiāo）雄：勇猛威武。

[3]前者：之前。　　士马：兵马。引申指军队。　　精强：精悍强壮。　　区区：形容少。

[4]如闻：听说。　　王侯：王爵和侯爵。此处指梁朝宗室。　　鼎沸：形容喧闹、混乱，像水在锅里沸腾一样，指局势不稳定、不安定。　　疏外：疏远见外。　　讵（jù）：岂，怎。　　暗投：即明珠暗投，比喻有才能的人没有得到重视或好人误投了昏君。

[5]未若：不如。　　且留：暂留。　　遥张声势：远远地扩张自己的声势。　　太山之安：像泰山一样安定。　　太山：即泰山，山名。位于今山东泰安，为五岳之一。

[6]仆：对自己的谦称。　　荷（hè）：承受；承蒙。　　国恩：王朝或君主所赐予的恩惠。　　渡江：指渡过长江。　　元、兰：即元景仲和兰裕。　　梗（gěng）：阻塞，妨碍。　　中道：中途。

[7]京都：指建康，即今江苏南京。　　覆没：陷落；沦陷。　　君辱臣死：帝王遭受耻辱，臣僚应当死节。　　爱命：顾惜生命。

[8]君侯：秦、汉时称列侯而为丞相者，汉以后，用为对达官贵人的敬称。　　皇枝：也作“皇支”。指皇帝的庶子或宗族。　　方岳：传说尧命羲（xī）和四子掌四岳，称四伯。至其死乃分岳事，置八伯，主八州之事。后因称任专一方之重臣为“方岳”。　　犹贤乎已：总比不去好。“已”意即止、罢。　　乃更止之乎：怎么还来阻止我呢？

[9]土豪：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家族或个人。　　蔡路养：生卒年不详。南朝梁、陈之际人。陈霸先起兵至大庾岭，蔡路养率二万人驻扎在南野，构筑营垒截击；蔡路养妻侄即陈朝名将萧摩诃。　　起兵：举兵，起事。　　据：占据。　　腹心：指心腹。左右亲信。　　谭世远：生卒年不详。梁臣，萧勃部将，曾为曲江令、衡州刺史，后起兵杀死萧勃。　　曲江：县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县，治今广东韶关曲江区。　　令：即县令。官职名。县一级的行政长官。　　相结：相互结交。　　遏（è）：阻止；抑制。

【译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冬季十二月，始兴太守陈霸先结交郡中豪杰，准备讨伐侯景，始兴郡人侯安都、张偲等人各率部下千余人归附陈霸先。陈霸先派主帅杜僧明率领二千人马屯驻在大庾岭上，广州刺史萧勃派人劝阻陈霸先道：“侯景骁勇善战，天下无敌。在这之前有援军十万，兵强马壮，还不能击败侯景，你就凭借这一点点兵力，又能对他怎么样呢？你一定听说大庾岭北面的那些王侯又都闹腾起来了，亲属之间也大动干戈，你是个与萧氏关系疏远的外人，怎么可以明珠暗投。不如暂且停留在始兴，远远地张扬一下声势，以确保泰山般的平安。”陈霸先回复道：“我蒙受国家恩德，前面听说侯景叛军渡过长江，就准备前往增援，但遭遇元景仲、兰裕阻挠，被耽搁在半道。现在都城建康沦陷，国君受到羞辱，大臣就应该拼死相争，谁还敢吝惜自己的性命！君侯您是皇亲国戚，担当一方重任，您派给我这支部队前去征讨叛军，总比不去好吧，怎么还来阻止我呢？”陈霸先于是派使节抄近道到江陵，接受湘东王萧绎指挥。当时南康土豪蔡路养起兵占据郡城，萧勃于是任命自己的心腹谭世远为曲江令，与蔡路养相互勾结，一起遏制陈霸先。

【原文】

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陈霸先发始兴，至大庾岭，蔡路养将二万人军于南野以拒之[1]。路养妻侄兰陵萧摩诃，年十三，单骑出战，无敢当者[2]。杜僧明马被伤，陈霸先救之，授以所乘马，僧明上马复战，众军因而乘之，路养大败，脱身走[3]。

【注文】

[1]南野：县名。东汉建武元年（25年）置，治今江西南康西南，晋太康三年（282年），南野并入南康县（治今江西南康）。　　以拒：以便抗拒。

[2]妻侄：妻子的侄子。　　当：抵挡。

[3]被（pī）伤：受伤。被，通“披”。　　乘（chéng）：利用，趁势。　　脱身：抽身摆脱。

【译文】

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春季正月，陈霸先从始兴出兵，抵达大庾岭，蔡路养率领二万人在南野驻扎以抗拒陈霸先的部队。蔡路养妻子的侄子兰陵人萧摩诃，年龄才十三岁，独自骑马出战，没有人敢和他对战。杜僧明的战马被打伤，陈霸先前去救援，把自己所乘马匹让给杜僧明，杜僧明上马又投入战斗，各部官兵趁势跟随他进攻，蔡路养军队大败，蔡路养本人脱身逃跑了。

【原文】

元帝承圣三年。广州刺史、曲江侯勃自以非上所授，内不自安，上亦疑之[1]。勃启求入朝，五月乙巳，上以王琳为广州刺史，勃为晋州刺史[2]。秋九月，曲江侯勃迁居始兴。

【注文】

[1]内不自安：心中不安。

[2]启求：请求。　　晋州：州名。南朝梁太清二年（548年）置，治怀宁（今安徽潜山梅城镇），辖今安徽安庆一带。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晋州入北齐，改名为江州，陈太建五年（573年）伐北齐，收复此地，复名晋州，隋开皇三年（583年），改晋州为熙州。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广州刺史、曲江侯萧勃认为自己的职位不是梁元帝所授予的，心里感到很不安，梁元帝也对他心存疑虑。萧勃上奏请求入朝朝见梁元帝，五月乙巳（二十日），梁元帝任命王琳为广州刺史，萧勃为晋州刺史。秋季九月，曲江侯萧勃迁往始兴居住。

【原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初，梁世祖以始兴郡为东衡州，以欧阳为刺史[1]。久之，徙为郢州刺史，萧勃留不遣。世祖以王琳代勃为广州刺史，勃遣其将孙荡监广州，尽帅所部屯始兴以避之[2]。别据一城，不往谒，闭门自守[3]。勃怒，遣兵袭之，尽收其赀财、马仗，寻赦之，使复其所，与之结盟[4]。江陵陷，遂事勃[5]。二月庚午，勃起兵于广州，遣及其将傅泰、萧孜为前军[6]。孜，勃之从子也。南江州刺史余孝顷以兵会之[7]。诏平西将军周文育帅诸军讨之[8]。

【注文】

[1]东衡州：南朝梁承圣（552—555年）中置，治曲江 （今广东韶关），隋开皇九年（589年）改为韶州。

[2]孙荡：萧勃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3]谒（yè）：拜见。

[4]赀（zī）财：钱财，财物。赀通“资”。　　马仗：马匹兵器。

[5]陷：陷落。

[6]傅泰：萧勃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萧孜：萧勃侄子、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7]南江州：州名。此处指余孝顷占据新吴（东汉置，今江西奉新），在此所置南江州。　　余孝顷（？—约567年）：南朝梁、陈时期人。新吴地方豪族之一，湘东王萧绎曾任命他为豫章太守。萧勃起兵广州，时任南江州刺史的余孝顷举兵响应，后被俘归顺了陈朝，任陈益州刺史和南豫州刺史，后以谋反罪被诛杀。

[8]平西将军：武官名。东汉献帝刘协建安（196—220年）中置。三国魏时与平东、平南、平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多督帅一方军事，也作为刺史加官以兼管军事。魏、晋、南朝宋为三品，梁武帝定为武职第二十班，陈改为拟三品。北魏三品，北齐时也为三品，但成为授予有功武官的闲职。北周正七命。隋初为散号将军，六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

【译文】

陈高祖陈霸先永定元年（557年）。起初，梁元帝萧绎将始兴郡改为东衡州，任命欧阳为刺史。过了很久之后，梁元帝又让欧阳改任郢州刺史，萧勃留住欧阳，不肯派遣他去郢州赴任。梁元帝任命王琳取代萧勃担任广州刺史，萧勃派遣他的部将孙荡监守广州，自己率领全部人马驻扎在始兴以躲避王琳。欧阳据守另外一座城池，不肯前去拜见萧勃，关闭城门自己防守。萧勃很恼怒，派兵马袭击欧阳，全部没收了他的货物财产、马匹兵器，不久又赦免了欧阳，让他回到原来镇守的城池，并且和他缔结盟约。江陵沦陷后，欧阳于是就正式追随萧勃。二月庚午（初一日），萧勃在广州起兵，派遣欧阳以及他的部将傅泰、萧孜充任全军的前锋。萧孜是萧勃的侄子。南江州刺史余孝顷率兵前来会合。梁敬帝萧方智诏令平西将军周文育统帅各路兵马征讨萧勃。

【原文】

欧阳等出南康。屯豫章之苦竹滩，傅泰据跖口城，余孝顷遣其弟孝劢守郡城，自出豫章据石头[1]。巴山太守熊昙朗诱共袭高州刺史黄法氍，又语法氍，约共破[2]。且曰：“事捷，与我马仗。”遂出军，与俱进。至法氍城下，昙朗阳败走[3]。法氍乘之，失援而走，昙朗取其马仗归于巴山[4]。

【注文】

[1]苦竹滩：地名。也叫苦竹洲。在今江西丰城西南十里赣江东岸富竹洲。　　跖（zhí）口城：城名。故址在今江西南昌西南。　　孝劢（mài）：即余孝劢，生卒年不详。余孝顷的弟弟。萧勃举兵，余孝顷起兵响应，派其弟余孝劢留守。余孝顷失败后，余孝劢与余孝顷子余公扬占据旧地，扰动南方，陈霸先遣军讨伐，余公扬被俘。王琳派将曹庆、常众爱等救援余孝劢。永定三年（559年），余孝劢弟余孝猷率部投降陈将侯安都，曹庆、常众爱被杀，余孝劢下落不详。　　石头：即石头渚（zhǔ）。山名。位于今江西南昌赣江西岸，为一座小石头山，因地处要冲而成为军事要地。

[2]巴山：郡名。南朝梁武帝大同二年（536年）置，治巴山（今江西崇仁西南），领巴山、西宁、新建、兴平、丰城、广丰、新安七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西崇仁、丰城、永丰、新淦等县。南朝陈废帝光大二年（568年）废。　　熊昙（tán）朗（？—560年）：南朝陈臣。豫章南昌（今江西南昌）人。世为郡中名族。侯景之乱时，他聚众为盗。梁元帝萧绎以其为巴山太守。魏克荆州后，《南史·贼臣传》称其部“劫掠邻县，缚卖居人，山谷之中，最为巨患”。入陈，官至太守、平西将军。后因响应王琳叛陈，被杀。　　黄法氍（qú）（518—576年）：南朝梁、陈时的军事将领。字仲昭，巴山新建（今江西乐安西北）人。侯景之乱时，跟随周文育征讨侯景叛军，封新建县侯，任散骑常侍、高州刺史。入陈参与讨伐萧勃、王琳、熊昙朗和北齐，升任江州、南徐州、郢州、南豫州等刺史。后官至侍中、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封义阳郡公。　　语：交谈。

[3]阳：通“佯”。假装。

[4]失援：丧失援助。

【译文】

欧阳等人率军从南康出兵。欧阳驻扎在豫章郡的苦竹滩，傅泰占据跖口城，余孝顷派遣他的弟弟余孝劢守卫豫章城，自己从豫章出发占据了石头城。巴山太守熊昙朗诱骗欧阳一起袭击高州刺史黄法氍，又与黄法氍交谈，相约一起攻击欧阳。并且说：“事情成功了，只要给我一些马匹兵器就行了。”于是熊昙朗出兵，与欧阳同时向高州进军。到达黄法氍的城下，熊昙朗假装战败逃走。黄法氍趁势追击，欧阳失去熊昙朗的援助，被迫逃走，熊昙朗收取了他的马匹兵器后返回了巴山。

【原文】

周文育军少船，余孝顷有船在上牢，文育遣军主焦僧度袭之，尽取以归，仍于豫章立栅[1]。军中食尽，诸将欲退，文育不许，使人间行遗衡州刺史周迪书，约为兄弟[2]。迪得书甚喜，许馈以粮。于是文育分遣老弱乘故船沿流俱下，烧豫章栅，伪若遁去者[3]。孝顷望之，大喜，不复设备[4]。文育由间道兼行据芊韶，芉韶上流则欧阳、萧孜，下流则傅泰、余孝顷营，文育据其中间，筑城飨士，等大骇[5]。退入泥溪，文育遣严威将军周铁虎等袭，癸巳，擒之[6]。文育盛陈兵甲，与乘舟而宴，巡跖口城下，使其将丁法洪攻泰，擒之[7]。孜、孝顷退走。

【注文】

[1]上牢：地名。今江西奉新东北。　　焦僧度：周文育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2]间行：走小道。　　遗（wèi）：送交；交付。　　周迪（？—565年）：南朝梁、陈时将领。临川南城（今江西南城东南）人。出身贫寒，有勇力。侯景之乱时，跟从族人周续起兵。周续被部下杀死后，被推为主。侯景之乱平息，梁元帝萧绎授周迪壮武将军、高州刺史，封临汝县侯。后又授予使持节、散骑常侍、信威将军、衡州刺史，领临川内史。入陈朝，参与平定王琳、熊昙朗反叛，官至平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因不满陈文帝猜忌，与留异联合反陈。后被诱杀。　　约为兄弟：相约结为兄弟。

[3]分遣：分别派遣。　　老弱：老弱残兵。　　故船：旧船。

[4]不复设备：不再防备。

[5]芊（qiān）韶：地名。今江西丰城东北。　　飨（xiǎng）士：以酒食款待士兵；犒劳士卒。

[6]泥溪：地名。今江西新干西南。　　严威将军：将军名号。南朝梁置，陈沿用。梁武帝定为武职十五班，陈为拟四品。

[7]盛陈：大肆排摆；大量排列。　　兵甲：兵器和铠甲。指士兵，军队。　　巡（xún）：巡行。　　丁法洪：周文育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周文育军队缺乏船只，余孝顷在上牢有一些船，周文育派主将焦僧度袭击上牢，将船只全部缴获带回，还在豫章设置营栅。部队的粮食吃完了，众将都想要退兵，周文育不答应，派人走小道给衡州刺史周迪带去一封书信，相约结为兄弟。周迪收到书信后很高兴，同意给周文育的部队送去粮食。于是周文育分别派遣年老体弱的士卒乘坐旧船一起顺流而下，并且烧毁了豫章的营栅，伪装成军队像是逃走的模样。余孝顷远远看见这种情况，非常兴奋，不再做作战准备。周文育经由小道加倍行军，占据芊韶，芊韶的上游是欧阳、萧孜的军营，下游是傅泰、余孝顷的军营，周文育占据了两个军营的中间地段，构筑城池，盛宴招待将士，欧阳等人见状十分恐惧。欧阳率军退到泥溪，周文育派严威将军周铁虎等人袭击欧阳，永定元年（557年）二月癸巳（二十四日），擒获了欧阳。周文育集合了大量兵力，与欧阳乘船吃宴，船巡行到跖口城下，周文育派大将丁法洪进攻傅泰，擒获了傅泰。萧孜、余孝顷撤退逃走。

【原文】

三月庚子，周文育送欧阳、傅泰于建康，丞相霸先与有旧，释而厚待之。曲江侯勃在南康，闻欧阳等败，军中忷惧[1]。甲寅，德州刺史陈法武、前衡州刺史谭世远攻勃，杀之[2]。

【注文】

[1]忷（xiōng）惧（jù）：惊恐；惶恐不安。

[2]德州：州名。南朝梁置，治九德（今越南义安省荣市）。辖境相当于今越南蓝江流域下游地区，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改（huān）州。　　陈法武：南朝梁德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三月庚子（初一日），周文育把欧阳、傅泰押送到建康，丞相陈霸先与欧阳过去有交情，将他释放并且给他很优厚的待遇。曲江侯萧勃驻扎在南康，听说欧阳等人战败，军中惶恐不安。甲寅（十五日），德州刺史陈法武、前衡州刺史谭世远攻打萧勃，杀了萧勃。

【原文】

夏四月，故曲江侯勃主帅兰敳袭杀谭世远，军主夏侯明彻杀敳，持勃首降[1]。勃故记室李宝藏奉怀安侯任据广州[2]。萧孜、余孝顷犹据石头，为两城，各居其一，多设船舰，夹水而陈[3]。丞相霸先遣平南将军侯安都助周文育击之。戊戌(2)，安都潜师夜烧其船舰，文育帅水军，安都帅步骑，进攻之，萧孜出降，孝顷逃归新吴，文育等引兵还[4]。丞相霸先以欧阳声著南土，复以为衡州刺史，使讨岭南[5]。未至，其子纥已克始兴[6]。至岭南，诸郡皆降，遂克广州，岭南悉平。五月戊辰(3)，余孝顷遣使诣丞相府乞降[7]。

【注文】

[1]兰敳（ái）：萧勃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夏侯明彻：萧勃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2]李宝藏：萧勃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怀安：县名。三国吴置，不久废。晋末复置。宋、齐沿用。梁改为怀泽，治今广西贵港。　　任：即萧任，梁宗室。生平事迹不详。

[3]夹水而陈（zhèn）：部署在河流两岸。陈通“阵”。

[4]潜师：悄悄地派遣军队。　　新吴：县名。治今江西奉新。

[5]声著（zhù）：声望高。　　南土：南方。

[6]纥（hé）：即欧阳纥（537—569年），陈朝大臣。字奉圣。欧阳的儿子。有才干。陈文帝陈蒨时任黄门侍郎、员外散骑常侍、衡州刺史，又袭封阳山郡公。任交州刺史，在交州十余年，颇有威名。陈宣帝陈顼初，在交州举兵反叛，攻陷衡州，后屡战兵败，被俘杀，家口籍没，只有儿子欧阳询因年幼获免。

[7]乞降：请求投降。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夏季四月，已经被杀的曲江侯萧勃的主帅兰敳乘其不备袭击并杀死了谭世远，兰敳的主将夏侯明彻杀掉了兰敳，拿着萧勃的首级投降。萧勃以前的记室李宝藏拥戴怀安侯萧任盘踞在广州。萧孜、余孝顷还据守石头，他们修筑了两座城池，两人分别占据一座，还造了很多舰船，分列在河流两岸。丞相陈霸先派平南将军侯安都协助周文育进攻萧孜、余孝顷。戊戌，侯安都秘密派军队趁着夜色烧毁了萧孜等人的舰船，周文育率领水军，侯安都带领步兵和骑兵，一起进攻敌军，萧孜出城投降，余孝顷逃回新吴，周文育等人带领部队返回。丞相陈霸先因为欧阳在南方有很高声望，再次任命欧阳为衡州刺史，派他征讨岭南。欧阳还没到达，他的儿子欧阳纥已经攻克始兴。等到欧阳抵达岭南，各郡全都投降，随后攻克广州，岭南地区全部平定。五月戊辰，余孝顷派使者到丞相府向陈霸先请求投降。

【原文】

二年。王琳之引兵东下也，衡州刺史周迪欲自据南川，乃总召所部八郡守宰结盟，齐言入赴[1]。上恐其为变，厚慰抚之[2]。新吴洞主余孝顷遣沙门道林说琳曰：“周迪、黄法氍皆依附金陵，阴窥间隙，大军若下，必为后患[3]。不如先定南川，然后东下。孝顷请席卷所部以从下吏[4]。”琳乃遣轻车将军樊猛、平南将军李孝钦、平东将军刘广德将兵八千赴之，使孝顷总督三将，屯于临川故郡，征兵粮于迪，以观其所为[5]。

【注文】

[1]南川：指自南康（治雩都，今江西于都东北）至豫章（治南昌，今江西南昌）之地。　　总召：召集。　　守宰：指地方长官。　　入赴：入朝朝见。

[2]为变：变乱；生变。　　厚：极力。　　慰抚：也作“慰拊”。安抚；抚慰。

[3]洞主：古代南方当地部落首领。　　道林：僧人。生平事迹不详。　　依附金陵：指归附陈霸先，金陵即建康（今江苏南京）。　　阴窥（kuī）：暗中窥探。　　间隙：空隙，可乘之机。

[4]席卷所部：带领全体部下。　　以从下吏：做下属。

[5]轻车将军：武官名。西汉置，掌率军出征。东汉、三国、两晋及南北朝沿置。魏、晋、南朝宋皆五品（一说三国魏为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十四班，陈改为拟五品。北魏、北齐为从五品，北周改为五命。隋初为散号将军，从七品下，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　　李孝钦：王琳的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平东将军：三国魏始置，与平西、平北、平南将军合称四平将军，晋与南北朝皆置，多为持节都督或监某地区的军事，也可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三国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班，陈改为拟三品，北魏三品。北齐时为闲职，三品。北周正七命。隋初列为散号将军，为从六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废。　　刘广德：王琳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赴：赶赴，前往。　　临川：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置，治临汝（今江西抚州临川区）。辖境相当于今江西临川以南的旴江流域及宜黄水流域，西至乐安境。南朝齐徙治南城（今江西南城东南），辖南城、临汝、新建、永城、宜黄、南丰、东兴、安浦、西丰诸县。陈朝治所仍迁回临汝，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临川故郡：指临川郡旧治，在今江西抚州临川区西。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王琳率军东下时，衡州刺史周迪想要独自占据南川，于是召集所管辖八郡的太守来缔结盟约，一起声称要入都城朝见。陈武帝陈霸先害怕他们发动变乱，给他们优厚待遇并极力抚慰。新吴洞主余孝顷派和尚道林劝说王琳道：“周迪、黄法氍虽然都依附了金陵陈霸先，但暗地里还在窥探机会，大军如果东进，这些人必定会成为您日后的祸患。不如先平定南川，然后再率军东下。余孝顷请求带领全体部下做您的下属，听从您的驱使。”王琳于是派轻车将军樊猛、平南将军李孝钦、平东将军刘广德带领八千人马奔赴南川，让余孝顷总督樊猛等三位将领，驻扎在临川旧城，同时向周迪征收兵马粮草，以观察他的动向。

【原文】

夏五月癸巳，余孝顷等［众］且二万，军于工塘，连八城以逼周迪[1]。迪惧，请和，并送兵粮。樊猛等欲受盟而还[2]。孝顷贪其利，不许，树栅围之[3]。由是猛等与孝顷不协[4]。

【注文】

[1]工塘：地名。今江西抚州东南。

[2]受盟：缔结盟誓。

[3]贪其利：贪图利益。　　树栅：构筑营栅。

[4]不协：不一致；不和。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夏季五月癸巳（初一日），余孝顷等将士近二万人，驻扎在工塘，联合八座城池的兵力来进逼周迪。周迪害怕，向余孝顷求和，并送来了军粮。樊猛等将领想要和周迪缔结盟约后就退兵。余孝顷贪图战争功利，不许与周迪讲和，树立营栅围困周迪。因此樊猛等将领开始与余孝顷出现不和。

【原文】

秋七月，高州刺史黄法氍、吴兴太守沈恪、宁州刺史周敷合兵救周迪[1]。敷自临川故郡断江口，分兵攻余孝顷别城[2]。樊猛等不救而没[3]。刘广德乘流先下，故获全[4]。孝顷等皆弃舟引兵步走，迪追击，尽擒之，送孝顷及李孝钦于建康，归樊猛于王琳[5]。九月，余孝顷之弟孝劢及子公扬犹据旧栅不下，庚午(4)，诏开府仪同三司周文育都督众军出豫章讨之[6]。

【注文】

[1]周敷（530—564年）：南朝梁、陈时期人。字仲远，临川（郡治今江西南城）人，家为郡豪族。侯景之乱，与周迪自乡里起兵，梁元帝萧绎授以宁州刺史，封西丰县侯。入陈，又屡平余孝顷、熊昙朗，因功授豫章太守。当时，南江酋（qiú）帅都不接受征召，自署令长，周敷率先入朝，进号安西将军。后随都督章昭达征讨周迪，被周迪所杀。

[2]江口：指鄱（pó）阳湖入长江口。　　别城：其他城池。

[3]没（mò）：陷落。

[4]乘流：趁着江流。　　获全：得以保全。

[5]步走：步行逃跑。　　归：交给。

[6]公扬：即余公扬，生卒年不详。余孝顷之子。余孝顷失败后，余公扬与余孝劢占据旧地，扰动南方，陈霸先遣军讨伐，余公扬伪降，后被识破，押送都城建康。　　都督：督帅，总领，统领。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秋季七月，高州刺史黄法氍、吴兴太守沈恪、宁州刺史周敷联合出兵救援周迪。周敷从临川旧城出发，截断通江口的道路，还分派兵马进攻余孝顷的其他城池。樊猛等将领不去增援，城池陷落。刘广德提前趁着江流而下，所以得以保全。余孝顷等人都丢弃舰船带兵步行逃走，周迪尾随追击，把他们全部擒获，将余孝顷和李孝钦押送到建康，将樊猛交还给王琳。九月，余孝顷的弟弟余孝劢和儿子余公扬还据守旧营栅，一直攻不下来，庚午，梁敬帝萧方智下诏让开府仪同三司周文育统帅各部队从豫章出兵前往征讨他们。

【原文】

三年夏五月，周文育、周迪、黄法氍共讨余公扬，豫章内史熊昙朗引兵会之，众且万人[1]。文育军于金口，公扬诈降，谋执文育，文育觉之，囚送建康[2]。文育进屯三陂，王琳遣其将曹庆帅二千人救余孝劢[3]。庆分遣主帅常众爱与文育相拒，自帅其众攻周迪及安南将军吴明彻，迪等败，文育退据金口[4]。熊昙朗因其失利，谋杀文育以应众爱，监军孙白象闻其谋，劝文育先之，文育不从[5]。时周迪弃船走，不知所在[6]。乙酉，文育得迪书，自赍以示昙朗，昙朗杀之于座而并其众，因据新淦城[7]。昙朗将兵万人袭周敷，敷击破之，昙朗单骑奔巴山[8]。六月，周文育之讨余孝劢也，帝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继之。文育死，安都还，遇王琳将周炅、周协南归，与战，擒之[9]。孝劢弟孝猷帅所部四千家诣安都降[10]。安都进军至左里，击曹庆、常众爱，破之[11]。众爱奔庐山，庚寅，庐山民斩之，传首[12]。

【注文】

[1]内史：官职名。内史之职掌，历代有所差异。西周置。又称作册内史、作命内史。掌管著作简册，策命诸侯卿大夫，以及爵禄的废置。春秋时沿置。秦代设置内史，治理京畿地方，为京师之地方长官。西汉景帝二年（前155年）分置左、右“内史”。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píng）翊（yì）”。西汉初，于诸侯国内也置“内史”之官，掌民政，如同“郡守”。武帝更“内史”官名后，诸侯王国均未改名，故“内史”成为诸侯王国特有之官名。魏晋、南朝宋为五品。陈为六品或七品，至隋代废。西魏、北周置内史司，属春官府，掌管诏书撰写，参与议定刑罚爵赏及军国大事，并撰写国志及起居注，长官初为内史中大夫，正五命；后改为内史上大夫，正六命。此外，隋朝为避隋文帝杨坚之父杨忠讳，改中书省为内史省，中书令为内史令，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又改内史省为内书省，改内史令为内书令，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复称中书省，长官改为中书令。

[2]金口：地名。即金溪口，今江西新建西南，象牙江注入赣江处。　　诈降：假装投降。　　谋执：计划捉拿。

[3]三陂（bēi）：地名。约在今江西抚州临川区北。　　曹庆（？—567年）：南朝陈时人。初为王琳部将，萧庄授以左卫将军、吴州刺史。王琳兵败，降陈。陈文帝陈蒨以配湘州刺史华皎，官至长沙太守。后与华皎一同谋反，被杀。

[4]常众爱：王琳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安南将军：将军名号。东汉建安中置，三国沿置。为出镇南方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晋、南朝也置，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一班，陈拟三品，北魏、北齐也置，皆为三品。北齐无职事，三品。

[5]监军：官职名。古代派往军队监督军务的官员。始见于春秋时期，仅为临时差遣。至汉代，汉武帝始置常住监军使者或监军使，简称监军或军监，成为定制。后代多有设置，一般由君主亲信充任，对君主负责。　　孙白象：时为周文育监军。生平事迹不详。　　先之：指先发制人除掉熊昙朗。

[6]不知所在：不知道去向。

[7]以示：出示给……看。　　并：吞并。　　新淦城：县名。西汉初置，治今江西清江樟树镇。隋开皇间徙治今江西新干。

[8]击破：击溃。

[9]周炅（jiǒng）（513—576年）：字文昭。祖籍汝南安成（今河南平舆西南）。初为梁通直散骑侍郎、朱衣直阁、弋（yì）阳太守，率部征讨侯景，以功任江州刺史。陈初依从王琳叛乱，被侯安都打败，被擒送都，陈文帝陈蒨释放了他。陈文帝陈蒨时任定州刺史，讨平华皎，封龙源县侯。随吴明彻北伐，败齐将陆骞（qiān），又率军讨平田龙升之叛，收复江北之地。官至平北将军、定州刺史。　　周协：王琳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南归：返回南方。　　与战：与之交战。

[10]孝猷（yóu）：即余孝猷，生卒年不详。余孝劢的弟弟。陈军讨伐余孝劢，永定三年（559年），余孝猷率部四千户投降陈将侯安都。

[11]左里：“左里城”，古城名。“里”一作“蠡（lí）”，因在彭蠡泽（即鄱阳湖）之左得名。故址在今江西都昌西北左蠡山下。

[12]庐山：山名。在今江西九江南，位于长江南岸，鄱阳湖滨。相传殷周匡氏兄弟来山修道，以草庐为舍，故又称匡山或匡庐。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夏季五月，周文育、周迪、黄法氍一同征讨余公扬，豫章内史熊昙朗领兵前来与他们会合，将士将近一万人。周文育率军驻扎在金口，余公扬诈称投降，图谋要捉拿周文育，周文育察觉到了余公扬的阴谋，把他囚禁起来押送到建康。周文育进驻三陂，王琳派遣他的部将曹庆率领二千人去救援余孝劢。曹庆分派主帅常众爱与周文育对抗，自己率领军队进攻周迪和安南将军吴明彻，周迪等人被击败，周文育退兵据守金口。熊昙朗因为周文育失利，谋划杀害他以接应常众爱，监军孙白象听说了熊昙朗的阴谋，劝说周文育先发制人除掉熊昙朗，周文育不肯听从。当时周迪放弃船只逃走，不知去向。乙酉（二十九日），周文育得到周迪的书信，亲自把信带来让熊昙朗看，熊昙朗就在座位上杀死了周文育，吞并了他的部众，又趁势占据新淦城。熊昙朗率兵一万人袭击周敷，周敷击溃了他的部队，熊昙朗单人匹马逃向巴山。六月，周文育讨伐余孝劢时，陈武帝陈霸先命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随后增援。周文育被杀后，侯安都率军返回，在途中遇到王琳的部将周炅、周协向南撤退，侯安都与他们交战，将他们擒获。余孝劢的弟弟余孝猷率领部下四千户到侯安都军中投降。侯安都进军抵达左里，进攻曹庆、常众爱，击溃了他们。常众爱逃往庐山，庚寅（初六日），庐山百姓杀死了他，把他的首级送了过来。

【原文】

文帝天嘉元年。王琳之东下也，帝征南川兵，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氍帅舟师将赴之，熊昙朗据城列舰，塞其中路，迪等与周敷共围之[1]。琳败，昙朗部众离心，迪攻拔其城，虏男女万余口。昙朗走入村中，村民斩之[2]。传首建康，尽灭其族[3]。

【注文】

[1]据城：占据城池。此处指占据豫章城。　　列舰：排开舰船。　　塞其中路：阻断中间的通道。

[2]离心：人心离散。　　走：逃跑。

[3]尽灭其族：即一人犯罪，诛杀父母妻子以致整个家族。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王琳率军东下时，陈文帝陈蒨征集南川兵马进行抵抗，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氍率领水军前往增援，熊昙朗占据豫章城，排开舰船，阻断中间的通道，周迪等将领和周敷一道围困熊昙朗。王琳战败，熊昙朗部下离心离德，周迪攻克豫章城，虏获男男女女万余人。熊昙朗逃入村子里，村民将其杀死，把首级送到建康，他的家族也受到牵连全部被诛杀。

(1) 应当为“曲江”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陈武帝永定元年四月己巳朔，无戊戌日。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陈武帝永定元年五月己亥朔，无戊辰日。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陈武帝永定二年九月辛卯朔，无庚午日。

王琳奔齐
陈伐齐附

【内容提要】

《王琳奔齐》叙述了梁末陈初，王琳占据湘州、郢州等地，拥兵自重，陈霸先、陈文帝陈蒨先后派军讨伐，王琳败逃北齐，以及陈宣帝陈顼征讨北齐大获全胜，俘杀王琳，攻取淮南、淮北大片土地的历史过程。

王琳出身军人家庭，其姐妹都被选进了梁朝湘东王萧绎的后宫，所以他青少年时代一直生活在湘东王萧绎身边，与萧绎关系颇为密切。

王琳曾以军功封建宁县侯，后跟随王僧辩击破侯景，任湘州刺史。但梁元帝萧绎即位后对王琳颇为猜忌，想把他安置在远离江陵的地方。于是承圣三年（554年），朝廷命他到岭南，就任广州刺史。

不久，西魏军队围困江陵，梁元帝征召王琳率兵前来救援。王琳率军未到，江陵宫城就已陷落，梁元帝也被西魏所杀。王琳听说江陵已经陷落，就为梁元帝发丧，并发布檄文，进攻后梁。王琳富有智略，果敢过人，又能体恤部下，故深得人心。王琳军队占据了湘州、郢州等地，成为长江中游地区的一支重要军事力量。

王琳军队虽然屡次击败后梁军队，但兵力难以为继，势力逐渐衰微。王琳遂派使节向北齐上表称臣。因江陵陷落，王琳的妻子蔡氏、嫡长子王毅都落到了西魏手中，王琳又向西魏表示归附以求其送回妻子、儿子，同时还向后梁称臣。

因为王琳拒绝接受征召，还积极备战，意图进攻，陈霸先派侯安都为西道都督，周文育为南道都督，让他们统领水军进攻王琳。双方交战，侯安都等人的部队遭到惨败，侯安都、周文育等都被王琳擒获。公元558年，王琳带兵东进，并向北齐求援，迎回在北齐作质子的永嘉王萧庄，拥戴萧庄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天启。

陈武帝陈霸先下诏令司空侯瑱、领军将军徐度为全军前锋前去征讨王琳。又派遣吏部尚书谢哲前往劝说王琳归顺。王琳请求返回湘州，陈武帝下诏征讨各部队返回，双方罢战。

陈武帝去世后，王琳趁势率军东下伐陈。陈文帝陈蒨派军抵御，王琳军队遭到了惨败，被迫投奔北齐。萧庄在得知王琳战败消息后，也投奔北齐。王琳部将孙玚派遣使节到陈朝，献出长江中游一带，归降陈朝。北齐君主高演任命王琳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镇守寿阳。573年，陈宣帝陈顼任命吴明彻为都督征讨诸军事，统帅十万大军征讨北齐。面对陈军的凌厉攻势，北齐臣赵彦深、源文宗建议由王琳等人在淮河一线募兵驻防，固守淮南、淮北一带。但这个计策未被北齐国君高纬采纳。结果，北齐军队惨败，统帅尉破胡逃走，长孙洪略战死。与他们一道出征的王琳，侥幸逃脱。北齐命王琳赶赴寿阳招募兵马以对抗陈朝军队。陈军继续进攻，寿阳终被陈军攻克，王琳被俘，在押往建康途中被杀。陈军席卷淮南、淮北，攻克大量城池，陈朝国势也进入了最强盛的阶段。

王琳借乱世而起，一度成为长江中游重要的军事力量。但在陈朝建立前后，武帝陈霸先、文帝陈蒨励精图治，国内人心思定，王琳未能认清时局，坚持割据，割据不成又投北齐，终于败亡，可见其虽有才略，却不能审时度势，失败亦在情理之中。

【原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冬十月戊申，湘东王执湘州刺史王琳于殿中，杀其副将殷晏[1]。琳本会稽兵家，其姊妹皆入王宫，故琳少在王左右[2]。琳好勇，王以为将帅[3]。琳倾身下士，所得赏赐，不以入家，麾下万人，多江、淮群盗，从王僧辩平侯景，与杜龛功居第一[4]。在建康，恃宠纵暴，僧辩不能禁[5]。僧辩以宫殿之烧，恐得罪，欲以琳塞责，乃密启王，请诛琳[6]。王以琳为湘州，琳自疑及祸，使长史陆纳帅部曲赴湘州，身诣江陵陈谢，谓纳等曰：“吾若不返，子将安之[7]？”咸曰：“请死之[8]。”相泣而别[9]。至江陵，王下琳吏[10]。

【注文】

[1]副将：各级主将的辅佐将领。也为官职名。　　殷晏（？—552年）：南朝梁湘州刺史王琳副将。梁简文帝大宝三年（552年），萧绎（梁元帝）执王琳于江陵，他下狱死。

[2]兵家：魏晋时兵士出身称“兵家”。　　王宫：此处指湘东王萧绎后宫。

[3]好勇：好尚勇猛。

[4]倾身：身体向前倾，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　　下士：指态度谦逊交结贤士。　　江、淮：即长江、淮河。长江参见前“江、汉”条注。淮河是中国东部的主要河流之一。淮河流域西起桐柏山和伏牛山，淮河干流自西向东，经河南南部、安徽中部，在江苏中部注入洪泽湖，经洪泽湖调蓄后，主流经入江水道至扬州三江营注入长江，少量河水注入黄海，河道全长约一千公里。（淮河原注入黄海，后因黄河改道，淤高下游河床后，它才流入洪泽湖，主流入长江。）　　群盗：指合伙偷窃或抢劫的盗贼，也是历代统治阶级对造反起事民众的称呼。　　从：跟随。

[5]恃（shì）宠：依仗宠爱。　　纵暴：肆意暴虐。　　禁：禁止；制止。

[6]得罪：获罪。　　塞（sè）责：搪塞责任。　　密启：秘密启奏、启禀。

[7]为湘州：担任湘州刺史。　　自疑及祸：怀疑自己会遭祸患。　　陆纳：王琳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身：亲自。　　陈谢：表示谢罪之意。　　子：你们。

[8]请死之：请求一同赴死。

[9]相泣：相对而哭。

[10]下琳吏：将王琳交给有关官员处置。下吏指交付司法官吏审讯、惩治。

【译文】

梁元帝萧绎承圣元年（552年）冬季十月戊申（十四日），湘东王萧绎在宫殿里抓捕了湘州刺史王琳，诛杀了他的副将殷晏。王琳出身于会稽军人世家，他的姐姐、妹妹都被选入湘东王后宫，所以王琳年少时就跟随在湘东王萧绎的身边。王琳喜欢炫耀自己勇猛威武，湘东王就任命他当将领。王琳屈身谦逊，倾心结交将士，他所得到的各种赏赐，从不拿到自己家里，他手下有上万人，其中很多原是长江、淮河一带的盗匪，王琳跟随王僧辩平定侯景叛乱，获得的战功和杜龛并列第一。王琳在建康，依仗被萧绎宠信放纵残暴，连王僧辩都不能阻止他。王僧辩因为建康宫殿被烧毁，担心因此被追究罪责，准备让王琳承担罪过，于是秘密上奏萧绎，请求诛杀王琳。萧绎任命王琳为湘州刺史，王琳怀疑自己会卷入祸端，派遣长史陆纳率领部属先赶赴湘州上任，自己亲自到江陵表达谢罪之意，临走时，王琳对陆纳等人说：“我如果这次无法返回，你们打算怎么办呢？”众人都说：“我们会请求与您一同赴死。”众人相对而哭，洒泪分别。王琳抵达江陵，萧绎将王琳交付有关官员处置。

【原文】

辛酉，以王子方略为湘州刺史，又以廷尉黄罗汉为长史，使与太舟卿张载至巴陵，先据琳军[1]。载有宠于王，而御下峻刻，荆州人疾之如雠[2]。罗汉等至琳军，陆纳及士卒并哭，不肯受命，执罗汉及载[3]。王遣宦者陈旻往谕之，纳对旻刳载腹，抽肠以系马足，使绕而走，肠尽气绝[4]。又脔割，出其心，向之抃舞，焚其余骨[5]。以黄罗汉清谨而免之[6]。纳与诸将引兵袭湘州，时州中无主，纳遂据之[7]。

【注文】

[1]王子：帝王的儿子。　　太舟卿：官职名。南朝梁时改都水使者而设，为九卿之一。主管舟船、通航、堤坝、河渠事务，为九班。陈沿置，为三品。隋朝又恢复都水台的称谓。　　张载：时任太舟卿。生平事迹不详。　　据：接管。

[2]御下：管理下属。　　峻刻：严厉苛刻。　　疾：恨。

[3]受命：接受命令。

[4]宦者：宦官。阉割后的男性在宫廷内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员的官员。　　陈旻（mín）：萧绎宫中宦官。生平事迹不详。　　往：前往。　　对：当面。　　刳（kū）：从中间剖开再挖空。　　腹：肚子。　　肠尽：肠子被拉完后。　　气绝：中医病证名。十二经脏气衰竭败绝的病证，一般指死亡。

[5]出：挖出。　　抃（biàn）舞：拍手而舞；极为欢乐。

[6]清谨：廉洁谨慎。　　免：免死。

[7]诸将：各位将领。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十月辛酉（二十七日），任命湘东王萧绎的儿子萧方略为湘州刺史，又任命廷尉黄罗汉为长史，派他和太舟卿张载到巴陵去，先接管下王琳的部队。张载很受湘东王萧绎宠信，然而他对待下属严厉刻薄，荆州人对他就如同仇人一样痛恨。黄罗汉等人到达王琳的军队中，陆纳和士卒一起大哭，不肯接受改编的命令，还把黄罗汉和张载囚禁了起来。湘东王萧绎派遣宦官陈旻前往说服王琳部属，陆纳当着陈旻的面剖开张载的肚子，把他的肠子抽出来系在马蹄上，让马绕圈而跑，直到张载肠子被拉完后气绝身亡。陆纳又把张载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挖出他的心脏，对着碎尸拍掌跳舞，接着把张载剩余的尸骨放火焚烧了。因为黄罗汉平日为官清廉严谨，陆纳免他一死。陆纳和众将领兵袭击湘州，当时湘州城中没有主事之人，陆纳于是就占据了该城。

【原文】

十一月，湘东王即皇帝位于江陵，陆纳袭击衡州刺史丁道贵于渌口，破之，道贵奔零陵，其众悉降于纳，上闻之，遣使征司徒王僧辩、右卫将军杜崱、平北将军裴之横，与宜丰侯循共讨纳，循军巴陵以待之[1]。

【注文】

[1]丁道贵：梁人，曾出任沙州刺史。当时为衡州刺史。承圣二年（553年） 被陆纳所杀。　　渌（lù）口：地名。即酃（líng）湖口，位于今湖南衡阳东，因为其水清澈碧绿，取水酿酒，味道甘美，故而称为酃渌，酃湖口称为渌口。渌指水清。　　零陵：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零陵（今广西全州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湖南邵阳以南的资水上游、衡阳道县之间的湘江潇水流域，和广西桂林、永福以东、阳朔以北地。东汉移治泉陵（今湖南零陵）。三国后辖境渐小。南朝齐辖泉陵、洮阳、零陵、祁阳、观阳、永昌、应阳七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也为县名。秦置，治今广西全州西南，隋废。　　悉降：全部投降。　　右卫将军：参见“左卫将军”条注。　　平北将军：武官名。东汉建安中曹操置，为四平（平东、平西、平南、平北）将军之一。执掌军政，多兼防区的刺史。魏晋南北朝多沿置，北朝后期渐成为闲职。三国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班，陈改为拟三品，北魏、北齐也三品，北周为正七命。隋初为散号将军，从六品上阶，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罢。　　以待之：指严阵以待敌军前来进攻。

【译文】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十一月，湘东王萧绎在江陵即皇帝位，陆纳在渌口袭击衡州刺史丁道贵，击败了丁道贵，丁道贵逃往零陵，他的部下全都投降了陆纳，梁元帝萧绎听到这个消息，派使者征召司徒王僧辩、右卫将军杜崱、平北将军裴之横，和宜丰侯萧循一起征讨陆纳，萧循在巴陵驻扎，以便迎击陆纳的部队。

【原文】

二年春三月，陆纳遣其将吴藏、潘乌黑、李贤明等下据车轮，王僧辩至巴陵，宜丰侯循让都督于僧辩，僧辩弗受[1]。上乃以僧辩、循为东、西都督。夏四月丙申，僧辩军于车轮。陆纳夹岸为城，以拒王僧辩[2]。纳士卒皆百战之余，僧辩惮之，不敢轻进，稍作连城以逼之[3]。纳以僧辩为怯，不设备[4]。五月甲子，僧辩命诸军水陆齐进，急攻之，僧辩亲执旗鼓，宜丰侯循身受矢石，拔其二城[5]。纳众大败，步走，保长沙。

【注文】

[1]吴藏、潘乌黑、李贤明：皆为陆纳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车轮：地名。约在今湖南长沙附近湘江上，为要冲之地。

[2]夹岸为城：沿着江水两岸构筑城堡。

[3]百战之余：指身经百战。　　轻进：轻率冒进。　　作：修建。　　逼：进逼。

[4]不设备：不做防备。

[5]齐进：一起进兵。　　亲执旗鼓：亲自举旗擂鼓。　　身受：亲身受到；亲自承当；亲自冒着。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春季三月，陆纳派他的部将吴藏、潘乌黑、李贤明等人占据车轮，王僧辩抵达巴陵，宜丰侯萧循将都督一职让给王僧辩，王僧辩不肯接受。梁元帝萧绎于是分别任命王僧辩、萧循为东、西都督。夏季四月丙申（初四日），王僧辩在车轮驻军。陆纳沿着江水两岸构筑城堡，以便抵抗王僧辩大军。陆纳的士卒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王僧辩对他们颇为惧怕，不敢轻易进攻，于是逐渐修建一座座首尾相连的城堡，一步步进逼敌军。陆纳认为王僧辩胆怯，因此不加防备。五月甲子（初三日），王僧辩下令各部队水陆一起进兵，猛烈进攻陆纳军队，王僧辩亲自举旗擂鼓，宜丰侯萧循亲身冒着乱箭飞石，率军攻克了陆纳的两座城池。陆纳的部队大败，步行逃走，退往长沙据守。

【原文】

六月，上遣使送王琳，令说谕陆纳，乙未，琳至长沙，僧辩使送示之，纳众悉拜且泣，使谓僧辩曰：“朝廷若赦王郎，乞听入城[1]。”僧辩不许，复送江陵。陆法和求救不已，上欲召长沙兵，恐失陆纳，乃复遣琳，许其入城[2]。琳既入，纳遂降，湘州平，上复琳官爵[3]。秋八月，以湘州刺史王琳为衡州刺史。

【注文】

[1]说谕：劝说晓谕。　　示：让……看。　　悉拜：全都跪拜。　　泣：流泪。　　使谓：派人对……说。　　王郎：指王琳。　　乞听：请求听任。

[2]不已：不断。　　恐失：担心失去。

[3]既入：进入之后。　　复：恢复，复职。　　官爵：官职爵位。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六月，梁元帝萧绎派遣使者送王琳到陆纳那儿，让他劝说陆纳归顺，乙未（初四日），王琳抵达长沙，王僧辩派人将王琳带到城下让陆纳等人看，陆纳等部众看到王琳都跪拜哭泣，派人对王僧辩说：“朝廷如果是赦免了王郎，请求听凭王琳进入长沙城。”王僧辩不答应，还把王琳送回了江陵。当时陆法和正不断求救以抵抗武陵王萧纪，梁元帝想要征召长沙的部队前去支援陆法和，因此担心失去陆纳，于是再次派王琳去长沙，允许他进入长沙城中。王琳一进入城内，陆纳就归降了，湘州也就此平定，梁元帝恢复了王琳的官职爵位。秋季八月，任命湘州刺史王琳为衡州刺史。

【原文】

三年夏五月乙巳，以王琳为广州刺史。上以琳部众强盛，又得众心，故欲远之[1]。琳与主书广汉李膺厚善，私谓膺曰：“琳小人也，蒙官拔擢至此[2]。今天下未定，迁琳岭南，如有不虞，安得琳力[3]。窃揆官意，不过疑琳，琳分望有限，岂与官争为帝乎[4]？何不以琳为雍州刺史，镇武宁，琳自放兵作田，为国御捍[5]。”膺然其言而弗敢启[6]。

【注文】

[1]得众心：深得人心。　　欲远之：打算把王琳安置到边远的地方。

[2]广汉：郡名。汉高帝六年（前201年）置。治乘乡（一作“绳乡”，今四川金堂东），东汉移治雒（luò）县（今四川广汉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文县、陕西宁强以南，四川旺苍、剑阁、蓬溪以西，潼南、遂宁、新都以北，什邡（fāng）、北川以东地区。其后渐小。南朝齐辖雒县、什邡、新都、郪（qī）县、伍城、阳泉六县，隋开皇初废。　　厚善：指交情深厚。　　小人：平民百姓。　　蒙：承蒙。　　官：官职。　　拔擢（zhuó）：提拔。擢，提拔，提升。

[3]迁：古代称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职。　　安得：如何得到。　　力：出力。

[4]窃：谦辞，指自己。　　揆（kuí）：思量，揣测。　　官意：皇上的意图。官，指皇帝。　　分（fèn）望：职责之内的志向。分，职责本分。望，志向。

[5]雍州：州名。同“梁氏乱亡”故事中“雍州”。　　放兵作田：指带领将士屯田。　　御捍：防御，保卫。

[6]然其言：同意他的话。　　启：报告。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夏季五月乙巳（二十日），梁元帝萧绎任命王琳为广州刺史。梁元帝因为王琳的部队兵强马壮，王琳在军中又深得人心，故而想要把他调防到边远的地方。王琳和主书、广汉人李膺关系亲密，暗地里对李膺说：“我只是个平民百姓，很荣幸官职被提拔到这么高的位置。现在天下还未平定，把我调任到岭南去任职，国家如果有危难，还怎么能够让我出力呢。我揣摩皇上的意思，不过是怀疑我罢了，我的职位和志向都很有限，难道能和皇上争夺帝位吗？为什么不任命我当雍州刺史，镇守武宁，我自然会带领官兵屯垦，为国家守卫边疆。”李膺赞同王琳所说的话，但是却不敢向梁元帝上奏。

【原文】

冬十一月，魏师围江陵，帝征广州刺史王琳为湘州刺史，使引兵入援[1]。王琳军至长沙，镇南府长史裴政间道先报江陵，为魏人所获。（台）城陷，帝为魏人所杀[2]。事见《梁氏乱亡》。

【注文】

[1]魏师：指西魏军队。

[2]（台）城：此处指江陵宫城。

【译文】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冬季十一月，西魏军队围困江陵，梁元帝萧绎征召广州刺史王琳改任湘州刺史，让他率领部队前来救援江陵。王琳率军抵达长沙，镇南府长史裴政抄小道先去向江陵方面报告援军消息，被西魏人俘获。宫城陷落，梁元帝被西魏人杀死。详情见《梁氏乱亡》。

【原文】

敬帝绍泰元年春正月，梁王詧即皇帝位于江陵，以莫勇为武州刺史，魏永寿为巴州刺史[1]。

【注文】

[1]莫勇：梁臣。生平事迹不详。　　魏永寿：梁臣。生平事迹不详。　　巴州：州名。南朝梁在巴陵郡兼置巴州。巴陵郡，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置。治巴陵（今湖南岳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县地。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春季正月，梁王萧詧在江陵即皇帝位，任命莫勇为武州刺史，魏永寿为巴州刺史。

【原文】

湘州刺史王琳将兵自小桂北下，至蒸城，闻江陵已陷，为世祖发哀，三军缟素，遣别将侯平帅舟师攻后梁[1]。琳屯兵长沙，传檄州郡，为进取之计[2]。长沙王韶及上游诸将皆推琳为盟主[3]。二月，侯平攻后梁巴、武二州，故刘棻主帅赵朗杀宋文彻，以邵陵归于王琳[4]。夏五月庚辰，侯平等擒莫勇、魏永寿。江陵之陷也，永嘉王庄生七年矣，尼法慕匿之，王琳迎庄，送之建康[5]。秋八月辛巳(1)，王琳自蒸城还长沙。冬十月［癸丑］，以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十二月，以陈霸先从子昙朗及永嘉王庄为质于齐。事见《梁氏乱亡》。

【注文】

[1]小桂：即小桂岭，山岭名。位于今广东连州。　　蒸城：县名。即临蒸，东汉置，隋代改为衡阳县，治今湖南衡阳。　　缟（gǎo）素：白色。　　侯平：王琳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后梁：也称西梁（555—587年），朝代名。共历三十三年。公元554年西魏攻陷江陵，杀梁元帝萧绎，立萧詧为梁朝皇帝，年号大定，史称后梁，也称西梁，定都江陵，是梁朝宗室萧詧在西魏扶持下建立的一个封建小朝廷，属地仅有江陵附近数县，先后为西魏、北周及隋朝的附庸。西梁共传中宗宣帝萧詧、世宗明帝萧岿、惠宗靖帝萧琮三世。公元587年，隋文帝杨坚废除西梁，西梁灭亡。

[2]屯兵：聚集军队。　　进取之计：指进攻后梁的计划。

[3]长沙王韶：即萧韶。　　上游：长江上游。　　皆推：一致推举。

[4]巴、武二州：即巴州、武州。

[5]江陵之陷：指梁元帝萧绎覆灭，当时梁元帝都于江陵。　　生七年：年龄七岁。　　尼：梵语“比丘尼”的简称，指佛教中出家修行的女子。　　法慕：尼姑的法号。　　匿之：将他藏起来。　　迎：迎来。

【译文】

湘州刺史王琳带领部队从小桂出发往北进军，到达蒸城时，听说江陵已经陷落，于是为梁元帝萧绎举行了哀悼仪式，全军都穿上白色的丧服，派遣别将侯平率领水军进攻后梁。王琳把部队驻扎在长沙，往各个州郡发布檄文，制订进攻后梁的计划。长沙王萧韶和长江上游的众将都推选王琳为盟主。绍泰元年（555年）二月，侯平率兵攻取后梁巴州、武州二州，已故刘棻的主帅赵朗杀死了宋文彻，率领邵陵归属了王琳。夏季五月庚辰（初一日），侯平等人擒获了莫勇、魏永寿。江陵陷落时，永嘉王萧庄这年七岁，尼姑法慕把他隐藏了起来，王琳派人迎来萧庄，把他送到建康。秋季八月辛巳，王琳从蒸城回到长沙。冬季十月癸丑（初六日），梁朝任命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十二月，将陈霸先的侄子陈昙朗和永嘉王萧庄送到北齐做人质。事见《梁氏乱亡》

【原文】

太平元年春二月，后梁主击侯平于公安，平与长沙王韶引兵还长沙[1]。王琳遣平镇巴州。夏（五）［六］月侯平频破后梁军，以王琳兵威不接，更不受指麾[2]。琳遣将讨之，平杀巴州助防吕旬，收其众，奔江州，侯瑱与之结为兄弟[3]。琳军势益衰，乙丑，遣使奉表诣齐，并献驯象[4]。江陵之陷也，琳妻蔡氏、世子毅皆没于魏，琳又献款于魏以求妻、子，亦称臣于梁[5]。

【注文】

[1]公安：县名。东汉建安十四年（209年）置，治今湖北公安。晋改为江安，南朝梁复置公安，沿置至今。

[2]频破：多次打败。　　兵威：军队的威势。　　更：便。　　指麾（huī）：指挥。麾，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

[3]吕旬：南朝梁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4]驯象：受过驯化的大象，多用于仪仗或是杂技演出。

[5]蔡氏：王琳的妻子。生平事迹不详。　　毅：即王毅，王琳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没（mò）：沦没。　　魏：指西魏。　　献款：归顺；投诚。　　称臣于梁：向后梁称臣。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春季二月，后梁国君萧詧在公安进攻侯平，侯平和长沙王萧韶领兵返回长沙。王琳派侯平镇守巴州。夏季（五）［六］月侯平屡次击败后梁军队，同时因为王琳军队的声势难以为继，侯平便不再接受王琳的指挥。王琳派将领讨伐侯平，侯平于是杀死了巴州的助防吕旬，吞并了他的部下，前去投奔江州，江州刺史侯瑱和他结为兄弟。王琳军队的势力更加衰微，乙丑（二十二日），王琳派使节向北齐上表称臣，并且贡上受过驯化的大象。江陵陷落时，王琳的妻子蔡氏、嫡长子王毅都落到了西魏人手中，王琳又向西魏表示归顺以求他们送回妻子、儿子，也向后梁称臣。

【原文】

秋七月，魏太师泰遣安州长史钳耳康买使于王琳，琳遣长史席豁报之，且请归世祖及愍怀太子之柩，泰许之[1]。八月，魏以王琳为大将军、长沙郡公。九月甲子，王琳以舟师袭江夏。冬十月壬申，丰城侯泰以州降之[2]。十一月辛丑，丰城侯泰奔齐，齐以为永州刺史[3]。诏征王琳为司空，琳辞不至，留其将潘纯陀监郢州，身还长沙[4]。魏人归其妻子[5]。

【注文】

[1]安州：州名。同“梁氏乱亡”故事中安州。　　钳耳康买：北魏官员。生平事迹不详。钳耳是少数民族姓氏，出于羌族。　　席豁：王琳的属下。生平事迹不详。　　柩（jiù）：装有尸体的棺材。

[2]丰城：县名。西晋太康元年（280年）置，治今江西丰城。　　泰：即萧泰。生卒年不详。南朝梁人，字世怡，梁鄱阳王萧恢之子。封丰城侯。曾任中书舍人，竭尽财产结交权贵，提升为谯（qiáo）州刺史。到任后便滥用民力，勒索贿赂，导致民心思乱。侯景之乱时，侯景叛军进抵谯州，萧泰战败被俘。不久逃至江陵，梁元帝以其为兼太常卿、桂阳内史。未到职。后任郢州刺史。陈武帝陈霸先执政，征为侍中，未往。后投北齐，为永州刺史。北周保定四年（564年），周将权景宣攻北齐，归北周。拜开府仪同三司，封义兴郡公，授蔡州刺史。

[3]永州：地名。北魏汝南郡，治城阳（今河南信阳平桥区长台关楚王城遗址），东魏置西楚州，北齐改为永州。

[4]潘纯陀：王琳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身：自己。

[5]妻子：妻子和儿子。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秋季七月，西魏太师宇文泰派遣安州长史钳耳康买出使王琳那里，王琳派长史席豁到西魏回访，并且请求归还梁元帝萧绎和愍怀太子萧元良的灵柩，宇文泰答应了王琳的请求。八月，西魏任命王琳为大将军、长沙郡公。九月甲子（二十三日），王琳派水军袭击江夏。冬季十月壬申（二十一日），丰城侯萧泰献出州城投降了王琳。十一月辛丑（初一日），丰城侯萧泰逃亡到北齐，北齐任命他为永州刺史。北齐下诏征召王琳，任命他为司空，王琳推辞不肯前去，留下他的部将潘纯陀监守郢州，自己返回长沙。西魏人归还了王琳的妻子和儿子。

【原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春正月，诏以王琳为司空、骠骑大将军。三月甲辰，以司空王琳为湘郢二州刺史。

【译文】

陈高祖陈霸先永定元年（557年）春季正月，北周国君宇文觉下诏任命王琳为司空、骠骑大将军。三月甲辰（初五日），梁朝任命司空王琳为湘州、郢州两州刺史。

【原文】

夏五月，王琳既不就征，大治舟舰，将攻陈霸先[1]。六月戊寅，霸先以开府仪同三司侯安都为西道都督，周文育为南道都督，将舟师二万会武昌以击之[2]。秋八月丁卯，周人归梁世祖柩及诸将家属千余人于王琳[3]。冬十月，梁敬帝禅位于陈。

【注文】

[1]就征：接受朝廷、官府征召。　　大治：大造。　　将攻：准备进攻。

[2]西道都督、南道都督：官职名。皆为以都督身份统管一方军政事务的将帅。

[3]周：即北周（557—581年），朝代名。共历五帝二十四年。南北朝时期的北朝之一。由西魏权臣宇文泰奠定立国基础，由其子宇文觉正式建立。疆域继承西魏，统治关陇一带。公元577年，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581年，杨坚代周称帝，改国号隋，北周亡。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夏季五月，王琳最终没有接受梁朝的征召，还大举修建舰船，准备进攻陈霸先。六月戊寅（十一日），陈霸先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侯安都为西道都督，周文育为南道都督，让他们统领水军二万人在武昌会合来进攻王琳。秋季八月丁卯（初一日），北周人把梁元帝萧绎的灵柩和众将家属一千多人归还给王琳。冬季十月，梁敬帝萧方智把帝位禅位给陈霸先。

【原文】

侯安都至武昌，王琳将樊猛弃城走，周文育自豫章会之。安都闻上受禅，叹曰：“吾今兹必败，战无名矣[1]。”时两将俱行，不相统摄，部下交争，稍不相平[2]。军至郢州，琳将潘纯陀于城中遥射官军，安都怒，进军围之[3]。未克，而王琳至弇口，安都乃释郢州悉众诣沌口，留沈泰一军守汉曲[4]。安都遇风不得进，琳据东岸，安都等据西岸，相持数日，乃合战，安都等大败[5]。安都、文育及裨将徐敬成、周铁虎、程灵洗皆为琳所擒，沈泰引军奔归[6]。琳引见诸将，与语，周铁虎辞气不屈，琳杀铁虎而囚安都等，总以一长锁系之，置琳所坐下，令所亲宦者王子晋掌视之[7]。琳乃移湘州军府就郢城，又遣其将樊猛袭据江州[8]。

【注文】

[1]上：此处指陈霸先。　　受禅（shàn）：接受禅让。指王朝更迭，新皇帝承受旧帝让给的帝位。　　今兹：今此；现在。　　无名：没有名义，没有正当理由。

[2]统摄（shè）：统领；总辖。　　交争：纷争。　　相平：指和睦相处。

[3]遥射：从远处射箭。　　官军：国家的正式军队。此处指陈军。

[4]弇（yǎn）口：地名。弇水（长江南岸支流）入长江之口，位于今湖北武汉。　　释：撤出。　　沌（zhuàn）口：地名。地处沌水（长江北岸支流）入长江之口，在今湖北武汉汉阳东南。　　汉曲：地名。即今湖北武汉汉口，因汉水在此弯曲入江，故名。

[5]合战：双方作战、交战。

[6]裨（pí）将：魏晋以降，裨将居各杂号将官之末。南朝为八品，北朝为从九品，隋沿置，唐宋废。　　徐敬成（约540—575年）：南朝陈大将，太尉徐度之子。幼时聪慧，以才识知名。初起为著作郎。永定元年（557年），跟随周文育、侯安都西征王琳，兵败被俘，次年逃归。天嘉四年（563年），率领父亲统辖下的兵马，随章昭达征讨陈宝应。后参与平定华皎和吴明彻北伐，历任南豫州刺史、安州刺史等。太建七年（575年）卒。　　奔归：逃回。

[7]引见：相见。　　诸将：此处指被王琳俘虏的将领。　　与语：与之交谈。　　辞气：.语气；口气。　　不屈：不屈服；不屈从；不卑下。　　亲：亲信。　　：坐具。　　王子晋：王琳手下宦官。生平事迹不详。　　掌视：负责看守。

[8]郢城：城名。春秋、战国时期楚国都城，故址即今湖北荆州。　　袭据：袭击并占据。

【译文】

侯安都到达武昌，王琳的部将樊猛弃城逃走，周文育从豫章出兵前来和侯安都会合。侯安都听说陈霸先接受了梁敬帝萧方智禅让帝位，感叹道：“我们这次必定要战败，出战没有正当的理由了。”当时侯安都和周文育两位将领一起进兵，两人互不管辖，双方部下发生纠纷争执，逐渐不再和睦。两军进抵郢州，王琳的将领潘纯陀在城中远远地用箭射陈朝军队，侯安都很愤怒，进军包围了郢州城。还没有攻克城池，而王琳就抵达了弇口，侯安都于是将包围郢州的全部将士撤下来，派到了沌口，留下沈泰一支部队守卫汉曲。侯安都路上遭遇大风无法前进，王琳据守江水东岸，侯安都等人占据江水西岸，两军对峙了好几天，才会聚到一处交战，侯安都等人的部队遭到惨败。侯安都、周文育和副将徐敬成、周铁虎、程灵洗都被王琳所擒获，沈泰率军逃回去。王琳召见被俘众将，还和他们谈话，周铁虎言语气势不肯屈服，王琳杀了周铁虎而把侯安都等人囚禁了起来，把他们全都用一条长锁链系住，关在王琳所坐船的底舱里，让他的亲信宦官王子晋负责看守。王琳于是将原在湘州的军府迁往郢城，又派遣他的部将樊猛率兵突袭并占据了江州。

【原文】

二年春正月，王琳引兵下，至湓城，屯于白水浦，带甲十万[1]。琳以北江州刺史鲁悉达为镇北将军，上亦以悉达为征西将军，各送鼓吹、女乐[2]。悉达两受之，迁延顾望，皆不就[3]。上遣安西将军沈泰袭之，不克[4]。琳欲引军东下，而悉达制其中流，琳遣使说诱，终不从[5]。己亥，琳遣记室宗虩求援于齐，且请纳梁永嘉王庄以主梁祀[6]。

【注文】

[1]下：指王琳军队东进。　　白水浦：一名白水港。在今江西九江西。　　带甲：披甲的将士。

[2]北江州：州名。南朝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置，治鹿关城（今湖北武汉黄陂区北）。北齐文宣帝天保七年（556年）后，辖义阳、梁安、齐兴、永安四郡。北周废。　　鲁悉达（约523—约561年）：南朝梁、陈时期将领。字志通，祖籍扶风郿（méi）县（今陕西眉县）。初为梁南平嗣王中兵参军。参与讨平侯景之乱，保护乡里。梁元帝授以北江州刺史。永定三年（559年）归附陈朝。任刺史，封彭泽县侯，官至吴州刺史。　　镇北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建安中置。三国魏时与镇东、镇西、镇南将军合称四镇将军。多为持节都督，出镇一方，权势很重，为二品。两晋、南朝沿置。晋、南朝宋为三品，地位高者为二品。梁、陈列为八镇将军之一，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二班，陈改为拟二品。北魏也置，从二品，北齐授予有军功武官，无具体执掌，为从二品。　　征西将军：武官名号。源于东汉。初同偏、裨等杂号将军，地位不高。曹操当政，列为四征将军之一，秩二千石，地位有所提高。三国魏文帝黄初年间（220—226年）为二品，位次三公。魏晋以后多为持节都督，出镇一方。晋、南朝宋皆三品，若为持节都督，则进为二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四班之二十三班。陈朝改为拟二品，比秩中二千石。北魏、北齐皆有三品。北周八命。隋朝列为散号将军，正六品，无职事。隋大业三年（607年）罢。　　鼓吹：奏演乐曲的乐队。　　女乐：歌舞伎。

[3]两受之：指对王琳和陈霸先的馈送都接受。　　迁延：延后耽搁，延期。　　顾望：犹豫观望。　　不就：不就职，不接受任命。

[4]安西将军：官职名。曹操始置，三国魏沿置。与安东、安北、安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为出镇西方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之加官，权任很重。晋、南朝皆置。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一班，陈拟三品。北魏也置，三品。北齐授予勋臣武官，无职事，三品。

[5]制：控制。　　说诱：劝说引诱。　　终：最后。

[6]宗虩（xì）：王琳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春季正月，王琳带兵东进，到达湓城，驻扎在白水浦，所带领的军队有十万人。王琳任命北江州刺史鲁悉达为镇北将军，陈武帝陈霸先也任命鲁悉达为征西将军，并分别送来了乐队、歌伎。鲁悉达把双方的任命和赏赐都接受下来，但实际上却拖延观望，对两个官职都不去赴任。陈武帝派安西将军沈泰袭击鲁悉达，未能取胜。王琳想要率军东下，而鲁悉达的军队控制着长江中游地区，王琳派使者劝诱鲁悉达归附，鲁悉达最终还是不肯服从。己亥（初五日），王琳派记室宗虩向北齐求援，并且请求迎回梁朝永嘉王萧庄以继承梁朝基业。

【原文】

三月，齐发兵援送梁永嘉王庄于江南，册拜王琳为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1]。琳遣兄子叔宝帅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邺[2]。琳奉庄即皇帝位，改元天启[3]。追谥建安公渊明曰闵皇帝[4]。庄以琳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余依齐朝之命[5]。

【注文】

[1]都督中外诸军：即都督中外诸军事，官职名。三国魏始置，晋、南北朝沿置，总管禁卫军、地方军等全国各种军队，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权重位高，历朝皆不常置，多以他官兼任，后逐渐成为虚衔。

[2]叔宝：王叔宝，王琳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子弟：泛指年轻的后辈。

[3]奉：拥立。　　天启：南朝梁永嘉王萧庄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三年，即戊寅（558年）三月至庚辰（560年）二月。

[4]追谥（shì）：古代对死者追加谥号。谥，即谥号。古代帝王或大臣死后依其生前行迹而为之所立的称号，以褒贬善恶。　　闵（mǐn）皇帝：萧渊明的谥号。

[5]余：此处指其他官职的任命。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三月，北齐发兵护送梁朝永嘉王萧庄来到江南，并且册封王琳为梁朝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王琳派侄子王叔宝带领所辖十州刺史的子弟前往邺城。王琳拥戴萧庄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天启。追加建安公萧渊明谥号为闵皇帝。萧庄任命王琳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其他官职都听从北齐的任命。

【原文】

夏六月己巳，诏司空侯瑱、领军将军徐度帅舟师为前军以讨王琳。秋七月戊戌，上幸石头，送侯瑱等[1]。甲辰，上遣吏部尚书谢哲往谕王琳[2]。哲，朏之孙也[3]。八月，谢哲返命，王琳请还湘州，诏追众军还[4]。癸未，众军至自大雷[5]。

【注文】

[1]幸：帝王到达某地。　　石头：即石头城。

[2]谢哲（509—567年）：字颖豫。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出身士族，起家为梁秘书郎，官至广陵太守。后归附陈霸先。陈初曾任都官尚书、吏部尚书、晋陵太守。陈文帝陈蒨时，任散骑常侍、中书令，后官至侍中、司徒左长史。　　往谕：前往劝谕。

[3]朏：即谢朏（fěi）（444—509年），南朝梁官员、学者。字敬冲。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十岁能文，称为神童。初任南朝宋抚军法曹行参军，升任太子舍人，后任临川内史。因不赞成萧道成以齐代宋，被罢官。后被起用，任吴兴太守。但在郡中不理政务，大肆聚敛。梁初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后官至中书监、司徒、卫将军，曾著书及文章。

[4]返命：返回复命。　　请还：请求返回。　　诏追：下诏追征。

[5]至自：从……回来。　　大雷：城戍名。在今安徽望江。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夏季六月己巳（初七日），陈武帝陈霸先下诏令司空侯瑱、领军将军徐度率领水军为全军前锋去征讨王琳。秋季七月戊戌（初七日），陈武帝陈霸先临幸石头城，给侯瑱等人送行。甲辰（十三日），陈武帝派遣吏部尚书谢哲前去劝说王琳归顺。谢哲是谢朏的孙子。八月，谢哲返回建康复命，王琳请求返回湘州，陈武帝下诏各征讨部队返回。癸未（二十二日），各部队从大雷回到了建康。

【原文】

冬十二月，后梁主遣其大将军王操将兵略取王琳之长沙、武陵、南平等郡[1]。

【注文】

[1]略取：夺取。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冬季十二月，后梁国主萧詧派遣他的大将军王操率兵夺取了王琳所辖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

【原文】

三年春正月，王琳召桂州刺史淳于量[1]。量虽与琳合，而潜通于陈，二月辛酉，以量为开府仪同三司[2]。三月，梁永嘉王庄至郢州，遣使入贡于齐[3]。王琳遣其将雷文策袭后梁监利太守蔡大有，杀之[4]。

【注文】

[1]桂州：州名。南朝梁天监六年（507年）置，因境内有桂江而得名。治始安（今广西桂林）。辖始安、梁化、桂林、韶阳、象郡等郡，辖境相当于今广西龙胜、永福以西和荔浦以北地区。　　淳于量（511—582年）：南朝陈将领。字思明，祖籍济北（郡、国名，治所原在卢县，即今山东济南长清区西南，南朝宋移治蛇丘，即今山东肥城南），世居建康（今江苏南京）。初任梁湘东王常侍，兼西中郎府中兵参军，因功先后任涪陵、新兴、武宁太守。参与讨伐侯景，封谢沐县侯，任桂州刺史。后归附陈霸先。陈朝时，历任南徐州、郢州、南兖州刺史，授侍中，封始安郡公。

[2]合：联合。

[3]入贡：进贡，向朝廷进献财物土产。

[4]雷文策：王琳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监利：郡名。西梁承圣三年（554年）置，治监利（今湖北监利）。　　蔡大有：后梁臣。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春季正月，王琳征召桂州刺史淳于量。淳于量虽然和王琳联合，但暗地里也与陈朝联络，二月辛酉（初三日），陈朝任命淳于量为开府仪同三司。三月，梁朝永嘉王萧庄抵达郢州，派遣使节向北齐进贡。王琳派他的大将雷文策袭击后梁监利太守蔡大有，杀死了他。

【原文】

夏六月丁酉，上不豫，丙午，殂[1]。冬十月，王琳闻高祖殂，乃以少府卿吴郡孙玚为郢州刺史，总留任，奉梁永嘉王庄出屯濡须口，齐扬州道行台慕容俨帅众临江，为之声援[2]。十一月乙卯，琳寇大雷，诏侯瑱、侯安都及仪同徐度将兵御之[3]。安州刺史吴明彻夜袭湓城，琳遣巴陵太守任忠击明彻，大破之，明彻仅以身免，琳因引兵东下[4]。

【注文】

[1]不豫：天子有病的讳称。

[2]少府卿：官职名。少府之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为九卿之一。掌皇室财政收入、服务和手工业制造，东汉后主要掌管供应皇室生活用品。魏、晋以后沿置，魏、晋、宋三品。梁、陈称少府卿，梁九班，陈三品。北朝改称太府。　　孙玚（yáng）（516—587年）：南朝陈将领。字德琏，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博览经史，有谋略。梁朝曾为诸王参军。侯景之乱，随王僧辩讨伐侯景，以功封富阳县侯。梁敬帝萧方智时，升任巴州刺史。王琳于郢州立萧庄为帝，授为太府卿、郢州刺史。王琳兵败，于是降陈，历任湘州刺史、吴郡太守、镇右将军、荆州、郢州刺史，官至五兵尚书卒。　　总留任：总管各种留守事宜。　　濡须口：城戍名。三国时吴建，地处濡须水（古水名。长江支流，源出今安徽巢县西巢湖，经无为东南流入长江，即今运漕河〈裕溪河〉前身）入江处，即今安徽无为城北。　　扬州道行台：北齐所设行台之一，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行台：又称行台省、行省。官署名。东汉以后，中央政务由三公改归台阁（尚书），习惯上遂称中央政府为“台”。自三国魏末，尚书台开始在地方设置派出机构，称为行台，代表中央处置地方事务。起初专为征讨而设，不常置。北魏开始，行台设置较多，且逐渐兼管民政，北齐时正式成为地方最高军政机关。隋朝设置行台省。行台（省）内部机构及官属设置与尚书省大体一致，置行台尚书令、尚书仆射为正副长官。也为官职名。其长官也称“行台”。　　临江：抵达长江边。

[3]仪同：官职名。即仪同三司。

[4]任忠：生卒年不详。南朝陈将领。字奉诚，小名蛮奴，汝阴（今安徽阜阳）人。善骑射。侯景之乱时，率乡里数百人起兵。侯景之乱平定后，授荡寇将军。入陈，历任安湘太守、右军将军。随吴明彻北伐有功，封安复县侯，迁霍州刺史。陈后主陈叔宝即位，入朝为领军将军，改封梁信郡公。隋军渡江，归降隋军。陈亡，入长安。隋授开府仪同三司。　　仅以身免：指没有被杀或只身逃出了险境。仅，才能够；身，自身；免，避免。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夏季六月丁酉（十二日），陈武帝陈霸先得病，丙午（二十一日），去世。冬季十月，王琳得知了陈武帝去世的消息，于是任命少府卿、吴郡人孙玚为郢州刺史，让他总管各种留守事宜，自己拥奉梁永嘉王萧庄出兵驻扎在屯濡须口，北齐扬州道行台慕容俨率领大军抵达长江边，从远处进行支援。十一月乙卯（初二日），王琳进犯大雷，陈文帝陈蒨下诏令侯瑱、侯安都以及仪同徐度率兵抵御王琳部队的进攻。安州刺史吴明彻趁着夜色袭击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攻击吴明彻，大败吴明彻的军队，吴明彻只身逃出，幸免一死，王琳趁势率军东下。

【原文】

文帝天嘉元年春二月，王琳至栅口，侯瑱督诸军出屯芜湖，相持百余日。东关春水稍长，舟舰得通，琳引合肥漅湖之众，舳舻相次而下，军势甚盛[1]。瑱进军虎槛洲，琳亦出船列于江西，隔洲而泊[2]。明日，合战，琳军少却，退保西岸[3]。及夕，东北风大起，吹其舟舰并坏，没于沙中，浪大，不得还浦[4]。及旦风静，琳入浦治船，瑱等亦引军退入芜湖[5]。

【注文】

[1]春水：春天的河水。　　稍长：涨高一点。　　得通：得以通行。　　漅（cháo）湖：即巢湖，位于今安徽中部，为我国五大淡水湖之一。

[2]虎槛（jiàn）洲：长江中小岛。今安徽芜湖西南。　　江西：因长江在安徽境内向东北方向斜流，而以此段江为标准确定东西和左右，江西即长江左岸。　　泊（bó）：停船靠岸。

[3]明日：第二天。　　少却：稍稍后退。

[4]及：等到。　　夕：日落的时候，泛指晚上。　　大起：指风势很大。　　吹其舟舰并坏：大风把双方的舰船都吹坏。　　没于沙中：搁浅在沙滩中。　　浦（pǔ）：水滨，岸边。

[5]治船：修理船只。

【译文】

陈文帝陈蒨天嘉元年（560年）春季二月，王琳进抵栅口，侯瑱督率各部队出兵驻扎在芜湖，双方相持不下达一百多天。东关一带春天水位稍微涨高了一些，舰船可以从此处通行，王琳又招来原先驻防在合肥、漅湖的部队，运兵的船只一艘接着一艘顺江而下，军队气势很是强盛。侯瑱率军进抵虎槛洲，王琳也令舰船排列在长江西岸，与侯瑱的军队隔着虎槛洲停泊下来。第二天，两军会战，王琳的部队稍微后撤了一些，退守西岸。等到晚上，刮起了东北风，风势很大，大风把双方部队的舰船全都吹坏，搁浅到了沙滩当中，当时水面风浪很大，船只无法返回岸边。等到天亮风平浪静，王琳军队到江边修理船只，侯瑱等人也率兵退回芜湖。

【原文】

周人闻琳东下，遣都督荆襄等五十二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史宁将兵数万，乘虚袭郢州，孙玚婴城自守[1]。琳闻之，恐其众溃，乃帅舟师东下，去芜湖十里而泊，击柝闻于陈军[2]。齐仪同三司刘伯球将兵万余人助琳水战，行台慕容恃德之子子会将铁骑二千屯芜湖西岸，为之声势[3]。

【注文】

[1]荆襄：荆州和襄州。襄州，州名。西魏改雍州置。治襄阳（今湖北襄阳）。隋开皇初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襄阳、宜城、老河口、谷城、南漳等地。隋炀帝大业初改为襄阳郡。唐初又改襄州，唐天宝、至德改襄阳郡，唐开元元年（758年）复为襄州。　　史宁（？—563年）：北周将领。字永和。祖籍建康表氏（今甘肃高台西）。早年凭借军功，任别将，升任直阁将军、都督，持节征东将军。又随贺拔胜镇守荆州，与贺拔胜一起投奔梁。后又从梁回归西魏。历任东义州刺史、凉州刺史等职，多谋善战，颇有政绩。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进爵安政郡公，拜小司徒、荆州刺史，因奢侈贪污，不守法度，受人讥讽。武帝保定三年（563年）卒。

[2]恐：担心。　　溃：溃散。　　击柝（tuò）：敲梆子巡夜。　　闻：听见。

[3]刘伯球：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率兵万余人助王琳水战，在作战中被陈朝所擒。　　慕容恃德：即慕容俨，字恃德。　　子会：即慕容子会，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慕容俨之子。北齐时官至郢州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平邺，归降北周。　　声势：遥相呼应，互为支援。

【译文】

北周人听说王琳率军东下，派都督荆襄等五十二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史宁率领几万士兵，乘虚袭击郢州，孙玚环城设防，自行守卫。王琳听到这个消息后，担心他的部队溃散，于是率领水军东下，在距离芜湖十里的地方停泊下来，军中夜里敲击木柝巡夜报时的声音，就可以传到陈朝军营中。北齐仪同三司刘伯球率领一万多士兵来协助王琳进行水战，行台慕容恃德的儿子慕容子会率领铁甲骑兵二千人驻扎在芜湖西岸，为王琳壮大声势。

【原文】

丙申，瑱令军中晨炊蓐食以待之[1]。时西南风急，琳自谓得天助，引兵直趣建康[2]。瑱等徐出芜湖蹑其后，西南风翻为瑱用[3]。琳掷火炬以烧陈船，皆反烧其船[4]。瑱发拍以击琳舰，又以牛皮冒蒙冲小船以触其舰，并镕铁洒之[5]。琳军大败，军士溺死者什二三，余皆弃船登岸走，为陈军所杀殆尽[6]。齐步骑在西岸者自相蹂践，并陷于芦荻泥淖中，骑皆弃马脱走，得免者什二三[7]。擒刘伯球、慕容子会，斩获万计，尽收梁、齐军资、器械[8]。琳乘舴艋冒陈走，至湓城，欲收合离散，众无附者，乃与妻妾、左右十余人奔齐[9]。

【注文】

[1]晨炊：早晨烧火做饭。　　蓐（rù）食：早晨未起身，在床席上进餐。意思是早餐时间很早。

[2]天助：上天帮助。

[3]徐出：缓缓而出。　　蹑（niè）：追踪，跟随。　　翻：反转，反而。

[4]火炬：火把。　　反烧其船：反倒烧到了自己的船上。

[5]发拍：发射拍竿。拍竿是古时战具名。置于兵车、战舰上，利用杠杆和滑车遥掷石块、钉板、火种等物以打击敌方。　　冒：蒙着。　　蒙冲：古代具有良好防护的进攻性快艇，又作艨冲、艨艟。　　触其舰：撞击王琳军队的战船。　　镕铁：铁块熔化成铁汁。　　洒：洒向。

[6]殆（dài）尽：几乎穷尽。

[7]蹂（róu）践：踩踏，践踏。　　芦（lú）荻（dí）：又名芦竹，是多年生挺水高大宿根草本，形状如芦苇，在我国主要分布于华东、华南和西南等地。　　泥淖（nào）：烂泥；淤泥。

[8]梁、齐：指王琳和北齐。

[9]冒陈（zhèn）走：冲出战场逃走。　　收合：收揽。　　离散：分离；分散。　　众无附者：众人都不愿再依靠他。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二月丙申（十四日），侯瑱下令部队早上做饭，将士们都坐在床铺上吃饭，严阵以待王琳军队前来进攻。当时西南风刮得很猛，王琳自认为是得到上天的帮助，率领部队直逼建康。侯瑱等人率军从芜湖缓缓而出，跟随在王琳部队的战船后面，西南风反向而被侯瑱所利用。王琳士卒向陈军船只投掷火炬试图烧毁陈军舰船，结果反倒烧到了自己的船上。侯瑱下令士卒用拍竿来拍击王琳的战船，又用牛皮蒙着有冲击力的小船去撞击王琳军队的战船，并且把熔化了的铁水洒向敌军舰船。王琳军队遭到了惨败，将士被淹死的达到了十分之二三，其他没被淹死的士卒都抛弃战船上岸企图逃走，也被陈军几乎杀光。北齐在西岸的步兵和骑兵也自相踩踏，全都陷入芦苇泥淖中，骑兵都抛弃战马力图脱身逃走，得以幸免一死的也只有十分之二三。陈军擒获了刘伯球、慕容子会，杀死和俘虏了上万名敌军，尽数缴获了梁朝和齐军的军用物资、武器装备。王琳乘坐一只小船冲出战场逃走，到了湓城，王琳打算收揽逃散的将士，众人没有来归附他的，于是王琳只得和妻妾、身边的亲信十几个人投奔北齐。

【原文】

先是，琳使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刘仲威侍卫永嘉王庄，及败，左右皆散[1]。泌以轻舟送庄达于齐境，拜辞而还，遂来降，仲威奉庄奔齐[2]。泌，昂之子也[3]。樊猛及其兄毅帅部曲来降[4]。

【注文】

[1]先是：以前；在此以前。　　袁泌（bì）（510—567年）：南朝梁、陈时期人。字文洋，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初为梁诸王府佐，侯景之乱时，曾招募士卒，入援建康。侯景之乱平定后，历任富春太守、丹阳尹。陈代梁后，与王琳拥立梁永嘉王萧庄为帝，萧庄败，降陈。任御史中丞、司徒左长史。光大元年（567年）卒。　　侍卫：侍从护卫。

[2]达于齐境：到了北齐边境。　　拜辞：行拜礼辞别；辞别，告别。　　来降：指归降陈朝。　　奔：逃奔。

[3]昂：即袁昂（461—540年），南朝梁文学家、艺术家。字千里，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仕南朝齐，为御史中丞，弹劾贪官，不避权贵，时称正直。齐末任吴兴太守，萧衍起兵，州郡望风皆降，独袁昂守境。齐亡，才只身归梁朝。梁代历任吴郡太守、尚书令、司空。善画人物，著《古今书评》，有文集二十卷。

[4]毅：即樊毅（？—589年），南朝陈将领。字智烈，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人。出身将门，少年习武，善于骑射。随王僧辩讨侯景、陆纳，以功授天门太守，封夷道县侯。入陈，历任武州、丰州刺史，左卫将军。随军北伐，立有战功。陈后主陈叔宝即位，改封逍遥郡公，升任护军将军。陈亡入隋。

【译文】

这之前，王琳派遣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刘仲威服侍护卫永嘉王萧庄，等到王琳战败，萧庄身边的侍臣都逃散了。袁泌用一艘小船把萧庄送到了北齐边境，跪拜告辞后返回，就前来投降陈朝，刘仲威侍奉萧庄投奔北齐。袁泌是袁昂的儿子。樊猛和他的哥哥樊毅也率领部下前来投降陈朝。

【原文】

周军初至郢州，孙玚士卒皆死战，周人不能克[1]。既而闻王琳败，陈兵将至，乃解围去。玚遣使举中流之地来降[2]。

【注文】

[1]周军：指北周军队。　　死战：拼死作战。

[2]举：献出。　　中流之地：长江中游一带。

【译文】

北周军队最初进抵郢州时，孙玚手下士卒都拼死作战，北周人未能攻克城池。不久听说王琳被打败，陈军即将到达，于是就解除对郢州的包围走了。孙玚派使者到陈朝，表示要献出长江中游一带归降陈朝。

【原文】

二年春正月，齐主使王琳出合肥，召募伧楚，更图进取[1]。合州刺史裴景徽，琳兄珉之壻也，请以私属为乡导[2]。齐主使琳与行台左丞卢潜将兵赴之，琳沈吟不决[3]。景徽恐事泄，挺身奔齐[4]。齐主以琳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镇寿阳[5]。

【注文】

[1]齐主：即北齐孝昭帝高演（535—561年）。渤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人。字延安。高欢第六子。东魏末封常山郡公。北齐初，进封为王。北齐废帝高殷时任太傅、录尚书，执掌朝政。后废高殷为济南王，自己即帝位。他留心统治之道，轻徭薄役。皇建二年（561年）卒。　　出合肥：从合肥出发。　　召募：招募；募集。　　伧（cāng）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以上国自居，鄙视楚人粗伧，谓之“伧楚”。因此也用为楚人的代称。　　更图进取：指想要取得新的发展。

[2]裴景徽：南朝梁、陈时期人。《北齐书》作“裴景晖”，为王琳兄王珉的女婿。生平事迹不详。　　珉：即王珉。　　私属：指亲属。

[3]行台左丞：官职名。东汉始置尚书左、右丞，执掌处理行台日常事务。　　卢潜（518—574年）：北齐大臣。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初跟随贺拔胜。后归附高欢。北齐初，任中外府中兵参军、中书舍人、黄门侍郎、江州刺史，颇有政绩。后与王琳经略淮南，屡败陈军。任扬州刺史、行台尚书。在淮南13年，倾心治理军政，颇有成效，官至五兵尚书。后被陈军败俘，不久卒于建业。　　将兵赴之：此处指率兵赶赴合州。　　沈（chén）吟不决：犹豫不决。沈吟即“沉吟”，犹豫、迟疑。

[4]挺身：独自脱身。

[5]扬州：地名。此处扬州指十六国北朝所置，北齐时治寿春（今安徽寿县），辖今淮南一带。　　寿阳：县名。即寿春，寿阳是其东晋旧名。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二年（561年）春季正月，北齐君主高演派王琳从合肥出发，招募南方人，想要取得新的发展。合州刺史裴景徽是王琳哥哥王珉的女婿，裴景徽以亲戚的身份请求为王琳当向导。北齐君主派王琳和行台左丞卢潜率领部队赶赴合州裴景徽那里，王琳犹豫不决。裴景徽害怕事情败露，独自逃奔到北齐。北齐君主高演任命王琳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镇守寿阳。

【原文】

三年春闰二月，齐扬州刺史行台王琳数欲南侵，尚书卢潜以为时事未可[1]。上遣移书寿阳，欲与齐和亲[2]。潜以其书奏齐朝，仍上启且请息兵[3]。齐主许之，遣散骑常侍崔瞻来聘，且归南康愍王昙朗之丧[4]。琳由是与潜有隙，更相表列[5]。齐主征琳赴邺，以潜为扬州刺史，领行台尚书[6]。瞻，之子也[7]。秋七月，上遣使聘齐。冬十一月丁丑，齐遣兼散骑常侍封孝琰来聘[8]。

【注文】

[1]尚书：此处指行台尚书，官职名。十六国南燕置，代表尚书台巡查地方官员。无固定治所。北魏初期又置，为行台长官。北魏末在没设立行台尚书令、仆射时，掌管行台事务，如设令、仆射，则为行台属官，分曹理事。北齐沿置。隋唐初也置。唐高祖武德九年（626年）废。　　未可：不可，不能肯定。

[2]上：此处指陈文帝陈蒨。　　移书：发送公文；布告。多用于不相统属的官署之间交涉公事。　　和亲：指中原王朝利用婚姻关系与边疆各族统治者结亲和好。

[3]仍：还。　　上启：上奏。　　息兵：停止交战。

[4]齐主：即北齐武成帝高湛（537—568年），高欢第九子，高演同母弟弟。继高演为北齐皇帝。公元561年至565年在位。东魏时封长广郡公。北齐建国后，进爵为王。官至太尉、京畿大都督、右丞相。北齐废帝乾明元年（560年），拥立兄长高演为帝。北齐孝昭帝皇建二年（561年），高演死，遗诏高湛继统，不久即位，改元太宁。在位期间，修订律令，首创“十恶”之条。又颁行均田令，定租调之制。后不理朝政，荒淫奢侈。四年（565年），禅位于太子高纬，称太上皇帝。北齐后主高纬天统四年（568年），病死邺都，葬永平陵。谥号武成皇帝，庙号世祖。　　崔瞻（zhān）（519—572年）：北齐大臣、文人。字彦通，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故城西南饶阳店附近；一说在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善写诗。通晓礼仪，受人称誉，但不擅长处理政事。在北齐官至冠军将军、尚书吏部郎中。后归居乡里。北齐后主高纬时进位骠骑大将军、银青光禄大夫。北齐后主武平三年（572年）卒。　　昙朗之丧：萧昙朗的尸骨。丧，尸体、骨殖。

[5]有隙：有矛盾。隙指感情上的裂痕。　　更相表列：指相互之间总是抬高自己，贬低对方。

[6]领：兼任。

[7]：即崔（líng）（494—554年），北齐人。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故城西南饶阳店附近；一说在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字长孺。出身大族，少知名，北魏宣武帝元恪时为太学博士，孝明帝元诩（xǔ）时免职返乡，后追随东道大行台高欢起兵，为谘议参军。高欢入洛阳，以功封武城县公，进位车骑大将军。但自恃门第高贵，骄纵贪污。入北齐任侍中、东兖州刺史，后被御史弹劾入狱，病卒。

[8]封孝琰（yǎn）（523—573年）：北齐大臣、文人。字士光，勃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初任秘书郎。北齐初为太子舍人。北齐后主天统（565—569年）初，任并省吏部郎中、通直散骑常侍兼尚书左丞。他傲视他人，受人讥议。武平四年（573年），与崔季舒等同时被杀。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春季闰二月，北齐扬州刺史行台王琳屡次想要进犯南方，尚书卢潜认为时机还不成熟。陈文帝陈蒨派人送书信到寿阳，想要和北齐和亲。卢潜把陈朝来信一事奏报给了北齐朝廷，还上奏请求停息双方的战争。北齐君主高湛同意了息兵停战，派散骑常侍崔瞻来陈朝访问，并且归还了南康愍王萧昙朗的尸骨给陈朝。王琳从此与卢潜有了隔阂，相互之间总是抬高自己，贬低对方。北齐君主高湛征召王琳前来邺城，任命卢潜为扬州刺史，兼任行台尚书。崔瞻是崔的儿子。秋季七月，陈文帝陈蒨派遣使节前往北齐访问。冬季十一月丁丑（十一日），北齐派遣兼散骑常侍封孝琰来陈朝访问。

【原文】

四年夏六月乙卯，齐主使兼散骑常侍崔子武来聘[1]。

【注文】

[1]崔子武：北齐官员。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崔巨伦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夏季六月乙卯（二十三日），北齐君主高湛派遣兼散骑常侍崔子武来陈朝访问。

【原文】

五年夏四月辛卯，齐主使兼散骑常侍皇甫亮来聘[1]。冬十一月戊戌，齐主使兼散骑常侍刘逖来聘[2]。

【注文】

[1]皇甫亮：生卒年不详。字君翼，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人。他性情质朴，初为高欢府僚，还乡后又降梁。由梁再返邺，在北齐官至任城太守。

[2]刘逖（tì）（525—573年）：北齐官员、诗人。字子长，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早年曾好游猎，后发愤读书，留心文辞，颇工诗咏。北齐文宣帝高洋初年，为定陶令。后历官中书侍郎、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因与崔季舒等人劝阻后主高纬去晋阳，被权贵所杀。其诗学齐梁，辞藻绮丽，对仗工整，接近南朝诗风。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夏季四月辛卯（初三日），北齐君主高湛派遣兼散骑常侍皇甫亮来陈朝访问。冬季十一月戊戌（十四日），北齐君主高湛派遣兼散骑常侍刘逖来陈朝访问。

【原文】

六年夏六月己巳，齐主使兼散骑常侍王季高来聘[1]。

【注文】

[1]王季高：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北海剧（今山东昌乐西）人，注重名节，为人所称誉。北齐武成帝太宁（561—562年）初年，兼散骑常侍、聘陈使主。后主高纬天统末年，参与修国史，又任通直散骑常侍。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六年（565年）夏季六月己巳（十八日），北齐君主高纬派遣兼散骑常侍王季高来陈朝访问。

【原文】

天康元年夏六月，齐遣兼散骑常侍韦道儒来聘[1]。

【注文】

[1]天康：南朝陈文帝陈蒨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一年，即丙戌（566年）二月至十二月。　　韦道儒：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祖籍京兆杜陵，以文学知名。

【译文】

陈文帝天康元年（566年）夏季六月，北齐派遣兼散骑常侍韦道儒来陈朝访问。

【原文】

临海王光大元年夏四月癸丑，齐遣散骑常侍司马幼之来聘[1]。

【注文】

[1]临海：郡名，三国吴会稽王孙亮太平二年（257）置。初治临海（今浙江临海），不久移治章安（浙江台州椒江区）。辖境相当于今浙江象山港以南，天台、缙（jìn）云、丽水、龙泉以东地区。东晋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南朝齐辖章安、临海、宁海、始丰、乐安五县，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废。　　临海王：即南朝陈废帝陈伯宗（552—570年），字奉业，小字药王，陈文帝陈蒨嫡长子。陈武帝永定二年（558年）立为临川王世子，次年陈文帝即位，立为皇太子。天康元年（566年）即位。即皇帝位后，其叔父陈顼辅政专权，后被废为临海郡王。　　光大：南朝陈废帝临海王陈伯宗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丁亥（567年）正月至戊子（568年）十二月。　　司马幼之：生卒年不详。北朝、隋官员，祖籍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清廉有操守。隋开皇中，卒于眉州刺史任上。

【译文】

陈临海王陈伯宗光大元年（567）夏季四月癸丑（十三日），北齐派遣散骑常侍司马幼之来陈朝访问。

【原文】

二年春正月癸亥，齐主使兼散骑常侍郑大护来聘[1]。

【注文】

[1]郑大护：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二年（568年）春季正月癸亥（二十七日），北齐君主高纬派遣兼散骑常侍郑大护来陈朝访问。

【原文】

宣帝太建二年春正月戊申，齐使兼散骑常侍裴谳之来聘[1]。冬十月，齐以梁永嘉王庄为开府仪同三司、梁王，许以兴复，竟不果[2]。及齐亡，庄愤邑，卒于邺[3]。

【注文】

[1]裴谳（yàn）之：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字士平，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在北齐历任仪曹郎，许昌太守，有政绩，为人称道。后在北周任职，卒于伊川太守任。

[2]兴复：恢复。　　不果：没有结果；未成事实。

[3]愤邑（yì）：也作“愤悒”。愤恨忧郁。

【译文】

陈宣帝陈顼太建二年（570年）春季正月戊申（二十四日），北齐派遣兼散骑常侍裴谳之来陈朝访问。冬季十月，北齐任命梁永嘉王萧庄为开府仪同三司、梁王，许诺帮他恢复梁朝，但最终并没有实现。等到北齐灭亡，萧庄愤恨抑郁，在邺城去世。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丁巳，齐使兼散骑常侍刘环儁来聘[1]。夏四月，齐遣使来聘。

【注文】

[1]刘环儁（jùn）：北齐大臣。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三年（571年）春季正月丁巳（初九日），北齐派遣兼散骑常侍刘环儁来陈朝访问。夏季四月，北齐派遣使节来陈朝访问。

【原文】

五年春三月，帝谋伐齐，公卿各有异同，唯镇前将军吴明彻决策请行[1]。帝谓公卿曰：“朕意已决，卿可共举元帅[2]。”众议以中权将军淳于量位重，共署推之[3]。尚书左仆射徐陵独曰：“吴明彻家在淮左，悉彼风俗，将略人才，当今亦无过者[4]。”都官尚书河东裴忌曰：“臣同徐仆射[5]。”陵应声曰：“非但明彻良将，裴忌即良副也[6]。”壬午，分命众军，以明彻都督征讨诸军事，忌监军事，统众十万伐齐[7]。明彻出秦郡，都督黄法氍出历阳。

【注文】

[1]异同：异议。　　镇前将军：将军名号。南朝梁置，为八镇将军之一，在京师任职。梁武帝定为武职二十二班，陈沿置，拟二品。　　决策：决定计策或办法。　　请行：请求实施。

[2]朕（zhèn）：我，我的。秦始皇时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卿（qīng）：古代上级称下级、长辈称晚辈。　　举：推举。　　元帅：全军统帅或军事长官。

[3]中权将军：将军名号。南朝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置，专门授予在京师任职的官员，地位显要。梁武帝定为武职二十三班，陈沿置，拟二品。　　位重：地位尊崇。　　共署：共同签名。

[4]淮左：淮水东面，即淮南一带。　　悉：知晓。　　将略：用兵谋略。

[5]都官尚书：官职名。尚书台（省）的属官。南朝宋始设都官曹，主官称“都官尚书”，掌刑法狱讼之事。北齐之“都官尚书”，掌纠畿（jī）内违法之事，皆为三品，南朝梁为十三班。隋代，改都官尚书为刑部尚书，为六部长官之一。刑部下设四司，有都官司为第一司，长官称都官郎中。唐、宋与隋代略同，至辽代以后废。　　河东：郡、县名。秦置郡。治所原在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沁（qìn）水以西、霍（huò）山以南地区。东晋义熙十四年（418年）移治蒲（pú）坂（bǎn）（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辖境缩小至今山西西南汾河下游至王屋山以西一角。北魏辖蒲坂、安定、南解、北解、猗氏五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复置，治河东（即原蒲坂县治，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辖河东、桑泉、汾阴、龙门、芮城、安邑、夏县、河北、猗氏、虞乡十县。后改为蒲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蒲州为河东郡，后皆复为蒲州。也为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分蒲坂县置，蒲坂县移治城东，于蒲坂故城置河东县，即今山西永济蒲州镇。大业三年（607年） 蒲坂县并入河东县，明洪武二年（1369年）废。此外，东晋侨置的南河东郡，辖安邑、闻喜、永安、临汾、弘农、谯县、松滋、大戚（qī）八县，治松滋（今湖北松滋）。南朝齐改称河东郡，辖闻喜、松滋、谯县、永安四县，隋朝废。　　同：赞同。

[6]应声：随着声音。　　非但：不仅，不但，不只是。　　良副：好的副手。

[7]分命：命令；任命。　　都督征讨诸军事：官职名。为统帅大军的军事长官。　　监军事：官职名。随军执行监督军事的官员。古代“监军”仅为临时差遣，始于战国时代齐景公。至汉代，武帝置“监军使”。以后，后汉、魏、晋南北朝各朝均置此官，并略称“监军使”为“监军”。别名“监军事”。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春季三月，陈宣帝谋划征讨北齐，公卿大臣意见不一致，只有镇前将军吴明彻请求将此事确定下来并且着手实施。陈宣帝对各位公卿大臣说：“我的主意已定，你们可以共同推举元帅。”众人讨论后认为中权将军淳于量地位重要，联名上书推举他为元帅。唯独尚书左仆射徐陵说：“吴明彻老家就在淮东一带，知晓那里的风土人情，论用兵谋略和才能，现在也没有人能超过他的。”都官尚书、河东人裴忌也说：“我赞同徐仆射的意见。”徐陵又应声说道：“不只吴明彻是好主将，裴忌还是很好的副将。”壬午（十六日），陈朝分别向各部队下令，任命吴明彻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裴忌为监军事，统帅十万大军征讨北齐。吴明彻从秦郡出兵，都督黄法氍从历阳出兵。

【原文】

夏四月，齐人于秦郡置秦州，州前江浦通涂水，齐人以大木为栅于水中[1]。辛亥，吴明彻遣豫章内史程文季将骁勇拔其栅，克之[2]。文季，灵洗之子也。

【注文】

[1]江浦（pǔ）：江河与支流的汇合处。　　涂（chú）水：即今滁（chú）河，为长江下游左岸支流，古称涂水，唐代改名滁河。发源于安徽肥东，在今江苏南京六合区入长江。

[2]程文季（？—579年）：南朝陈将领。新安海宁（今安徽休宁）人，字少卿。程灵洗的儿子。幼习骑射，起初随父征伐，有战功，受陈武帝陈霸先赏识，任通直散骑侍郎、句容令。陈文帝陈蒨时，参与讨伐留异、陈宝应，以功任临海太守。其父死后，继领父旧部，袭爵重安县公，防守郢州。陈宣帝陈顼初，随从吴明彻征伐，官至谯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又北讨北周，为周军所俘，送长安，不屈死于狱中。　　骁（xiāo）勇：勇敢之士。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夏季四月，北齐人在秦郡设置秦州，州城前面的江水连通涂水，北齐人用大木头做成栅栏放置在水中。辛亥（十六日），吴明彻派豫章内史程文季率领勇猛的兵士拔除了水中的栅栏，攻克了秦州。程文季是程灵洗的儿子。

【原文】

齐人议御陈师，开府仪同三司王纮曰：“官军比屡失利，人情骚动，若复出顿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来，则世事去矣[1]。莫若薄赋省徭，息民养士，使朝廷协睦，遐迩归心[2]。天下皆当肃清，岂直陈氏而已[3]。”不从。遣军救历阳，庚申，黄法氍击破之。又遣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略救秦州[4]。赵彦深私问计于秘书监源文宗曰：“吴贼侏张，遂至于此[5]。弟往为秦泾刺史，悉江、淮间情事，今何术以御之[6]？”文宗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诸将，数千已下，适足为吴人之饵[7]。尉破胡人品，王之所知，败绩之事，匪朝伊夕[8]。国家待遇淮南，失之同于蒿箭[9]。如文宗计者，不过专委王琳，招募淮南三四万人，风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旧将将兵屯于淮北，足以固守[10]。且琳之于顼，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11]。窃谓此计之上者[12]。若不推赤心于琳，更遣余人掣肘，复成速祸，弥不可为[13]。”彦深叹曰：“弟此策诚足制胜千里，但口舌争之十日，已不见从[14]。时事至此，安可尽言？”因相顾流涕[15]。文宗名彪，以字行，子恭之子也[16]。

【注文】

[1]王纮（hóng）（？—574年？）：北齐大臣。字师罗，太安狄那（今内蒙古固阳和乌拉特前旗一带）人。善骑射，好读书，东魏末，高澄任命他为库直。后因功封平春县男，升任晋阳令。北齐初，受文宣帝高洋赏识。历经北齐数帝，皆敢于直言。齐末官至开府仪同三司、侍中。　　比：近来。　　人情：人心。　　骚动：动荡，不安宁。　　北狄：指突厥（jué）：中国古代北方和西北方民族及其所建汗国名。广义的突厥泛指古代所有行突厥文的部族。狭义的突厥专指6世纪中至8世纪中两度建立汗国的民族。其先人6世纪中居金山（今阿尔泰山）之阳，金山形似战盔，其俗称为突厥，因以为号。首领姓阿史那氏。公元552年破柔然，土门自立为伊利可汗，建立汗国，置汗庭于漠北鄂尔浑河流域的郁督军山（今蒙古杭爱山），史家称之为突厥第一汗国或东突厥（也作北突厥）。曾向隋称臣纳贡并迁居漠南。隋末变乱，突厥又强盛起来。群雄争事突厥以求援助。至唐太宗继位，联结薛延陀（tuó）、回纥（hé）等铁勒诸部，于630年消灭了东突厥汗国，公元682年，东突厥贵族阿史那骨咄（duō）禄起而反唐。公元686年至688年间夺取乌德鞬（jiān）山（郁督军山），重建汗廷，史家称之为突厥第二汗国或后突厥汗国。公元744年，回纥骨力裴罗攻杀白眉可汗，后突厥灭。　　西寇：指北周。　　弊（bì）：疲困。　　世事去矣：大事就完了。世事指时事。去指失去，形容事情无法挽回。

[2]莫若：不如。　　薄赋省徭：降低赋税，减少徭役。　　息民：使人民得到休养生息。　　养士：培养人才。　　协睦：也作“协穆”。和睦。　　遐（xiá）迩（ěr）：远近。

[3]肃清：指清除、消灭干净。　　岂直：难道只是；何止。“直”通“只”。　　陈氏：指陈朝。

[4]尉破胡：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参与救援王琳之战，被陈朝击败。　　长孙洪略：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与陈将吴明彻交战，战死。

[5]秘书监：官职名。东汉桓（huán）帝刘志始设，属太常。掌图书典籍，校定文字，后废。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复置，为秘书署长官，三品。西晋武帝司马炎时罢，惠帝司马衷又复置，为秘书寺长官，掌管图籍、课试、国史修撰等，三品。南北朝沿置，为秘书省长官。南朝宋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十一班，陈改为四品；北魏、北齐皆三品。隋初正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降为从三品，其后改称秘书令。唐初复旧。　　源文宗（521—586年）：即源彪，北朝官员。字文宗，西平乐都（今青海乐都）人。魏末为员外散骑常侍。北齐初，为太子中舍人，后任秦州刺史。北齐后主时，位至秘书监。入北周，为仪同大将军、司成下大夫。隋开皇初，官至莒州刺史。　　吴贼：指陈朝。　　侏（zhū）张：强横跋扈（hù）；放肆。

[6]秦泾：齐置秦州于秦郡（治今江苏南京六合区）、泾州于石梁（城戍名，今安徽天长县西）。　　情事：情况。　　何术以御之：有什么办法来抵御陈朝军队。

[7]付：交给。　　饵（ěr）：用来引诱动物的食物，鱼饵、钓饵。引为引诱或用来引诱人的事物。

[8]人品：人的品格。　　败绩（jì）：指军队溃败。　　匪朝（zhāo）伊（yī）夕：不止一个早晨一个晚上。匪，不是；伊，文言助词。

[9]待遇：对待。　　淮南：淮河以南，主要指今安徽、江苏淮河以南地区。　　蒿（hāo）箭：以蓬蒿制作的箭。用以比喻无用而不足惜之物。

[10]专委：专门负责。　　死力：最大的力量。　　淮北：淮水之北。

[11]北面事之：指称臣，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见君主则面朝北，所以对人称臣为北面。

[12]窃谓：谦称，意即我认为。

[13]推赤心：推心置腹。　　掣（chè）肘（zhǒu）：原意指拉着胳膊，比喻有人从旁牵制，行动受干扰。　　速祸：招致祸害。速，招致。　　弥（mí）：更加；越发。

[14]诚：实在，的确。　　制胜千里：指在远处即可决胜。　　口舌：议论、谈论。　　不见从：不被听从。见，被。

[15]尽言：直言。　　相顾流涕：相对泪流。

[16]以字行：以字闻名于世。　　子恭：即源子恭（？—538年），北魏大臣。年少时聪慧好学，初任司空参军事。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为行台左丞。北魏孝庄帝时，进征南将军、兼右仆射。不久加散骑常侍，迁侍中。东魏孝静帝天平初，任中书监，东魏孝静帝元象元年（538年）卒。

【译文】

北齐人商议如何抵御陈朝军队的进攻，开府仪同三司王纮说：“我军最近屡次失利，人们的情绪骚动不安，如果再次出兵驻扎到江淮一带，恐怕突厥、北周会乘我国疲惫之机前来进犯，那样国家大事就完了。还不如降低赋税，减轻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培养人才，使朝廷内部和睦，远近百姓都对朝廷诚心归附。天下就会得到平定，哪里只是一个区区的陈朝呢。”北齐国君高纬不肯听从。北齐派兵去救援历阳，太建五年（573年）四月庚申（二十五日），黄法氍击败了北齐的援军。北齐又派遣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略率军救援秦州。赵彦深私下里向秘书监源文宗咨询对策道：“吴明彻这个贼寇强横跋扈，局势才到了这个地步。你曾经当过秦州、泾州的刺史，熟悉江淮一带的情况，现在有什么办法来抵御陈朝军队呢？”源文宗回答道：“朝廷的精锐部队，肯定不会大量交给众将指挥，不到数千人，刚好够给陈军作食物。尉破胡的人品，您是知道的，打败仗的事情，不是早上就是晚上。国家对待淮南，丢掉它就如同丢掉一只蒿箭一样不可惜。依照我的计划，倒不如此事由王琳专门负责，让他在淮南招募三四万人马，这些人的风俗习惯互相通晓，能够得到他们的鼎力相助，还可以命令前朝归顺的将领率领部队在淮北驻扎，足可以固守江淮一带。而且王琳对于陈顼，很明显不会臣服于他。我个人认为这个策略是最好的。如果不推心置腹地对待王琳，再派其他人去牵制他，又会酿成灾祸，更不能这样做。”赵彦深叹息道：“老弟你这个建议的确能够决胜千里之外，但争论了十天，这个计策还是不被朝廷采纳。时局到了如此地步，我们在何处可以直言呢？”于是，两人相对泪流不止。源文宗名彪，以他的字闻名于世，是源子恭的儿子。

【原文】

文宗子师为左外兵郎中，摄祠部，尝白高阿那肱“龙见当雩”[1]。阿那肱惊曰：“何处龙见，其色如何？”师曰：“龙星初见，礼当雩祭，非真龙也[2]。”阿那肱怒曰：“汉儿多事，强知星宿[3]。”遂不祭。师出，窃叹曰：“礼既废矣，齐能久乎[4]！”

【注文】

[1]师：即源师，生卒年不详。北朝、隋大臣。字践言，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起家为北齐司空府参军事，稍迁尚书左外兵郎中，又摄祠部。北周武帝宇文邕平齐，授司赋上士。隋朝建立，任魏州长史，尚书考功侍郎，仍摄吏部。参与制定典章制度。后任尚书左右丞，以擅长处置政务而著称，后任益州总管司马。隋炀帝杨广即位，拜大理少卿。转刑部侍郎。不久卒于任上。　　左外兵郎中：西晋置，为尚书省左中兵曹长官，西晋、北魏、北齐也称“左中兵郎”。与右中兵曹同掌京都畿内军政，属五兵尚书。东晋废，北魏复置，属七兵尚书。北齐沿置，属五兵尚书。　　摄（shè）：代理。　　祠部：三国魏始置，为尚书列曹之一。掌祭祀及死丧赠赐等事。南北朝多沿置。隋代改名礼部，祠部成为礼部所属四司之一。　　高阿那肱（gōng）（？—580年）：北齐大臣，善无（今山西右玉东南）人。善骑射，初为库直。北齐初，以战功升任武卫将军。颇受北齐武成帝高湛及后主高纬宠信，武成帝时曾任侍中。后主即位，官至并州刺史，封淮阴王，后拜录尚书事、司徒公、右丞相。北周军攻齐，他率数千人降周，授大将军，出为隆州刺史。后因跟从王谦起兵反抗杨坚，被杀。　　龙见（xiàn）：龙出现。见通“现”。　　雩（yú）：古代为求雨而举行的一种祭祀。

[2]龙星：大火星，即“心宿二”星，是一颗红超巨星。

[3]汉儿：少数民族对汉人的称呼。　　强知：硬要知晓。　　星宿（xiù）：二十八宿之一。也泛指二十八宿，称“二十八舍”，或“二十八星”。我国古代为了观测天象及日、月、五星的运行，选取二十八个星官作为观测时的标志，称为“二十八宿”。它又平均分为四组，每组七宿，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龟蛇合称）等动物形象相配，称为“四象”。

[4]礼：礼法。

【译文】

源文宗的儿子源师是左外兵郎中，主管祠部，曾告诉高阿那肱说“龙出现了，应当举行祭祀求雨”。高阿那肱吃惊地问：“哪里有龙出现，他的颜色是什么？”源师说：“是龙星刚刚出现在天空，按照礼制应当举行求雨祭祀，并非是真龙出现。”高阿那肱恼怒地说：“汉人小子多事，硬要知晓星宿变化。”于是不举行求雨祭祀。源师出来后，悄悄叹息道：“礼制已经被废除了，北齐还能够长久存在吗！”

【原文】

齐师选长大有膂力者为前队，号苍头、犀角、大力，其锋甚锐，又有西域胡，善射，弦无虚发，众军尤惮之[1]。辛酉，战于吕梁[2]。将战，吴明彻谓巴山太守萧摩诃曰：“若殪此胡，则彼军夺气，君才不减关羽矣[3]。”摩诃曰：“愿示其状，当为公取之[4]。”明彻乃召降人有识胡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饮摩诃[5]。摩诃饮毕，驰马冲齐军[6]。胡挺身出陈前十余步，彀弓未发，摩诃遥掷铣鋧，正中其额，应手而仆[7]。齐军大力十余人出战，摩诃又斩之。于是齐军大败，尉破胡走，长孙洪略战死。

【注文】

[1]长（cháng）大：身材高大。　　膂（lǚ）力：力；力气。膂指脊梁骨。　　苍头、犀角、大力：皆为北齐勇士名号。　　西域胡：西域的胡人。西域指玉门关、阳关以西我国新疆及以西的中亚地区；胡指代除了汉人以外部族的称呼，通常是指中国北方以及西方的游牧民族。　　弦（xián）：弓弦。此处指射箭。

[2]吕梁：地名。位于彭城（今江苏徐州）。

[3]殪（yì）：杀死。　　彼军：对方军队。　　夺气：挫伤锐气；丧失勇气。　　关羽（约160—219年）：三国时蜀汉大将。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人。熟读《左氏春秋》，有深谋大略。东汉末，亡命奔涿（zhuō）郡，跟从刘备起兵，情同兄弟。建安五年（200年），刘备被曹操打败，关羽被俘，曹操爱其才，优礼相待，封汉寿亭侯。后仍归刘备。建安十九年（214年），镇守荆州。二十四年（219年）围攻曹操部将曹仁于樊城，又大破于禁所领七军，降伏于禁，杀庞德，一时北方震动，曹操拟迁都以避其锋。后因后方防备空虚，孙权用吕蒙之计，袭取荆州，兵败被杀。

[4]愿示其状：希望展示胡人模样。

[5]降人：投降者。　　酌（zhuó）酒：斟酒。

[6]驰马：驱马疾行。　　冲：冲击。

[7]挺身：形容勇往直前。　　出陈：即“出阵”。　　步：旧制长度单位，一步等于五尺。　　彀（gòu）弓：张满弓。　　未发：没有射出。　　遥掷（zhì）：从远处投掷。　　铣（xiǎn）鋧（xiàn）：铁制小凿子。　　额：额头。　　应手而仆：随手而倒下。仆，倒下。

【译文】

北齐军队选择个子高大、身体强壮的士兵作为前锋，称他们为苍头、犀角、大力，他们的战斗力十分强劲，又有西域胡，擅长射箭，箭无虚发，其他部队尤其害怕他。太建五年（573年）四月辛酉（二十六日），陈朝和北齐军队在吕梁交战。战斗即将开始时，吴明彻对巴山太守萧摩诃说：“如果消灭了这个西域胡，那么就会打掉北齐军队的气焰，你的才能就不亚于关羽了。”萧摩诃说：“希望让我看看这个西域胡长什么模样，我一定为您把他俘获过来。”吴明彻于是召来军中有认识西域胡的北齐投降军士，让他们为萧摩诃指认西域胡，又亲自给萧摩诃斟酒。萧摩诃喝完酒，骑马飞奔冲向北齐军队。西域胡从自己阵地挺身而出十几步，拉满弓还未射出去，萧摩诃从远处投掷铁制的小凿子，正好击中西域胡的前额，随着萧摩诃手中的动作发出，西域胡应声倒地。北齐军中十余个大力士出阵迎战，萧摩诃又把他们全都杀死。于是北齐军队惨败，尉破胡逃走，长孙洪略战死。

【原文】

破胡之出师也，齐人使侍中王琳与之俱。琳谓破胡曰：“吴兵甚锐，宜以长策制之，慎勿轻斗[1]。”破胡不从而败。琳单骑仅免，还至彭城，齐人即使之赴寿阳召募以拒陈师，复以卢潜为扬州道行台尚书[2]。

【注文】

[1]轻斗：轻易出战。

[2]单骑仅免：独自骑马逃出幸免一死。　　彭城：郡、国名。西汉宣帝地节元年（前69年）置彭城国，治彭城（今江苏徐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徐州、铜山及沛县东南部、邳（péi）州西北部、安徽宿州北部。黄龙元年（前49年）复为楚国。东汉章帝章和二年（88年）改为彭城国，辖境仍旧。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为彭城郡，仍治彭城。北魏辖彭城、吕县、薛县、龙城、留县、睢陵六县，隋开皇初废郡。隋大业四年（608年），改徐州为彭城郡。辖彭城、蕲县、榖（gǔ）阳、沛县、留县、丰县、萧县、滕县、兰陵、符离、方与诸县。唐武德四年（621年）仍为徐州，天宝元年（742年）复为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为徐州。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江苏徐州。元代废。

【译文】

尉破胡这次出兵，北齐人派侍中王琳与他一道出征。王琳对尉破胡说：“吴明彻的军队战斗力很强，应该用长远的计策来制服他们，千万不要轻易出战。”尉破胡不肯听从，最终落得战败。王琳独自骑马逃出幸免一死，回到彭城，北齐人立即派他赶赴寿阳招募兵马以对抗陈朝军队，北齐再次任命卢潜为扬州道行台尚书。

【原文】

甲子，南谯太守徐槾克石梁城，五月己巳，瓦梁城降[1]。癸酉，阳平郡降。甲戌，徐槾克庐江城[2]。历阳穷蹙乞降，黄法氍缓之，则又拒守[3]。法氍怒，帅卒急攻，丙子，克之，尽杀戍卒[4]。进军合肥，合肥望旗请降，法氍禁侵掠，抚劳戍卒，与之盟而纵之[5]。

【注文】

[1]南谯：州名。南朝梁置。南朝陈时，治顿丘（今安徽滁州），辖新昌、南谯、北谯、高塘、南梁五郡，辖境大体相当于今安徽滁州市区、全椒、来安，及明光、浦口、巢湖部分地区。隋废。　　徐槾（màn）：生卒年不详。陈朝将领。参与对北齐作战，攻克石梁城、庐江城等。　　石梁城：城戍名。在安徽天长西北。　　瓦梁城：地名。北齐置瓦梁郡，陈废，治瓦梁城（今江苏南京六合区）。

[2]庐江：郡名。楚汉之际置，治舒县（今安徽庐江），辖有今安徽长江以南大部地区，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时移辖江北地。后郡治屡有变迁，西晋移治舒县（今安徽舒城）。南朝梁治庐江（今安徽庐江）。侯景之乱后，其地入东魏，治潜县（改庐江为潜县，即今安徽庐江），领潜县、北始新、南始新三县，辖地相当于今安徽庐江一带。隋开皇九年（589）废。隋大业初改庐州再置庐江郡，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西），辖合肥、庐江、襄安、慎县、霍山、渒（一作“淠”）水、开化七县，唐移治今合肥。唐武德三年（602年）改为庐州，天宝元年（742年）复为庐江郡，乾元元年（758年）改为庐州。

[3]穷蹙（cù）：窘迫；困厄。　　缓之：放缓进攻。

[4]戍（shù）卒：防守的士兵。

[5]望旗请降：见陈军的旗帜就请求投降。　　侵掠（lüè）：侵犯掠夺。　　抚劳：抚慰；慰劳。　　纵：释放；放走。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四月甲子（二十九日），南谯太守徐槾攻克石梁城，五月己巳（初四日），北齐瓦梁城守军投降。癸酉（初八日），阳平郡投降。甲戌（初九日），徐槾攻克庐江城。北齐历阳守军处境困窘，被迫向陈军乞求投降。黄法氍放慢了进攻的节奏，历阳守军就又据守城池。黄法氍很愤怒，率领士兵猛烈攻城，丙子（十一日），攻克了历阳城，将守军全部杀死。黄法氍接着又向合肥进军，合肥守军远远望见陈军的旗帜就请求投降，黄法氍严禁部下到城内侵扰掳掠，对守城士兵加以安抚慰劳，与他们缔结盟誓后便放他们回去。

【原文】

己卯，齐北高唐郡降[1]。辛巳，诏南豫州刺史黄法氍徙镇历阳。乙酉，南齐昌太守黄咏克齐昌外城[2]。丙戌，庐陵内史任忠军于东关，克其东西二城，进克蕲城[3]。戊子，又克谯郡城[4]。秦州城降[5]。癸巳，瓜步、胡墅二城降[6]。六月庚子，郢州刺史李综克滠口城[7]。乙巳，任忠克合州外城。庚戌，淮阳、沐阳(2)郡并弃城走[8]。癸丑，程文季攻齐泾州，拔之。乙卯，宣毅司马湛陀克新蔡城[9]。癸亥，黄法氍克合州。吴明彻进攻仁州，甲子，克之[10]。

【注文】

[1]北高唐郡：郡名。南朝梁置，治宿松（今安徽宿松）。

[2]南齐昌：郡名。治今湖北蕲（qí）春。因当时北齐控制齐昌，故称陈朝置南齐昌郡。　　黄咏：陈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3]蕲（qí）城：即蕲（城）县，历史上不止一处。此处指梁置，治今安徽无为。

[4]谯郡城：城名。即南谯郡城涂中，在今安徽滁州。

[5]秦州城：城名。州治秦县（今江苏南京六合区）

[6]瓜步：此处为城名。

[7]李综：陈将。生平事迹不详。　　滠（shè）口城：城名。在湖北武汉黄陂区南因位滠水入长江之口，故名。

[8]淮阳：郡名。此处指梁置，在今江苏邳（pī）州。　　沐阳：应为“沭阳”。南朝梁武帝时置潼阳郡，东魏改为沭阳郡。

[9]宣毅司马：梁置镇兵、翊师、宣惠、宣毅四将军，陈沿置，司马为将军府武职名。　　湛陀：陈将。生平事迹不详。　　新蔡：郡名。此处指侨治新蔡郡。南北朝时在多地同时侨治新蔡郡，本处所指确切地址不详。新蔡郡原为西晋惠帝司马衷时置。治新蔡（今河南新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新蔡、淮滨北部、安徽临泉，隋开皇初废。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新蔡。隋开皇年间改名广宁。

[10]仁州：南朝梁置，治赤坎城（今安徽泗县西南）。隋大业初废。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五月己卯（十四日），北齐北高唐郡投降陈朝。辛巳（十六日），陈宣帝下诏，调南豫州刺史黄法氍到历阳镇守。乙酉（二十日），南齐昌太守黄咏攻克北齐据守的齐昌外城。丙戌（二十一日），庐陵内史任忠在东关驻扎，攻克北齐占据的东西两座城池，接着出兵攻克了蕲城。戊子（二十三日），又攻克了北齐的谯郡城。北齐秦州城守军投降。癸巳（二十八日），瓜步、胡墅两座城里的守军投降。六月庚子（初六日），郢州刺史李综攻克北齐的滠口城。乙巳（十一日），任忠攻克北齐的合州外城。庚戌（十六日），北齐淮阳、沭阳郡的守军一起弃城逃走。癸丑（十九日），程文季进攻北齐的泾州，攻克了城池。乙卯（二十一日），宣毅司马湛陀攻克北齐的新蔡城。癸亥（二十九日），黄法氍攻克合州。吴明彻进攻北齐的仁州，甲子（三十日），攻克该城。

【原文】

秋七月戊辰，齐遣尚书左丞陆骞将兵二万救齐昌，出自巴、蕲，遇西阳太守汝南周炅[1]。炅留羸弱设疑兵以当之，身帅精锐由间道邀其后，大破之[2]。己巳，征北大将军吴明彻军至峡口，克其北岸城，南岸守者弃城走[3]。周炅克巴州。淮北绛城及榖阳士民并杀其戍主以城降[4]。齐巴陵王王琳与扬州刺史王贵显保寿阳外郭，吴明彻以琳初入，众心未固，丙戌，乘夜攻之，城溃[5]。齐兵退据相国城及金城[6]。八月乙未，山阳城降[7]。壬寅，盱眙城降。壬子，戎昭将军徐敬辩克海安城[8]。青州东海城降[9]。戊午，平固侯敬泰等克晋州[10]。九月甲子，阳平城降[11]。壬申，高阳太守沈善庆克马头城[12]。甲戌，齐安城降[13]。丙子，左卫将军樊毅克广陵楚子城[14]。

【注文】

[1]尚书左丞：官职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设尚书五人、尚书丞四人。东汉光武帝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辅佐尚书令，总领政务；右丞辅佐仆射，掌管钱财等事，为尚书令及仆射的重要属官。魏晋南北朝沿置，掌管监察百官、文书奏章，管理尚书省日常事务。三国魏、晋、南朝宋皆六品，梁为九班，陈为四品，北魏、北齐从四品上。隋唐时期管理左司郎中，员外郎，监督吏、户、礼三部，常与右丞负责尚书省日常事务。唐高宗李治时改称左肃机，不久即恢复旧称。隋从四品，唐正四品上。后代多沿置，元代后废。　　陆骞（qiān）：北齐大臣。生平事迹不详。　　巴：即巴水。　　蕲（qí）：即蕲水，又名蕲河，河流名。发源于今湖北蕲春北部山区，自东北向西南流贯蕲春全县，注入长江。

[2]羸（léi）弱：瘦弱；指身体瘦弱的人。　　疑兵：虚张声势以迷惑敌人的军阵。　　精锐：精干勇敢的部队。　　邀：阻拦；截击。

[3]峡口：地名。即峡石口，淮河峡山口，位于安徽淮南西部，为当时的淮水要津，两岸筑有两城以控制淮水。

[4]绛城：城名。即虹县，西汉置，治今安徽五河。北齐废。　　榖阳：郡名。东魏孝静帝武定六年（548年）取梁之阳平郡，更名榖阳郡，治高昌（今安徽固镇谷阳城），辖高昌、连城二县，隋废。　　以城降：献城投降。

[5]王贵显：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外郭：外城。即在内城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　　众心未固：人心尚未稳固。　　城溃：城防崩溃。

[6]相国城：城名。在寿阳城中。为东晋末年刘裕讨伐长安所筑。

[7]山阳：郡名。东晋义熙中置，治山阳（今江苏淮安），辖境相当于今江苏淮阴、淮安、宝应、建湖、盐城等市、县地。南朝齐辖东城、山阳、盐城、左乡四县，隋废。也为县名。东晋义熙中置，治今江苏淮安。1914年改名淮安。

[8]戎昭将军：将军名号。南朝梁置。陈沿置，拟八品。北齐也置，授予有军功的武官，无具体执掌。七品上。　　徐敬辩：陈将。生平事迹不详。　　海安城：城名。今江苏海安。

[9]东海城：郡、城名。东魏武定七年（549年）置东海郡，治安流（今江苏连云港东南），隋开皇初废。

[10]平固：县名。晋太康元年（280年）置，治今江西兴国，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敬泰：即陈敬泰，封平固侯。生平事迹不详。

[11]阳平城：参见“阳平”条注。

[12]高阳：郡、国名。东汉桓帝刘志置郡，治高阳（今河北高阳）。晋迁治博陆（今河北蠡〈lǐ〉县南）。北魏迁回高阳，辖高阳、博野、蠡吾、易县、扶舆、新城、乐乡、永宁、清苑九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另为安置高阳郡的流民，东晋政府在今江苏南京一带侨置高阳郡，领北新城、博陆二侨县。南朝宋元嘉初废。此外，南朝宋侨置高阳郡。治高阳（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北齐天宝七年（556年）移治下密（今山东潍坊），隋初废。　　沈善庆：陈将。生平事迹不详。　　马头：郡名。东晋置，治马头城（今安徽怀远东南），辖今安徽怀远、蚌埠部分地区。

[13]齐安：郡名。南齐置，治齐安（今湖北麻城西南）。辖齐安、始安、义城、南安、义昌、义安诸县，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麻城、武汉新洲区等地。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齐安城为郡治，在今湖北麻城西南。

[14]广陵：城名。位于新息（今河南息县）。　　楚子城：城名。在城阳（今河南信阳）。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秋季七月戊辰（初四日），北齐派遣尚书左丞陆骞率领二万人援救齐昌，北齐军队从巴州、蕲州出兵，正好遇到陈朝西阳太守汝南人周炅的部队。周炅留下老弱士兵和北齐军队对阵以迷惑他们，自己率领精锐部队走小道进攻北齐军队背后，大败北齐军队。己巳（初五日），征北大将军吴明彻率军进抵峡口，攻克北齐峡口北岸的城池，峡口南岸的守军弃城逃走。周炅攻克北齐的巴州。淮北绛城和榖阳的官员百姓都杀死北齐守将献城归降。北齐巴陵王王琳和扬州刺史王贵显据守寿阳外城，吴明彻认为王琳投奔北齐不久，人心尚未稳固，丙戌（二十二日），趁着黑夜攻击城池，北齐城防崩溃。齐军官兵退往相国城和金城据守。八月乙未（初二日），北齐的山阳城守军投降。壬寅（初九日），北齐盱眙城守军投降。壬子（十九日），戎昭将军徐敬辩攻克北齐的海安城。北齐青州东海城的守军投降。戊午（二十五日），平固侯陈敬泰等人攻克北齐的晋州。九月甲子（初一日），北齐阳平城的守军投降。壬申（初九日），高阳太守沈善庆攻克北齐的马头城。甲戌（十一日），北齐齐安城的守军投降。丙子（十三日），左卫将军樊毅攻克北齐的广陵楚子城。

【原文】

冬十月，吴明彻攻寿阳，堰肥水以灌城，城中多病肿泄，死者什六七[1]。齐行台右仆射琅邪皮景和等救寿阳，以尉破胡新败，怯懦不敢前，屯于淮口[2]。敕使屡促之，然始渡淮，众数十万，去寿阳三十里，顿军不进[3]。诸将皆惧，曰：“坚城未拔，大援在近，将若之何[4]？”明彻曰：“兵贵神速，而彼结营不进，自挫其锋，吾知其不敢战，明矣[5]。”乙巳，躬擐甲胄，四面疾攻，一鼓拔之，生擒王琳、王贵显、卢潜及扶风王可朱浑孝裕、尚书左丞李，送建康[6]。景和北遁，尽收其驼马辎重[7]。

【注文】

[1]堰：筑堰坝。　　肥水：又称淝水，河流名。源出于安徽肥西、寿县之间的将军岭，水分为二支，其一东南流归巢湖，即南淝河；其一西北流出寿县注入淮河，即东淝河。　　肿（zhǒng）：皮肉浮肿。　　泄：指腹泻。

[2]琅（láng）邪（yá）：郡、国名。也称琅琊等。秦置郡。治琅邪（今山东胶南西南）。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东汉改为国，移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北魏移治即丘（今山东临沂东南），辖即丘、费县两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隋大业复置，辖临沂、费县、颛（zhuān）臾、新泰、沂（yí）水、东安、莒（jǔ）县七县。此外，东晋曾侨置琅琊郡。治金城（今江苏句容西北）。南朝宋改为南琅邪郡，南朝陈废。琅琊也为县名。秦置，治今山东胶南西南。西晋废。隋大业初复在此处置琅邪，唐武德初废。　　皮景和（521—575年）：北齐将领。祖籍琅邪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起初为高欢亲信。北齐初，任通州刺史。他武艺高超，多有战功，又擅长处理政务，升任尚书、侍中、中领军，封广宁郡开国公，后任洛州刺史，封开封郡公。陈军攻淮南，他率军赴援，寿阳失陷，唯独他全军而还，升尚书令。武平六年（575年）病卒。　　新败：刚刚战败；刚打了败仗。　　怯（qiè）懦（nuò）：胆小懦弱。　　淮口：即颍口。为颍水入淮河处，在今安徽寿县正阳关镇。颍水又称颍河，源出河南登封嵩山西南，向东南流经今河南、安徽两省，在今安徽寿县正阳关镇入淮河。

[3]敕（chì）使：皇帝的使者。　　顿军：驻军。

[4]坚城：坚固设防的城池。　　若之何：怎么办。

[5]兵贵神速：指用兵要以行动迅疾为贵。语出《孙子·九地》：“兵之情主速。”结营：扎营。　　挫（cuò）：挫伤。　　锋：锐气。

[6]躬擐（huàn）甲胄（zhòu）：擐：穿，贯。指亲自穿上铠甲，戴上头盔。即长官坐镇军中亲自指挥。　　疾攻：猛攻。　　一鼓拔之：一鼓作气地攻取。　　扶风：郡名。三国魏文帝曹丕时置，治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辖区约相当于今陕西麟（lín）游、乾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西晋移治池阳（今陕西泾阳），辖地屡有增减。北魏移治好畤（chóu）（今陕西乾县东），西魏移置始平（今陕西兴平东北），隋开皇初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岐州置扶风郡，治雍县（今陕西凤翔南），领雍县、岐山、陈仓、虢（guó）县、郿（méi）县、普闰、汧（qiān）源、汧阳、南由九县。后废。唐天宝、至德又曾改岐州为扶风郡，后为凤翔府。也为县名。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置，治今陕西武功长宁镇，贞观元年（627年）废，贞观八年（634年）复置，治所迁到今陕西扶风。　　可朱浑孝裕：生卒年不详。北齐诸侯王。怀朔镇（治今内蒙古固阳）人。封扶风王。陈太建五年（573年），陈大将吴明彻率军北伐，被俘，送京师建康（今江苏南京）。不久死于建康。葬于邺城西廿（niàn）里野马岗。　　李（táo）（tú）：生卒年不详。北齐时曾任尚书郎、邺县令。武平初年，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陈朝，被陈朝人所称赞。后任寿阳道行台左丞，与王琳等人一同陷落陈朝。北周末逃回。隋开皇初期，任永安太守。死于绛州长史任上。

[7]驼（tuó）马：驮运货物之马。　　辎（zī）重：随军运载的军用物资。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冬季十月，吴明彻攻打北齐的寿阳，筑堰堵塞肥水来灌注城池，城内人大多得了浮肿和腹泻疾病，病死的人达十分之六七。北齐的行台右仆射、琅玡人皮景和等人奉命救援寿阳，因为尉破胡刚刚战败，胆怯懦弱不敢前进，于是就驻扎在淮口。北齐国君高纬多次派人督促他们进军，这才开始渡过淮河，部队几十万人，在距离寿阳三十里时，又停下部队不前进了。吴明彻的将领们都很害怕，说：“坚固的城池没有攻克，北齐的大批援军就在附近，该怎么办？”吴明彻说：“用兵贵在神速，而他们却驻营不前进，自己挫伤了锋锐气势，我知道他们是不敢和我们交战，这个很明白了。”乙巳（十三日），吴明彻亲自穿着铠甲，戴着头盔，指挥部下从四个方向快速进攻，一鼓作气，攻克了寿阳，活捉了王琳、王贵显、卢潜及扶风王可朱浑孝裕、尚书左丞李，把他们押送到了建康。皮景和向北逃跑，吴明彻全部收缴了皮景和的骆驼、马匹和军用器械、粮草等。

【原文】

琳体貌闲雅，喜怒不形于色[1]。强记内敏，军府佐吏千数，皆能识其姓名[2]。刑罚不滥，轻财爱士，得将卒心[3]。虽失地流寓在邺，齐人皆重其忠义[4]。及被擒，故麾下将卒多在明彻军中，见者皆歔欷，不能仰视，争为请命及致资给[5]。明彻恐其为变，遣使追斩之于寿阳东二十里，哭者声如雷。有一叟以酒脯来祭，哭尽哀，收其血而去[6]。田夫野老，知与不知，闻者莫不流涕[7]。

【注文】

[1]闲雅：也作“娴雅”。闲通“娴”。举止娴静文雅。

[2]强记：高强的记忆力。　　内敏：心思敏捷。　　佐吏：地方长官的僚属。

[3]滥：不加选择，不加节制。　　轻财：不贪图财货。　　爱士：爱惜人才。

[4]流寓：寄居在异乡。　　忠义：忠臣义士。

[5]歔（xū）欷（xī）：悲泣；抽噎；叹息。　　仰视：抬头看。　　请命：请求保全生命。　　致：给予。　　资给：资助，供给。

[6]叟（sǒu）：老年男子。　　酒脯（fǔ）：酒和干肉。脯，干肉。　　尽哀：竭尽哀思。　　收其血：收殓王琳的尸骨。

[7]田夫野老：乡间农夫，村野父老。泛指民间百姓。　　闻者：听说的人。　　莫不流涕：没有不哭泣流泪的。

【译文】

王琳的体态容貌闲适文雅，喜怒哀乐不表现在脸上。记忆力强且头脑聪敏，他军府中的幕僚上千人，王琳都能记得他们的姓名。不滥施加刑罚，不贪恋财物，爱护人才，在将士当中很得人心。即使他丧失了自己的地盘，寄寓在邺城，北齐人也都很钦佩他的忠义。等到王琳被擒获，他以前手下的将士很多在吴明彻的部队中，见到他的人都叹息悲泣不止，不忍心抬头看他，大家争相为王琳求情以保全他的性命，还争着把钱物送给他。吴明彻恐怕王琳今后再次作乱，派使者追赶到寿阳东二十里的地方将王琳斩杀。得知王琳被杀，人们的哭声如同雷鸣。有一位老人用酒肉来祭奠王琳，放声痛哭，极尽哀思，最后收殓王琳的尸骨后离开。乡间农夫，村野父老，无论了解或不了解的，听到他的死讯后没有不哭泣流泪的。

【原文】

齐穆提婆、韩长鸾闻寿阳陷，握槊不辍，曰：“本是彼物，从其取去[1]。”齐主闻之，颇以为忧。提婆等曰：“假使国家尽失黄河以南，犹可作一龟兹国[2]。更可怜人生如寄，唯当行乐，何用愁为[3]？”左右嬖臣因共赞和之，帝即大喜，酣饮鼓舞，仍使于黎阳临河筑城戍[4]。

【注文】

[1]穆提婆（？—约578年）：北齐官员。汉阳（今甘肃礼县）人。本姓骆，其父因谋反罪被处死，他随母陆令萱入皇宫为奴。后来他母亲得宠，官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后改姓穆。母子权倾朝野，乱政害国。北齐将要灭亡时，投降北周军，在北周任宜州刺史。不久以谋反罪被杀。　　韩长鸾（luán）：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昌黎（郡治今辽宁义县）人。起初为北齐后主高纬的侍卫，受赏识。后主高纬即位，任侍中、领军，总管内省机密。与穆提婆、高阿那肱并称“三贵”。北齐亡，被周军擒获。隋时卒于陇州刺史任上。　　握槊（shuò）：古时类似双陆的一种博戏。　　不辍（chuò）：也作“不惙”。不止；不绝。辍，停止。　　从其取去：听凭陈朝夺回。

[2]黄河：中国第二长河。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等省区，在山东北部入渤海。全长5464公里，流域面积79.5万平方公里。　　龟兹（Qiūcí）：西域古国名，唐代安西四镇之一。又作丘兹、屈支、鸠兹等。其地在约今新疆库车一带。汉代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与汉朝来往颇多。魏晋时，曾遣使入朝。后曾遣使于北魏、北周和南朝梁等。隋代时，臣属于西突厥。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曾派使节入朝。唐初，与唐有交往，但仍附属于突厥。唐贞观时成为安西四镇之一。

[3]可怜：值得怜惜。　　人生如寄：指人的生命短促，就像暂时寄居在人世间一样。寄，寓居，暂住。　　唯当：就应当。　　行乐：消遣娱乐；游戏取乐。

[4]嬖（bì）臣：受宠幸的近臣。　　赞和：赞成附和；赞同。　　酣饮：开怀畅饮。　　鼓舞：击鼓起舞。　　黎阳：郡、县名。西汉置县，治今河南浚县，北宋废。也为郡名。北魏置，治黎阳，辖黎阳、顿丘、东黎三县，相当于今河南中北部部分地区。隋初废。　　临河：沿河。　　城戍：防守的城堡。

【译文】

北齐穆提婆、韩长鸾听说寿阳陷落的消息时，仍然投骰子游戏不停止，说道：“寿阳本来就是别人的东西，还是听凭陈朝取回吧。”北齐后主高纬听说之后，很是为此感到忧虑。穆提婆等人却说：“即使我国全部丢掉黄河以南的地区，还是可以做一个龟兹国那样的国家。更加宝贵的是人生就如同寄寓在世间，就应当及时行乐，为什么要发愁呢？”高纬身边的宠臣也都一起趁势附和，北齐后主高纬马上变得十分高兴，开怀畅饮，击鼓起舞，不过仍然派人到黎阳沿着黄河构筑防守的城堡。

【原文】

丁未，齐遣兵万人至颍口，樊毅击走之[1]。辛亥，遣兵援苍陵，又破之[2]。齐主以皮景和全军而还，赏之[3]。除尚书令[4]。丙辰，诏以寿阳复为豫州，以黄城为司州[5]。以明彻为都督豫合等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遣谒者萧淳风就寿阳册命，于城南设坛，士卒二十万，陈旗鼔戈甲[6]。明彻登坛拜受，成礼而退，将卒荣之[7]。上置酒，举杯属徐陵曰：“赏卿知人[8]。”陵避席曰：“定策圣衷，非臣力也[9]。”以黄法氍为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

【注文】

[1]颍口：参见“淮口”条注。

[2]苍陵城：城名。位于今安徽寿县西南。战国时楚考烈王迁国都于此，秦始皇立九江郡治于此，北魏时废。

[3]全军而还：军队不受损失返回。

[4]除：任命官职。

[5]黄城：县名。东晋义熙十二年（416年）置小黄，治今安徽寿县西南，东魏武定六年（548年）改为黄城，隋初废。　　司州：州名。三国魏通称司隶校尉部为司州，西晋始定为正式名称。治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西晋辖境相当于今山西石楼山、霍山以南、沁水以西，河南濮阳、卫辉、朱仙镇以西、外方山以北，及陕西黄河、华山以东，山东冠县、馆陶、莘县，河北邢台、任县、鸡泽、丘县以南等地。永嘉后废。南朝宋元嘉末侨置。治悬瓠（今河南汝南）。北魏献文帝改为豫州。南朝宋泰始中又置。治平阳（今河南信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淮河以南、竹竿河以西、以北。梁大通二年（528年）改名北司州。北朝也多在都城附近置司州。

[6]车骑（jì）大将军：将军名号。两晋、南北朝置，地位尊崇，多加重臣。晋、南朝一品 （梁为二十四班），北魏、北齐从一品。西魏、北周实行府兵制，用作仪同府长官军号。九命。　　谒（yè）者：官职名。始置于春秋战国，为国君掌握传达诏命。南北朝也置，掌引见臣下，传达使命。至宋以后废。也作为使者的别称。　　萧淳风：陈臣。生平事迹不详。　　设坛：设置土坛。　　陈：排列，摆设。　　戈（gē）甲：戈和铠甲。也泛指武器。

[7]登坛：登上土坛。　　拜受：拜而受之。常用作接受人赠与或指教的敬词。　　成礼：使礼完备。　　荣之：为此感到荣耀。

[8]属（zhǔ）：说。　　知人：知人善用。

[9]避席：避席也作辟席，古人习惯席地而坐，为了表示对对方的尊敬和自己的谦逊，都要离座席伏地，称为避席。　　定策：决定方略或策略。　　圣衷：天子的心意。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十月丁未（十五日），北齐派部队一万人进抵颍口，樊毅击退了他们。辛亥（十九日），北齐派部队支援苍陵，又被击败。北齐后主高纬因为皮景和的部队没有遭受损失安全返回，赏赐了皮景和。任命皮景和为尚书令。丙辰（二十四日），陈宣帝陈顼下诏将寿阳的名称恢复为豫州，黄城恢复为司州。陈朝任命吴明彻为都督豫、合等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派谒者萧淳风前去寿阳对吴明彻进行册封，在城南设置土坛，将士二十万人，排列好旗帜、战鼓、兵器和盔甲。吴明彻登上土坛跪拜接受册封，仪式结束后返回军中，将士们都为他感到荣耀。陈宣帝设置酒宴，举杯对徐陵说道：“这杯酒奖赏你知人善任。”徐陵站立离席道：“这是皇上的圣明决策，并非臣下出力。”陈宣帝任命黄法氍为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

【原文】

戊午，湛陀克齐昌城。十一月甲戌，淮阴城降。庚辰，威虏将军刘桃枝克朐山城[1]。辛巳，樊毅克济阴城[2]。己丑，鲁广达攻齐南徐州，克之，以广达为北徐州刺史，镇其地[3]。

【注文】

[1]威虏将军：将军名号。东汉初置，为杂号将军，统兵出征，后废。东汉献帝建安中曹操复置。三国魏、两晋、南朝宋皆八品（一说三国魏为五品）。梁武帝定为武职二十四班中的三班，陈改为拟八品，北魏七品上。　　刘桃枝：陈将。非北齐之刘桃枝，生平事迹不详。　　朐（qú）山：县名。即朐县，秦置。治今江苏连云港西南锦屏山侧。南朝末废。东魏又改招远（今连云港西南）为朐县，北周建德六年（577年）改名朐山。

[2]济阴城：济阴为郡、国名。此处指南朝宋侨置。治睢陵（北齐改池南，北周改昭义〈今安徽嘉山〉）。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凤阳、嘉山等县地。济阴本为汉景帝中元六年 （前144年）置国，后改为郡。治定陶（今山东济阴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菏泽附近，南至定陶、北至濮城地区。北魏治所迁到左城（今山东定陶西），北齐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曹州为济阴郡，治济阴（隋改左城为济阴，今山东定陶西）。

[3]鲁广达（？—589年）：南朝陈将领。字遍览，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人，鲁悉达的弟弟。慷慨有气节，立志功名。南朝梁时，为南平当阳公府中兵参军。侯景之乱，与兄鲁悉达聚众保新蔡，梁元帝萧绎授鲁广达晋州刺史。入陈，屡立战功，陈后主陈叔宝时官至中领军，封绥越郡公。隋军进攻建康，鲁广达率军苦战，及诸将战败，才停止抵抗降隋。入隋后，鲁广达怀念故国，有疾不治而死。　　南徐州：此处为北齐所置南徐州，治宿豫（今江苏宿州）。　　北徐州：即北齐的南徐州，南朝已经置南徐州，故以北齐南徐州为北徐州。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十月戊午（二十六日），湛陀攻克北齐的齐昌城。十一月甲戌（十二日），北齐淮阴城守军投降。庚辰（十八日），威虏将军刘桃枝攻克北齐的朐山城。辛巳（十九日），樊毅攻克北齐的济阴城。己丑（二十七日），鲁广达进攻北齐的南徐州，攻克了城池，陈宣帝陈顼任命鲁广达为北徐州刺史，并镇守此地（南徐州）。

陈军进攻淮南淮北经过示意图

【原文】

齐北徐州民多起兵以应陈，逼其州城，祖珽命不闭城门，禁人不得出衢路，城中寂然[1]。反者不测其故，疑人走城空，不设备[2]。珽忽令鼓噪震天，反者皆惊走。既而复结陈向城，珽令录事参军王君植将兵拒之，自乘马临陈左右射[3]。反者先闻其盲，谓其必不能出，忽见之，大惊。穆提婆欲令城陷，不遣援兵，珽且战且守，十余日，反者竟散走[4]。

【注文】

[1]祖珽（tǐng）：生卒年不详。北齐大臣、文学家。字孝徵（zhēng），北齐范阳逎（qiū）（今河北涞〈lái〉水北）人。博学多才，善写文章，精通音律，但为人、从政贪婪骄奢，为时人所不齿。初任秘书郎，后主时官至尚书左仆射，入文林馆总监撰书，封燕国公。后因罪贬为北徐州刺史。　　衢（qú）路：道路。　　寂然：肃静的样子。

[2]不测：料想不到。

[3]结陈（zhèn）：也作“结阵”。列成队形；结成阵势。　　向城：向州城进兵。　　录事参军：官职名。西晋始置，也称录事参军事，为王府、公府及大将军府等机构的属官，掌管各曹文书、纠查府事，后代州郡也有设置。南朝宋七品，梁六班至二班，陈七品至九品，北魏、北齐公府、将军府、州府置，六品上至八品。隋朝诸卫率、王府、诸州置，从六品上至流外；诸州所置与州主簿合为一职，隋炀帝又改为主簿。唐朝复旧，自从七品下至从八品下。初掌考核文书簿籍，监守符印，纠弹州县官员，中唐后总掌诸曹事务。亲卫府、诸卫率府也置，正七品上至正九品上，宋代也置，元代废。　　王君植：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临陈（zhèn）：即“临阵”。抵达战场。

[4]散走：逃散；四散奔逃。

【译文】

北齐北徐州的百姓纷纷起兵来接应陈军，逼近了北徐州的州城，祖珽下令不得关闭城门，还禁止行人在大街上行走，北徐州城中一片寂静。造反的百姓没有考虑其中原因，怀疑是北齐军队逃走，州城已经变成空城，于是没有预设战备。祖珽突然下令部队擂鼓大喊，声音响彻云天，造反的百姓都受惊逃跑了。不久又结成阵势向州城进兵，祖珽让录事参军王君植率兵和他们对抗，自己乘马到阵前左右开弓射造反者。造反的百姓以前听说祖珽已经失明，都认为他肯定不能出战，忽然见到他，都非常吃惊。穆提婆想要让北徐州城陷落，不肯派增援部队，祖珽边出战边防守，坚守了十几天，造反的百姓终于都散去了。

【原文】

诏悬王琳首于建康市。故吏梁骠骑仓曹参军朱玚致书徐陵求其首，曰：“窃以典午将灭，徐广为晋家遗老；当涂已谢，马孚称魏室忠臣[1]。梁故建宁公琳，当离乱之辰，总方伯之任，天厌梁德，尚思匡继，徒蕴包胥之志，终遘苌弘之眚，至使身没九泉，头行千里[2]。伏惟圣恩博厚，明诏爰发[3]。赦王经之哭，许田横之葬[4]。不使寿春城下，唯传报葛之人；沧洲岛上，独有悲田之客[5]。”陵为之启上。十二月壬辰朔，诏琳首皆还其亲属[6]。玚瘗琳于八公山侧，义故会葬者数千人[7]。玚间道奔齐，别议迎葬，寻有寿阳人茅智胜等五人密送其柩于邺。齐赠琳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谥曰忠武王，给辒辌车以葬之[8]。

【注文】

[1]故吏：指官员以前的属吏和由其推荐为官者，这些人对原来长官或举荐者多存在一种从属意识和关系。　　骠骑仓曹参军：即仓曹参军，官职名。西晋末在镇东大将府置仓曹参军，掌管仓储事务。为诸曹参军之一。后代多沿置。隋初罢郡置州后改称司仓参军。　　朱玚（yáng）：陈臣。生平事迹不详。　　典午：“司马”的隐语，指晋朝。典指司；午指马。　　徐广（约352—约425年）：东晋文学家、史学家。东莞姑幕（今山东安丘东南）人。东晋末，历仕秘书郎、员外散骑侍郎、祠部郎，迁著作郎、秘书监，奉诏撰晋史。晋亡后，辞官归家，后为中散大夫。著有《晋纪》《史记音义》等。　　遗老：指改朝换代后仍忠于前一朝代的老人。　　当涂：三国魏的代称。　　马孚：即司马孚（180—272年），字叔达，司马懿的弟弟。三国魏时官至侍中、太傅。魏高贵乡公曹髦（máo）被害，众官不敢接近，司马孚抱尸痛哭。西晋建立，授太宰，封安平王，泰始八年（272年）死。　　魏室：即魏国（220—265年），朝代名。共历五帝四十六年。三国之一。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献帝自立为帝，国号魏，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占有今黄河流域、长江中游的江北及甘肃、陕西、辽宁的大部分地区。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建晋，魏亡。

[2]建宁公琳：即王琳。　　离乱：变乱；战乱。　　辰：时日。　　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谓一方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　　天厌梁德：上天厌弃梁朝失德。　　天厌：上天厌弃、弃绝。　　匡继：匡扶时局，以延续统治。　　徒蕴（yùn）：徒有。　　包胥（bāo xū）：即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宗室大夫。芈（mǐ）姓，名包胥（一作勃苏），封于申，故又作申鲍胥。他与伍子胥交谊很厚。伍子胥避难逃亡到吴国，立誓要灭楚国报仇，申包胥即表示如此必定要匡扶楚国。公元前506年，吴王派伍子胥攻破楚国，占领楚国都。申包胥到秦国请求援兵，他在庭下痛哭七日，不饮不食，终于感动秦哀公发兵救楚，击败吴军。楚昭王返国赏功，他逃而不受。　　遘（gòu）：相遇。　　苌（cháng）弘（？—前492年）：春秋时周大夫，也称苌叔。起初为周景王大夫，周敬王即位，王子朝作乱，周敬王逃奔晋国，他与刘文公在成周筑城保护周敬王。后因参与晋范氏反对赵氏内讧，赵鞅因此讨周，前492年被周人所杀。传说周人收其血而保藏，三年化为碧玉。　　眚（shěng）：灾难。　　九泉：即黄泉。死人埋葬的地方，即在阴间。

[3]圣恩：君主的恩宠。　　博厚：宽宏深厚。　　明诏：公开宣示。　　爰：通“缓”。

[4]王经（？—260年）：三国魏时名士，字彦纬，冀州清河（治今山东临清）人。与许允俱为冀州名士。初为江夏郡守，后历刺史、司隶校尉，高贵乡公曹髦甘露年间为尚书。司马昭杀曹髦，王经也随同被杀。　　田横（？—前202年）：本为齐国贵族。秦末，跟从兄田儋（dān）起兵，重建齐国。楚汉战争中，自立为齐王。不久，为汉军所破，投奔彭越。汉朝建立，率徒属五百余人逃亡海岛。汉高祖命他到洛阳，他被迫前往，因不愿称臣于汉，于途中自杀。留居海岛者闻其死讯，也全部自杀。

[5]不使寿春城下，唯传报葛之人：三国魏甘露二年（257年），魏大将诸葛诞占据寿春（今安徽寿县）反叛，并向吴国称臣求援。魏大将军司马昭督大军征讨，次年司马昭攻破寿春，诸葛诞部下不降，数百人与诸葛诞一同被杀。　　沧洲岛：在山东即墨东南大海中。另名叫塔连岛、乍连岛、朝连岛。　　悲田之客：秦末，先后称齐王的田氏兄弟田横等，深受部属拥戴，汉灭齐后，田横自杀，随从他逃亡的五百余名部下，全部自杀相殉。后用作称誉生死同心、壮士殉主的典故。

[6]启上：上奏。

[7]瘗（yì）：掩埋，埋葬。　　八公山：在安徽淮南西。俯瞰平野，形势险要。383年肥水之战时，前秦苻坚登寿阳城（今安徽寿县）望八公山草木，以为晋兵，即此。　　义故：以恩义相结的故旧。　　会葬：参加葬礼；会合送葬。

[8]别议：另外商量。　　迎葬：指迎取王琳遗体。　　茅智胜：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辒（wēn）辌（liáng）：古代可以卧的车，也用作丧车。自秦、汉以来，天子葬用辒辌车。

【译文】

陈宣帝下诏将王琳首级悬挂在建康的集市示众。王琳以前的下属官吏、原梁朝骠骑仓曹参军朱玚给徐陵写信，请求得到王琳首级，信中说：“我私下认为晋朝即将灭亡，徐广是晋朝的遗老，当三国的曹魏已经衰微时，马孚是魏室的忠臣。原梁朝已故的建宁公王琳，时逢局势混乱时期，担当起统领一方的责任，尽管上天厌弃梁朝失德，而王琳还想要延续梁朝统治，空怀申包胥的志向，最后却遭遇到苌弘那样的杀身之祸，以至于令身赴黄泉，首级被传送到千里之外。请求陛下能够圣恩博大，明文发布诏书，缓送王琳的首级来建康示众。像司马昭一样宽恕向雄对王经的痛哭，像汉高祖刘邦一样准许安葬田横。不要让寿春城下，只传来兵士们为效忠诸葛诞而死的消息；不要让沧洲岛上，只有为田横之死而悲伤的人们。”徐陵替朱玚把此事上奏给了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十二月壬辰朔（初一日），陈宣帝下诏将王琳的首级归还给他的亲属。朱玚把王琳埋葬在八公山旁边，王琳以前的部下旧交前来参加葬礼的有几千人。朱玚抄小道跑到北齐，另外商量迎取和安葬王琳的事情，不久就有茅智胜等五个寿阳人秘密把王琳的灵柩送到了邺城，北齐追赠王琳为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谥号为忠武王，派去丧车运送安葬王琳。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绍泰元年八月己酉朔，无辛巳日。

(2) 据《陈书·宣帝纪》、《资治通鉴》卷第一七一“太建五年”条、《资治通鉴》卷一七二“太建八年”条，“沐阳”应为“沭（shù）阳”。

齐显祖狂暴
常山王篡立附

【内容提要】

《齐显祖狂暴》叙述了北齐文宣帝高洋恃功自傲，荒淫暴虐，终至重病而亡，以及太子高殷即位后，宫廷内斗激烈，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先后掌权，登临帝位的历史过程。

高洋是东魏建立者高欢的次子，东魏时封齐王。公元550年，高洋代东魏自立为帝，国号为齐，改元天保，史称北齐，高洋即北齐文宣帝。

北齐立国，以鲜卑贵族为政权基础，辅之以汉族官员。高洋在位初年颇有政绩。他任用汉人杨愔改定律令，抑制贪污。连年征讨柔然、突厥，均获胜利；又修建长城，巩固边防，并乘侯景之乱后梁朝混乱之际，发兵南征，将北齐疆土扩展至淮南，与陈朝划江为界。北齐建立之初，高洋对于军国大事都亲自决断，领兵征战，常常冒着箭石冲锋在前，所向披靡，建立卓越功业，所以朝廷内外对其无不敬畏有加。

但数年之后，高洋便恃功自傲，逐渐变得荒淫无度，狂妄暴虐，酗酒如命。他纵情淫乱，殃及宗室；滥杀无辜，草菅人命；行为乖张，放肆无忌。或是狂歌乱舞，通宵达旦；或是披头散发，穿戴胡服；或是袒身露体，涂脂抹粉；甚至责骂太后，箭射岳母等等，不一而足，可谓荒谬至极。高洋还不喜进谏，对敢于直言的官员，动辄杀害、处罚，又不断大兴土木，兴建宫殿、长城等工程，并大力推行鲜卑化，导致胡汉矛盾日益突出。在高洋的淫威之下，北齐朝野人人自危，上下离心，危机四现。

不过，高洋虽然昏暴，但对杨愔却十分信任，政令皆委任于他。杨愔掌管中枢权柄，竭力辅佐，百般补救，故而保证北齐政权尚能够正常运转，国家不至于覆灭。高洋因为酗酒成性，终得重病，以至于无法进食。他自知难免一死，下诏让杨愔、高归彦接受遗诏，辅佐太子。不久，高洋去世。太子高殷即皇帝位。

高殷性情温和，颇有教养，继位后在杨愔的辅助下，改革弊政，推行文治，局势好转，国家粗安。但杨愔认为长广王高湛、常山王高演威权太重，应当尽快解除他们的职权，因此考虑把二封王调离朝廷，派到地方任刺史。二王得知消息后，对杨愔极为不满，就预谋将其除掉。高演以在尚书省宴请百官为名，邀请杨愔赴宴。杨愔果然赴会，但到后即被扣押，旋即被杀。不久，太皇太后颁布命令，废黜高殷的帝号，降为济南王，由高演继承帝位，改年号为“皇建”，高演即北齐孝昭帝。当初高演谋划诛杀杨愔时，曾允诺立长广王高湛为太弟，即位后却立自己儿子高百年为皇太子，高湛心中暗暗不平。后高演坠马伤重而死。临死前，孝昭帝发布诏书，称因皇太子年幼，召长广王高湛执掌大权。高湛于是即帝位，改年号为“太宁”，高湛即北齐武成帝，封高百年为乐陵王。河清三年（564年）六月，武成帝杀死乐陵王高百年，北齐内讧暂告一段落。

北齐立国，借地利人和的优势，国力在北周之上。高洋在位初年，治国谨慎，统治尚可，但后期荒淫暴虐，导致君臣离心，矛盾重重。高洋去世后，北齐皇位之争激烈，内讧不断，国力日衰，断送了北齐原有的良好局面，也为其最终覆灭埋下了祸根。

【原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初，齐平秦王归彦幼孤，高祖令清河昭武王岳养之，岳情礼甚薄，归彦心衔之[1]。及显祖即位，归彦为领军大将军，大被宠遇；岳谓其德己，更倚赖之[2]。岳屡将兵立功，有威名，而性豪侈，好酒色，起第于城南，厅事后开巷[3]。归彦谮之于帝曰：“清河僭拟宫禁，制为永巷，但无阙耳[4]。”帝由是恶之。帝纳倡妇薛氏于后宫，岳先尝因其姊迎之至第[5]。帝夜游于薛氏家，其姊为父乞司徒。帝大怒，悬其姊，锯杀之[6]。让岳以奸，岳不服[7]。帝益怒，十一月乙亥(1)，使归彦鸩岳[8]。岳自诉无罪，归彦曰：“饮之则家全[9]。”饮之而卒，葬赠如礼[10]。薛嫔有宠于帝，久之帝忽思其与岳通，无故斩首，藏之于怀，出东山宴饮[11]。劝酬始合，忽探出其首，投于柈上，支解其尸，弄其髀为琵琶，一座大惊[12]。帝方收取，对之流涕曰：“佳人难再得[13]！”载尸以出，被发步哭而随之[14]。

【注文】

[1]平秦：郡名。也称岐山郡。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于雍县（今陕西凤翔南）分扶风郡置，领雍县、横水、周城三县。西魏文帝大统四年（538年）改名为岐山郡，领雍、周城两县。北周岐山郡领雍县、周城、三龙三县。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　　归彦：即高归彦（？—562年），字仁英，高欢族弟。北齐初，封平秦王。讨伐侯景有功，任领军大将军、司徒，执掌禁卫。又协北齐助孝昭帝篡位，升任司空、尚书令，备受宠爱。北齐武成帝高湛即位，进位太傅、太宰、冀州刺史。后欲谋逆，事泄被杀。　　幼孤：指幼年死去父亲或父母双亡。　　高祖：即高欢（496—547年），东魏权臣，北齐王朝的奠基者。一名贺六浑，祖籍渤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后迁居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南），成为鲜卑化汉人。高欢性格沉稳大度，轻财重士，为当时豪杰所崇敬。曾参加北魏末年杜洛周的起义军，继归葛荣，后归附尔朱荣。尔朱荣死后，高欢以六镇兵为基础，南下据冀州，进兵洛阳，杀北魏节闵帝，立元修为傀（kuǐ）儡（lěi）皇帝，击败尔朱兆，消灭尔朱氏的势力。北魏孝武帝元脩（xiū）西奔长安后，高欢立孝静帝元善见，迁都邺城，史称东魏。武定五年（547年），高欢病死。在执政期间，高欢尝试解决胡汉民族矛盾，维护均田制度，死后其子高洋于公元550年废东魏，建立北齐。追尊高欢为神武帝，庙号高祖。　　情礼：感情与礼仪。

[2]显祖：即北齐文宣帝高洋，其庙号显祖。　　领军大将军：官职名。北齐天保中置。为领军府长官，总掌禁卫诸军。在领军将军之上，权势极重，二品，位次尚书令。　　宠遇：帝王给予的恩遇。　　德己：对自己感恩戴德。　　倚（yǐ）赖：依赖；依靠。

[3]威名：威望，名声。　　豪侈（chǐ）：豪华奢侈。　　酒色：酒和女色。也泛指放纵的生活。　　起第：建宅子。第，高官显贵的大宅子。　　城南：邺城之南。　　厅事：住宅的堂屋。　　开巷：开出一条巷子。

[4]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僭（jiàn）：超越本分，过分。指下级冒用上级的名义或器物等。　　宫禁：帝王所居之处。　　永巷：宫内一条狭长的小巷，起初是宫内供宫女、嫔妃所在的地方。后来也作单独关押宫中女性犯罪者之处。　　但：只；仅；只是。　　阙（què）：皇宫门前两边供瞭望的楼。

[5]纳：接入。　　倡（chàng）妇：以歌舞为业的倡家女。后也指卖身的妓女。　　薛氏：生卒年不详。以歌舞为业的倡家女。　　后宫：嫔妃住的宫室。　　因：通过。

[6]悬：吊起来。　　锯杀：锯死。

[7]让：指责，责备。　　奸：奸情。

[8]鸩（zhèn）：用毒酒毒死人。

[9]自诉：自称。　　家全：家里获得保全。

[10]葬赠如礼：葬仪和赏赐都符合礼制。

[11]嫔（pín）：皇帝的妾。　　有宠：受宠爱。　　通：通奸。　　东山：地名。位于邺城，北齐君臣游宴之地。　　宴饮：设宴聚饮。

[12]劝酬：指互相劝酒，敬酒。　　始合：刚开始。　　探出：拿出。　　柈（pán）：盛物之器。通“盘”。

[13]收取：收回。　　佳人：指美女。

[14]载尸：用车载着尸体。　　被发：披头散发步行。　　步：步行。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起初，北齐平秦王高归彦年幼时即成为孤儿，北齐高祖高欢让清河昭武王高岳抚养高归彦，高岳对高归彦寡恩薄礼，高归彦怀恨在心。等到北齐显祖高洋即位，高归彦任领军大将军，很受高洋宠信；高岳认为高归彦应该感激自己抚育了他，凡事更加倚赖高归彦。高岳多次带兵出战立功，威名赫赫，并且性情喜欢豪华奢侈，喜好饮酒女色，在城南俢建了私宅，还在堂屋后面开了一条巷子。高归彦向文宣帝高洋进谗言说：“清河昭武王高岳暗地里仿照皇宫，修建了一条长巷子，只是没有楼台罢了。”文宣帝高洋从此开始厌恶高岳。文宣帝把歌妓薛氏接入后宫，以前，高岳曾经通过薛氏的姐姐把薛氏接到自己的府邸。文宣帝曾经夜里到薛氏家玩，薛氏的姐姐请求让她的父亲做司徒。文宣帝非常愤怒，把薛氏的姐姐悬挂起来，将她锯死。责备高岳奸淫薛氏，高岳不服。文宣帝更加恼怒，十一月乙亥，派高归彦用毒酒毒死高岳。高岳陈述自己没有犯罪，高归彦说：“你若喝了毒酒，那么你的全家就会被保全。”高岳喝毒酒而死，葬仪规格和赏赐的东西都符合礼制。薛氏嫔妃在文宣帝面前很受宠爱，过了很久，文宣帝忽然想到她曾经和高岳有奸情，于是无缘无故就把薛氏斩首了，把她的头颅藏在自己怀中，到东山去宴饮。众人刚开始劝酒应酬，文宣帝忽然把薛氏的头颅拿出来，扔到盘子上面，把她的尸体一块一块切开，将她的髀骨作为琵琶来弹拨，在座的客人都大惊失色。文宣帝才把薛氏的尸体收起来，对着尸体流泪道：“很难再得到这样的佳人了！”将薛氏的尸体用车运出来，披头散发哭着跟车步行。

【原文】

太平元年。齐发丁匠三十余万修广三台宫殿[1]。齐显祖之初立也，留心政术，务存简靖，坦于任使，人得尽力[2]。又能以法驭下，或有违犯，不容勋戚，内外莫不肃然[3]。至于军国机策，独决怀抱，每临行陈，亲当矢石，所向有功[4]。数年之后，渐以功业自矜，遂嗜酒淫泆，肆行狂暴[5]。或身自歌舞，尽日通宵[6]。或散发胡服，杂衣锦彩[7]。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8]。或乘牛、驴、橐驼、白象，不施鞍勒[9]。或令崔季舒、刘桃枝负之而行，担胡鼓拍之[10]。勋戚之第，朝夕临幸，游行市里，街坐巷宿，或盛夏日中暴身，或隆冬去衣驰走，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11]。三台构木高二十七丈，两栋相距二百余尺，工匠危怯，皆系绳自防，帝登脊疾走，殊无怖畏；时复雅儛，折旋中节，傍人见者莫不寒心[12]。尝于道上问妇人曰：“天子何如？”曰：“颠颠痴痴，何成天子。”帝杀之。

【注文】

[1]丁匠：夫役和工匠。　　三台宫殿：宫殿名。三国时曹操始建，在邺城西北，中间称为铜爵台，南面称为金虎台，北面称为冰井台。

[2]留心：关注。　　政术：政治方略。　　务存：致力于。　　简靖：简约清静。　　坦于任使：指任命官员也很公平。　　人得尽力：指人人都能各尽其能。

[3]驭（yù）：驾驶马车。此处即统率、控制。　　不容勋戚：有功勋的皇亲国戚也不宽容。勋戚指有功勋的皇亲国戚。　　内外：朝廷和地方。　　肃然：严肃谨慎的样子。

[4]军国：统军治国。　　机策：重要的决策。　　独决怀抱：自己做出决断。　　每临行陈（zhèn）：每次作战都亲临前线。行陈，巡行军阵。　　所向：力所到达的地方。

[5]功业：功勋事业。　　自矜（jīn）：骄傲自夸。　　淫泆（yì）：也作“淫佚”。纵欲放荡。　　肆行：恣意妄为。　　狂暴：凶暴；残暴。

[6]尽日：整天。　　通宵：整夜。

[7]散发：披散着头发。　　胡服：穿胡人衣服。　　杂衣锦彩：穿着各色衣服，披红挂绿。

[8]袒（tǎn）露：脱下上衣，露出身体。　　形体：身体。　　涂傅粉黛（dài）：涂脂抹粉。傅，涂抹。粉黛，白粉和黑粉。

[9]橐（tuó）驼：骆驼。　　白象：白色的象。古人认为是瑞物。　　鞍（ān）勒（lè）：鞍子和套在马头上带嚼口的笼头。

[10]崔季舒（？—573年）：北齐官员。字叔正，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十七岁任州主簿。高欢用为大行台都官郎中。受高澄宠信，授中书侍郎，负责监督东魏孝静帝。参与高澄机密，权倾一时。高澄卒，未急随高洋赴晋阳，徙北边。高洋称帝，召还。复受信任。位至尚书右仆射。废帝高殷初，解仆射职。出为齐州刺史。以贪污和遣人渡淮经商，被弹劾，遇赦不问。武成帝高湛初召还，为度支尚书，遭谗言，出为西兖州刺史，因事免官。后主高纬时起为侍中。集文官连名谏后主，被诬集汉官造反。被杀。　　刘桃枝：生卒年不详。南北朝东魏、北齐人。曾侍奉高欢、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高纬等北齐历代君王，为其近臣，曾多次处死臣下，北齐灭亡后不知所踪。　　胡鼓：古代北方民族的乐器。用手拍击。

[11]临幸：帝王亲临。　　游行：游走。　　街坐巷宿：街头巷尾或坐或宿。　　暴（pù）身：裸露身体。　　不堪：忍受不了。堪，忍受。　　居之自若：神态自若。

[12]构木：架木造屋。　　栋：房屋的脊檩（lǐn）。　　危怯：危险畏惧。　　系（jì）绳自防：系上绳子以保护自己。　　脊：梁脊。　　疾走：快步小跑。　　怖畏：畏惧。　　雅儛（wǔ）：文雅的舞蹈。儛同“舞”。　　折旋：俯身旋转，形容舞姿。　　中节：合乎节奏。　　傍人：旁边的人。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北齐征发三十多万壮丁和工匠修缮和扩建三台宫殿。北齐文宣帝高洋刚刚开始做皇帝时，还很注意统治方式，力求做到简朴清净，任命官员也很公平，人人都能各尽其能，为国效力。文宣帝还能做到依照法度驾驭臣下，如果有违犯法度的人，即使是有功勋的皇亲国戚也不宽容，朝廷内外没有不敬畏谨慎的。对于军事和国政大事，都由文宣帝自己做出决断，每次作战都亲临前线，亲自冒着乱箭飞石，所到之处都建立了功业。几年之后，文宣帝逐渐认为自己已经大功告成而骄傲起来，于是就喜欢酗酒，而且淫逸无度，行为放荡暴虐。有时亲自唱歌起舞，通宵达旦。有时披散头发，身穿胡人服装，披红挂绿。有时又裸露身体，涂脂抹粉。有时骑着牛、驴、骆驼、白象，也不用鞍子和缰绳。有时让崔季舒、刘桃枝背着出行，文宣帝则挎着胡鼓，边走边拍打。勋贵和亲属的住宅，不分早晚前往巡幸，在集市里游走，或坐在街头或睡在巷尾，有时盛夏时节中午裸晒身体，有时隆冬季节脱下衣服飞奔，侍从们都无法忍受文宣帝这样的行为，文宣帝却不管到什么地方都神态自若。三台宫殿的木结构高达二十七丈，两个梁栋之间的距离有二百多尺，工匠们上去都觉得危险畏惧，都系上绳子以防护自己，文宣帝却登上梁脊快步小跑，没有一点畏惧之色；有时还来上一段优雅的舞蹈，弯下身子打旋转合乎节奏，旁边看见文宣帝这个样子的人没有不担心害怕的。文宣帝曾经在路上问一个妇女道：“你觉得天子怎么样？”妇女回答说：“疯疯癫癫，痴痴狂狂，哪像天子样。”文宣帝杀掉了这个妇女。

【原文】

娄太后以帝酒狂，举杖击之曰：“如此父生如此儿[1]。”帝曰：“即当嫁此老母与胡。”太后大怒，遂不言笑。帝欲太后笑，自匍匐，以身举床，坠太后于地，颇有所伤[2]。既醒，大惭恨，使积柴炽火，欲入其中[3]。太后惊惧，亲自持挽，强为之笑曰：“向汝醉耳[4]。”帝乃设地席，命平秦王归彦执杖，口自责数，脱背就罚[5]。谓归彦曰：“杖不出血，当斩汝。”太后前自抱之，帝流涕苦请，乃笞脚五十，然后衣冠拜谢，悲不自胜[6]。因是戒酒，一旬，又复如初[7]。

【注文】

[1]娄太后（501—562年）：名昭君。高欢妻子。高欢起事，竭力相助，参与其谋划。她明察善断，善于识人，生活俭朴，对下宽厚，对其亲属要求严格。北齐文宣帝天保初（550—559年），高洋篡魏称帝，尊她为皇太后。高洋虽狂暴至极，但对她极为尊重孝顺。高殷即位，尊为太皇太后。后她废废帝高殷。高演即位，尊为皇太后。孝昭帝高演死后，她又下诏立武成帝高湛。北齐武成帝大宁二年（562年）去世。与高欢合葬于义平陵（今河北临漳西北）。　　酒狂：酒后癫狂。　　杖：棍棒。

[2]匍（pú）匐（fú）：身体贴地爬行。　　坠（zhuì）：落下；掉下。

[3]大惭：十分羞愧。　　炽火：点上烈火。

[4]惊惧：惊慌恐惧。　　持挽：拉住。　　强：勉强。　　向：往昔，从前。

[5]地席：在地上铺上席子。　　责数：责备数说。　　脱背：脱下衣服，露出脊背。　　就罚：接受处罚。

[6]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衣冠：穿好衣服。　　拜谢：跪拜道歉。

[7]因是：因此。

【译文】

娄太后因为文宣帝高洋酒后癫狂，举起手杖敲打他道：“如此出色的父亲生出如此混账的儿子。”文宣帝回应道：“现在就应该把这个老太婆嫁给胡人。”太后听后大怒，于是不再谈笑。文宣帝想让太后笑，便自己匍匐到床底，用身体举起床，还把太后从床上摔到了地上，太后也因此受了伤。文宣帝酒醒后，十分羞愧悔恨，让人堆起干柴点火，想要跳入火中。太后又吃惊又害怕，亲自赶来拉住文宣帝，勉强笑着对他说：“以前那些事都是因为你喝醉了。”文宣帝于是让人在地上铺上席子，命令平秦王高归彦手执木杖，口中不断斥责数落自己，脱下衣服，露出脊背接受惩罚。文宣帝对高归彦说：“如果你打不出来血，我就杀了你。”太后自己上前抱住文宣帝，文宣帝流着眼泪苦苦请求受刑，于是打了他的脚五十下，然后文宣帝穿好衣服拜谢母亲，悲痛得不能控制自己。从此文宣帝戒酒，但只不过十天，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原文】

帝幸李后家，以鸣镝射后母崔氏，骂曰：“吾醉时尚不识太后，老婢何事[1]！”马鞭乱击一百有余。虽以杨愔为宰相，使进厕筹，以马鞭鞭其背，流血浃袍[2]。尝欲以小刀剺其腹，崔季舒托俳言曰：“老小公子恶戏[3]。”因掣刀去之[4]。又置愔于棺中，载以车[5]。又尝持槊走马，以拟左丞相斛律金之胸者三，金立不动，乃赐帛千段[6]。

【注文】

[1]李后：即李祖娥。高洋妻子。赵郡（今河北赵县）人。高洋当皇帝几年后，昏暴荒淫，但对她却相敬如宾，天保十年（559年），加尊号称可贺敦皇后。废帝高殷即位后，尊为皇太后。高殷遭废，迁她于昭信宫，号昭信皇后。后入妙胜寺为尼。北齐亡于北周，她随同入关，后被赦还回乡。　　鸣镝（dí）：带响声的箭，源于匈奴，古代作战时用于战斗信号。　　崔氏：李皇后之母。　　太后：即“皇太后”。　　老婢（bì）：年老的女仆。

[2]杨愔（yīn）（511—560年）：北齐大臣。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北魏司空杨津之子，家世显贵。他幼通经史。尔朱氏专政，尽杀其家族。他逃匿得以幸免，后结交高乾兄弟。高欢任其为行台郎中，转为大行台右丞，并娶高欢之女。北齐建国，受文宣帝宠信。文宣末，政令多由其出，对政局多有匡救。官至特进、骠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开封王。文宣帝死后，辅立太子高殷，不久被高演、高湛所杀。　　宰相：官职名。为中国古代最高行政官员的通称。“宰”的意思是主宰，商朝时为管理家务和奴隶的官；周朝有执掌国政的太宰，也有掌贵族家务的家宰、掌管一邑的邑宰，实际为官的通称。“相”本为相礼之人，字义有辅佐之意。宰相一名始见于《韩非子·显学》，但只有辽代以为正式官名，其他各代所指官名与职权广狭则不同，通常和丞相是一个概念。　　厕筹：擦排泄物的竹片。　　浃（jiā）：湿透。

[3]剺（lí）：割；划开。　　托俳（pái）：假托开玩笑。俳：诙谐，玩笑，滑稽，幽默。　　老小公子：老公子、小公子。　　恶戏：恶作剧。

[4]掣（chè）：拉。

[5]棺：盛载尸体以备埋葬的箱匣。　　（ér）车：载运棺柩的车子。

[6]持槊（shuò）：手持长矛。槊，长矛。古代的一种兵器。　　左丞相：官职名。春秋时齐始置左右丞相各一人。战国时秦武王曾设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代及汉代初期也曾沿置。汉文帝以后仅设置丞相一人。魏晋南北朝也有设置，皆为一品（梁为十八班），北齐、北周设置左右丞相。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至天宝元年（742年），曾改尚书省长官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为主管行政的宰相之职，从二品。南宋和元代都曾设置左右丞相，明初沿用，不久即废除。　　斛（hú）律金（488—567年）：北齐大臣。斛律光的父亲。字阿六敦。敕勒族酋长。北魏末曾随破六韩拔陵起义，后归降尔朱荣，又协助高欢起兵，作战有功，封石城郡公，任大司马，第一领民酋长，冀州刺史。北齐初年，封咸阳郡王。官至大司马、左丞相、右丞相。因始见斛律金歌咏《敕勒歌》，故后人著书，多将此歌题于斛律金名下。　　帛（bó）：丝织品的总称。　　段：量词。布帛或条形物的丈量单位。

【译文】

文宣帝高洋去李皇后的家，用鸣箭射李皇后的母亲崔氏，还骂崔氏道：“我喝醉的时候连太后都不认识，你这个老女仆算什么！”用马鞭乱抽了崔氏一百多下。文宣帝虽然任命杨愔为宰相，却让他到厕所给自己递送擦排泄物的竹片，还用马鞭鞭打杨愔的脊背，把他打得流血浸透了衣服。文宣帝还曾经想要用小刀割破杨愔的腹部，崔季舒只好假装开玩笑说：“老公子、小公子在恶作剧呢。”趁机把刀夺下拿走。文宣帝还曾把杨愔装在棺材里，用丧车运载。又曾经手持长矛，骑马奔跑，向左丞相斛律金的胸部连续三次做出刺杀动作，斛律金站立不动，文宣帝于是赏赐给他一千段锦帛。

【原文】

高氏妇女，不问亲疏，多与之乱，或以赐左右，又多方苦辱之[1]。彭城王浟太妃尔朱氏，魏敬宗之后也，帝欲蒸之，不从，手刃杀之[2]。故魏乐安王元昂，李后之姊壻也，其妻有色，帝数幸之，欲纳为昭仪[3]。召昂，令伏，以鸣镝射之百余下，凝血垂将一石，竟至于死[4]。后啼不食，乞让位于姊，太后又以为言，帝乃止[5]。

【注文】

[1]高氏：指北齐宗室。　　不问：不管；无论。　　亲疏：亲近和疏远。　　乱：淫乱。苦辱：想尽办法羞辱。

[2]浟（yōu）：即高浟（533—564年），北齐大臣、宗室，高欢第五子。字子深。东魏时封长乐郡公，为沧州刺史。任职五年，颇有政绩。北齐初年进封彭城王，后转任司州牧，处事不畏权威。北齐武成帝高湛时为太师，录尚书事。河清三年（564年），田子礼等欲拥立其为主，不从被杀。　　尔朱氏：尔朱荣之女，本为北魏孝庄帝元子攸皇后，高欢后纳其为别室，甚为敬重。尔朱氏后为尼，高欢为此建立佛寺。文宣帝高洋酗酒狂暴，欲对尔朱氏无礼，尔朱氏不从被害。　　魏：北魏（386—534年），朝代名。共历一百四十九年，北朝之一。公元386年，鲜卑族拓跋珪重建代国，称王，改元登国，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不久改国号魏，史称北魏，又称后魏、拓跋魏；天兴元年（398年），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称帝。太延五年（439年），太武帝拓跋焘统一北方，与南朝对峙。太和十七年（493年），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改姓元，故又称元魏。统治区域北至蒙古高原，西至今新疆东部，东北至辽西，南境初以黄河为界，后又逐渐扩展至秦岭、淮河，进一步占有淮南地。至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分裂为东魏、西魏。　　敬宗：即北魏孝庄帝元子攸（507—530年）。拓跋弘孙，父元勰（xié）。北魏明帝时封长乐王，孝明帝死后，由尔朱荣拥立。受制于尔朱荣。后诱杀尔朱荣，谋求亲政。尔朱兆、尔朱世隆等推长广王元晔为主，攻破洛阳后将其俘杀。孝武帝时谥为孝庄皇帝，庙号敬宗。　　蒸：父亲死后，儿子娶庶母，称为“蒸”。　　手刃：亲自杀。

[3]乐（lè）安：郡、国名。东汉置国，治临济（今山东高青高苑镇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博兴、高青、桓台、广饶、寿光等县地。三国魏改为郡，移治高苑（今山东博兴西南），南朝宋移治千乘（今山东广饶北）。北魏辖千乘、博昌、安德、般县四县，北齐也置，隋初废。　　元昂：生卒年不详。东魏宗室。封乐安王。北齐时，文宣帝高洋欲霸占其妻，将其杀死。　　姊壻（xù）：姐姐的丈夫。　　色：姿色，美色。　　幸：此处特指帝王与女子同房。　　昭仪：妃嫔称号。汉元帝刘奭（shì）时始置，原为妃嫔中的第一级。自魏晋至明均曾设置，但地位已经下降。

[4]令伏：让他趴下。　　凝血：流血凝结成块。　　垂将：将近。　　石：重量单位，一石为一百二十斤。

[5]啼：哭。

【译文】

高氏宗族的妇女，不管血缘关系远近，文宣帝高洋与她们很多人淫乱，有时还把她们赏赐给身边的亲信，又想尽办法羞辱她们。彭城王高浟的母亲尔朱氏原是魏敬宗元子攸（yōu）的皇后，文宣帝想要奸淫她，尔朱氏不肯听从，文宣帝就亲手杀了她。原东魏乐安王元昂是李皇后的姐夫，他的妻子很有姿色，文宣帝几次占有她，还想把她接入宫中立为昭仪。于是文宣帝把元昂召来，让他趴下，用鸣箭射他一百多下，元昂流血凝结成块将近重达一石，最终失血过多而死。李皇后啼哭不止，不肯吃饭，乞求把皇后的位置让给姐姐，太后又为李皇后说话，文宣帝这才作罢。

【原文】

又尝于众中召都督韩哲，无罪，斩之[1]。作大镬、长锯、剉、碓之属，陈之于庭，每醉，辄手杀人，以为戏乐[2]。所杀者多令支解，或焚之于火，或投之于水。杨愔乃简邺下死囚，置之仗内，谓之供御囚，帝欲杀人，辄执以应命，三月不杀则宥之[3]。开府参军裴谓之上书极谏，帝谓杨愔曰：“此愚人，何敢如是[4]！”对曰：“彼欲陛下杀之，以成名于后世耳[5]。”帝曰：“小人。我且不杀尔，焉得名[6]！”帝与左右饮，曰：“乐哉。”都督王纮曰：“有大乐，亦有大苦。”帝曰：“何谓也？”对曰：“长夜之饮，不寤国亡身陨，所谓大苦[7]。”帝缚纮，欲斩之，思其有救世宗之功，乃舍之[8]。

【注文】

[1]韩哲：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2]镬（huò）：锅。　　剉（cuò）：钢制成的磨钢、铁、竹、木等的工具。　　碓（duì）：木石做成的捣米器具。　　属（shǔ）：类。　　庭：堂阶前的院子。　　手：亲手。

[3]简：选择，挑选。　　仗内：宫内。因为殿庭左右设置仪仗而得名。　　御：皇帝君主专用。　　应命：从命，遵命。　　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4]开府：此处指开府仪同三司府。　　参军：即参军事，官职名。东汉末始置有参军事之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军府和王府也置。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谘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北齐各州、刺史属官有录事、功曹、仓曹、中兵等参军。沿袭至隋唐，兼为地方官职。　　裴谓之：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上书：向君主进呈书面意见。　　极谏（jiàn）：极力劝谏。　　愚人：傻子。　　如是：像这样。

[5]成名：树立名声。　　后世：后代。

[6]小人：人格卑鄙的人。　　尔：你。　　焉（yān）：文言疑问词。怎么，哪儿。

[7]长夜之饮：通宵达旦饮酒。　　不寤（wù）：不醒。寤，睡醒。　　国亡身陨（yǔn）：国家灭亡，自己丧命。

[8]世宗：即高澄（521—549年）。东魏大臣。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字子惠，高欢长子。东魏时高欢掌朝政，被委以重任。高澄废除北魏制定的按年资高低选官的停年格制度，尊贤礼士，选拔人才，整顿吏治，广开言路。高欢死后，进位相国，封齐王，掌理朝政。后密谋受禅，遇刺而亡。其弟高洋代魏后，追谥文襄皇帝，庙号世宗。　　舍：放了。

【译文】

文宣帝高洋曾经当着众人的面把都督韩哲召来，没有罪的情况下就把他杀了。文宣帝让人制作大铁锅、长锯条、大铡刀、大石碓这些刑具，把它们陈列在宫殿里，每次喝醉，就亲手杀人，以此为娱乐，那些被杀死的人大多是身体被肢解，有的被投入火中烧掉，有的被投入水中浸泡。杨愔于是挑选邺城的死刑犯，把他们安排在宿卫那里，称他们为“供御囚”，文宣帝想要杀人，就把他们抓过来应对，如果三个月还没被杀掉就赦免了他们。开府参军裴谓之上书极力劝谏，文宣帝对杨愔说道：“这是个很愚蠢的人，怎么敢这样做呢！”杨愔回答说：“他想让陛下杀死他，好让他在后世成名。”文宣帝说：“这是个小人。我就不杀他，看他怎么成名！”文宣帝与身边人喝酒，说道：“真高兴啊。”都督王纮说：“有大欢乐，也有大痛苦。”文宣帝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王纮回答道：“通宵达旦地饮酒，还没醒来国家就灭亡，自己也丧命了，这就是大痛苦的意思。”文宣帝下令把王纮捆起来，准备杀掉他，后来想到他有救世宗高澄的大功，才放了他。

【原文】

帝游宴东山，以关、陇未平，投杯震怒，召魏收于前，立为诏书，宣示远近，将事西行[1]。魏人震恐，常为度陇之计，然实未行[2]。一日，泣谓群臣曰：“黑獭不受我命，奈何[3]？”都督刘桃枝曰：“臣得三千骑，请就长安擒之以来。”帝壮之，赐帛千匹[4]。赵道德进曰：“东西两国，强弱力均，彼可擒之以来，此亦可擒之以往[5]。桃枝妄言，应诛，陛下奈何滥赏[6]！”帝曰：“道德言是。”回绢赐之[7]。帝乘马欲下峻岸，入于漳，道德揽辔回之[8]。帝怒，将斩之。道德曰：“臣死不恨，当于地下启先帝，论此儿酣酗颠狂，不可教训[9]。”帝默然而止[10]。他日，帝谓道德曰：“我饮酒过，须痛杖我[11]。”道德抶之，帝走[12]。道德逐之曰：“何物人，为此举止[13]！”

【注文】

[1]游宴：游戏宴饮。　　关、陇：关中和甘肃东部一带。此处指西魏。关中为古地区名。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今陕西渭河流域。　　投杯：把酒杯扔在地上。　　震怒：盛怒，大怒。　　魏收（505—572年）：北齐大臣、史学家、文学家。字伯起，小字佛助。钜鹿曲阳（今河北晋县西）人。北魏末年，任太学博士、散骑常侍，撰写起居注，并参修国史。东魏时，曾任中书侍郎、秘书监，兼著作郎。北齐建国后，任中书令，兼著作郎，尚书右仆射，进位特进，主持撰写国史。其后专力撰修魏史。编修《魏书》130卷，今为《二十四史》之一，记北魏一代史实。为东魏、北齐时主要作家。与温子升、邢劭齐名，世称“北朝三才”。温子升死后，与邢劭为北齐文坛两大派领袖。原有集六十八卷，已散佚。明人辑有《魏特进集》。　　立为诏书：站着写成诏书。　　宣示：显示；展示。　　将事西行：将要准备征伐西魏。

[2]震恐：惊恐。　　常为度陇之计：经常筹划进攻西魏的计划。

[3]黑獭（tǎ）：即宇文泰，字黑獭。　　奈何：怎么办？

[4]壮：以…为壮美；赞赏。

[5]赵道德：北齐人。为文宣帝高洋侍臣。生平事迹不详。　　进：上奏。　　东西两国：指北齐和西魏。

[6]妄言：胡说。　　滥（làn）赏：不符合规定的赏赐。

[7]回绢赐之：收回赏给刘桃枝的绢帛赐给了赵道德。

[8]峻岸：陡峭的河岸。　　漳（zhāng）：漳水，即今漳河。在今河北、河南两省边境。源分清、浊二漳河，均出山西东南部，在河北南部边境汇合后称为漳河，向东流至馆陶入卫河。　　揽辔（pèi）：挽住马缰。　　回：拉回。

[9]先帝：已经去世的帝王。此处指高欢。　　酣（hān）：酒喝得很畅快。　　酗（xù）：沉迷于酒，撒酒疯。　　颠狂：言谈举止违背常情，放荡不羁（jī）。　　教诲：教导；训诲。

[10]默然：沉默不语。

[11]过：超出，过度，过量。　　痛杖：狠狠地杖击。

[12]抶（chì）：用鞭、杖或竹板之类的东西打。

[13]逐：追赶。　　何物人：什么样的人。　　为此举止：行为举止竟然这样。

【译文】

文宣帝高洋到东山游玩饮宴，因为想起关陇一带尚未平定，就把酒杯扔在地上，勃然大怒，把魏收召到面前，让他站着写成诏书，向各地公开宣布，将要征伐西魏。西魏人十分恐慌，文宣帝经常筹划进攻西魏的计划，但实际并没有执行。一天，文宣帝哭着对群臣说：“宇文泰不听从我的命令，怎么办？”都督刘桃枝说：“给我三千名骑兵，请求到长安去把宇文泰抓获送来。”文宣帝很赞赏他的勇气，赏赐他一千匹绢帛。赵道德进言说：“东边的齐国和西边的魏国，双方强弱势均力敌，他们可以被我们擒获来，我们也可以被他们抓过去。刘桃枝信口开河，理应诛杀，陛下怎么滥加赏赐！”文宣帝说：“赵道德说得对。”于是收回赏给刘桃枝的绢帛赐给了赵道德。文宣帝乘马想要从陡峭的河岸下到漳河里，赵道德牵着缰绳把文宣帝拉了回来。文宣帝大怒，要杀掉他。赵道德说：“我死倒没什么悔恨，但应当到九泉之下禀告先帝，说这个孩子酗酒无度，疯疯癫癫，无法教导训诫。”文宣帝听后沉默下来，也没杀赵道德。后来一天，文宣帝对赵道德说：“我喝酒过度，就必须用木棍痛打我。”赵道德真的打文宣帝，文宣帝跑走。赵道德追着他说：“这是什么样的人，行为举止竟然这样！”

【原文】

典御丞李集面谏，比帝于桀、纣[1]。帝令缚置流中，沈没久之，复令引出，谓曰：“吾何如桀、纣[2]？”集曰：“向来弥不及矣[3]。”帝又令沈之，引出，更问，如此数四，集对如初[4]。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痴人，方知龙逄、比干未是俊物[5]。”遂释之。顷之，又被引入见，似有所谏，帝令将出要斩[6]。其或斩或赦，莫能测焉。内外憯憯，各怀怨毒，而素能默识强记，加以严断，群下战栗，不敢为非[7]。又能委政杨愔，愔总摄机衡，百度修敕，故时人皆言主昏于上，政清于下[8]。

【注文】

[1]典御丞：官职名。北魏置，门下省有尚食、尚药二局，皆有典御及丞。北齐沿置。　　李集：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曾切谏文宣帝高洋。　　面谏：当面直言规劝。　　桀（jié）：夏朝末代国王，历史上的著名昏君。名履癸。生性残暴，沉湎酒色。残酷剥削百姓，大兴土木，建造“倾宫”、“瑶台”等许多豪华宫殿。又曾在有仍（今山东济宁东南）会合诸侯，攻灭有缗（mín）氏（今山东金乡）。人民对他非常痛恨，相传借太阳来咒骂他，愿意一同灭亡。后来商族首领汤联合许多部落在鸣条之战中打败夏军，他逃奔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而死。夏朝灭亡。　　纣（zhòu）：即帝辛（？—前1066年），商朝末代国王，历史上的著名暴君。才力过人而刚愎（bì）自用，沉湎酒色，荒淫暴虐。对人民残酷剥削，刑罚苛重，作炮烙之刑，杀鄂侯、九侯和大臣比干，连续发动对东夷的战争，引起民众与各诸侯的反抗。周武王乘机联合西南各族举兵攻商，牧野之战，商军阵前倒戈，纣大败，逃奔鹿台自焚死，商朝灭亡。

[2]流中：水中。　　沈（chén）没：也作“沉没”。没入水中。　　引出：拉出。

[3]向来：刚才；方才。

[4]更问：又询问。　　对如初：回答跟开始一样。

[5]龙逄（páng）：即“龙逢”。夏朝大臣，又称关龙逢、豢（huàn）龙逢。相传为豢龙氏之后。史载他直言敢谏，为桀所忌恨，被囚禁并处死。　　比干（前1125—前1063年）：商朝大臣，商纣王的叔父，任少师之职。他见纣王荒淫暴虐，草菅（jiān）人命，于是拼死直谏。纣王恼羞成怒，借说圣人心有七窍，须取心肝验证，而将他杀死。被后世奉为刚正不阿（ē）、不畏强暴、敢于直谏的典范。　　俊物：杰出人物。

[6]顷之：不久。　　被引入见：把李集带来面见。　　将出：拉出。　　要斩：即腰斩，用重斧从腰部将犯人砍作两截。这种刑罚周代已经出现，直到雍正年间才被废除。

[7]憯（cǎn）憯：忧愁貌。　　怨毒：怨恨，仇恨。　　默识：善于领悟。　　严断：处事严厉果断。　　群下：泛指僚属或群臣。　　战栗：也作“颤栗”。因恐惧、寒冷或激动而颤抖。语自《论语·八佾》：“使民战栗。”　　为非：做坏事。非，不对；错误。

[8]委政：付以政柄。　　总摄（shè）：宰；主持。　　机衡：机要的官署或职位。　　百度：千方百计。　　修敕（chì）：谨慎不逾矩。　　时人：当时的人。　　主昏于上，政清于下：上面的皇帝很昏乱，下面的治理却很清明。

【译文】

典御丞李集当面劝谏文宣帝高洋，将他比作夏桀、商纣。文宣帝下令把他捆起来扔到河里，沉到水里很长时间，才让人把他拉出来，对他说：“我和夏桀、商纣比怎样？”李集回答道：“看来你还不如他们。”文宣帝又下令把他沉入水中，再拉出来，再问他，这样连续四次，李集回答还是和开始一样。文宣帝大笑道：“天下竟然还有如此痴呆之人，现在才知道龙逢、比干也不是最杰出的人。”于是释放了李集。不久，文宣帝又让把李集带来面见，李集好像又有什么要进谏，文宣帝下令把他拉出去腰斩。文宣帝到底要杀人还是赦免人，谁也无法猜测。朝廷内外，人们都忧虑怨恨，文宣帝一贯善于领悟事情，记忆力又很好，加上处事严厉果断，群臣都很害怕他，不敢胡作非为。文宣帝又能把政事委托给杨愔，杨愔总管机要官署，各项制度都进行了整顿，所以当时人们都说文宣帝在上面发昏，国政在下面却很清明。

【原文】

秋八月庚申，齐主将西巡，百官辞于紫陌，帝使矟骑围之，曰：“我举鞭，即杀之[1]。”日晏，帝醉不能起[2]。黄门郎是连子畅曰：“陛下如此，群臣不胜恐怖[3]。”帝曰：“大怖邪[4]？若然，勿杀[5]。”遂如晋阳[6]。

【注文】

[1]齐主：指高洋。　　辞：辞别；辞行。　　紫陌（mò）：地名。传说为河伯娶妇处，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北，临漳河。　　矟（shuò）骑：骑兵执矟者为矟骑，矟同“槊”，长矛。

[2]日晏（yàn）：天色已晩，日暮。

[3]黄门郎：参见“黄门侍郎”条注。　　是连子畅：北齐臣。生平事迹不详。是连为复姓，出于胡人。　　不胜恐怖：害怕得不得了。

[4]大怖：很害怕。　　邪（yé）：同“耶”，疑问词。

[5]若然：如果这样。

[6]晋阳：县名。秦置，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以后历为太原郡、并州治所。西晋扩建，北齐于汾水东岸增筑新城，不久在旧城增设龙山县。隋以龙山为晋阳，晋阳为太原，五代为北汉都城。历经秦汉、三国、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城池被毁。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秋季八月庚申（十八日），北齐君主文宣帝高洋准备到西边巡视，百官在紫陌与文宣帝辞别，文宣帝派手持长矛的士兵把他们包围起来，说：“我举起马鞭，你们就杀死这些人。”太阳快下山了，文宣帝酒醉得不能起床。黄门郎是连子畅说：“陛下这个样子，各位大臣都害怕得不得了。”文宣帝说：“他们真的很害怕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不杀他们了。”于是文宣帝前往晋阳。

【原文】

冬十二月，齐自西河总秦戍筑长城，东至于海，前后所筑东西凡三千余里[1]。

【注文】

[1]西河：郡名。古代所指不一。此处指北魏孝昌三年（527年）置西河郡，治侨置永安（今山西洪洞西南），领永安、隰城、介休三侨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总秦戍：戍堡名。在今山西大同西北。　　长城：指北齐所筑长城，主要是在文宣帝高洋时期所建。此处指天保七年（556年）所建的一段。天保三年（552年）北齐南起黄栌岭（今山西离石西北），北至社平戍（今山西朔州朔城西），筑长城约四百多里。天保六年（555年）下诏征发军民筑长城，自幽州北夏口（今北京居庸关南口附近）至恒州（位于今山西大同）共九百余里。天保七年（556年），自西河总秦戍（今内蒙古清水河）向东新筑长城，至今山海关海边止。东西长达三千余里。天保八年（557年），又自库洛拔（今山西偏关）而东至坞纥戍（今山西灵丘），长城内筑重城四百余里。此外，公元563年，北齐武成帝修筑了今山西河北交界处沿太行山走向的一段长城。565年，对原东魏时所筑的一段旧长城增筑至雁门关，又对在公元557年所筑内长城进行修葺（qì）。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冬季十二月，北齐从西河总秦戍开始修筑长城，向东到达海边，前前后后所修筑的长城，从西到东共三千多里长。

北齐长城示意图

【原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秋七月，河南、北大蝗[1]。齐主问魏郡丞崔叔瓒曰：“何故致蝗[2]？”对曰：“《五行志》，土功不时，蝗虫为灾[3]。今外筑长城，内兴三台，殆以此乎[4]？”齐主大怒，使左右殴之，擢其发，以溷沃其头，曳足以出[5]。叔瓒，季舒之兄也。

【注文】

[1]河南、北：指北齐统治区的黄河南北地区。　　大蝗：蝗灾严重。

[2]魏郡：郡名。汉高帝十二年（前195年）置。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丘县、成安、广平，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馆陶等地。东汉末曾为冀州治所。其后辖境屡有变迁，东魏改为魏尹，辖邺县、临漳、繁阳、列人、昌乐、武安、临水、魏县、平邑、易阳、元城、斥章、贵乡十三县。北周大象初移治安阳（今河南安阳）。隋开皇初废。　　丞：即郡丞，官职名。郡守的主要佐官。秦代始置。郡守下设丞及长史（都尉），为太守的佐官，历代沿置。隋唐时期，废郡级行政区划，郡丞随之而废。　　崔叔瓒（zàn）：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颇有学识，敢于直言。北齐初为魏尹丞。借蝗灾劝文宣帝高洋减省劳役，结果被殴打。久不得升迁，后任阳平太守，卒于任上。

[3]五行志：最早为《汉书》篇名，是对《洪范五行论》的解说，其后的《后汉书》等史书中多有《五行志》分篇。《五行志》记录了大量怪异事物，这些记录一般由“征”与“应”两部分构成。详细论述了五行与政治的关系。一般是先列“经”文，次列“传”文，后列“说”文，最后列举历史上出现的灾异进行比附。为研究古代阴阳五行思想与天人感应论的重要资料。　　土功不时，蝗虫为灾：《五行志》谈到蝗灾，都归因于统治者滥用民力，劳民动众，所以崔叔瓒这样说。土功指治水、筑城、建造宫殿等工程。

[4]殆（dài）：大概，几乎。

[5]殴（ōu）之：殴打崔叔瓒。　　溷（hùn）：肮脏，混浊之物。　　沃（wò）：浇，灌溉。　　曳（yè）：拉，牵引。

【译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557年）秋季七月，黄河南北两岸遭遇了严重蝗灾。文宣帝高洋问魏郡丞崔叔瓒道：“蝗灾是什么缘故造成的？”崔叔瓒回答说：“《五行志》上说，修建土木工程不合时宜，蝗虫就会造成灾害。如今在外修筑长城，在内兴建三台，大概这就是蝗灾形成的原因吧？”文宣帝非常愤怒，派身边侍从殴打他，拔掉他的头发，把污水浇在他的头上，曳着他的脚把他拉出来。崔叔瓒是崔季舒的哥哥。

【原文】

初，齐有术士言“亡高者黑衣”，故高祖每出，不欲见沙门。显祖在晋阳，问左右：“何物最黑？”对曰：“无过于漆。”帝以上党王涣于兄弟第七，使库直都督破六韩伯升之邺征涣[1]。涣至紫陌桥，杀伯升而逃，浮河南渡，至济州，为人所执，送邺[2]。

【注文】

[1]兄弟第七：在兄弟中排行第七。　　库直都督：库真都督即亲信都督。库直是诸王及主要大臣的侍卫。东魏、北齐置，也作库真，是鲜卑语的音译。唐初沿置，隶亲事府，唐太宗贞观（627—649年）中废。　　破六韩伯升：北齐官员。破六韩为姓。生平事迹不详。　　之邺：前往邺城。

[2]紫陌桥：桥梁名。十六国后赵建武十一年（346 年），石虎在邺城西北漳河上建造浮桥，接紫陌，故号紫陌桥。　　浮河：渡河。　　济州：州名。北魏明元帝泰常八年（423年）置。治碻（qiāo）磝（áo）城（今山东茌平西南）。辖济北、平原、东平、南清河、东济北五郡，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聊城、范县、东阿、肥城、阳谷、高唐等市县地。隋开皇初废。

【译文】

起初，北齐有个方术之士说“将来灭亡高氏政权的人穿着黑色衣服”，所以高祖高欢每次外出，都不想见到和尚。显祖文宣帝高洋在晋阳时，问身边的侍从：“什么东西最黑？”侍从回答道：“没有什么比漆更黑的。”文宣帝因为上党王高涣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派库直都督破六韩伯升前往邺城征召高涣到晋阳。高涣到达紫陌桥，杀死破六韩伯升后逃走，他坐船南渡黄河，抵达济州，被人抓获，押送到邺城。

【原文】

帝之为太原公也，与永安王浚偕见世宗，帝有时洟出，浚责帝左右曰：“何不为二兄拭鼻[1]？”帝心衔之。及即位，浚为青州刺史，聪明矜恕，吏民悦之[2]。浚以帝嗜酒，私谓亲近曰：“二兄因酒败德，朝臣无敢谏者，大敌未灭，吾甚以为忧[3]。欲乘驿至邺面谏，不知用吾言不[4]？”或密以白帝，帝益衔之[5]。浚入朝，从幸东山，帝裸裎为乐[6]。浚进谏曰：“此非人主所宜[7]。”帝不悦。浚又于屏处召杨愔，讥其不谏[8]。帝时不欲大臣与诸王交通，愔惧，奏之[9]。帝大怒，曰：“小人由来难忍[10]。”遂罢酒还宫。浚寻还州，又上书切谏[11]。诏征浚，浚惧祸，谢疾不至[12]。帝遣驰驿收浚，老幼泣送者数千人[13]。至邺，与上党王涣皆盛以铁笼，置于北城地牢，饮食溲秽，共在一所[14]。

【注文】

[1]永安：郡名。北魏建义元年（528年）置。治永安（今山西霍州），领永安、杨县二县，东魏、北齐、北周沿置。隋开皇中废。此外，北魏孝庄帝永安（ 528—530年）中改新兴郡为永安郡。治定襄（今山西定襄），辖定襄、阳曲、平寇、蒲子、驴夷五县。北齐废（一说北周废）。　　浚（jùn）：高浚（？—558年），字定乐，高欢第三子，封永安王。他善骑射。有勇力，为高澄所喜爱。东魏孝静帝武定七年（549年），升任中书监，兼侍中。又出任青州刺史。北齐天保初，进爵为王。其兄高洋即帝位后暴虐凶残，他多次直言劝谏，为高洋所忌恨。天保八年（557年），高洋将其囚禁，次年被杀。　　偕（xié）：共同，在一起。　　洟（tì）：同“涕”。　　拭（shì）：揩擦。

[2]青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qú）、安丘、高密、莱阳、栖（qī）霞（xiá）、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东汉治临菑（zī）（今山东淄博临淄北），东晋移治东阳城（今山东青州）。北魏辖齐郡、北海、乐安、勃海、高阳、河间、乐陵七郡。此外，东晋侨置青州，治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南朝宋初并入南兖州。南朝宋太宗明皇帝刘彧（yù）泰始（465—471年）中另侨置青州，与冀州合治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梁侯景之乱后，其地入东魏，改为海州。　　矜恕（jīn shù）：怜悯宽恕。　　悦：喜欢。

[3]亲近：身边亲信。　　败德：败坏品德。

[4]乘驿（yì）：乘坐驿车。　　不（fǒu）：通“否”。

[5]或：有人。　　白：禀告；报告。

[6]从幸：跟随君主巡幸。　　裸裎（chéng）：露体。

[7]所宜：适宜；妥当。

[8]屏（píng）处：隐蔽之处。　　讥：指责，抨击。

[9]交通：交往。

[10]由来：历来，从来。

[11]切谏（jiàn）：直言极谏。

[12]惧祸：惧怕招致灾祸。　　谢疾：托病谢绝。

[13]驰驿：因紧急公事，兼程而进，不按驿站停留耽搁。　　收浚：逮捕高浚。收，逮捕，拘押。

[14]盛（chéng）以铁笼：装在铁笼里。盛，把东西放进去。　　北城：即邺北城，都邑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始建于春秋时期，长期以来为北方重镇。东魏孝静帝天平二年（535年），高欢因旧邺城（北城）窄隘，在旧城之南营建新宫，这就是邺南城。次年东魏孝静帝迁居新宫。自此东魏、北齐均以邺南城为都城。　　地牢：建于地下的监牢。　　溲（sōu）秽（huì）：大小便的秽物。　　一所：一间房里。

【译文】

文宣帝高洋当初还是太原公时，与永安王高浚一道晋见高澄，文宣帝不时流鼻涕，高浚责备文宣帝身边的侍从道：“为什么不给二哥擦鼻涕？”文宣帝对此怀恨在心。等到他即皇帝位，高浚当时任青州刺史，高浚对事明察秋毫，对人体恤宽恕，官吏百姓都很喜爱他。高浚因为文宣帝饮酒无度，私下里对身边亲信说：“二哥因为酗酒德行败坏，朝廷大臣没有敢于劝谏的，强劲的对手还没有被消灭，我对此很是感到担忧。我准备乘坐驿车到邺城当面进谏，但不知皇帝会不会听我的话。”有人秘密把这些话报告给文宣帝，文宣帝更加怨恨高浚。高浚进入朝廷，跟随文宣帝到东山巡幸，文宣帝把赤身裸体当成乐事。高浚进谏说：“这不是君主适合做的。”文宣帝听后感到不快。高浚又在隐蔽的地方召见杨愔，责备他不规劝文宣帝。文宣帝当时不喜欢大臣和各王交往沟通，杨愔很害怕，向文宣帝奏报了此事。文宣帝大怒，说：“这个卑鄙小人，我从来都难以容忍他。”于是停止酒宴，返回宫中。高浚不久也返回青州，又上书直言极谏。文宣帝下诏征召高浚，高浚惧怕招致祸端，借口有病不应征召。文宣帝派人乘驿马疾驰而来抓捕高浚，青州老老少少几千人哭着送别高浚。高浚到了邺城，和上党王高涣一起被装在铁笼里，放在北城地牢里，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屋子里。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齐三台成，更名铜爵曰金凤，金虎曰圣应，冰井曰崇光[1]。［十一月］甲午，齐主至邺，大赦。齐主游三台，戏以槊刺都督尉子辉(2)，应手而毙[2]。

【注文】

[1]铜爵曰金凤，金虎曰圣应，冰井曰崇光：曹操在邺城西北筑三台，中间称为铜爵台，南面称为金虎台，北面称为冰井台，至此改名。

[2]戏：开玩笑。　　尉子辉：北齐臣。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冬季十月，北齐三台建成，将铜爵台改名为金凤台，金虎台改名为圣应台，冰井台改名为崇光台。十一月甲午（初五日），北齐文宣帝高洋抵达邺城，大赦天下。北齐文宣帝游览三台，开玩笑用长矛刺都督尉子辉，一下子就把他刺死了。

【原文】

常山王演以帝沈湎，忧愤形于颜色[1]。帝觉之，谓曰：“但令汝在，我何为不纵乐[2]。”演唯啼泣拜伏，竟无所言[3]。帝亦大悲，抵杯于地曰：“汝似嫌我如是，自今敢进酒者斩之[4]。”因取所御杯尽坏弃[5]。未几，沈湎益甚，或于诸贵戚家角力批拉，不限贵贱，唯演至，则内外肃然[6]。演又密撰事条，将谏，其友王晞以为不可，演不从，因间极言，遂逢大怒[7]。演性颇严，尚书郎中剖断有失，辄加捶楚，令史奸慝即考竟[8]。帝乃立演于前，以刀镮拟胁，召被演罚者，临以白刃，求演之短，咸无所陈，乃释之[9]。晞，昕之弟也[10]。帝疑演假辞于晞以谏，欲杀之[11]。王私谓晞曰：“王博士，明日当作一条事，为欲相活，亦图自全，宜深体勿怪[12]。”乃于众中杖晞二十[13]。帝寻发怒，闻晞得杖，以故不杀，髠鞭配甲坊[14]。居三年，演又因谏争被殴挞，闭口不食[15]。太后日夜涕泣，帝不知所为，曰：“傥小儿死，奈我老母何[16]！”于是数往问演疾，谓曰：“努力强食，当以王晞还汝[17]。”乃释晞，令诣演。演抱晞曰：“吾气息惙然，恐不复相见[18]。”晞流涕曰：“天道神明，岂令殿下遂毙此舍[19]。至尊亲为人兄，尊为人主，安可与计[20]。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纵不自惜，独不念太后乎[21]？”言未卒，演强坐而饭，晞由是得免徒，还为王友[22]。及演录尚书事，除官者皆诣演谢，去必辞[23]。晞言于演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自古以为不可，宜一切约绝[24]。”演从之。久之，演从容谓晞曰：“主上起居不恒，卿宜耳目所具，吾岂可以前逢一怒，遂尔结舌[25]。卿宜为撰谏草，吾当伺便极谏[26]。”晞遂条十余事以呈，因谓演曰：“今朝廷所恃者唯殿下，乃欲学匹夫耿介，轻一朝之命[27]。狂药令人不自觉，刀箭岂复识亲疏，一旦祸出理外，将奈殿下家业何[28]？奈皇太后何？”演欷歔不自胜，曰：“乃至是乎[29]？”明日见晞曰：“吾长夜久思，今遂息意[30]。”即命火，对晞焚之。后复承间苦谏，帝使力士反接，拔白刃注颈，骂曰：“小子何如是？谁教汝[31]？”演曰：“天下噤口，非臣谁敢有言[32]？”帝趣杖，乱捶之数十，会醉卧，得解[33]。帝亵黩之游遍于宗戚，所往留连，唯至常山第，多无适而去[34]。尚书左仆射崔暹屡谏，演谓暹曰：“今太后不敢致言，吾兄弟杜口，仆射独能犯颜，内外深相感愧[35]。”

【注文】

[1]沈湎（miǎn）：即“沉湎”。沉溺。多指嗜酒。沈通“沉”。　　忧愤：忧郁愤恨。　　颜色：表情；神色。

[2]纵乐：放纵享乐。

[3]拜伏：跪拜俯伏。表示恭敬的一种礼节。

[4]抵：扔，掷。　　嫌：厌恶，不满意。

[5]坏弃：毁坏抛弃。

[6]未几：没多久。　　贵戚：指帝王本姓的亲族。　　角力：徒手相搏。　　批拉：击；扑打。

[7]密撰：秘密撰写。　　事条：条陈，即分条陈述意见的呈文。　　友：官职名。王的近臣。《晋书》载“王置师、友、文学各一人”。　　王晞（xī）（511—581年）：北齐大臣。字叔朗，又名沙弥。祖籍北海剧（今山东昌乐西）人。初在元魏任员外散骑侍郎，后高欢召为其子常山王高演友，很受高演信任。北齐初，文宣帝高洋忌恨他被高演信任，将其发配到甲坊，后又为高演幕僚。高洋卒后，王晞劝高演称帝。高演称帝后，任散骑常侍、吏部郎中。辞侍中不受。北齐后主时，任仪同三司、大鸿（hóng）胪（lú），监修起居注。北齐灭亡后，北周任命他为仪同大将军、太子谏议大夫。隋开皇元年（581年），卒于洛阳。　　因间：乘隙，趁机会。　　极言：直言规劝。　　遂逢大怒：惹得文宣帝大怒。

[8]性：性情。　　严：严厉。　　尚书郎中：官职名。东汉始置尚书郎，也称郎中或侍郎。魏晋南北朝也置，为尚书曹司的长官。魏、晋、宋六品，梁吏部十一班、诸曹五班，陈四品；北魏、北齐六品。唐朝定为尚书省各部诸司长官，分曹处理政务，吏部正五品上，诸司从五品上。历朝沿置，清末废。　　剖（pōu）断：分析、判决。　　捶（chuí）楚：杖击；鞭打。为古代刑罚之一。　　令史：官职名。汉中央机构设令史，地位仅次于郎官，掌文书事务，有兰台令史、尚书令史等。隋唐以后称三省、六部及御史台低级官员为令史，明代废。　　奸慝（tè）：奸恶的心术或行为。　　考竟：刑讯穷尽或刑讯致死之意。

[9]刀镮（huán）：也作“刀环 ”，刀头上的环。　　拟胁（xié）：抵着高演的胁下，胁指从人体腋下到肋骨尽处的部分。　　临：挨着，靠近。　　白刃：锋利的刀剑；利刃。　　短：缺点，过错。

[10]昕：即王昕（xīn）（？—559年），北齐官员。字符景，北海剧（今山东昌乐西）人。少年好学。东魏时，为秘书监。齐文宣帝初，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判祠部尚书事。他好清谈，以门第自矜，后为齐文宣帝高洋所杀。

[11]假辞：托词。

[12]博士：学官名。战国时代始置，负责传授学问，培养人才，保管文献档案，编撰著述，掌通古今。秦沿置。汉初也置。汉武帝刘彻时，设立五经博士，博士成为专门传授儒家经学的学官。唐代博士名目繁多，分为国子学、太学、算学等不同门类，都为教职，后代渐少。　　一条事：一件事。　　相活：使……活下来。　　自全：保全自己。　　深体：好好体会。

[13]乃于众中杖：当着众人面用杖打。

[14]髠（kūn）：同“髡”，古代剃去男子头发的一种刑罚。　　鞭：鞭笞罪人的刑罚。　　配：古代把罪人遣放到边远地区充军；放逐。　　甲坊：制造铠甲的作坊。

[15]居：过了。　　谏争：也作“谏诤”，直言规劝，使人改正过错。　　殴挞（tà）：殴打鞭挞。挞指用鞭子或棍子打。

[16]太后：此处指娄太后。　　小儿：指高演。

[17]强食：尽力多吃。

[18]气息：呼吸时进出的气。　　惙（chuò）然：困顿虚弱的样子。

[19]天道：天理，天意，上天的运动变化规律。　　神明：英明；圣明。　　舍：屋子。

[20]至尊：至高无上的地位，用为皇帝的代称。　　亲为人兄，尊为人主：指从亲情上讲高洋是哥哥，从尊卑上讲高洋是君主。　　安可与计：怎么可以与之计较。

[21]自惜：珍重自己。　　独：难道，岂。　　念：顾念。

[22]免徒：免去徒刑。

[23]除官：授官。　　皆诣演谢：都到高演家里道谢。

[24]受爵天朝：从朝廷接受官爵。臣下称本朝的朝廷为天朝。　　私第：官员私人所置的住所。　　约绝：约定废止。

[25]从容：不慌不忙；悠闲舒缓。　　主上：臣下对君主的称呼。　　起居：指日常生活作息。　　不恒：不固定，没有规律。　　耳目所具：所听所看。　　结舌：不敢说话。

[26]谏草：谏书的草稿。　　伺便：等待合适的时机。

[27]条：列举，分条陈述。　　呈：进呈。　　所恃（shì）：所依赖。　　匹夫：指有勇无谋的人。　　耿（gěng）介：正直，不同于流俗。

[28]狂药：使人服后发疯的药。此处指酒。　　自觉：自己感觉到；自己意识到。　　理外：超出常理之外。　　家业：家国之业。

[29]欷（xī）歔（xū）：叹息抽咽声。　　乃：竟，难道。　　至是乎：会到如此地步吗？

[30]长夜：整夜；彻夜。　　息意：不再有意，绝意。

[31]承间：趁机会。　　苦谏：竭力地规劝。　　力士：指力气很大的人。　　反接：反绑两手。　　注颈：顶着脖子。

[32]噤（jìn）口：闭口不言。

[33]趣杖：跑去拿来木棒。趣通“趋”，奔向。　　捶（chuí）：用拳头或棒槌敲打。　　得解：获释。

[34]亵（xiè）黩（dú）：轻狎；不恭敬。黩通“渎”。　　宗戚：泛称皇室亲族。　　留连：留恋不愿离开。　　常山第：高演府第。　　无适：不快，不舒畅。

[35]崔暹（xiān）（？—559年）：字季伦。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出身士族，曾依附高乾，后归附高欢。东魏时任丞相长史、行台左丞，好推荐人才，深得高欢信任。后任御史中丞，上表弹劾，不避权贵。高澄执政，升任度支尚书、仆射。北齐初，官至太常卿、右仆射。　　致言：极力说。　　杜口：闭口。即不说话。　　犯颜：指冒犯君上或尊长的威严。　　感愧：既感激又惭愧。

【译文】

常山王高演因为文宣帝高洋沉湎饮酒，忧虑激愤的神情表现在脸上。文宣帝察觉到了，对高演说：“只要有你在，我为什么不去放纵享乐呢？”高演只是哭泣着跪拜在地，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文宣帝也十分悲伤，把酒杯扔在地上说：“你好像是反感我这样喝酒，今后有再敢给我献酒的人，我就杀了他。”于是拿出所用的酒杯都弄坏丢弃。不久，文宣帝酗酒更加厉害了，有时在各位皇亲国戚家边喝酒边摔跤斗力，也不分尊贵微贱，只有高演到了，里里外外才规矩下来。高演又秘密撰写条陈，准备进谏，他的近臣王晞认为不可行，高演不肯听从，一有机会就极言直谏，每次都惹得文宣帝大怒。高演性情颇为严厉，尚书郎中处理事务有过失，就加以杖击鞭打，令史们如果作奸犯科，他就一查到底。文宣帝于是让高演站在面前，用刀上的铁环抵在高演的胁下，召来被高演处罚过的人，用雪亮的刀刃逼着他们，让他们揭发高演的过失，这些人全都没什么可说的，文宣帝于是释放了高演。王晞是王昕的弟弟。文宣帝怀疑高演是借用王晞的一套说辞前来进谏，于是想要杀掉王晞。高演暗地里对王晞说：“王博士，明天我将要做一件事，就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也是我设法自保，你要好好体会我的用心，不要责怪我。”于是当着众人面用杖打了王晞二十下。文宣帝不久迁怒于王晞，听说王晞被高演用杖打了，因此不杀王晞，剃掉他的头发，鞭打之后发配到兵器作坊服役。过了三年，高演又因进谏力争被殴打鞭挞，因而他闭口绝食。太后日夜哭泣，文宣帝不知道该怎么办，说道：“如果这小子死了，那我怎么给老母亲交代呢！”于是几次前去问候高演的病况，对他说：“你尽量多吃点饭，我就把王晞还给你。”于是文宣帝释放了王晞，命令他到高演那里去。高演见到王晞，抱住他说道：“我的气息虚弱，担心见不到你了。”王晞流泪说：“上天之道，神圣英明，怎么能让殿下就在这间屋子里死去呢？皇上从亲情上讲是你的哥哥，从尊卑上讲是你的君主，怎么能和他计较呢？殿下不吃饭，太后也不吃饭，殿下纵然不在乎自己，难道不挂念太后吗？”王晞话还没说完，高演就强打精神坐起来吃饭，王晞也因此被免于刑罚，回来做高演的近臣。等到高演任录尚书事，被任命官职的人都到高演家里道谢，赴任走时也一定要向高演辞行。王晞对高演说：“官职是朝廷任命的，却到私人家里谢恩，自古以来就不合适，应该把这一切约见谢绝。”高演听从了他的建议。过了很长时间，高演心平气和地对王晞说：“皇上起居没有规律，你应当把你看到听到的情况记录下来，我怎么能够因为前次惹怒皇上，于是就闭口不言呢？你应该替我撰拟谏书，我会等待合适的时机极言直谏。”王晞列举了十多条供呈奏，因而对高演说：“现在朝廷所能够依赖的只有殿下了，而您只想要仿效普通人的耿直，却忽略满朝所依赖的使命。酒这种狂药让人丧失理智，刀箭哪里会认得关系亲疏，一旦出现意想不到的祸端，那殿下的家业如何办呢？皇太后如何办呢？”高演哀叹哽咽，不能控制自己，说：“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第二天见到王晞说：“我昨晚思考了一夜，现在已经打消直言劝谏的想法。”马上让人取来火，当着王晞的面把进谏书烧掉。后来高演又找机会极力劝谏，文宣帝派力士把高演反绑起来，拔出雪亮的刀顶在高演脖子上，骂道：“你这小子为何这么做？谁教你的？”高演说：“天下人都闭口不言，除了我谁敢来说？”文宣帝跑去拿来木棒，对着高演乱打了几十下，正好文宣帝酒醉卧地不醒，高演才得以解脱。文宣帝常做淫邪的游幸，宗室亲戚之间都走遍了，所到的地方都流连忘返，只有到了常山王高演的府第，经常是不能尽兴而回。尚书左仆射崔暹多次进谏，高演对崔暹说：“现在太后都不敢说太多，我们这些兄弟也都闭口不言，只有仆射能够不怕冒犯皇上威严，朝廷内外深深感到既感佩又羞愧。”

【原文】

太子殷自幼温裕开朗，礼士好学，关览时政，甚有美名[1]。帝尝嫌太子得汉家性质，不似我，欲废之[2]。帝登金凤台，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恻然有难色，再三不断其首[3]。帝大怒，亲以马鞭捶之，太子由是气悸语吃，精神昏扰[4]。帝因酣宴，屡云：“太子性懦，社稷事重，终当传位常山[5]。”太子少傅魏收谓杨愔曰：“太子国之根本，不可动揺[6]。至尊三爵之后，每言传位常山，令臣下疑贰[7]。若其实也，当决行之[8]。此言非所以为戏，恐徒使国家不安[9]。”愔以收言白帝，帝乃止。帝既残忍，有司讯囚，莫不严酷，或烧犁耳，使立其上，或烧车，使以臂贯之，既不胜苦，皆至诬服[10]。唯三公郎中武强苏琼，历职中外，所至皆以宽平为治[11]。时赵州及清河屡有人告谋反者，前后皆付琼推检，事多申雪[12]。尚书崔昂谓琼曰：“若欲立功名，当更思余理[13]。数雪反逆，身命何轻[14]？”琼正色曰：“所雪者冤枉耳，不纵反逆也[15]。”昂大惭。帝怒临漳令嵇晔、舍人李文师，以赐臣下为奴[16]。中书侍郎彭城郑颐私诱祠部尚书王昕曰：“自古无朝士为奴者[17]。”昕曰：“箕子为之奴[18]。”颐以白帝曰：“王元景比陛下于纣[19]。”帝衔之。顷之，帝与朝臣酣饮，昕称疾不至，帝遣骑执之，见方揺膝吟咏，遂斩于殿前，投尸漳水[20]。

【注文】

[1]殷：即北齐废帝高殷（545—561年），字正道，小名道人。高洋长子，其母李皇后为汉族。他继位后治国主张减轻徭赋，征询为政得失，在杨愔辅助下推行汉化政策。后被高演等废为济南王，次年遇害。　　温裕：平和宽宏。　　礼士：礼贤下士。　　关览：涉猎；阅览。　　时政：当时的政治。　　美名：好名声。

[2]汉家：汉族人。　　性质：禀性；气质。

[3]恻（cè）然：哀怜、悲伤貌。　　难色：感到为难的表情。　　首：人头。

[4]气悸（jì）：呼吸短促。　　语吃：说话口吃。　　昏扰：昏乱，心神不安。

[5]酣宴：纵情饮宴。　　性懦（nuò）：性情懦弱。

[6]太子少傅：官职名。为辅导太子的官职。春秋时少傅已经担负教习太子的职责，西汉时称为太子少傅，为太子太傅的副职。

[7]三爵（jué）：爵，古代饮酒的器皿，三足，以不同的形状显示使用者的身份。　　疑贰：也作“疑二”。因猜忌而生异心。

[8]决行：果断执行。

[9]徒使：徒然让。

[10]严酷：酷刑。　　犁：耕地的农具。　　车（gāng）：也作“车缸”。车毂（gǔ）内外口用以穿轴的铁圈。　　以臂贯之：把胳膊伸进去。　　不胜苦：不能忍受痛苦。　　诬（wū）服：无辜而服罪。

[11]三公郎中：即三公郎，官职名。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所置中央行政官员。为尚书省殿中四曹之一，即三公曹长官。掌管刑狱诉讼、拟定法律等。北齐为六品。　　武强：县名。西晋置，治今河北武强西南。　　苏琼：生卒年不详。北朝著名廉吏。字珍之，长乐武强（今河北武强西南）人。初任北魏东荆州刺史曹芝参军。东魏时，为高澄刑狱参军。入北齐后，为南清河（今属河北）太守，后升为司直、廷尉。又先后迁为三公郎中、徐州行台左丞、大理卿。他执政清廉，善于处置刑狱，洗雪冤案、尊重儒学、赈济灾贫，深受民众拥戴。北齐灭亡后，为北周博陵太守。　　历职：历任。　　宽平为治：宽宏公平的方式治理。

[12]赵州：州名。北齐置，治广阿（今河北隆尧东）。唐时移治平棘（今河北赵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宁晋、元氏、赵县、赞皇、高邑、栾城、临城、柏乡等县和隆尧部分地区。隋大业初改为赵郡。　　推检：审问追查。　　申雪：洗清冤枉。

[13]尚书：官职名。战国时始置，也作掌书，齐、秦均置。秦属少府，为低级官员，在殿中主发布文书。秦及汉初与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称“六尚”。汉武帝刘彻提高皇权，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理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汉武帝时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尚书辅佐皇帝处置政务，权任很重，其官署称尚书台，各曹尚书地位更为重要，尚书台长官尚书令则为总揽事权的高级官员。汉灵帝开始用曹名任命尚书。魏有五曹，晋增为六曹。后尚书台改名尚书省，曹改称部，各曹（各部）尚书遂为品级很高的官员，皆三品（梁吏部十四班，诸曹十三班）。隋以后尚书为六部长官，隋唐时期为正三品。　　崔昂（？—565年）：北齐大臣。字怀远。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出身士族。东魏时，初为高澄僚属，深受信任，升任尚书左丞、度支尚书，荐举弹劾，不避权贵。北齐初，任散骑常侍、太府卿、大司农卿，削减弊政，删定律令，为政清廉。后官至尚书右仆射、祠部尚书。北齐后主天统元年（565年），卒于祠部尚书任上。　　更思余理：再想想其他的处理方法。

[14]反逆：叛逆；谋反。北齐刑律有重罪十条，反逆为首条。　　身命：生命。

[15]纵：放纵。

[16]临漳：县名。即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西晋建兴二年（314年），为避晋愍帝司马邺讳，改名为临漳，后复名邺县。东魏又设临漳，北齐、北周至隋，分置邺县和临漳。　　嵇（jí）晔（yè）：北齐大臣。生平事迹不详。　　李文师：北齐大臣。官至齐郡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17]郑颐（yí）（？—560年）：北齐官员。字子默。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北齐废帝高殷为太子时，因他博通文史，成为高殷的心腹。废帝即位，升任散骑常侍，后与杨愔同时被杀。　　私诱：暗中诱使。　　祠部尚书：官职名。东晋置，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祠部长官。主管祠祀礼仪。不常置，空缺则以尚书右仆射代领其职，皆三品（梁十三班） 。隋朝改名礼部尚书，为六部尚书之一，祠部成为礼部所属四司之一。　　朝士：朝廷之士。泛称中央官员。

[18]箕（jī）子：商末周初人，名胥余。商纣王诸父（同宗族伯叔，一说纣之庶兄），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商末任太师，为辅佐纣的大臣。纣王无道，他曾多次直谏，但纣王拒不纳谏，比干强谏被杀，惧而伪装疯癫为奴，后被纣王囚禁，周武王灭商后获释，封其到朝鲜，允许他不称臣。《尚书·洪范》载周武王曾问其殷周兴亡和天道之事。不过，学者多认为《尚书·洪范》所载他与武王的对话系后人伪托。

[19]王元景：即王昕，字元景。

[20]称疾：称病。　　揺膝：晃动膝盖。　　吟咏：作诗。　　漳水：参见前“漳”条注。

【译文】

太子高殷从小性情温和开朗，礼贤下士，爱好学习，关注国家大事，很有好名声。文宣帝高洋曾经不满意太子有汉人的性格、气质，不像自己，想要废掉太子高殷。文宣帝登上金凤台，召来太子，让他亲手杀死囚徒。太子不忍心，面有难色，试了几次都不能砍下囚犯的首级。文宣帝勃然大怒，亲自用马鞭抽打太子，太子从此呼吸短促，说话结巴，神志不清。文宣帝趁着酣畅饮酒的场合，多次说：“太子性格懦弱，统治江山社稷，事情重大，最终还是要把皇位传给常山王高演。”太子少傅魏收对杨愔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以动揺。皇上喝几杯酒后，经常说将来要传位给常山王高演，让臣下怀疑而有异心。如果这是事实，就应当果断执行它。这种话可不能开玩笑，那样恐怕只是让国家不稳定。”杨愔把魏收的话报告给文宣帝，文宣帝才不再说废太子的事。文宣帝很残忍，主管官吏在讯问囚徒时，没有不使用酷刑的，有的用火烧犁，让囚犯站在上面，有的把车烧热，让囚犯把胳膊伸进去，囚犯们既然不能忍受痛苦，就全都委屈认罪。只有三公郎中、武强人苏琼，在中央和地方都曾经任职，所管辖地方都以宽宏公平的方式治理。当时赵州及清河多次有人告发谋反的人，前后几次都交给苏琼审问追查，事情大多被申明昭雪。尚书崔昂对苏琼说：“你如果想要建立功名，应当要考虑其他的处置方法。几次给谋反者平反昭雪，你的身家性命怎么那么低贱呢？”苏琼严肃地回答：“那些被昭雪的都是受到了冤枉，不是放纵谋反者。”崔昂听后非常羞愧。文宣帝恼怒临漳县令嵇晔、舍人李文师，把他们赏赐给臣下作奴仆。中书侍郎、彭城人郑颐暗地里引诱祠部尚书王昕道：“自古以来没有朝中大臣作奴仆的。”王昕说：“箕子就做过奴仆。”郑颐把此事报告给文宣帝说：“王元景把陛下比作商纣。”文宣帝心里就很怨恨王昕。不久，文宣帝和朝中大臣畅快地饮酒，王昕称病不来，文宣帝派人骑马去抓他，看见他正晃动膝盖作诗，于是文宣帝在殿前把他杀死，将尸体扔到漳水中。

【原文】

齐主北筑长城，南助萧庄，士马死者以数十万计。重以修筑台殿，赐与无节，府藏之积，不足以供，乃减百官之禄，撒军人常廪，并省州郡县镇戍之职，以节费用焉[1]。

【注文】

[1]重以：加以。　　台殿：楼台殿堂。　　赐与：赏赐；赐给。　　无节：没有节制。　　府藏之积：库房的积蓄。　　禄（lù）：古代官吏的俸给。　　常廪（lǐn）：日常供给。　　省：减少；精简。　　镇戍（shù）：镇守，戍守。

【译文】

北齐文宣帝高洋在北方修筑长城，在南方援助梁朝永嘉王萧庄，士卒和马匹死亡的有几十万之多。加上修筑亭台楼阁，赏赐臣下没有节制，库房的积蓄不足以供给，于是减少文武百官的俸禄，取消军人的日常供应，合并精简州、郡、县的镇戍职位，用这些方法来节俭费用。

【原文】

十二月，齐主如北城，因视永安简平王浚、上党刚肃王涣于地牢[1]。帝临穴讴歌，令浚等和之，浚等惶怖且悲，不觉声颤[2]。帝怆然为之下泣，将赦之[3]。长广王湛素与浚不睦，进曰：“猛虎安可出穴[4]！”帝默然。浚等闻之，呼湛小字曰：“步落稽，皇天见汝[5]！”帝亦以浚与涣皆有雄略，恐为后害，乃自刺涣，又使壮士刘桃枝就笼乱刺[6]。槊每下，浚、涣辄以手扯折之，号哭呼天，于是薪火乱投，烧杀之，填以土石[7]。后出之，皮发皆尽，尸色如炭，远近为之痛愤[8]。

【注文】

[1]视：探视。

[2]临穴：到地牢边。　　讴歌：歌唱。　　和（hè）之：应和歌唱。　　惶（huáng）怖（bù）：恐惧。

[3]怆（chuàng）然：悲伤的样子。

[4]长广：郡名。东汉建安初置，治长广（今山东莱阳）。不久废。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复置。北魏治胶东城（今山东平度）。辖昌阳、长广、不其、挺县、即墨、当利六县，北齐移治黄县（今山东黄县）。隋开皇初废。　　湛：即北齐武成帝高湛。　　不睦：不和。

[5]小字：小名。　　步落稽（qǐ）：高湛的小名。　　皇天：上天，苍天。

[6]雄略：非凡的谋略。　　后害：后患。

[7]折之：把它折弯。　　号哭呼天：哭喊之声，震天动地。　　薪火：点燃火的柴草。

[8]痛愤：悲痛愤怒；痛心愤慨。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十二月，北齐文宣帝高洋来到北城，顺便到地牢探望永安简平王高浚、上党刚肃王高涣。文宣帝在地牢洞口旁边大声唱歌，命令高浚等人跟着唱，高浚等人既恐惧又悲伤，不自觉地声音颤抖。文宣帝也难过地为他们流下了眼泪，准备赦免高浚等人。长广王高湛一直与高浚不和，进谏说：“猛虎怎么能够放出洞呢！”文宣帝听后默不作声。高浚等人听到这些话后，大叫着高湛的小名说：“步落稽，上天在看着你呢！”文宣帝也因为高浚和高涣都有雄才大略，担心今后他们会带来祸端，于是亲手刺杀高涣，又派壮士刘桃枝到关他们的笼子边乱刺。长矛每次落下，高浚、高涣就用手抓住长矛，把它折断，哭喊之声，震天动地，文宣帝于是又让把点着的柴火乱投进牢笼，用火烧死他们，再填上泥土石头。最后把他们弄出来时，高浚等人皮肤毛发都烧尽了，尸体颜色漆黑如炭，各地人们都为他们感到痛惜悲愤。

【原文】

三年春二月丙戌，齐主于甘露寺禅居深观，唯军国大事乃以闻[1]。尚书右仆射崔暹卒，齐主幸其第哭之，谓其妻李氏曰：“颇思暹乎[2]？”对曰：“思之。”帝曰：“然则自往省之[3]。”因手斩其妻，掷首墙外。

【注文】

[1]甘露寺：寺院名。位于今山西左权。　　禅（chán）居深观：隐居坐禅。禅居指僧人居住之所，此处指习僧人坐禅之道。　　乃以闻：才向他汇报。

[2]颇思：很思念。

[3]然则：既然这样，那么……。　　省（xǐng）之：探望他。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春季二月丙戌（二十八日），北齐文宣帝高洋到甘露寺隐居坐禅，只有国家军政大事才向他汇报。尚书右仆射崔暹去世，北齐文宣帝驾临他的府第哭丧，对他的妻子李氏说：“你是不是很思念崔暹呢？”李氏回答说：“很思念他。”文宣帝说：“那你就亲自去那里探望他吧。”于是亲手杀死了崔暹的妻子，把她的首级扔到了墙外。

【原文】

夏闰四月，齐高德政与杨愔同为相，愔常忌之[1]。齐主酣饮，德政数强谏，齐主不悦，谓左右曰：“高德政恒以精神凌逼人[2]。”德政惧，称疾，欲自退[3]。帝谓杨愔曰：“我大忧德政病。”对曰：“陛下若用为冀州刺史，病当自差[4]。”帝从之。德政见除书，即起[5]。帝大怒，召德政谓曰：“闻尔病，我为尔针[6]。”亲以小刀刺之，血流沾地[7]。又使曳下，斩去其足，刘桃枝执刀不敢下，帝责桃枝曰：“尔头即堕地[8]。”桃枝乃斩其足之三指。帝怒不解，囚德政于门下，其夜，以毡舆送还家[9]。明旦，德政妻出珍宝满四床，欲以寄人[10]。帝奄至其宅，见之，怒曰：“我内府犹无是物[11]。”诘其所从得，皆诸元赂之，遂曳出斩之[12]。妻出拜，又斩之，并其子伯坚[13]。

【注文】

[1]高德政（？—559）：北齐大臣。字士贞。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早年就与高洋交好，为高洋开府参军，高洋执政，以其为心腹。高洋即位后，任侍中，封蓝田公。与杨愔共知朝政。屡次上疏进谏，劝文宣帝纠正过失。官至尚书右仆射，后为高洋所杀。　　忌（jì）：嫉妒，憎恨。

[2]精神：气势。　　凌逼：侵凌逼迫。

[3]自退：自己隐退。

[4]病当自差：病自己就会好。

[5]除书：拜官授职的文书。

[6]针：针灸，用针扎治病。

[7]沾（zhān）：浸湿。

[8]堕（duò）：掉落。

[9]怒不解：怒气不消。　　门下：即门下省。　　毡（zhān）舆：毛毡覆盖车子。毡，用兽毛制成的片状物。

[10]明旦：第二天早晨。　　珍宝满四床：满满四坐具珍宝。　　寄人：送人。

[11]内府：指宫廷府库。

[12]诘（jié）：追问，责问。　　所从得：从何处得到。　　诸元：元氏诸人。即元魏宗室。　　赂（lù）：用财物买通公职人员。

[13]伯坚：即高伯坚（？—559），高德政儿子，时任北齐祭酒。与父亲一起被杀。其他事迹不详。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夏季闰四月，北齐高德政和杨愔共同担任宰相，杨愔经常忌恨高德政。北齐文宣帝高洋开怀畅饮，高德政屡次苦苦进谏，文宣帝不高兴，对身边侍卫说：“高德政常常盛气凌人地逼迫我。”高德政听了以后很恐惧，自称有病，打算主动引退。文宣帝对杨愔说：“我非常担心高德政的疾病。”杨愔回答道：“陛下如果任命高德政做冀州刺史，他的病自己就会好了。”文宣帝听从了杨愔的建议。高德政看到任命状，立即就无事起床了。文宣帝非常愤怒，把高德政召来，对他说：“我听说你有病，我来为你扎针。”于是文宣帝亲自用小刀刺他，高德政血流满地。文宣帝又下令把他拉下去，砍掉他的双脚，刘桃枝拿着刀不敢下手，文宣帝斥责刘桃枝道：“再不动手你的头马上就要落地。”刘桃枝于是砍掉高德政的三个脚指头。文宣帝的怒气没有消除，将高德政囚禁在门下省，当天夜里，用毛毡覆盖车子把他送回家。第二天早上，高德政妻子拿出满满四床珍宝，打算送人疏通。文宣帝突然来到他家里，见到这种情况，愤怒地说：“我宫廷的府库还没有这些东西。”文宣帝追究高德政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得知这些都是元氏家族的人贿赂他的，于是让人把高德政拉出去杀掉。他的妻子出来拜见求情，文宣帝又下令把她处死，他的儿子高伯坚也一道被杀。

【原文】

五月，齐太史奏：“今年当除旧布新[1]。”齐主问于特进彭城公元韶曰：“汉光武何故中兴[2]？”对曰：“为诛诸刘不尽[3]。”于是齐主悉杀诸元厌之[4]。癸未，诛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韶等十九家[5]。韶幽于地牢，绝食，啖衣袖而死。

【注文】

[1]太史：官职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为朝廷大臣。秦称太史令，汉属太常，职位渐低。魏晋以后修史的职务划归著作郎，太史仅管推算历法，至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又称翰林为太史。　　除旧布新：清除旧的，建立新的。

[2]特进：官职名。西汉置，对诸侯功德优异者，朝廷赐位特进，位在三公之下，可以自设僚佐。魏晋南北朝沿置，皆为加官，无实职。三国魏、晋、宋二品，梁十五班，陈、北魏、北齐二品，隋、唐、北宋初为正二品文散官，清代废。　　元韶（？—559年）：北魏宗室。字世胄（zhòu），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北魏孝庄帝侄，封彭城王。东魏末年，官至太傅。入北齐，降王爵为公爵。他喜好儒学，施政惠民。天保十年（559年），被囚于地牢饿死，元氏七百余人尽被高洋杀害。　　汉光武：即刘秀（前6—57年）。东汉王朝的建立者。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西汉远支皇族。王莽末年，加入绿林起义军。公元23年，取得昆阳之战的巨大胜利。不久，到河北活动，以恢复汉家制度为号召，取得部分官吏、豪强的支持，镇压和收编铜马等起义军，力量开始壮大。公元25年称帝，后镇压赤眉等起义军，削平各地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建都洛阳。在位期间，减轻田租赋税，废止地方更役制，兴修水利，整顿吏治，精简官吏，多次发布释放奴婢和禁止残害奴婢的命令，使社会生产有所恢复和发展。　　中兴：通常指国家由衰退而复兴。

[3]诸刘：指汉朝宗室。

[4]悉杀：全部处死。　　厌（yā）：压制；抑制。

[5]始平：郡、县名。西晋泰始二年（266年）置郡。治槐里（今陕西兴平）。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兴平、咸阳二市和户县、武功、周至、眉县、太白等县地。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440—451年）中废。宣武帝元恪景明元年（500年）又置，仅领上洛（今陕西商洛商州区）一县。此外，东晋（一说南朝宋）侨置始平郡，治襄阳（今湖北襄阳），南朝梁移治武当（今湖北丹江口）。西魏改为武当郡。也为县名。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置，治今陕西咸阳西北。其后屡次迁移，隋移治今陕西兴平。唐景龙四年（710年），金城公主嫁吐蕃，中宗送别到此，故改名金城，唐至德二年（757年）改为兴平。　　元世哲：北齐人，元魏宗室。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五月，北齐太史上奏：“今年应该清除旧貌、建立新颜。”文宣帝高洋向特进、彭城公元韶询问道：“汉光武帝刘秀为什么能够做到中兴？”元韶回答说：“因为刘氏诸侯王没有杀光。”于是文宣帝把元氏家族的人都杀光，以镇压他们。癸未（二十七日），诛杀了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元氏诸侯，将元韶等十九家元氏诸侯囚禁起来。把元韶幽禁在地牢，不给他食物吃，元韶咬嚼衣袖，最后被饿死。

【原文】

秋七月，齐显祖将如晋阳，乃尽诛诸元，或祖父为王，或身尝贵显，皆斩于东市[1]。其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矟[2]。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弃尸漳水，剖鱼者往往得人爪甲，邺下为之久不食鱼[3]。使元黄头与诸囚自金凤台各乘纸鸱以飞，黄头独能至紫陌乃堕，仍付御史中丞毕义云饿杀之[4]。唯开府仪同三司元蛮、祠部郎中元文遥等数家获免[5]。蛮，继之子，常山王演之妃父[6]。文遥，遵之五世孙也[7]。定襄令元景安，虔之玄孙也，欲请改姓高氏，其从兄景皓曰：“安有弃其本宗而从人之姓者乎[8]？丈夫宁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以其言白帝，帝收景皓诛之，赐景安姓高氏。

【注文】

[1]贵显：高贵显要。　　东市：刑场。汉代在长安东市处决死刑犯，后来泛称刑场为“东市”。

[2]承：在下面接受，托着。

[3]凡：共，总共。　　剖（pōu）：破开。　　爪甲：指甲。

[4]元黄头（？—559年）：元融孙，魏后废帝元朗子。封安平王，入齐，降爵为公。　　纸鸱（chī）：风筝。　　堕（duò）：掉下来，坠落。　　毕义云：北齐官员。小字陁儿。少时常劫掠行旅，后从官，升任尚书都官郎中。北齐初，任治书侍御史、御史中丞，弹劾不避权贵。北齐武成帝即位，任命他为兖州刺史、七兵尚书，后为人所杀。　　饿杀：饿死。

[5]元蛮：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其女为高演妻子。齐文宣帝诛杀元氏，以高演苦求得免，赐姓步六孤。后进位开府。齐武成帝初，被免官。　　祠部郎中：即祠部郎，官职名。魏晋南北朝为尚书省祠部曹长官，北齐为六品。隋代后为礼部祠部司长官，历朝沿置。　　元文遥：生卒年不详。魏宗室，北齐大臣。字德远，河南洛阳人。东魏时，为高澄大将军府功曹。北齐建立后，任中书舍人。曾被幽禁，获释后授尚书祠部郎中。高演摄政，任大丞相府功曹参军，掌管机密。高演即位，任中书侍郎，封永乐县伯，参军国大事。北齐武成帝时，历任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中、中书监。北齐后主天统二年（566年），特赐姓高氏，升任尚书左仆射，兼侍中。出任西兖州刺史，后征召入朝，不久卒。　　获免：得以避免不利、不幸之事等。

[6]继：即元继（？—528年），北魏大臣，宗室。字世仁，封江阳王。北魏孝文帝时历任要职，颇得孝文帝赞许。北魏宣武帝时为青州刺史、平东将军。灵太后执政，改封京兆王。任太尉、侍中、太师、录尚书事、大都督等职。他生性贪婪，与妻子等广纳贿赂。后被免官。北魏庄帝初，尔朱荣举荐他任太师、司州牧，不久卒。　　妃父：王妃之父。

[7]遵：即拓跋遵（？—407年），什翼犍孙，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时封常山王，壮勇敢战。天赐四年（407年）因酒醉失礼赐死。

[8]定襄：县名。西汉置，治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移治今山西定襄东南。　　元景安（？—约577年）：元魏宗室。善骑射，初任尔朱荣大将军府长流参军。后归附高欢，随从征伐，以战功升任通州刺史。北齐初，赐姓高氏，拜左右大将军、七兵尚书、都官尚书、侍中，为官清俭。后官至徐州刺史、行台尚书令，封历阳郡王、领军大将军。齐亡入周，官至大将军、大义郡开国公。率军讨伐稽胡时阵亡。　　虔：即元虔，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将领。早年被赐爵陈留公，武艺高强，常从军出征，冲锋陷阵。　　玄孙：自身以下的第五代，即曾孙的儿子。　　从兄：同祖父而不同父又年长于己者；同曾祖伯叔之子年长于己者。略同堂兄。　　景皓：即元景皓，生卒年不详。魏宗室。其父元祚，元景安堂兄。封陈留王。后被文宣帝所杀。　　本宗：本宗族。　　丈夫：男人；男子汉。　　宁可玉碎，何能瓦全：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做玉器被打碎，不做陶器得保全。比喻宁愿壮烈地死去，不愿苟且偷生、委曲求全。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秋季七月，北齐显祖文宣帝高洋准备去晋阳，于是把元氏宗族的人全部杀光，有的是祖父曾为诸侯王，有的是自己曾为显赫的权贵，都在东市上被斩杀。他们的婴儿被抛向空中，然后用长矛接住刺死。前前后后死去的共七百二十一人，死者的尸体都被扔进漳河，老百姓剖开鱼腹往往能看见人的指甲，邺城一带的百姓为此很长时间不再吃鱼。文宣帝让元黄头和众囚犯从金凤台上各乘一风筝飞行，只有元黄头自己能飞到紫陌才落地，可仍然把他交给御史中丞毕义云看管，并把他饿死。只有开府仪同三司元蛮、祠部郎中元文遥等几家人获准免死。元蛮是元继的儿子，常山王高演妃子的父亲。元文遥是元遵的第五代孙子。定襄令元景安是元虔的玄孙，想要请求把姓改为高氏，他的堂兄元景皓说：“怎么会有放弃自己的本姓而去改用别人姓的事情呢？大丈夫宁可玉碎，也不能求取瓦全。”元景安把元景皓的话报告给了文宣帝，文宣帝于是把元景皓抓起来杀了，赏赐元景安改姓高氏。

【原文】

齐显祖嗜酒成疾，不复能食，自知不能久，谓李后曰：“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1]！但怜正道尚幼，人将夺之耳[2]。”又谓常山王演曰：“夺则任汝，慎勿杀也[3]。”尚书令开封王杨愔、领军大将军平秦王归彦、侍中广汉燕子献、黄门侍郎郑颐皆受遗诏辅政[4]。冬十月甲午，殂。癸卯，发丧，群臣号哭，无下泪者，唯杨愔涕泗呜咽[5]。太子殷即位，大赦。庚戌，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6]。

【注文】

[1]不能久：活不久。　　致惜：值得可惜。

[2]怜：怜惜。　　正道：即高殷，字正道。

[3]夺：指夺取皇位。　　慎勿：千万不要。

[4]开封：郡名。东魏天平元年（534年）置，治开封（今河南开封南），辖开封、尉氏二县，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废。　　燕子献（？—560年）：北齐大臣。字季则，广宁（今河北涿鹿）人。初随宇文泰，后投奔高欢，娶高欢之女。北齐文宣帝高洋时，授开府、侍中。北齐文宣帝去世后，任右仆射，与杨愔共同辅政废帝。后与杨愔一同被杀。　　遗诏：皇帝临终时颁发的诏书。　　辅政：辅佐治理政事。

[5]发丧：办理丧事。　　涕泗：涕泪俱下，哭泣。

[6]皇太后：此处指李后。　　太皇太后：皇帝的祖母。

【译文】

北齐显祖高洋因为酗酒导致生病，不再能够进食，他自己知道活不长了，对李皇后说：“人生必然会有一死，这没什么值得可惜！只是可怜儿子高正道年龄还小，别人将会夺取他的皇位呀。”文宣帝又对常山王高演说：“你要是想夺取皇位就随你意，但千万不要杀我的儿子。”尚书令开封王杨愔、领军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侍中广汉人燕子献、黄门侍郎郑颐都接受文宣帝的遗诏辅佐朝政。永定三年（559年）冬季十月甲午（初十日），文宣帝去世。癸卯（十九日），北齐为文宣帝高洋办理丧事，群臣放声号哭，但是却没人掉眼泪，只有杨愔涕泪纵横，呜咽不止。太子高殷登基做皇帝（即北齐废帝），大赦天下。庚戌（二十六日），废帝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原文】

辛未，齐显祖之丧至邺[1]。

【注文】

[1]丧：遗体、灵柩。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十一月辛未（十八日），北齐显祖文宣帝的灵柩到达邺城。

【原文】

文帝天嘉元年。齐高阳王湜以滑稽便辟有宠于显祖，常在左右，执杖以挞诸王，太皇太后深衔之[1]。及显祖殂，湜有罪，太皇太后杖之百余，正月癸亥，卒。

【注文】

[1]湜（shí）：即高湜（？—559年），高欢第十一子。北齐天保初封高阳王，天保末为尚书令。受文宣帝宠信，常奉命杖击诸王，娄太后对此深为不满。文宣帝死后，娄太后下令杖击高湜，致使其伤重而死。　　滑稽：能言善辩，言辞流利。　　便（pián）辟（bì）：指善于歪门邪道的小人。

【译文】

陈文帝陈蒨天嘉元年（560年）。北齐高阳王高湜凭借能言善辩，曲意逢迎而被文宣帝高洋宠信，经常侍奉在文宣帝身边，手持棍棒殴打各位王侯，太皇太后非常厌恶他。等到文宣帝去世，高湜犯罪，太皇太后下令用棍棒打他一百多下，正月癸亥（十一日），高湜因伤重而死。

【原文】

齐主自晋阳还至邺[1]。

【注文】

[1]齐主：指北齐废帝高殷。

【译文】

北齐废帝高殷从晋阳回到邺城。

【原文】

二月己亥，齐以常山王演为太师、录尚书事，以长广王湛为大司马，并省录尚书事[1]。

【注文】

[1]并省：即晋阳行台。晋阳为并州治所，故晋阳行台称并省。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二月己亥（十七日），北齐任命常山王高演为太师、录尚书事，任命长广王高湛为大司马，兼任晋阳行台录尚书事。

【原文】

齐显祖之丧，常山王演居禁中护丧事，娄太后欲立之而不果[1]。太子即位，乃就朝列[2]。以天子谅阴，诏演居东馆，欲奏之事，皆先咨决[3]。杨愔等以演与长广王湛位地亲逼，恐不利于嗣主，心忌之[4]。居顷之，演出归第，自是诏敕多不关预[5]。或谓演曰：“鸷鸟离巢，必有探卵之患[6]。今日王何宜屡出？”中山太守杨休之诣演，演不见[7]。休之谓王友王晞曰：“昔周公朝读百篇书，夕见七十士，犹恐不足[8]。录王何所嫌疑，乃尔拒绝宾客[9]。”

【注文】

[1]禁中：也作“禁内”。封建帝王所居的宫苑。因不许人随便进出，故称。　　护丧事：负责治丧事。

[2]朝列：即朝班。泛指朝廷官员。

[3]谅（liàng）阴：帝王守丧。　　东馆：邺城宫殿名。在昭阳殿东。　　咨决：断决。

[4]位地：官位门第。　　亲逼：指与废帝是亲属。　　忌：猜忌，嫉妒，憎恨。

[5]归第：返回自己的府第。　　自是：从此。　　诏敕：帝王的命令。　　关预：参与；过问。

[6]鸷（zhì）鸟：凶猛的鸟。　　探卵之患：鸟蛋被人掏走的危险。

[7]杨休之（509—582年）：即阳休之，北齐、北周时期的官员，文学家。北平无终（今天津蓟县）人。北魏孝庄帝时，起家员外散骑侍郎，领御史，迁给事中、太尉记室参军，加轻车将军。节闵帝元恭普泰（531年）中，敕与魏收、李同轨等同修国史。后南奔至建业。东魏孝静帝天平二年（535年），北归至邺，又赴晋阳，为高澄开府主簿。武定二年（544年），授中书侍郎。后兼侍中。入北齐，为散骑常侍，监修起居注。出任中山太守，升任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领中书监，加位特进。北周时为太子少保、和州刺史，进位上开府。隋开皇二年（582年）卒于洛阳。他少年即好学，擅长文藻，为当时的著名文人。

[8]周公：周公旦，西周初大臣。姓姬名旦，也称叔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一带），故称周公。他曾辅佐武王灭商，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他代成王摄政治国。管叔、蔡叔不满，勾结武庚及东夷诸国叛周，周公亲自率师东征，讨平叛乱，真正控制了东方地区。又营建雒邑，继续分封诸侯，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治国注重礼贤下士，强调明德慎刑。周成王长大后，他归政成王，致力于制礼作乐，建立各项典章制度，对后世影响很大。他的封地在鲁，都曲阜，是鲁国宗族的始祖。　　朝读百篇书，夕见七十士，犹恐不足：过去周公早上读上百篇书籍，晚上会见七十名高士，就这样还觉得不满足。语出《墨子》卷十二《贵义第四十七》“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见漆十士。故周公旦佐相天子，其修至于今”。

[9]录王：高演为常山王、录尚书事，故称为录王。　　乃尔：竟然如此。

【译文】

北齐为文宣帝高洋治丧时，常山王高演住在宫中负责治丧事宜，娄太后想要立高演为帝，但没有成功。太子高殷即位后，高演才到大臣的行列中就位。因为北齐天子高殷正在守孝，下诏让高演住在东馆，群臣想要启奏的事情，都先向高演请示决断。杨愔等人因为高演和长广王高湛官位门第极高，又与废帝是亲戚，担心他们对刚继位的皇帝不利，因此心中很猜忌他们。高演在东馆居住了一段时间，搬出来返回自己的府第，从此对于下达的诏书敕令大多不再参与意见。有人对高演说：“鸷鸟离开鸟巢，就必然会有鸟蛋被人掏走的危险。今天大王怎么适合频频离开宫中外出呢？”中山太守杨休之去拜见高演，高演不肯见他。杨休之对高演的近臣王晞说：“过去周公早上读一百篇文章，晚上会见七十名高士，就这样还恐怕做得不好。录王要避什么嫌疑，就如此拒绝会见宾客。”

【原文】

先是，显祖之世，群臣人不自保，及济南王立，演谓王晞曰：“一人垂拱，吾曹亦保优闲[1]。”因言：“朝廷宽仁，真守文良主[2]。”王晞曰：“先帝时，东宫委一胡人傅之[3]。今春秋尚富，骤览万机，殿下宜朝夕先后，亲承音旨，而使他姓出纳诏命，大权必有所归，殿下虽欲守藩，其可得邪[4]？借令得遂冲退，自审家祚得保灵长乎[5]？”演默然久之，曰：“何以处我[6]？”晞曰：“周公抱成王摄政七年，然后复子明辟，惟殿下虑之[7]。”演曰：“我何敢自比周公！”晞曰：“殿下今日地望，欲不为周公得邪[8]？”演不应。显祖尝使胡人康虎儿保护太子，故晞言及之[9]。

【注文】

[1]人不自保：人人不能自我保全。　　济南：郡、国名。西汉初置郡，治东平陵（今山东章丘），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南、章丘、济阳、邹平等县地。后或为郡，或为国。西晋复为郡，移治历城（今山东济南）。北魏辖历城、蓍（shī）县、平陵、土鼓、逢陵、朝阳六县。　　济南王：即高殷。　　垂拱：指垂衣拱手，形容毫不费力。　　吾曹：我辈；我们。　　优闲：闲逸；安闲。

[2]宽仁：宽厚仁慈。　　守文：指遵循先王法度。

[3]胡人：中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称呼，也泛指外族人。　　傅之：指做太子的师傅。

[4]春秋尚富：意为还很年轻。春秋，年纪；年数。　　骤（zhòu）：突然。　　万机：指当政者处理的各种重要事务。　　朝夕先后：早晚都陪同在皇上身边。　　音旨：言谈意旨。　　他姓：指非高姓齐宗室大臣。　　出纳：宣达王命，禀告下情。　　大权必有所归：指皇权旁落。　　守藩：指王侯驻守其封地。

[5]借令：假如，假使。　　得遂冲退：指急流勇退，比喻仕途顺利的时候毅然退出。　　自审：自己考虑。　　家祚（zuò）：即国祚，国运。高演为高殷叔父，与国一体，故言家祚。　　保灵长：确保时间长久。

[6]何以处我：我该怎么办呢？

[7]成王：周武王子，周朝第二代国君。姬姓，名诵。周灭商后两年，周武王病死，成王继位。当时天下初定，成王年少，周公摄政当国。这引起了周朝统治集团中一部分人的猜忌。纣子武庚乘机煽动管叔蔡叔联合淮夷部落一起叛乱。周公兴师东征。经过三年苦战，平定叛乱，扩大了周朝的统治区域。周公摄政七年，成王长大执政，周公还政称臣。成王命周公、召公在居“天下之中”的洛邑营建新都，叫做成周，作为东都。在周公、召公的辅佐、教诲下，成王勤于政事，使周朝政权进一步得到巩固。周成王在位37年，大约在公元前1027年病死，太子钊继位，即为康王。　　摄政：代国君处理国政。　　然后复子明辟：指还政或让位。《尚书·洛诰》：“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　　惟：愿，希望。

[8]地望：地位、声望。

[9]康虎儿：北齐胡人。文宣帝高洋时曾教导保护太子高殷。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以前，文宣帝高洋统治时期，群臣人人不能自保，等到济南王高殷继位，高演对王晞说：“皇帝一人掌握政权，我们也可以过悠闲的日子了。”接着又说：“当今皇上宽厚仁慈，的确是遵循先王法度的好君主。”王晞说：“先帝在时，曾委派一名胡人教导太子。如今皇上年龄还小，突然日理万机，殿下应该早晚都陪在皇上身边，亲自倾听他的言谈意旨，而如果让其他姓氏的大臣传达诏书命令，这样国政大权必定会落到其他姓氏人手中，殿下即使想要守住自己的藩国，又怎么可能呢？假使能让您得以急流勇退，但请好好考虑一下，高氏的社稷能够保持长久吗？”高演沉默了许久，问道：“我该怎么办呢？”王晞说：“周公抱着周成王代理国政达七年之久，然后把政权交还给周成王，希望殿下也考虑这样做。”高演说：“我怎么敢把自己比作周公！”王晞说：“殿下今天的地位和名望，想要不做周公能行吗？”高演没有回应。文宣帝高洋曾经派胡人康虎儿教导保护太子，所以王晞谈到了这件事。

【原文】

齐主将发晋阳，时议谓常山王必当留守根本之地[1]。执政欲使常山王从帝之邺，留长广王镇晋阳，既而又疑之，乃敕二王俱从至邺[2]。外朝闻之，莫不骇愕[3]。又敕以王晞为并州长史[4]。演既行，晞出郊送之。演恐有觇察，命晞还城，执晞手曰：“努力自慎[5]！”因跃马而去[6]。

【注文】

[1]将发晋阳：从晋阳出发返回邺城。　　根本之地：指晋阳。高欢在晋阳建大丞相府，文宣帝高洋也常居晋阳，精兵猛将多在此，故以为根本之地。

[2]执政：掌握国家大权的人。此处指杨愔。　　敕（chì）：皇帝的诏书、命令。

[3]外朝：汉代朝官自武帝后分为中朝、外朝官。汉武帝为强化皇权，以侍中、常侍、给事中等近臣组成内朝，参与国家大事的决策；以丞相为首下至六百石的官员则为外朝，为执行一般政务的机关。三国魏、北朝时仍有内、外朝之分，指以宰相为首的政务部门。　　骇（hài）愕（è）：惊讶，惊愕。

[4]并（bīng）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约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和内蒙古、河北的一部分地区。东汉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括今陕西北部与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北朝时，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北魏辖太原、上党、乡郡、乐平、襄垣五郡，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汾水中游一带。唐代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阳曲以南、文水以北的汾水中游地区，开元中改为太原府。北宋太宗赵匡义太平兴国时又改为并州，移治阳曲（今山西太原），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升为太原府。

[5]觇（chān）察：暗中侦察。　　自慎：自己小心。

[6]跃马：跨上马。

【译文】

北齐废帝高殷将要从晋阳出发返回邺城，当时的舆论都认为常山王高演肯定留守在晋阳这个北齐的根基之地。执掌国政的杨愔想让常山王高演跟随皇上返回邺城，留下长广王高湛镇守晋阳，随即又对高湛产生了疑虑，于是下令让高演、高湛两位封王都随同废帝一起回邺城。朝中大臣听说此事，没有不感到震骇惊愕的。北齐又下敕令任命王晞担任并州长史。高演即将上路时，王晞出城到郊外给他送行。高演恐怕有人在暗中窥探，让王晞赶回城中，临走拉着王晞的手说：“你要尽量多加小心！”然后跳上马飞奔而去。

【原文】

平秦王归彦总知禁卫，杨愔宣敕留从驾五千兵于西中，阴备非常[1]。至邺数日，归彦乃知之，由是怨愔[2]。

【注文】

[1]总知：总管。　　禁卫：指保卫帝王或京城的军队。即禁卫军。　　宣敕：宣读、发布敕令。　　从驾：扈从或陪侍皇帝。　　西中：指晋阳，晋阳在邺城之西，故北齐称晋阳为西中。　　阴备：暗地里提防。　　非常：意外事情。

[2]怨：怨恨。

【译文】

平秦王高归彦总管宫廷卫队，杨愔宣布敕令，把随从废帝高殷的五千名护卫军士兵留在西中，暗地里提防意外事情。到达邺城好几天，高归彦才知道这件事，因此心中也怨恨杨愔。

【原文】

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道元之子也(3)，尚帝姑东平公主，每曰：“若不诛二王，少主无自安之理[1]。”燕子献谋处太皇太后于北宫，使归政皇太后[2]。

【注文】

[1]可朱浑天和（？—560年）：北齐大臣。可朱浑元之子（《北齐书》称为可朱浑道元之季弟）。因可朱浑元功大，得以娶高欢之女。北齐文宣帝时，位列开府、领军大将军。文宣帝去世后，升任特进，封博陵郡公，后与杨愔同时被杀。　　道元：即可朱浑元，字道元。生卒年不详。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南）人。少与高欢相识，曾参加六镇起义，又归属尔朱荣，任渭州刺史。曾助侯莫陈悦。后入据秦州，因被宇文泰军队所迫，于是率部归降高欢。其用兵有道，屡立战功。北齐初，封扶风王。从文宣帝高洋北征，进位太师，不久卒。　　尚：娶帝王之女为妻。因系君主之女，不敢言娶，故称。尚为奉事、仰攀之意。　　帝姑：废帝的姑母，高欢之女，封东平公主。　　东平：郡、国名。历史上东平不止一处。此处指西汉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置东平国。治无盐（今山东东平东）。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宁、汶上、东平等地。南朝宋改为郡，北齐废。　　二王：指高演、高湛。

[2]北宫：古代王后所居之宫。　　归政：交还政权。

【译文】

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是可朱浑道元的儿子，他娶了废帝高殷的姑姑东平公主，经常说：“如果不杀高演、高湛两个亲王，年幼的皇帝断然没有自保的道理。”燕子献策划将太皇太后安置在北宫，让朝廷大权全都归皇太后掌管。

【原文】

又自天保八年已来，爵赏多滥，杨愔欲加澄汰，乃先自表解开府及开封王，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1]。由是嬖宠失职之徒，尽归心二叔[2]。平秦王归彦初与杨、燕同心，既而中变，尽以疏忌之迹告二王[3]。

【注文】

[1]天保：北齐文宣帝高洋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一个年号，历时九年多，即庚午（550年）五月至己卯（559年）十二月。　　爵赏：爵禄和赏赐。　　澄（dèng）汰（tài）：澄去泥滓，汰除沙砾。此处指甄别、拣选官员。　　叨（dāo）窃（qiè）：不当得而得。　　恩荣：指受到恩赏而荣华富贵者。　　黜（chù）免：罢免、免除；革除官职。

[2]嬖（bì）宠：指受君主宠爱的人或嫔妃。　　二叔：指高演、高湛，二人为北齐废帝之叔。

[3]中变：中途发生变化。　　疏忌：疏远猜忌。

【译文】

此外，从天保八年（557年）以来，北齐官爵和赏赐又多又滥，杨愔想要加以甄别、拣选，于是首先上表请求解除自己的开府及开封王的官爵，各位不该获取却得到皇恩眷顾而荣华富贵的人都被废黜罢免。因此以前受到宠信而现在失去官职的人，都诚心归附于废帝的两位叔叔。平秦王高归彦起初与杨愔、燕子献一条心，不久中途发生变化，把杨愔、燕子献疏远、疑忌高演、高湛的情况全都报告给了两位诸侯王。

【原文】

侍中宋钦道，弁之孙也，显祖使在东宫，教太子以吏事[1]。钦道面奏帝，称“二叔威权既重，宜速去之”[2]。帝不许，曰：“可与令公共详其事[3]。”

【注文】

[1]宋钦道（？—560年）：北齐大臣。广平（治今河北鸡泽东南）人。北齐时，历任中山太守、黄门侍郎、秘书监。得到北齐文宣帝信任，令其为太子讲解政务。又受到太子信任。后任侍中。与杨愔同时被杀。　　弁（biàn）：即宋弁（452—499年），北魏大臣。字义和，广平列人（今河北肥乡东北）人。博学多才。北魏孝文帝时，为著作佐郎，升任中书侍郎，曾出使南齐，以才学为南朝士人所称许。后任黄门郎、散骑常侍。孝文帝去世时，遗诏让其以吏部尚书身份辅政，不久宋弁也去世。　　吏事：政事，官务。

[2]面：当面。　　威权：威势和权力。　　去之：剪除他。

[3]令公：此处指杨愔。古代尚书令、中书令的尊称。杨愔时为尚书令，故称之为令公。　　详：详细谋划。

【译文】

侍中宋钦道是宋弁的孙子，文宣帝高洋曾经派他在东宫教太子如何处理政务。宋钦道当面上奏废帝高殷，声称“二位皇叔威望权势已经太重了，应该迅速剪除他们”。废帝高殷不答应，说：“你可以和令公杨愔一起详细谋划此事。”

【原文】

愔等议出二王为刺史，以帝慈仁，恐不可所奏，乃通启皇太后，具述安危[1]。宫人李昌仪，即高仲密之妻也，李太后以其同姓，甚相昵爱，以启示之，昌仪密启太皇太后[2]。

【注文】

[1]慈仁：慈善；仁慈。　　不可：不许可。　　通启：通书信。　　具述：详细陈述。

[2]李昌仪：北齐宫人。生平事迹不详。　　高仲密：生卒年不详。即高慎，字仲密。北朝大臣，高乾的弟弟。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魏孝武帝初，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光州刺史。后奔晋阳投高欢，任大行台左丞，转尚书。东魏元象初，为御史中尉。又出任北豫州刺史，后投降西魏。　　昵爱：亲爱，亲近。

【译文】

杨愔等人商议把二位亲王派出去担任刺史，因为废帝高殷仁慈，恐怕不同意他们所奏的事情，于是给皇太后写信，详细陈述了国家的安危大事。宫人李昌仪是高仲密的妻子，李太后因为她和自己同姓，对她很是亲昵宠爱，将杨愔等人的信件给她看，李昌仪将密信的内容报告给了太皇太后。

【原文】

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长广王湛镇晋阳，以常山王演录尚书事[1]。二王既拜职，乙巳，于尚书省大会百僚[2]。愔等将赴之，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郑颐止之，曰：“事未可量，不宜轻脱[3]。”愔曰：“吾等至诚体国，岂常山拜职有不赴之理[4]？”

【注文】

[1]俱出：一起派出。

[2]拜职：除授官职。　　尚书省：官署名。为综理全国政务的中央行政机构。战国时始置尚书，也作掌书，齐、秦均置。秦属少府，为低级官员，在殿中掌管文书。汉武帝刘彻为强化皇权，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理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尚书辅佐皇帝处置政务，权任很重，其官署称尚书台。魏、晋以后多称“尚书省”，也有的称台，曹改称部，隋代尚书省下辖六部，与内史、门下三省共掌中央大权。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中台、文昌台、文昌都省，后皆恢复旧称。尚书省为最高行政机构，诏令、政务皆交其颁下执行。尚书令一般不置，左、右仆射多为长官，与门下、中书省长官并为宰相。唐中期以后权力渐被侵夺，元代废。　　大会：大举集会。

[3]事未可量：事情前景还不可测度。　　轻脱：轻率行动。

[4]至诚体国：诚心诚意体念国家。

【译文】

杨愔等人又商议不能把高演、高湛两个亲王都派出去当刺史，于是奏报让长广王高湛镇守晋阳，任命常山王高演为录尚书事。两位亲王就拜领了职位，天嘉元年（560年）二月乙巳（二十三日），在尚书省隆重举行会见百官仪式。杨愔等人也赶去见二位亲王，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郑颐劝止他们，说：“这件事情深不可测，不应该轻易赴会。”杨愔说：“我们这些人是诚心诚意体念国家，哪有常山王新领职务而我们不去道贺的道理呢？”

【原文】

长广王湛，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仍与席上勋贵贺拔仁、斛律金等数人相知约曰：“行酒至愔等，我各劝双杯，彼必致辞[1]。我一曰‘执酒’，二曰‘执酒’，三曰‘何不执’，尔辈即执之[2]。”及宴，如之[3]。愔大言曰：“诸王反逆，欲杀忠良邪[4]？尊天子，削诸侯，赤心奉国，何罪之有[5]？”常山王演欲缓之，湛曰：“不可[6]。”于是拳杖乱殴，愔及天和、钦道皆头面血流，各十人持之[7]。燕子献多力，头又少发，狼狈排众走出门，斛律光逐而擒之[8]。子献叹曰：“丈夫为计迟，遂至于此[9]。”使太子太保薛孤延等执颐于尚药局[10]。颐曰：“不用智者言至此，岂非命也[11]。”

【注文】

[1]伏：埋伏。　　家僮（tóng）：也作“家童”。对私家奴仆的统称。　　席上：参加宴席。　　勋（xūn）贵：功臣权贵。　　贺拔仁（？—570年）：北齐大臣、将领。字天惠，善无（今山西右玉南）人。跟随高欢起兵，作战有功，北齐初封安定郡王，位至右丞相、录尚书事。北齐后主武平元年（570年）卒。　　行酒：依次斟酒。　　劝双杯：劝他们喝两杯酒。　　致辞：也作“致词”。指用文字或语言向人表达思想感情。

[2]执酒：持酒。

[3]如之：如事先所设计的那样。

[4]大言：大声说。

[5]赤心奉国：忠心报国。

[6]缓之：将事态缓和。指饶过杨愔。

[7]拳杖：拳头棍棒。

[8]排：推开。　　斛（hú）律光（515—572年）：北齐著名将领。字明月，朔州（今山西朔县）敕勒部人，出身军人世家。善骑射，以武艺知名。东魏时，随父斛律金征西魏，因功赐都督。东魏武定年间封永乐县伯。北齐建立后，长期与北周作战，屡破周军，袭爵咸阳王，后官至太尉、左丞相，封清河郡公，位高权重而廉俭自守。后为北齐后主所猜忌，被杀。

[9]为计：用计；策划。

[10]太子太保：太子三师（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一。西晋始置，掌辅导太子，三品。后多为虚衔，为加官或赠官。北魏、北齐为二品。隋正二品，唐从一品。　　薛孤延：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代（今山西大同）人。跟随高欢起兵，骁勇善战、屡立大功。东魏初，因功升任梁州刺史、武卫将军，封平秦郡公。北齐天保初，位至太子太保、太傅，出任肆州刺史，加开府仪同三司。　　尚药局：官署名。南朝梁开始设置，北齐时实行医政改革，把隶属于太常太医署中管理药品的人员独立出来成立尚药局，并且改归门下省管理，掌管宫廷用药事务，置典御二人主管，下置丞、侍御师、尚药监等官。隋初沿承北齐之制，炀帝时改为隶属殿内省。唐、宋沿隋制，属殿中省。元代隶属宣徽院。明代废。

[11]智者：有智慧的人。

【译文】

长广王高湛，早上派家童几十人埋伏在录尚书府的后室，又和参加宴席的功臣权贵贺拔仁、斛律金等几个知己约定说：“我依次斟酒到杨愔等人时，我劝他们每个人喝两杯酒，他们一定会推辞。我第一次说‘执酒’，第二次说‘执酒’，第三次说‘为什么不执’，你们就把他们抓起来。”等到宴会时，事情发展和策划的一样。杨愔大声喊道：“众位亲王反叛，想要杀害忠良吗？我尊崇天子，削弱诸侯势力，忠心报国，有什么罪过？”常山王高演想要让事情缓和一些，高湛说：“不行。”于是拳头棍棒乱打，杨愔和可朱浑天和、宋钦道头部脸上都血流不止，每个人都被十个人按住。燕子献力气大，头上头发又少，狼狈地推开众人逃出门去，斛律光追赶并擒获了他。燕子献哀叹道：“大丈夫用计晚了，才落到这种地步。”高演等人派太子太保薛孤延等人到尚药局抓捕了郑颐。郑颐说：“不听明智人的话才到这一境地，难道不是命中注定的吗。”

【原文】

二王与平秦王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见都督叱利骚，招之，不进，使骑杀之[1]。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抽刃呵演，演使归彦谕之，休宁厉声不从[2]。归彦久为领军，素为军士所服，皆弛仗，休宁方叹息而罢[3]。演入至昭阳殿，湛及归彦在朱华门外[4]。帝与太皇太后并出，太皇太后坐殿上，皇太后及帝侧立[5]。演以砖叩头，进言曰：“臣与陛下骨肉至亲，杨遵彦等欲独擅朝权，威福自己，自王公已下皆重足屏气，共相唇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为宗社之害[6]。臣与湛为国事重，贺拔仁、斛律金惜献武皇帝之业，共执遵彦等入宫，未敢刑戮[7]。专辄之罪，诚当万死[8]。”时庭中及两庑卫士二千余人，皆被甲待诏，武卫娥永乐武力绝伦，素为显祖所厚，叩刀仰视，帝不睨之[9]。帝素吃讷，仓猝不知所言[10]。太皇太后令却仗，不退[11]。又厉声曰：“奴辈即今头落。”乃退。永乐内刀而泣[12]。太皇太后因问：“杨郎何在[13]？”贺拔仁曰：“一眼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何所能为，留使岂不佳邪[14]？”乃让帝曰：“此等怀逆，欲杀我二子，次将及我，尔何为纵之[15]？”帝犹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16]！”太后拜谢。太皇太后又为太后誓言：“演无异志，但欲去逼而已[17]。”演叩头不止。太后谓帝：“何不安慰尔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为叔惜，况此汉辈[18]。但匄儿命，儿自下殿去，此属任叔父处分[19]。”遂皆斩之。

【注文】

[1]拥：拥着。　　唐突：横冲直撞；乱闯。　　云龙门：此处指邺城宫城正南门。　　叱（chì）利骚：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叱利，复姓。

[2]成休宁：北齐将领。后入隋为江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抽刃：抽出刀。　　呵（hē）：怒责。

[3]领军：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曹操在相府置领军，领禁兵，后改为中领军。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始设领军将军，后资历深者为领军将军，资历浅者为中领军，掌管禁兵。两晋南北朝多沿用。三国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十五班，陈朝为三品，秩中二千石。北魏从二品，北齐为从二品。领军将军、中领军，职掌相同，皆可简称为领军。仅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时曾专设领军一职，二品中。　　弛仗：放下兵器。

[4]昭阳殿：位于北齐邺城宫城内。太极殿后三十步朱华门内为昭阳殿。　　朱华门：在北齐邺城宫城内，太极殿后三十步为朱华门。

[5]侧立：因敬重或戒惧而立在旁边。

[6]以砖叩头：叩头到地砖。　　至亲：指血统关系最亲近的戚属。　　杨遵彦：即杨愔，字遵彦。　　独擅（shàn）：独自据有；独揽。　　朝权：朝政大权。　　威福：本指赏罚之权。比喻大权在握，独断专行。　　重（chóng）足屏（bǐng）气：迭足站立，止住声息。指非常恐惧。　　共相唇（chún）齿：比喻关系密切，互相依存，有共同的利害关系。　　乱阶：祸端；祸根。　　早图：早日处置。　　宗社：宗庙和社稷。泛指国家。

[7]为国事重：以国事为重。　　惜：珍惜，珍视。　　献武皇帝：即高欢。初谥献武帝，后改为神武帝。　　刑戮（lù）：受刑罚或被处死。

[8]专辄（zhé）：专断，专擅。　　万死：死一万次。形容罪重，应该受严厉惩罚。

[9]两庑（wǔ）：庑指宫殿或祠庙的东西两廊。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　　待诏：等待诏命。　　武卫：即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曹魏黄初年间始置，掌管宿卫禁军，为四品。西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废。晋惠帝永康年间复置，四品。东晋废置不定。南朝宋大明中复置。南朝齐、梁、陈都置。梁三班，陈八品。北魏也置，从三品。北齐为左右卫府次官，职掌宫禁朱华阁以外禁卫，从三品。此外，隋置左右武卫，属十二卫，各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掌管领军宿卫。唐代也置，属十六卫，光宅元年（684年）改为左右鹰扬府，神龙元年（705年）复称左右武卫。　　娥永乐：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绝伦：形容事物的状态（或形态）没有任何的可比性（绝无仅有）。　　叩刀：拔刀稍稍出鞘。　　睨（nì）：斜着眼睛看。

[10]吃讷（nè）：说话迟钝且结结巴巴。　　仓猝（cù）：匆忙急迫。

[11]却仗：放下武器退后。

[12]内刀：收起刀。

[13]杨郎：即杨愔。

[14]怆（chuàng）然：悲伤的样子。　　何所能为：做了哪些事？　　留使岂不佳邪：留下来使用不是更好吗？

[15]怀逆：心怀反叛之心。　　次：依次，接下来。

[16]老妪（yù）：老妇人。指李后。　　斟酌：安排；摆布。

[17]誓言：发誓说，保证说。　　去逼：清除逼迫。

[18]为叔惜：因为叔叔的事情而惜身。　　汉辈：汉人。

[19]匄（gài）：同“丐”，乞求。　　此属：这班人。　　处分：处置；布置；部署。

【译文】

二位亲王和平秦王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拥着杨愔等人突然闯入云龙门，遇见都督叱利骚，招手让他过来，叱利骚不肯来，便派骑兵杀死了他。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抽出刀来呵斥高演，高演派高归彦招抚他，成休宁厉声不肯服从。高归彦长期做禁卫军的领军，历来被军士所信服，因此军士都放下了兵器，成休宁才叹息着不再抵抗。高演进入宫中，到达昭阳殿，高湛和高归彦等在朱华门外。废帝高殷与太皇太后一起出来，太皇太后坐在大殿上，皇太后和废帝站立在旁边。高演叩头叩到地上的砖面，进前说道：“我和陛下是骨肉至亲，杨愔等人想要独揽朝廷大权，自己作威作福，自王公以下大臣都叠足站立，屏住呼吸，十分害怕，杨愔他们结成团伙，形成了作乱的祸根，如果不早日想办法解决，必然会成为社稷的祸害。我和高湛以国事为重，贺拔仁、斛律金珍惜献武皇帝的基业，一起将杨愔等人抓获送入宫中，没敢处置。专断之罪，实在是罪该万死。”当时庭院中和两侧廊庑中的卫士有二千余人，都身披铠甲等待诏令，武卫娥永乐武艺、力气绝伦，历来被显祖文宣帝高洋所厚待，他用手叩击刀面，抬头仰望废帝，废帝高殷故意不看他。废帝高殷历来口吃，事情发生得很仓促，不知该说什么。太皇太后下令卫士放下兵器退后，卫士不肯后退。太皇太后又厉声说道：“你们这些奴才现在就快人头落地了。”卫士们这才退下。娥永乐收起刀具哭泣起来。太皇太后于是问道：“杨郎在哪里？”贺拔仁说：“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打出来了。”太皇太后伤心地说：“杨郎能做什么坏事，留下来使用不是更好吗？”于是又责备废帝高殷说：“这些心怀反叛之心的人，想要杀害我的两个儿子，然后就轮到来害我，你为什么放纵他们？”废帝还是说不出话来。太皇太后既愤怒又悲伤，说：“怎么能让我们母子受汉人老太婆的摆布呢！”皇太后叩拜谢罪。太皇太后又对皇太后发誓说：“高演并没有夺取皇位的野心，只不过是为了清除对自己的逼迫而已。”高演也不住地叩头。皇太后对废帝说：“为什么不去安慰你的叔叔？”废帝才说：“天子也不敢因为叔叔的事情而惜身，何况是因为这些汉人。只是请求宽恕侄儿性命，侄儿自己退下殿去，这些人任凭叔父处置。”高演于是下令把杨愔等人全都处死。

【原文】

长广王湛以郑颐昔尝谗己，先拔其舌，截其手而杀之[1]。演令平秦王归彦引侍卫之士向华林园，以京畿军士入守门，斩娥永乐于园[2]。

【注文】

[1]昔：过去。　　谗（chán）己：说自己的坏话。　　截：折断；截断。

[2]华林园：十六国、北朝宫苑名。后赵石虎都邺后建，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古邺城北。北齐武成帝扩建后，华丽似神仙所居，因此改名仙都苑。　　京畿（jī）：国都及其附近的地区。　　门：也叫“门合”，泛指名门府第的大门。

【译文】

长广王高湛因为郑颐过去曾经进过自己的谗言，于是先拔掉他的舌头，截断他的手，然后才杀死他。高演命令平秦王高归彦率领侍卫军士前往华林园，另派京城附近的兵士前来守卫宫廷，高归彦在华林园斩杀了娥永乐。

【原文】

太皇太后临愔丧哭曰：“杨郎忠而获罪[1]。”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2]。”演亦悔杀之。于是下诏罪状愔等，且曰：“罪止一身，家属不问[3]。”顷之，复簿录五家，王晞固谏，乃各没一房，孩幼尽死，兄弟皆除名[4]。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杨愔总机务[5]。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而策蹇驴，可悲之甚也[6]。”

【注文】

[1]临愔丧：参加杨愔的丧事。

[2]御金：宫廷藏金。　　亲内之：亲手把它安放到杨愔的眼眶里。

[3]罪状愔等：公布杨愔等人的罪状。　　罪止一身：只限于惩处本人。　　不问：不追究。

[4]簿（bù）录：查抄登记财产。　　没：抄斩。　　一房：房指宗族分支单位，由兄弟们分家形成。　　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原有身份。

[5]中书令：官职名。西汉始置，汉武帝时以宦官充任，掌管传达诏命。西汉后期改为中谒者令。三国魏初置秘书令，不久改置中书令。三国、西晋，中书令掌管国家机要，执掌发布政令，成为实际的宰相，为三品，南北朝，中书令权责渐轻，多为三品，南朝梁十三班。隋代曾改中书令为内史令，又曾改称内书令，参与机密，掌管发布政令，与门下省的侍中、尚书省的尚书令合称三省长官，位居宰相之职，三品。唐初又改称中书令，正三品。唐代又曾改称右相、凤阁令、紫微令等，不久即恢复旧称。元代之中书令权位很重，或以皇太子兼任。明代废。　　总机务：总管朝廷政务。

[6]鸿胪少卿：官职名。鸿胪寺是中央行政事务机构九寺之一。北齐始置，掌管少数民族宾客接待、朝会礼仪、宗教事务。鸿胪少卿也称鸿胪寺少卿，是鸿胪寺次官。四品上。协助鸿胪卿掌宾客、朝会、礼仪事务。历朝沿置，隋为四品，唐为从四品上。　　阳休之：参见前“杨休之”条注。　　涉（shè）：行走。　　骐（qí）（lín）：也作“骐麟”。马黑脊称为骐。　　策：鞭打。　　蹇（jiǎn）驴：跛蹇驽弱的驴子。蹇，跛，行走困难。

【译文】

太皇太后亲自参加杨愔的丧事，她哭着说：“杨郎是由于忠君才获罪。”她用宫廷金子为杨愔做了一只眼睛，亲手把它安放到杨愔的眼眶里，说：“用此来表达我的心意。”高演也后悔杀死了杨愔。于是下诏公布杨愔等人的罪状时，并且宣布：“只限于惩处本人，家属不再追究。”不久，又造册登记了杨愔、可朱浑天和、燕子献、宋钦道、郑颐五家，王晞一再苦劝，于是五家各处斩一房，幼儿也全都杀死，他们的兄弟也都被撤职。北齐任命中书令赵彦深取代杨愔总管朝廷政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对别人说：“将要跋涉千里，却杀掉骐骏马而驱使跛足的驴子，真是太可悲了。”

【原文】

戊申，演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湛为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为大将军，平阳王淹为太尉，平秦王归彦为司徒，彭城王浟为尚书令[1]。

【注文】

[1]大丞相：官职名。北魏敬宗始置大丞相，以尔朱荣为大丞相，后高欢也任此职。北周、隋也置，多授予权臣，亦有分左右者。　　京畿大都督：官职名。京都最高军事长官。北魏末置，统领京畿军士，负责京城治安及警卫。东魏迁都邺城后，权势更重。北齐时多任用宗室各王任职京畿大都督。北齐后主武平二年（571年）废。　　平阳：郡名。三国魏正始八年（247年）置。治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霍县以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西地区。北魏以后缩小，辖禽昌、平阳、襄陵、临汾、泰平五县。隋初改名平河，后废。　　淹：即高淹（？—564年），北齐大臣。高欢第四子，字子邃（suì）。东魏孝静帝元象（538—539年）中，封平阳郡公，后任御史中尉、侍中。北齐文宣帝天保（550—559年）初，拜尚书令，进爵平阳王。天保五年（554年），改任录尚书事，后历任司空、太尉。北齐孝昭帝皇建（560—561年）初，迁太傅。北齐武成皇帝太宁元年（561年），迁太宰。北齐武成帝河清三年（564年），卒于晋阳。　　浟：即高浟。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二月戊申（二十六日），高演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高湛任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任大将军，平阳王高淹任太尉，平秦王高归彦任司徒，彭城王高浟任尚书令。

【原文】

齐大丞相演如晋阳，既至，谓王晞曰：“不用卿言，几至倾覆[1]。今君侧虽清，终当何以处我[2]？”晞曰：“殿下往时位地，犹可以名教出处[3]。今日事势，遂关天时，非复人理所及[4]。”演奏赵郡王叡为左长史，王晞为司马[5]。

【注文】

[1]倾覆：颠覆；覆灭。

[2]君侧：指君主身旁的亲信、坏人。

[3]往时：过去的时候；往日。　　名教：一般指以正名分、定尊卑为主要内容的伦理道德规范，与礼教含义相近。　　出处：进退，多指出仕和隐退。

[4]人理：人世道理。

[5]赵郡：郡、国名。汉高帝四年（前203年）改邯郸郡置赵国，建安中改为郡，三国魏太和中复为国，并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晋末复为郡。北魏移治平棘（今河北赵县）。辖境缩小，辖平棘、房子、元氏、高邑、栾城五县，相当于今河北赵县、元氏、高邑、柏乡等县地。隋初废。　　叡（ruì）：即高叡（534—569年），北齐大臣，高欢弟高琛之子。小名须拔，自幼为高欢所养，东魏末任太子庶子，北齐建国封赵郡王，迁散骑常侍。北齐武成帝高湛时，升任尚书令，执掌朝政，屡次抗击突厥、北周进攻，进封太尉，声望很高，因此逐渐遭到猜忌，武成帝死后，被胡太后所杀。

【译文】

北齐大丞相高演前去晋阳，到达后，对王晞说：“以前没采用你的建议，几乎导致覆灭。现在皇上身边的逆臣虽然被清除掉了，但皇上最终将会如何对待我呢？”王晞说：“殿下以前凭借地位门第，还可以依据礼教选择进退。现在的局势，全都关乎天命，已经不再是正常人世道理所能够理解的了。”高演上奏废帝高殷任命赵郡王高叡为左长史，王晞为司马。

【原文】

三月甲寅，诏“军国之政皆申晋阳，禀大丞相规算”[1]。

【注文】

[1]申：说明；报告。　　禀（bǐng）：禀告；下对上报告。　　规算：规划打算。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三月甲寅（初三日），废帝下诏称“军国大事都要报告到晋阳，禀告大丞相高演，由他规划打算”。

【原文】

秋七月，齐丞相演以王晞儒缓，恐不允武将之意，每夜载入，昼则不与语[1]。尝进晞密室，谓曰：“比王侯诸贵，每见敦迫，言我违天不祥，恐当或有变起[2]。吾欲以法绳之，何如[3]？”晞曰：“朝廷比者疏远亲戚，殿下仓猝所行，非复人臣之事[4]。芒刺在背，上下相疑，何由可久[5]？殿下虽欲谦退，秕糠神器，实恐违上玄之意，坠先帝之基[6]。”演曰：“卿何敢发此言？须致卿于法[7]。”晞曰：“天时人事，皆无异谋，是以敢冒犯斧钺，抑亦神明所赞耳[8]。”演曰：“拯难匡时，方俟圣哲，吾何敢私议，幸勿多言[9]。”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出使，握晞手，使之劝进[10]。晞以杳言告演，演曰：“若内外咸有此意，赵彦深朝夕左右，何故初无一言[11]？”晞乃以事隙密问彦深，彦深曰：“我比亦惊此声论，每欲陈闻，则口噤心悸[12]。弟既发端，吾亦当昧死一披肝胆。”因共劝演[13]。

【注文】

[1]儒缓：宽柔，柔弱。　　不允：不为人所敬服。　　每夜载入：常常夜里用车把他载入府第。

[2]诸贵：指王公大臣。　　每见：常常被。　　敦迫：催逼，指敦促高演即位。　　违天：违背天意。　　恐当或有变起：恐怕可能会发生变乱。

[3]以法绳之：即绳之以法，根据法律制裁。绳，即准绳。木工用的墨线。引申为标准、法则，及按一定的标准去衡量。

[4]比者：近来。　　仓猝（cù）所行：指诛杀了杨愔等人。仓猝指非常事变。　　人臣：臣子；臣下。

[5]芒（máng）刺在背：芒刺指植物茎叶、果壳上的小刺。如同有芒刺扎在背上。形容内心惶恐，坐立不安。《汉书·霍光传》：“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

[6]谦退：谦让。　　秕（bǐ）糠（kāng）：瘪谷和米糠，形容轻视，视为粃糠。　　神器：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之类。借指帝位、政权。　　上玄（xuán）：上天。

[7]致卿于法：把你绳之以法。

[8]异谋：不同的谋求、打算。　　斧钺（yuè）：古代用于作战的兵器，而且是军权和国家统治权的象征。另外，还是古代酷刑中的一种，意思是用斧钺劈开头颅，使人致死。钺，古代兵器。青铜制，像斧，比斧大，圆刃，可砍劈。　　抑（yì）：文言连词，表转折，相当于“可是”“但是”。　　神明：神灵；神祇。　　赞：夸奖，称扬。

[9]拯难匡（kuāng）时：拯救危难，匡扶时局。匡为纠正、帮助之意。　　圣哲：有圣人哲人之意，指超人的道德才智。也指具有这种道德才智的人，并以称帝王。　　私议：私下议论，指发表个人的看法或主张。　　幸：希望。

[10]丞相从事中郎：官职名。西汉末期始置。为将军府属官，职责为协助将军，为参谋之职。三国、两晋、南北朝，从事中郎为三公及宰相的属官，其职责因时因府而有差异，分别执掌诸曹、机密、谋议等事务。西晋赵王司马伦任宰相时从事中郎为六品。南朝公府多沿用。南朝梁自九班至八班不等，陈为五、六品，北魏、北齐为五品，至北周改为“从事内郎”。　　陆杳（yǎo）（？—573年）：北齐臣。字云迈。北齐后主时为秦州刺史。守城百余日病死。城被陈将吴明彻攻破，其尸身归还北齐。

[11]朝夕左右：早晚都在身边。　　初无：从无。

[12]事隙：工作的间隙。　　声论：言论。　　陈闻：陈述自己的想法。　　口噤（jìn）：本为中医症名。指牙关紧急，口不能张开。　　心悸（jì）：心脏跳动不安。

[13]发端：开端。　　昧（mèi）死：冒死，不避死罪。　　一披肝胆：表示以真诚相见。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秋季七月，北齐丞相高演因为王晞儒雅文弱，担心不被武将敬服，常常夜里用车把他载入府第，白天则不和他说话。高演曾经把王晞叫入密室，询问他道：“最近王侯和各位权贵，常常敦促我即位，说我不即位就是违背天意，很不吉祥，恐怕会发生变乱。我打算对这些人依法惩处，怎么样？”王晞说：“朝廷最近对亲戚很疏远，殿下仓促举事诛杀了杨愔等人，已经不是臣下所应做的事情了。现在皇上内心惶恐，上下相互猜忌，如何能够持久呢？殿下即使要谦让推辞，把国家政权视为秕糠，恐怕的确是违背了上天的意志，破坏了先帝的基业。”高演说：“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必须要把你绳之以法了。”王晞说：“天命和人意，都没有其他的想法，所以我才敢于冒着被斧钺诛杀的危险进言，这或许也是神明所赞成的吧。”高演说：“拯救危难，匡扶时局，要等圣贤之人，我怎么敢私下议论呢，希望你不要再多说了。”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要作为使节出使他国，临行前他握着王晞的手，让他劝高演即位。王晞把陆杳的话报告给了高演，高演说：“如果朝廷内外都有劝进之意，赵彦深早晚都在我的身边，为什么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呢？”王晞于是利用公干间隙秘密地向赵彦深询问此事，赵彦深回答道：“我最近也对劝高演即位的言论感到吃惊，每次想要陈述自己的想法，就心中慌乱无法开口。老弟既然提到此事，我也应当冒死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于是和王晞一道劝高演即位。

【原文】

演遂言于太皇太后。赵道德曰：“相王不效周公辅成王，而欲骨肉相夺，不畏后世谓之篡邪[1]？”太皇太后曰：“道德之言是也。”未几，演又启云：“天下人心未定，恐奄忽变生，须早定名位[2]。”太皇太后乃从之。

【注文】

[1]相王：高演为丞相，故称之为相王。　　篡（cuàn）：臣子夺取君位。

[2]奄忽：突然。　　名位：官职与品位；名誉与地位。

【译文】

高演把劝进之事报告给了太皇太后。赵道德说：“相王不去仿效周公辅佐成王，而要骨肉之间相互争夺皇位，不害怕后代人说你是篡位吗？”太皇太后说：“赵道德的话很对。”不久，高演又奏报太皇太后道：“现在天下人心还不稳定，恐怕突然会有变乱发生，必须要早日确定名分。”太皇太后这才同意了他。

【原文】

八月壬午，太皇太后下令，废齐主为济南王，出居别宫。以常山王演入纂大统[1]。且戒之曰：“勿令济南有他也[2]。”

【注文】

[1]入纂（zuǎn）：入朝继承皇位。　　大统：帝业；帝位。

[2]戒：通“诫”。告诫。　　有他：发生意外。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八月壬午（初三日），太皇太后下令，废黜北齐废帝高殷，贬为济南王，搬出皇宫，居住到别的宫殿。让常山王高演入朝继承皇位。太皇太后还告诫高演：“不要让济南王发生意外。”

【原文】

肃宗即皇帝位于晋阳，大赦，改元皇建[1]。太皇太后还称皇太后[2]。皇太后称文宣皇后，宫曰昭信[3]。

【注文】

[1]肃宗：即北齐孝昭帝高演，庙号肃宗。　　皇建：北齐孝昭帝高演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一年多，即庚辰（560年）八月至辛巳（561年）十一月。

[2]太皇太后还称皇太后：高演是文宣帝高洋的同母弟，故即位后将娄太后由太皇太后改称皇太后。

[3]昭信：北齐皇宫宫殿名。

【译文】

北齐肃宗（孝昭帝）高演在晋阳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建。太皇太后还称作皇太后。皇太后改称文宣皇后，她居住的宫殿叫昭信宫。

【原文】

乙酉，诏绍封功臣，礼赐耆老，延访直言，褒赏死事，追赠名德[1]。

【注文】

[1]绍封：介绍封赏。　　礼赐：礼遇和赏赐。　　耆（qí）老：老年人。六十为耆，七十为老。　　延访：延请求教。　　直言：直率地说；说实话。　　死事：死于国事，为国捐躯。　　名德：名号与荣誉。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八月乙酉（初六日），孝昭帝高演下诏介绍封赏功臣，优礼厚赐元老，延请求教正直敢言的人，褒奖赏赐为国捐躯的人，追加赠与他们名号与荣誉。

【原文】

帝谓王晞曰：“卿何为自同外客，略不可见[1]？自今假非局司，但有所怀，随宜作一牒，俟少隙即径进也[2]。”因敕与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日职务罢，并入东廊，共举录历代礼乐、职官及田市、征税，或不便于时而相承施用，或自古为利而于今废坠，或道德高儁久在沈沦，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者，悉令详思，以渐条奏[3]。朝晡给御食，毕景听还[4]。

【注文】

[1]外客：外人。　　略不可见：常常见不到。

[2]假：借，通过。　　局司：指官衙之主事者。　　有所怀：有什么想法。　　随宜：随即。　　牒（dié）：原意为古代书写用的木片或竹片，后指官府往来文书。　　少隙：稍有闲隙。　　径进：径直上奏。

[3]鸿胪卿：官职名。南朝梁、陈为十二卿之一，掌朝会司仪。梁九班，陈三品。北齐时期始置鸿胪寺，以鸿胪卿为寺长官，三品，主管寺务，职掌宾客、朝会等事，后历代相继沿置，故也称鸿胪寺卿。隋初正三品，隋炀帝杨广时改从三品。唐沿用，历朝也置。　　崔劼（jié）（508—573年）：北齐大臣。字彦玄，祖籍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故城西南饶阳店附近；一说在今山东武城西北）。好学有操守。北齐初，为给事黄门侍郎。为官清正勤勉，受到北齐文宣帝赏识，参与机密。后出任南兖州刺史。后主时官至中书令。北齐武平（570—576年）中病卒。　　职务罢：指完成公务。　　东廊：东厢。　　共举：一起。　　录：记载，抄写。　　礼乐：礼节和音乐。　　职官：指官职设置制度。　　田市：农业和商业。　　征税：征收的赋税。　　不便于时：不适应现实情况。　　废坠：衰落。　　高儁（jùn）：高尚俊逸，不同凡响。儁同“俊”，优秀，出众。　　沈（chén）沦：也作“沉沦”。埋没。　　巧言：表面上好听而实际上虚伪的话。　　眩（xuàn）俗：迷惑世俗。眩，迷惑。　　妖邪（yāo xié）：妖异怪诞。　　害政：有害于国家的治理。　　详思：详细思考。　　渐：逐渐。　　条奏：逐条上奏。

[4]朝（cháo）晡（bū）：指一日两餐之食。　　给（jǐ）：供应。　　御食：即御膳，帝王宗族所享用的饮食。　　毕景：太阳光已尽。指黄昏。　　听还：让他们返回。

【译文】

孝昭帝高演对王晞说：“你为什么把自己看得和外人一样，常常见不到你？从今往后不必通过局司，如果对国事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写成文牒，一有机会便可径直上奏。”于是下敕令让王晞和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天完成公务后，一起进入东廊，共同抄录历代礼乐、职官以及田市、征税等方面的典章制度，有些是不适应现实情况却被沿用实施，有些是自古以来就利国利民现在却被废除，有些是道德高尚却长期沉沦，有些是花言巧语诱惑世俗、奸邪损害政事，孝昭帝下令全都审慎地加以考订，逐步写出条陈上奏。早上中午都由宫廷给他们供应食物，到了晚上才让他们回家。

【原文】

帝识度沈敏，少居台阁，明习吏事，即位尤自勤励，大革显祖之弊，时人服其明而讥其细[1]。群臣进言，帝皆从容受纳[2]。

【注文】

[1]识度：见识与器度。　　沈（chén）敏：也作“沉敏”。沉着聪慧。　　台阁：指尚书台。后也泛指中央政府机构。　　明习：明了熟习。　　勤励：也作“勤厉”，勤劳奋勉。　　革：革除。　　讥：讥讽，非议。　　细：琐碎。

[2]受纳：受取；容纳。

【译文】

孝昭帝高演学识机敏，气度深沉，小时候就住在宫廷里，明了熟悉政务，即位后特别勤勉努力，大力革除文宣帝高洋时的弊端，当时的人们都佩服他的明睿，却讥讽他的琐碎。群臣有进言的，孝昭帝都不慌不忙地接受采纳。

【原文】

戊子，以长广王湛为右丞相，平阳王淹为太傅，彭城王浟为大司马[1]。

【注文】

[1]右丞相：参见前“左丞相”条注。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八月戊子（初九日），孝昭帝高演任命长广王高湛为右丞相，平阳王高淹为太傅，彭城王高浟为大司马。

【原文】

冬十一月辛亥，立世子百年为太子[1]。百年时才五岁。

【注文】

[1]百年：即高百年（550—564年），高演次子，立为太子。后高湛即位，封为乐陵王。高湛信天象，因其学写“敕”字，故被高湛捕杀。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冬季十一月辛亥（初四日），孝昭帝高演立世子高百年为太子。高百年当时才五岁。

【原文】

二年。齐主之谋诛杨、燕也，许以长广王湛为太弟，既而立太子百年，湛心不平[1]。帝在晋阳，湛居守于邺[2]。散骑常侍高元海，高祖之从孙也，留典机密[3]。帝以领军代人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以斛律光之弟羡为领军，以分湛权[4]。湛留伏连，不听羡视事[5]。

【注文】

[1]太弟：皇帝的弟弟。一般指皇帝诸弟中定为皇位的继承者。

[2]居守：留守。

[3]高元海（？—578年）：北齐大臣。其父高思宗为高欢之侄，高元海为高欢从孙。北齐初期，曾弃官出家，两年后复职。北齐孝昭帝高演时，掌管机要，协助武成帝高湛夺取帝位。武成帝即位后任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太子詹事，后出为兖州刺史。北齐后主武平七年（576年），任尚书令。北周建德七年（578年），在邺城被周武帝宇文邕诛杀。　　从孙：兄弟的孙子。　　典：主持；主管。　　机密：掌管机要大事的部门、职务。

[4]羡：即斛律羡（？—572年），北齐将领。字丰乐，斛律金次子，斛律光之弟。善骑射。河清三年（564年）为都督、幽州刺史，曾击败突厥。北齐后主武平元年（570年），加骠骑大将军，后进爵荆山郡王。事北齐数帝，谨慎忠直，受人赞誉。斛律光被处死时，斛律羡和五子也一同被杀。

[5]不听：不让，不允许。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二年（561年）。北齐孝昭帝高演当时谋划诛杀杨愔、燕子献时，许诺立长广王高湛为太弟，不久立了高百年为太子，高湛心里很不满。孝昭帝在晋阳，高湛镇守邺城。散骑常侍高元海是高祖高欢的侄孙，留在邺城掌管机要政务。孝昭帝任命领军、代郡人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任命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为领军，用以分散高湛的权力。高湛留住库狄伏连不让他赴任，也不让斛律羡就职处理政事。

【原文】

先是，济南闵悼王常在邺，望气者言邺中有天子气，平秦王归彦恐济南王复立，为己不利，劝帝除之[1]。帝乃使归彦至邺，征济南王如晋阳。湛内不自安，问计于高元海。元海曰：“皇太后万福，至尊孝友异常，殿下不须异虑[2]。”湛曰：“此岂我推诚之意邪[3]？”元海乞还省，一夜思之，湛即留元海于后堂[4]。元海达旦不眠，唯绕床徐步[5]。夜漏未尽，湛遽出，曰：“神算如何[6]？”元海曰：“有三策，恐不堪用耳。请殿下如梁孝王故事，从数骑入晋阳，先见太后求哀，后见主上，请去兵权，以死为限，不干朝政，必保太山之安[7]。此上策也。不然，当具表云‘威权太盛，恐取谤众口’，请青、齐二州刺史，沈靖自居，必不招物议[8]。此中策也。”更问下策，曰：“发言即恐族诛[9]。”固逼之，元海曰：“济南世嫡，主上假太后令而夺之[10]。今集文武示以征济南之敕，执斛律丰乐，斩高归彦，尊立济南，号令天下，以顺讨逆，此万世一时也[11]。”湛大悦。然性怯，狐疑未能用，使术士郑道谦等卜之，皆曰：“不利举事，静则吉[12]。”有林虑令潘子密，晓占候，潜谓湛曰：“宫车当晏驾，殿下为天下主[13]。”湛拘之于内以候之[14]。又令巫觋卜之，多云“不须举兵，自有大庆”[15]。湛乃奉诏，令数百骑送济南王至晋阳[16]。九月，帝使人鸩之，济南王不从，乃扼杀之[17]。帝寻亦悔之。

【注文】

[1]济南闵（mǐn）悼（dào）王：即高殷。　　望气：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

[2]万福：多福。　　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　　异虑：三心二意。

[3]推诚：以诚心相待。

[4]还省（shěng）：返归台省。　　后堂：后面的堂屋。

[5]达旦：整整一夜；直到天明。　　徐步：慢慢踱步。

[6]夜漏：夜间的时刻。漏，古代滴水计时的器具。　　神算：神妙的计谋。

[7]如：效仿。　　梁孝王：即刘武（前184年—前144年），西汉人，汉文帝刘恒次子。汉景帝刘启胞弟。公元前178年，封太原王。前176年改封淮阳王。前168年梁怀王刘揖夭折，刘武又改封梁王，死后谥号为孝，故号梁孝王。史载汉景帝废栗皇后之后，窦太后想以刘武为皇储，但袁盎（àng）推荐刘彻为太子，于是梁孝王派刺客刺杀了袁盎，后来事情败露，刘武向汉景帝负荆请罪。因为窦太后说情，汉景帝终于原谅了他。　　故事：旧事；先例。　　从数骑：带着几个骑兵。　　请去：请求解除。　　以死为限：一直到死。　　不干：不干预。　　朝政：朝廷政务。

[8]具表：上表。　　取谤：遭到诋毁。　　青、齐二州：即青州和齐州。齐州：州名。北魏献文帝皇兴三年（469年）置。治历城（今山东济南）。辖东魏、东平原、东清河、广川、济南、太原六郡，辖境约相当于今山东济南地区和德州地区。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齐郡，唐初复改齐州。唐天宝、至德时改济南郡，后皆复为齐州，辖境缩小，相当于今山东济南、章丘、禹城、济阳、齐河、长清等市县地。北宋政和六年（1116年）升为济南府。　　沈靖：也作“沉靖”。沉静。　　自居：自处。　　物议：众人的议论。多指非议。

[9]发言：说出来。　　族诛：族灭。

[10]固逼：一再逼问。　　世嫡：嫡嗣。

[11]征济南之敕：征召济南王去晋阳的敕令。　　斛律丰乐：即斛律羡，字丰乐。　　此万世一时：这是万代才有的机会。

[12]狐疑：犹豫不决。　　郑道谦：北齐术士。生平事迹不详。　　卜（bǔ）：占卜。

[13]林虑：县名。东汉殇（shāng）帝延平元年（106年）置，治今河南林州。北魏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废，太和二十一年（497年）复置。明洪武三年（1370年）废。　　潘子密：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占候：依据天象变化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　　宫车：帝王、后妃等所乘坐的车辆。因此常借指帝、后。此处指皇帝。　　晏（yàn）驾：帝王死亡的讳称。

[14]拘之于内：指关在府内。

[15]巫觋（xí）：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后泛指巫师。　　大庆：大吉。

[16]奉诏：接受皇帝的命令。

[17]鸩（zhèn）：毒酒，用毒酒害人。　　扼（è）杀：掐住脖子，使窒息而死。

【译文】

在这以前，济南闵悼王高殷常住在邺城，有擅长望云气占卜的人说邺城中有天子的气象，平秦王高归彦担心济南王高殷复辟，对自己不利，劝孝昭帝高演除掉高殷。孝昭帝于是派高归彦去邺城，征召济南王到晋阳。高湛心里不安宁，向高元海咨询对策。高元海说：“皇太后多福，皇上对兄弟非常友善，殿下不必有其他想法。”高湛说：“你这样说，难道就是对我推心置腹的本意吗？”高元海请求返归台省，用一夜时间思考此事，高湛却把高元海留在了后堂。高元海一直到天明都没有入睡，只是绕着床慢慢踱步。夜里滴水计时的刻漏中的水还未滴尽，高湛突然走出来，问：“你神机妙算得怎样了？”高元海说：“现在有三个计策，但恐怕都没什么用。请殿下仿效汉朝梁孝王的旧例，带着几个骑兵做随从前往晋阳，先拜见太后求得她的同情，再朝见皇上，请求解除兵权，一直到死，不再干预朝政，必定保证你能像泰山一样安定。这是上策。如果不这样做，应当给皇上上表说‘自己的威望权势过大，恐怕遭到众人之口的诋毁’，请求担任青、齐二州的刺史，沉稳安静地居住下来，必定不会招来外界的非议。这是中策。”高湛又询问下策，高元海说：“我一说就恐怕会招致您的家族被诛杀。”高湛强逼他说出来，高元海只好说：“济南王高殷是先帝嫡长子，皇上凭借太后的敕令夺取了他的帝位。现在召集文武百官向他们出示孝昭帝高演征召济南王去晋阳的敕令，然后抓捕斛律丰乐，处死高归彦，尊立济南王为帝，向天下发布号令，凭借正义，讨伐叛逆，这是万代才有的机会。”高湛听后十分高兴。然而高湛生性怯懦，犹犹豫豫未能采用，派法术之士郑道谦等人占卜此事，都说：“现在不利于起事，静观其变则是大吉。”有一位林虑县令叫潘子密，通晓占候之术，悄悄对高湛说：“皇帝快要驾崩，殿下你会成为统治天下的君主。”高湛把他关在府内以等候他的预言发生。又下令男女巫师占卜此事，巫师大多说“不用起兵，自然就会有大喜事”。高湛于是遵照孝昭帝的诏令，命令几百名骑兵护送济南王到达晋阳。九月，孝昭帝派人用毒酒毒济南王，济南王不肯喝毒酒，就掐死了他。孝昭帝不久也后悔这样做。

【原文】

冬十月，齐肃宗出畋，有兔惊马，坠地绝肋[1]。娄太后视疾，问济南所在者三，齐主不对[2]。太后怒曰：“杀之邪？不用吾言，死其宜矣！”遂去不顾[3]。十一月甲辰，诏以“嗣子冲眇，可遣尚书右仆射赵郡王叡谕旨，征长广王湛统兹大宝[4]。”又与湛书曰：“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效前人也[5]。”是日，殂于晋阳宫[6]。临终言：“恨不见太后山陵。”

【注文】

[1]出畋（tián）：也称“出田”，出外打猎。畋，打猎。　　绝肋（lèi）：摔断了肋骨。

[2]视疾：侍奉或探望病人。　　济南：此处代指济南王高殷。　　对：回答。

[3]不顾：不回头看。

[4]嗣子：君主的承嗣子，多为嫡长子。　　冲眇（miǎo）：幼小。　　谕旨：晓谕帝旨。　　兹（zī）：这，这个。　　大宝：皇帝之位。

[5]乐处置之：凭自己的喜好安置他。

[6]晋阳宫：晋阳（今山西太原）是北齐的陪都。东魏时，高欢于兴和元年（539年）在晋阳建成“新宫”，武定三年（545年）又建起宏伟的晋阳宫。北齐皇帝对营建晋阳很重视，后主高纬又建大明殿和十二院，比邺城宫殿还壮观。隋唐时又有兴建，唐建国后以晋阳为北都。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二年（561年）冬季十月，北齐肃宗孝昭帝高演外出打猎，有兔子惊了孝昭帝的坐骑，他坠落到地上摔断了肋骨。娄太后前去探望孝昭帝的病情，再三询问济南王高殷在哪里，孝昭帝不回答。娄太后恼怒地说：“你把他杀了吧？不采纳我的话，你死了也是应该的！”太后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十一月甲辰（初二日），孝昭帝下诏，因为“太子年幼，可以派遣尚书右仆射赵郡王高叡宣达旨意，征召长广王高湛前来继承皇位。”又给高湛写信说：“高百年没有罪过，你可以凭自己的喜好安置他，不要仿效我骨肉相残。”这一天，孝昭帝在晋阳宫去世。临终遗言说：“遗恨没见到太后的陵墓。”

【原文】

颜之推论曰：孝昭天性至孝，而不知忌讳，乃至于此，良由不学之所为也[1]。

【注文】

[1]颜之推（531—约595年）：南北朝、隋之际的学者、教育思想家。字介，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出身儒学世家，早年受父兄家传训导，青年时又博览群书，精于经学而又兼通百家。先后在南朝梁、北齐、北周、隋朝任官。在北齐二十一年，曾以文学士待诏文林馆，主持编《修文殿御览》《续文章流别》等，官至黄门侍郎。晚年主要从事学术研究和著作。他总结一生经历，所著《颜氏家训》流传至今，影响颇大。　　忌讳（huì）：指因风俗习惯或畏惧权势而对某些不吉利的语言或举动有所顾忌。

【译文】

学者颜之推评论说：“孝昭帝高演生性最孝顺，却不知道忌讳，才以至于说出这样的话，的确是因为不学经典造成的。”

【原文】

赵郡王叡先使黄门侍郎王松年驰至邺，宣肃宗遗命[1]。湛犹疑其诈，使所亲先诣殡所，发而视之[2]。使者复命，湛喜，驰赴晋阳，使河南王孝瑜先入宫，改易禁卫[3]。癸丑，世祖即皇帝位于南宫，大赦，改元太宁[4]。立太子百年为乐陵王[5]。

【注文】

[1]王松年：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北齐文襄帝在并州时，任其为主簿，后升至通直散骑常侍、尚书郎中。因讥讽魏收撰《魏书》被文宣帝责罚，豁免后，相继任临漳令、司马、别驾、大中正。北齐孝昭帝时，升任给事黄门侍郎，颇受信任。北齐武成帝即位，以本官加散骑常侍，封高邑侯，参与制定律令，处置大政，兼御史中丞，后卒。　　驰至：驰马赶赴。　　遗命：即遗嘱。

[2]诈：欺骗。　　殡（bìn）所：停放灵柩的地方。殡，停放灵柩。　　发：打开。

[3]复命：执行命令后回报情况。　　河南：郡名。西汉高帝二年（前205）置，治雒阳（今河南洛阳）。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洛水、伊水下游，双洎（jì）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以北原阳县，其后辖境渐小。东魏治宜迁（东魏静帝改河南县置，今河南洛阳），辖宜迁，隋初废。　　孝瑜：即高孝瑜（537—563年），北齐大臣。高澄之子，字正德。北齐初封河南王，任中书令、司州牧。与武成帝高湛相友善。又参与杀杨愔，受到高湛信任。后因生活淫奢僭越，和士开等向高湛告发。高湛恼怒，于是派人将他毒死。　　改易：改换。

[4]世祖：北齐武成帝高湛，庙号世祖。　　南宫：晋阳南宫。　　太宁：北齐武成帝高湛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数月，即辛巳（561年）十一月至壬午（562年）四月。

[5]乐陵：郡名。东汉末置，治乐陵（今山东乐陵西南），晋移郡治于厌次（今山东惠民）。北魏郡治返回乐陵，隋废。

【译文】

赵郡王高叡先派黄门侍郎王松年骑马赶到邺城，宣布孝昭帝高演的遗诏。高湛还怀疑其中有诈，派自己亲信先到停放灵柩的地方，打开棺木查看。使者看后回来复命，高湛很高兴，骑马赶赴晋阳，派河南王高孝瑜先进入宫中，把宫中禁卫军都换了人。天嘉二年（561年）十一月癸丑（十一日），世祖（武成帝）高湛在南宫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宁，封太子高百年为乐陵王。

【原文】

三年春正月乙亥，齐主至邺。辛巳，祀南郊[1]。壬午，享太庙[2]。丙戌，立妃胡氏为皇后，子纬为皇太子[3]。后，魏兖州刺史安定胡延之之女也[4]。戊子，齐大赦。己亥，以冯翊王润为尚书左仆射[5]。闰二月丁未，齐以太宰平阳王淹为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归彦为太宰、冀州刺史。

【注文】

[1]祀南郊：南郊祭祀。

[2]享：贡献祭品。　　太庙：古代帝王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

[3]胡氏：武成皇后，北齐武成帝高湛的皇后，生卒年不详。父胡延之，母为范阳卢氏。天保初年，选为长广王高湛王妃。高湛继帝位后，立为皇后，其子高纬登基后，为太后。北齐灭亡后，胡太后入北周。胡氏在做皇后和太后期间，行为颇不检点，北齐灭亡后，更是恣意淫秽，隋开皇年间去世。　　纬：即北齐后主高纬（556—578年），字仁纲。高湛长子。北齐河清四年（565年）即位。尊父为太上皇。高纬宠信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等佞（nìng）臣。赋役沉重，吏治败坏。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高纬被俘，封温公，不久被赐死。

[4]兖（yǎn）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约相当于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东汉治昌邑（今山东金乡东北），其后治所屡有迁移，辖境逐渐缩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今山东兖州），北朝沿置，北魏辖泰山、鲁郡、高平、任城、东平、东阳平六郡。隋大业二年（606年）废。唐初复为兖州，天宝、至德时又改为鲁郡。乾元元年（758年）再改兖州。唐治瑕丘（今山东兖州）。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兖州、曲阜（fù）、泰安、邹（zōu）城四市及泗（sì）水、微山、金乡、宁阳四县地。　　安定：郡、县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高平（今宁夏固原），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宁夏中南部、甘肃平凉、白银北部和东部及镇原一带。东汉改治临泾（今甘肃镇原南），西晋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北魏辖安定、临泾、朝那、乌氏、石堂五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隋大业五年（607年）复置安定郡。治安定县（今甘肃泾川县北），辖安定、鹑（chún）觚（gū）、阴盘、朝那、良原、临泾、华亭七县。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废。唐天宝时又改泾州为安定郡。也为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泾川北。属安定郡。东汉废。北魏复置，为泾州及安定郡治。唐至德二年（757年）改为保定。　　胡延之：生卒年不详。胡后之父。元魏时官至魏中书令、兖州刺史。

[5]冯（píng）翊（yì）：郡名。三国魏改左冯翊为冯翊郡，治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北魏移治高陆（今陕西高陵），辖境缩小。后废。隋唐时曾改同州为冯翊郡。　　润：即高润，生卒年不详。北齐大臣、宗室。字子泽，高欢第十四子。北齐文宣帝天保初年，封冯翊王。历任东北道大行台、尚书右仆射、都督、定州刺史。不久为尚书令，领太子少师。历任司徒、太尉、大司马、司州牧、太保、河南道行台、领录尚书事。官至太师、太宰。后又出任定州刺史。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春季正月乙亥（初五日），北齐武成帝高湛到达邺城。辛巳（十一日），武成帝在南郊祭祀。壬午（十二日），武成帝到太庙贡奉祭品。丙戌（十六日），武成帝立妃胡氏为皇后，儿子高纬为皇太子。胡皇后是元魏兖州刺史安定人胡延之的女儿。戊子（十八日），北齐大赦天下。己亥（二十九日），任命冯翊王高润为尚书左仆射。闰二月丁未（初七日），北齐任命太宰、平阳王高淹为青州刺史，任命太傅、平秦王高归彦为太宰、冀州刺史。

【原文】

归彦为肃宗所厚，恃势骄盈，陵侮贵戚[1]。世祖即位，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中丞毕义云、黄门郎高乾和数言其短，且云：“归彦威权震主，必为祸乱[2]。”帝亦寻其反覆之迹，渐忌之[3]。伺归彦还家，召魏收于帝前作诏草，除归彦冀州，使乾和缮写，书日，仍敕门司不听归彦辄入宫[4]。时归彦纵酒为乐，经宿不知[5]。至明，欲参，至门知之，大惊而退[6]。及通名谢，敕令早发，别赐钱帛等物甚厚，又敕督将悉送至清阳宫[7]。拜辞而退，莫敢与语，唯赵郡王叡与之久语，时无闻者。

【注文】

[1]恃（shì）势：仰仗权势。　　骄盈：骄傲自满。　　陵侮（líng wǔ）：凌辱，欺压。

[2]高乾和：北齐官员，官至黄门郎。生平事迹不详。　　数言其短：屡次揭露他的罪过。　　震主：使君主地位受到威胁。　　祸乱：祸害变乱。

[3]寻：探求。　　反覆：也作“反复”。多次变动更改；变化无常。

[4]伺（sì）：观察。　　诏草：诏书的草稿；诏书。　　缮（shàn）写：抄写。　　书日：诏书下达之日。　　仍：就。　　门司：守门的吏役。　　辄：擅自，专断。

[5]纵（zòng）酒：酗酒，任意狂饮。　　经宿（xiǔ）：整个夜里。宿，一夜。

[6]参：朝见。　　至门：到达宫门。

[7]通名谢：通报名字去谢恩。　　督将：官职名。将军的属官，领兵将领。　　清阳宫：北齐别宫名。在今河北清河。

【译文】

高归彦被肃宗高演所厚待，他仰仗权势骄横自满，欺凌侮辱贵族皇亲。武成帝高湛即位后，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中丞毕义云、黄门郎高乾和多次揭露他的罪过，并且说：“高归彦的威望权势太重，已经威胁到君主，必定会出现祸乱。”武成帝也发现了高归彦反复无常的行为，逐渐对他产生猜忌。一天，等到高归彦回家的时候，武成帝把魏收召来当面起草诏书，任命高归彦为冀州刺史，派高乾和抄写诏书，诏书下达那天，就下敕令让守门的官员不准高归彦擅自进宫。当夜高归彦开怀畅饮，喝得很兴奋，整个夜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等到天明，想要朝见武成帝，到了门口才知道发生的事情，十分吃惊地退下。等到他向宫中通报名字要去谢恩，武成帝下达敕令让他早日出发赴任，此外赏赐给他很丰厚的钱财绢帛等，又敕令督将全都到清阳宫为他送行。大家行拜礼辞别后就退走，没人敢和他说话，只有赵郡王高叡与他交谈了许久，当时没人听到他们说什么。

【原文】

秋七月，齐平秦王归彦至冀州，内不自安，欲待齐主如晋阳，乘虚入邺。其郎中令吕思礼告之[1]。诏大司马段韶、司空娄叡讨之[2]。归彦于南境置私驿，闻大军将至，即闭城拒守[3]。长史宇文仲鸾等不从，皆杀之[4]。归彦自称大丞相，有众四万。齐主以都官尚书封子绘，冀州人，祖父世为本州刺史，得人心，使乘传至信都，巡城，谕以祸福[5]。吏民降者相继，城中动静，大小皆知之。归彦登城大呼云：“孝昭皇帝初崩，六军百万，悉在臣手，投身向邺，奉迎陛下。当时不反，今日岂反邪？正恨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诳惑圣上，疾忌忠良，但为杀此三人，即临城自刎[6]。”既而城破，单骑北走，至交津，获之，锁送邺。乙未，载以露车，衔木面缚，刘桃枝临之以刃，击鼓随之，并其子孙十五人皆弃市[7]。命封子绘行冀州事[8]。齐主知归彦前谮清河王岳，以归彦家良贱百口赐岳家，赠岳太师[9]。

【注文】

[1]郎中令：官职名。秦代始置，为掌管宫廷宿卫的高级官员。汉武帝时改名光禄勋，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魏晋以后，仅存其名。北齐光禄寺有光禄卿、少卿，职掌皇室膳食。后历代基本沿置此制，和汉代制度不同。汉朝也置郎中令，为诸王国属官，守卫王宫，初秩二千石，后为六百石。魏晋南北朝沿置。　　吕思礼：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2]娄叡（531—570年）：北齐大臣、外戚。字佛仁，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墓志称其为太安狄那〈今内蒙古固阳和乌拉特前旗一带〉）人。少好弓马，有武才，累迁开府仪同、骠骑大将军，进封东安郡王。封司空、司徒、太尉。又授大将军、大司马，太傅兼录尚书事、太师。在任贪纵，聚敛无厌，为时人所鄙视。

[3]南境：指州城的南部边境。　　私驿：私设的驿站。

[4]宇文仲鸾：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东魏末，为齐王丞相府长流参军。时为平秦王高归彦长史。

[5]封子绘（515—564年）：北齐官员。字仲藻，小名搔。北魏末年，初任秘书郎中，后归依高欢，东魏初，任给事黄门侍郎、平阳太守，征兵运粮，供军需有功，高欢召其任大行台吏部郎中。北齐天保中，为合州刺史，守备有方，击败陈军，又善于处置政事。有政绩。武成帝时，官至祠部尚书。河清三年（564年）卒。　　乘传（zhuàn）：乘坐驿车。传，驿站的马车。　　信都：县名。汉置。治今河北冀州。隋大业初并入长乐，唐初复改信都。唐末曾改尧都，不久复旧。明洪武六年（1373年）废。历为信都国、信都郡、乐成国、冀州、长乐国等治所。　　巡城：巡视城防、街市。　　谕以祸福：晓谕如何趋利避祸。

[6]诳（kuáng）惑：欺骗迷惑。　　圣上：臣民对在位的皇帝的尊称。　　疾忌：妒忌。自刎（wěn）：自己割断脖颈；自杀。

[7]单骑北走：单人匹马向北逃去。　　交津：地名。在今河北武强东。　　露车：无帷盖的车子。　　衔木：口叼树枝。　　面缚：双手反绑于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　　弃市：弃之于市。指处死刑。

[8]行冀州事：代管冀州政事。

[9]良贱：良民和贱民。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秋季七月，北齐平秦王高归彦抵达冀州，心里很不安宁，准备等待北齐武成帝高湛到晋阳后，乘虚攻入邺城。他的郎中令吕思礼告发了此事。武成帝下诏派大司马段韶、司空娄叡讨伐高归彦。高归彦在冀州南边的边界私下设置驿站，听说朝廷大军将要到来，高归彦就关闭城门拒守。长史宇文仲鸾等人不肯听从，高归彦把他们全都处死。高归彦自称大丞相，有兵士四万人。武成帝因为都官尚书封子绘是冀州人，祖父、父亲世代任冀州刺史，很得人心，就派他乘着驿车抵达信都，在城池周围巡行，并向城中的官兵和百姓晓谕如何趋利避祸。投降的官兵百姓络绎不绝，城内的动静，无论小大讨伐大军全都知道。高归彦登上城楼大喊道：“孝昭皇帝刚驾崩时，六军有百万之众，全都控制在我的手中，我投身前去邺城，迎请陛下。当时没有谋反，现在难道会反叛吗？只是痛恨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欺骗迷惑皇上，嫉恨忠良，只要替我杀了这三个人，我立即在城楼上自杀。”不久官军攻破城池，高归彦单人匹马向北逃去，到了交津，被抓获，锁上铁链押送到邺城。乙未（二十七日），用没有围盖的车载着他，口中衔着小木棍，双手被反绑着，脸面向前方，刘桃枝用刀逼着他，并敲击锣鼓跟随着他们，连同他的子子孙孙十五人都被处死，陈尸街头。北齐任命封子绘管理冀州政事。武成帝知道高归彦以前陷害过清河王高岳，因此将高归彦家里的良民和贱民上百人赏赐给了高岳家，还追赠给高岳太师的称号。

【原文】

丁酉，以段韶为太傅，娄叡为司徒，平阳王淹为太宰，斛律光为司空，赵郡王叡为尚书令，河间王孝琬为左仆射[1]。

【注文】

[1]河间：郡、国名。汉高帝置郡，文帝改国，其后或为郡，或为国。治乐城（今河北献县东南）。平帝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献县、交河、东光、阜城、武强各一部分地。东汉初废，永元初复置国，辖境扩大至相当于今河北雄县及大清河以南，南运河以西，高阳、肃宁以东，交河、阜城以北地区。三国魏改为郡，西晋复为国。北魏初又改为郡，辖武垣、乐城、中水、鄚（mào）县四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初改瀛（yíng）州为河间郡。治赵军城（隋置河间县，即今河北河间）。辖河间、文安、乐寿、束城、景城、高阳、鄚县、博野、清苑、长芦、平舒、鲁城、饶阳十三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市区、博野以东，肃宁、河间、沧州、盐山以北，大清河以南地区。唐武德四年（621年）复为瀛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河间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瀛州。北宋大观二年（1108年）升为河间府。此外，南朝宋侨置河间郡。治乐城（今山东寿光），北魏辖阜城、城平、武垣、乐城、章武、南皮六县。　　孝琬（wǎn）：即高孝琬（541—566年），北齐大臣。高欢长子高澄第三子。北齐天保元年封河间王，天统元年（565年）升任尚书令。后因骄矜自负，人进谗言，被武成帝所杀。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七月丁酉（二十九日），北齐任命段韶为太傅，娄叡为司徒，平阳王高淹为太宰，斛律光为司空，赵郡王高叡为尚书令，河间王高孝琬为左仆射。

【原文】

五年夏六月，齐主杀乐陵王百年。时白虹围日再重，又横贯而不达，赤星见，齐主欲以百年厌之[1]。会博陵人贾德胄教百年书，百年尝作数“敕”字，德胄封以奏之[2]。帝发怒，使召百年。百年自知不免，割带玦留与其妃斛律氏，见帝于凉风堂[3]。使百年书“敕”字，验与德胄所奏相似，遣左右乱捶之，又令曳之绕堂行且捶，所过血皆遍地，气息将尽，乃斩之，弃诸池，池水尽赤。妃把玦哀号不食，月余亦卒，玦犹在手，拳不可开，其父光自擘之乃开[4]。

【注文】

[1]白虹围日：白色晕圈包围着太阳。　　横贯而不达：横穿天空又不连接。　　赤星：即角宿一。或称灵星。

[2]博陵：郡、国名。东汉质帝刘缵本初元年（146年）置郡，治博陵（今河北蠡县南）。东汉献帝建安（196—220年）末废。西晋置国，治安平（今河北安平）。相当于今河北安平、深县、饶阳、安国等地。北魏改为郡，辖饶阳、安平、深泽、安国四郡，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定州为博陵郡，治鲜虞（今河北定州），辖鲜虞、北平、唐县、恒阳、新乐、隋昌、毋(4)极、义丰、深泽、安平十县。隋大业九年（613年）改为高阳郡。唐玄宗李隆基天宝（742—756年）、唐肃宗李亨至德（756—758年）时又曾改定州为博陵郡，后皆复为定州。　　贾德胄：北齐博陵（治今河北安平）人。生平事迹不详。　　书：写字。　　封以奏之：把这几个字封起来上奏。

[3]自知不免：自己知道不能幸免。　　带玦（jué）：佩玉。玦，半环形有缺口的佩玉，古代常用以赠人表示决绝。　　斛律氏：斛律光之女。高百年妃子。生平事迹不详。　　凉风堂：建筑名。在邺城宫中的玄都苑。

[4]把：拿，抓住。　　哀号：因悲伤而放声哭号。　　擘（bāi）：同“掰”。用手把东西分开或折断。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夏季六月，北齐武成帝高湛杀死乐陵王高百年。当时两条白色虹包围着太阳，横穿天空又不连接，赤星也出现了，武成帝想要杀掉高百年以压服奇异的天象。正好博陵人贾德胄教高百年写字，高百年曾经写过几个“敕”字，贾德胄把这几个字封起来上奏给武成帝。武成帝大为震怒，派人召来高百年。高百年自己知道不能幸免，割断自己衣带上的佩玉留给他的妃子斛律氏，然后在凉风堂拜见武成帝。武成帝让高百年写“敕”字，检验与贾德胄所奏的字很相似，武成帝派身边侍卫乱捶打他，又下令拽着他绕凉风堂边走边捶打，经过的地方都是血流满地，高百年快要断气时，才下令将其斩首，尸体扔进水池中，池水都被染红了。王妃斛律氏拿着佩玉哭号绝食，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佩玉还在手中，拳头都打不开，她的父亲斛律光亲自去掰，才把她的手掰开。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绍泰元年十一月戊寅朔，无乙亥日。或为己亥之误，己亥为二十日。

(2)  《北齐书》《北史》都作“尉子耀”。

(3) 《北齐书》卷三四《可朱浑天和传》称可朱浑天和是“道元之季弟”。

(4) 《隋书》卷三〇《地理志中》作“毌”，疑有误。

安成王篡立
顼

【内容提要】

《安成王篡立》叙述了陈文帝陈蒨在位时期，其弟陈顼从北周归国。陈文帝去世后太子陈伯宗即位，陈顼逐渐掌握国家的大权，最终夺取帝位的历史过程。

公元560年，江陵被西魏军队攻陷，梁元帝萧绎被杀。当时，陈霸先的嫡长子陈昌与侄儿陈顼正在江陵城中，都被掳掠到长安。陈霸先即帝位之后，多次请求北周放回他们，北周虽然应允，却迟迟不肯放人回来。陈霸先称帝不满两年即去世，陈霸先之侄陈蒨即位，即陈文帝。

陈文帝陈蒨起于民间，历经艰难，深知百姓疾苦。他即位后励精图治，勤于政事，处事务求节俭，注意发展农业生产。陈文帝即位之初，境内割据势力依然强大，他在位期间先后平定了王琳、周迪、熊昙朗、留异、陈宝应等叛乱，完成统一江南的大业。尽管领土面积不及前朝，但陈朝境内较为安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南方的经济文化都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和发展。

在陈霸先卒后，北周送陈昌回南方。陈昌返国引起了陈文帝陈蒨的警觉，为除后患，他指使侯安都等人前往迎接陈昌，在渡长江时将陈昌害死，对外称其溺水而死。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北周又相继送安成王陈顼和他的妃子柳氏，以及儿子陈叔宝返回江南。

天康元年（566年），陈文帝陈蒨身体不适。当时太子陈伯宗性情柔弱，年纪又小，难以应对一国之政。因此，陈文帝有意传位给其弟陈顼。对此，陈顼多有顾虑，未敢接受。不久，陈文帝去世，皇太子陈伯宗即位，是为陈废帝。不久，陈废帝任命安成王陈顼为骠骑大将军、司徒、总领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从此以后，国家的大权全都掌握在陈顼一人手中。在清除异己，巩固了自己的权势之后，陈顼于光大二年（568年）假借太皇太后的命令，废黜陈伯宗为临海王。公元569年，陈顼即位，改元太建，是为陈宣帝。陈宣帝又下令废黜陈伯茂的王位，降为温麻侯，安置到宫禁之外。接着安成王派盗贼在途中拦击，把他杀死在车中。立妃子柳氏为皇后，立长子陈叔宝为皇太子，封皇子陈叔陵为始兴王。至此，陈朝政局动荡也暂告一段落。

陈文帝即位后励精图治，百姓得以安居乐业，陈朝国力得到恢复和发展。在这种情况下，北周送陈昌、陈顼回南方，其目的显然是为了挑起陈朝皇位之争，引发陈朝内部动荡，以便从中渔利。陈文帝去世后，陈朝果然出现皇位之争，不过幸而未对国家造成太大冲击。随着陈顼即位，陈朝政局得以稳定下来，动荡局面暂告结束。

【原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江陵之陷也，长城世子昌及中书侍郎顼皆没于长安[1]。高祖即位，屡请之于周，周人许而不遣。高祖殂，周人乃遣昌还。以王琳之难，居于安陆。琳败，昌发安陆，将济江，致书于上，辞甚不逊[2]。上不怿，召侯安都从容谓曰：“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藩为归老之地[3]。”安都曰：“自古岂有被代天子[4]？臣愚，不敢奉诏[5]。”因请自迎昌[6]。于是群臣上表，请加昌爵命[7]。春二月庚戌，以昌为骠骑将军、湘州牧，封衡阳王[8]。三月甲戌，衡阳献王昌入境，诏主书、舍人缘道迎候；丙子，济江，中流陨之，使以溺告[9]。侯安都以功进爵清远公[10]。

【注文】

[1]长城：指陈霸先，曾封长城公。　　没（mò）：沦落，流落。

[2]辞：言辞。　　不逊（xùn）：不恭敬；没有礼貌。逊，谦逊。

[3]怿（yì）：高兴；欢喜。　　归老：辞官养老。

[4]岂：哪里，如何，怎么。

[5]愚（yú）：自称之谦词。

[6]自：亲自。

[7]爵命：封爵受职。

[8]骠骑（jì）将军：将军名号。汉朝为重要武职，领兵征战。魏、晋、南北朝仍为重号将军，但仅作为军府名号，加授大臣、重要地方长官。隋初行府兵制，置为骠骑府长官，正四品上。隋炀帝杨广时改名鹰扬郎将。唐复改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为副手。贞观十年（636年）军府统称为折冲府，长官为折冲都尉，副职为果毅都尉。显庆元年（656年）复置骠骑将军，为武散官。

[9]入境：进入陈朝国境。　　缘道：沿途。　　溺（nì）：淹没，淹死。

[10]清远：郡名。南朝梁置，治中宿（今广东清远）。辖中宿、威正、廉平、恩洽、浮护五县。辖境相当于今广东中部、北江中游。隋废郡为县。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江陵陷落时，长城公陈霸先的嫡长子陈昌和中书侍郎陈顼都沦落在长安。陈武帝陈霸先即皇位后，多次向北周请求放还他们，北周人虽然答应却不肯遣人回来。陈武帝去世后，北周人才把陈昌送回来。因为王琳发难叛乱，陈昌就在安陆住了下来。王琳败亡后，陈昌从安陆出发，准备渡过长江，陈昌给陈文帝陈蒨写信，信中的言辞很傲慢不恭。陈文帝很不高兴，召来侯安都不慌不忙地对他说：“太子就要到了，我必须再找一处封国作为养老的地方。”侯安都说：“自古哪有被取代的天子？我很愚昧，不敢遵奉这个诏令。”于是侯安都请求亲自迎接陈昌。群臣也因为这件事上表，请求给陈昌封官赏爵。春季二月庚戌（二十八日），陈文帝任命陈昌为骠骑将军、湘州牧，封为衡阳王。三月甲戌（二十三日），衡阳献王陈昌进入陈朝国境，陈文帝下诏让主书、舍人沿途迎候；丙子（二十五日），陈昌渡江，船行到长江中流陈昌就死了，使者报告是淹死的。侯安都因为这个功劳进爵为清远公。

【原文】

初，高祖遣荥阳毛喜从安成王顼诣江陵，梁世祖以喜为侍郎，没于长安，与昌俱还，因进和亲之策[1]。上乃使侍中周弘正通好于周[2]。

【注文】

[1]荥（xíng）阳：郡名。三国魏正始三年（242年）置。治荥阳（今河南郑州西北古荥镇）。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巩义、新密二市以东，至原阳、中牟二县及开封县西南部、偃师东南部地。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治所迁至大栅城（今河南荥阳）。东魏时辖荥阳、成皋、京县、密县、卷县五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郑州的市区和新密、荥阳二市，以及原阳一部分地区。北齐废。隋大业（605—618年）初又改郑州为荥阳郡。　　毛喜（516—587年）：陈朝大臣。字伯武，荥阳阳武（今河南原阳）人。少好学。梁为西昌侯记室参军，梁元帝萧绎时授尚书功论侍郎。江陵陷，被俘入关。陈文帝时南归，建议与北周和好，两国始通使。陈顼即帝位，授中书舍人，掌军国机密，封东昌县侯。升任吏部尚书。陈后主陈叔宝时，出任永嘉内史，祯明元年（587年）卒。　　安成：郡名。三国吴宝鼎二年（267年）置。治平都（今江西安福）。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新余以西袁水流域和泸水、禾水流域。南朝齐辖平都、新喻、永新、萍乡、宜阳、广兴、安复诸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世祖：即南朝梁元帝萧绎。　　侍郎：官职名。秦置，汉代沿置，为郎中令（汉武帝后改称光禄勋）的属官。汉武帝时也叫常侍郎。东汉以后，尚书属官初任称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南北朝为尚书省列曹尚书所辖诸郎曹长官，魏、晋、宋六品，梁吏部郎十一班、侍郎六班，陈皆四品，北魏、北齐六品。隋唐以后，中书、门下及尚书省所属各部都以侍郎为长官的副职，官位渐高。

[2]通好：彼此友好往来。多指国与国之间。

【译文】

起初，陈武帝陈霸先派荥阳人毛喜跟随安城王陈顼前往江陵，梁元帝萧绎任命毛喜为侍郎，他也沦落在长安，此次和陈昌一起返回，就趁机进献与北周和亲的策略。陈文帝陈蒨于是派侍中周弘正出使北周修好。

【原文】

二年夏六月乙酉，周主使御正殷不害来聘[1]。冬十一月，周人许归安成王顼，使司会上士京兆杜杲来聘[2]。上悦，即遣使报之，并赂以黔中地及鲁山郡[3]。

【注文】

[1]周主：即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543—578年）。宇文泰第四子，初封鲁国公。武成二年（560年）继位。初期政权为宇文护所掌握，天和七年（572年）杀宇文护后亲政。亲政后，整顿内政，禁断佛道二教，建德六年（577年），率军攻灭北齐。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　　御正：即御正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天官府御正司长官，负责宣达皇帝诏命，参议军国大事；颁发诏书时，须由其连署，权任颇重。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置御正上大夫为御正司长官，御正中大夫为次官，正五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2]司会（kuài）上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656年）置，为天官府司会司次官，协助司会中大夫掌计会国家财政收入及支出，并以此为据考核百官，正三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京兆：行政区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置，因地处畿辅，故不称郡。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约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地。三国魏改为京兆郡，改尹为太守，治长安城。北魏移治霸城（今陕西西安东北），辖长安、杜县、鄠（hù）县、山北、新丰、霸城、阴槃、蓝田八县，北周明帝二年（558年）改京兆郡太守为尹。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京兆郡为雍州，治大兴城（即唐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大业三年（607年）改雍州为京兆郡，置尹。辖大兴、长安、始平、武功、盩厔、醴泉、上宜、鄠县、蓝田、新丰、华原、宜君、同官、郑县、渭南、万年、高陵、三原、泾阳、云阳、富平、华阴二十二县。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京兆郡为雍州。开元元年（713年）改称京兆府，治唐长安城（今陕西西安）。　　杜杲（gǎo）（？—582年）：北周、隋官员。字子晖。京兆社杜（今陕西西安西）人。初任奉朝请，后晋升至修城郡守，曾奉命使陈，与陈通好，以功升任司仓中大夫。北周末年，任申州刺史。隋初，官至同州总管、工部尚书，封义兴县公。

[3]悦：高兴，愉快。　　黔（qián）中地：黔中本为郡名。战国时楚置，后入秦。秦代治临沅（今湖南常德）。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沅水、澧（lǐ）水流域、湖北清江流域、四川黔江流域和贵州东北一部分。西汉改名武陵。黔中地指四川黔江流域。　　鲁山郡：即鲁阳郡。北魏太和二十二年（498年）置，治山北（今河南鲁山），辖山北、河山两县，即今河南鲁山和叶县西部。隋初废。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二年（561年）夏季六月乙酉（十一日），北周武帝派御正殷不害前来陈朝访问。冬季十一月，北周人许诺送还安成王陈顼，派司会上士、京兆人杜杲来陈朝访问。陈文帝陈蒨很高兴，立即派遣使节回访北周，并且将黔中的土地和鲁山郡送给了北周。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丁未，周以安成王顼为柱国大将军，遣杜杲送之南归[1]。三月丙子，安成王顼至建康，诏以为中书监、中卫将军[2]。上谓杜杲曰：“家弟今蒙礼遣，实周朝之惠，然鲁山不返，亦恐未能及此[3]。”杲对曰：“安成，长安一布衣耳，而陈之介弟也，其价岂止一城而已哉[4]。本朝敦睦九族，恕己及物，上遵太祖遗旨，下思继好之义，是以遣之南归[5]。今乃云以寻常之土易骨肉之亲，非使臣之所敢闻也[6]。”上甚惭，曰：“前言戏之耳。”待杲之礼有加焉[7]。顼妃柳氏及子叔宝犹在穰城，上复遣毛喜如周请之，周人皆归之[8]。

【注文】

[1]柱国大将军：官职名。柱国始见于战国时期楚国，后代屡有设立。十六国后燕慕容垂始置柱国大将军，北魏太武帝于神（jiā）四年（431年）也设置，后废除。北魏末又设置，位在丞相之上，权臣尔朱荣即自大将军迁此。西魏文帝大统三年（537年）又置此官，由宇文泰担任。宇文泰建西魏后，置柱国，共任命八人，称“八柱国”，其中六人分掌全国府兵，正九命。北周后除授渐多，成为没有具体职掌的勋官。

[2]中卫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于晋王司马昭相国府置，统率亲军，护卫相国，位在骁骑将军、左右长史之上。司马炎即晋王位后，分为左、右卫将军。南朝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复置，与中军、中权、中抚将军合称四中将军，地位显要，专授在京任职的官员，为武职二十三班，与四征将军同班。陈沿置，拟二品。

[3]家弟：对自己弟弟的称呼。　　礼遣：以礼遣返。

[4]安成：即安成王陈顼。　　布衣：古时百姓穿的麻布衣服。代指平民百姓。　　介弟：对他人之弟的敬称，或对自己弟弟的爱称。

[5]本朝：指北周。　　敦睦：亲善和睦。　　九族：指血缘相近的亲族。但“九族”所指，说法不同。一说是以自己为基准，上推至四世之高祖，下推至四世之玄孙为九族；一说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父族四是指姑母之子、姊妹之子、女儿之子、本人的同族（父母、兄弟、姐妹、儿女）；母族三是指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妻族二是指岳父、岳母。九族也泛指亲属。　　恕己及物：即恩及万物。　　太祖：即宇文泰，庙号太祖。　　遗旨：遗诏。　　继好：继续通好。多指两国之间的关系。

[6]易：交换。

[7]礼有加：礼遇厚待。

[8]顼妃：陈顼的妃子。　　柳氏：即柳敬言（533—615年），南朝陈宣帝陈顼皇后，陈后主陈叔宝母亲。祖籍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其母为梁武帝萧衍女长城公主。侯景之乱，逃难至江陵，梁元帝萧绎将她配给陈顼。太建元年（569年），陈宣帝陈顼即位，立为皇后。陈后主即位，尊为皇太后。当时陈后主陈叔宝有伤病，她代为执政。陈后主病伤愈，才归政。陈亡入隋，卒于东都洛阳。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春季（562年）正月丁未（初六日），北周任命安成王陈顼为柱国大将军，派杜杲护送他返回南方。三月丙子（初七日），安成王陈顼抵达建康，陈文帝陈蒨下诏任命他为中书监、中卫将军。陈文帝对杜杲说：“我弟弟现在承蒙贵国优礼遣返，这的确是周朝的恩惠，然而如果我不把鲁山郡送还周朝，也恐怕你们未必能够做到这些。”杜杲回答道：“安成王在长安不过是一个平民百姓罢了，而对于陈朝，他却是您的弟弟，他的价值何止是一座城池呢。周朝一向敦促亲族和睦，将仁爱宽宏之心推及众人，我们上遵太祖的遗旨，下思继续交好的信义，所以才把安成王陈顼送回南方。现在您竟然说是用平常的土地换回了骨肉亲人，这可不是我一个使臣愿意听到的话啊。”陈文帝很是惭愧，说：“前面的话是开玩笑的。”招待杜杲的礼遇格外隆重。陈顼的妃子柳氏和儿子陈叔宝还在穰城，陈文帝又派毛喜到北周请求放回他们，北周人把他们都送回来了。

【原文】

天康元年夏四月，上不豫，台阁众事，并令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共决之[1]。奂，琇之之曾孙也[2]。疾笃，奂、仲举与司空尚书令扬州刺史安成王顼、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入侍医药[3]。枢，君正之子也[4]。太子伯宗柔弱，上忧不能守位，谓顼曰：“吾欲遵太伯之事[5]。”顼拜伏泣涕，固辞[6]。上又谓仲举、奂等曰：“今三方鼎峙，四海事重，宜须长君[7]。朕欲近则晋成，远隆殷法，卿等宜遵此意[8]。”孔奂流涕对曰：“陛下御膳违和，痊复非久[9]。皇太子春秋鼎盛，圣德日跻，安成王介弟之尊，足为周旦[10]。若有废立之心，臣等愚，诚不敢闻诏[11]。”上曰：“古之遗直，复见于卿[12]。”乃以奂为太子詹事[13]。

【注文】

[1]尚书仆（pú）射（yè）：参见“尚书右仆射”条注。　　到仲举（517—567年）：陈朝大臣。字德高。彭城武原（今江苏邳州西北）人。初任梁著佐郎、太子舍人、王府主簿。梁末，依附陈蒨，至陈蒨即位，任侍中，掌管官员任用，封宝安县侯。后任都官尚书、尚书右仆射。陈文帝卒，欲独揽朝政，图谋夺取陈顼权力，事泄，被下狱赐死。　　孔奂（huàn）（514—583年）：南朝陈大臣、作家。字休文，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少年好学，博通经史，善写文章。初任梁镇西湘东王外兵参军，升为仪曹侍郎。后依附王僧辩，又任建康令，协助陈霸先破北齐。入陈任竟陵太守。陈文帝时，任御史中丞 ，宣帝时任度支尚书、吏部尚书、侍中、中书令。为官正直，不事权贵，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卒。　　决：决断，决定。

[2]琇之：孔琇之（？—494年），南朝齐官员。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为国子生，后历任乌程、吴令，又为临海太守，任内清廉节俭。监吴兴郡，更为严谨，官声甚佳。南朝齐隆昌元年（494年）卒。　　曾孙：孙子的儿子。

[3]疾笃（dǔ）：病势沉重。　　扬州：州名。此处为古九州之扬州。　　袁枢（507—567年）：梁陈大臣、作家。字践言，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好读书。起家为梁秘书郎，后历任诸王府属官。梁末，任员外散骑常侍，兼侍中、吏部尚书。陈初，为都官尚书，掌管官员选任，为官清白，举荐贤士。后官至尚书左仆射。有文集十卷。　　入侍医药：进宫侍奉治病吃药。

[4]君正：即袁君正（？—约549年），南朝梁臣。字世忠，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历任吏部郎、北中郎长史、东阳太守、豫章内史等职，后升任吴郡太守，为政有名，但聚敛财货，生活奢靡。侯景之乱时，奉迎侯景叛军，士兵掠其财产子女，忧愤而死。

[5]伯宗：即南朝陈废帝陈伯宗。　　柔弱：软弱、柔软。　　太伯：即吴太伯。

[6]泣涕：哭泣。　　固辞：坚决推辞。

[7]三方鼎峙：指陈朝、北周、北齐对峙。　　长君：以年长者为君。

[8]则：效法。　　晋成：即晋成帝司马衍（321—342年），字世根，五岁即位，皇太后庾氏临朝称制，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参辅朝政。咸和二年（327年），历阳内史苏峻、豫州刺史祖约以讨庾亮为名，反叛朝廷，次年，攻陷建康，纵兵抢掠烧杀。荆州刺史陶侃等起兵救援，收复建康。苏峻败死。在位期间，颇为勤俭，政权趋于稳固。咸康八年（342年）卒，晋成帝立胞弟为嗣。　　隆：尊崇。　　殷法：商代王位继承之法为兄死弟继。

[9]陛（bì）下：本义为帝王宫殿的台阶之下，后成为下臣对统治者的尊称，秦朝以后只用以称皇帝。　　御膳：帝王世族所享用的饮食。　　违和：不协调；失常。　　痊（quán）复：痊愈康复。

[10]春秋鼎盛：指年纪正当盛年。　　圣德：圣明的德行。　　跻（jī）：上升。　　周旦：即周公旦，也称周公。

[11]废立：帝王废置皇后、太子、诸侯或大臣废旧君立新君。

[12]遗直：指直道而行、有古人遗风的人。

[13]太子詹事：官职名。秦置，汉沿置。掌太子东宫事务，东汉时废除。魏、晋又恢复设置，负责辅佐、教育太子，魏晋南北朝皆为三品（梁为十四班），以后历代相沿，职权渐重，成为统领东宫内外众事的官员。

【译文】

陈文帝陈蒨天康元年（566年）夏季四月，陈文帝患病，朝廷的各项事务，全都让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共同处置。孔奂是孔琇之的曾孙。陈文帝的病情严重，孔奂、到仲举和司空尚书令扬州刺史安成王陈顼、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进宫侍奉治病吃药。袁枢是袁君正的儿子。太子陈伯宗生性软弱，陈文帝担心他不能守住皇位，对陈顼说：“我想要遵循太伯的旧例把皇位传给弟弟你。”陈顼跪拜在地上哭泣不止，坚决推辞。陈文帝又对到仲举、孔奂等人说：“现在陈朝、北周、北齐三方鼎足而立，天下之事繁重，应该立年龄大些的人为君主。我打算近的效法晋成帝，远的尊崇商代王位继承之法传帝位给弟弟，你们应当遵守服从我的这个意旨。”孔奂流着泪回答道：“陛下因为膳食不当引起身体不适，康复不会用太久时间。皇太子年纪正当盛年，圣明的德行每天都在增加，安成王凭借是您的弟弟这样的尊位，足能像周公那样辅佐朝政。陛下如果有废立的心思，我辈愚昧，的确不敢听到这样的诏书。”陈文帝说：“古代正道直行的遗风，在你身上又体现出来了。”于是任命孔奂为太子詹事。

【原文】

臣光曰：夫臣之事君，宜将顺其美，正救其恶[1]。孔奂在陈，处腹心之重任，决社稷之大计，茍以世祖之言为不诚，则当如窦婴面辨，爰盎廷争，防微杜渐，以绝觊觎之心[2]。以为诚邪，则当请明下诏书，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之美，高宗无楚灵之恶[3]。不然，谓太子嫡嗣，不可动揺，欲保辅而安全之，则当尽忠竭节，以死继之，如晋之荀息，赵之肥义[4]。奈何于君之存，则逆探其情而求合焉，及其既没，则权臣移国而不能救，嗣主失位而不能死[5]。斯乃奸谀之尤者，而世祖谓之遗直，以托六尺之孤，岂不悖哉[6]！

【注文】

[1]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北宋著名政治家、史学家，《资治通鉴》的主编者。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sù）水乡人。字君实，世称涑水先生。仁宗宝元初中进士甲科，先后任大理评事、开封府推官、并州通判等职。嘉祐间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英宗时官居龙图阁直学士。神宗即位，擢（zhuó）翰林学士、御史中丞。熙宁时，他竭力反对王安石变法，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后坚辞枢密副使的任命，于熙宁三年（1070年）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又徙知许州（今河南许昌）。次年自请判西京御史台，居洛阳15年。元丰八年（1085年）入京主持国政，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完全废弃王安石推行的新法，全面恢复旧制。主编有《资治通鉴》，著有《司马文正公集》《稽古录》《涑水记闻》等。　　事君：侍奉君主。　　将顺其美：顺势相助，成全美事。　　正救其恶：纠正补救君主的过失。

[2]腹心：指要害或中心部分。　　苟（gǒu）：如果。　　世祖：指陈文帝，庙号世祖。　　不诚：言不由衷。　　窦婴（？—前131年）：西汉大臣。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人。字王孙，窦太后之侄。汉文帝时，任吴相。景帝立，为詹事。因皇位继承之事得罪太后，被除门籍。吴楚等七国叛乱时，任大将军。七国破败后，封魏其侯。曾为栗太子（栗姬之子）傅，太子被废后，隐居蓝田南山下。汉武帝初，任丞相，好儒术，厌黄老学说，为窦太后贬斥，后因罪被杀。　　面辩：当面抗辩。　　爰（yuán）盎（àng）（？—前148年）：即袁盎，西汉大臣。字丝，楚人。后徙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初为郎中，后历任齐相、吴相。与御史大夫晁（cháo）错不和，因受吴王金钱，隐匿吴王谋反事迹被晁错告发，降为庶人。后吴楚七国叛乱提出请诛杀晁错口号，他借机向景帝建议诛晁错。吴楚破后，任楚相。不久病免居家，后因劝汉景帝勿立梁孝王为储君，而遭梁孝王忌恨，被梁孝王派人刺死。　　廷争：在朝廷上向皇帝极力谏诤。　　防微杜渐：微，微小；杜，堵住；渐，指事物的开端。比喻在坏事情坏思想萌芽的时候就加以制止，不让它发展。　　觊（jì）觎（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图。觊，希图；希望。

[3]邪（xié）：错。　　明下诏书：公开下达诏书。　　宋宣：宋宣公（？—前729年），春秋时宋国国君。子姓，名力。宋武公之子。公元前748年即位。立十九年，病重将死，舍太子与夷而传位于弟和（即宋穆公）。　　高宗：即陈宣帝陈顼，庙号高宗。　　楚灵（？—前529年）：春秋楚王。名围，一名虔，楚康王弟，楚共王的儿子。康王死，其子麇（jūn）即位（即郏敖），任他为令尹。公元前541年，他杀郏敖自立为王。在位期间，多次对外用兵，国人苦于徭役。公元前529年，蔡人观从与公子比、公子晳、公子弃疾共同作乱，杀太子禄，鼓动楚军溃散，他被迫自杀。

[4]嫡（dí）嗣（sì）：嫡子，指皇位承继人。　　保辅：保护辅佐。　　尽忠竭节：竭尽自己全部的忠诚和义节。节，气节，义节。　　以死继之：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把某事干到底。比喻决心很大。　　晋：晋国，周代春秋时期诸侯国名。在今山西南部。西周初，周成王封其弟叔虞于唐（今山西翼城西），为当时重要封国之一。叔虞子改称晋，后曾迁都于曲沃（今山西闻喜）、绛（即翼，今山西翼城）、新田（今山西侯马）等地。到公元前403年晋国大夫韩虔、赵籍、魏斯三家自立为诸侯，晋国分裂为韩、赵、魏三个诸侯国。　　荀息（？—前651年）：春秋时晋国大夫。公元前658年，晋献公欲攻虢（guó）、虞，命他以名马求虞君借道伐虢。过两年，又借虞道灭虢，并返而灭虞。晋献公将死，嘱他立公子奚齐继位，并任其为相，主持国政。献公死后，大臣里克等杀奚齐，他又立奚齐弟卓子（又作“悼子”）为君，不久，卓子为里克所杀，他也以身从死。　　赵：即赵国，战国七雄之一。公元前453年，赵与韩、魏三家分晋。建都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公元前403年赵献侯被周威烈王承认为诸侯。赵敬侯元年（前386年）迁都邯郸（今河北邯郸）。疆域相当于今山西中部、陕西东北角、河北西南部。赵武灵王改革军队胡服骑射，灭中山，败林胡、楼烦，建立云中、雁门、代郡，疆域扩大至今河北西部、山西北部及河套东部地区。后因用人失当，长平之战为秦所败，国势一蹶不振。公元前222年为秦所灭。　　肥义（?—前295年）：战国时赵国大臣。初事赵肃侯，及赵武灵王即位，全力支持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深得信任。公元前298年，赵惠文王即位，拜为相国。及公子章反叛，被杀。

[5]于君之存：君主还活着时。　　逆探：预测；事先探知。　　合：迎合。　　没：去世。　　权臣：指有权势之臣，多指专权的大臣。　　移国：篡夺国家政权。

[6]奸谀（yú）：奸诈谄媚。　　尤：特异的，突出的。　　六尺之孤：指没有成年的孤儿。语出《论语·泰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悖（bèi）：违背道理，谬误。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臣下侍奉君主，应该推动君主完成善举，纠正补救君主的过失。孔奂在陈朝是君主的心腹大臣，担当朝廷重任，决定国家大计，如果认为陈文帝陈蒨的话言不由衷，就应当像窦婴那样当面争辩，像爰盎那样在朝廷上直言力争，以预防错误苗头滋长，用来杜绝其他人的非分之想。如果认为陈文帝的话出于真诚，就应当请求陈文帝公开下达诏书，向朝廷内外明确宣布，让陈文帝能够获得宋宣公舍子立弟为君的美德，陈宣帝陈顼没有楚灵王杀侄自立的恶行。否则的话，就说太子是嫡系继承人，不能动揺他的地位，要是准备保护辅佐他，使得太子能够安全，就应当竭尽忠心节操，直到自己死亡为止，就如同晋国的荀息、赵国的肥义那样。怎么能够在君主还活着时，就窥测君主的想法以企图迎合，等到君主去世，而有权势的大臣篡夺政权却不能拯救，继位新君失去皇位却不能拼死相争。这就属于特别奸佞阿谀之徒，可陈文帝却说他有古代正道直行的遗风，把年幼的太子托付给他，这难道不太荒谬了吗！”

【原文】

癸酉，上殂，太子即位，大赦。五月庚寅，以安成王顼为骠骑大将军、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

【译文】

陈文帝天康元年（566年）四月癸酉（二十七日），陈文帝陈蒨去世，太子陈伯宗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五月庚寅（十四日），陈朝任命安成王陈顼为骠骑大将军、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

【原文】

临海王光大元年［二月］。初，高祖为梁州(1)，用刘师知为中书舍人[1]。师知涉学工文，练习仪体，历世祖朝，虽位宦不迁，而委任甚重，与扬州刺史安成王顼、尚书仆射到仲举同受遗诏辅政[2]。师知、仲举恒居禁中，参决众事，顼与左右三百人入居尚书省[3]。师知见顼地望权势为朝野所属，心忌之，与尚书左丞王暹等谋出顼于外，众犹豫，未敢先发[4]。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素以名节自任，又受委东宫，乃驰诣相府，矫敕谓顼曰：“今四方无事，王可还东府经理州务[5]。”

【注文】

[1]梁州：应为“梁相”。指陈武帝陈霸先杀王僧辩，拥立梁敬帝萧方智，自任丞相，并以此建立陈朝。

[2]涉学：学识广博。　　工文：擅长写文章。　　练习：熟悉谙习。　　仪体：礼仪的程序法式。　　位宦：指官职爵位。　　不迁：没有升迁。

[3]恒居：常居。　　参决：参与决策。

[4]所属（zhǔ）：指意向集中或倾向于某人或某事。　　王暹（xiān）（？—568年）：陈臣，为尚书左丞，因谋划将陈顼外派，被杀。　　先发：首先发起。

[5]东宫通事舍人：南朝梁置，东宫属官，属太子中庶子、太子庶子。掌管宣传旨意，内外启事。陈沿置，九品。隋属太子典书坊，隋炀帝改为宣令舍人，正七品。唐复称通事舍人，掌导引东宫诸臣辞见礼节，承令劳问之事。亦称太子通事舍人。　　殷不佞（518—573年）：字季卿，殷不害弟。好读书，长于吏事。初为梁尚书中兵部，梁元帝时迁武康令，所至称职。母卒，身自负土成坟，手植松柏，每岁时伏腊，必三日不食。入陈，为东宫通事舍人，以矫诏令相王陈顼还第，免官。陈宣帝时，复为尚书右丞、通直散骑常侍，太建五年卒。　　名节：名誉与节操。　　自任：自觉承担；当作自身的职责。　　受委：接受委任。　　驰诣：骑马来到。　　矫敕（jiǎo chì）：假托诏令，矫，假托。　　无事：没有变故。多指没有战事、灾异等。　　东府：地名。即东府城，在建康台城东南，常为扬州州治。　　经理：管理。　　州务：州中的事务。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元年（567年）二月。起初，陈武帝陈霸先是梁朝丞相，任用刘师知为中书舍人。刘师知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熟悉礼仪制度，历经陈文帝陈蒨统治时期，虽然刘师知的官职没有升迁，但给他委派的任务却很重要，和扬州刺史安成王陈顼、尚书仆射到仲举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幼主理政。刘师知、到仲举经常居住在皇宫，参与决定各类政务，陈顼与身边的侍从三百人进入尚书省居住。刘师知看到陈顼的地位、声望、职权和势力被官民所关注，心里很忌恨陈顼，与尚书左丞王暹等人谋划要将陈顼派往外地，众人都犹豫不决，因此刘师知没有敢于率先行动。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历来把维护名声节操视为己任，又受命辅佐东宫太子，于是驰马来到相府，假托皇上敕令对陈顼说：“现在国内平安无事，安成王可以返回东府处置扬州的事务。”

【原文】

顼将出，中记室毛喜驰入见顼曰：“陈有天下日浅，国祸继臻，中外危惧[1]。太后深惟至计，令王入省，共康庶绩，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2]。宗社之重，愿王三思，须更闻奏，无使奸人得肆其谋[3]。今出外即受制于人，譬如曹爽，愿作富家翁，其可得邪[4]？”顼遣喜与领军将军吴明彻筹之[5]。明彻曰：“嗣君谅闇，万机多阙[6]。殿下亲实周、邵，当辅安社稷，愿留中勿疑[7]。”

【注文】

[1]驰入：赶来。　　日浅：时间短。　　国祸：国家的祸患。此指陈朝的国丧。　　继臻（zhēn）：接连到达。臻，到，来到。　　危惧：忧虑恐惧。

[2]深惟：深思，深入考虑。　　至计：最好的计策、办法。　　入省：进入尚书省。　　共康：共同处理。康，安定维护。　　庶绩：各种事务。

[3]更（gèng）：再，复，又。　　闻奏：即奏闻，臣下将情事向帝王报告。　　得肆：得以放纵，任意行事。

[4]譬（pì）如：比如；例如。　　曹爽（？—249年）：三国魏大臣、曹操侄孙。字昭伯。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魏明帝曹睿为东宫太子时，很器重他。明帝即位后，即任为散骑侍郎，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任武卫将军，很受信任。魏明帝重病时，任其为大将军，处理军国大事，与宣王司马懿并受遗诏辅佐少帝曹芳。曹芳即位，加侍中，改封武安侯，大权独揽，司马懿称病退避，待机制服曹爽。嘉平元年（249年），少帝曹芳谒魏明帝曹睿墓高平陵，曹爽兄弟皆随行。司马懿趁机发动政变。曹爽归罪请死，曹爽及兄弟、党羽全被处决，并被夷灭三族。　　愿作富家翁：语出《三国志·魏志·曹爽传》“爽于是遣允泰诣宣王”。裴松之注引晋孙盛《魏氏春秋》：“爽既罢兵，曰：‘我不失作富家翁。’”

[5]筹：谋划，策划。

[6]嗣（sì）君：继位的国君。　　谅闇（àn）：即谅阴，守丧时所住的房子。后代指守丧。多用于皇帝。　　万机多阙（quē）：指朝廷政务无人管理。

[7]周：即周公。　　邵（shào）：即邵公，姬姓，名奭（shì）。一作召公、召康公。文王子。西周初大臣，燕国始祖。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故也称召公。他曾辅助武王灭商，封于燕。成王时，支持周公旦东征平叛。叛乱平定后，封其长子于蓟丘（今北京西南），又奉命营建东都洛邑（今河南洛阳），并镇守东都，为周公旦得力辅佐。成王亲政后，任太保，与周公分陕（今河南陕县）而治：自陕以西，召公治理，自陕以东，周公旦主之。召公治理自陕以西的地方，很得当地人民的拥护。他的后代为周王世卿，也称召公。　　留中：指留在朝中任职。

【译文】

陈顼即将出发时，中记室毛喜赶来拜见陈顼说：“陈朝拥有天下的时间不长，国家的大丧就相继而来，朝廷内外都感到担忧害怕。太后经过深思熟虑，敕令大王进入尚书省，共同处置各种事务，今天殷不佞所说的话，一定不是太后的意思。宗室社稷的重任在身，希望大王三思，还必须另外启奏朝廷，不要让奸臣得以任意实施阴谋。现在到外地立即就会受别人牵制，比如三国的曹爽，只是愿作个富家翁，难道可以如愿吗？”陈顼派毛喜和领军将军吴明彻谋划此事。吴明彻说：“继位的君主还在守丧，众多的朝廷政务还没有人去处理。殿下亲如周公旦、邵公奭，应当辅佐幼主安定国家，希望您留在尚书省，不要再有疑虑。”

【原文】

顼乃称疾，召刘师知，留之与语，使毛喜先入言于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幼弱，政事并委二郎[1]。此非我意。”喜又言于帝，帝曰：“此自师知等所为，朕不知也。”喜出，以报顼。顼因囚师知，自入见太后及帝，以陈师知之罪(2)，仍自草敕请画，以师知付廷尉，其夜，于狱中赐死[2]。以到仲举为金紫光禄大夫[3]。王暹、殷不佞并付治[4]。不佞，不害之弟也，少有孝行，顼雅重之，故独得不死，免官而已[5]。王暹伏诛[6]。自是国政尽归于顼。

【注文】

[1]幼弱：幼小。　　政事：政务。　　二郎：即陈顼。陈文帝陈蒨为长子，陈顼居次，故称二郎。

[2]以陈：应为“极陈”，尽力上言。　　草敕：起草敕令。　　请画：请求批准。画，签署，批准。　　赐死：君主命令罪臣自杀。

[3]金紫光禄大夫：官职名。魏、晋以后，光禄大夫得加金印紫绶，叫作金紫光禄大夫。两晋、南北朝为加官、赠官及退休大臣荣衔，二品，待遇同特进。南朝梁十四班，陈三品。北魏从二品。北齐沿置。隋初为从二品散官，隋炀帝时改正三品。唐太宗贞观十一年（637年）置为正三品文散官。宋也置。金升为正二品。元升为从一品。明代废。

[4]付治：交有关部门治罪。

[5]雅重：很器重；很敬重。

[6]伏诛：被法律惩罚而受到死刑。

【译文】

陈顼于是声称患病，召见刘师知，留下他和自己谈话，派毛喜先行入宫向太后报告。太后说：“现在伯宗皇帝年幼，政事全都委托给二郎。殷不佞所说的事情不是我的本意。”毛喜又向陈废帝陈伯宗禀告，陈废帝陈伯宗说：“这些都是刘师知等人做的，我不知道。”毛喜出宫，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陈顼。陈顼于是囚禁了刘师知，亲自入宫拜见太后和陈废帝陈伯宗，极力陈述刘师知的罪状，还亲自起草敕书请求陈废帝陈伯宗画批，把刘师知交付廷尉拘押，当天夜里，在狱中将他赐死。陈朝任命到仲举为金紫光禄大夫。王暹、殷不佞一起交付廷尉治罪。殷不佞是殷不害的弟弟，少年时就有孝顺的事迹，陈顼很敬重他，因此只有殷不佞得以不死，只被免了官。王暹被杀。从此陈朝政权都由陈顼掌握。

【原文】

右卫将军会稽韩子高，镇领军府，在建康诸将中士马最盛，与仲举通谋[1]。事未发，毛喜请简人马配子高，并赐铁炭，使修器甲，顼惊曰：“子高谋反，方欲收执，何为更如是邪[2]？”喜曰：“山陵始毕，边寇尚多，而子高受委前朝，名为杖顺，若收之，恐不时授首，或能为人患[3]。宜推心安诱，使不自疑，伺间图之，一壮士之力耳[4]。”顼深然之[5]。仲举既废归私第，心不自安[6]。子郁，尚世祖妹信都长公主(3)，除南康内史，未之官[7]。子高亦自危，求出为衡、广诸镇[8]。郁每乘小舆，蒙妇人衣，与子高谋[9]。会前上虞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其谋反[10]。顼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11]。平旦，仲举、子高入省，皆执之，并郁送廷尉，下诏于狱赐死，余党一无所问[12]。

【注文】

[1]韩子高（538—567年）：会稽山阴人。本名蛮子，后改名。出身贫寒，善于骑射，侍奉陈蒨深受宠爱，陈蒨即帝位，任右军将军，参与讨伐王琳，历任成州刺史、东阳太守。征讨留异、陈宝应，皆有战功，升任右卫将军。文帝卒，陈顼辅政，为人告以谋反，下狱赐死。　　领军府：官署名。三国魏置领军将军，掌管禁军。护卫皇帝及宫廷。仅置僚属，未正式建府。晋、南朝、北魏沿置。北齐正式建府，以领军将军或中领军为其长官，掌管禁卫宫廷，隋朝置左、右领军府，隋炀帝时废。　　通谋：共同策划。

[2]谋反：图谋反叛。　　发：发动。　　配：配发。　　收执：捉拿。　　何为：为何。　　如是：如此这么；像这样。

[3]始毕：刚完成。　　边寇：侵犯边疆的敌寇。　　前朝：指陈文帝朝。　　名为：名义上。　　杖顺：依从。　　不时：不能随时。　　授首：指投降或被杀。　　人患：人为的灾祸。

[4]安诱：使之安心。　　自疑：自己疑虑。　　伺间：利用空隙或漏洞以等待机会。　　图：处置。　　壮士：勇士。

[5]深然：很赞同。

[6]废：免官。

[7]郁：即到郁（？—567年），南朝陈人。祖籍彭城武原（今江苏徐州东）。娶陈文帝妹妹信义长公主，历为中书侍郎、宣城太守。父亲到仲举被宣帝免官，到郁内心不安，常蒙妇人衣与韩子高密谋，被人告发，被杀。　　信义：郡名。南朝梁天监六年（507年）置，治南沙（今江苏常熟），辖海虞、海阳、南沙三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信都长公主：应为“信义长公主”。陈文帝妹妹。自汉朝以后，皇帝的女儿称为公主，皇帝的姐妹称为长公主，皇帝的姑母为大长公主。　　未之官：未去就任。

[8]自危：感到自己危险。　　出：离京任职。　　衡：即衡州。　　广：即广州。　　诸镇：各军镇。

[9]每乘：经常乘坐。　　小舆：泛指一般小车；小轿。

[10]上虞（yú）：县名。秦置，治今浙江上虞。隋开皇中废，后又重建。　　陆昉（fǎng）：陈朝人。生平事迹不详。

[11]文武在位：文武大臣。　　议立：商议立。

[12]平旦：清晨。

【译文】

右卫将军、会稽人韩子高，镇守领军府，在建康城的众将中兵马最强盛，韩子高曾和到仲举共同密谋。事件没有发生，毛喜请求挑选人马配发给韩子高，并且赏赐给他铁和炭，让他修缮兵器铠甲，陈顼惊讶地说：“韩子高要图谋反叛，正准备把他抓起来，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毛喜说：“陈文帝陈蒨的陵墓刚刚修建完，边境上的敌人还很多，而韩子高是前朝委任的将领，只是名义上归您管辖，如果现在抓他，恐怕他不会马上投降，可能还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该推心置腹地安抚劝诱他，让他自己不再疑虑，等有时机再算计他，只用一位壮士的力量就够了。”陈顼很赞同毛喜的话。到仲举被免官回到自己家中后，心里很不安宁。他的儿子到郁娶了陈文帝陈蒨的妹妹信义长公主，被任命为南康内史，没有去就任。韩子高也感到自己危险，请求离开京师去镇守衡州、广州各镇。到郁经常乘坐小轿，蒙着妇女的衣服，去和韩子高密谋。正好前上虞县令陆昉和韩子高的主将告发他们谋反。陈顼于是在尚书省召集文武大臣商议立皇太子事宜。天刚亮，到仲举、韩子高一进入尚书省，他们全被拘捕了，和到郁一起被押送到廷尉，陈废帝陈伯宗下诏在监狱里赐他们自杀，其余同党一个也没有追究。

【原文】

癸丑，以东扬州刺史始兴王伯茂为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1]。伯茂，帝之母弟也。刘师知、韩子高之谋，伯茂皆预之，司徒顼恐扇动中外，故以为中卫，专使之居禁中，与帝游处[2]。

【注文】

[1]伯茂：即陈伯茂（551—568年），陈文帝陈蒨第二子。字郁之。永定三年（559年），封始兴王。历任彭城太守，扬州、东扬州刺史。废帝陈伯宗时，陈顼专权，陈伯茂不满，屡有怨言。光大二年（568年），陈废帝被废黜为临海王，陈伯茂也被降为温麻侯，不久被杀。　　中卫大将军：即中卫将军。

[2]预：参与。通“与”。　　扇动：煽动；鼓动。　　游处：出游和家居。借指相处，彼此生活在一起。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元年（567年）二月癸丑（十二日），陈朝任命东扬州刺史、始兴王陈伯茂为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伯茂是陈废帝陈伯宗一母同胞的弟弟。刘师知、韩子高的密谋，陈伯茂都参与其中，司徒陈顼担心他在朝廷内外蛊惑煽动，所以任命他为中卫，专门让他住在皇宫中，与陈废帝游玩相处。

【原文】

夏四月，湘州刺史华皎闻韩子高死，内不自安，缮甲聚徒，抚循所部，启求广州以卜朝廷之意[1]。司徒顼伪许之，而诏书未出[2]。皎遣使潜引周兵，又自归于梁，以其子玄响为质[3]。五月癸巳，顼以丹杨尹吴明彻为湘州刺史。

【注文】

[1]华皎（jiǎo）（？—567年）：南朝陈将。晋阳暨阳（今江苏江阴）人。出身小吏之家。初任梁尚书比部令史。侯景之乱时，助陈霸先讨伐侯景。入陈，官至都督、刺史，封重安县公。陈文帝陈蒨时深受信任。宣帝陈顼时韩子高被诛，华皎不安，于是依附北周，陈遣大军征讨，兵败被杀。　　缮（shàn）甲：整治武器装备。　　聚徒：搜罗部众。　　卜（bǔ）：预料，估计，猜测。

[2]伪许：假意答应。

[3]潜引：暗地里招引。　　周兵：北周军队。　　梁：此处为西梁。　　玄响：即华玄响，华皎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元年（567年）夏季四月，湘州刺史华皎听说韩子高被处死，心里很不安，就整治武器装备、搜罗部众，抚慰部下，上书请求镇守广州来窥测朝廷对自己的态度。司徒陈顼假装许可他的要求，但是任命的诏书却没有发出。华皎派遣使者暗地里招引来北周的军队，自己又归顺了西梁，用自己的儿子华玄响作为质子。五月癸巳（二十三日），陈顼任命丹杨尹吴明彻为湘州刺史。

【原文】

司徒顼遣吴明彻帅舟师三万趣郢州，丙申，遣征南大将军淳于量帅舟师五万继之，又遣冠武将军杨文通从安成步道出茶陵，巴山太守黄法慧从宜阳出澧陵，共袭华皎，并与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合谋进讨[1]。六月壬寅，以司空徐度为车骑将军，总督建康诸军，步道趣湘州[2]。

【注文】

[1]征南大将军：将军名号。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以廷尉岑（cén）彭任此职，统兵出征。魏、晋、南北朝时，在武职中地位很高，任职者多统兵出镇在外，都督数州诸军事。梁、陈时较征南将军进一阶。三国魏二品。晋二品，地位高者升为一品。南朝宋二品。梁、陈时较征南将军进一阶。北魏、北齐皆二品。　　冠武将军：将军名号。南朝梁置。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四班中的十班。陈沿置，拟七品。　　杨文通：陈将。生平事迹不详。　　步道：步行。　　茶陵：县名。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置，治今湖南茶陵。新莽改名声乡，东汉恢复旧名。隋废，唐武则天圣历元年（698年）复置。　　宜阳：一名“宜春”，县名。西汉置，治今江西宜春。晋孝武帝更名宜阳，隋复称宜春。　　澧（lǐ）陵：即醴（lǐ）陵，县名。东汉置，治今湖南醴陵。隋废。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

[2]总督：总管。

【译文】

司徒陈顼派吴明彻率领水军三万人直逼郢州，光大元年（567年）五月丙申（二十六日），陈朝派征南大将军淳于量率领水军五万人跟进，又派冠武将军杨文通从安成经陆路向茶陵进发，巴山太守黄法慧从宜阳出发进兵澧陵，一起袭击华皎，并且和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共同谋划进军讨伐华皎。六月壬寅（初三日），陈朝任命司空徐度为车骑将军，总管建康的各路军队，从陆路直奔湘州。

【原文】

华皎使者至长安，梁王亦上书言状，且乞师[1]。周人议出师应之，司会崔猷曰：“前岁东征，死伤过半[2]。比虽循抚，疮痍未复[3]。今陈氏保境息民，共敦邻好，岂可利其土地，纳其叛臣，违盟约之信，兴无名之师乎[4]”晋公护不从[5]。闰六月戊寅，遣襄州总管卫公直督柱国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将兵助之[6]。

【注文】

[1]梁王：指西梁主萧岿。　　言状：用语言来形容或描绘。　　乞师：请求出兵援助。

[2]司会（kuài）：即司会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主管全国财政收支计划，为天官府主要属官。在下五府总于天官之命时，协助大冢宰卿处理六府事务，隋代废。　　崔猷（yóu）（？—584年）：西魏、北周大臣。字宣猷，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为人耿直、多计谋。起家员外散骑侍郎。西魏初，为黄门侍郎。参与制定礼仪、官制。西魏末，为梁州刺史。北周明帝宇文毓初称天王，无年号，崔猷请遵秦汉制度，被采纳。受宇文护器重，数次直言劝谏。武帝宇文邕时为小司徒。隋初，封汲郡公，位大将军。开皇四年（584年）卒。　　前岁东征：指564年底至565年初北周进攻北齐洛阳之战。

[3]循（xún）抚（fǔ）：安抚。　　疮（chuāng）痍（yí）：也作“创夷”，创伤；或比喻遭受破坏或遭受灾害后的景象。

[4]保境息民：保卫国家边疆，使人民得以安宁。　　共敦邻好：一起促进两国间的友好关系。　　利：贪图。　　无名之师：没有正当理由出征的军队。

[5]晋公护：即宇文护。

[6]总管：官职名。北周武成元年（559年）改都督诸州军事为总管，总督一州或诸州军事，后也兼管民事。隋及唐初也在各州设总管，边镇或大州设大总管。后复称都督，唯统兵出征之将帅则称总管。　　卫公直：即宇文直（?—574年），北周大臣，北周武帝宇文邕同母弟。字豆罗突。北周初封卫国公，归附宇文护。武帝天和（566—572年）中与陈军作战兵败，被免职。于是怨恨宇文护，助宇文邕杀宇文护，并求任大司马，北周武帝不许。建德三年（574年）晋爵为王。同年，北周武帝宇文邕赴云阳宫，宇文直在长安举兵攻宫城。举事失败，逃至荆州被擒，免为庶人，囚禁在别宫。不久被杀。　　陆通（？—572年）：西魏、北周大臣。字仲明。祖籍吴郡（今江苏苏州）。幼聪敏好学，先追随尔朱氏。后入关依附宇文泰，随从征伐，力战有功，任徐州刺史、骠骑大将军，赐姓步六孤氏，封绥德郡公。西魏孝闵帝宇文觉时，升任大司寇，居官清俭自守，后官至大司马。　　田弘（？—574年）：西魏、北周将领。字广略，高平（今宁夏固原）人。勇而有谋，初随万俟丑奴。后降尔朱天光任都督。又归附宇文泰，很受宇文泰赏识。他作战勇猛，临阵争先，前后受伤百余处。赐姓纥干氏。升任原州刺史，周武帝天和初年，随军攻克北齐宜阳等九城。北周建德初，为大司空。建德三年（574年），卒于襄州刺史任上。　　权景宣（?—567年）：西魏、北周将领。字晖远，天水显亲（今甘肃秦安西北）人。初随萧宝寅，为轻车将军，后依宇文泰，为行台郎中，秦州大中正。知兵法，有胆识。临阵勇猛。率军与齐、梁作战，有战功。灭梁之战，破陆法和军，招降王琳。北周初，为大将军，江陵防主。北周武帝天和初，为荆州刺史，封千金郡公。陈湘州刺史华皎降，督水军赴援。骄纵纳贿，导致将士愤而厌战，遂被陈军击败，不久病卒。　　元定（？—567年）：西魏、北周将领。字愿安，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初从尔朱天光讨关陇起义军，又从贺拔岳。后依附宇文泰，他深沉少言，作战勇敢有谋略，多有战功，却不曾夸耀其功，为将士所拥戴，深受宇文泰赏识。北魏末年，以军功拜步兵校尉，封高邑县男。入西魏，晋爵建城郡王，官至骠骑大将军。入北周，降爵为长湖郡公，官至大将军。攻南朝陈之郢州，兵败被俘，死于丹阳。

【译文】

华皎的使者抵达长安，西梁王萧岿也给北周上书说明情况，并且请求北周派军队支援。北周人商议后，准备应要求派兵，司会崔猷说：“前年东征北齐，军士死伤过半，最近虽然加以抚慰，但战争的创伤还没平复。现在陈朝保境安民，和我国共同促进两国间的友好关系，怎么能够贪图陈朝的土地，接纳他们的叛臣，违背两国结盟誓约的信义，派出没有正当理由的军队呢？”晋公宇文护不听从。光大元年（567年）闰六月戊寅（初九日），北周派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统领柱国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人，率军援助华皎。

【原文】

秋八月，华皎遣使诱章昭达，昭达执送建康。又诱程灵洗，灵洗斩之。皎以武州居其心腹，遣使诱都督陆子隆，子隆不从，遣兵攻之，不克[1]。巴州刺史戴僧朔等并隶于皎，长沙太守曹庆等本隶皎下，遂为之用[2]。司徒顼恐上流守宰皆附之，乃曲赦湘、巴二州[3]。九月乙巳，悉诛皎家属。

【注文】

[1]心腹：核心。　　陆子隆（524—570年）：南朝陈臣，字世兴，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出身大族，起家梁东宫直后。侯景之乱时，他聚众随太守张彪抵抗侯景，后归陈朝。初为中兵参军，领兵宿卫，后参与平定王琳有功，升任高唐、庐陵太守。又讨伐周迪、陈宝应、华皎，以功封朝阳县侯，官至通直散骑常侍、云麾将军、荆州刺史。为官有惠政，颇得民心。

[2]戴僧朔（？—567年）：南朝陈人。祖籍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勇敢善战，曾代任南丹阳太守。参与讨伐留异，以功授北江州刺史，又随军征讨周迪，再任巴州刺史。后与湘州刺史华皎谋反，兵败逃奔江陵，被杀。

[3]上流：此处指长江上游。　　曲赦：赦令的一种。不普赦天下而独赦一地、两地或数地叫作“曲赦”。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元年（567年）秋季八月，华皎派使者劝诱章昭达，章昭达将使者捉拿送到建康。华皎又派人劝诱程灵洗，程灵洗将使者斩杀。华皎因为武州位于他辖境的心腹地带，派使者劝诱都督陆子隆，陆子隆不听从，华皎就派兵攻打陆子隆，没能攻克武州。巴州刺史戴僧朔等人都隶属于华皎，长沙太守曹庆等原来隶属于华皎，于是他们都被华皎所用。司徒陈顼担心长江上游的地方长官都归附华皎，于是特别赦免了湘、巴二州。九月乙巳（初七日），将华皎的家属全都处决。

【原文】

梁以皎为司空，遣其柱国王操将兵二万会之。周权景宣将水军，元定将陆军，卫公直总之，与皎俱下。淳于量军夏口，直军鲁山，使元定以步骑数千围郢州[1]。皎军于白螺，与吴明彻等相持[2]。徐度、杨文通由岭路袭湘州，尽获其所留军士家属[3]。

【注文】

[1]夏口：古城名。位于汉水下游入长江处。由于汉水自沔阳以下古称夏水，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年），在今湖北武汉黄鹄山上筑城。因与夏口相对，故名夏口城。背山临江，形势险要，历为争战要地。

[2]白螺：即白螺山，山名。即今湖北洪湖西南长江北岸的螺山。

[3]岭路：山路。

【译文】

西梁任命华皎为司空，派西梁的柱国王操率领二万人马去和华皎会合。北周权景宣率领水军，元定率领陆军，卫公宇文直统率全军，和华皎一起顺江而下。淳于量驻军在夏口，宇文直驻军在鲁山，派元定率领步兵和骑兵几千人围困郢州。华皎驻军在白螺，与吴明彻等人相对峙。陈朝将领徐度、杨文通走山路袭击湘州，全部俘获华皎留在湘州的军士家属。

【原文】

皎自巴陵与周、梁水军顺流乘风而下，军势甚盛，战于沌口。量、明彻募军中小舰，多赏金银，令先出当西军大舰受其拍[1]。西军诸舰发拍皆尽，然后量等以大舰拍之，西军舰皆碎，没于中流[2]。西军又以舰载薪，因风纵火，俄而风转自焚，西军大败[3]。皎与戴僧朔单舸走，过巴陵，不敢登岸，径奔江陵，卫公直亦奔江陵[4]。

【注文】

[1]当：用武力抵敌。　　西军：北周、西梁军队。　　受其拍：承受他们拍竿的拍击。

[2]没于中流：沉没在长江中流。

[3]薪（xīn）：柴火。　　风转：风向变化。　　自焚：自己烧着自己。

[4]径奔：直奔。

【译文】

华皎从巴陵出兵，与北周、西梁的水军沿长江乘风顺流而下，军队声势很是强盛，和陈朝在沌口交战。淳于量、吴明彻征募军中的小船，重赏金银，让小船先出击挡住华皎以及北周、西梁等西军的大舰，承受他们拍竿的拍击。西军各个舰上的发射拍竿都已经用完，然后淳于量等人用自己的大舰拍击敌人，西军的舰船都被拍碎，沉没在长江中流。西军又用舰船装载干柴，趁着风势放火，不久风向变化，焚烧了自己的船只，西军大败。华皎和戴僧朔驾一只小船逃走，经过巴陵，不敢上岸，直接逃奔江陵，卫公宇文直也投奔江陵。

【原文】

元定孤军，进退无路，斫竹开径，且战且引，欲趣巴陵[1]。巴陵已为徐度等所据，度等遣使伪与结盟，许纵之还国[2]。定信之，解仗就度，度执之，尽俘其众，并擒梁大将军李广[3]。定愤恚而卒[4]。

【注文】

[1]开径：开辟路径。　　且战且引：边战边退。

[2]纵：放。　　还国：指回北周。

[3]解仗：放下兵器。　　李广：后梁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4]愤恚（huì）：痛恨；怨恨。

【译文】

元定的军队孤立无援，前进后退都没有道路，只得劈砍竹林开辟道路，边战边退，打算奔向巴陵。巴陵已经被徐度等人占领，徐度等人派使者假意与元定缔结盟约，答应放他们回北周。元定相信了他们，放下武器投靠了徐度，徐度抓捕了他们，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并且擒获了西梁大将军李广。元定愤恨而死。

【原文】

皎党曹庆等四十余人并伏诛[1]。唯以岳阳太守章昭裕，昭达之弟，杜阳太守曹宣(4)，高祖旧臣，衡阳内史汝阴任忠，尝有密启，皆宥之[2]。

【注文】

[1]皎党：华皎的同党。

[2]章昭裕：章昭达之弟，岳阳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杜阳：应为“桂阳”，参见前“桂阳”条注。　　曹宣：陈朝臣，时任桂阳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汝阴：郡名。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置。治汝阴（今安徽阜阳）。西晋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颍河流域以西和河南沈丘、新蔡、项城等县地。其后渐小。北魏辖汝阴、宋县、许昌三县，隋开皇时废。　　密启：秘密的书函。

【译文】

华皎的同党曹庆等四十多人一起被处决。只因为岳阳太守章昭裕是章昭达的弟弟，桂阳太守曹宣是陈武帝陈霸先的老部下，衡阳内史、汝阴人任忠，曾经给陈朝写密信汇报，都宽恕了他们。

【原文】

吴明彻乘胜攻梁河东，拔之[1]。

【注文】

[1]河东：郡名。此处指东晋侨置的南河东郡。

【译文】

吴明彻乘胜进攻西梁河东，攻克了城池。

【原文】

周卫公直归罪于梁柱国殷亮，梁主知非其罪，然不敢违，遂诛之[1]。

【注文】

[1]归罪：将罪过归于别人。　　殷亮：西梁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北周卫公宇文直将战败归罪于西梁柱国殷亮，西梁国主萧岿也知道并不是殷亮的责任，然而不敢违背宇文直，于是就诛杀了殷亮。

【原文】

周与陈既交恶，周沔州刺史裴宽白襄州总管，请益戍兵，并迁城于羊蹄山以避水[1]。总管兵未至，程灵洗舟师奄至城下。会大雨，水暴涨，灵洗引大舰临城发拍，击楼堞皆碎，矢石昼夜攻之三十余日[2]。陈人登城，宽犹帅众执短兵拒战，又二日，乃擒之[3]。

【注文】

[1]交恶（wù）：关系变坏；互相憎恨仇视。　　沔（miǎn）州：州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甑（zèng）山，今湖北汉川东南。辖境约相当于今湖北汉川及武汉汉阳区一带。北周建德二年（573年）废。隋开皇中再置，治建兴（今湖北仙桃西南沔城镇），辖境相当于今湖北仙桃、天门、洪湖及监利等市、县地。大业初改沔阳郡，治沔阳（大业初改建兴为沔阳），辖沔阳、监利、竟陵、甑山、汉阳五县。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沔州，移治汉阳（今湖北武汉）。宝历二年（826年）废入鄂州。　　裴宽：西魏、北周将领。字长宽。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起家魏员外散骑侍郎，随魏孝武帝入关，依附宇文泰，曾讨伐侯景，升任河南郡守。西魏孝闵帝宇文觉时，击败北齐将领独孤永业，任沔州刺史。陈军来攻沔州，城破被俘，卒于陈朝。　　益：增加。　　戍（shù）兵：戍守边疆的士兵。　　羊蹄山：又名阳台山，山名。在今湖北汉川南。　　避水：躲避水淹。

[2]引：率领。　　楼堞（dié）：城楼与城堞。泛指城墙。堞，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3]短兵：尺寸较短的兵器。

【译文】

北周与陈朝关系已经恶化，北周沔州刺史裴宽告知襄州总管，请求增加镇守兵士，并把城池迁到羊蹄山以躲避水淹。总管派遣的援兵还没到，程灵洗率领水军突然进抵城下。正赶上天下大雨，江水暴涨，程灵洗率领大舰靠近城池发射拍竿，击中城楼上的矮墙，墙都被打碎了，又用弓箭石头不分昼夜攻打了三十多天。陈朝部队登上城墙，裴宽还率领部下拿着短兵器抵抗，又过了两天，陈军才擒获裴宽。

【原文】

二年春正月己亥，安成王顼进位太傅，领司徒，加殊礼[1]。冬十一月，始兴王伯茂以安成王顼专政，意甚不平，屡肆恶言[2]。甲寅，以太皇太后令诬帝，云“与刘师知、华皎等通谋”[3]。且曰：“文皇知子之鉴，事等帝尧；传弟之怀，又符太伯[4]。今可还申曩志，崇立贤君[5]。”遂废帝为临海王，以安成王入纂。又下令黜伯茂为温麻侯，置诸别馆，安成王使盗邀之于道，杀之车中[6]。

【注文】

[1]进位：晋升官爵，封号。　　殊礼：特殊的礼遇。

[2]专政：独揽政权。　　意甚不平：心中很不满意。　　肆：宣扬。　　恶言：指用狠毒的话骂人或说话。

[3]诬帝：污蔑废帝。

[4]文皇知子之鉴：指陈文帝对儿子明察秋毫。　　帝尧：中国传说中的古帝王，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炎黄部落联盟领袖。帝喾（kù）少子。姓伊祁、伊耆，名放勋，号陶唐氏，史称帝尧、唐尧。传说他勤俭朴素，办事公正，体恤人民，被视为仁君的典范。曾设官治理国政，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并用鲧治水。晚年征询四岳（四方部落首领）意见，推荐舜为其继承人。恐长子丹朱不服，将其放逐于南方，后丹朱举兵反叛，尧亲自率兵平叛，处死丹朱，让位给舜。　　传弟之怀：将帝位传给弟弟的胸怀。　　符：符合。

[5]申：重申。　　曩（nǎng）志：指先帝的心愿。　　崇立：拥戴。

[6]温麻：县名。晋太康三年（282年）置，治今福建霞浦（一说治今福建连江），隋大业三年（607年）废。　　别馆：帝王在京城主要宫殿以外的备巡幸用的宫室；离宫别馆。　　邀之于道：在路上拦截。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二年（568年）春季正月己亥（初三日），安城王陈顼晋升为太傅，兼任司徒，增加特殊礼遇。冬季十一月，始兴王陈伯茂因为安成王陈顼独揽大权，心中很不满意，多次说陈顼的坏话。甲寅（二十三日），陈顼借用太皇太后名义宣布敕令，污蔑陈废帝陈伯宗，称他“与刘师知、华皎等人串通密谋”。并且说：“文皇帝对儿子明察秋毫，不传位给他就如同帝尧一样；将帝位传给弟弟的胸怀，又符合太伯的做法。现在可以重申先帝的心愿，拥戴圣贤的君主。”于是废黜陈废帝陈伯宗为临海王，安成王陈顼即皇帝位。又下令贬始兴王陈伯茂为温麻侯，安置陈伯茂住在客馆，安成王陈顼指使盗贼在路上拦截他，把他杀死在车中。

【原文】

宣帝太建元年春正月甲午，安成王即皇帝位，改元，大赦。复太皇太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为文皇后，立妃柳氏为皇后，世子叔宝为太子。封皇子叔陵为始兴王，奉昭烈王祀[1]。乙未，上谒太庙。丁酉，以尚书仆射沈钦为左仆射，度支尚书王劢为右仆射[2]。劢，份之孙也[3]。

【注文】

[1]叔陵：即陈叔陵（554—582年），南朝陈宗室王。陈宣帝陈顼第二子，陈后主弟。字子嵩（sōng）。初到北周为质子，天嘉三年（562年）还朝，封康乐侯。宣帝即位，封始兴郡王。年十六为江州刺史，后历任湘州、扬州刺史。他表面上爱慕虚名，读书不倦，但为人横暴，无所不为。陈宣帝病危，乘侍疾之机行刺陈叔宝，逃出聚兵谋反，兵败被杀。　　昭烈王：即陈道谈，生卒年不详。陈高祖陈霸先兄长，陈文帝陈蒨父亲，梁朝时为东宫直将军。侯景之乱，领军救援，在台城中流矢卒。南朝梁敬帝萧方智绍泰二年（556年），追赠侍中、使持节、都督南兖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封义兴郡公，谥号昭烈。陈文帝陈蒨以子陈伯茂奉始兴昭烈王祀，后陈文帝杀陈伯茂，以陈叔陵奉祀。　　祀：后嗣。

[2]沈钦（503—569年）：陈朝大臣，陈文帝陈蒨沈皇后兄。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随陈文帝征伐，以功升任贞威将军、安州刺史。陈文帝即位，袭爵建城侯。废帝陈伯宗时，官至尚书左仆射。无才能，以外戚得至高位。陈宣帝陈顼时出任义兴太守，太建元年（569年）卒。　　王劢（mài）（506—572年）：南朝大臣。字公济，祖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初为梁朝秘书郎，后官至侍中、五兵尚书、中书令。陈初，为衡州刺史、晋陵太守，官至中书监、尚书右仆射。他为官清廉，恩威并用，颇受官民欢迎。太建四年（572年）卒。

[3]份：即王份（446—524年），南朝齐、梁大臣。字季文。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初为宋车骑主簿，后为宁远将军、始安内史。入齐为中书侍郎、大司农、秘书监等。梁历任宣城、吴郡太守、尚书左仆射。梁普通五年（524年）卒。

【译文】

陈宣帝陈顼太建元年（569年）春季正月甲午（初四日），安成王陈顼即皇帝位（陈宣帝），改年号，大赦天下。恢复太皇太后为皇太后，皇太后改称文皇后，立王妃柳氏为皇后，嫡长子陈叔宝为太子。封皇子陈叔陵为始兴王，侍奉昭烈王祭祀。乙未（初五日），陈宣帝陈顼拜谒太庙。丁酉（初七日），任命尚书仆射沈钦为左仆射，度支尚书王劢为右仆射。王劢是王份的孙子。

(1) 据《资治通鉴》卷一七〇“光大元年”条，此句应为“高祖为梁相”。

(2) 据《资治通鉴》卷一七〇“光大元年”条，“以陈师知之罪”应为“极陈师知之罪”。

(3) 据《资治通鉴》卷一七〇“光大元年”条，“尚世祖妹信都长公主”应为“尚世祖妹信义长公主”。

(4) 据《资治通鉴》卷一七〇“光大元年”条，“杜阳太守曹宣”应为“桂阳太守曹宣”。

周陈之叛

【内容提要】

《周陈之叛》叙述了陈朝初年，留异、周迪、陈宝应等豪酋拥兵自重，割据一方，陈朝在击败北齐后，派军讨伐割据势力，最终平定内部的历史过程。

陈朝立国之初危机四伏，北齐曾多次派军南侵，企图吞并南方。北周虽然表面上与陈朝交好，但也对江南虎视眈眈。王琳则占据湘、郢二州，控制长江中游地区，时刻准备东击建康。由于大敌环伺，陈朝初期集中全力抵御强敌，无力顾及安定内部。在此情势下，江南的一些豪族大姓纷纷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侯景叛乱时期，临川人周续在郡中起兵，后周续被杀，其同族周迪被推举为军中首领。周迪不善言辞却内心诚恳，他鼓励农桑，政教严明，因而百姓归心，很受拥戴。梁元帝萧绎授周迪以高州刺史，封临汝县侯。梁敬帝萧方智时，升任江州刺史。入陈，周迪参与平定王琳、熊昙朗，皆有战功。后来周迪认为朝廷封赏不公，故此渐生二心。

留异是东阳长山（今浙江金华）人。世代为郡中大姓，曾任晋安、安固县令。侯景之乱爆发后，他纠合乡人，专制一方。陈霸先为笼络他，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留异的儿子留贞臣。陈霸先即位后，又任命留异为缙（jìn）州刺史，兼任东阳太守。陈文帝陈蒨时，留异表面顺从，却心怀异谋，与王琳、周迪等互相勾结，伺机反叛。

陈宝应是晋安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出身闽中大族，侯景之乱时，随父陈羽在郡中起兵，任晋安太守，封侯官县侯。入陈，任闽州刺史，陈文帝陈蒨任命陈宝应的父亲陈羽为光禄大夫，陈宝应的子女也都被封官晋爵，还下令让宗正把他们编入宗室名录。但陈宝应因为妻子是留异的女儿，暗地里与留异合谋不轨。

此外，其他的江南酋长也都私自任命地方官员，大多不接受朝廷诏令，朝廷还无暇讨伐，只得对他们示好笼络。

陈朝在击退北齐入侵，平定王琳势力之后，便腾出手来对付地方的割据势力。陈文帝天嘉二年（561年），陈朝派军讨伐留异、周迪，二人被击败，前去依靠陈宝应。陈宝应抽出兵力援助周迪，留异又派遣儿子留忠臣跟随周迪。之后，周迪再次率兵进攻陈朝。

天嘉四年（563年），陈文帝陈蒨下诏命令大将章昭达率军讨伐陈宝应、周迪。陈宝应据守建安、晋安二郡，在水陆两处都设置营栅，用以对抗章昭达的部队。章昭达与陈宝应交战，经过激战，陈宝应大败被俘，周迪、留异也被俘，一起被送到建康，全都被处死。至此，陈朝内部的割据势力基本上被平定。

梁陈之际，地方豪酋蜂拥而起，专制一方，形成割据势力。陈朝建立之初，面对内忧外患，陈武帝、陈文帝正确区分主次威胁，采取先御北齐，后平南方的策略，在击退北齐进攻后，转而集中精力平定地方豪酋。由于决策得当，最终得以荡平割据势力，保证了陈朝的统一。

【原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初，晋安民陈羽，世为闽中豪姓，其子宝应多权诈，郡中畏服[1]。侯景之乱，晋安太守宾化侯云以郡让羽，羽老，但治郡事，令宝应典兵[2]。时东境荒馑，而晋安独丰衍，宝应数自海道出，寇抄临安、永嘉、会稽，或戴米粟与之贸易，由是能致富强[3]。侯景平，世祖因以羽为晋安太守。及陈霸先辅政，羽求传郡于宝应，霸先许之[4]。

【注文】

[1]陈羽：生卒年不详。南朝梁人。为闽中大族，侯景之乱中占据晋安。　　闽中：郡名。秦置。治冶县（今福建福州）。辖境相当于今福建和浙江宁海及其以南的灵江、瓯（ōu）江、飞云江流域。秦末废。后以“闽中”指福建，尤其是今福建福州及其西南一带。　　豪姓：指豪门大族。　　宝应：即陈宝应（？—564年），晋安侯官（今福建福州）人。世为闽中大族，侯景之乱，随父陈羽在郡中起兵，授晋安太守，封侯官县侯。入陈，升任闽州刺史，编入宗室，子女皆加封爵。陈宝应娶留异之女为妻，朝廷讨伐留异，他遣兵协助留异；又向周迪提供兵粮，进攻临川。等到留异、周迪兵败，朝廷遣章昭达督众军征讨，宝应兵败被俘，在建康被杀。　　权诈：奸诈。　　畏服：畏惧而服从。

[2]宾化：县名。南朝齐置，治今广东罗定。　　云：即萧云，梁宗室。当时为晋安郡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典兵：统领军队；掌管军事。

[3]东境：梁朝东部边境。　　荒馑（jǐn）：饥荒。馑，荒年。　　丰衍（yǎn）：富裕盈足。　　海道：海路。　　寇抄：也作“寇钞”。劫掠。　　临安：县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置。治今浙江临安。　　戴：携带。　　米粟：米和粟。泛指粮食。　　致：达到。

[4]传郡：指将太守的官职传给陈宝应。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起初，晋安郡平民陈羽，世代是闽中地区的世家大族，他的儿子陈宝应很奸诈，晋安郡的人都因畏惧而服从陈宝应。侯景叛乱时，晋安太守、宾化侯萧云把郡守的位置让给陈羽，陈羽年事已高，只处置郡里的日常事务，让陈宝应掌管军权。当时梁朝东部边境闹饥荒，而只有晋安郡粮食丰富有余，陈宝应多次从海路出发，抢夺掳掠临安、永嘉、会稽这些地方，有时携带粮食在这些地方交易，因此能够做到一郡富强。侯景叛乱平息后，梁元帝萧绎也就此任命陈羽为晋安太守。等到陈霸先辅佐朝政，陈羽请求将太守的职位传给陈宝应，陈霸先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文】

太平元年。初，侯景之乱，临川民周续起兵郡中，始兴王毅以郡让之而去[1]。续部将皆郡中豪族，多骄横，续裁制之，诸将皆怨，相与杀之[2]。续宗人迪，勇冠军中，众推为主[3]。迪素寒微，恐郡人不服，以同郡周敷族望高显，折节交之，敷亦事迪甚谨[4]。迪据上塘，敷据故郡，朝廷以迪为衡州刺史，领临川内史[5]。时民遭侯景之乱，皆弃农业，群聚为盗，唯迪所部独务农桑，各有赢储，政教严明，征敛必至，余郡乏绝者皆仰以取给[6]。迪性质朴，不事威仪，居常徒跣，虽外列兵卫，内有女伎，挼绳破篾，傍若无人，讷于言语而襟怀信实，临川人皆附之[7]。

【注文】

[1]周续：生卒年不详。南朝梁临川南城（今江西南城东南）人。侯景之乱中在郡中起兵，后被杀。　　毅：即萧毅，梁宗室。封始兴王。生平事迹不详。

[2]骄横：傲慢专横。　　裁制：制裁。　　相与：共同；一道。

[3]宗人：同宗之人。　　迪：即周迪。　　勇冠军中：军中勇猛首屈一指。

[4]寒微：指出身贫贱，家世低微。　　族望：在宗族中的声望。　　高显：显赫。　　谨：郑重，恭敬。

[5]上塘：地名。当在临川。按《陈书·周迪传》，“上”为“工”字。　　故郡：指临川旧城。临川郡原治临汝（今江西抚州临川区西）。南朝齐徙治南城（今江西南城东南），南朝陈仍治临汝。

[6]群聚：聚众。　　农桑：种地与养蚕，泛指农业生产。　　赢储：充裕的储备。　　政教：政治与教化。　　征敛（liǎn）：征收聚集；征收赋税。　　乏绝：食用缺乏、断绝。　　仰：仰仗。　　取给（jǐ）：取得物力或人力以供需用。

[7]质朴：朴实淳厚。　　不事：不树立。　　威仪：威严的态度。即起居动作皆有威德有仪则。　　居常：平时；经常。　　徒跣（xiǎn）：赤足。　　兵卫：卫兵。　　女伎：也作“女妓”。女乐，歌妓。　　挼（ruó）绳：搓草绳。挼，揉搓。　　破篾（miè）：破竹篾。篾，劈成条的竹片。　　傍若无人：好像旁边没有人在。　　讷（nè）于言语：不善言辞。讷，语言迟钝。　　襟（jīn）怀：胸襟；胸怀；心胸。　　信实：诚实；真实可靠。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起初，侯景叛乱时期，临川郡平民周续在郡中起兵，始兴王萧毅把临川郡让给他后离开。周续的部将都是临川郡的世家大族，大多傲慢蛮横，周续制裁他们，众将都怨恨他，一道杀了他。周续的同族周迪，在军中勇猛首屈一指，众将推选他为军中首领。周迪出身贫贱，家世低微，担心郡里的人不服从自己，而同郡人周敷在宗族中的声望很高贵显赫，就屈身和周敷交朋友，周敷也很恭敬地事奉周迪。周迪占据上塘，周敷占据临川郡旧城，梁朝任命周迪为衡州刺史，兼任临川内史。当时平民百姓遭遇侯景叛乱，都放弃了农田作业，聚众当盗贼，只有周迪管辖的百姓独自从事农耕蚕桑，家家资产都有盈余，周迪的政法教令很严明，官府征收赋税必定能够足额收取，其他郡缺乏的物资都依靠周迪供给。周迪生性质朴，不注重仪容举止，在家里常常光着脚，虽然外面站有警卫的士兵，屋子里有歌舞伎，他却搓草绳，破竹篾，傍若无人，不善言辞却胸襟诚实，临川人都依附他。

【原文】

陈武帝永定元年[1]。诏给事黄门侍郎萧乾招谕闽中[2]。时熊昙朗在豫章，周迪在临川，留异在东阳，陈宝应在晋安，共相连结，闽中豪帅往往立砦以自保[3]。上患之，使乾谕以祸福，豪帅皆帅众请降，即以乾为建安太守。乾，子范之子也[4]。

【注文】

[1]武帝：即南朝陈武帝陈霸先。

[2]给事黄门侍郎：官职名。参见“黄门侍郎”条注。　　萧乾：生卒年不详。陈臣。萧子范之子。陈初曾劝谕地方割据势力归降，授建安太守。

[3]共相连结：相互勾结。　　豪帅：即首领。多指武装反抗势力的首领或部落酋长。　　立砦（zhài）：建立营寨。砦同“寨”。

[4]子范：即萧子范（486—549年），字景则。南齐豫章文献王萧嶷（yí）第六子、南朝梁大臣、文学家。南齐时，封祁阳县侯、拜太子洗马。入梁，降爵位为子，任司徒主簿、建安太守、南平王从事中郎。曾作《千字文》，以文雅辞美广受赞赏。后升任光禄、廷尉卿，官至秘书监。原有集已散佚，今存部分作品。

【译文】

陈武帝永定元年（557年）。陈武帝陈霸先下诏命给事黄门侍郎萧乾到闽中进行招抚。当时熊昙朗在豫章，周迪在临川，留异在东阳，陈宝应在晋安，他们在一起相互勾结，闽中的土豪首领往往建立营寨以自卫。陈武帝陈霸先对此很担忧，派萧乾向他们阐明趋福避祸的道理，这些土豪首领都率领部众请求归降，陈武帝陈霸先就任命萧乾为建安太守。萧乾是萧子范的儿子。

【原文】

文帝天嘉二年。初，高祖以帝女丰安公主妻留异之子贞臣，征异为南徐州刺史，异迁延不就[1]。帝即位，复以异为缙州刺史，领东阳太守[2]。异屡遣其长史王澌入朝，澌每言朝廷虚弱[3]。异信之，虽外示臣节，恒怀两端，与王琳自鄱阳信安岭潜通使往来[4]。琳败，上遣左卫将军沈恪代异，实以兵袭之。异出军下淮以拒恪[5]。恪与战而败，退还钱塘，异复上表逊谢[6]。时众军方事湘、郢，乃降诏书慰谕，且羁縻之[7]。异知朝廷终将讨己，乃以兵戍下淮及建德，以备江路[8]。十二月丙午(1)，诏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讨之。

【注文】

[1]帝女：帝王之女。　　丰安公主：陈世祖陈蒨的长女。生平事迹不详。　　贞臣：即留贞臣，留异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2]帝即位：指陈文帝陈蒨即皇帝位。

[3]王澌（sī）：人名。时为留异长史。生平事迹不详。　　每言：常常说。

[4]外示：对外表现。　　臣节：臣属的节操。　　恒怀两端：常常心怀二心。　　鄱（pó）阳：郡名。东汉建安十五年（210年）孙权分豫章郡置。治鄱阳（今江西鄱阳东）。辖境相当于今江西鄱阳湖东岸、进贤以东及信江、乐安江流域（江西婺源除外）。晋移治广晋（今江西鄱阳北），南朝齐复治鄱阳（今江西鄱阳），辖鄱阳、馀干、葛阳、乐安、广晋、上饶六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也为县名。汉置，治今江西鄱阳。　　信安岭：地名。今浙江常山、江山与江西玉山间山岭之通名。　　通使：互派使者。

[5]下淮：地名。在浙江桐庐东北，为钱塘江防守要地。

[6]逊谢：道歉谢罪。

[7]众军方事湘、郢：指当时陈朝各军正在湘州、郢州作战。　　湘：即湘州。　　慰谕：即“慰喻”，抚慰；宽慰晓喻。　　羁縻（jī mí）：笼络；怀柔使不生异心。

[8]建德：县名。三国东吴黄武四年（225年）置，治今浙江建德梅城镇。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以备江路：以防备来自钱塘江水路进攻。此处“江”指钱塘江，又名浙江。浙江第一大河。发源于安徽休宁县六股尖。不同河段有新安江、富春江、桐江等名称，至浙江萧山闻家堰以下称钱塘江，经杭州湾注入东海。全长588.73千米，流域面积55058平方千米。有休宁河、练江、兰江、浦阳江、分水江、壶源溪等支流。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二年（561年）。起初，陈武帝陈霸先把陈文帝陈蒨的女儿丰安公主嫁给留异的儿子留贞臣做妻子，并征召留异担任南徐州刺史，留异拖延没有上任。陈文帝陈蒨即位后，又任命留异为缙州刺史，兼任东阳太守。留异多次派他的长史王澌入朝拜见，王澌常常说起朝廷力量虚弱。留异相信了王澌的话，虽然对外还表现出做人臣的节操，但常常心怀二心，与王琳经由鄱阳信安岭暗地里派使者往来。王琳失败后，陈文帝陈蒨派左卫将军沈恪取代留异的职位，实际上是率兵袭击留异。留异派兵驻扎在下淮来抗拒沈恪。沈恪与留异交战却战败了，退军到钱塘，留异又给朝廷上表道歉谢罪。当时陈朝各军正在湘州、郢州作战，于是陈文帝陈蒨下诏书对他抚慰劝谕，并且笼络他。留异知道朝廷最终还是要讨伐自己，于是派兵守卫下淮和建德，以防备遭水路攻击。十二月丙午，陈文帝陈蒨下诏令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讨伐留异。

【原文】

三年春二月，帝征江州刺史周迪出镇湓城，又征其子入朝[1]。迪趑且顾望，并不至[2]。其余南江酋帅私署令长，多不受召，朝廷未暇致讨，但羁縻之[3]。豫章太守周敷独先入朝，进号安西将军，给鼓吹一部，赐以女妓、金帛，令还豫章[4]。迪以敷素出己下，深不平之，乃阴与留异相结，遣其弟方兴将兵袭敷，敷与战，破之[5]。又遣其兄子伏甲船中，诈为贾人，欲袭湓城[6]。未发，事觉，寻阳太守监江州事晋陵华皎遣兵逆击之，尽获其船仗[7]。上以闽州刺史陈宝应之父为光禄大夫，子女皆受封爵，命宗正编入属籍[8]。而宝应以留异女为妻，阴与异合[9]。

【注文】

[1]入朝：此处指到朝廷做官。

[2]趑（zī）且（jū）：也称“趑趄”，犹豫不前。

[3]南江：即江南，长江以南。　　酋（qiú）帅：旧称部落或叛乱者的首领。　　私署：私授官职。　　令长：秦汉时治理万户以上县者为令，不足万户者为长。后因此以“令长”泛指县令。　　未暇：没有时间顾及。　　致讨：讨伐。讨，征伐，发动攻击。

[4]进号：晋升官爵之名号。

[5]方兴：即周方兴，生卒年不详。南朝陈临川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周迪弟。周迪举兵反，遣他率兵袭豫章太守周敷，战败被杀。

[6]伏甲：埋伏武士或军队。　　贾（gǔ）人：商人。

[7]事觉：事情暴露。　　监江州事：代管江州政务。　　晋陵：郡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年）置。治丹徒（今江苏镇江东南丹徒镇）。东晋初移治京口（今江苏镇江）。义熙九年（413年）移治晋陵（今江苏常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镇江、常州、无锡三市及丹阳、金坛、江阴、武进、锡山等市县地。南朝宋以后，逐渐缩小，南朝齐辖晋陵、无锡、延陵、曲阿、暨阳、南沙、海阳七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也为古县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年）置。治今江苏常州。明洪武初并入武进。　　船仗：船只兵器。

[8]闽州：州名。南朝陈永定元年（557年）置，治侯官（今福建福州），天嘉六年（565年）废。　　光禄大夫：官职名。战国时置中大夫，汉武帝始改称光禄大夫。掌管顾问应对事务，隶属光禄勋。魏晋后无定员，成为加官及褒赠的官职，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青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十三班，陈三品；北魏、北齐皆三品。隋唐之后为文散官称号。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加置，为文散官之首，从一品。唐为从二品。　　封爵：分封爵位。　　宗正：官职名。为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的官员。西周、战国已置。秦汉时为九卿之一，一般由皇族成员担任主要属员。汉、三国魏、西晋沿置，三国魏、西晋皆为三品。东晋、南朝宋、齐不设。梁、陈改称“宗正卿”，梁为十三班，陈为三品，北朝也置，称为“大宗正”。隋朝置“宗正卿”，为宗正寺长官，初为正三品，隋炀帝改从三品。唐初也置，从三品，唐玄宗时改正三品。历朝沿置，也称宗寺卿。

[9]合：合谋。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春季二月，陈文帝陈蒨征召江州刺史周迪出来镇守湓城，又征召他的儿子进入京城做官。周迪犹豫不前，拖延观望，父子二人都没有到任。其他的南江首领私自任命地方官员，大多不接受朝廷诏令，朝廷没有空闲时间讨伐他们，只能笼络他们。豫章太守周敷独自率先入朝，朝廷晋升他安西将军封号，赏赐给他一支乐队，还赏赐给他歌伎、金银、绢帛，命令他返回豫章。周迪因为周敷的地位一直都在自己之下，心里对这件事感到很不平，于是暗地与留异相互勾结，派他的弟弟周方兴率兵袭击周敷，周敷与周方兴交战，打败了周方兴。周迪又派他的侄子在船中埋伏兵士，谎称是商人，想要袭击湓城。还没出发，事情败露了，寻阳太守、代管江州政务的晋陵人华皎派兵迎击他们，全都缴获了他们的船只、兵器。陈文帝陈蒨任命闽州刺史陈宝应的父亲陈羽为光禄大夫，陈宝应的子女也都被封官晋爵，还命令宗正把他们编入皇族宗室名册。但陈宝应因为娶了留异的女儿为妻，暗地里与留异合谋。

【原文】

虞荔弟寄流寓闽中，荔思之成疾，上为荔征之，宝应留不遣[1]。寄常从容讽以逆顺，宝应辄引他语以乱之[2]。宝应尝使人读《汉书》，卧而听之，至蒯通说韩信曰：“相君之背，贵不可言[3]。”蹶然起坐，曰：“可谓智士[4]。”寄曰：“通一说杀三士，何足称智[5]？岂若班彪《王命》，识所归乎[6]！”寄知宝应不可谏，恐祸及己，乃著居士服，居东山寺阳称足疾[7]。宝应使人烧其屋，寄安卧不动[8]。亲近将扶之出，寄曰：“吾命有所悬，避将安往[9]？”纵火者自救之[10]。

【注文】

[1]虞荔（lì）（503—561年）：南朝梁陈之间的官员、作家。字山披。会稽馀姚（今浙江余姚）人。少聪明好学，博览典籍，善于作文。起家梁西中郎行参军、法曹外兵参军，梁武帝萧衍召为士林学士，升任中书舍人。侯景之乱，逃归乡里。梁元帝萧绎任用他为中书侍郎，没有就职。陈文帝陈蒨时，任太子中庶子，领大著作，深为文帝器重。他为官清白，生活俭朴。天嘉二年（561年）卒。　　寄：即虞寄（510—579年），虞荔的弟弟，南朝梁陈之间的官员、作家。字次安。少好学，善作文。起家梁宣城王国左常侍，后任会稽郡记室参军，在职清俭。梁末，流落至闽中，依附陈宝应，曾劝谏陈宝应不要谋叛。陈宝应谋反败亡后，虞寄返回京师建康，历任国子博士、太中大夫。太建十一年（579年）卒。

[2]讽：规劝。　　逆顺：逆与顺。指作为臣下的顺从与叛逆。　　乱：扰乱。

[3]《汉书》：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书，又称《前汉书》，东汉班固撰。全书一百篇一百二十卷，分为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其体例基本上与《史记》相同，但将《史记》中的“本纪”改称“纪”，“书”改称“志”，删除“世家”，并入“传”。《汉书》分纪、表、志、传四部分，并创《刑法》《五行》《地理》《艺文》四志，成为后世纪传体史书的标准。班固去世时，《汉书》八表及《天文志》尚未完成，后由其妹班昭及马续完成。　　蒯（kuǎi）通：即蒯彻，生卒年不详。秦汉之际策士。汉初范阳（今河北定兴北）人。陈胜起义后，派武臣进取赵地。蒯通说服范阳令徐公归降，武臣不战而得赵地三十余城。又协助韩信攻取齐地，并劝韩信背叛刘邦自立，韩信不听。后汉高祖刘邦诛杀韩信，蒯通也险些被杀。汉惠帝时，蒯通为宰相曹参宾客。　　韩信（？—前196年）：汉初著名军事家，西汉开国功臣。淮阴（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西南）人。早年家贫，但胸怀大志。秦末农民起义爆发后，秦二世二年（前208年）投奔项梁。项梁阵亡后归属项羽，任郎中，曾多次献策，都未被采纳。后韩信弃项羽投奔汉王刘邦，在汉丞相萧何的极力举荐下，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韩信建议刘邦出兵东进，夺取关中。刘邦采纳了这一建议，出兵平定三秦，占据关中。汉高帝二年（前205年）出关，与项羽争夺天下。公元前206年，韩信与刘邦、彭越会师垓（gāi）下，围歼楚军，迫使项羽自刎。在楚汉战争中，韩信发挥了卓越的军事才能，刘邦先后封韩信为齐王和楚王，后被人告发谋反。汉高帝五年（前202年），刘邦逮捕了韩信，不久赦为淮阴侯，后因谋反罪被杀。　　相君之背，贵不可言：指看后背骨相，其尊贵不能明说。

[4]蹶（juě）然：忽然，突然。　　起坐：起身；坐起。　　智士：有智慧或有智谋的人。

[5]通一说杀三士：三士指郦食其、田横、韩信。汉高帝四年（前203年），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田广投降刘邦。韩信正要退兵，蒯通鼓动其发兵袭击齐国，齐王田广认为被骗，乃烹杀郦食其，齐军不敌汉军，战败。田横闻齐王败死，自立为齐王，迎击汉将灌婴，也战败。田横不肯称臣于汉，率徒众500余人逃亡海上，避居岛中。刘邦招抚。田横偕门客二人赴洛阳，于途中自杀。

[6]班彪（3—54年）：东汉史学家、文学家。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年轻时好学，后依附隗（wěi）嚣（xiāo），劝隗嚣兴复汉室，不被采纳，于是投奔窦融，促使他归附刘秀。东汉初，官至望都县长。擅长史学，续修《史记》，撰成《史记后传》多篇，其子女班固、班昭继之而成《汉书》。　　王命：即《王命论》，文章名。东汉初班彪撰。建武元年（25年），光武帝刘秀即皇帝位，但豪强割据，大局未定，当时人们怀疑刘氏能否复兴，班彪有感而作此文，集中体现了班彪国家大一统的思想。　　识：见识。　　归：令人折服。

[7]恐祸及己：担心祸端会落到自己身上。　　祸及：无辜波及而受害。　　居士：出家人对在家信佛的人的泛称。　　东山寺：寺院名。约在今福建仙游。　　阳称：假称。古同“佯”，假装。　　足疾：足部疾病的一种简称。

[8]安卧：安稳卧息。

[9]命有所悬：指生命垂危或处境为人控制，十分危险。　　避将安往：往哪里躲避呢。

[10]自救之：指纵火者自己把虞寄救了出来。

【译文】

虞荔的弟弟虞寄流落寄居在闽中，虞荔思念他导致生病，陈文帝陈蒨替虞荔征召虞寄进京，陈宝应扣留虞寄不让走。虞寄经常不慌不忙用叛逆和归顺的道理含蓄地规劝陈宝应，陈宝应就引出其他话头来扰乱他。陈宝应曾经派人读《汉书》，他躺在床上听，当听到蒯通劝说韩信的话：“看了您的后背，骨相尊贵得不能明说。”陈宝应突然坐起来，说：“蒯通真可称为明智的人。”虞寄说：“蒯通的一番话害死了三个才俊之士，怎么能称得上明智呢？哪里如班彪《王命》一文所阐述的见识让人折服呢！”虞寄知道陈宝应不会接受劝谏，担心祸端会落到自己身上，于是穿上居士的衣服，居住在东山寺，假称脚上有病。陈宝应派人焚烧他住的屋子，虞寄安稳地躺在那里不动。他的亲信要扶他出来，虞寄说：“我的性命控制在别人手里，又能躲避到哪里呢？”结果纵火者自己把虞寄救了出来。

【原文】

三月丁丑，以安右将军吴明彻为江州刺史，督高州刺史黄法氍、豫章太守周敷共讨周迪[1]。

【注文】

[1]安右将军：官职名。南朝梁置，为八安将军之一，只授予在京师任职者，为武职二十一班。陈沿置，拟三品。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三月丁丑（初八日），陈朝任命安右将军吴明彻为江州刺史，统帅高州刺史黄法氍、豫章太守周敷共同讨伐周迪。

【原文】

留异始谓台军必自钱塘上，既而侯安都步由诸暨出永康，异大惊，奔桃枝岭，于岩口竖栅以拒之[1]。安都为流矢所中，血流至踝，乘舆指麾，容止不变[2]。因其山势，迮而为堰，会潦水涨满，安都引船入堰，起楼舰与异城等，发拍碎其楼堞[3]。异与其子忠臣脱身奔晋安，依陈宝应[4]。安都虏其妻及余子，尽收铠仗而还。

【注文】

[1]始谓：开始认为。　　台军：六朝时对官军的称谓。　　钱塘：即钱塘江。　　诸暨（jì）：县名。秦王嬴政二十五年（前222年）置，治今浙江诸暨。　　永康：县名。三国吴大帝赤乌八年（245年）置，治今浙江永康。隋末废。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为缙云，武德八年（625年）又改名永康。　　桃枝岭：山名，又名桃花岭。在今浙江缙云西南。　　岩口：山岩进口。　　竖栅：立起营栅。

[2]踝（huái）：脚腕两旁凸起的部分。也称“踝骨”。　　容止：神态举止。

[3]迮（zé）：仓促；匆忙。　　堰（yàn）：挡水的堤坝。　　潦（lǎo）：雨水大。　　楼舰：楼船，兵舰。

[4]忠臣：即留忠臣，留异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依：依附。

【译文】

留异开始认为朝廷军队必定从钱塘江逆流而上，不久侯安都率兵步行从诸暨出发直逼永康，留异十分惊慌，逃奔到桃枝岭，在桃枝岭山岩入口立起营栅以对抗陈朝军队。侯安都被飞箭射中，血流到脚踝，他乘车指挥作战，神态举止都没有改变。侯安都凭借桃枝岭的山势，匆忙建造了一条拦河坝，正巧下大雨坝内涨满了水，侯安都率领战船进入大坝，楼船和留异的城堡一样高，兵士们发射拍竿，击碎了城楼上的矮墙。留异和儿子留忠臣脱离军队逃奔晋安，前去依附陈宝应。侯安都俘虏了他的妻子和其他儿子，全都收缴了留异军中的铠甲兵器后返回。

【原文】

异党向文政据新安，上以贞毅将军程文季为新安太守，帅精甲三百径往攻之[1]。文政战败，遂降。文季，灵洗之子也。

【注文】

[1]向文政：梁、陈时期新安人。陈初与留异勾结，占据新安。　　贞毅将军：将军名号。南朝梁置，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武职二十四班中的十四班。陈沿置，拟五品。　　径往：径直前去。

【译文】

留异的同党向文政占据着新安郡，陈文帝陈蒨任命贞毅将军程文季为新安太守，率领精锐士兵三百人径直前去攻击向文政。向文政战败，于是就投降了。程文季是程灵洗的儿子。

【原文】

秋九月，吴明彻至临川攻周迪，不能克。丁亥，诏安成王顼代之。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秋季九月，吴明彻进抵临川攻打周迪，不能取胜。丁亥（二十日），陈文帝陈蒨下诏，命安成王陈顼替代吴明彻攻打周迪。

【原文】

四年春正月甲申，周迪众溃，脱身踰岭奔晋安，依陈宝应[1]。官军克临川，获迪妻子。宝应以兵资迪，留异又遣子忠臣随之[2]。虞寄与宝应书，以十事谏之，曰：“自天厌梁德，英雄互起，人人自以为得之，然夷凶翦乱，四海乐推者，陈氏也，岂非历数有在，惟天所授乎[3]？一也。以王琳之强，侯瑱之力，进足以揺荡中原，争衡天下，退足以屈强江外，雄张偏隅[4]。然或命一旅之师，或资一士之说，琳则瓦解冰泮，投身异域，瑱则厥角稽颡，委命阙廷[5]。斯又天假之威而除其患[6]。二也。今将军以藩戚之重，东南之众，尽忠奉上，戮力勤王，岂不勋高窦融，宠过吴芮，析珪判野，南面称孤乎[7]？三也。圣朝弃瑕忘过，宽厚得人，至于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无纤芥[8]。况将军衅非张绣，罪异毕谌，当何虑于危亡，何失于富贵[9]？四也。方今周、齐邻睦，境外无虞，并兵一向，匪朝伊夕，非刘、项竞逐之机，楚、赵连从之势，何得雍容高拱，坐论西伯哉[10]？五也。且留将军狼顾一隅，亟经摧衂，声实亏丧，胆气衰沮[11]。其将帅首鼠两端，唯利是视，孰能被坚执锐，长驱深入，系马埋轮，奋不顾命，以先士卒者乎[12]？六也。将军之强，孰如侯景？将军之众，孰如王琳？武皇灭侯景于前，今上摧王琳于后，此乃天时，非复人力[13]。且兵革已后，民皆厌乱，其孰能弃坟墓，捐妻子，出万死不顾之计，从将军于白刃之间乎[14]？七也。历观前古，子阳、季孟倾覆相寻，余善、右渠危亡继及，天命可畏，山川难恃[15]。况将军欲以数郡之地，当天下之兵，以诸侯之资，拒天子之命，强弱逆顺，可得侔乎？八也。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爱其亲，岂能及物[16]。留将军身縻国爵，子尚王姬，犹且弃天属而弗顾，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岂能同忧共患，不背将军者乎[17]？至于师老力屈，惧诛利赏，必有韩智晋阳之谋，张陈井陉之势[18]。九也。北军万里远斗，锋不可当[19]。将军自战其地，人多顾后，众寡不敌，将帅不侔[20]。师以无名而出，事以无机而动，以此称兵，未知其利[21]。十也。为将军计，莫若绝亲留氏，遣子入质，释甲偃兵，一遵诏旨[22]。方今藩维尚少，皇子幼冲，凡预宗枝，皆蒙宠树；况以将军之地，将军之才，将军之名，将军之势，而克修藩服，北面称臣，宁与刘泽同年而语其功业哉[23]！寄感恩怀德，不觉狂言，斧钺之诛，其甘如荠[24]。”宝应览书大怒。或谓宝应曰：“虞公病势渐笃，言多错谬[25]。”宝应意乃小释，亦以寄民望，故优容之[26]。

【注文】

[1]踰岭：翻越山岭。岭指东兴岭，在今江西黎川、福建光泽之间。

[2]以兵资迪：抽出兵力援助周迪。

[3]互起：竞相涌现。　　夷凶翦（jiǎn）乱：平定凶患，消除混乱。夷，平定；翦同“剪”，消灭。　　乐推：乐于推举。　　历数：指帝王继承的次序。古代认为帝位相承和天象运行次序相应。　　惟：文言助词，常用于句首。　　天所授乎：上天所授予的吗。

[4]揺荡：动摇。　　争衡：较量轻重；比试高低。　　屈强：倔强，不服外力。　　雄张：即势力扩张；旺盛。　　偏隅（yú）：一方之地；一隅之地。

[5]一旅之师：一支部队。旅为军队编制。《周礼·地官》以五百人为旅，后泛指部队。师，军队。　　一士之说：一位谋士的一番言论。　　瓦解：瓦片碎裂。比喻崩溃或分裂、分离。　　冰泮（pàn）：冰开始融解。　　投身：置身。　　异域：他乡；异国。　　厥（jué）角：兽角。此处指以前额触地。厥，其。语出《尚书·泰誓中》：“百姓懔（lǐn）懔，若崩厥角。”　　稽（qǐ）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虔诚。　　委命：寄托性命。　　阙（quē）廷：朝廷。

[6]天假之威：借助上天之威。

[7]藩（fān）戚（qī）：天子亲戚中封为侯王或出任一方重臣的人。陈宝应被陈朝编入宗籍，故称为“藩戚”。　　勤王：指君王有难，而臣下起兵救援君王。　　窦融（前16—62年）：东汉初大臣。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字周公。王莽末年，曾随太师王邑镇压农民起义军，任波水将军。后归降更始帝刘玄，任张掖属国都尉。更始政权覆灭后，割据河西，统有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金城五郡，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公元29年，归附刘秀，授凉州牧，率军参与征讨隗嚣，因功封安丰侯。后历任冀州牧、大司空、行卫尉事，兼领将作大匠。备受宠遇，子孙多居高官显位。　　吴芮（ruì）（?—前202年）：汉初诸侯王，秦朝为番阳（今江西鄱阳）令，称为番君。秦末率越人起兵，并派部将梅绢领兵协同刘邦入关。项羽分封诸侯，封卫山王。汉朝建立，改封长沙王。　　析珪（guī）判野：指封爵分土。　　南面称孤：南面，面朝南。朝南坐着，自称孤家。此处指统治一方，被封为侯。

[8]圣朝：此处指陈朝。　　弃瑕（xiá）忘过：指不追究缺点和过错。瑕指玉上面的斑点，比喻缺点或过失。　　得人：指得人心。　　爪牙：得力帮手。　　豁（huò）然：通达的样子。　　曾无：从来没有。　　纤芥（jiè）：指细小的嫌隙。

[9]衅（xìn）：罪过。　　张绣（？—207年）：三国曹操部将。武威祖厉（今甘肃会宁西北）人，董卓部将骠骑将军张济之侄。初任县吏，曾随张济出征，因功升任建忠将军，封宣威侯。后张济战死，他领其众依附刘表。曹操南征时，他率众出降，又因私恨攻袭曹操。后曹操与袁绍战于官渡，他再次率众归降曹操，任扬武将军，因力战有功，升破羌将军。建安十二年（207年）参与征讨乌桓，死于途中。　　毕谌：东汉末年兖州东平（今山东东平）人。曹操为兖州刺史时，毕谌为别驾。后叛归吕布。后来，曹操消灭吕布，在下邳（pī）俘获了毕谌。曹操因其孝顺任命为鲁国相。　　当何虑于危亡：又何必考虑危险存亡。　　何失于富贵：又怎么会失去富贵呢。

[10]无虞（yú）：没有忧患，太平无事。　　并兵一向：集中兵力指向一处。　　刘、项竞逐之机：指刘邦、项羽争夺天下。　　刘：刘邦（前256—前195年），即汉高祖。西汉王朝的建立者。字季，沛县（今江苏沛县东）人，秦时任泗水亭长。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他起兵响应，称沛公。陈胜、吴广起义失败后，刘邦与项羽领导的起义军成为反秦主力。公元前206年率军攻入咸阳，推翻秦王朝，实行约法三章，取得民心。同年，项羽入关，封汉王。后来同项羽进行了长达四年的楚汉战争，最后打败项羽。公元前202年即皇帝位。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制度，消灭了异姓王割据势力。发展农业生产，制定《汉律》。这些措施，有利于社会经济的恢复和全国的安定统一，为西汉王朝的巩固奠定了基础。　　项：项羽（前232—前202年），秦汉之际反秦起义军领袖、军事统帅。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出身楚国将门之后。少时随叔父项梁避仇居于吴中。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助项梁举兵反秦。公元前207年，他率军在钜鹿与秦兵交战，摧毁秦军主力，给秦统治以致命打击，奠定了推翻秦王朝的基础。秦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并大封诸侯。后为争夺帝位与刘邦进行了长达四年的楚汉战争。因刚愎自用，迷信武力，不得人心，优势转为劣势，公元前202年被刘邦围困于垓下（今安徽固镇东北，沱河南岸），失利自刎。　　竞逐：竞争；争逐。　　连从（zòng）：合纵连横。战国时期纵横家所宣扬并推行的外交和军事政策。从通“纵”。　　雍（yōng）容：舒缓；从容不迫。　　高拱（gǒng）：两手相抱，高抬于胸前，安坐时的姿势。　　坐论：坐而议论。　　西伯：指周文王或周武王。

[11]狼顾：像狼一样不停地回头张望。用来形容人对处境存在着严重的不安全感。　　一隅（yú）：指一个狭小的地区。　　亟（qì）：屡次。　　摧衂（cuī nǜ）：也称“摧衄”。指畏缩、挫折。　　声实亏丧：声名实力颓丧。　　胆气：胆量和勇气。　　衰沮（jǔ）：衰退沮丧。

[12]首鼠两端：形容迟疑不决、瞻前顾后。　　唯利是视：也作“唯利是图”。以利为着眼点。即一心只顾谋取利益。　　孰（shú）：谁。　　被（pī）坚执锐：穿坚固甲胄，握锐利武器。　　长驱深入：长驱直入。长途向前驱驰，进入内部或中心。　　系马埋轮：指敌人进攻时，系住马，埋车轮于地，以示固守不退。语出《孙子·九地》：“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

[13]武皇：陈武帝陈霸先。　　今上：当朝皇帝。此指陈文帝陈蒨。

[14]兵革：兵器和甲胄。代指战争。　　厌：厌弃。　　捐：舍弃，抛弃。　　出万死不顾之计：想出万死不辞的计策。

[15]前古：古代；往古。　　子阳：公孙述（？—36年），东汉初割据军阀。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汉哀帝时，任清水长。王莽时，任导江卒正（即蜀郡太守）。新朝末年，率众起兵，自立为蜀王，建都成都。不久自称天子，设置百官。东汉光武帝刘秀，曾写信劝降，他拒不接受。于是遣军征讨，兵败被刺死。　　季孟：即隗嚣（？—33年），东汉初割据军阀。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出身陇右大族，青年时代在州郡为官，以知书通经而闻名陇上。王莽末年，绿林起义爆发后，其叔隗崔等聚众数千人起兵，拥隗嚣为首，称上将军，据有天水、陇西、武都、金城、武威等郡。更始二年（24年），依附刘玄，为右将军。后与诸将谋劫持刘玄投奔刘秀，被发觉，逃归天水，自称西州上将军。建武六年（30年）刘秀统一关东以后，多次诏谕其来降，而隗嚣拒降。刘秀于是亲率大军讨伐，隗嚣屡败，后忧愤而死。　　相寻：相继；接连不断。　　余善（？—前110年）：西汉东粤王，闽粤王余郢之弟。公元前135年他杀兄余郢降汉，汉武帝以诛杀余郢有功封东粤王。南粤吕嘉反叛，他持观望态度，暗中派使节出使南粤。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举兵反汉，自立为武帝，诛杀西汉官吏，汉武帝下令讨伐。次年冬，攻入东粤，余善被部下所杀。　　右渠：即卫右渠（？—前108年）。卫氏朝鲜的第三代国王，卫满之孙。继位朝鲜王，接纳西汉流亡者，不肯朝贡，并阻拦真番、辰国人入见汉帝，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汉遣涉何为使者召其入朝，仍不肯听命。涉何返回时杀死了朝鲜裨王。激起卫右渠的愤怒，等到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遂发兵攻杀涉何。汉武帝派军从水陆两路攻朝鲜，朝鲜贵族畏惧，遂合谋将他杀死降汉。　　危亡继及：灭亡接踵而至。　　天命：上天的意旨；由天主宰的命运。　　可畏：可敬畏。

[16]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我们同族的人，他们必定不同我们一条心。族类，同族的人。　　不爱其亲，岂能及物：不爱自己的亲戚，怎么能去爱别人呢。及物指推及万物。

[17]身縻（mí）国爵：身受国家官爵。　　子尚王姬：儿子娶了皇室女儿。　　天属：指有血缘关系的亲属。　　弗（fú）顾：不顾。

[18]师老力屈：部队疲惫，力量用尽。　　惧诛利赏：用诛杀来威胁，用赏赐来引诱。　　韩：即韩康子，名韩虎，战国时期晋国正卿，韩氏首领，韩庄子之子。韩庄子死，康子即位。公元前433年，韩康子和赵襄子、魏桓子一起打败了智伯瑶，瓜分了他的领地，只给晋幽公留下两城，三家的领地更大了，韩、赵、魏三氏势力更强。为韩、赵、魏三家分晋，各自独立建国奠定了基础。　　智：即智瑶（?—前454年）：又称智襄子、智伯，春秋末晋六卿之一。晋定公时，晋国有智（也作知）、赵、韩、魏、范、中行氏六卿。六卿势力日强，晋室愈弱。公元前458年，智瑶与赵、韩、魏共灭范、中行氏，分其地。晋六卿中剩四卿，其中又以智氏最强。公元前454年，智瑶向赵、韩、魏三家索地，韩、魏被迫交出，但遭到赵襄子拒绝，他胁迫韩、魏进攻赵襄子，包围晋阳（位于今山西永济市境内），赵襄子派人劝说韩、魏反击智氏。智氏军大败。智瑶兵败被杀，地为三家所分。　　晋阳之谋：指韩、智两家用水淹晋阳那样的计策。　　张：即张耳（前264年—前202年），西汉初诸侯王。大梁（今河南开封）人。战国末年曾为魏国信陵君门客，与同乡人陈余为至交。秦统一六国，与陈余一同为监门。陈胜起义后，参义军，任校尉。又拥立武臣为赵王，立除余为大将军，自任丞相，脱离陈胜。不久，杀掉武臣，立赵歇为王。又从项羽入关，楚汉战争时被项羽封为常山王。后来，张耳又与陈余绝交，投奔刘邦，改封赵王。　　陈：即陈余（？—前205年），一作陈馀。秦末起义将领。大梁（今河南开封）人。早年与张耳交好。陈胜起义后，投奔陈胜，后任右校尉，跟随将军武臣攻取赵地。劝说武臣自立为赵王，任大将军。武臣死后，拥立赵歇为赵王。秦将章邯围赵于钜鹿，救援不力，遭张耳怨恨。项羽大封诸侯，张耳为常山王，他仅封南皮附近三县，大为不满，借兵袭逐张耳，自立为代王，后在井陉被韩信击杀。　　井陉（xíng）：县名。秦置，治今河北井陉。此处指陈余在井陉被韩信击杀之事。

[19]北军：指陈朝军队。　　万里远斗：不远万里征战。　　锋不可当：兵锋无法阻挡。

[20]自战其地：在自己的地盘作战。　　人多顾后：人们多有后顾之忧。　　将帅不侔（móu）：将帅也无法同北军相比。

[21]事以无机而动：事情没有恰当的时机而发动。　　称兵：兴兵。指采取军事行动。

[22]绝亲：断绝亲戚关系。　　释甲：脱下战衣。　　偃（yǎn）兵：放下兵器。　　一遵诏旨：一律服从皇上的旨意。

[23]藩维：指藩国。　　幼冲：年幼。　　凡预宗枝：列入宗室。　　蒙：身受。　　宠树：加恩扶植。　　克修：能够谨守。克，能够。　　藩（fān）服：古九服之一。古代分王畿以外之地为九服。其封国区域离王畿最远的称“藩服”。《周礼·夏官·职方氏》：“乃辨九服之邦国……又其（镇服）外方五百里曰藩服。”　　北面称臣：古代君主面南，臣子拜见君主则面北。指臣服于人。　　宁与：难道要。　　刘泽（？—前178年）：西汉藩王，可能是汉高祖刘邦的远房兄弟。娶吕媭（xū）之女为妻，使得吕后封他为王。后帮助确立汉文帝刘恒即位，以功改封燕王。　　同年而语：犹言相提并论。把不同的人或不同的事不加区分放在一起谈论或看待。

[24]感恩怀德：指感恩戴德。　　狂言：语无伦次，狂躁妄语。　　荠（qí）：荸（bí）荠，莎草科荸荠属浅水性宿根草本，以球茎作蔬菜食用。

[25]笃（dǔ）：病沉重。　　错谬（miù）：错乱；错误。

[26]意乃小释：怒气才稍微缓解了些。　　民望：在民众中的威望。　　优容：宽容；宽待。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春季正月甲申（十九日），周迪的部众被击溃，他脱离战场越过山岭逃奔晋安，前去归附陈宝应。朝廷的军队攻克了临川，擒获了周迪的妻子和儿子。陈宝应抽出部分兵力援助周迪，留异又派儿子留忠臣跟随周迪。虞寄给陈宝应写信，举出十件事情来劝谏他，信中写道：“自从上天厌弃梁朝失德，各路英雄竞相涌现，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能得到天下，然而平定凶患，消除混乱，天下人所愿意拥戴的，是陈氏，这难道不是天命所在，上天所授予的吗？这是其一。凭借王琳的强盛，侯瑱的力量，进足以动摇中原的格局，为争夺天下而一比高下，退足以傲视江南，称雄一方。然而，或是派一支部队，或凭借一位谋士的言论，王琳的势力就冰消瓦解，投身到异国，侯瑱则屈膝叩头，把命运交给朝廷掌握。这又是借助上天之威而清除祸患。这是其二。现在将军具有一方统帅、皇族这样重要的地位，率领东南地区的百姓，竭尽忠诚，侍奉皇上，全力援助朝廷，岂不是比窦融功劳更大，比吴芮更加受宠，加封官爵分封土地，面南而坐，称王称侯呢？这是其三。陈朝不追究以往的缺点和过错，待人宽厚很得人心，即使是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等人，朝廷都把他们委为亲信、任用为得力帮手，他们胸怀开阔，从来没有细微的嫌隙。况且将军的过失不如张绣，罪责不同于毕谌，又何必考虑危险存亡，又怎么会失去富贵呢？这是其四。现在北周、北齐和陈朝相邻和睦，境外没有忧患，太平无事，集中兵力指向一处已经不是一朝一夕了，已经不是刘邦、项羽那样争夺天下的时代，也并非楚国、赵国合纵连横的形势了，怎么能够从容不迫，无所事事地坐着谈论西伯呢？这是其五。而且留异将军退缩在一个角落里，屡次遭到挫折，声名实力颓丧，胆气衰竭。他的将帅瞻前顾后，犹豫不定，只顾自己的利益，谁能够身披铠甲，手持兵器，深入敌阵，系上战马，埋下车轮，奋不顾身，身先士卒呢？这是其六。将军兵力的强大，与侯景相比如何呢？将军部下的多少，比王琳怎样呢？陈武帝消灭侯景在前，当今皇帝摧毁王琳在后，这就是依赖的天时，而不是人力。并且经过战争以后，百姓都厌恶战乱，谁能舍弃家园，抛下妻子儿女，想出万死不辞的计策，跟随将军拼杀在刀锋之间呢？这是其七。纵观以往历史，公孙述、隗嚣相继覆灭，余善、卫右渠的灭亡接踵而至，上天的意志，令人敬畏，山川形势，难以依赖。何况将军想要凭借几个郡的地方，抵挡整个国家的军队，凭借诸侯的力量，抗拒天子的命令，双方这样的强弱和逆顺对比，能够相等吗？这是其八。并且不是我们的同族同类，他们心里的想法必定和我们的不同，不爱自己的亲戚，怎么能去爱别人呢？留异将军身受国家官爵，儿子娶了皇室女儿，还尚且抛弃有血缘关系的亲属而不顾，背弃圣明的君主陷于孤立，在危急的时候，这种人怎么能够同忧愁共患难，不背叛将军呢？等部队到了疲惫不堪的时候，即使是用诛杀来威胁，用赏赐来引诱，也必定有韩康子、智瑶用水淹晋阳那样的计策，有张耳、陈余在井陉作战时那样的形势。这是其九。朝廷军队行进万里到远方作战，兵锋锐不可当。将军在自己的地盘作战，人们多有后顾之忧，兵力对比悬殊，不能抵挡，将帅不等，不能对抗。军队没有正当的理由而出动，事情没有适当的时机而行动，在这样的情况下起兵，不明白它的好处在哪儿。这是第十。我为将军谋划，不如和留氏断绝亲戚关系，送儿子到朝廷作质子，脱下铠甲，放下兵器，一律服从皇上的诏令、旨意。如今的藩国还很少，皇子年龄还小，凡是列入宗室，都受到了恩宠扶植；况且凭借将军的地盘，将军的才干，将军的威名，将军的势力，只要能够谨守藩国行为，对朝廷面北称臣，难道还要和刘泽的功业相提并论吗！我虞寄对您感恩戴德，不自觉说出了狂妄的话，即使被斧钺诛杀，我心里也像吃了荸荠那样甘甜。”陈宝应看了书信后大怒。有人对陈宝应说：“虞公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因此言辞大多谬误。”陈宝应的怒气才稍微缓解了些，也因为虞寄在百姓中有声望，因此宽容了他。

【原文】

秋九月，周迪复越东兴岭为寇，辛未，诏护军章昭达将兵讨之[1]。冬十一月辛酉，章昭达大破周迪。迪脱身潜窜山谷，民相与匿之，虽加诛戮，无肯言者[2]。十二月，章昭达进军度岭趣建安[3]。讨陈宝应，诏益州刺史余孝顷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诸军自东道会之。

【注文】

[1]越：翻越。　　东兴岭：在今江西黎川、福建光泽之间。　　寇：贼寇。

[2]潜窜：偷偷地逃走。　　诛戮（lù）：诛杀；杀戮。

[3]度岭：越过东兴岭。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秋季九月，周迪再次翻过东兴岭前来侵扰，辛未（初十日），陈文帝陈蒨下诏命令护军章昭达率军讨伐周迪。冬季十一月辛酉（初一日），章昭达大败周迪的部队。周迪脱身潜逃到山谷中，百姓隐藏了他，虽然加以诛杀，也没人肯说出周迪的下落。十二月，章昭达进军，越过东兴岭直逼建安。讨伐陈宝应，陈文帝陈蒨下诏，令益州刺史余孝顷统率会稽、东阳、临海、永嘉的各部队从东路出发前来会师。

【原文】

五年冬十月，周迪复出东兴，宣城太守钱肃镇东兴，以城降迪[1]。吴州刺史陈详将兵击之，详兵大败，迪众复振[2]。南豫州刺史西丰脱侯周敷帅所部击之，至定川，与迪对垒[3]。迪绐敷曰：“吾昔与弟戮力同心，岂规相害[4]。今愿伏罪还朝，因弟披露心腑，先乞挺身共盟[5]。”敷许之，方登坛，为迪所杀。

【注文】

[1]东兴：县名。三国吴会稽王太平（256—258年）中置，治今江西黎川东北。隋开皇（581—600年）中废。唐武德五年（622年）复置，七年（624年）废。　　宣城：郡名。晋太康二年（281年）置（一说东汉顺帝时始置，桓帝时废）；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宣城、广德、宁国、黄山、石台等市县地。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钱肃：南朝陈臣。生平事迹不详。

[2]吴州：州名。南朝梁太清三年（549年）以吴郡改名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大宝元年（550年）复为吴郡。南朝陈后主祯明元年（587年），又改为吴州，辖今江苏苏州、昆山以南，浙江长兴、桐庐以东，南至富春江地域。隋开皇九年（589年）改名苏州。隋大业初复名吴州，后又改为吴郡。　　陈详（523—564年）：陈朝将领。字文几，吴兴长城（今浙江长兴）人。早年出家为僧。陈霸先自广州起兵讨侯景，令其还俗，随从平定建康，以功升任广梁太守。入陈，封遂兴县侯，历任宣城太守、吴州刺史。天嘉五年（564年），都督诸军讨周迪，在南城战死。　　复振：重新振作。

[3]西丰：县名。西晋太康元年（280年）置，治今江西抚州临川区西南。　　西丰脱侯：即周敷，脱为其谥号。　　定川：县名。南朝梁普通三年（522年）置，在今江西抚州临川区。隋开皇九年（589年），隋军平陈，改临川郡为抚州，定川并入临汝。　　对垒：指两军相持。

[4]规：谋划。

[5]伏罪：承认自己的罪过。　　还朝：归顺朝廷。　　披露心腑：表明心迹。　　先乞挺身共盟：先请求你挺身而出与我一起缔结盟约。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冬季十月，周迪再次出袭东兴岭，宣城太守钱肃镇守东兴，献城投降了周迪。吴州刺史陈详率兵攻击周迪，陈详的部队惨败，周迪的部队再次振作起来。南豫州刺史、西丰脱侯周敷率领所辖部队进攻周迪，进抵定川，与周迪对阵。周迪欺骗周敷说：“我过去和老弟齐心协力，怎么会谋求加害你呢。我现在愿意认罪归顺朝廷，故此向老弟表明我的心迹，先请求你挺身而出与我一起缔结盟约。”周敷答应了他，刚刚登上举行结盟的土坛，就被周迪杀害了。

【原文】

陈宝应据建安、晋安二郡，水陆为栅，以拒章昭达[1]。昭达与战不利，因据上流，命军士伐木为筏，施拍其上[2]。会大雨，江涨，昭达放筏冲宝应水栅，尽坏之，又出兵攻其步军[3]。方合战，上遣将军余孝顷自海道适至，并力乘之[4]。十一月己丑，宝应大败，逃至莆口，谓其子曰：“早从虞公计，不至今日[5]。”昭达追擒之，并擒留异及其族党，送建康，斩之[6]。异子贞臣以尚主得免[7]。宝应宾客皆死[8]。

【注文】

[1]水陆为栅：在水里和陆地都设置营栅。

[2]为筏：做成木筏。　　施拍其上：把拍竿配置在木筏上面。

[3]坏：冲毁。

[4]适至：恰好抵达。　　并力乘之：合力进攻周迪的部队。

[5]莆（pú）口：地名。在今福建莆田。　　虞公：指虞寄。

[6]族党：聚居的同族亲属。

[7]尚主：指娶公主为妻。因系君主之女，不敢言娶，故称。尚为奉事、仰攀之意。

[8]宾客：指贵族的门客、策士等。东汉后对依附世家豪族的人也称宾客。　　皆死：都被处死。

【译文】

陈宝应据守建安、晋安二郡，在水里和陆地都设置营栅，用以对抗章昭达的部队。章昭达与陈宝应交战，战事不顺利，因此占据河流上游，命令军士砍伐树木做成木筏，把拍竿配置在木筏上面。正赶上天下大雨，江水上涨，章昭达放下木筏冲击陈宝应水中的营栅，把营栅全都冲毁，又派兵攻打周迪的步兵。刚开始交战，陈文帝陈蒨派将军余孝顷率兵自海路正好赶到，于是合力进攻周迪的部队。天嘉五年（564年）十一月己丑（初五日），陈宝应大败，逃到莆口，对他的儿子说：“我早听从虞公的计策，就不至于有今天的下场。”章昭达追上擒获了周迪，并且擒获了留异和他的同族亲戚，一起送到建康，全都被处死。留异的儿子留贞臣因为娶了公主被赦免。陈宝应的门客都被杀死。

【原文】

上闻虞寄尝谏宝应，命昭达礼遣诣建康。既见，劳之曰：“管宁无恙[1]。”以为衡阳王掌书记[2]。

【注文】

[1]劳：慰劳。　　管宁（158—241年）：三国魏学者。朱虚（今山东临朐东南）人。字幼安，少年笃志好学，曾与华歆同窗读书。东汉末，黄巾军起义，避乱，居辽东，从者颇众，于是召集众人讲授《诗》《书》等，历经三十余年始归故里。魏文帝曹丕即位，召为太中大夫，推辞不受。魏明帝曹叡（ruì）即位，又征为光禄勋，也推辞不往。

[2]衡阳王：即陈伯信（？—589年），陈文帝第七子，字孚之。天嘉元年（560年）封衡阳王。历任丹阳尹、扬州刺史、太子詹事。祯明元年（587年），出任西衡州刺史。祯明三年（589年），隋军攻入建康，被东衡州刺史王勇所杀。　　掌书记：官职名。南朝宋始置。为王府属官，掌管文书事务。

【译文】

陈文帝陈蒨听说虞寄曾经劝谏陈宝应，下令章昭达将虞寄按照礼节送到建康。陈文帝见到虞寄后，慰问他道：“管宁身体没有问题吧。”任命他为衡阳王陈伯信掌书记。

【原文】

六年秋七月，上遣都督程灵洗自鄱阳别道击周迪，破之[1]。迪与麾下十余人窜于山穴中，日月浸久，从者亦稍苦之[2]。后遣人潜出临川市鱼鲑，临川太守骆牙执之，令取迪自效，因使腹心勇士随之入山[3]。其人诱迪出猎，勇士伏于道傍，出斩之[4]。丙戌，传首至建康。

【注文】

[1]别道：其他道路。

[2]浸（jìn）久：指时间久了。　　稍苦：逐渐感到艰苦。

[3]市：买。　　鲑（xié）：古书上鱼类菜肴的总称。　　骆（luò）牙（528—584年）：陈朝将领。字旗门，吴兴临安（今浙江临安）人。初任吴兴将帅，跟随陈蒨征讨杜龛、张彪等，每战率先冲锋，勇冠诸军，因功授直阁将军。陈蒨即位，封常安县侯，升任越州刺史。后又以平定周迪之功，任冠军将军。官至丰州刺史。　　自效：愿为别人或集团贡献自己的力量或生命。

[4]傍：通“旁”，旁边。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六年（565年）秋季七月，陈文帝陈蒨派都督程灵洗从鄱阳出发，经由其他道路袭击周迪，击败了他。周迪与手下十几个人逃窜到山洞中，时间长了，手下人逐渐感到生活有些艰苦。周迪后来派人悄悄出来到临川集市购买鱼做菜，临川太守骆牙抓住了买鱼人，让他擒获周迪报效朝廷，还派遣亲信勇士跟随他们进山。这些人引诱周迪出洞打猎，勇士埋伏在道旁，冲出来杀了周迪。丙戌（初六日），把周迪的首级送到了建康。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天嘉二年十二月壬申朔，无丙午日。

宇文护逆节

【内容提要】

《宇文护逆节》叙述了北周建国后，宇文护大权独揽，长期控制北周朝政，甚至杀害国君，操纵废立，周武帝宇文邕（yōng）即位后，以韬光之策麻痹宇文护，最终寻机一举剪除宇文护的历史过程。

公元535年，宇文泰建立西魏，北方地区形成了东、西魏对峙之势。宇文泰死后，遗命其侄子宇文护执掌国政。宇文护是宇文泰长兄宇文颢（hào）第三子。早年跟随宇文泰征战，屡立战功，颇受宇文泰信任。宇文泰临死时，诸子幼小，遗命宇文护掌管国家大政。公元556年，宇文护废西魏，立宇文泰儿子宇文觉为帝，建立北周，宇文觉即北周孝闵（mǐn）帝。宇文护自任大司马、大冢宰，独揽朝政。之后，宇文护又除掉北周勋贵赵贵、独孤信等人，进一步巩固了权势。

北周皇帝宇文觉性情刚烈果断，对于宇文护独揽大权很反感，因此图谋剪除宇文护。但消息泄露，宇文护先发制人，发动宫廷政变，废孝闵帝，不久将他杀害，另立宇文毓为新帝，即北周明帝。周明帝宇文毓即位后，宇文护任太师、雍州牧。公元559年，宇文护上表把政权交还给明帝宇文毓。周明帝开始亲自处置政务，但军事方面的事务，仍然由宇文护继续统管。

周明帝聪明敏捷，富有胆识，因此宇文护对他颇为忌惮，意欲将他除掉。公元560年，宇文护派人在周明帝的食物中下毒，周明帝中毒病危，临终前将帝位传给了弟弟宇文邕，即周武帝。

从周孝闵帝宇文觉开始，宇文护长期控制北周朝政，大权独揽，专横跋扈。他生活奢侈，府邸规制超过皇宫；诸子、下属密布朝野，个个贪婪残暴，恣意横行，官民都深受其害。周武帝宇文邕即位后，采取韬光养晦的策略，对宇文护专权不加干涉，外人无法猜测他的心思。但在暗中，周武帝秘密与宇文直、宇文神举、王轨、宇文孝伯谋划，准备除掉宇文护。天和七年（572年），周武帝借在宫中召见宇文护之机，设计杀死他，并将他的儿子、党羽一网打尽。

接着周武帝大赦全国，改元建德。铲除宇文护后，周武帝开始亲自处置朝政。他重用宇文孝伯等贤臣，注意倾听朝政得失；执法公正，即使是骨肉亲戚违法也不宽恕。在周武帝的治理下，北周政治清明，内部稳定，国力得以增强。

宇文护虽大权在握，乾纲独断，但他专横跋扈，才能平庸，在其统治下，北周国政已渐呈紊乱之势。周武帝即位后，表面上隐忍不发，但却暗中培植亲信，等待时机。在铲除宇文护的过程中，周武帝出手果断，措施严密，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成熟度。周武帝亲政后，在内政方面进行了一系列整顿，使得北周国力增强，为统一北方和全国奠定了基础。

【原文】

陈高祖永定元年春二月，周楚公赵贵、卫公独孤信故皆与太祖等夷，及晋公护专政，皆怏怏不服[1]。贵谋杀护，信止之。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告之，丁亥，贵入朝，护执而杀之，免信官[2]。三月，周晋公护以赵景公、独孤信名重，不欲显诛之，己酉，逼令自杀[3]。夏四月，周仪同三司齐轨谓御正中大夫薛善曰：“军国之政，当归天子，何得犹在权门[4]？”善以告晋公护，护杀之，以善为中外府司马[5]。

【注文】

[1]赵贵（？—557年）：西魏、北周将领。字符贵。天水南安（今属甘肃）人。初依尔朱荣，又跟从贺拔岳。后归附宇文泰，任大都督，行秦州事。为政清简，又参与东讨、北伐，累功迁陇西行台、雍州刺史、柱国大将军，封中山郡公，赐姓乙弗氏。北周孝闵帝即位后，拜太傅、大冢宰，进封楚国公。因与独孤信谋杀宇文护被杀。　　独孤信（503—557年）：本名如愿，西魏、北周将领。云中（治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人。擅长骑射，起初跟随葛荣，又归附尔朱荣，后来投靠宇文泰，积功至武卫将军。跟随魏孝武帝西奔，中途受命封卫大将军、荆州刺史。南攻荆州，被高欢军击败，率部归附梁朝。西魏大统三年（537年）北返长安，为领军将军，出镇陇右，为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封河内郡公。他处事明决，重视恢复发展农业，流民多有附归，宇文泰赐名为信。北周初为太保、大宗伯、卫国公。与赵贵共谋，欲杀宇文护。事泄，被逼自杀。　　等夷：同等，同辈或同等的人。　　护：即宇文护。　　怏（yàng）怏：不高兴；不满意。

[2]宇文盛（？—580年）：宇文泰的儿子、北周大臣。字立久突。北周明帝武成初，封越国公。武帝天和中，晋爵为王。宣帝初为大冢宰。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前往封国。宣帝死，召回长安，被杨坚杀害。

[3]赵景公：即独孤信。　　名重：名声显赫。　　显诛：公开诛杀。

[4]齐轨：北周官员，时为仪同三司。生平事迹不详。　　御正中大夫：官职名。参见前“御正”条注。　　薛善：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官员。字仲良，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北魏末年曾为司空府参军事，东魏时任泰州别驾。高欢在沙苑战败后，薛善率宗党数十人归附宇文泰，任汾阴令，又掌管冶监，任黄门侍郎，民、工部中大夫。赐姓宇文氏。后依附宇文护，官至司会中大夫、隆州刺史、少傅。　　权门：权贵豪门。

[5]中外府：即都督中外诸军事府，官署名。北朝置，统管中央和地方上的军队，设有长史、司马、司录、从事中郎，掾（yuàn）、属、诸曹参军、行参军等佐官。

【译文】

陈高祖陈霸先永定元年（557年）春季二月，北周楚公赵贵、卫公独孤信以往都与太祖宇文泰辈分相同，等到晋公宇文护独揽大权，他们都很不高兴，心里不服。赵贵图谋杀死宇文护，独孤信制止了他。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告发此事，丁亥（十八日），赵贵入朝，宇文护擒获并将其诛杀，免除了独孤信的官职。三月，北周晋公宇文护因为赵景公独孤信名望显赫，不想公开杀掉他，己酉（初十日），逼迫他自杀。夏季四月，北周仪同三司齐轨对御正中大夫薛善说：“军国大政，应当归天子处置，怎么还在权臣的手中呢？”薛善将齐轨的话报告给晋公宇文护，宇文护处死了齐轨，任命薛善为中外府司马。

【原文】

周孝愍帝性刚果，恶晋公护之专权[1]。司会李植，自太祖时为相府司录，参掌朝政，军司马孙恒亦久居权要[2]。及护执政，植、恒恐不见容，乃与宫伯乙弗凤、贺拔提等共谮之于周王[3]。植、恒曰：“护自诛赵贵以来，威权日盛，谋臣宿将，争往附之，大小之政，皆决于护[4]。以臣观之，将不守臣节，愿陛下早图之。”王以为然。凤、提曰：“以先王之明，犹委植、恒以朝政，今以事付二人，何患不成[5]？且护常自比周公，臣闻周公摄政七年，陛下安能七年邑邑如此乎[6]？”王愈信之，数引武士于后园讲习，为执缚之势[7]。植等又引宫伯张光洛同谋，光洛以告护[8]。护乃出植为梁州刺史，恒为潼州刺史，欲散其谋[9]。后王思植等，每欲召之，护泣谏曰：“天下至亲，无过兄弟，若兄弟尚相疑，它人谁可信者[10]？太祖以陛下富于春秋，属臣后事，臣情兼家国，实愿竭其股肱[11]。若陛下亲览万机，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犹生之年[12]。但恐除臣之后，奸回得志，非唯不利陛下，亦将倾覆社稷，使臣无面目见太祖于九泉[13]。且臣既为天子之兄，位至宰相，尚复何求[14]？愿陛下勿信谗人之言，疏弃骨肉[15]。”王乃止不召，而心犹疑之。

【注文】

[1]周孝愍（mǐn）帝：即宇文觉（542—557年），北周开国皇帝。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西魏大丞相宇文泰儿子。九岁即封略阳郡公。西魏恭帝三年（556年）四月，拜大将军。十月，宇文泰去世后，袭位为太师、大冢宰。十二月，恭帝元廓下诏以岐阳地封为周公。次年，在宇文护支持下，代西魏称天王，建国号周，史称“北周”。宇文觉继位时只有十五岁，由宇文护辅政。宇文觉不甘心当傀儡皇帝，联合李植、孙恒、乙弗凤等人谋杀宇文护。因同谋张光洛告密，宇文护先发制人，拘禁宇文觉，不久毒死他，时年十六。周武帝宇文邕杀宇文护亲政后，追谥宇文觉为孝闵皇帝。　　刚果：刚烈果断。

[2]李植（？—557年）：北周官员，官至司会中大夫。北周初与孙恒、乙弗凤、贺拔提等图谋除掉宇文护，事泄被杀。　　相府司录：官职名。大丞相府属官。掌记录簿书之事。南北朝时期北周置大丞相，始有大丞相府司录。　　军司马：即军司马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夏官府军司马司长官，掌全国兵事，职权颇重，约相当于兵部郎中，正五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罢。　　孙恒（？—557年）：北周官员。北周初与李植、乙弗凤、贺拔提等图谋除掉宇文护，事泄被杀。　　权要：即权贵。

[3]不见容：容不下。见即“被”。　　宫伯：即宫伯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分置左、右，正五命，为西魏、北周天宫府宫伯司长官。掌侍卫禁中，保卫皇帝及后宫的安全，并负责皇帝临朝及出行的警卫。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乙弗凤（？—557年）：北周官员。北周初与李植、孙恒、贺拔提等图谋除掉宇文护，事泄被杀。　　贺拔提（？—557年？）：北周官员。北周初与李植、孙恒、乙弗凤等图谋除掉宇文护，事泄未成。　　周王：即北周愍帝宇文觉。

[4]宿将：久经战争的将领。　　决于：由……决定。

[5]先王：前代君王。此处指宇文泰。

[6]安能：怎么能。　　邑邑：忧郁不乐貌。

[7]愈：更，越。　　执缚：逮捕；捆绑。

[8]引：引荐。　　张光洛：生卒年不详。北周将领。李植等引荐其一同谋除宇文护，张光洛却密告宇文护，导致政变流产。

[9]出：派出。　　梁州：州名。本为古九州之一。三国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置，治沔（miǎn）阳（今陕西勉县东）。西晋太康三年（282年）移治南郑（今陕西汉中东）。其后治所屡有迁徙，南朝宋仍还治南郑。辖境相当于今陕西汉中、四川东部、重庆全境、贵州北部的广大地区。隋大业三年（607年）废。　　散其谋：拆散他们的阴谋。

[10]泣谏（jiàn）：流泪进谏。

[11]富于春秋：指年少，年轻。　　属（zhǔ）臣后事：嘱托我处置他去世后的事情。属，嘱托。后事，生前未尽之事。　　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比喻左右辅佐之臣。

[12]威加四海：威望布于四海。　　犹生之年：也如同还活着。

[13]奸回：指奸恶邪僻的人或事。　　得志：指名利欲望得到满足。　　非唯：不仅。

[14]尚复：又；还；依然。

[15]谗（chán）人：进谗言之人。　　疏弃：疏远嫌弃。

【译文】

北周孝闵帝宇文觉性情刚烈果断，很反感晋公宇文护独揽大权。司会李植，从太祖宇文泰时起就担任相府司录，参与执掌朝廷政事，军司马孙恒也长期位居权贵。等到宇文护掌握大权，李植、孙恒担心宇文护容不下他们，于是与宫伯乙弗凤、贺拔提等人一起在孝闵帝宇文觉面前说宇文护的坏话。李植、孙恒说：“宇文护自从杀掉赵贵以来，威名权势日渐盛大，有谋略的大臣和久经沙场的将领争相归附他，大大小小的政务，都由宇文护决定。据我们观察宇文护，他将来必定不谨守臣下的节操，希望陛下早日处置他。”孝闵帝认为他们说得对。乙弗凤、贺拔提说：“凭借先王的圣明，还把朝政委托给李植、孙恒，现在把处置宇文护的事情交给这二人，还用担心事情不成功吗？并且宇文护常常把自己比作周公，我听说周公主管朝政七年，陛下怎么能七年里闷闷不乐地听任宇文护掌握大权呢？”孝闵帝更加信任他们，多次率领武士在皇宫后园讲习练武，做出抓捕捆绑的态势。李植等人又引荐宫伯张光洛共同谋划，张光洛把此事报告给了宇文护。宇文护于是派李植出京担任梁州刺史，孙恒担任潼州刺史，想要拆散他们的阴谋。后来孝闵帝想念李植等人，常常想召回他们，宇文护流泪进谏道：“天下最亲的人，莫过于兄弟，如果兄弟之间还互相猜疑，其他人还有谁可以相信呢？太祖因为陛下年纪还小，嘱托我处置后事，我对陛下的感情既有对家庭的，也有对国家的，我的确愿意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如果陛下能够亲自处理国家大事，威望布于四海，我即使死了，也如同还活着。只是担心陛下除掉我后，奸臣回朝得志，不仅对陛下不利，也会导致国家覆灭，让我没脸在九泉之下拜见太祖。况且我既然是天子的哥哥，官职到了宰相，还再有什么可追求的呢？希望陛下不要听信坏人的谗言，疏离抛弃骨肉兄弟之情。”孝闵帝这才停止，不再召见李植等人，但心里还是很怀疑宇文护。

【原文】

凤等益惧，密谋滋甚，刻日召群公入燕，因执护诛之[1]。张光洛又以告护。护乃召柱国贺兰祥、领军尉迟纲等谋之，祥等劝护废立[2]。时纲总领禁兵，（及）［护］遣纲入宫召凤等议事，及至，以次执送护第，因罢散宿卫兵[3]。王方悟，独在内殿，令宫人执兵自守[4]。护遣贺兰祥逼王逊位，幽于旧第[5]。悉召公卿会议，废王为略阳公，迎立岐州刺史宁都公毓[6]。公卿皆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是听[7]。”乃斩凤等于门外，孙恒亦伏诛。

【注文】

[1]滋：更加，愈益。　　群公：各位大臣。　　入燕（yàn）：赴宴。燕古同“宴”，宴饮。

[2]贺兰祥（515—562年）：西魏、北周将领。字盛乐，宇文泰外甥。本为武川镇（今内蒙古武川西南）人。初任奉朝请，加威烈将军。常随宇文泰参战。西魏大统时，以战功封博陵郡公，先后为荆州、华州刺史，为政清廉，与宇文护友善，助宇文护杀赵贵，废北周孝闵帝。北周明帝宇文毓时，击败吐谷浑，置洮州，晋爵凉国公。武帝保定二年（562年）卒。　　尉迟纲（517—569年）：西魏、北周将领。字婆罗，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宇文泰外甥，尉迟迥弟弟。西魏大统初，为帐内督，受到宇文泰宠信。西魏末为领军将军。掌管禁军监视西魏帝。北周初，为小司马。领禁军。助宇文护废孝闵帝宇文觉。明帝宇文毓立，封吴国公。武帝保定初，为大司空。后为陕州总管兼刺史。政绩显著，天和四年（569年），卒于长安。

[3]总领：统管。　　以次：按次序。　　罢散：遣散。　　宿卫：皇帝的警卫人员；禁军。

[4]方悟：才醒悟。　　内殿：指皇帝召见大臣和处理国事之处。因在皇宫内进，故称。　　执兵：拿着兵器。

[5]幽：把人关起来，不让跟外人接触。　　旧第：指登基前的府第。

[6]会议：聚会论议。　　略阳：郡名。西晋武帝泰始（265—274年）中置。治临渭（今甘肃天水东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静宁、庄浪、张家川、清水等县地及天水、秦安、通渭部分地区。北魏移治陇城（今甘肃秦安东北陇城镇），辖安戎、绵诸、陇城、清水、阿阳五县。隋初废。　　迎立：迎接而推立为君主。　　岐（qí）州：州名。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雍县（今陕西凤翔南，隋移至今凤翔），辖平秦、武都、武功三郡，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周至、麟游、陇县、宝鸡、太白等地。唐改为凤翔府。　　宁都：郡、县名。南朝宋置县，治今陕西紫河西北安家河入汉江处。西魏大统末升为宁都郡，隋开皇（581—600年）初废。　　毓（yù）：即宇文毓（534—560年），北周明帝。小字统万突。宇文泰庶长子。继宇文觉为北周皇帝。西魏大统十四年（548年），封宁都郡公。北周建国后任柱国，岐州刺史。公元557年被宇文护立为天王，宇文护辅政专权。公元559年宇文护归政，开始亲政，称皇帝，改元武成，仍受制于宇文护。武成二年（560年）四月，被宇文护毒死。谥明皇帝，庙号世宗。

[7]唯命是听：是命令就服从，不敢有任何违抗。

【译文】

乙弗凤等人更加恐惧，密谋活动也加紧进行，选定一个日期召集大臣赴宴，趁机逮捕宇文护并且处死他。张光洛又把此事报告给了宇文护。宇文护于是召集柱国贺兰祥、领军尉迟纲等人谋划应对此事，贺兰祥等人劝宇文护废孝闵帝宇文觉拥立新君。当时尉迟纲总管禁卫军，等到宇文护派尉迟纲入宫召集乙弗凤等人来商讨政事，等到他们到来，按照到达顺序拘捕起来押送到宇文护的府第，又趁势撤除、遣散皇宫值守的士兵。孝闵帝才醒悟过来，独自在内殿，下令宫人拿起兵器保卫自己。宇文护派贺兰祥逼迫孝闵帝退位，将他幽禁在登基前住的府第中。宇文护召集全部公卿大臣开会商议，贬黜孝闵帝为略阳公，迎来岐州刺史宁都郡公宇文毓拥立为新帝。公卿大臣都说：“这是您的家务事，谁敢不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宇文护下令把乙弗凤等人拉到门外斩首，孙恒也被处死。

【原文】

时李植父柱国大将军远镇弘农，护召远及植还朝[1]。远疑有变，沉吟久之，乃曰：“大丈夫宁为忠鬼，安可作叛臣邪[2]！”遂就征。至长安，护以远功名素重，犹欲全之，引与相见，谓之曰：“公儿遂有异谋，非止屠戮护身，乃是倾危宗社[3]。叛臣贼子，理宜同疾，公可早为之所[4]。”乃以植付远。远素爱植，植又口辩，自陈初无此谋[5]。远谓为信然，诘朝，将植谒护[6]。护谓植已死，左右曰“植亦在门”，护大怒曰：“阳平公不信我[7]！”乃召入，仍命远同坐，令略阳公与植相质于远前[8]。植辞穷，谓略阳公曰：“本为此谋，欲安社稷，利至尊耳[9]。今日至此，何事云云[10]。”远闻之，自投于床曰：“若尔，诚合万死[11]。”于是护乃害植，并逼远令自杀。植弟叔诣、叔谦、叔让亦死，余子以幼得免[12]。初，远弟开府仪同三司穆知植非保家之主，每劝远除之，远不能用[13]。及远临刑，泣谓穆曰：“吾不用汝言，以至此。”穆当从坐，以前言获免，除名为民，及其子弟亦免官[14]。植弟淅州刺史基尚义归公主，当从坐，穆请以二子代基命，护两释之[15]。后月余，护弑略阳公，黜王后元氏为尼[16]。癸亥，宁都公自岐州至长安，甲子，即天王位，大赦[17]。

【注文】

[1]远：即李远（507—557年），西魏、北周大臣。字万岁，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高平（治今宁夏固原）人，大将军李贤弟弟。北魏正光（520—525年）末，各地纷乱，他率乡人据守。后归附宇文泰，很受信任，屡立战功，因功授原州刺史、河东郡守，封阳平郡公。又屡败齐兵，升任尚书左仆射。北周孝闵帝宇文觉时，进位柱国大将军。后因其子李植密谋宇文护事发，被迫自杀。　　弘农：郡名。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农（今河南灵宝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宜阳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和陕西洛水、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东汉至北周，曾改名恒农。晋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北周废。隋大业复置，辖弘农、卢氏、长泉、朱阳四县。也为县名。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于旧函谷关地置。治今河南灵宝北。东汉灵帝改名恒农，晋复旧。北魏献文帝又改恒农，北周恢复旧称。隋大业（605—618年）中移至今河南灵宝。唐神龙（705—707年）初又改恒农，开元（713—741年）中复旧。宋初改名常农，后改名虢（guó）略。历为弘农、恒农、凤林等郡及虢州治所。　　还朝：返回朝廷。

[2]沉吟：犹豫；迟疑。　　忠鬼：忠君之鬼。

[3]屠戮（lù）：也作“屠僇”。杀戮，杀害。　　倾危：倾覆，颠覆。

[4]叛臣贼子：不忠不孝的反叛臣子。叛臣，叛乱之臣；贼子，忤逆之子。　　理宜同疾：应当一起痛恨。　　早为之所：及早为他安排一个场所。此处指及早处置。语出《左传·隐公元年》：“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

[5]口辩：能言善辩。

[6]信然：确实如此。　　诘（jié）朝（zhāo）：同“诘旦”，即平明，清晨。　　将植谒（yè）护：带着李植去拜谒宇文护。

[7]阳平公：即李远，曾封阳平公。

[8]同坐：同席而坐。　　略阳公：即宇文觉，此时被废为略阳公。　　相质：彼此质询；对质。

[9]辞穷：因理亏而无言可答。

[10]何事云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11]自投于床：自己扑倒在座位上。　　若尔：如此，如果这样。　　诚合万死：的确该死一万次了。合，应该。

[12]叔诣、叔谦、叔让（？—557年）：即李叔诣、李叔谦、李叔让，皆李远之子，因李植谋叛而被杀。

[13]穆：即李穆（510—586年），北周、隋大臣。字显庆。高平（今宁夏固原）人。初任宇文泰部将，西魏大统四年（538年），东西魏邙山之战中，舍身救宇文泰。北周时官至大司空、上柱国、安武郡公。驻守太原。杨坚执政，尉迟迥起兵，东方震动。力拒与尉迟迥同谋，坚守驻地，牵制了尉迟迥的西进，同时劝进杨坚称帝。隋朝建立后，封太师，位列三公。　　保家：保护家族。

[14]从坐：连坐。因别人犯罪牵连而受处罚。　　前言：前面那番话。　　获免：获得免死。

[15]淅（xī）州：亦作析州，州名。北魏永安初置，治脩阳（今河南西峡北），领脩阳、固郡、朱阳、南上洛、析阳等五郡，隋初废。　　基：即李基（531—561年），西魏、北周官员，宇文泰的女婿，李植的弟弟。字仲和。初任员外散骑常侍。西魏末，宇文泰令其掌禁军，监督西魏帝。后为御正中大夫。北周初，为淅州刺史，兄长李植被杀，他因娶宇文泰女儿而免死。北周明帝时为江州刺史，武帝保定元年（561年）卒。　　义归公主：宇文泰的女儿，封义归公主。

[16]黜（chù）：降职或罢免。　　元氏：即元胡摩（？—616年），北周皇后。西魏文帝元宝炬第五女，初封晋安公主，嫁与宇文觉，宇文觉即位后立为皇后。宇文觉被杀后，出家为尼。

[17]天王：即皇帝。北周建国后最高统治者称天王，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始称皇帝。

【译文】

当时，李植的父亲、柱国大将军李远镇守弘农，宇文护征召李远和李植回朝。李远怀疑有变故发生，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大丈夫宁作忠鬼，怎么能作叛臣呢！”于是接受朝廷征召。到达长安，宇文护因为李远向来功绩卓著，声名显赫，还想要保全他，让他前来见自己，宇文护对李远说：“您的儿子竟然有反叛的图谋，不只是要杀害我宇文护，而是要倾覆危害宗庙社稷。对于叛臣贼子，理应一起痛恨，您可以趁早为他安排一个处所。”于是就把李植交给李远。李远向来疼爱李植，李植又能言善辩，自己辩解说本来就没有参与反叛的图谋。李远认为李植的话可信，第二天早朝，带着李植去拜谒宇文护。宇文护以为李植已经死了，身边的侍卫说“李植也在门口”，宇文护非常生气地说：“阳平公不相信我！”于是召李远进来，还命令李远和自己一起坐下，让略阳公宇文觉和李植当着李远的面对质。李植无话可说，对略阳公宇文觉说：“本来策划这个计谋，想要安定社稷，有利于皇上。今天走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李远听到这番话，自己扑倒在座位上，说：“如果是这样，确实该死一万次了。”于是宇文护就处死了李植，并且逼迫李远自杀。李植的弟弟李叔诣、李叔谦、李叔让也被处死，李远其他的儿子因为年幼得以免死。起初，李远的弟弟开府仪同三司李穆知道李植不是能保护家族的人物，常常劝说李远除掉他，李远没能采纳李穆的建议。等到李远临到受刑，哭着对李穆说：“我没有采用你的话，以致落到如此地步。”李穆本来应当受到连坐，因为有前面那些劝说李远的话而获赦免，但被除去原来的身份，削职为民，他的子弟也被免去官职。李植的弟弟淅州刺史李基娶义归公主为妻，本来应当连坐，李穆请求用两个儿子换取李基性命，宇文护把李基和李穆两个儿子都赦免了。又过了一个多月，宇文护杀害略阳公宇文觉，贬黜王后元氏做尼姑。永定元年（557年）五月癸亥（二十五日），宁都公宇文毓从岐州出发抵达长安，甲子（二十六日），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原文】

二年春正月，周以晋公护为太师。夏四月，周以太师护为雍州牧[1]。

【注文】

[1]雍州：州名。原为古九州之一。东汉兴平元年（194年）置，治姑臧（今甘肃武威），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河西走廊地区。三国魏治所迁到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部分地区。后辖境逐渐缩小，北魏辖京兆、冯翊、扶风、咸阳、北地五郡。隋开皇三年（583年）治所从故长安城迁于大兴城（即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大业三年（607年）又改雍州为京兆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为雍州。天授元年（690年）又改为京兆郡，其年又复为雍州。唐时辖今陕西秦岭以北、乾县以东、铜川以南、渭南以西地。开元元年（713年），改雍州为京兆府，雍州之名遂废。此外，东晋太元中曾侨置雍州，治襄阳（今湖北襄阳），辖今湖北丹江口、南漳（zhāng）以东，钟祥以北，大洪山、枣阳以西，河南西峡、方城以南，泌（mì）阳以西地区。梁以后缩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改为襄州。

【译文】

陈高祖永定二年（558年）春季正月，北周任命晋公宇文护为太师。夏季四月，北周任命太师宇文护为雍州牧。

【原文】

三年春正月己酉，周太师护上表归政，周王始亲万机，军旅之事，护犹总之[1]。

【注文】

[1]亲万机：亲自处理国家政务。　　军旅：有关军队及作战的事务。

【译文】

陈高祖永定三年（559年）春季正月己酉（二十一日），北周太师宇文护上表把政权交还给周明帝宇文毓，周明帝开始亲自处置政务，但军事方面的事务，宇文护仍然总管着。

【原文】

周处士韦夐，孝宽之兄也，志尚夷简，魏、周之际，十征不屈[1]。周太祖甚重之，不夺其志，世宗礼敬尤厚，号曰“逍遥公”[2]。晋公护延之至第，访以政事[3]。护盛修第舍，夐仰视堂，叹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4]。”护不悦。

【注文】

[1]处士：称有德才而隐居不愿做官的人。　　韦夐（xiòng）（502—578年）：北周文人。北周名将韦孝宽的兄长。字敬远。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人。曾任雍州中从事，后称病去职。宇文泰占据关中，对他颇为礼遇。及北周明帝宇文毓即位，曾以诗赠他，北周武帝宇文邕时，下诏让其辨儒、道、佛优劣，韦夐为此作《三教序》，认为三教同归于善，不应区分优劣。宣政元年（578年）卒于家。他著述较多，但存世极少。　　孝宽：即韦孝宽（509—580年），南北朝时期西魏、北周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名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陕西西安南）人，涉猎经史，有经略之才。西魏初年即追随宇文泰，在玉璧与东魏苦战，因功授骠骑大将军，进爵建忠郡公。西魏恭帝拓跋廓时因攻取江陵之功，拜尚书右仆射，进爵郧国公。又为北周武帝宇文邕献平齐三策，历大司空、延州总管，进位上柱国。后为徐州总管，经略淮南。又平定尉迟迥之变，不久卒。志尚：志向；理想。　　夷简：平易而质朴。

[2]不夺其志：不再强夺他的志向。　　世宗：即北周明帝宇文毓，庙号世宗。　　礼敬：以合于礼仪的举动表示尊崇。　　逍遥：优游自得；安闲自在。

[3]延：邀请。　　访以政事：向他咨询政事。访，向人询问。

[4]盛修第舍：指府第修建得十分华贵。　　酣酒嗜音：沉湎于饮酒和音乐。　　峻宇雕墙：高大的屋宇和彩绘的墙壁。形容居处豪华奢侈。语出《尚书·五子之歌》：“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

【译文】

北周的处士韦夐是韦孝宽的哥哥，他的志向是崇尚质朴简约，西魏、北周交替之际，朝廷十次征召他入仕，他都没有屈从。北周太祖宇文泰很敬重他，不再强迫他改变志向，周明帝宇文毓对他的礼遇敬重更加优厚，称呼他“逍遥公”。晋公宇文护邀请他到自己府第，向他咨询对政事的意见。宇文护大修府第馆舍，韦夐仰视厅堂，感叹道：“酣畅饮酒，嗜好音乐，屋宇高大，墙体雕饰，这几样中只要有一条，就没有不灭亡的。”宇文护听后很不高兴。

【原文】

文帝天嘉元年夏四月，周世宗明敏有识量，晋公护惮之，使膳部中大夫李安置毒于糖而进之[1]。帝颇觉之。庚子，大渐，口授遗诏五百余言，且曰：“朕子年幼，未堪当国[2]。鲁公，朕之介弟，宽仁大度，海内共闻，能宏我周家，必此子也[3]。”辛丑，殂。鲁公幼有器质，特为世宗所亲爱，朝廷大事，多与之参议[4]。性深沈，有远识，非因顾问，终不辄言[5]。世宗每叹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6]。”壬寅，鲁公即皇帝位，大赦。

【注文】

[1]明敏：聪明机敏。　　识量：识见与度量。　　膳部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天官府膳部司长官。掌管皇帝饮食事务。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罢。　　李安（？—572年）：北周官员。时为膳部中大夫。其他事迹不详。　　糖（duī）：糖饼。

[2]大渐：病危将死。　　当国：主持国事。

[3]鲁公：即北周武帝宇文邕。　　周家：北周。

[4]器质：器局；资质；才识。　　参议：参加商讨。

[5]深沈：也作“深沉”，沉着持重。　　远识：远见卓识。　　顾问：咨询，询问。　　不辄（zhé）言：不随便说。辄，随便。

[6]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个人不轻易说话，说了就必定切中要害。语出《论语·先进》。夫人，这个人。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夏季四月，北周明帝宇文毓聪明机敏，有胆识雅量，晋公宇文护很怕他，让膳部中大夫李安在糖饼中加入毒药，进献给北周明帝。北周明帝吃下毒饼后就察觉到了。永定三年（559年）四月庚子（十九日），北周明帝病危，于是口授了五百多字的遗诏，并且说：“我的儿子年幼，不能担负国家大事。鲁公宇文邕是我的弟弟，他宽仁大度，海内都听说他的名声，能够弘扬我周家基业的肯定是这个孩子。”辛丑（二十日），北周明帝去世。鲁公宇文邕自幼就气度不凡，很有才识，特别被北周明帝所喜爱，朝廷中的大事，北周明帝大多和他商议。宇文邕性情深沉，有远见卓识，不是北周明帝询问，始终不肯轻易开口。北周明帝常常赞叹说：“这个人不轻易说话，说了就必定切中要害。”壬寅（二十一日），鲁公宇文邕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原文】

二年春正月戊申，周改元保定，以大冢宰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于天官，事无巨细，皆先断后闻[1]。

【注文】

[1]保定：北周武帝宇文邕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四年多，即辛巳（561年）正月至乙酉（565年）十二月。　　大冢（zhǒng）宰：即大冢宰卿，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依《周礼》置六官，设天官府，以大冢宰卿为主官，正七命，掌管宫廷供奉及财政、赋税、百官俸给。如果君主下“五府总于天官”之诏，即可总摄百官，执掌朝政。北周沿置。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五府：指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加上天官合称六官。为西魏大丞相宇文泰接受苏绰、卢辩的建议，于恭帝三年（556年）开始仿照《周礼》官制所置，借以取得中原地区汉族大地主的拥护和归向。次年北周代魏，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孝闵帝）即位后，北周继续行用，直到隋文帝杨坚代周称帝，六官之制才废除。　　总于天官：都归天官管辖。天官：西魏、北周主要官署之一。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六府之首。以大冢宰卿为长官，掌宫廷供奉侍御、警卫及赋役收入、百官俸给等事务。如果君主下“五府总于天官”之诏，成为最高行政机构，统管全国事务。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罢。　　事无巨细：事情不分大小。形容什么事都管。　　先断后闻：都由宇文护先行决断，然后再上奏北周武帝宇文邕。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二年（561年）春季正月戊申（初一日），北周改年号为保定，任命大冢宰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下令五府都归天官管辖，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宇文护先行决断，然后再上奏北周武帝宇文邕。

【原文】

四年春二月辛酉，周诏：“大冢宰晋国公，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公名[1]。”护抗表固让[2]。

【注文】

[1]亲则懿（yì）昆：论亲属是我的哥哥。懿，美。昆，兄长。　　元辅：重臣，多指宰相。　　诏诰：文体名。古代帝王、皇太后或皇后发布的命令、文告。

[2]抗表：向皇帝上奏章。　　固让：坚决推辞。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春季二月辛酉（二十七日），北周武帝宇文邕下诏：“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论亲属是我的哥哥，论职务他是最重要的大臣，自今诏书诰命及各官署的文书，都不得称晋国公宇文护的名字。”宇文护上表反对，坚决推辞。

【原文】

宣帝太建四年［三月］。初，周太祖为魏相，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1]。太祖殂，皆受晋公护处分，凡所征发，非护书不行[2]。护第屯兵侍卫，盛于宫阙[3]。诸子、僚属皆贪残恣横，士民患之[4]。周主深自晦匿，无所关预，人不测其浅深[5]。护问稍伯大夫庾季才曰：“比日天道何如[6]？”季才对曰：“荷恩深厚，敢不尽言[7]。顷上台有变，公宜归政天子，请老私门[8]。此则享期颐之寿，受旦、奭之美，子孙常为藩屏[9]。不然，非复所知[10]。”护沉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辞未获免耳[11]。公既王官，可依朝例，无烦别参寡人也[12]。”自是疏之[13]。

【注文】

[1]魏相：西魏丞相。　　左右十二军：西魏、北周、隋、唐军制。西魏大统十六年（550年）创立府兵制，中央设立八柱国，宇文泰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居柱国之首，宗室广陵王元欣只挂虚名，其余六柱国统兵。每个柱国领二大将军，共十二大将军；每个大将军领二开府将军，共二十四开府将军；每个开府将军领一开府即一军，共二十四开府即二十四军。二十四军又分左右，则称左右十二军。隋开皇元年（581年），隋文帝设立十二卫府，即左右卫、左右武卫府、左右武侯府、左右领左右府、左右监门府和左右领军府，每府设有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负责宿卫，并统领全国府兵。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改为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屯卫、左右御卫、左右候卫等十二卫和左右备身府、左右监门府等四府，统称十六卫府。唐代沿置，但名称有所改变；唐代中期后，随着府兵制的瓦解，卫府制度也名存实亡，五代后晋时废。

[2]征发：征集调遣人力或物资。　　不行：不施行。

[3]盛：奢华。　　宫阙（què）：帝王所居住的宫殿。因宫门外有双阙，故称宫阙。

[4]僚属：属官；属吏。　　贪残：贪婪凶残。　　恣（zì）横：放纵专横。

[5]晦（huì）匿（nì）：隐蔽不露。

[6]稍伯大夫：即稍伯中大夫，官职名。北周置，属于地官，正五命，掌稍地军民政令。下置小稍伯下大夫，为主要属官。稍，距京师三百里称稍。　　比日：近日。

[7]荷恩：蒙受恩惠。

[8]顷：刚才，不久以前。　　上台：星名。在文昌星之南。　　请老私门：请求回家养老。私门指私人的住宅。

[9]期颐（yí）之寿：期颐，百年，高寿的意思。　　旦：即周公，名旦。　　奭（shì）：即召（shào）公，一作邵公，也作召康公，名奭。　　藩屏：封藩国，作为国家屏障。比喻保卫国家的重臣。

[10]非复所知：不是我所能够知道的了。

[11]本志：历来的意愿或志向。　　辞：辞职。　　获免：指获得批准。

[12]王官：王朝的官员；亦指藩王府里的属官。　　朝例：朝廷惯例。　　别参：特意参拜。　　寡人：指宇文护。

[13]疏（shū）：疏远，不亲近。

【译文】

陈宣帝陈顼太建四年（572年）三月。起初，北周太祖宇文泰担任东魏丞相，设置左、右十二军，都隶属于丞相府。宇文泰去世，左、右十二军都接受晋公宇文护指挥，凡是征调出兵，没有宇文护的文书就不执行。宇文护的府第驻扎部队守卫，人数比皇宫的还多。他的儿子、部属都贪婪残暴，恣意横行，官民都深受其害。周武帝深知韬光养晦的策略，对所有都不加以干涉，别人无法猜测他的深浅。宇文护询问稍伯大夫庾季才说：“最近几天的天相征兆怎么样？”庾季才回答说：“我深受您的恩惠，怎么敢言而不尽。刚才上台星有变化，您应该把政权归还给天子，请求回家养老。这样就能享百年高寿，受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名，子孙一直能拥有藩国，作为卫国的重臣。不这样做的话，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宇文护沉吟了许久，说：“我本来的志向就是如此，只是辞职未获得批准罢了。您既然是国家官员，可以依照朝廷惯例，就不要麻烦再来特意参拜我了。”宇文护从此以后疏远了庾季才。

【原文】

卫公直，帝之母弟也，深昵于护[1]。及沌口之败，坐免官，由是怨护，劝帝诛之，冀得其位[2]。帝乃密与直及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王轨、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谋之[3]。神举，显和之子；孝伯，安化公深之子也[4]。

【注文】

[1]昵（nì）：亲近。

[2]坐免官：受到牵连被免官。坐，定罪，由…而获罪。　　冀得其位：希望能够取代宇文护的地位。冀，期盼。

[3]右宫伯中大夫：参见“宫伯”条注。　　宇文神举（？—579年）：北周将领。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宇文泰族子。勇而有谋。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572—578年）中，出任熊州刺史，参与讨平北齐并州，留任刺史，以功进位柱国大将军，封东平郡公，授并州总管。北周宣帝即位，将其杀害。　　内史下大夫：即小内史下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春官府内史司次官，正四命。协助内史中大夫掌管皇帝的诏令，并参与军国大事。北周沿置，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王轨（？—579年）：北周将领。小名沙门，太原祁（今属山西）人。他为人质朴，有才干，受北周武帝信任。参与诛杀宇文护。为内史中大夫，参与军政大事。建德五年（576年），辅佐太子宇文赟（yūn）受命攻吐谷浑，因直言宇文赟过失，遭其忌恨。次年，随军讨平北齐，进位上大将军。又率军与陈朝作战，尽歼陈军精锐，俘其名将吴明彻，为徐州总管。宇文赟即位后，被杀。　　右侍上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天宫府右宫伯中大夫属官。统领宫廷卫士，正三命，负责皇帝寝宫的警卫，皇帝临朝及出行时，也随侍左右。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宇文孝伯（543—578年）：北周大臣。字胡三。小时候被宇文泰抚养。与武帝宇文邕友善。宇文邕即位，将其置于左右，才得以联络内外，诛杀宇文护。后为左宫正，辅佐太子宇文赟，数次直言宇文赟过失。北周武帝去世前，托以后事，即令为司卫上大夫。入京镇守。宣帝初，为小冢宰，数言朝政得失，并拒绝助宣帝杀齐王宇文宪，被赐死。

[4]显和：即宇文显和（498—554年），西魏将领。有文武才干，与魏孝武帝元脩交往颇深，魏孝武帝任用他为阁内大都督。后归附宇文泰，又护魏孝武帝至关中。宇文泰任用为帐内大都督。后进位仪同三司、散骑常侍。魏恭帝元年（554年）卒。　　安化：郡名。治今甘肃庆阳。　　深：即宇文深（？—568年），字奴干，宇文测弟弟，宇文永儿子。起家秘书郎。好读兵书，有谋略。宇文泰任用为相府主簿。为宇文泰筹划擒窦泰、取弘农及沙苑作战方略。封长乐县侯。北周武帝保定初，为京兆尹，转司会中大夫。为政严明，抑制豪强，受人赞誉。

【译文】

卫公宇文直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同母胞弟，很受宇文护亲昵。等到沌口战败，受到牵连被免官，由此怨恨宇文护，劝北周武帝诛杀宇文护，希望取代宇文护的职位。北周武帝于是秘密和宇文直以及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人王轨、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谋划此事。宇文神举是宇文显和的儿子；宇文孝伯是安化公宇文深的儿子。

【原文】

帝每于禁中见护，常行家人礼，太后赐护坐，帝立侍于旁[1]。丙辰，护自同州还长安，帝御文安殿见之[2]。因引护入含仁殿谒太后，且谓之曰：“太后春秋高，颇好饮酒，虽屡谏，未蒙垂纳[3]。兄今入朝，愿更启请[4]。”因出怀中《酒诰》授之，曰：“以此谏太后[5]。”护既入，如帝所戒读《酒诰》；未毕，帝以玉珽自后击之，护踣于地[6]。帝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惧，斫不能伤[7]。卫公直匿于户内，跃出，斩之[8]。时神举等皆在外，更无知者[9]。

【注文】

[1]行家人礼：按照家人的礼节行礼。　　太后：皇帝的母亲。此处指叱（chì）奴氏（？—574年），鲜卑人。北周武帝宇文邕之母。原为宇文泰妾，生两子，即宇文邕和宇文直。宇文邕即位后尊为太后。　　立侍：在尊长身旁站立侍奉。

[2]同州：州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武乡（隋代改名为冯翊，即今陕西大荔）。隋大业初废。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治冯翊（今陕西大荔）。唐代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大荔、合阳、澄城、韩城、白水等市县。　　御：驾临。　　文安殿：北周长安宫殿名。

[3]含仁殿：北周长安宫殿名，为太后所居。　　未蒙垂纳：没有接受。

[4]启请：启奏请求。

[5]酒诰（gào）：《尚书》中的篇章，由西周统治者在推翻商代的统治之后发布。文中强调不要经常饮酒，只有祭祀时，才能饮酒。对于那些聚众饮酒的人，要抓捕起来，并认为酒是大乱丧德，亡国的根源。酒诰是中国古代最早的禁酒令，构成了中国禁酒的主要思想基础之一，成为后世人们引经据典的典范。

[6]所戒：所说。　　玉珽（tǐng）：玉制手板，玉笏。　　踣（bó）：跌倒。

[7]何泉：北周宦官。生平事迹不详。　　御刀：古代仪仗中所用的刀。　　惶惧：惶恐，恐惧。

[8]户内：屋内。

[9]更无知者：再无知道的人。

【译文】

周武帝宇文邕每次在宫中看见宇文护，经常按照家人的礼节行礼，太后赐宇文护入座，周武帝就站着在旁边侍奉。太建四年（572年）三月丙辰（十四日），宇文护从同州返回长安，周武帝驾临文安殿接见他。趁势领宇文护进入含仁殿拜见太后，并且对他说：“太后年事已高，很喜欢饮酒，我虽然多次劝谏，都没有被接受。兄长现在去参拜，希望再次劝谏太后。”于是拿出放在怀中的《酒诰》递给宇文护，说：“就用这篇《酒诰》劝谏太后。”宇文护进入含仁殿后，依照周武帝所说的那样读《酒诰》；还没读完，周武帝用玉笏从后面击打他，宇文护跌倒在地。周武帝命令宦官何泉用御刀砍宇文护，何泉惶恐畏惧，砍却没能砍伤。卫公宇文直在屋里藏着，此时一跃而出，将宇文护斩首。当时宇文神举等人都在皇宫外面，再无知道的人。

【原文】

帝召宫伯长孙览等，告以护已诛，令收护子柱国谭公会、大将军莒公至、崇业公静、正平公乾嘉及其弟乾基、乾光、乾蔚、乾祖、乾威并柱国北地侯龙恩、龙恩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于殿中杀之[1]。览，稚之孙也[2]。

【注文】

[1]长孙览：生卒年不详。北周、隋代将领。字休因，初名善，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北周明帝宇文毓时为大都督；武帝宇文邕时任车骑大将军，因参与诛杀宇文护有功晋封薛国公，其后任小司空，参加了平齐战役，升任柱国；宣帝宇文赟时晋升上柱国、大司徒，后历任同、泾、宜三州刺史。隋初，曾任东南道行军元帅，率领八总管进攻陈。后陈宣帝宇文赟卒，监军高颍以礼不伐丧劝其撤兵。不久转任泾州刺史，有政绩，卒于任上。　　谭公会：即宇文会（？—572年），字乾仁，宇文护儿子。北周时，封谭国公，进位柱国，与其父同时被杀。　　至：即宇文至（？—572年），字乾附，宇文护儿子，与其父同时被杀。　　崇业：郡名。属于随州（治今湖北随州）。建置不详。　　静：即宇文静（？—572年），宇文护儿子。与其父一同被杀。　　正平：郡名。北魏置，领闻喜、曲沃二县。治今山西新绛西南。北齐、北周沿置。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乾嘉：即宇文乾嘉（？—572年），宇文护儿子，与其父一同被杀。　　乾基、乾光、乾蔚、乾祖、乾威：即宇文乾基、宇文乾光、宇文乾蔚、宇文乾祖、宇文乾威（？—572年），皆为宇文护儿子，与其父、兄一同被杀。　　北地：县名。南朝齐置，在今陕西南郑。也为郡名。战国秦置，治义渠（今甘肃庆阳西南），西汉移徙马岭（今甘肃环县东南），东汉又移于富平（今宁夏吴忠西南），辖地包括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苦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东汉末寄治于冯翊境。三国魏治泥阳（今陕西铜川耀州区），辖今陕西耀州、富平地。北魏曾移治于今陕西富平县境。北魏时辖富平、泥阳、弋居、云阳、铜官、土门、宜君七县。西魏改为通川郡。此外，北魏置西北地郡。治彭阳（今甘肃庆阳西南），辖彭阳、富平、安武三县，北周改名北地郡。隋开皇中废。隋大业初改幽州置北地郡，治定安（今甘肃宁县），辖地包括今陕西旬邑、彬县及甘肃宁县、合水、正宁、庆阳南境。　　侯龙恩（？—572年）：北周将领。上谷居庸人。官居柱国大将军，封爵平高公。　　万寿：即侯万寿（？—572年），北周将领，侯龙恩兄弟。官居大将军之位。孝闵帝宇文觉即位，宇文护执政，侯龙恩兄弟为宇文护所信任。宇文护被杀，其亲信侯龙恩、侯万寿等人也被杀死于殿中。　　刘勇（？—572年）：北周将领。事迹不详。　　司录：官职名。西魏，北周始置，在大丞相府、都督中外诸军事府、开府将军及诸州府设置，为官署僚佐，位在长史、司马下，掌录一府之事。唐、宋司录参军也简称为司录。　　尹公正（？—572年）：北周官员。时任中外府司录，宇文护亲信。　　袁杰（？—572年）：北周官员。时任中外府司录，宇文护亲信。　　膳部下大夫：即小膳部下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天官府膳部司次官，正四命。协助膳部中大夫掌管皇帝饮食事务。北周沿置，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罢。

[2]稚：即长孙稚（?—535年），北魏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原名冀归，字承业。初为孝文帝元宏前将军；宣武帝元恪以为扬州刺史、都督淮南诸军事。孝昌二年（526年），奉令镇压鲜于修礼，战败免官，复除雍州刺史；孝庄帝时，迁司徒公，兼尚书令。及孝武帝入关，随赴长安。后位至太师，封上党王。

【译文】

周武帝宇文邕召见宫伯长孙览等人，告诉他们宇文护已经被诛杀，命令逮捕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以及他们的弟弟宇文乾基、宇文乾光、宇文乾蔚、宇文乾祖、宇文乾威，连同柱国北地人侯龙恩、侯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侯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人，在殿中将他们处死。长孙览是长孙稚的孙子。

【原文】

初，护既杀赵贵等，诸将多不自安。侯龙恩为护所亲，其从弟开府仪同三司植谓龙恩曰：“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系于数公[1]。若多所诛戮以自立威权，岂唯社稷有累卵之危，恐吾宗亦缘此而败[2]。兄安得知而不言。”龙恩不能从。植又承间言于护曰：“公以骨肉之亲，当社稷之寄，愿推诚王室，拟迹伊、周，则率土幸甚[3]。”护曰：“我誓以身报国，卿岂谓吾有他志邪[4]？”又闻其先与龙恩言，阴忌之[5]。植以忧卒[6]。及护败，龙恩兄弟皆死，高祖以植为忠，特免其子孙。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牧齐公宪，素为护所亲任，赏罚之际，皆得参预，权势颇盛[7]。护欲有所陈，多令宪闻奏，其间或有可不，宪虑主相嫌隙，每曲而畅之，帝亦察其心[8]。及护死，召宪入，宪免冠拜谢，帝慰勉之，使诣护第收兵符及诸文籍[9]。卫公直素忌宪，固请诛之，帝不许[10]。护世子训为蒲州刺史，是夜，帝遣柱国越公盛乘传征训，至同州，赐死[11]。昌城公深(1)使突厥未还，遣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赍玺书就杀之[12]。护长史代郡叱罗协、司录弘农冯迁及所亲任者，皆除名[13]。

【注文】

[1]植：即侯植（？—557年），北周将领。字仁干，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东南）人。北魏末年，募兵跟随贺拔岳，以战功任刺史。后随魏孝武帝入关中。西魏初，被赐姓侯伏侯氏；有战功，又赐姓贺屯氏，为骠骑大将军。北周初，封郡公。为宇文护猜忌，忧惧而死。

[2]累卵之危：好比堆叠起来的蛋，极容易打碎。比喻情况极其危险。累，堆积。　　吾宗：我们的宗族。　　缘此：由此。　　败：覆灭。

[3]拟迹：仿效。　　率土：“率土之滨”的略称。即境域之内。语出《诗·小雅·北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4]他志：二心；叛离之心。

[5]阴忌：暗中忌恨。

[6]以忧卒：因为忧虑过度而死。

[7]大司马：官职名。此处指西魏置。为西魏、北周夏官府长官，掌军政、军备、宿卫，正七命。亦称大司马卿。　　小冢（zhǒng）宰：即小冢宰上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天官府次官，正六命，协助大冢宰卿掌管宫廷供奉、侍卫以及全国财政收支、百官俸给等事务。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齐公宪：即宇文宪（约544—578年），北周重要将领，宇文泰第五子。字毗（pí）贺突，北周初为益州刺史，封齐国公。与宇文护交好。武帝初，常调解武帝与宇文护间矛盾。宇文护被杀，宇文宪继任为大冢宰。建德三年（574年）晋爵为王。在灭齐之战中，他多谋善战，屡立大功，声名日重。平定北齐后，自请解除兵权。宣帝即位后，因忌其声名，以谋反罪将其杀死。　　亲任：亲近信任。

[8]所陈：向朝廷进言。　　其间：在中间。　　可不（fǒu）：指不同的看法。　　主相：皇帝和宰相。　　曲而畅之：指委婉地阐述宇文护的意见。

[9]免冠：脱帽。古人用以表示谢罪。　　慰勉：抚慰勉励。　　兵符：指古代传达命令或调兵遣将所用的凭证。用铜、玉或木石制成，作虎型，又称虎符。制成两半，右半留存在国君，左半交给统帅。调发军队时，必须在符验合后，方能生效。　　文籍：文书。

[10]固请：坚决要求；苦苦请求。

[11]训：即宇文训（？—572年），宇文护儿子。时任蒲州刺史。宇文护被杀后赐死。　　蒲州：州名。北周明帝二年（558年）置。治蒲坂（隋改为河东县，今永济西蒲州镇）。隋大业初废。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治桑泉（今山西临猗西南临晋）。贞观三年（629年）移治河东（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永济、河津、临猗、闻喜、万荣及运城西南部分地区。开元八年（720年）升为河中府，后复为蒲州。乾元三年（760年）又升为河中府。　　越公盛：即宇文盛。

[12]昌城：郡名。西魏置，治昌城 （今四川三台）。辖境约相当于今四川三台及其附近一带。后属北周。隋开皇初废。　　深：即宇文深（？—572年）。宇文护儿子。封昌城公。宇文护被杀时他出使突厥还未回来，遣使前去杀死了他。　　宇文德：北周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玺（xǐ）书：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玺即“印”。

[13]代郡：郡名。历史上代郡不止一处。战国赵武灵王曾置，秦时治代县（今河北蔚县西南），东汉移治高柳（今山西阳高西北），后复还故治。西晋末废。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怀安、蔚县以西，山西阳高、浑源以东的内、外长城之间，以及长城外的东洋河流域。此处指北魏置代郡。治平城（今山西大同北）。辖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四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外长城以南的大同、左云县地。北齐废。　　叱（chì）罗协（499—574年）：西魏、北周将领。本名邕，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初为州小吏。北魏末为统军，守冀州，降葛荣。葛荣败后，依附尔朱兆。又降窦泰，均受信任。后归宇文泰，任相府从事中郎，颇受信任。除岐州刺史，平定蜀土叛乱，赐姓宇文氏。宇文护执政，为其心腹。任宇文护长史，升迁为少傅，进位大将军，封南阳郡公。建德三年（574年）卒。　　冯迁：西魏、北周将领、官员。字羽化。弘农（今河南灵宝北）人。初为州从事。魏孝武帝西奔，他弃官从行。西魏时，以战功任车骑将军、大都督，汉东郡守。北周初为宇文护晋公府司录，为人谨慎谦恭。处事明白善断，勤于职任，受宇文护信任。出为陕州刺史，封隆山郡公，官至军司马、小司空。为宇文护府司录。宇文护被杀，免官爵。建德（572—578年）末卒于家。

【译文】

起初，宇文护杀掉了赵贵等人后，众将大多内心感到不安。侯龙恩被宇文护所宠信，他的堂弟开府仪同三司侯植对侯龙恩说：“皇上还很年轻，国家安危系于几位重臣身上。如果依靠大加杀戮来建立自己的威名和权势，岂止国家形势好比堆叠起来的蛋一样，极其危险，恐怕我们的宗族也会因此失败。兄长怎能明明知道却不说呢？”侯龙恩不肯听从他的话。侯植又趁机会对宇文护说：“晋公您凭借和皇上是骨肉之亲，担负国家社稷的寄托，希望您诚心对待朝廷，仿效伊尹和周公，这样举国都会感到庆幸。”宇文护说：“我立誓以身报国，你难道认为我有不轨的图谋吗？”宇文护又听说先前侯植对侯龙恩说了那样一番话，暗地里很忌恨他。侯植因此忧虑而死。等到宇文护败亡，侯龙恩兄弟都被处死，周武帝宇文邕因为侯植忠心，特地赦免了他的子孙。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牧、齐公宇文宪向来被宇文护所亲近信任，宇文护在决定奖赏和处罚的时候，他都参与意见，权势很大。宇文护想要向朝廷进言，大多让宇文宪前去奏报，这中间也许有不同的看法，宇文宪担心君主和丞相之间会因彼此不满或猜疑而产生恶感，常常委婉地阐述宇文护的意见，周武帝也明白他的苦心。等到宇文护被处死，周武帝召宇文宪进宫，宇文宪脱下帽子跪拜谢罪，周武帝抚慰勉励他，派他到宇文护的府第抄收兵符和各种文书。卫公宇文直向来忌恨宇文宪，苦苦请求杀掉他，周武帝不同意。宇文护的嫡长子宇文训担任蒲州刺史，这天夜里，周武帝派柱国越公宇文盛乘着驿车征召宇文训，到达同州，赐宇文训自杀。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还没回来，周武帝派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带着盖着玉玺的诏书到突厥处死他。宇文护长史代郡人叱罗协、司录弘农人冯迁和他的亲信，都被革除名籍。

【原文】

丁巳，大赦，改元。以宇文孝伯为车骑大将军，与王轨并加开府仪同三司。初，孝伯与帝同日生，太祖爱之，养于第中，幼与帝同学。及即位，欲引致左右，托言欲与孝伯讲习旧经，故护弗之疑也，以为右侍上士，出入卧内，预闻机务[1]。孝伯为人，沈正忠谅，朝政得失，外间细事，无不使帝闻之[2]。

【注文】

[1]引致：引荐罗致；使之来。　　托言：借口。　　旧经：古代经典。　　卧内：卧室，内室。　　预闻：即参与其事并得知内情。　　机务：机要事务。

[2]沈正：稳重正直。　　忠谅（liàng）：忠信。　　细事：琐碎的小事。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三月丁巳（十五日），大赦全国，更改年号。任命宇文孝伯为车骑大将军，和王轨一起晋升为开府仪同三司。起初，宇文孝伯与周武帝宇文邕同一天出生，周太祖宇文泰很喜欢他，把他收养在自己家中，自幼就和周武帝一起上学。等到周武帝即位，想让宇文孝伯待在自己身边，借口想要和宇文孝伯研讨古代经典，因此宇文护对此也没怀疑，周武帝任命宇文孝伯为右侍上士，出入皇宫内廷，参与国家要务。宇文孝伯为人沉稳持正，忠厚诚实，但凡朝政得失，外面的琐碎小事情，无不让周武帝知晓。

【原文】

帝阅护书记，有假托符命妄造异谋者，皆坐诛[1]。唯得庾季才书两纸，盛言纬候灾祥，宜返政权，帝赐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迁太中大夫[2]。

【注文】

[1]书记：文书。　　符命：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异谋：反叛的图谋。　　坐诛：因犯罪被诛杀。

[2]两纸：两张纸。　　盛言：极力说。　　纬候：纬书与《尚书中候》的合称。也为纬书的通称。也指谶纬之学。多指天象符瑞、占验灾异之术。　　灾祥：指自然界出现的预兆灾祸与吉祥的征兆。　　宜返政权：指应该把政权交还给皇帝。　　太中大夫：也作“大中大夫”。官职名。秦置，汉沿置，为皇帝亲近侍从官员，备顾问应对、奉诏出使，名义上隶属郎中令（光禄勋）。三国、两晋、南北朝多用以安置迟免大臣，或作为加官、兼官，无具体职掌。三国魏、晋、宋七品，梁十一班，陈四品，北魏、北齐从三品。唐、北宋初为从四品上阶文散官。

【译文】

周武帝宇文邕浏览从宇文护家中搜得的文书，有假托符命妄图策划叛逆阴谋的，都治罪处死。唯独得到庾季才所写的两张文书，大谈天相变化的灾难和吉祥，认为应该把政权交还给周武帝，于是周武帝赏赐庾季才三百石小米，二百段绢帛，晋升他为太中大夫。

【原文】

癸亥，以尉迟迥为太师，柱国窦炽为太傅，李穆为太保，齐公宪为大冢宰，卫公直为大司徒，陆通为大司马，柱国辛威为大司寇，赵公招为大司空[1]。时帝始亲览朝政，颇事威刑，虽骨肉无所宽借[2]。齐公宪虽迁冢宰，实夺之权。又谓宪侍读裴文举曰：“昔魏末不纲，太祖辅政；及周室受命，晋公复执大权，积习生常，愚者谓法应如是[3]。岂有年三十天子，而可为人所制乎！《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4]。’一人，谓天子耳。卿虽陪侍齐公，不得遽同为臣，欲死于所事[5]。宜辅以正道，劝以义方，辑睦我君臣，协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6]。”文举咸以白宪，宪指心抚几曰：“吾之夙心，公宁不知[7]。但当尽忠竭节耳，知复何言[8]。”卫公直性浮诡贪很，意望大冢宰，既不得，殊怏怏，更请为大司马，欲据兵权[9]。帝揣知其意，曰：“汝兄弟长幼有序，岂可返居下列[10]。”由是用为大司徒。

【注文】

[1]窦炽（chì）（约507—584年）：西魏、北周大臣。字光成，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有文武才干。北魏末年投葛荣，后依附尔朱荣，为都督。曾受魏孝武帝元脩信任，随从入关，有战功。西魏末，为原州刺史。抑制豪强，关心农业，受到吏民爱戴。北周武帝初，封邓国公。为大宗伯，因遭到宇文护猜忌，出任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亲政，召回授太傅，参与朝政。北周静帝时，杨坚为丞相，尉迟迥举兵反叛，他率军据守。杨坚建隋，任太傅。隋开皇四年（584年）卒。　　太保：官职名。西周置，为辅佐君王的大臣。春秋沿置，辅佐君王，执掌军政。战国后废。西汉复置，与太师、太傅、少傅并称四辅，位上公，但无实际职掌，不久废除。三国魏末复置，安置元老重臣，位在三司上，无职掌。两晋时为上公，执掌朝政，开府置僚佐。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勋旧或作为增官。北朝也置。两晋、南北朝位居一品（梁称十八班），地位尊隆。隋、唐用作元老重臣的加官。　　大司徒：官职名。此处指西魏置。为西魏、北周地官府长官，掌管土地、户籍、赋役，正七命。也称大司徒卿。　　辛威（512—580年）：西魏、北周将领。陇西（今甘肃陇西东南）人。初属贺拔岳，后从宇文泰，作战骁勇，赐姓普屯氏。后为河州刺史、大中正。北周初，为大将军，久在军阵，多有军功。北周末为上柱国、少傅，封宿国公。大象二年（580年）卒。　　大司寇：即大司寇卿，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秋官府长官，正七命。主持国家刑法的制定与执行，并负责接待敌国及属国的使者。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赵公招：即宇文招（？—580年），北周武帝宇文邕儿子，北周大臣。字豆卢突。初封正平郡公，进封赵国公，任益州总管。武帝即位，进爵为王。跟随武帝东讨灭齐，又破稽胡，位进上柱国。宣帝时，为太师。杨坚辅政，他曾设计于宴会中杀杨坚，事未成。不久因谋反罪被杀。　　大司空：官职名。此处指西魏置。西魏、北周为冬官府长官，掌管工程营建，正七命。也称大司空卿。

[2]威刑：严厉的刑罚。　　宽借：宽容；宽纵。

[3]侍读：官职名。为皇帝、太子、王公讲读经史的官吏。　　裴文举（？—578年）：字道裕。西魏中，初任奉朝请。宇文泰选其为诸子宾友。后升任著作郎。赐姓贺兰氏。北周初，为齐公宇文宪益州总管府中郎，又任绛州刺史，廉洁爱惜民力，颇令时人钦佩。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卒于南青州刺史任上。　　魏末：北魏末年。　　不纲：语出《论语·述而》：“子钓而不纲。”纲是网上端总绳，引申指大网。指孔子不用大网横断流水以取鱼。后以“不纲”代指朝廷失去纲纪，政治混乱。　　受命：接受天命。此指北周代西魏。　　积习生常：指积弊已久，习以为常。

[4]诗云：即《诗经》上说。《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共收入自西周初期至春秋中叶约五百年间的诗歌三百零五篇（《小雅》中另有六篇“笙诗”，有目无辞，不计在内），所以又称《诗三百》，与《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合称为“五经”。《诗经》的体制，分风、雅、颂三大类，它们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反映西周至春秋时期的政治动态和社会生活。　　夙（sù）夜匪懈：形容日夜谨慎工作，勤奋不懈。夙夜，早晚，朝夕；匪，不；懈，懈怠。　　一人：指天子周宣王。

[5]陪侍：陪伴服侍；旧时指辈分或地位低的人站在辈分或地位高的人旁边伺候。

[6]义方：做人的正道；应该遵守的规矩法度。　　辑睦：和睦。语出《左传·僖公十五年》：“群臣辑睦，甲兵益多。”　　协和：指和睦，融洽。语出《书·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自致：即将精力用在某一方面。

[7]指心抚几：指着心拍着桌案。几，小或矮的桌子。　　夙（sù）心：平素的心愿。　　宁：难道。

[8]知复何言：知道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9]浮诡：虚伪诡诈。　　贪很：也作“贪狠”。贪婪凶暴。　　意望：愿望，希望。

[10]揣（chuǎi）知：推想；估计。　　长幼有序：指年长者和年幼者之间的先后尊卑。同“长幼有叙”。语出《荀子·君子篇》：“故尚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流；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　　下列：下位。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三月癸亥（二十一日），周武帝宇文邕任命尉迟迥为太师，柱国窦炽为太傅，李穆为太保，齐公宇文宪为大冢宰，卫公宇文直为大司徒，陆通为大司马，柱国辛威为大司寇，赵公宇文招为大司空。当时周武帝开始亲自主持朝政，注重使用严厉的刑罚，即使是周武帝的骨肉亲戚也不宽恕。齐公宇文宪虽然升任冢宰，但实际是被剥夺了实权。周武帝又对宇文宪的侍读裴文举说：“过去北魏末年缺乏纲纪，政事紊乱，太祖宇文泰才辅佐朝政；等到周朝建立，晋公宇文护还执掌朝廷大权，长期的习惯竟然变成了常规，愚昧的人们认为法度就应该是这样。哪有年过三十岁的天子，还被别人操纵的道理呢！《诗经》里说：‘从早到晚不懈怠，来侍奉一个人。’一个人说的就是天子。你虽然陪伴侍奉齐公宇文宪，但不要怕得像是他的臣属一样，就打算一生老死在侍奉读书这事上面。你应该用正确的道理辅佐他，用应当遵守的规矩法度来劝导他，使得我们君臣融洽，兄弟和睦，不要总是猜忌、怀疑。”裴文举把周武帝的这些话都告诉了宇文宪，宇文宪指着心口、拍着案几说：“我向来的心思，你难道不知道吗？只是要竭尽忠诚贞节罢了，你知道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卫公宇文直性情浮躁狡诈，贪婪狠毒，他心里想做大冢宰，没有得到这个职位，心里很不高兴，又请求担任大司马，想掌控兵权。周武帝揣测到了他的用意，说：“你们兄弟长幼有序，怎么可以返回再官居下列。”因此任命他为大司徒。

【原文】

夏四月庚寅，周追尊略阳公为孝闵皇帝。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夏季四月庚寅（十九日），北周追尊略阳公宇文觉为孝闵皇帝。

(1) 深：即宇文深，与前文宇文深不是同一人。

周伐齐
周齐争宜阳附

【内容提要】

《周伐齐》叙述了北周宇文护当政期间，北周两次与突厥联合讨伐北齐，均遭失败，以及周齐争夺宜阳，最终也告败北的历史过程。

北魏后期，北方地区再次陷入分裂之中。经过一系列征战，公元534年，高欢建立东魏；次年，宇文泰建立西魏，北方地区形成了东、西魏对峙之势。西魏建立之初，财力、军力、人才等方面都不及东魏，国力处于劣势。西魏和东魏曾多次爆发战争，双方虽互有胜负，但总体上仍然是东魏占据优势，西魏在军事上多呈守势。宇文泰多谋善战，在政治上也极有才能。为扭转不利局面，宇文泰清除弊政，推行府兵制、六官制等一系列改革，实行关陇本位政策，促进关陇集团的形成，西魏国力也随之增强。

宇文泰死后，遗命其侄子宇文护执掌国政。公元557年，宇文护拥立宇文觉登帝位，建立了北周王朝。北周建国后，宇文护大权独揽，先后毒杀了孝闵帝宇文觉、明帝宇文毓（yù）。公元560年，宇文泰四子宇文邕（yōng）即位，是为周武帝，但大权仍由宇文护掌握。公元550年，高欢之子高洋废东魏孝静帝自立为帝，建立北齐政权。公元563年，北周派遣杨荐和王庆前往突厥联络，力图与之结盟共伐北齐。与此同时，北齐也向突厥求婚以图拉拢。突厥木杆可汗在经过权衡后，最终决定与北周结盟，联合举兵伐齐。公元563年冬，战端开启。北周派遣杨忠率兵一万，达奚武率兵三万，联合突厥南北夹击北齐晋阳。战事之初，杨忠进展颇为顺利，不久即与突厥会师于晋阳城下，达奚武也抵达平阳。面对北周与突厥的进攻，北齐全力救援，北齐武成帝高湛也亲赴晋阳。在晋阳之战中，北齐守军士气高涨，指挥得当，突厥又畏战退缩，最终北周军大败而退，突厥也退回塞外，达奚武闻讯后也撤军。

此战北齐虽然获胜，但损失颇大，因此战后也积极与北周谋和，为此先后将周武帝姑母、宇文护母亲送还以示诚意。不久突厥告知北周，要求再次联合伐齐，宇文护不得已应允。伐齐开始后，宇文护亲自统军，派遣尉迟迥率兵为前锋，向洛阳进发，权景宣领兵向悬瓠进发，杨檦出击轵关。此战，主要战场在洛阳及其周边地区。在洛阳之战中，北齐守军顽强抵抗，齐武成帝及大臣段韶，将领高长恭、斛律光皆率兵赴洛阳增援。经过激战，齐军最后击溃北周军，不久，其他各路北周军也全部撤退，北齐再次获得胜利。

公元569年，北齐占领北周宜阳，双方为争夺宜阳又爆发战争。周齐宜阳之战陷于胶着，逾年未分胜负，战事后又延及汾水以北。北周虽一度攻陷宜阳，但整体而言损失较大，仍遭败绩。

宇文护执政，虽性情宽和却不识大体，任用非人又久专朝政，且不通晓军事，故此导致几次与北齐作战皆遭失败。伐齐战争的失败不仅损耗了北周国力，也使得北周君臣对宇文护的不满情绪上升，内部矛盾开始凸显，宇文护的地位也因此动摇，应当说这也是其最终被诛杀的原因之一。

【原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九月］。初，周人欲与突厥木杆可汗连兵伐齐，许纳其女为后，遣御伯大夫杨荐及左武伯太原王庆往结之[1]。齐人闻之惧，亦遣使求昏于突厥，赂遗甚厚[2]。木杆贪齐币重，欲执荐等送齐[3]。荐知之，责木杆曰：“太祖昔与可汗共敦邻好，蠕蠕部落数千来降，太祖悉以付可汗使者，以快可汗之意[4]。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义，独不愧鬼神乎[5]？”木杆惨然良久，曰：“君言是也[6]。吾意决矣，当相与共平东贼，然后送女[7]。”荐等复命。

【注文】

[1]木杆可汗（kè hán）（？—572年）：可汗，又称大汗。古代鲜卑、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民族中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原意为王朝、神灵和上天，北方游牧民族对首领的尊称，最早出现于3世纪鲜卑部落，记载于《宋书》，类似于汉字的天子；古代北方游牧民族鲜卑、回纥、柔然、高车、突厥、吐谷浑、铁勒、女真等建立的汗国，其君主或政治首领皆称可汗。木杆可汗，人名，突厥汗国著名军事首领，又叫木汗可汗、术汗可汗。本名俟（qí）斤，也名燕都，阿史那氏。伊利可汗之子，乙息记可汗之弟。西魏元钦二年（553年）立为突厥可汗。恭帝二年（555年），消灭柔然汗国残余势力，后又东败契丹，北并契骨，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元年（572年）卒，在位期间国势强大，威服塞外诸国。　　连兵：联合兵力；集结军队。　　纳：迎娶。　　后：皇后。　　御伯大夫：即御伯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天官府御伯司长官，掌管出入侍从，皇帝出入皆陪侍左右，正五命。北周武帝保定四年（564年），更名为纳言中大夫。　　杨荐：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大臣。字承略，秦郡宁夷（今陕西礼泉）人。北魏永安中随并州刺史尔朱天光出讨关陇，后又随宇文泰镇夏州，不久受命迎孝武帝元脩到长安。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535—551年）中，进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授大将军，行大司徒。天和三年（568年）迁总管、梁州刺史，后病卒。　　左武伯：即左武伯中大夫。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与右武伯中大夫共掌宫廷内外宿卫，兼领虎贲、旅奔、射声、骁骑、羽林、游击六率宿卫，皇帝临朝及出行时掌侍卫，正五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王庆（？—581年）：字兴庆，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颇有才略，初从宇文泰征战，屡有战功，北周时累官至延州总管，进位柱国。隋开皇（581—600年）初卒。　　结：联络。

[2]赂（lù）遗（wèi）：赠送财物。

[3]币重：指财物厚重。

[4]蠕（rú）蠕：即柔然，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也有蝚（róu）蠕、芮（ruì）芮、茹茹等名，均为同音异译。本为东胡苗裔（yì），与鲜卑（bēi）同源。4—6世纪间游牧于蒙古高原。4、5世纪之交，鲜卑拓（tuò）跋（bá）部南迁平城，柔然得以兴起扩张。公元402年，首领社仑自称可汗，即豆代可汗（一作丘豆伐可汗），这也是北方游牧民族首次把它用作最高统治者的称号，以后突厥、回纥、蒙古等族均沿用。在豆代可汗的率领下，柔然建立了部落联盟国家，一度控制大漠南北。后柔然因内部纷争和外部反抗而逐渐衰落，6世纪中叶，突厥部落强大起来。552年，突厥发兵击柔然，可汗阿那瓌（guī）大败自杀。其后又屡被突厥所败，555年亡国，余众辗转西迁。　　部落：由若干血缘相近的宗族、氏族结合而成的集体。分部屯居，故称。　　快：使……高兴。

[5]背恩忘义：辜负别人对自己的恩义。背，背叛。

[6]惨然：悲痛。　　良久：许久；好一会儿。

[7]东贼：此处指北齐。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九月。起初，北周人想要与突厥木杆可汗联合举兵讨伐北齐，北周许诺娶木杆可汗的女儿做皇后，派御伯大夫杨荐和左武伯、太原人王庆前往联络。北齐听说这件事情后感到很恐慌，也派使节向突厥求婚，馈赠给突厥的财物更加丰厚。木杆可汗贪图北齐进献的礼品更为厚重，想要拘捕了杨荐等人送给北齐。杨荐知道消息后，责备木杆可汗说：“太祖过去与可汗共同敦促了我们两个邻国间的友好关系，蠕蠕部落几千人前来归降，太祖全部将他们交给了可汗的使者，以使可汗感到满意。为什么今天突然想背恩负义，难道不有愧于鬼神吗？”木杆可汗羞愧了许久，说：“你说得很对，我的主意已定，应当与你们一起平定东面的贼人，然后再将女儿送去。”杨荐等人完成了任务返回复命。

【原文】

公卿请发十万人击齐，柱国杨忠独以为得万骑足矣。戊子，遣忠将步骑一万，与突厥自北道伐齐[1]。又遣大将军达奚武帅步骑三万自南道出平阳，期会于晋阳[2]。

【注文】

[1]北道：北路。

[2]达奚武（504—570年）：字成兴，西魏、北周将领。鲜卑族。代（郡名，治平城，位于今山西大同东北）人。世代为镇将，善骑射，后投奔宇文泰，多次参与东魏战争，屡立战功。曾以功授侍中、骠骑大将军、大司寇、大宗伯，进郑国公，再迁太保、太傅，后病卒。　　南道：南路。　　期会：约期聚集。

【译文】

北周的公卿大臣请求派遣十万大军讨伐北齐，只有柱国杨忠认为只要一万名骑兵就足够了。天嘉四年（563年）九月戊子（二十七日），北周派杨忠统帅步兵和骑兵一万人，与突厥一道从北路讨伐北齐，又派大将军达奚武统领步兵、骑兵三万从南道攻击平阳，约定在晋阳相会。

【原文】

冬十二月，周杨忠拔齐二十余城[1]。齐人守陉岭之隘，忠击破之[2]。突厥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以十万骑会之[3]。己丑(1)，自恒州三道俱入[4]。时大雪数旬，南北千余里，平地数尺。齐主自邺倍道赴之，戊午，至晋阳。斛律光将步骑三万屯平阳。己未，周师及突厥逼晋阳，齐主畏其强，戎服帅宫人欲东走避之[5]。赵郡王叡、河间王孝琬叩马谏[6]。孝琬请委叡部分，必得严整[7]。帝从之，命六军进止皆取叡节度，而使并州刺史段韶总之[8]。

【注文】

[1]城：城池。

[2]陉（xíng）岭：陉岭关，即雁门关。位于今山西代县县城以北约20公里处的雁门山中，是长城上的重要关隘。　　隘（ài）：险要的地方。　　破：打败，打垮。

[3]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木杆可汗分国为三部：木杆牙帐居于都斤山（都斤山：学界有争议，有杭爱山东脉说、阿尔泰山说、杭爱山说、都兰哈拉山说、南阿尔泰山东部说等。近来有学者论证即今杭爱山脉之西部以最高峰鄂托浑腾格里为主的山，即汉文史所记登凝黎山、天山、天灵山）；地头可汗（名库头，木杆可汗弟）统东方；步离可汗（名室点密，木杆可汗叔父）统西方。

[4]恒州：州名。北魏太和时置。治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北魏辖代郡、善无、梁城、繁畤、高柳、北灵丘、内附、灵丘八郡，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北部内长城以北，河北蔚县、阳原和内蒙古与山西邻近的南部地区。后治所有迁移，北齐时移治今山西大同。北周大象二年（580年）废。

[5]戎（róng）服：穿着军服。

[6]叩马谏：勒住马头进行规劝。语出《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武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

[7]严整：指（队伍）严明整齐。

[8]进止：进退。　　取：选择。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冬季十二月，北周杨忠攻克北齐二十多座城池。北齐军队守卫陉岭险要的地方，杨忠进攻并打败了守军。突厥木杆、地头、步离三位可汗率领十万骑兵前来会合。己丑，从恒州三道并进。此时大雪下了几十日，从南到北一千多里，平地里积雪达几尺厚。北齐国主武成帝高湛从邺城兼程赶来，戊午（二十八日），到达晋阳。斛律光率领步骑兵三万人驻扎在平阳。己未（二十九日），北周军队和突厥兵马进逼晋阳城，北齐国主武成帝畏惧对手强大，身着军服带领宫女打算向东逃跑以躲避北周和突厥军队。赵郡王高叡、河间王高孝琬勒住马头进行劝阻。高孝琬请求委托高叡负责军队部署，一定能够整顿得严明整齐。北齐武成帝听从了他们，命令六军进退都由高叡指挥，同时让并州刺史段韶统领六军。

【原文】

五年春正月庚申，齐主登北城，军容甚整[1]。突厥咎周人曰：“尔言齐乱，故来伐之[2]。今齐人眼中亦有铁，何可当邪[3]！”

【注文】

[1]北城：指晋阳北城。　　军容：本指军队的武器、装备。后用以指军队的声势和官兵的仪容、纪律等。

[2]咎（jiù）：怪罪、追究。

[3]眼中亦有铁：即目光如铁。“铁”在当时突厥人口语中，是表示强壮、有力的一种比喻。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春季正月庚申（初一日），北齐国主武成帝高湛登上晋阳北城，军容十分严整。突厥抱怨北周人说：“你们说北齐很混乱，因此前来讨伐他们。现在北齐人目光如铁，怎么可以抵挡呢！”

【原文】

周人以步卒为前锋，从西山下，去城二里许[1]。诸将咸欲逆击之，段韶曰：“步卒力势，自当有限，今积雪既厚，逆战非便[2]。不如陈以待之，彼劳我逸，破之必矣[3]。”既至，齐悉其锐兵鼓噪而出[4]。突厥震骇，引上西山，不肯战，周师大败而还[5]。突厥引兵出塞，纵兵大掠，自晋阳以往七百余里，人畜无遗[6]。段韶追之，不敢逼[7]。突厥还至陉岭，冻滑，乃铺毡以度，胡马寒痩，膝已下皆无毛，比至长城，马死且尽，截矟杖之以归[8]。

【注文】

[1]步卒：步兵。　　前锋：前头部队，走在军队前面的部队。　　西山：指晋阳西面的山地，属吕梁山中段东麓。　　许：表示约略估计的数量。

[2]力势：势力；力量。

[3]陈（zhèn）：通“阵”，列阵。　　劳：疲惫。　　逸（yì）：安闲。

[4]锐兵：精锐士卒。

[5]引：退却。

[6]出塞：出边塞。　　纵兵：放纵兵士。　　大掠：大肆抢掠。　　以往：用于地名之后，表示所处位置已过这一地点。　　遗：遗漏或余留。

[7]逼：逼近。

[8]胡马：泛指产在西北民族地区的马。　　比至：等到到达。　　杖之：以之为杖。即将截短的矟做手杖。

【译文】

北周人以步兵作为前锋，自西山而下，距离城池二里左右。北齐各位将领都想要迎击北周军队，段韶说：“步兵力量很有限，现在积雪已经很厚，迎战不方便。不如严阵以待，敌人疲惫不堪，我军养精蓄锐，必定能够击败敌军。”等北周军到来后，北齐集中全部精锐部队鸣鼓出击。突厥人震惊恐惧，退却到西山，不肯作战，北周军队大败而还。突厥率领兵马向塞外撤退，放纵军队大肆掳掠，自晋阳以北七百多里，百姓、牲畜荡然无存。段韶追赶突厥，不敢逼近。突厥退回到陉岭，冰冻地滑，就铺设毛毡通过，胡人马匹受寒痩弱，膝盖以下都已无毛，等到了长城，马匹都快死光了，截短长矛做手杖拄着回去。

【原文】

达奚武至平阳，未知忠退。斛律光与书曰：“鸿鹄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1]。”武得书，亦还。光逐之入周境，获二千余口而还。

【注文】

[1]与书：写信给。　　鸿（hóng）鹄（hú）：鸿雁和天鹅。　　寥（liáo）廓（kuò）：高远空旷。　　罗者：张网的人。　　沮（jù）泽：水草丛生之处。

【译文】

达奚武到达平阳，还不知道杨忠败退。斛律光给他写信说：“鸿鹄已在辽阔的苍穹中翱翔，下网的人还在沼泽里等待观望。”达奚武收到书信后，也退兵了。斛律光追赶达奚武进入北周国境，俘获二千多口人后返回。

【原文】

光见帝于晋阳，帝以新遭大寇，抱光头而哭。任城王湝进曰：“何至于此[1]？”乃止。

【注文】

[1]任城：郡、国名。东汉置国，后时为郡时为国，南朝宋废。北魏孝明帝神龟（518—520年）初复置郡，治任城（今山东济宁），辖任城、亢父、钜野三县。北齐文宣帝天保七年（556年），移治鲁县（今山东曲阜）。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郡。　　湝（jiē）：即高湝（？—578年），北齐大臣，高欢第十子。北齐天保初封任城王。武成帝高湛时任太保、并州刺史。北齐后主高纬时历任司州牧，冀、青州刺史。待下宽和，处事干练。以战功拜左丞相，转瀛州刺史。北齐后主高纬晋州军败后，为大丞相。北齐后主高纬想要南逃，传令让他继帝位。占据冀州抵抗北周军，战败被俘至长安，与北齐后主高纬同时被杀。

【译文】

斛律光在晋阳朝见北齐武成帝高湛，武成帝因为刚刚遭到敌人的大举入侵，抱着斛律光的头痛哭。任城王高湝上前说：“怎么至于到这种程度？”武成帝才停止了哭泣。

【原文】

初，齐显祖之世，周人常惧齐兵西渡，每至冬月，守河椎冰[1]。及世祖即位，嬖幸用事，朝政渐紊，齐人椎冰以备周兵之逼[2]。斛律光忧之曰：“国家常有吞关、陇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翫声色乎[3]！”

【注文】

[1]河：指黄河。　　椎（chuí）：敲打。冬季黄河结冰，可通兵马。敲打冰面，使河水冰面破碎，可以防止敌军趁黄河结冰进攻。

[2]世祖：即高湛。　　嬖（bì）幸：被宠爱狎昵的近臣或姬妾。　　用事：指当权；执政；当政。　　紊（wěn）：混乱。

[3]关、陇：此处指北周。　　翫（wán）：同“玩”。　　声色：指歌舞和女色。

【译文】

起初，北齐显祖高洋统治时，北周人常常惧怕北齐兵马西渡黄河，每到冬季月份，守备黄河要凿破冰凌。等到北齐世祖高湛即位，宠臣当权，朝政逐渐紊乱，北齐人凿冰来防备北周兵马进逼。斛律光为此忧虑地说：“我国常有夺取关、陇一带的志向，今天到这一地步，却只是沉溺于声色之中！”

【原文】

初，周太祖之从贺拔岳在关中也，遣人迎晋公护于晋阳[1]。护母阎氏及周主之姑皆留晋阳，齐人以配中山宫[2]。及护用事，遣间使入齐求之，莫知音息。齐遣使者至玉璧，求通互市[3]。护欲访求母、姑，使司马下大夫尹公正至玉璧，与之言，使者甚悦[4]。勋州刺史韦孝宽获关东人，复纵之，因致书，为言西朝欲通好之意[5]。是时，周人以前攻晋阳不得志，谋与突厥再伐齐[6]。齐主闻之，大惧，许遣护母西归，且求通好，先遣其姑归[7]。

【注文】

[1]贺拔岳（？—534年）：北魏后期将领。一名阿斗泥。字可泥（又作阿泥、阿鞠泥）。神武尖山（今山西神池）人，高车族。北魏末年，初为广阳王元渊帐内军主，后曾随尔朱荣、尔朱天光征战，因功加车骑将军，进爵清水郡公，后任雍州刺史。永熙三年（534年）因高欢离间，被秦州刺史侯莫陈悦所杀。

[2]阎氏：人名。宇文护母亲。　　周主：此时为北周武帝宇文邕。周主之姑为宇文泰之妹。　　配：安排。　　中山宫：位于今河北定州东北，后燕慕容氏故宫，自北魏以来为别宫。

[3]玉璧：城名。位于今山西稷山西南。西魏大统四年（538年）东道行台王思政在玉璧筑城以抵御东魏，王思政、韦孝宽先后在此镇守。　　互市：指民族或国家之间的贸易活动。

[4]司马下大夫：官职名。西魏置，属夏官府，协助大司马卿掌军政，正六命。北周沿置，隋废。

[5]勋州：地名。北周保定（561—565年）初在玉壁城置勋州。以韦孝宽在玉璧立有勋功而立，玉壁即为勋州治所，故址在今山西稷山西南。　　关东：指函谷关、潼关以东地区。　　西朝：指北周。

[6]是时：这时。　　得志：实现志愿。

[7]西归：指返回北周。

【译文】

起初，北周太祖宇文泰在关中跟随贺拔岳，派人到晋阳接来晋公宇文护。宇文护母亲阎氏及北周国主宇文邕的姑母都留在晋阳，北齐人将她们发落到中山宫。等到宇文护当权，派遣密使潜入北齐寻找她们，没能探知到音讯。北齐派使者到达玉璧，请求开通互市贸易。宇文护打算查询母亲、姑母下落，派司马下大夫尹公正到玉璧，和北齐商谈，使者很高兴。勋州刺史韦孝宽俘获关东之人，又释放了他们，接着写信，说明北周希望通好的意思。这时，北周人因为以前进攻晋阳没有达到目的，筹划与突厥联合再次攻伐北齐。北齐听到后，十分恐惧，答应遣送宇文护母亲回到北周，而且请求通好，先遣送宇文护的姑母返回。

【原文】

秋八月，周遣柱国杨忠将兵会突厥伐齐，至北河而还[1]。九月，突厥寇齐幽州，众十余万，入长城，大掠而还。

【注文】

[1]会：聚合，合拢，合在一起。　　北河：北面的黄河。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秋季八月，北周派柱国杨忠统率兵马联合突厥进攻北齐，到达北面的黄河后退回。九月，突厥侵扰北齐幽州，兵力达到十余万人，攻入长城以内，大肆掳掠后返回。

【原文】

周皇姑之归也，齐主遣人为晋公护母作书，言护幼时数事，又寄其所着锦袍，以为信验[1]。且曰：“吾属千载之运，逢大齐之德，矜老开恩，许得相见[2]。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今复何福，还望见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苏。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汝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暂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于吾何益[3]？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养，事往何论[4]。今日以后，吾之残命，唯系于汝尔[5]。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云冥昧，而可欺负[6]。”

【注文】

[1]皇姑：皇帝之姑。　　作书：写信。　　着（zhuó）：穿。　　锦袍（páo）：锦帛制成的袍子。　　信验：证明。

[2]吾属（shǔ）：我们这些人。属，类。　　千载之运：千年才有的好运。　　矜（jīn）：怜恤，怜惜。

[3]贵极：尊贵至极。　　王公：王爵和公爵，皆为高级爵位名。也泛指达官显贵。　　飘然：漂泊貌；流落散失貌。　　旦夕：即早与晚，比喻短时间内。　　暂见：短暂的相见。　　穷：穷极，极尽。

[4]申：指尽到责任。　　事往：事情已经过去。

[5]残命：残生，晚年；余生。此指晚年。　　系：依赖。

[6]戴天履地：顶天立地。即生于天地之间。　　冥（míng）昧（mèi）：幽暗，混沌。　　欺负：欺瞒、欺诈。

【译文】

北周皇帝宇文邕的姑母归来，北齐国主高湛派人替晋公宇文护的母亲写信，说了宇文护年幼时的几件事，又寄去了他所穿的锦袍，以此作为证明。还说：“我恰好遇到千年才有的好运，承蒙大齐的恩德，开恩照顾老年人，允许可以相见。飞禽走兽，花草树木，母子也相依为命，我有什么罪过，与你分离。现在又得到什么运气，还有希望见到你。写到这里悲喜交加，死而复生。世间所能拥有的富贵，只要寻求都可以得到，母子分散在不同国家，哪里可以找到呢？假如你到了王公这样高贵的地位，富足超过山海，有一位老母亲，八十多岁，飘零在千里之外，死亡就是一早一晚的事，却不能得到哪怕一天短暂的相见，不能有一天相处在一起，寒冷得不到你送来的衣服，饥饿得不到你送的食物，你虽然极尽荣华富贵，光彩炫耀在世间，对我有什么益处呢？在今天之前，你既然不能尽供养我的责任了，事情已经过去就不再说了。从今日以后，我的余生，只有系在你身上了。苍天大地，中间有鬼神，不要认为天地间幽暗混沌而可欺瞒。”

【原文】

护得书，悲不自胜，复书曰：“区宇分崩，遭遇灾祸，违离膝下，三十五年[1]。受形禀气，皆知母子，谁同萨保，如此不孝[2]。子为公侯，母为俘隶，暑不见母暑，寒不见母寒，衣不知有无，食不知饥饱，冺如天地之外，无由暂闻[3]。分怀冤酷，终此一生，死若有知，冀奉见于泉下耳[4]。不谓齐朝解网，惠以德音，磨敦、四姑，并许矜放[5]。初闻此旨，魂爽飞越，号天叩地，不能自胜[6]。齐朝霈然之恩，既已沾洽，有家有国，信义为本，伏度来期，已应有日[7]。一得奉见慈颜，永毕生愿[8]。生死肉骨，岂过今恩，负山戴岳，未足胜荷[9]。”

【注文】

[1]区宇分崩：疆土境域分裂。　　违离：离别；分离。　　膝下：指父母的身边。

[2]受形：形成身体之形。　　禀（bǐng）气：天赋的气性。　　萨保：宇文护自称。宇文护，字萨保。

[3]俘隶：被俘而为奴隶者。　　冺（mǐn）：同“泯”，消灭；消失。　　无由：没有门径；没有办法。　　暂闻：一点音讯。

[4]冤酷：无罪而加刑戮。　　冀：希望。　　奉见：侍奉。　　泉下：地下深处。死人埋葬的地方，即在阴间。

[5]不谓：没想到。　　齐朝：即北齐。　　解网：解开罗网。比喻宽宥、仁德。　　德音：福音。　　磨敦：宇文护兄弟称呼其母为“阿磨敦”。　　四姑：即北周武帝宇文邕姑母。　　矜放：顾惜宽容。

[6]旨：消息。　　魂爽：即魂魄、精神。　　飞越：飞扬。　　号天：对天号泣。言极其悲痛。　　叩：叩头、拜。　　不能自胜：不能自已。

[7]霈（pèi）：大雨。也比喻帝王恩泽。　　沾洽：普遍受惠。　　伏：下对上陈述时的表敬之辞。　　度（duó）：推测；估计。　　来期：归期。

[8]慈颜：慈祥和蔼的容颜。称尊上的音容，多指母亲而言。　　永毕生愿：就永远了却了毕生心愿。

[9]负山戴岳：背负高大的山岳。比喻担负重任。岳，高大的山。

【译文】

宇文护接到书信，悲痛不能自已，回信说：“天下分裂，遭遇灾祸，离开您的身边，已经三十五年了。人禀天地之气而生，都知道有母子，谁像我萨保，如此不孝。儿子是公侯，母亲为俘虏，天热不见母亲受热的样子，天冷不见母亲受寒的样子，衣服不知道有没有，吃饭不知道饱不饱，就好像消失在天地之外，没有一点音讯。分别怀有冤屈和悲惨的心情，终结这一生，死后如果还有知，希望能在阴间侍奉母亲。没想到北齐朝网开一面，惠赐福音，母亲、四姑，一起被怜悯释放。刚听到这个消息，精神轻快飞越，呼天谢地，不能自已。北齐雨露般的恩情既然已经滋润了我们的心田，对于家庭、国家，以信义为本，计算归来日期，已经不远。一旦见到母亲慈祥的面容，就永远了却了毕生心愿。死者复活，白骨生肉，怎能比过今日的恩情，如同背负高山峰岳，不能说尽感激之情。”

【原文】

齐人留护母，使更与护书，邀护重报，往返再三[1]。时段韶拒突厥军于塞下，齐主遣黄门徐世荣乘传赍周书问韶[2]。韶以：“周人反覆，本无信义，比晋阳之役，其事可知[3]。护外托为相，其实主也[4]。既为母请和，不遣一介之使[5]。若据移书，即送其母，恐示之以弱。不如且外许之，待和亲坚定，然后遣之未晩。”齐主不听，即遣之。阎氏至周，举朝称庆，周主为之大赦[6]。

【注文】

[1]邀：希求，求取。

[2]塞下：边塞附近。也泛指北方边境地区。　　黄门：即黄门侍郎。　　徐世荣：广宁石门（今山西寿阳东）人，时为北齐给事黄门侍郎。生平事迹不详。

[3]晋阳之役：指564年初北周在晋阳被北齐击败一战。

[4]外托：对外假托。　　相：即丞相。

[5]一介：一个。

[6]举朝：整个朝廷，满朝。

【译文】

北齐人滞留宇文护的母亲，派人再给宇文护写信，希望宇文护再次回信，反复多次。这时段韶正在边塞抵抗突厥军队，北齐国主高湛派遣黄门徐世荣乘官车带着北周书信征询段韶的意见。段韶认为：“北周人反复无常，从来就没有信义，最近晋阳战役，这种事情就可以看出来。宇文护对外自称为宰相，其实就是国主。他既然为母亲而请和，却不派遣一个使臣。如果根据送来的书信，就送遣他的母亲，恐怕这是对北周示弱的表现。不如暂且对外宣称应允，等到和亲之事确定无疑，然后再遣还也不晚。”北齐国主不听从，马上遣还了宇文护的母亲。阎氏到了北周，举朝庆贺，北周国主还为此全国大赦。

【原文】

突厥自幽州还，留屯塞北，更集诸部兵，遣使告周，欲与共击齐如前约[1]。闰月乙巳，突厥寇齐幽州。晋公护新得其母，未欲伐齐。又恐负突厥约，更生边患，不得已，征二十四军及左右厢散隶秦、陇、巴、蜀之兵并羌胡内附者凡二十万人[2]。冬十月甲子，周主授护斧钺于庙廷[3]。丁卯，亲劳军于沙苑[4]。癸酉，还宫。护军至潼关，遣柱国尉迟迥帅精兵十万为前锋，趣洛阳，大将军权景宣帅山南之兵趣悬瓠，少师杨檦出轵关[5]。十一月，周晋公护进屯弘农。甲午，尉迟迥围洛阳，雍州牧齐公宪、同州刺史达奚武、泾州总管王雄军于邙山[6]。

【注文】

[1]塞北：指长城以北，也泛指我国北边地区。

[2]负：违背。　　边患：指外敌对边疆的侵扰。　　二十四军：兵制名。西魏大统八年（542年）宇文泰创立府兵制，初置六军以六柱国分别统领，一柱国督两大将军，一大将军督两开府，共二十四人，分部统领，故称二十四军，又分为左右各十二军。　　左右厢：指禁卫兵。　　秦、陇：即关、陇。　　巴：古地名。古巴人主要分布在今重庆、四川东部、湖北西部一带，曾经建国。战国时并于秦，秦惠文王更元十年（前316年）以其地为巴郡，治江州（今重庆）。后以巴代指今重庆一带。　　羌（qiāng）胡：羌人。羌：狭义为中国古代西部民族名称，广义为中国古代西部游牧民族泛称。属他称，即当时中原部落对西部游牧民族的泛称。商代已有羌方、多羌之称见于卜辞。商末，羌人曾参加周武王伐纣的战争。周代有一部分羌人如“姜戎氏”等内迁至今豫西、晋南一带，后渐与华夏族融合。另一部分居于河湟地区的羌人向西部及西南发展，演为汉代的西羌及在今甘肃、川西一带的牦牛、白马、参狼诸羌。魏晋南北朝时期，羌族大量内迁，为“五胡”之一，羌族人姚苌（cháng）曾建立后秦国。入居内地的羌人与汉族杂居，逐渐融合于汉族。唐代，党项羌从青海迁到夏州等地，至宋代建立了西夏国，后被蒙古灭亡。居住在岷江上游的羌人部落大部分渐同化于汉族和藏族，一部分得以保存下来，形成今天的羌族。　　内附：迁居内地。

[3]庙廷：君王接受朝见、议论政事的殿堂。

[4]沙苑：一名沙阜，地名。在今陕西大荔南洛水与渭水间。此地多沙草，西周秦汉以来灌草植被丰富，动物种类繁多，为历朝的牧马场所。

[5]潼（tóng）关：关隘名。位于陕西潼关北，北临黄河，南踞山腰，为关中的东大门，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洛阳：中国古代著名古都之一。位于今河南洛阳。本作“雒阳”，三国魏改称“洛阳”。历史上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武周等王朝先后建都于此。隋唐时期为东都。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洛阳东北。隋大业元年（605年）迁至今河南洛阳。　　山南：地名。即秦岭以南，大体指今陕西、湖北、四川交界地区。　　悬瓠（hù）：古城名。在今河南汝南。以城北汝水向左分出支脉流向西北，又西曲东转，最终在西南方会于汝水，形若悬瓠，故以此命名该城。瓠，一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夏天开白花，果实长圆形，嫩时可食。　　少师：官职名。春秋时楚国设置，为君主的辅弼之官。北周置为加官，八命，历代多沿置，与少傅、少保合称三孤，为大臣加官。　　杨檦（biǎo）：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将领。字显进，正平高凉（今山西稷山）人。屡建战功，为西魏、北周两朝最高统治者所器重，保定四年（564年）参与围攻洛阳，后兵败投降北齐。　　轵（zhǐ）关：古关隘名。位于河内轵县（今河南济源城西），地处豫北平原进出山西高原要道，为“太行八陉”第一陉，是古轵道上的咽喉，为历代军事险要。

[6]雍州：州名。同“宇文护逆节”故事中的“雍州”。　　王雄（507—564年）：西魏、北周大臣。字胡布头，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少有谋略，北魏孝庄帝永安（528—530年）末，跟随贺拔岳入关，任征西将军。孝武帝西入关，授都督，封临贞县伯。西魏文帝大统初，拜武卫将军，加骠骑将军。大统十年（544年），加侍中，出任岐州刺史，后进位大将军。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授少傅，进柱国大将军，进封庸国公，出任泾州总管诸军事、泾州刺史。保定四年（564年），随宇文护东征，为斛律光所杀。　　邙山：位于河南洛阳北，黄河南岸，是秦岭山脉的余脉，崤（xiáo）山支脉。广义的邙山起自洛阳北，沿黄河南岸绵延至郑州北的广武山，长度100多公里。

【译文】

突厥从幽州撤退之后，留驻在长城北面，再次集中各个部落兵马，派遣使臣告诉北周，打算像前面约定的那样一起进攻北齐。天嘉五年（564年）闰月乙巳（二十日），突厥侵扰北齐幽州。晋公宇文护刚和他母亲团聚，不想进攻北齐。又担忧违背与突厥的约定，再次引发边患，不得已，征发二十四军以及左右厢所隶属的秦、陇、巴、蜀之兵，加上羌胡人归附者共二十万人。冬季十月甲子（初十日），北周国主宇文邕在君王接受朝见、议论政事的殿堂举行授宇文护斧钺仪式。丁卯（十三日），亲自到沙苑慰劳部队。癸酉（十九日），返回皇宫。宇文护进军到了潼关，派柱国尉迟迥率领精兵十万为前锋，向洛阳进发，大将军权景宣带领山南的士兵向悬瓠进发，少师杨檦出击轵关。十一月，北周晋公宇文护进屯至弘农。甲午（初十日），尉迟迥包围了洛阳，雍州牧齐公宇文宪、同州刺史达奚武、泾州总管王雄在邙山驻军。

【原文】

初，周杨檦为邵州刺史，镇捍东境二十余年，数与齐战，未尝不捷，由是轻之[1]。既出轵关，独引兵深入，又不设备。甲辰，齐太尉娄叡将兵奄至，大破檦军，檦遂降齐。权景宣围悬瓠，十二月，齐豫州道行台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永州刺史萧世怡并以城降之[2]。景宣使开府郭彦守豫州，谢彻守永州，送士良、世怡及降卒千人于长安[3]。

【注文】

[1]邵州：北周置，治阳胡城（今山西垣曲），辖邵郡、王屋二郡。隋开皇三年（583）废。　　镇捍：守卫，保卫。　　捷（jié）：战胜。

[2]豫州道：治今河南汝南。道：北朝时，北魏在州、郡之上始设道行台省，历西魏、北齐。在中国北方曾先后设立东南道、南道、西南道、西道、北道、河南道、山东道、朔州道、豫州道、扬州道、河阳道、建州道、徐州道等，一道统数州、十余州或数十州。不过，这种以军事为主、带有政区性质的道行台省制并没有发展成为州以上的行政区划单位，却是隋、唐设“道”的前身。至唐代，“道”逐渐具备了一定的行政区功能，形成了道、州、县三级架构。　　行台：官署名。　　王士良（500—581年）：北齐大臣。字君明，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高湛即位，授太子太傅、少师，又拜为侍中，转任太常卿、加开府仪同三司，后又调为豫州道行台、豫州刺史。后降北周，授大将军、大司徒，晋爵广昌郡公，官至荆州总管，并州刺史。　　萧世怡（？—568年）：梁武帝弟鄱阳王萧恢之子，投奔北齐，封车骑大将军、散骑常侍。不久出任永州刺史。降北周后拜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义兴郡公，后授蔡州刺史，卒于此。

[3]开府：此处为开府仪同三司的简称。　　郭彦（？—569年）：北周将领。太原阳曲（今山西阳曲）人。北魏时，其祖先曾在关中任职，因而迁居冯翊 （今陕西高陵），曾跟从宇文泰，历任都督、兵部尚书、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北周初授澧（lǐ）州刺史，后历任益州总管府长史、陇右总管府长史，卒于官。　　谢彻：北周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起初，北周杨檦担任邵州刺史，镇守捍卫东部边境二十多年，多次与北齐作战，没有不取胜的，因此轻视北齐。这次出击轵关，独自率兵深入敌境，也不设防。天嘉五年（564年）十一月甲辰（二十日），齐太尉娄叡率兵突然来到，大败杨檦部队，杨檦于是投降了北齐。权景宣围困悬瓠，十二月，北齐豫州道行台豫州刺史太原人王士良、永州刺史萧世怡一道献城投降北周。权景宣派开府郭彦防守豫州，谢彻防守永州，遣送王士良、萧世怡以及投降士兵上千人到长安。

【原文】

周人为土山地道以攻洛阳，三旬不克[1]。晋公护命诸将堑断河阳路，遏齐救兵，然后同攻洛阳[2]。诸将以为齐兵必不敢出，唯张斥候而已[3]。齐遣兰陵王长恭、大将军斛律光救洛阳，畏周兵之强，未敢进[4]。齐主召并州刺史段韶谓曰：“洛阳危急，今欲遣王救之。突厥在北，复须镇御，如何[5]？”对曰：“北虏侵边，事等疥癣，今西邻窥逼，乃腹心之病，请奉诏南行[6]。”齐主曰：“朕意亦尔。”乃令韶督精骑一千发晋阳。丁巳，齐主亦自晋阳赴洛阳。

【注文】

[1]为：建造。

[2]堑（qiàn）断：挖壕沟阻断。　　河阳：县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故治在今孟州槐树乡桑洼村。属河内郡。新莽改称河亭。东汉、魏、晋、北魏均称河阳。北魏太和中至东魏元象元年（538年）先后筑河阳三城，河阳三城就成为洛阳以北军事重镇。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废县为关。隋开皇十六年（596年），重置县，治今河南孟州南。唐武德初改为大基，置河阳宫，武德八年（625年）废，复称河阳。咸亨五年（674年）复置大基，唐玄宗李隆基时又改为河阳。金代县治移到今河南孟州，明代废。　　救兵：援救的军队。

[3]张：派出。　　斥候：开拓道路候望，即侦察兵。斥，开拓。候，候望。

[4]兰陵：郡名。西晋元康元年（291年）置。治承县（今山东枣庄峄〈yì〉城镇），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枣庄及滕县东部、东南部。北魏辖昌虑、承县、合乡、兰陵四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此外，东晋初侨置兰陵郡。治兰陵（今江苏常州）。南朝宋改名南兰陵，辖兰陵、承县二县。　　长恭：即高长恭（？—573年），一名孝瓘（guàn），北齐世宗文襄帝高澄第四子，高欢之孙，封兰陵王。武艺高强而面容俊美，故常戴假面以对敌。为将恭谨勤恳，金墉城大捷后，武士作《兰陵王入阵曲》赞美他。后因北齐后主疑忌被毒死。

[5]镇御：镇守治理。

[6]北虏（lǔ）：北面的胡虏。指突厥。　　疥（jiè）癣（xuǎn）：都是皮肤表面的疾病，常用来比喻有关痛痒，但无碍生命的小问题。　　西邻：西面的邻国。指北周。　　窥逼：伺机进逼。

【译文】

北周人筑土山挖地道用来进攻洛阳，三十天没能攻克。晋公宇文护命令各位将领挖沟堑截断河阳的道路，阻止北齐援救的军队，完成后同时进攻洛阳。将领们都认为北齐援军肯定不敢出城，只是派出侦探而已。北齐派兰陵王高长恭、大将军斛律光救援洛阳，畏惧北周兵马力量强大，没有敢于前往。北齐国主高湛召来并州刺史段韶对他说：“洛阳危急，现在想要派兰陵王救援洛阳。突厥在北面，也必须防御，该怎么办？”段韶回答说：“北面胡虏侵袭边境，就如同皮肤表面的疾病，现在西面的邻国虎视眈眈地进逼，才是心腹大患，请求奉诏南行。”齐主高湛说：“我的意思也是这样。”于是命令段韶率领精锐骑兵一千人从晋阳出发。天嘉五年（564年）十二月丁巳（初三日），北齐国主高湛也从晋阳奔赴洛阳。

【原文】

段韶自晋阳行，五日济河，会连日阴雾，壬戌，韶至洛阳，帅帐下三百骑与诸将登邙阪，观周军形势[1]。至大和谷(2)，与周军遇，韶即驰告诸营，追集骑士，结陈以待之[2]。韶为左军，兰陵王长恭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周人不意其至，皆忷惧。韶遥谓周人曰：“汝宇文护才得其母，遽来为寇，何也？”周人曰：“天遣我来，有何可问。”韶曰：“天道赏善罚恶，当遣汝送死来耳。”周人以步兵在前，上山逆战。韶且战且却以诱之[3]。待其力弊，然后下马击之。周师大败，一时瓦解，投坠溪谷死者甚众[4]。

【注文】

[1]济河：渡过黄河。　　帐下：将帅的部下。　　邙阪（bǎn）：邙山山坡。阪同“坂”，山坡，斜坡。　　形势：指行军的阵势。

[2]大和谷：地名。应为“太和谷”，位于今河南洛阳东北。　　驰告：驰马告知。　　追集：召集，征募。　　骑士：骑兵。

[3]且战且却：一边作战，一边退却。

[4]投坠（zhuì）：坠落。

【译文】

段韶从晋阳上路，五天后渡过黄河，正赶上连日阴天起雾，天嘉五年（564年）十二月壬戌（初八日）抵达洛阳，率领手下三百名骑兵和众将领登上邙山坡，观察北周军队的形势。到达太和谷时，与北周军队相遇，段韶立即派人骑马快速告知各营，集合骑兵，列阵准备迎击敌人。段韶为左军，兰陵王高长恭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北周人没想到北齐军队到来，都恐慌喧嚷。段韶远远地对北周人说：“你们的宇文护刚刚与他的母亲团聚，就马上来入侵，这是为什么呢？”北周人曰：“上天派我们来，有什么可问的。”段韶说：“上天之道是赏善罚恶，必定是派你们来送死的。”北周人让步兵在前，上山迎战。段韶边战边退以引诱敌人。等到敌人势衰力竭。于是下马攻击北周军队。北周军队大败，即刻崩溃，掉落在溪谷中而死的有很多人。

【原文】

兰陵王长恭以五百骑突入周军，遂至金墉城下[1]。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2]。周师在城下者亦解围遁去，委弃营幕，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军资、器械，弥满川泽[3]。唯齐公宪、达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后，勒兵拒战[4]。

【注文】

[1]金墉（yōng）城：古城名。在今洛阳东汉魏故城西北角，由魏明帝曹丕在东汉洛阳城（汉魏洛阳故城）基础上修建而城。城小而坚固，为攻占守戍要地，唐贞观年间废。

[2]胄（zhòu）：头盔，为古代将士防护头部的装具。　　弩（nǔ）手：弓箭手。

[3]委弃：抛弃；舍弃；丢弃。　　营幕：营帐。　　谷水：即今河南渑池南渑水及其下游涧水，东流至洛阳西注入洛河。　　弥（mí）：满，遍。　　川泽：河川和湖沼。泛指江河湖泊。

[4]庸忠：庸即庸国，先秦古国名。建都上庸（今湖北竹山），春秋时被楚国所灭。忠，王雄谥号。　　勒兵：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

【译文】

兰陵王高长恭率领五百骑兵突入北周军中，成功到达金墉城下。城上人不认识高长恭，高长恭摘下头盔露出面容让城上人看，城里这才派弓箭手下城救援。北周在城下的军队也解围逃走，丢弃了营帐，从邙山一直到谷水三十里范围内，军资、器械填满了河池水泽。只有齐公宇文宪、达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后面，指挥军队抵抗。

【原文】

王雄驰马冲斛律光陈，光退走，雄追之。光左右皆散，惟余一奴一矢[1]。雄按矟不及光者丈余，谓光曰：“吾惜尔不杀，当生将尔见天子[2]。”光射雄中额，雄抱马走，至营而卒。军中益惧[3]。

【注文】

[1]矢（shǐ）：箭。

[2]生将：生擒，活捉。

[3]惧：害怕。

【译文】

王雄骑马飞驰冲击斛律光军阵，斛律光撤退，王雄追赶他们。斛律光的部众都逃散了，只剩下一位奴仆一支箭。王雄手按长矛距离斛律光不到一丈，王雄对斛律光说：“我爱惜不杀你，要活捉你去面见天子。”斛律光射王雄正中额头，王雄抱马逃跑，到营中就死了。北周军中更加恐慌。

【原文】

齐公宪拊循督励，众心小安[1]。至夜，收军。宪欲待明更战，达奚武曰：“洛阳军散，人情震骇，若不因夜速还，明日欲归不得[2]。武在军久，备见形势，公少年未经事，岂可以数营士卒委之虎口乎！[3]”乃还。权景宣亦弃豫州走。

【注文】

[1]拊（fǔ）循（xún）：也作“拊巡”、“捬循”。安抚，抚慰。　　督励：也作“督厉”。督率策励；督导勉励。　　小安：稍微安定。

[2]更战：再战。　　因夜：趁着夜色。

[3]备：全部；完全；尽。

【译文】

齐公宇文宪抚慰激励将士们，众人的心情稍稍安定。到夜里，集合部队。宇文宪打算等到天明再次出战，达奚武说：“洛阳的军队溃散，人们的心情震撼恐慌，如果不趁着夜色赶快撤退，明日想回都回不去。我在军中时间很久了，完全能够看清形势，您年轻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怎么能够把几个营的将士们送到虎口中去呢！”于是宇文宪、达奚武撤退。权景宣也放弃豫州退走。

【原文】

丁卯，齐主至洛阳。己巳，以段韶为太宰，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壬申，齐主如虎牢，遂自滑台如黎阳，丙子，至邺[1]。

【注文】

[1]虎牢：又称汜水关，在洛阳以东，今河南荥阳西北部16公里的汜水镇境内。为洛阳东边门户和重要的关隘，因西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滑台：古城名。即今河南滑县东旧滑县城。北临黄河，汉末以来为军事要冲。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十二月丁卯（十三日），北齐国主高湛到达洛阳。己巳（十五日），任命段韶为太宰，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高长恭为尚书令。壬申（十八日），北齐国主抵达虎牢，接着从滑台往黎阳，丙子（二十二日），回到邺城。

【原文】

杨忠引兵出沃野，应接突厥，军粮不给，诸军忧之，计无所出[1]。忠乃招诱稽胡酋长咸在坐，诈使河州刺史王杰勒兵鸣鼓而至，曰：“大冢宰已平洛阳，欲与突厥共讨稽胡之不服者[2]。”坐者皆惧，忠慰谕而遣之。于是诸胡相帅馈输，军粮填积[3]。属周师罢归，忠亦还。

【注文】

[1]沃野：即沃野镇。北魏初为防备柔然所置北方六镇之一，沃野镇故城位于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　　应接：接应。　　计无所出：走投无路，无法可想。

[2]稽（jī）胡：古族名。又称山胡、步落稽。今学界对稽胡民族属性尚有分歧，主要有三说：或认为其以南匈奴人为主，混合其他民族；或认为其系操突厥语的北狄部族；或认为其是以西域胡人为主。南北朝时居于陕西与山西的北部山谷中，与汉人杂处，从事农业。隋唐以后，稽胡逐渐与汉族融合。　　酋（qiú）长：部落的首领。　　河州：州名。十六国前凉置，治枹（fú）罕（今甘肃临夏）。辖境屡变，前秦时相当于今甘肃黄河、大营川以西，乌鞘岭以南，西顷山以北和青海民和地。西秦末被吐谷浑所占。北魏太和（477—499年）中复改枹罕镇（治今甘肃临夏）为河州，辖金城、武始、洪和、临洮四郡，辖境约相当于今甘肃洮河、大厦河中下游流域、湟水下游及桑园峡积石峡间黄河流域地。隋以后辖境缩小，唐宝应初地入吐蕃。宋熙宁中复置州，后屡经变迁，1913年改称导河，后改为临夏。　　王杰（515—579年）：本名文达，直城人（今陕西汉阴），曾从宇文泰征战，有“万人敌”之勇。北周建立，累迁至大将军，任河州刺史，授泾州总管，进上柱国。　　鸣鼓：击鼓。

[3]相帅：也作“相率”。相继；一个接一个。　　馈（kuì）输：进献输送。　　填积：聚积；累积。

【译文】

杨忠领兵从沃野镇出兵，接应突厥人，军粮供应不上，众军对此担忧，无计可施。杨忠就召集诱骗稽胡酋长都来军中入座，假装派河州刺史王杰率军鸣鼓而来，说：“大冢宰已经平定了洛阳，准备和突厥一起讨伐不顺从的稽胡。”在座的酋长们都很害怕，杨忠抚慰劝谕他们后送他们离开。于是众胡人争相送来粮食，军粮囤积充足。等到北周军队撤军，杨忠也跟着返还。

【原文】

晋公护本无将略，是行也又非本心，故无功，与诸将稽首谢罪[1]。周主慰劳罢之[2]。

【注文】

[1]稽（qǐ）首：古时的一种跪拜礼节。跪下，拱手至地，头也至地。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　　谢罪：认错，请求原谅。

[2]罢：停止、遣散。

【译文】

晋公宇文护本来没有将才和谋略，这次行动又不是他自己的本意，故此无功而返，宇文护和众将领一起磕头请罪。北周国主宇文邕慰劳他们后作罢。

【原文】

六年五月，突厥遣使至齐，始与齐通。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六年（565年）五月，突厥派使臣到北齐，开始与北齐友好来往。

【原文】

宣帝太建元年秋八月庚辰，盗杀周孔城防主，以其地入齐[1]。九月辛卯，周遣齐公宪与柱国李穆将兵趣宜阳，筑崇德等五城[2]。冬十二月，周齐公宪等围齐宜阳，绝其粮道[3]。

【注文】

[1]孔城：北魏置新城郡，治孔城（今河南伊川）。

[2]宜阳：县名。位于今河南宜阳西。　　崇德：城戍名。在宜阳附近。

[3]绝：断。　　粮道：指军队运送军粮等补给的通路。

【译文】

陈宣帝陈顼太建元年（569年）秋季八月庚辰（二十三日），盗贼杀害了北周孔城的守防主将，将孔城归入北齐。九月辛卯（初五日），北周派齐公宇文宪和柱国李穆率兵去宜阳，构筑崇德等五座城池。冬季十二月，北周齐公宇文宪等围困北齐宜阳，截断了其运粮道路。

【原文】

二年春正月，齐太傅斛律光将步骑三万救宜阳，屡破周军，筑统关、丰化二城以通宜阳粮道而还[1]。周军追之，光纵击，又破之，获其开府仪同三司宇文英、梁景兴[2]。二月己巳，齐以斛律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又以任城王湝为太师，贺拔仁录尚书事。

【注文】

[1]统关、丰化：城戍名。在宜阳附近。　　通：沟通；接通。

[2]纵击：猛烈攻击。　　宇文英：北齐将领。时任开府仪同三司。生平事迹不详。　　梁景兴：北齐将领。时任开府仪同三司。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二年（570年）春季正月，北齐太傅斛律光统领步骑三万人救援宜阳，多次击败北周部队，构筑了用来保证宜阳粮道畅通的统关、丰化两座城池后返还。北周军队追赶他们，斛律光猛烈攻击，又击败了北周部队，俘获北周仪同三司宇文英、梁景兴。二月己巳（十五日），北齐任命斛律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又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太师，贺拔仁为录尚书事。

【原文】

周、齐争宜阳，久不决。勋州刺史韦孝宽谓其下曰：“宜阳一城之地，不足损益，两国争之，劳师弥年[1]。彼岂无智谋之士，若弃崤东来图汾北，我必失地[2]。今宜速于华谷及长秋筑城以杜其意，脱其先我，图之实难[3]。”乃画地形，且陈其状。晋公护谓使者曰：“韦公子孙虽多，数不满百，汾北筑城，遣谁守之[4]？”事遂不行。齐斛律光果出晋州道，于汾北筑华谷、龙门二城[5]。光至汾东，与孝宽相见，光曰：“宜阳小城，久劳争战[6]。今既舍彼，欲于汾北取偿，幸勿怪也[7]。”孝宽曰：“宜阳彼之要冲，汾北我之所弃，我弃彼取，其偿安在[8]？君辅翼幼主，位望隆重，不抚循百姓，而极武穷兵，苟贪寻常之地，涂炭疲弊之民，窃为君不取也[9]。”光进围定阳，筑南汾城以逼之[10]。周人释宜阳之围以救汾北。晋公护问计于齐公宪，宪曰：“兄宜暂出同州以为声势，宪请以精兵居前，随机攻取[11]。”护从之。

【注文】

[1]损益：增减，指得失。

[2]智谋：才智和计谋。　　崤（xiáo）东：崤山以东。崤山是秦岭支脉，分为东西二崤，位于今河南西部，延伸于黄河、洛河间。　　汾：即汾水，又称汾河，河流名。黄河支流。在山西中部。发源于宁武西南管涔（cén）山，自北向南流经静乐、太原、灵石、霍州、洪洞、临汾、新绛，于河津湖潮村附近汇入黄河。全长694公里，流域面积39471平方公里。　　汾北：城名。位于今山西乡宁。

[3]华谷：地名。即黍葭谷，为涑水所分出的支脉，俗称华谷。位于今山西稷山西北。　　长秋：地名。在今山西新绛西北。　　杜：杜绝，制止。　　脱：倘若，如果。

[4]韦公：即韦孝宽。

[5]晋州：州名。北魏建义元年（528年）置。治白马城（今山西临汾），辖今山西霍州以南，襄汾以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东地区。隋废。唐初复置晋州，天宝元年（742年）改为平阳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置晋州。北宋政和六年（1116年）改为平阳府。

[6]汾东：汾水东岸。

[7]怪：责怪。

[8]要冲：交通枢纽。

[9]辅翼：辅佐，辅助。　　位望：地位和声望。　　隆重：尊崇；贵盛。　　极武穷兵：穷兵黩武；滥用武力。　　苟（gǒu）贪：贪求。　　涂炭：蹂躏；摧残。　　疲弊：即“疲敝”。困苦穷乏。

[10]定阳：郡、县名。魏孝文帝置郡，治定阳（今山西吉县），领定阳、昌宁二县，隋废。也为县名，治今山西吉县。　　南汾城：城名。在今山西吉县南，北齐斛律光所筑。

[11]随机：随机应变。

【译文】

北周、北齐争夺宜阳，很长时间都不能决出输赢，勋州刺史韦孝宽对其下属说：“宜阳不过是一座城池的地方，无足轻重，两国争夺宜阳，兴师动众已经满一年了。对方难道没有有智谋之士，假如放弃崤山以东而来谋取汾水以北地区，我们必定会丧失土地。现在应该赶快在华谷及长秋构筑城池来断绝对方的想法，倘若北齐在我们之前行动，对付起来就确实困难了。”于是画出地形，并且陈述情况。晋公宇文护对使者说：“韦公子孙虽然多，算起来也不满百人，汾水以北筑城，派遣谁去防御它呢？”此事于是没有执行。北齐斛律光果然从晋州道而出，在汾水以北构筑了华谷、龙门两座城池。斛律光到达汾水以东，与韦孝宽见面，斛律光说：“宜阳是个小城，长期费力争夺。现在我们已经放弃了它，想要在汾水以北获取补偿，希望不要见怪。”韦孝宽说：“宜阳是你们的要冲之地，汾北是我们所放弃的地方，我们放弃你们占取，这其中的补偿在哪里呢？你辅佐年幼的君主，地位声望都很高，不安抚百姓，反而穷兵黩武，如果贪图一块平常地方，蹂躏摧残困苦穷乏的百姓，私下认为你不应当这样做。”斛律光进军包围定阳，构筑南汾城来逼迫北周。北周人解除对宜阳的包围来救援汾北。晋公宇文护向齐公宇文宪询问对策，宇文宪说：“兄长最好暂且出击同州以塑造声势，我请求带领精兵作前锋，待机攻取。”宇文护听从了他。

【原文】

三年春正月，齐斛律光筑十三城于西境，马上以鞭指画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尝伐功[1]。又与周韦孝宽战于汾北，破之。齐公宪督诸将东拒齐师。三月，周齐公宪自龙门渡河，斛律光退保华谷，宪攻拔其新筑五城[2]。齐太宰段韶、兰陵王长恭将兵御周师，攻柏谷城，拔之而还[3]。

【注文】

[1]指画：用手指点。　　拓地：开辟土地；扩充疆域。

[2]龙门：即“禹门”，在今山西河津西北和陕西韩城东北的黄河峡谷中。黄河至此两岸峭壁夹峙，形如门阙，故名“龙门”。也为郡、县名。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县，治今山西河津。北宋宣和二年（1120年）改为河津。西魏置郡，治龙门（今山西河津），隋开皇初废。

[3]柏谷城：在今河南灵宝西南。有柏谷水经此流入黄河。故称柏谷。

【译文】

陈文帝太建三年（571年）春季正月，北齐斛律光在西方边境构筑了十三座城池，仅在马上用鞭子指挥筹划即建成，占领五百里土地，却不曾夸耀功劳。又和北周韦孝宽在汾水以北交战，击败了敌人。齐公宇文宪带领众将在东方抵抗北齐军队。三月，北周齐公宇文宪自龙门渡过黄河，斛律光撤退守卫华谷，宇文宪攻克它新筑的五座城池。北齐太宰段韶、兰陵王高长恭率领部队抵御北周军队，进攻柏谷城，攻陷城池后返还。

【原文】

夏四月，周陈公纯等取齐宜阳等九城，齐斛律光将步骑五万赴之[1]。

【注文】

[1]陈公纯：即宇文纯（？—580年），字堙（yīn）智突，宇文泰子。北周明帝宇文毓武成（559—560年）初，封陈国公，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三年（574年），晋爵为王，为并州总管。宣帝初为太傅。北周静帝宇文阐大象元年（579年），到封国去。宣帝死，召回长安，被杨坚所杀。

【译文】

陈文帝太建三年（571年）夏季四月，北周陈公宇文纯等人攻取北齐宜阳等九座城池，北齐斛律光率领步骑五万人赶赴此地。

【原文】

五月，周晋公护使中外府参军郭荣城于姚襄城南、定阳城西，齐段韶引兵袭周师，破之[1]。六月，韶围定阳城，周汾州刺史杨敷固守不下[2]。韶急攻之，屠其外城[3]。时韶卧病，谓兰陵王长恭曰：“此城三面重涧，皆无走路，唯虑东南一道耳，贼必从此出，宜简精兵专守之，此必成擒[4]。”长恭乃令壮士千余人伏于东南涧口。城中粮尽，齐公宪总兵救之，惮韶，不敢进。敷帅见兵突围夜走，伏兵击擒之，尽俘其众[5]。乙巳，齐取周汾州及姚襄城，唯郭荣所筑城独存。敷，愔之族子也[6]。

【注文】

[1]郭荣（547—614年）：北周、隋官员。字长荣，自称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北周时为司水大夫。早年即与隋文帝杨坚交好，隋初，封郡公。仁寿时率军攻西南夷、獠部落，都取得胜利。隋炀帝杨广时也屡立军功。大业九年（613年）因作战勇敢、为官认真升任右候卫大将军。次年病死。　　城：筑城。　　姚襄城：相传为东晋十六国时姚襄所筑，后人用其名命名。位于今山西汾州吉县。

[2]汾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治蒲子城（今山西隰〈xí〉县）。孝明帝孝昌（525—527年）时移治隰城（今山西汾阳），辖西河、吐京、五城、定阳四郡。北齐改为南朔州，北周改为介州，隋改称西河郡，唐置浩州，不久又改浩州为汾州，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汾阳、介休、平遥、孝义、灵石等县地。此外，北周以南汾州改名汾州，治定阳（隋改名吉昌，今山西吉县）。隋开皇十六年（596年）改名耿州，开皇十八年（598年）复为汾州，隋炀帝大业初改为文城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汾州，五年（622年）改为南汾州。　　杨敷（fū）（？—571年）：北周将领。字文衍，被北齐俘虏后忧愤卒于邺，其子即为隋代名臣杨素。

[3]屠：大量残杀。

[4]重涧：很深的溪谷。　　走路：逃跑之路。　　成擒：被擒。

[5]见（xiàn）兵：现有的士兵。见通“现”。

[6]族子：同族兄弟之子。

【译文】

陈文帝太建三年（571年）五月，北周晋公宇文护派中外府参军郭荣在姚襄城南面、定阳城西面构筑城池，北齐段韶率领部队袭击北周军队，击败了他们。六月，段韶围攻定阳城，北周汾州刺史杨敷顽强防守无法攻克。段韶猛烈进攻，在其外城实施了大屠杀。当时段韶生病在床，对兰陵王高长恭说：“这座城池三面是很深的河谷，都没有可以通行的道路，只忧虑东南的一条道路，贼寇必定从这里出来，应该挑选精兵专门守备这条路，这样一定能擒获敌人。”高长恭于是命令精壮之士一千多人埋伏在东南河谷出口。城中的粮食耗尽，齐公宇文宪统率全部兵马救援定阳，惧怕段韶而不敢进逼。杨敷率领现有兵马在夜里突围而走，伏兵出击抓捕，全部俘虏了他们。乙巳（二十九日），北齐攻取北周的汾州和姚襄城，只有郭荣所修筑的城池单独保存了下来。杨敷是杨愔同族兄弟之子。

【原文】

齐斛律光与周师战于宜阳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虏千余人而还[1]。军未至邺，齐主敕使散兵，光以军士多有功者，未得慰劳，乃密通表，请遣使宣旨，军仍且进，齐朝发使迟留[2]。军还，将至紫陌，光乃驻营待使。帝闻光军已逼，心甚恶之，亟令舍人召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3]。

【注文】

[1]建安：城戍名。在宜阳附近。　　戍（shù）：营垒、城堡。　　捕虏：俘虏。

[2]散兵：解散部队。　　通表：上表。　　宣旨：宣布旨令、诏书。

[3]亟（jí）：急切。　　宣劳：慰劳。

【译文】

北齐斛律光与北周军队在宜阳城下交战，夺取北周的建安等四座营垒，捕获了一千多人返回。军队还没到邺城，北齐国主武成帝高湛下令让军队遣散，斛律光认为军士中很多是有功的人，还没有得到慰劳，于是秘密上表，请求派使臣宣布圣旨，军队仍然继续前进，北齐朝廷派遣使臣迟缓。军队返回，就要到达紫陌，斛律光才结营驻扎以等待使臣。北齐武成帝听说斛律光军队已逼近，心里很是反感，紧急下令宦官召斛律光觐（jìn）见，接着宣达抚慰后遣散了军队。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天嘉四年十二月辛卯朔，无己丑日。

(2) 据《资治通鉴》卷一六九“文帝天嘉五年”条，“大和谷”应作“太和谷”。

吐谷浑盛衰

【内容提要】

《吐谷浑盛衰》叙述了公元4世纪初吐谷浑西迁后，逐渐壮大实力，建立国家，拓展疆土，臻于强盛，后又走向衰落，最终在7世纪初被隋朝所灭的历史过程。

吐（tǔ）谷（yù）浑（hún）为古代西北民族及其所建国名。吐谷浑原是鲜卑慕容部的一支，创建者吐谷浑是慕容部落首领慕容廆（wěi）的庶出兄长，其父慕容涉归分给吐谷浑一部分部落归他统辖。等到慕容廆继承慕容部落首领地位后，慕容廆和吐谷浑两个集团发生冲突，吐谷浑愤而率部众西迁。吐谷浑部落先是到达阴山，接着又越过陇西，抵达枹罕（今甘肃临夏西南之枹罕镇）。吐谷浑卒后，长子吐延继位。吐延后遇刺而死，儿子叶延继位，叶延始定国号为吐谷浑。

公元351年，吐谷浑首领叶延去世，儿子辟奚、孙子视连相继继位。辟奚、视连仁慈宽厚，威望果敢不足，因此频被四邻侵扰欺侮。视连去世，他的儿子视罴（pí）继位。鉴于父、祖父过于软弱，视罴于是督励将士，加强军力，力图建功立业。公元398年，吐谷浑王视罴与西秦交战，视罴遭到惨败，被迫向西秦求和。

公元400年，视罴去世，视罴的弟弟乌纥（hé）堤、视罴之子树洛干相继即位。这一时期，吐谷浑仍与西秦不断交战。树洛干统治时，减轻徭役赋税，赏罚严明，吐谷浑由衰转盛，其他部落纷纷前来归附。不过，吐谷浑在与西秦作战时仍然处于不利地位。公元417年，树洛干去世，其弟阿柴继位。阿柴派兵逐渐侵占附近小部落，方圆达到数千里，于是吐谷浑一跃而成为强国。阿柴调整策略，派遣使节向西秦归附，同时，吐谷浑王也向刘宋进贡。

公元424年，吐谷浑王阿柴去世。阿柴叔父乌纥堤的儿子慕璝（guī）继位。临终前，阿柴以折箭为喻，激励吐谷浑内部齐心协力，共保国家安全。慕璝也富有才略，吐谷浑国力进一步增强。公元431年，慕璝派遣侍郎谢太宁给北魏上表，请求把俘虏的赫连定送给北魏，北魏也封慕璝为大将军、西秦王。后因对封赏不满，慕璝与北魏的关系开始冷淡。慕璝还派人到刘宋进贡，并接受刘宋所封官职。

公元436年，吐谷浑惠王慕璝去世。之后，他的弟弟慕利延、树洛干的儿子拾寅（yín）相继继位。他们也同时接受北魏、刘宋的封赏和官爵。

吐谷浑王拾寅虽向北魏称臣，但与北魏关系不睦。北魏两次派兵讨伐，拾寅战败，被迫归降。公元491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召当时的吐谷浑王伏连筹到朝廷晋见，伏连筹不从，北魏于是讨伐吐谷浑。后来北魏孝文帝对伏连筹采取安抚手段，吐谷浑也称臣于魏。于是，北魏与其大体相安。

伏连筹去世，他的儿子夸吕继位，与西魏、北周冲突不断，吐谷浑遭到很大损失。隋朝建立后，隋文帝多次派军征讨吐谷浑，吐谷浑也不时侵扰隋朝的边境。夸吕在位时间很长，他喜怒无常，导致内部人心惶惶，很多人，甚至包括身为太子的夸吕小儿子皆有降隋之心。夸吕去世，他的儿子世伏继位，开皇十七年（597年）。吐谷浑发生变乱，吐谷浑人杀死了世伏，拥立世伏的弟弟伏允为可汗。隋炀帝大业四年（608年）秋季七月，铁勒进攻吐谷浑，结果铁勒大败吐谷浑。宇文述领兵追击伏允，伏允向南逃，吐谷浑以前统治的地区皆被隋朝所据，隋朝在此设置郡、县、镇、戍，吐谷浑也由此亡国。

吐谷浑前期，君臣勠力同心，国力不断增强，加之当时全国尚处于分裂状态，吐谷浑未遇劲敌，因此发展空间较为宽松，国家也渐渐步入强盛期。到了夸吕为可汗时，吐谷浑内部骨肉相残，人心涣散。以至夸吕子世伏即位后不久即国内大乱，国家一蹶不振。更为重要的是，隋朝建国后实现统一，国力强大，消弭边患已经成为朝廷关注的要务，在这一背景下，业已式微的吐谷浑走向灭亡也就势在必然了。

【原文】

晋元帝建武元年[1]。河南王吐谷浑卒[2]。吐谷浑者，慕容廆之庶兄也，父涉归，分户一千七百以隶之[3]。及廆嗣位，二部马斗，廆遣使让吐谷浑曰：“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异，而令马有斗伤[4]。”吐谷浑怒曰：“马是六畜，斗乃其常，何至怒及于人[5]？欲远别甚易，恐后会为难耳[6]。今当去汝万里之外。”遂帅其众西徙[7]。廆悔之，遣其长史乙那娄冯追谢之[8]。吐谷浑曰：“先公尝称卜筮之言，云‘吾二子皆当强盛，祚流后世’[9]。我孽子也，理无并大[10]。今因马而别，殆天意乎[11]！”遂不复还，西傅阴山而居[12]。属永嘉之乱，因度陇而西，据洮水之西，极于白兰，地方数千里[13]。鲜卑谓兄为阿干，廆追思之，为之作《阿干之歌》[14]。吐谷浑有子六十人，长子吐延嗣[15]。吐延长大有勇力，羌胡皆畏之[16]。

【注文】

[1]晋：朝代名。分为前后两个历史时期，即西晋（266—316年）与东晋（317—420年），合称“两晋”。共历十五帝一百五十五年。公元266年初，司马炎代魏称帝（晋武帝），国号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史称“西晋”。280年，灭吴，出现了短暂的统一局面。晋武帝去世后，晋惠帝司马衷即位，爆发“八王之乱”，内迁的少数民族也纷纷起兵，统治趋于崩溃。317年，西晋灭亡。同年，司马睿在南方重建晋朝，是为晋元帝，建都建康（今江苏南京）。由于其都城在洛阳之东，故史称东晋。420年，刘裕代晋，东晋灭亡。　　元帝：即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276—322年），司马懿曾孙，琅邪恭王司马觐儿子。字景文。初袭封琅邪王，拜员外散骑常侍，累迁左将军。永嘉初，受东海王司马越命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由下邳移镇建邺（今江苏南京）后，势力又扩大，形成以南北士族为核心的江东政权。西晋灭亡，称晋王，317年称帝。重任王导为辅佐，依靠南北士族偏安江南。又利用刘隗、刁协为心腹，削弱王氏势力。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起兵于武昌，以诛刘隗为名，进攻建康（今江苏南京），杀戴渊、刁协，控制朝政，永昌元年十一月，司马睿忧愤而死。谥号元，庙号中宗。　　建武：晋元帝司马睿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两年，即乙酉（317年）三月至丙戌（318年）三月。建武元年即317年。

[2]河南：地名。此处指吐谷浑统治区域，《梁书·河南传》称，因“其地则张掖（今甘肃张掖）之南，陇西（今甘肃陇西）之西，在河之南”，故名。　　吐（tǔ）谷（yù）浑（hún）（？—317年）：此处为人名。吐谷浑族（鲜卑的一支）首领，姓慕容氏。原游牧于今辽宁锦州一带。西晋末，率部西迁到枹罕（今甘肃临夏）。其后扩展，逐渐统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qiāng）、氐（dī）部落，建立国家。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去世，子吐延继位。及至吐延子叶延继位后，开始用吐谷浑作为族名、国号。

[3]慕容廆（wěi）（269—333年）：晋朝时辽东割据政权首领，西晋末至北魏十六国时期前燕的奠基者。字奕洛瓌（guī）。昌黎棘（jí）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单于慕容涉归子。晋武帝时，降附，授鲜卑都督。率部众活动于徒河、棘城一带，开始经营农业，仿照魏晋建立政治、法律制度。永嘉初，自称大单于。当时中原丧乱，他设置侨郡县以安置中原流民，任用汉族士人裴嶷（yí或nì）等。东晋建，遣使上表臣服，授车骑将军、单于，封辽东郡公。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死。死后其子慕容皝（huàng），建立燕国，史称前燕。　　庶兄：指父妾所生的哥哥。　　涉归：即慕容涉归（?—283年）西晋时辽东地方政权首领。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鲜卑慕容氏。左贤王木延子，慕容廆之父。附于晋，数从征讨，以功拜鲜卑单于，迁于辽东之北。晋太康二年（281年）十月，率兵扰昌黎。四年（283年）卒。　　户：用以计户数。

[4]二部马斗：两个部落马匹相互争斗。　　遣：派，送，打发。　　先公：亡父。　　分建：即分别建立部落。　　奈何：如何。为什么。　　不相远异：不远离我们。

[5]六畜（chù）：六种家畜的合称，即马、牛、羊、犬、猪、鸡。

[6]远别：远远分离。　　后会为难：以后就难以见面。

[7]徙（xǐ）：迁移。

[8]乙那娄冯：人名。时任慕容廆长史。生平事迹不详。乙那娄为三字姓。　　追谢：追回并致歉。

[9]卜（bǔ）筮（shì）：古时预测吉凶，用龟甲称卜，用蓍（shī）草称筮，合称卜筮。　　祚（zuò）：皇位；国运。

[10]孽（niè）子：庶子。非正妻所生之子。　　理无并大：按理不该一样坐大。

[11]天意：上天的意旨。

[12]复还：回返。　　傅：靠近。　　阴山：山名。横亘于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东段入主河北西北部，连绵1200多公里，南北宽50—100公里，是黄河流域的北部界线。西起狼山西端，东与大马群山相接，东西长约1000公里，宽度在50—200公里之间，海拔高度在1000—2000米之间，主峰大青山海拔为2338米，最高峰呼和巴什格峰海拔为2364米。

[13]永嘉之乱：指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攻陷洛阳、掳走怀帝的乱事。晋惠帝时，政治腐败，八王争夺政权的战争（八王之乱）使生产受到严重破坏。永兴元年（304年），匈奴贵族刘渊在左国城（今山西离石）起兵，自称汉王。光熙元年（306年），晋惠帝死，司马炽嗣位，是为怀帝，改元永嘉。永嘉四年（310年），刘渊死，子刘聪继立，永嘉五年（311年）刘聪遣石勒大败晋军，俘杀太尉王衍等。同年派刘曜（yào）破洛阳，俘晋怀帝，纵兵烧掠，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史称这一事件为“永嘉之乱”。　　因：于是，就。　　度陇：翻越陇山。陇山，又名“大陇山”、“六盘山”、“鹿盘山”、“鹿攀山”等，山名。地处宁夏和甘肃南部、陕西西部。主峰在宁夏固原、隆德两县境内，海拔2928米。山体大致为南北走向，长约240公里，是陕北黄土高原和陇西黄土高原的界山，及渭河与泾河的分水岭，曲折险峻。　　洮（táo）水：河流名。即今甘肃黄河支流洮河。黄河上游支流。位于中国甘肃西南部。发源于甘、青两省交界处的西倾山东麓（lù）。东流经碌曲、卓尼等县，到岷县折向北流，经临洮到永靖刘家峡附近注入黄河。流域面积2.55万平方千米，长673.1千米。　　极于：最远到达。　　白兰：我国古代部落名。羌族别种。分布于今青海南部、四川西部一带。以游牧为生。北周保定元年（561年），遣使到京师朝贡。唐初曾遣使来朝，后为吐蕃所兼并。　　地方：疆土方圆。

[14]鲜卑：鲜卑族是我国北方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其族源属东胡部落，兴起于大兴安岭山脉。中国古代游牧民族。先世是商代东胡族的一支。秦汉时从大兴安岭一带南迁至西拉木伦河流域。曾归附东汉。匈奴西迁后尽有其故地，留在漠北的匈奴10多万户均并入鲜卑，势力逐渐强盛。　　阿干：古代鲜卑语对兄及尊贵者的称呼。　　追思：回想，回忆。　　阿干之歌：又作阿干歌。歌曲名。“阿干”，鲜卑语，意为“兄”。西晋太康四年至十年（283—289年），鲜卑首领吐谷浑与异母弟慕容廆不和，被迫率众西迁，慕容廆后悔，派人追赶未果，为寄托追思兄长之情，命乐士作此歌。思念时，常歌咏此曲，其子孙以此歌为鼓吹大曲，今已失传。

[15]吐延：即慕容吐延（？—329年），公元317年，吐谷浑王国创始人慕容吐谷浑去世，由他的长子吐延继位。吐延开疆拓土，四处征伐，扩大了吐谷浑王国的领土。东晋咸和四年（329年），吐延被羌族酋长姜聪刺死。　　嗣：继位。

[16]勇力：勇气和力量。　　畏：畏惧。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河南王吐谷浑去世。吐谷浑是慕容廆的庶出兄长，吐谷浑的父亲是慕容涉归，分给他一千七百户让他统辖。等到慕容廆继承慕容部落首领，慕容廆部落和吐谷浑部落的马匹相互争斗，慕容廆派使节责备吐谷浑说：“先父分别建立的部族本来有区分，你为什么不距离我们远些，而让马匹争斗受伤。”吐谷浑愤怒地说：“马是六畜之一，争斗是很正常的，何至于迁怒到人的身上？想要远远分离很容易，恐怕以后相见就难了。现在我们就离开你们到万里之外。”于是吐谷浑率领自己的部众向西迁徙。慕容廆后悔逼走吐谷浑，派他的长史乙那娄冯追赶并向吐谷浑致歉。吐谷浑说：“先父曾经谈到占卜术士的话，说‘我的两个儿子都应当强大，君主的位置将会传承给后代’。我是庶子，按理不该和嫡子一样坐大。现在因马而离别，这大概就是天意。”于是吐谷浑不再返回，往西依阴山定居下来。这时恰逢永嘉之乱，吐谷浑于是率领部众越过陇山向西，占据洮水以西地区，最远到达白兰，疆土方圆几千里。鲜卑人称兄长为阿干，慕容廆追忆吐谷浑的往事，为他作《阿干之歌》。吐谷浑有儿子六十人，长子吐延继位。吐延身材高大，勇武有力，羌人、胡人都很害怕他。

【原文】

成帝咸和四年[1]。河南王吐延，雄勇多猜忌，羌酋姜聪刺之[2]。吐延不抽剑，召其将纥扢埿，使辅其子叶延，保于白兰，抽剑而死[3]。叶延孝而好学，以为“礼，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乃自号其国曰吐谷浑[4]。

【注文】

[1]成帝：即晋成帝司马衍。　　咸和：晋成帝司马衍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九年，即咸和元年（326年）二月至咸和九年（334年）。

[2]雄勇：勇猛威武。　　羌酋（qiú）：羌人首领。　　姜聪：羌人首领。生平事迹不详。　　刺：刺杀。

[3]纥（hé）扢（gē）埿（ní）：吐谷浑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辅：辅佐，帮助，佐助。　　叶延：生卒年不详。吐谷浑族首领。吐延之子。公元329年，吐延遇刺身亡，叶延继位，改国名为吐谷浑。

[4]礼，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依照礼制，王公孙子之子可以把祖父的字作为姓氏。《左传·隐公八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杜预注即称：诸侯之子称公子，公子之子称公孙，公孙之子以王父（祖父）字为氏。

【译文】

晋成帝司马衍咸和四年（329年）。河南王吐延，勇猛威武但喜欢猜忌，羌人首领姜聪刺杀他。吐延被刺后连剑都不拔出，召来他的部将纥扢埿，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保卫白兰，然后拔出剑死去。叶延孝顺好学，认为“依照礼制，王公的孙子之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于是自称国号为吐谷浑。

【原文】

穆帝永和七年[1]。吐谷浑叶延卒，子辟奚立[2]。

【注文】

[1]穆帝：即东晋皇帝司马聃（dān）（343—361年）。晋康帝儿子。两岁即位，褚太后临朝，会稽王司马昱（yù）辅政。当时褚裒（póu）、殷浩、谢万先后北伐失败。而桓温西灭成汉，北伐前秦，进军至灞（bà）上，收复洛阳，声势日盛，总揽内外大权。升平元年（357年），他始亲政，但无所作为，升平五年（361年）病死，谥号穆，庙号孝宗。　　永和：晋穆帝司马聃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十二年，即公元345年至356年，永和七年即351年。

[2]辟奚：也称碎奚，生卒年不详。东晋十六国时吐谷浑族首领。叶延长子。嗣位时，正值前秦苻坚称雄北方，于是臣服苻坚，受封“安远将军”。史称其“性仁厚慈惠”，在位时间为公元352年至371年。

【译文】

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七年（351年）。吐谷浑首领叶延去世，儿子辟奚继位。

【原文】

简文帝咸安元年[1]。吐谷浑王辟奚闻杨纂败，五月，遣使献马千匹、金银五百斤于秦[2]。秦以辟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3]。辟奚，叶延之子也，好学，仁厚而无威断，三弟专恣，国人患之[4]。长史钟恶地，西漒羌豪也，谓司马乞宿云曰：“三弟纵横，势出王右，几亡国矣[5]。吾二人位为元辅，岂得坐而视之[6]？诘朝月望，文武并会，吾将讨焉[7]。王之左右皆吾羌子，转目一顾，必可擒也[8]。”宿云请先白王，恶地曰：“王仁而无断，白之必不从，万一事泄，吾属无类矣[9]。事已出口，何可中变！”遂于坐收三弟杀之[10]。辟奚惊怖，自投床下，恶地、宿云趋而扶之，曰：“臣昨梦先王（刺）［敕］臣，云‘三弟将为逆，不可不讨’，故诛之耳[11]。”辟奚由是发病恍惚，命世子视连曰：“吾祸及同生，何以见之于地下[12]！国事大小，任汝治之，吾余年残命，寄食而已[13]。”遂以忧卒。

【注文】

[1]简文帝：即东晋皇帝司马昱（320—372年）。晋元帝子，初封琅邪王。晋成帝时改封会稽王。晋穆帝时任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晋废帝时进为丞相、录尚书事。太和六年（371年），桓温废黜晋废帝司马奕，立司马昱为帝。当时桓温独揽朝政，司马昱虽处帝位，但常惧怕被废黜，无所作为。咸安二年（372年）病死。谥号简文，庙号太宗。　　咸安：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371年至372年。咸安二年七月晋孝武帝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宁康。

[2]闻：听说。　　杨纂（zuǎn）：氐人，十六国时期仇池（今甘肃南部一带）首领之一。他曾杀原首领杨统自立为仇池公。公元371年，前秦发兵七万攻仇池，杨纂率兵抵抗，结果大败，于是向前秦投降，被迫迁往长安。　　秦：即前秦，十六国之一。公元350年氐族贵族苻洪称三秦王，公元352年他的儿子苻健称帝，国号秦，建都长安，史称前秦。公元357年苻坚即位后，重用王猛，实行改革，出现了少见的清明政治。先后灭前燕、前凉及代国，曾一度统一北方。公元383年，大举进攻东晋，在淝水之战中败北。前秦国分裂为燕、秦、凉三部分。公元394年为后秦姚兴所灭。

[3]安远将军：官职名。东汉末始置，为边远地区地方长官；或用以封赏降将。三国魏置，为三品。十六国前秦、后秦、西秦均置。南朝梁、陈沿置，南朝梁为武职第十九班。北魏、北齐也置，北魏为三品下，后改四品。隋文帝置为散号将军，正七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　　漒（qiáng）川：地名。今甘肃甘南州至白水上游一带。

[4]仁厚：仁爱宽厚。　　威断：果断：决断。　　专恣（zì）：专横放肆。　　患：苦于。

[5]钟恶地：生卒年不详。吐谷浑官员，为辅佐辟奚的大臣。　　西漒（qiáng）羌：羌人的一支。魏晋南北朝时期活动于漒川（今甘肃甘南州至白水上游一带）南北地区。又分为南漒羌、东漒羌、西漒羌数支。　　豪：豪强。　　乞宿云：吐谷浑官员。时任司马。生平事迹不详。　　纵横：肆意横行，无所顾忌。　　势出王右：势力超过了辟奚。右，上；等级高。

[6]岂得：怎能，怎可。　　坐而视之：坐视，坐着观看。指对该管的事漠不关心或故意不管。

[7]月望：望月，满月。　　文武并会：文武大臣都要来集会。

[8]羌子：羌人。　　转目一顾：使一下眼色。

[9]断：决断。　　事泄：事情泄露。　　无类 ：即无遗类，无幸存者。

[10]坐：同“座”。

[11]惊怖：惊讶，震惊。　　自投：自己倒在。　　趋而扶之：赶快上前扶起辟奚。趋，快步上前。　　逆：作乱。

[12]恍惚（hū）：精神不能集中，神志不清，无法思考。　　视连（？—390年）：吐谷浑王国统治者之一，辟奚儿子，承袭辟奚担任国王，公元372年—390年在位。　　同生：同父所生。指兄弟。　　地下：即阴间。

[13]寄食：依赖别人过日子。

【译文】

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咸安元年（371年）。吐谷浑王辟奚听说杨纂战败，五月，派使节向先秦献出马一千匹、金银五百斤。秦任命辟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辟奚是叶延的儿子，好学习，仁慈宽厚但缺乏威名果断，他的三个弟弟专横放肆，吐谷浑百姓都深受其害。长史钟恶地是西漒羌人部落的豪族，对司马乞宿云说：“辟奚的三个弟弟横行跋扈，势力超过了辟奚，这几乎就要亡国了。我们二人位居重臣，怎么能坐在那里袖手旁观呢？明早是十五，文武大臣都要来集会，我准备讨平这三兄弟。吐谷浑王辟奚身边的侍从都是我们羌人，只要使一下眼色，就一定能够擒这三人。”乞宿云请求先报告辟奚，钟恶地说：“辟奚仁慈却不果断，报告他肯定不会听从，万一事情泄露，我们这些人就都活不下来了。事情已经说出口，怎么可以中途变化呢！”他们于是把辟奚的三个弟弟从座位上抓起来并且全都处死。辟奚十分恐惧，自己倒在座位下面，钟恶地、乞宿云赶快上前扶起他，说：“我们昨天梦见先王叶延敕令我们，说‘您的三个弟弟准备叛逆，不能不讨平他们’，故而才诛杀了他们。”辟奚从此得病神志恍惚，下敕令给嫡长子视连说：“我给兄弟带来了灾祸，还有什么面目在九泉之下去见他们！国家事务无论大小，任由你处置，我的余生，依靠你吃饭就行了。”最后忧郁而死。

【原文】

视连立，不饮酒、游畋者七年，军国之事，委之将佐[1]。钟恶地谏，以为人主当自娱乐，建威布德[2]。视连泣曰：“孤自先世以来，以仁孝忠恕相承[3]。先王念友爱之不终，悲愤而亡[4]。孤虽纂业，尸存而已，声色游娱，岂所安也[5]。威德之建，当付之将来耳[6]。”

【注文】

[1]游畋（tián）：即“游田”，出游打猎。　　委：任，派，把事交给人办。

[2]建威布德：建立威名，广布恩德。

[3]先世：祖先；先人。　　仁孝：仁爱孝顺。　　忠恕（shù）：儒家的一种道德规范。忠，尽心为人；恕，推己及人。语出《论语·里仁》：“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4]先王：此指辟奚。　　友爱：指兄弟之情。　　悲愤：悲痛而又愤怒。

[5]纂（zuǎn）业：继承大业。　　尸存：尸是古代祭礼中的一个代表神像端坐着，而不须做任何动作的人。《尚书·五子之歌》里有“太康尸位”一句，尸位即源出于此，用来比喻一个有职位而没有工作做的人。　　声色游娱：歌舞、女色、游玩、娱乐。

[6]威德：指威势和德政。　　付之将来耳：放在将来吧。

【译文】

视连继位，不饮酒、不狩猎达七年，军国事务，都委派给将领、臣下。钟恶地规劝，认为君主应当自己娱乐，建立威名，广布恩德。视连流泪道：“我的先人一直传承仁慈、孝敬、忠义、宽宏。我父王感念不能保持兄弟友爱，最终悲愤而死，我虽然继承王位，只是占个位置罢了，歌舞、女色、游玩、娱乐，难道能够安享么。威名德政的建立，这些都放在将来吧。”

【原文】

孝武帝太元十五年[1]。吐谷浑视连遣使献见于金城王乾归，乾归拜视连沙州牧、白兰王[2]。

【注文】

[1]孝武帝：即东晋皇帝司马曜（yào）（362—396年），字昌明。简文帝儿子。封会稽王。11岁即位，太后临朝摄政。太元八年（383年），派遣谢石、谢玄抵抗前秦苻坚南侵大军，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战后，重用同母弟会稽王司马道子，排斥宰相谢安，宫廷内部斗争激烈，东晋王朝陷入民贫国弱的困境。不事政务，沉醉酒色，太元二十一年（396年）死。　　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二个年号，共计二十一年，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太元十五年即390年。

[2]献见：进贡晋见。　　金城：郡、县名。西汉始元六年（前81年）置郡，治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湟水南岸）。三国魏移治榆中（今甘肃榆中西北黄河南岸）。西汉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以西，青海湖以东的河、湟二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区。东汉建安以后辖境西部缩小，仅至今大通河下游以东。东晋时，郡治迁到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魏时，改金城县为子城县（隋开皇初移治今甘肃兰州），仍为金城郡治所。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郡。大业三年（607年）复置金城郡，治金城（隋大业初将子城县复改名金城县，隋末改称五泉县。唐咸亨二年〈671年〉复改名为金城县，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五泉县。即今甘肃兰州），领金城、狄道二县。唐武德二年（619年），改金城郡为兰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金城郡，乾元二年（759年）又改金城郡为兰州。也为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兰州西，曾改名为子城、五泉等，隋代治所移到今甘肃兰州。　　乾归：即乞伏乾归（？—412年），十六国时期西秦国君主。陇西鲜卑人，乞伏国仁弟。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兄乞伏国仁死，被部众推为大单于、河南王。即位后，出兵灭仇池氐人首领杨定，占有陇西、巴西。后被后秦姚兴所攻，兵败降秦，授河州刺史，还镇宛川。晋安帝义熙五年（409年），复称秦王。义熙八年（412年），被侄子乞伏公府所杀。　　拜：授予官职；任命。　　沙州：州名。十六国前凉张骏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安西以西，及新疆东部地。后废。

【译文】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十五年（390年）。吐谷浑王视连派使节进贡晋见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视连为沙州牧、白兰王。

【原文】

秋九月，吐谷浑视连卒，子视罴立[1]。视罴以其父祖慈仁，为四邻所侵侮，乃督厉将士，欲建功业[2]。冬十月，金城王乾归遣使拜视罴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受[3]。

【注文】

[1]视罴（pí）（？—400年）：东晋十六国时吐谷浑族首领。视连长子。嗣位后，广纳秦陇一带汉族文人为谋士，增设博士等官职，扩充军队，称雄西北一隅。因拒绝继续臣服于西秦乞伏乾归，遭攻击，被迫降服、纳贡，并送子入西秦为质。

[2]四邻：四方邻国。　　侵侮（wǔ）：侵犯轻慢；侵害欺侮。

[3]受：接受。

【译文】

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秋季九月，吐谷浑王视连去世，他的儿子视罴继位。视罴认为因为他的父亲、祖父慈善仁厚，被四周邻国侵扰欺侮，于是督促鼓励将士，想要建功立业。冬季十月，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派使节任命视罴为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接受任命。

【原文】

安帝隆安二年九月，西秦王乾归遣秦州牧益州、武卫将军慕兀、冠军将军翟瑥帅骑二万伐吐谷浑[1]。［冬十月］，西秦乞伏益州与吐谷浑王视罴战于度周川，视罴大败，走保白兰山，遣子宕岂为质于西秦以请和，西秦王乾归以宗女妻之[2]。

【注文】

[1]安帝：即东晋皇帝司马德宗（382—418年）。晋孝武帝长子。痴呆，口不能言。即位初，司马道子、元显父子专权。在位期间，朝政腐败，战乱不断。元兴元年（402年），桓玄攻入建康。次年，桓玄自立为帝，建国号楚，废其为平固王，迁出京师。义熙元年（405年）刘裕讨平桓玄，他返回建康，受制于刘裕，不久被刘裕派人杀死。　　隆安：或作崇安；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五年，即公元397年至401年。隆安二年即398年。　　西秦：十六国之一。前秦苻坚时，陇西鲜卑酋长（一说属赀虏）乞伏司繁被任命为镇西将军，镇勇士川（今甘肃榆中东北）。乞伏司繁死，儿子乞伏国仁代镇。淝水之战，苻坚败亡，乞伏国仁召集诸部，众至十余万，于公元385年自称大将军、大单于，领秦、河二州牧，筑勇士城（勇士川内）为都，史称西秦。后都城有迁徙，乞伏炽磐时迁都枹罕（今甘肃临夏），盛时有今甘肃西南部和青海一部分地区。公元431年为赫连勃勃所灭。历四主，共47年。　　益州：即乞伏益州，生卒年不详。东晋十六国时陇西（治今甘肃陇西东南）人。西秦国主乞伏乾归弟。在西秦历前将军、秦州牧，曾率军击败前秦苻崇与陇西氐王杨定，夺取陇西、巴西之地，后又率军攻吐谷浑王视罴，逼视罴质子请和。　　慕兀（wù）：西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冠军将军：将军名号。东汉献帝建安中置，三国魏、吴沿置。西晋时有营兵。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设五武将军代之，大通三年（529年）复置，陈沿置，拟四品。北朝也置，北魏、北齐皆三品，北周七命。隋初列为散号将军，从六品下，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初复置，仍为散号将军，正三品。太宗贞观（627—649年）中废。　　翟（zhái）瑥（wēn）：西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2]度周川：地名。在今青海东南。　　走保：退保，退守。　　白兰山：山名。今青海黄河源西北布尔汗布达山。　　宕（dàng ）岂：视罴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宗女：即宗室之女。

【译文】

东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二年（398年）九月，西秦王乞伏乾归派秦州牧乞伏益州、武卫将军慕兀、冠军将军翟瑥率领骑兵二万人讨伐吐谷浑。［冬季十月］，西秦乞伏益州和吐谷浑王视罴在度周川交战，视罴遭到惨败，退保白兰山，把儿子宕岂作为质子送到西秦求和，西秦王乞伏乾归将宗室女儿嫁给宕岂做妻子。

【原文】

四年夏四月，吐谷浑视罴卒，世子树洛干方九岁，弟乌纥堤立，妻树洛干之母念氏，生慕璝、慕延[1]。乌纥堤懦弱荒淫，不能治国，念氏专制国事，有胆智，国人畏服之[2]。

【注文】

[1]树洛干（？—417年）：东晋十六国时期吐谷浑首领。视罴子。其叔乌纥堤卒后继位。树洛干继位后自称大都督、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又号戊寅可汗。他轻徭薄赋，赏罚分明，致吐谷浑复兴，邻近各族部均仰慕归服，势力渐强。西秦乞伏乾归为稳定边境封为平狄将军、赤水都护。后因屡遭西秦攻伐，被迫退保白兰（今青海柴达木盆地南侧的布尔汗布达山一带），在位九年。　　方：才，刚刚。　　乌纥堤（371—405年）：又名大孩，吐谷浑王，视罴之弟，视罴死后继位。　　念氏：树洛干母，聪慧有姿色，乌纥堤娶她为妻，受到宠爱，遂掌管国事。　　慕璝（guī）（？—436年）：吐谷浑王国统治者之一，吐谷浑王阿柴同母弟，承袭阿柴为王。在位期间，于431年率军消灭了夏国，功绩卓著。　　慕延：生卒年不详。吐谷浑王。南朝宋元嘉十三年（436年）继位后，因与其侄不和，其侄向北魏请兵讨伐。北魏兵西征，他接连败逃，西奔西域。后遣使纳贡于南朝宋国。后北魏撤兵东归。元嘉十八年（441年）返回故地。

[2]懦（nuò）弱：也作“愞（nuò）弱”。柔弱；软弱。　　荒淫：指过分贪恋女色，纵情享乐。　　专制：独掌大权。　　胆智：胆识与智谋。

【译文】

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夏季四月，吐谷浑王视罴去世，他的嫡长子树洛干才九岁，视罴的弟弟乌纥堤继位，乌纥堤娶树洛干的母亲念氏为妻，生下了慕璝、慕延。乌纥堤生性懦弱，荒淫无道，没有治国能力，念氏独掌国家大权，她有胆量，又有智谋，吐谷浑人都很敬畏她。

【原文】

义熙元年春正月，乞伏乾归击吐谷浑大孩，大破之，俘万余口而还[1]。大孩走死胡园(1)[2]。视罴世子树洛干帅其余众数千家奔莫何川，自称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3]。树洛干轻徭薄赋，信赏必罚，吐谷浑复兴，沙漒诸戎皆附之[4]。

【注文】

[1]义熙：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十四年，即公元405年至418年。　　大孩：即乌纥堤。

[2]走死：逃亡他乡而死。　　胡园：应为“胡国”，胡人之国。

[3]莫何川：吐谷浑的王城，位于今青海乌兰境。　　大单（chán）于（yú）：又称单于元辅。单于本为匈奴族君主的称号。十六国时北方胡汉杂居，国君多为胡人，往往行胡汉分治，于国君之外设大单于以“镇抚百蛮”，或国君自兼，或授予世子及宗亲。大单于地位仅次于皇帝，掌军国大权。

[4]轻徭薄赋：减轻徭役，降低赋税。　　信赏必罚：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赏罚严明。语出《韩非子·外储说右上》：“狐子对曰：‘信赏必罚，其足以战。’”　　复兴：衰落后再兴盛起来。　　沙漒：洮水出漒台山（即西倾山，位于今青海东南部），故洮水兼有漒川之名。因其西接黄沙，又称为沙漒。　　戎（róng）：中国古代称西部民族。

【译文】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元年（405年）春季正月，西秦乞伏乾归进攻吐谷浑大孩，大败吐谷浑大孩，俘虏一万多人后返回。吐谷浑大孩逃走并且最终死在胡国。视罴嫡长子树洛干率领余下的几千家部众逃往莫何川，树洛干自称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树洛干减轻徭役赋税，赏罚严明，吐谷浑由衰转盛，沙漒一带的戎族部落都前来归附。

【原文】

八年春二月，河南王乾归击吐谷浑阿若干于赤水，降之[1]。

【注文】

[1]阿若干：一说即“树洛干”。东晋十六国时期吐谷浑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赤水：城名。四世纪时吐谷浑所筑，在今青海兴海东南黄河西岸。

【译文】

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春季二月，西秦河南王乞伏乾归在赤水袭击吐谷浑阿若干，降服了他。

【原文】

九年夏四月，河南王炽盘遣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击吐谷浑别统句旁于泾勒川，大破之[1]。秋七月，河南王炽盘击吐谷浑支旁于长柳川，虏旁及其民五千余户而还[2]。九月，河南王炽盘击吐谷浑别统掘逵于渴浑川，大破之，虏男女二万三千[3]。冬十月，掘逵帅其余众降于炽盘。

【注文】

[1]炽盘：即乞伏炽盘（?—428年），十六国时期西秦国君，西秦更始四年（412年）继父位，改元永康。称大将军、河南王。连年征战。先后用兵吐谷浑，灭南凉，破北凉，攻南羌。永康六年（417年），进攻吐谷浑树洛干，迫使其逃亡。西秦永康五年（416年）四月，西秦出兵征讨北凉，攻占河湟；击败南羌的一些部落；再大败后秦，国势强大。　　安北将军：官职名。三国魏置，与安东、安西、安南将军合称四安将军，为出镇某一地区的军事长官，或作为刺史兼理军务的加官，权任很重，晋、南北朝多沿置。魏、晋、南朝宋皆为三品，南朝梁、陈时加安前、安后、安左、安右将军合称八安将军。梁为二十一班，陈拟三品，北魏三品，北齐授予有军功的武官，无职事，三品。　　乌地延：西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翟绍：西秦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别统：别帅，偏军统帅。　　句旁：吐谷浑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泾勒川：也作泣勤川。今地不详。

[2]支旁：吐谷浑人。生平事迹不详。　　长柳川：地名。位于今青海东南。　　虏（lǔ）：俘获；抓获。

[3]掘逵：吐谷浑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渴浑川：地名。在今甘肃靖远西南。

【译文】

晋安帝义熙九年（413年）夏季四月，西秦河南王乞伏炽盘派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在泾勒川袭击吐谷浑的偏军统帅句旁，大败句旁。秋季七月，西秦河南王乞伏炽盘在长柳川袭击吐谷浑的支旁，俘获支旁和他的部众五千多家后返回。九月，西秦河南王乞伏炽盘在渴浑川袭击吐谷浑的偏军统帅掘逵，大败掘逵，虏获男男女女二万三千人。冬季十月，掘逵率领剩下的部众投降乞伏炽盘。

【原文】

十三年春二月，西秦安东将军木弈干击吐谷浑树洛干，破其弟阿柴于尧杆川，俘五千余口而还[1]。树洛干走保白兰山，惭愤发疾，将卒，谓阿柴曰：“吾子拾虔幼弱，今以大事付汝[2]。”树洛干卒，阿柴立，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谥树洛干曰武王。阿柴稍用兵侵并其旁小种，地方数千里，遂为强国[3]。

【注文】

[1]木弈干：生卒年不详。十六国西秦乞伏暮末朝尚书令。乞伏乾归子，初为扬武将军，兄炽磐立，任安东将军。后任沙州刺史，镇乐都。进号征北将军。暮末立，任尚书令、车骑大将军。　　阿柴（？—424年）：即阿豺。南北朝时期吐谷浑国的国君。东晋义熙九年（413年）即位后，全力兼并河湟地区和陇西的氐族、羌族，使国力达到鼎盛时期。南朝宋景平元年（423年），遣使于南朝宋，宋少帝刘义符封安西将军、沙州刺史等官职。　　尧杆川：地名。在今青海东部。

[2]惭愤：羞愧愤恨。　　发疾：发病。　　拾虔：树洛干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3]小种：小部落。

【译文】

晋安帝义熙十三年（417年）春季二月，西秦安东将军木弈干袭击吐谷浑的树洛干，在尧杆川击败树洛干的弟弟阿柴，虏获五千多人后返回。树洛干逃走，退保白兰山，他羞愧忧愤而得病，快要死时，对弟弟阿柴说：“我的儿子拾虔太小，现在我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你。”树洛干去世，阿柴继位，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追赠树洛干谥号为武王。阿柴逐渐派兵侵占吞并了附近的小部落，疆土方圆达到几千里，竟然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

【原文】

宋武帝永初二年夏四月，吐谷浑王阿柴遣使降秦，秦王炽盘以阿柴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1]。

【注文】

[1]宋：即刘宋（420—479年），朝代名。共历八帝六十年，南朝之一。公元420年，东晋大将刘裕代东晋自立为帝，国号宋，是为宋武帝。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刘宋前期政治清明，经济发展，国力较强；后期皇室内部争位，混战不止，朝政也日益腐败，国力一蹶不振。公元479年，宋顺帝刘凖禅位给萧道成，宋被齐取代。刘宋国势最盛时，其统治地区北以秦岭、黄河与北魏相邻，西至四川大雪山，西南包括云南，南至越南中部横山、林邑一带。　　武帝：即南朝宋的建立者刘裕（363—422年），字德舆，小名寄奴。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后迁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刘裕出身贫寒却有大志，初为东晋北府兵将领，跟随刘牢之镇压孙恩、卢循起义。桓玄篡晋，他起兵讨伐，恢复晋室帝位，掌握东晋军政大权。出兵北伐，灭南燕、后秦，又西攻谯纵，收复巴蜀。并剪除北府将领刘毅及晋宗室司马休之等势力，元熙二年（420年）代晋称帝。即位后，勤于政事，抑制豪强兼并；减轻赋税，放免奴客兵士；重视学校教育。生活崇尚节俭。死后谥武帝。庙号高祖。　　永初：南朝宋武帝刘裕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三年，即公元420年至422年。　　安州：州名。西秦以吐谷浑之地为安州。

【译文】

宋武帝刘裕永初二年（421年）夏季四月，吐谷浑王阿柴派遣使节向西秦投降，西秦王乞伏炽盘任命阿柴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

【原文】

营阳王景平元年［春二月］，吐谷浑王阿柴遣使入贡[1]。［庚辰］，诏以阿柴为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2]。

【注文】

[1]营阳：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置，治营浦（在今湖南道县西北）。南朝齐辖营道、泠（líng）道、营浦、舂（chōng）陵四县，南朝梁天监十四年（515年），改营阳郡为永阳郡；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营阳王：即南朝宋少帝刘义符（406—424年），刘裕长子。小名车兵。晋元熙元年（419年），刘裕晋爵宋王，立为宋太子。刘裕称帝，又立为皇太子。永初三年（422年），刘裕死，即位，时年十七。次年，改元景平，由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辅政。即位后，朝夕游乐，不理政事。景平二年（424年），为徐羡之等人所废，降为营阳王。不久，又被徐羡之派人杀死。　　景平：南朝宋少帝刘义符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423年至424年。

[2]督塞表诸军事：官职名。督帅塞外军队。塞表指塞外。　　浇河：城、郡名。东晋末吐谷浑筑城，故址在今青海黄河南岸贵德。后凉吕光得其地置郡。西魏移置黄河北岸今化隆西，北周还治河南故城。隋开皇初郡废。大业初复改廓州为浇河郡，治河津（今青海贵德），辖境约相当于今贵德、同仁及甘肃夏河一带。唐武德初改为廓州。

【译文】

宋少帝景平元年（423年）春季二月，吐谷浑王阿柴派使节向南朝宋进贡。庚辰（十三日），宋少帝刘义符下诏任命阿柴为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

【原文】

文帝元嘉元年冬十月，吐谷浑威王阿柴卒[1]。阿柴有子二十人。疾病，召诸子弟谓之曰：“先公车骑，以大业之故，舍其子拾虔而授孤，孤敢私于纬代而忘先君之志乎[2]！我死，汝曹当奉慕璝为主[3]。”纬代者，阿柴之长子。慕璝者，阿柴之母弟，叔父乌纥堤之子也。

【注文】

[1]文帝：即南朝宋文帝刘义隆（407—453年）。刘裕第三子，小字车儿。初封宜都王。少帝遇害后，被立为皇帝，清除专权大臣徐羡之、张亮、谢晦等。坚持集权、抑制豪强、清理户籍、减免赋税、扶助农桑、奖励儒学，使当时的经济、文化得以发展，被称为“元嘉之治”。晚年遣兵北伐失败，北魏军反攻至建康附近，江北地区破坏严重，国势渐衰，后为其子刘劭（shào）所杀。谥文帝，庙号太祖。　　元嘉：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三十年，即公元424年至453年。

[2]先公车骑：指树洛干。其自号车骑将军。　　大业：指国家大计。　　纬代：阿柴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先君：前代君主。

[3]汝曹：汝辈；你们。多用于长辈称后辈。

【译文】

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元年（424年）冬季十月，吐谷浑威王阿柴去世。阿柴有二十个儿子。生病期间，阿柴召集各位儿子和弟弟，对他们说：“先公车骑将军树洛干，因为考虑国家大业的缘故，放弃了他的儿子拾虔而把王位授予我，我怎么敢以私心把王位传给儿子纬代，而忘记先王的志向呢！我死后，你们应当尊奉慕璝为吐谷浑王。”纬代是阿柴的长子。慕璝是吐谷浑王阿柴的同胞弟弟，叔父乌纥堤的儿子。

【原文】

阿柴又命诸子各献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使折之[1]。慕利延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慕利延不能折。阿柴乃谕之曰：“汝曹知之乎？孤则易折，众则难摧[2]。汝曹当戮力一心，然后可以保国宁家[3]。”言终而卒。慕璝亦有才略，抚纳秦、凉失业之民及氐、羌杂种至五六百落，部众转盛[4]。

【注文】

[1]慕利延：生卒年不详。南北朝时吐谷浑族首领。慕璝弟。北魏太延二年（436年）继位。受北魏封西平王，南朝宋封河南王。太延五年（439年）魏太武帝伐北凉，大军逼近青海东部时，慕利延心怀疑惧，率众西逃，入于阗（tián）国杀其王，数年后才返回故地。　　折：折断。

[2]难摧：难以折断。摧，破坏，折断。

[3]戮力一心：指齐心协力，团结一致。语出《国语·晋语四》：“吾先君武公与晋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夹辅平王。”　　保国宁家：保国安家。

[4]才略：才干和谋略。　　抚纳：安抚招纳。　　凉：即凉州，州名。本为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献帝刘协延康元年（220年）再置，治姑臧（今甘肃武威）。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西郡、酒泉、敦煌、西海八郡，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和会宁、永靖、靖远三县以西至敦煌市地，以及青海海晏、西宁及海东地区，内蒙古额济纳旗地。西晋末年，凉州被张轨占据，史称前凉。此后，除前秦时期外，凉州辖境不断缩小。后凉、北凉也建都于此。隋大业年间改为武威郡，唐代又数度废置。　　失业：指没有生计。　　氐（dī）：中国西北古代民族。多数人认为氐、羌同源而异派。商周时，氐人已分布在今甘肃、陕西、四川等省的邻接地带，从事畜牧业和农业。部落支系繁多。西汉初叶，氐人各部已“自有君长”，其社会阶级分化汉以前已存在。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灭氐王，置武都郡，为氐地设郡县之始。汉至三国，氐人不断内迁。两晋、十六国时，氐人曾建立“仇池”、“前秦”、“后凉”政权。魏晋以后氐人在与汉族的频繁接触中转习农耕，最终融于汉族。　　杂种：混杂而成的。　　落：停留或居住的地方。此处指帐篷。

【译文】

吐谷浑王阿柴又下令让儿子们各拿出一支箭，取出一支箭交给他的弟弟慕利延，让他折这支箭。慕利延折断了它，又拿出十九支箭捆在一起让慕利延折，慕利延不能折断。阿柴于是训谕他们说：“你们知道吗？孤立就容易折断，聚拢起来就难以被摧毁。你们要齐心协力，然后就可以保国安家。”说完就死了。慕璝也有才能谋略，他安抚招纳秦、凉一带失去产业的百姓和氐族、羌族各部落达到五六百部帐篷，吐谷浑的部众变得强盛起来。

【原文】

三年秋九月，吐谷浑掘逵等帅部众二万余落叛秦，奔昴川，附于吐谷浑王慕璝[1]。

【注文】

[1]昴川：地名。在今青海西宁西南。

【译文】

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秋季九月，吐谷浑的掘逵等人率领部众二万多落帐篷背叛西秦，逃往昴川，归附于吐谷浑王慕璝。

【原文】

六年冬十二月，吐谷浑王慕璝遣使入贡。

【译文】

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冬季十二月，吐谷浑王慕璝派使节向南朝宋进贡。

【原文】

七年春正月癸巳，以吐谷浑王慕璝为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1]。夏（四）［六］月，吐谷浑王慕璝将其众万八千袭秦定连，秦辅国大将军段晖等击走之[2]。

【注文】

[1]陇西：郡名。战国秦昭王二十八年（前279年）置，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南），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东乡以东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礼县以北的西汉水上游及天水东部地区。后辖境多次变化。东汉安帝永初五年（111年）治所迁到襄武（今甘肃陇西东南）。延光三年（124年）还治狄道。三国魏又迁到襄武。北魏时辖襄武、首阳二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附近地区。隋开皇初改为渭州。隋炀帝大业年间复为陇西，辖襄武、陇西、渭源、障县、长川五县。

[2]定连：城名。今甘肃临夏东南。　　辅国大将军：将军名号。新莽末刘永割据政权置。三国蜀后主景耀四年（261年）复置，地位很高。三国魏末也置，二品。后代多沿置，渐成散官。西晋二品。地位高者进为一品。北魏二品。唐初为正二品武散官，太宗贞观（627—649年）中改为从二品。北宋神宗元丰（1078—1085年）改制时废置。　　段晖：生卒年不详。西秦大臣。字长祚。任辅国大将军、凉州刺史。后携子投奔吐谷浑。吐谷浑附魏，段晖归魏，魏太武帝待之为上宾。后欲投南朝宋，事泄被杀。

【译文】

宋文帝元嘉七年（430年）春季正月癸巳（初六日），南朝宋文帝刘义隆任命慕璝为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夏季六月，吐谷浑王慕璝率领部众一万八千人袭击西秦的定连，西秦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率军击退了慕璝。

【原文】

八年秋八月，吐谷浑王慕璝遣侍郎谢太宁奉表于魏，请送赫连定[1]。己丑，魏以慕璝为大将军、西秦王。

【注文】

[1]谢太宁：吐谷浑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赫连定（？—431年）：十六国时期夏国君。小字直獖（fén）。赫连勃勃儿子，赫连昌弟弟。初封平原公，后晋封为王。赫连昌为北魏所俘，他逃往平凉（今甘肃平凉南）称帝。胜光三年（430年）为魏军所败，尽失关中地。次年攻灭西秦。复欲进攻北凉，渡黄河时遭吐谷浑袭击，被擒，送到北魏后被杀。

【译文】

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秋季八月，吐谷浑王慕璝派侍郎谢太宁给北魏上表，请求把俘虏的赫连定送给北魏。己丑（十一日），北魏任命慕璝为大将军、西秦王。

【原文】

九年春三月壬申，吐谷浑王慕璝送赫连定于魏，魏人杀之。慕璝上表曰：“臣俘擒僭逆，献捷王府，爵秩虽崇而土不增廓，车旗既饰而财不周赏；愿垂鉴察[1]。”魏主下其议[2]。公卿以为：“慕璝所致，唯定而已，塞外之民，皆为己有，而贪求无厌，不可许也[3]。”魏主乃诏曰：“西秦王所得金城、枹罕、陇西之地，朕即与之，乃是裂土，何须复廓[4]。西秦款至，绵绢随使疏数，临时增益，非一赐而止也[5]。”自是慕璝贡使至魏者稍简[6]。［夏六月］，吐谷浑王慕璝遣其司马赵叙入贡，且来告捷[7]。乙未，以吐谷浑王慕璝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进爵陇西王，且命慕璝悉归南方将士先没于夏者，得百五十余人[8]。

【注文】

[1]俘擒：擒获或被擒获。　　僭（jiàn）逆：越礼犯上。　　献捷：打胜仗后，进献所获的俘虏及战利品。　　爵秩：即爵禄。　　增廓（kuò）：增大。廓，扩大。　　周赏：遍赏属下。　　垂：敬辞。　　鉴察：鉴别，察看。

[2]魏主：北魏太武帝拓跋焘（408—452年）。一名佛貍。明元帝长子。少封泰平王，立为太子，即位后，任用崔浩等汉族士族地主，依靠鲜卑骑兵击败柔然，攻灭夏、北燕、北凉，取南朝宋控制的虎牢、滑台等河南地，统一北方。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大举攻南朝宋，军至瓜步（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东南），因南朝宋军民抵抗猛烈，被迫撤退。在位时严禁佛教，尊崇道教。晚年政趋严酷，为宦官宗爱所杀。谥太武皇帝，庙号世祖。　　下其议：交给大臣讨论。

[3]所致：达到的；得到的。　　塞外：古代指长城以北的地区。也称塞北。　　贪求：过分追求。　　无厌：不满足；没有限制。

[4]枹（fú）罕：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临夏西南。西晋废。　　裂土：分封土地。　　复廓：再扩大。

[5]款至：真诚恳切。　　绵绢：绢帛绵。　　疏数（cù）：稀疏和密集。　　增益：增加；增添。

[6]稍简：逐渐稀少。

[7]赵叙：吐谷浑臣。生平事迹不详。　　告捷：报告胜利的消息。

[8]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官职名。南朝宋所封官职。　　西秦河沙三州：即西秦州（即秦州）、河州、沙州。　　南方将士先没于夏者：指南朝宋刘义真之败没于夏者。刘义真（407—424年），南朝宋武帝刘裕次子。幼时机敏，深得刘裕喜爱。年十二即跟随刘裕北伐。及关中平定，刘裕想回江南，可只留偏将不足服众，遂留他镇守长安。后诸将相互残杀，他无力控制局势，在敌兵的进攻下，大败仓皇逃回建康。　　夏：十六国之一。公元407年，夏国为匈奴贵族赫连勃勃建立。至义熙九年（413年）已占有今宁夏、陕西北部、甘肃东部及内蒙古河套以南地区。赫连勃勃还下令征调十万人营建新都统万城（今陕西靖边北）。东晋大将刘裕北伐，灭后秦，留子守关中，赫连勃勃遂挥军南下，义熙十四年（418年）攻入长安，将东晋势力赶出关中，赫连勃勃称帝，仍以统万为都城。南朝宋元嘉二年（425年）秋，赫连勃勃病死。北魏趁赫连勃勃去世之机，大举伐夏，夏军频频失利，长安、统万等重镇先后失陷。元嘉八年（431年），夏残余势力西逃，攻入南安（今甘肃陇西），消灭西秦，然后西渡黄河，在渡河途中，被吐谷浑军歼灭。历经三主共二十五年。

【译文】

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春季三月壬申（二十八日），吐谷浑王慕璝押送赫连定到北魏，北魏人处死了赫连定。慕璝给北魏上表说：“我俘获了叛逆赫连定，把他送给王府报捷，封赏的官爵虽然很高但土地却没有增加，车辆旗帜虽然得以装饰但财物却不能遍赏属下；希望您能够体认下情。”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把慕璝的上表交给大臣讨论。公卿大臣都认为：“慕璝的功劳，只是擒获赫连定罢了，塞外的百姓，都已经被他据为己有，却贪图索求没有穷尽，不能答应他。”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于是下诏说：“西秦王慕璝攻取的金城、枹罕、陇西这些地方，我立即允许给你，这就是分封给你的土地，何必再扩大疆土呢。西秦王慕璝真诚恳切，我们赏赐的绢帛根据使节的多少，临时增加，并不是赏赐一次就完了。”从此，慕璝派遣到北魏进贡的使节逐渐稀少了。［夏季六月］，吐谷浑王慕璝派他的司马赵叙到南朝宋进贡，并且来奏报军事胜利。乙未（二十二日），南朝宋任命吐谷浑王慕璝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晋升爵位陇西王，并且命令慕璝把以前沦陷在夏国的南方将士全部送回来，南朝宋共得到一百五十多人。

【原文】

十三年冬十二月，吐谷浑惠王慕璝卒[1]，弟慕利延立。

【注文】

[1]惠王：即慕璝，其谥号惠王。

【译文】

宋文帝元嘉十三年（436年）冬季十二月，吐谷浑惠王慕璝去世，他的弟弟慕利延继位。

【原文】

十四年秋九月丁酉，魏主遣使者拜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西平王[1]。

【注文】

[1]镇西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蜀置。三国时镇西将军中以资深者为镇西大将军。两晋二品，地位高者进为一品。南北朝沿置，多为二品（梁为武职二十三班）。　　西平：郡名。东汉建安中置。治西都（今青海西宁）。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湟源、乐都间湟水流域地。北魏改置鄯善镇。隋大业复置，治湟水（今青海海东乐都区），辖湟水、化隆二县。唐初改为鄯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改鄯州为西平郡。

【译文】

宋文帝元嘉十四年（437年）秋季九月丁酉（二十五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派使者任命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他为西平王。

【原文】

十五年春二月丁未，以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译文】

宋文帝元嘉十五年（438年）春季二月丁未（初七日），南朝宋任命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原文】

十六年夏六月己酉，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利延为河南王。冬十二月，吐谷浑王慕利延闻魏克凉州，大惧，帅众西遁，踰沙漠。魏主以其兄慕璝有擒赫连定之功，遣使抚谕之，慕利延乃还故地[1]。

【注文】

[1]抚谕：即“抚喻”。安抚晓喻。

【译文】

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夏季六月己酉（十六日），南朝宋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利延为河南王。冬季十二月，吐谷浑王慕利延听说北魏攻克凉州，十分恐惧，率领部众向西逃跑，越过沙漠。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因为慕利延的哥哥慕璝有擒赫连定的功劳，派遣使节前去安抚晓谕慕利延，慕利延于是返回了原住地。

【原文】

二十一年夏六月，吐谷浑王慕利延兄子纬世与魏使者谋降魏，慕利延杀之[1]。是月，纬世弟叱力延等八人奔魏，魏以叱力延为归义王[2]。

【注文】

[1]纬世：慕利延的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2]叱（chì）力延：慕利延的侄子，纬世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归义：归附正义。

【译文】

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444年）夏季六月，吐谷浑王慕利延的侄子纬世与北魏使者密谋投降北魏，慕利延杀死了纬世。这一月，纬世的弟弟叱力延等八个人逃奔到北魏，北魏任命叱力延为归义王。

【原文】

秋八月，吐谷浑叱力延等请师于魏以讨吐谷浑王慕利延，魏主使晋王伏罗督诸军击之[1]。

【注文】

[1]请师：请求北魏出兵。　　伏罗：即拓跋伏罗（？—447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儿子。封晋王，位车骑大将军。督率诸军攻吐谷浑，出奇兵取胜。

【译文】

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444年）秋季八月，吐谷浑叱力延等人向北魏请求出兵讨伐吐谷浑王慕利延，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派晋王拓跋伏罗统率各部队攻打慕利延。

【原文】

魏晋王伏罗至乐都，引兵从间道袭吐谷浑，至大母桥[1]。吐谷浑王慕利延大惊，逃奔白兰，慕利延兄子拾寅奔河西，魏军斩首五千余级[2]。慕利延从弟伏念等帅万三千部落降于魏[3]。

【注文】

[1]乐都：古城名。故址在今青海乐都，十六国时前凉所筑。后凉吕光置乐都郡。公元399年南凉秃发乌孤自西平迁都于此。　　大母桥：黄河渡桥之一，位于今青海龙羊峡西口。具体位置尚无定论，大致在黄河上游循化到同德段。在今青海循化撒拉族东清水河注入黄河处。一说在今青海乐都西南。

[2]拾寅（？—481年）：南北朝时吐谷浑族首领。树洛干之子。继叔父慕利延位。北魏封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又先后与南朝宋、齐通贡使，宋授车骑大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齐进封河南王，与齐通使往来，建元三年（481年）卒。　　河西：地名。泛指黄河以西之地，其意在古代有过变化。春秋战国时，指今山西、陕西两省间黄河南段以西地区，约在陕西的韩城、合阳、大荔一带。汉唐时期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即今河西走廊地区与湟水流域。

[3]伏念：慕利延堂弟。　　万三千部落：指一万三千多落帐篷。

【译文】

北魏晋王拓跋伏罗率军到达乐都，带领兵马从小道袭击吐谷浑，进抵大母桥。吐谷浑王慕利延十分惊恐，逃奔白兰，慕利延的侄子拾寅逃奔河西，北魏军队斩杀五千多吐谷浑人。慕利延的堂弟伏念等人率领一万三千多部帐篷向北魏投降。

【原文】

二十二年夏四月庚戌，魏主遣征西大将军高凉王那等击吐谷浑王慕利延于白兰，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远将军乙乌头系慕利延兄子什归于枹罕[1]。［秋七月］，吐谷浑什归闻魏军将至，弃城夜遁。八月丁亥，封敕文入枹罕，分徙其民千家还上邽，留乙乌头守枹罕[2]。万度归至敦煌，留辎重，以轻骑五千度流沙，袭鄯善[3]。壬辰，鄯善王真达面缚出降[4]。度归留军屯守，与真达诣平城[5]。西域复通[6]。壬寅，魏高凉王那军至宁头城，吐谷浑王慕利延拥其部落西度流沙[7]。吐谷浑慕璝之子被囊逆战，那击破之[8]。被囊遁走，中山公杜丰帅精骑追之，度三危，至雪山，生擒被囊及吐谷浑什归、乞伏炽盘之子成龙，皆送平城[9]。慕利延遂西入于阗，杀其王，据其地，死者数万人[10]。

【注文】

[1]高凉：地名。后来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置郡，治高凉（今山西稷山东南），辖高凉、龙门二县。隋代废。　　那：即拓跋那，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袭封高凉王。勇猛善战，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正平（451—452年）初被杀。　　封敕文（？—466年）：代（今山西大同）人。北魏太武帝初为中散。后封天水公。为镇西将军，秦、益二州刺史，镇守上邽。数有战功。北魏文成帝时，率军攻南朝宋将领殷孝祖，不克。北魏献文帝初卒。　　乙乌头：北魏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系（xì）：拘禁；囚禁。　　什归：慕利延的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2]分徙：分别迁移。　　上邽（guī）：县名。秦置，治今甘肃天水。北魏改名上封县。

[3]万度归：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太武帝命其征发凉州以西兵进攻鄯善，迫使鄯善投降。太平真君九年，又率军攻破焉（yān）耆（qí）（今属新疆）和龟兹（今新疆库车），于是西域诸国，纷纷归附。　　敦煌：郡、县名。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初复置，辖敦煌、常乐、玉门三县。后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沙州为敦煌郡。地处河西走廊西端，西界置有玉门关和阳关，两汉魏晋时中原与西域的往来，都以此为门户。敦煌县与敦煌郡同时置，为敦煌郡治所。新莽改县名敦德亭，东汉复旧名，北周更名鸣沙县。隋大业二年（606年）复旧县名。　　轻骑：装备轻便而行动快速的骑兵。　　流沙：沙漠。沙常因风吹而流动，故称。　　鄯（shàn）善：西域古国名。本名楼兰国，旧都在楼兰城（遗址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北岸）。自西汉始为内地通西域的门户。元封三年（前108年）附汉，元凤四年（前77年），改国名楼兰为鄯善，国都迁到扜（yū）泥城（今新疆若羌附近），为扼丝绸之路的要冲。汉置都尉，属西域都护。三国时属魏。西晋时，封其王为归义侯。东晋时，先属前凉，后其王朝贡前秦，受加封。南北朝时屡朝献于北魏。隋大业五年（609年）设鄯善郡。

[4]真达：又作真达兴，鄯善王。生平事迹不详。

[5]屯守：驻守。　　平城：县名。秦置。治今山西大同。东汉灵帝时废。建安中复置，移治今山西代县东。西晋建兴元年（313年）拓跋猗卢定盛乐为北都，修秦汉故平城为南都，平城复还旧治。北魏天兴元年（398年）自盛乐迁都于此。又为司州、代郡治所。孝文帝迁都洛阳后，为恒州、代郡治所。孝昌二年（526年）被六镇起义军攻破，州、郡、县并废。

[6]西域：汉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狭义专指葱岭以东，巴尔喀什湖东、南及新疆广大地区。广义则指凡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和非洲北部。后也泛指我国西部地区。

[7]宁头城：地名。约今青海乌兰一带。

[8]被囊：慕璝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9]杜丰：北魏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三危：山名。又名卑羽山，或作升雨山。今俗呼火焰山。位于今甘肃敦煌南，三峰危峙，故名三危。主峰海拔1778米。　　雪山：即祁连山，山名。位于今青海东北部与甘肃西部边境，由多条西北—东南走向的平行山脉和宽谷组成。　　成龙：即乞伏成龙，乞伏炽盘之子。生平事迹不详。

[10]于阗（tián）：古西域国名。又作于寘，在今新疆和田一带。居民从事农牧，多桑麻，产美玉。有文字，信佛教。汉通西域后，属西域都护。东汉初为莎车所并。至广德为王，击灭莎车，势力强大。和帝永元六年（94年）班超联合于阗等国，击败焉耆。魏晋南北朝时，数入贡。唐于其地置毗沙都督府，属安西都护府。北宋时为回鹘（hú）所并。

【译文】

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夏季四月庚戌（二十二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派遣征西大将军、高凉王拓跋那等人在白兰袭击吐谷浑王慕利延，派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远将军乙乌头在枹罕抓捕慕利延哥哥的儿子什归。秋季七月，吐谷浑什归听说北魏军队即将到来，放弃城池连夜逃走。八月丁亥（初一日），封敕文进入枹罕，分别将一千多户百姓迁入上邽，留乙乌头守卫枹罕。北魏的万度归抵达敦煌，留下辎重，率领五千名轻装骑兵穿越沙漠，袭击鄯善。壬辰（初六日），鄯善王真达反绑双臂，出城投降。万度归留下部队驻守鄯善，自己和真达前往平城。西域道路再次畅通。壬寅（十六日），北魏高凉王拓跋那率军抵达宁头城，吐谷浑王慕利延带领他的部众向西穿越沙漠。前任吐谷浑王慕璝的儿子被囊迎战，拓跋那击败了他。被囊逃走，中山公杜丰率领精锐骑兵追击被囊，翻越三危山，抵达雪山，活捉被囊和吐谷浑什归、乞伏炽盘的儿子乞伏成龙，把他们都送到了平城。慕利延于是往西进入于阗，杀害于阗王，占据了他的地盘，被杀的有几万人。

【原文】

二十三年。吐谷浑复还旧土。

【译文】

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446年）。吐谷浑又回到了原来的居住地。

【原文】

二十七年［夏六月］，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魏所逼，上表求入保越嶲[1]。上许之，慕利延竟不至。

【注文】

[1]入保：进入某地自保。

【译文】

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夏季六月］，吐谷浑王慕利延被北魏逼迫，给南朝宋上表请求进入越嶲自保。宋文帝刘义隆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慕利延最终没有去。

【原文】

二十九年秋九月，吐谷浑王慕利延卒，树洛干之子拾寅立，始居伏罗川，遣使来请命，［亦请命］于魏[1]。丁亥，以拾寅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魏以拾寅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注文】

[1]伏罗川：地名。今学术界看法不一，一种认为伏罗川是今青海共和与恰卜恰城之南的黄河，又称奠何川，吐谷浑所建城邑在共和县城之东赤水城；另一种说法，伏罗川位置相当于今青海都兰西柴达木河，所建城邑可能是指吐谷浑城。　　请命：请求任命。

【译文】

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452年）秋季九月，吐谷浑王慕利延去世，树洛干的儿子拾寅继位，拾寅开始入居伏罗川，派遣使节前来南朝宋请求任命，同时也向北魏请求任命。丁亥（十一日），南朝宋任命拾寅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北魏任命拾寅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原文】

［孝］武帝大明四年[1]。吐谷浑王拾寅两受宋、魏爵命，居止出入，拟于王者，魏人忿之[2]。定阳侯曹安表：“拾寅今保白兰，若分军出其左右，必走保南山，不过十日，人畜乏食，可一举而定[3]。”六月甲午，魏遣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新成等督统万、高平诸军出南道，南郡公中山李惠等督凉州诸军出北道，以击吐谷浑[4]。秋七月，魏军至西平，吐谷浑王拾寅走保南山。九月，魏军济河追之，会疾疫，引还，获杂畜二十余万[5]。

【注文】

[1]孝武帝：即南朝宋皇帝刘骏（430—464年），字休龙，小字道民。宋文帝第三子。初立为武陵王。元嘉末，任江州刺史，刘劭弑宋文帝，与荆州刺史刘义宣、雍州刺史臧质举兵进讨，自即帝位。即位之初，国势处于转衰之时，力图恢复昔日“元嘉之治”局面，但无大收效。重用戴法兴等权臣，致贪污受贿之风有所长，又讨平几次宗室叛乱，大明八年（464年）死，谥号孝武，庙号世祖。　　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八年，即公元457年至464年。大明四年即460年。

[2]居止：起居行动。　　出入：出门与进门。　　拟于王者：仿效皇帝。

[3]定阳：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延安东南固县镇。西晋废。　　曹安：北魏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南山：山名。位于今青海湖西南，又称库库诺尔岭。

[4]阳平：郡名。此处指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置，治元城（今河北大名东北），十六国后赵移治馆陶（今河北馆陶），辖今河北、山东各一部分地区。隋开皇初废。　　新成：即拓跋新成，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拓跋晃的儿子。北魏太安三年（457年），封阳平王，拜征西大将军。后为内都大官。　　统万：古城名。十六国时夏国的都城，故址在今陕西靖边境内。公元413年赫连勃勃发民十万蒸土筑城为都；自以为将统一天下，君临万邦，故取“统万”为名。公元427年为北魏太武帝攻取，在此置统万镇。自太和以后至唐，曾为夏州治所；唐末又为定难军节度使治所。北宋淳化五年（994年）毁。　　高平：县、军镇名。西汉置县，治今宁夏固原。三国魏废。十六国时复置。北魏初改置镇，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正光五年（524年）复为县。西魏末改名平高。历为安定郡、朔州、原州、高平郡治。　　南郡：郡名。战国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年）置，治故楚都郢城（今湖北荆州江陵北纪南城）。秦汉沿置，治江陵（今荆州江陵城）。汉代辖境相当于北起今湖北汉水以南，东至荆门、洪湖，西抵四川及鄂西土家族自治州，南迄湖南石门、澧县、安乡北界。其后辖境渐小。三国吴移治公安（今湖北公安城），西晋移治江陵。南朝齐辖江陵、华容、枝江、临沮、编县、当阳六县，隋开皇初（582年）废。　　李惠（？—479年）：北魏官员。魏献文帝思皇后之父。中山（今河北定州）人。少袭爵，历任散骑常侍、侍中、征西大将军、秦益二州刺史，进爵为南郡王。又转任雍州刺史、征南大将军，加长安镇大将。为政有声誉。后为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冯太后诬陷他想南叛，被灭族。

[5]疾疫：疫病。流行性的传染病。此处指发生疫病。　　引还：率军退回。　　杂畜：各种牲畜。

【译文】

宋［孝］武帝刘骏大明四年（460年）。吐谷浑王拾寅同时接受南朝宋、北魏两者任命的官爵，他的住所、进出的礼仪都仿效皇帝，北魏人对此很气愤。定阳侯曹安上表道：“拾寅现在据守白兰，如果我们派兵分别进攻他的左右两翼，拾寅肯定退保南山，要不了十天，人畜都缺乏食物，就可以一举平定。”六月甲午（初四日），北魏派遣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新成等人统帅统万、高平的各部队从南路出兵，南郡公、中山人李惠等人统帅凉州各部队从北路出兵，进攻吐谷浑。秋季七月，北魏军队进抵西平，吐谷浑王拾寅退保南山。九月，北魏军队渡过黄河追击拾寅，正赶上瘟疫流行，北魏军队返回，俘获吐谷浑各种牲畜二十多万头。

【原文】

明帝泰始六年春二月，魏主遣征西大将军上党王长孙观击吐谷浑[1]。夏四月戊申，魏长孙观与吐谷浑王拾寅战于曼头山，拾寅败走[2]。遣别驾康盘龙入贡，魏主囚之[3]。

【注文】

[1]明帝：即南朝宋皇帝刘彧（yù）（439—472年），字休炳，小字荣期。宋文帝第十一子，初封淮阳王，改封湘东王。前废帝时为南豫州刺史，入朝遣人刺杀前废帝，自立为帝。即位初任贤用能，故能平定四方叛乱，末年奢侈无度，民不堪命，失淮北、淮西之地，宋王朝自此而衰。泰豫元年（472年）病卒，谥明皇帝，庙号太宗。　　泰始：南朝宋明帝刘彧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七年，即公元465年至471年。泰始六年即470年。　　魏主：即北魏献文帝拓跋弘（454—476年），拓跋濬长子。即位之初，丞相乙浑专权，拓跋濬妻冯氏定策杀乙浑，遂掌握朝政。献文帝在位六年禅位太子拓跋宏，后被冯太后毒死。在位时，北魏取宋淮北地区。谥献文，庙号显祖。　　长孙观：生卒年不详。北魏将领。曾多次率军攻吐谷浑有功。北魏孝文帝时，官至征南大将军。

[2]曼头山：山名。位于今青海共和西南。　　败走：战败逃走。

[3]别驾：官职名。汉代始置，也称别驾从事，为刺史佐吏。因随刺史出巡所部，别乘传车，故称之别驾。魏、晋以后，各州置别驾，掌管州中政务，其权甚重。唐代时曾一度改称长史，唐中期后别驾与长史并设，其权渐降。宋代于各州置“通判”，近似“别驾”之职。至明代，改“别驾”为“通判”，作为“知府”的属官，故后世沿称“通判”为“别驾”。　　康盘龙：吐谷浑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宋明帝刘彧泰始六年（470年）春季二月，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派征西大将军、上党王长孙观袭击吐谷浑。夏季四月戊申（十五日），北魏长孙观和吐谷浑王拾寅在曼头山交战，拾寅战败逃走。拾寅派遣别驾康盘龙到北魏进贡，北魏献文帝把康盘龙囚禁起来。

【原文】

苍梧王元徽元年[1]。吐谷浑王拾寅寇魏浇河。夏四月戊申，魏以司空长孙观为大都督，发兵讨之。秋八月庚申，魏长孙观入吐谷浑境，刍其秋稼[2]。吐谷浑王拾寅窘急请降，遣子斤入侍[3]。自是岁修职贡[4]。

【注文】

[1]苍梧：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广信（今广西梧州）。南朝时辖今广西梧州、苍梧及蒙江下游地区。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苍梧王：即南朝宋后废帝刘昱（463—477年），字德融。明帝长子。公元472年继位。在位期间，荒淫无度，嗜杀成性，元徽五年（477年）被萧道成杀死。追贬为苍梧郡王。　　元徽：南朝宋后废帝刘昱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五年，即癸丑（473年）正月至丁巳（477年）七月。元徽元年即473年。

[2]刍（chú）：割。　　秋稼：秋季的庄稼。

[3]窘（jiǒng）急：困难急迫；困迫危急。　　斤：即吐谷浑（慕容）斤，拾寅的儿子。　　入侍：入朝奉侍。

[4]岁修：指每年有计划地做某事。　　职贡：古代称藩属或外国对于朝廷按时的贡纳。

【译文】

宋苍梧王刘昱元徽元年（473年）。吐谷浑王拾寅侵扰北魏浇河一带。夏季四月戊申（十五日），北魏任命司空长孙观为大都督，出兵讨伐拾寅。秋季八月庚申（二十九日），北魏长孙观攻入吐谷浑境内，抢收他们秋季的庄稼。吐谷浑王拾寅处境窘迫，请求归降，派儿子斤入北魏奉侍。从此每年按时向北魏进贡。

【原文】

齐高帝建元三年[1]。吐谷浑王拾寅卒，世子度易侯立[2]。冬十月戊子朔，以度易侯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3]。

【注文】

[1]齐：即南齐（479—502年），朝代名。共历二十三年，南北朝时期的南朝之一。公元479年，刘宋将领萧道成夺取宋顺帝刘凖之位，自立为帝，国号齐，定都建康（今年江苏南京），萧道成即为齐高帝。齐高帝和其子齐武帝萧赜统治期间，南齐内部稳定，国力较强。齐武帝去世后，南齐政治腐败，国势转弱。为争夺帝位，皇室之间还不断自相残杀，更加重了统治危机。公元502年，齐和帝萧宝融被迫禅位于萧衍（梁武帝）。萧衍改国号为梁，齐朝灭亡。　　高帝：即南朝齐皇帝萧道成（427—482年），字绍伯，小名斗将。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朝宋末历任建康令、南兖州刺史、左卫将军，乘宋皇族自相残杀，执掌军政大权。南朝宋顺帝刘凖昇明元年（477年）杀后废帝刘昱，立顺帝刘凖，自封相国、齐王。昇明三年（479年），废刘凖，自立为帝，改国号为齐。执政后注意减免欠租旧债，限制诸王营立私邸，提倡节俭，改变宋奢靡之风，在位四年卒。庙号太祖。　　建元：南朝齐高帝萧道成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即己未（479年）四月至辛戌（482年）十二月。

[2]度易侯（？—490年）：南北朝时吐谷浑族首领。拾寅儿子。北魏太和五年（481年）嗣位。向魏遣使纳贡。不久，因攻伐本族南部的宕（dàng）昌羌，遭北魏指责。送还所掠宕昌人口。公元490年死，儿子伏连筹立。

[3]朔（shuò）：农历每月初一。

【译文】

南朝齐高帝萧道成建元三年（481年）。吐谷浑王拾寅去世，嫡长子度易侯继位。冬季十月戊子朔（初一日），南齐任命度易侯为西秦州、河州二州刺史、河南王。

【原文】

武帝永明八年秋八月，河南王度易侯卒，乙酉，以其世子伏连筹为秦河二州刺史，遣振武将军丘冠先拜授，且吊之[1]。伏连筹逼冠先使拜，冠先不从，伏连筹推冠先坠崖而死。上厚赐其子雄，敕以丧委绝域，不可复寻，仕进无嫌[2]。

【注文】

[1]武帝：南朝齐武帝萧赜（zé）（440—493年），齐太祖长子。字宣远，小名龙儿。南朝宋时历赣令、广兴相、江州刺史、中军大将军。齐国建立，立为太子。建元四年（482年）即位。注重发展生产，减免租赋，与北魏通好，边境比较安定，使得江南经济有一定发展。卒后谥武皇帝，庙号世祖。　　永明：南朝齐武帝萧赜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十一年，即公元483年至493年。　　伏连筹：生卒年不详。南北朝时期吐谷浑首领。拾寅孙子。魏孝文帝时立，在位期间，国势日盛，建立官司、宕昌等国为其附国。与南北朝同时修好。受北魏封领护西域中郎将、西海郡开国公、吐谷浑王。同北魏和南朝宋终年贡使不绝。　　振武将军：将军名号。西汉置，为杂号将军统兵。新莽、后汉沿之，不常置。三国魏改为常设名号，魏、晋、南朝宋皆四品。南朝宋时与建武、奋武、扬武、广武将军合称五武将军。北魏也置，从四品。　　丘冠先：生卒年不详。南朝齐臣。字道玄，祖籍吴兴（治乌程，今浙江湖州南）。齐武帝时为振武将军，奉命出使河南国，吊唁吐谷浑首领易度侯，因不肯叩拜伏连筹被杀。　　拜授：授官。　　吊：祭奠死者或对遭到丧事的人家给予慰问。

[2]雄：即丘雄，生卒年不详。丘冠先儿子，齐武帝因丘冠先不辱使命，赐其子丘雄钱一万、布三十匹。丘雄未受。　　丧委：丧生。委，丢弃。　　绝域：极其遥远的地方（多指国外）。　　仕进：入仕，做官。　　无嫌：即无妨。

【译文】

齐武帝萧赜永明八年（490年）秋季八月，河南王度易侯去世，乙酉（二十日），南齐任命度易侯嫡长子伏连筹为秦州、河州二州刺史，派振武将军丘冠先到吐谷浑给伏连筹授官，并且吊唁度易侯。伏连筹强迫丘冠先向自己叩拜，丘冠先不肯服从，伏连筹将丘冠先推下山崖摔死。齐武帝萧赜优厚地赏赐了丘冠先的儿子丘雄，下敕说因为丘冠先在极远的地方丧命，无法寻找尸体，丘雄入仕做官不会受到影响。

【原文】

九年。初，魏主召吐谷浑王伏连筹入朝，伏连筹辞疾不至，辄修洮阳、泥和二城，置戍兵焉[1]。二月乙亥，魏枹罕镇将长孙百年请击二戍，魏主许之[2]。五月，魏长孙百年攻洮阳、泥和二戍，克之，俘三千余人。

【注文】

[1]魏主：即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元宏）（467—499年）。即位时仅五岁，太皇太后冯氏当国。曾改革吏治，实行三长制、均田制。太和十四年（490年）冯氏死，孝文帝亲政，进一步改革。太和十七年（493年）迁都洛阳。改鲜卑姓氏为汉姓，变鲜卑风俗、服制、语言，奖励鲜卑和汉族通婚。加强鲜卑贵族和汉人士族的联合统治。并参照南朝典章制度，修改北魏政治制度等。经过改革，加速了鲜卑拓跋部的封建化过程，促进了民族融合。去世后谥孝文，庙号高祖。　　辄：则。　　洮阳：城戍名。位于今甘肃临潭西。　　泥和：城戍名。即迷和城、洪和城。位于今甘肃临潭东。　　戍兵：戍守边疆的士兵。

[2]镇将：官职名。古代在军事要地设镇，以驻兵戍守，主官称为镇将。北魏时代所设之镇，分为两类。一类设于不立州郡之地，各镇置镇将统辖军民；一类与州、郡同设于一地，镇将管理军务，而刺史、太守掌民政。但多以镇将兼任刺史、太守。北魏前期多以宗室或鲜卑勋贵亲信充任，多兼刺史，并持节、都督邻近州、镇，地位显贵，高于刺史。北魏孝文帝改制后，此官地位渐低。北齐、北周沿置。隋以后仅置于边防，权任骤降，隋将分为三等，上镇将从四品，中镇将从五品，下镇将正六品。　　长孙百年：北魏枹罕的镇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齐武帝永明九年（491年）。起初，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征召吐谷浑王伏连筹到朝廷晋见，伏连筹借口有病不肯来，紧接着修筑洮阳、泥和两座城池，部署防御部队。二月乙亥（十二日），北魏枹罕镇将长孙百年请求进攻洮阳、泥和二城，孝文帝拓跋宏同意了他的请求。五月，北魏长孙百年进攻洮阳、泥和二城，攻克了城池，俘虏了三千多人。

【原文】

十年。魏文明太后之丧，使人告于吐谷浑[1]。吐谷浑王伏连筹拜命不恭，群臣请讨之，魏主不许[2]。又请还其贡物[3]。帝曰：“贡物乃人臣之礼。今而不受，是弃绝之，彼虽欲自新，其路无由矣[4]。”因命归洮阳、泥和之俘。秋七月庚申，吐谷浑遣其世子贺虏头入朝于魏[5]。诏以伏连筹为都督西垂诸军事、西海公、吐谷浑王，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张礼使于吐谷浑[6]。伏连筹谓礼曰：“曩者宕昌常自称名而见谓为大王，今忽称仆，又拘执使人，欲使偏师往问，何如[7]？”礼曰：“君与宕昌皆为魏藩，比辄兴兵攻之，殊违臣节[8]。离京师之日，宰辅有言，以为君能自知其过，则藩业可保，若其不悛，祸难将至矣[9]。”伏连筹默然。

【注文】

[1]文明太后：即冯太后（442—490年），北魏文成帝皇后。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州）人。和平六年（465年）文成帝死，献文帝继位，尊为皇太后。当时献文帝年仅十二岁，宰相乙浑谋反，冯太后密谋处死乙浑，一度临朝听政。皇兴五年（471年）毒死献文帝，年仅五岁的孝文帝继位，她又亲临朝政，直至太和十四年（490年）病死，前后执政二十五年。执政期间，主持改革吏治，颁行班禄制、三长制、均田令、租调制等。促进了社会经济发展，其改革为孝文帝推行汉化政策奠定了基础。死后谥号文明太皇太后。　　丧：发丧；治丧。

[2]拜命：拜谢之辞。命，吊问之辞。

[3]贡物：官吏、百姓或属国献给帝王的物品。

[4]弃绝：断绝；抛弃。

[5]贺虏头：吐谷浑王伏连筹之子。生平事迹不详。

[6]都督西垂诸军：官职名。西垂是西方边地的泛称。　　西海：郡名。西汉元始（1—5年）中在羌族中置，辖境约相当于今青海湖附近一带，新莽时废。东汉建安时复置。治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辖居延，辖境相当于今居延海附近一带。北魏废。　　张礼：北魏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7]曩（nǎng）者：以往，从前。　　宕（tàn）昌：又称宕昌羌，是中国十六国末期至南北朝期间的一个羌族所建立的政权，其地相当于今中国甘肃南部，都城宕昌城（今甘肃宕昌西），首领姓梁，史籍第一位有记载的首领是梁勤。北周武帝保定四年（564年），当时的宕昌王梁弥定因屡犯北周，北周武帝大怒，命大将田弘讨灭宕昌国，并在原地设立宕州，宕昌自此灭亡。　　见谓：被称为。　　拘执：拘捕。　　偏师：指主力军以外的部分军队。　　往问：前去兴师问罪。

[8]藩：藩国；附属国。　　兴兵：起兵；调动军队打仗。　　殊违：严重违背。

[9]京师：帝王的都城。此处指北魏京师洛阳。　　宰辅：辅政的大臣。一般指宰相。因宰相位居百官之上为天子之元辅，故称。　　藩业：藩国的基业。　　不悛（quān）：坚持作恶，不肯悔改。悛，改过，悔改。　　祸难：祸害，灾难。

【译文】

齐武帝永明十年（492年）。北魏文明太后去世治丧，派人向吐谷浑报丧。吐谷浑王伏连筹接受报丧时很不恭敬，北魏众臣请求讨伐吐谷浑，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不同意。众臣又请求退还吐谷浑的贡品。孝文帝拓跋宏说：“进献贡品是吐谷浑作为臣属应该有的礼节。现在不接受，这就是与他断绝关系，吐谷浑即使想要改过自新，也没有可走的途径了。”于是命令送还在洮阳、泥和抓获的吐谷浑俘虏。秋季七月庚申（初六日），吐谷浑伏连筹派他的嫡长子贺虏头到北魏朝拜。北魏下诏任命伏连筹为都督西垂诸军事、西海公、吐谷浑王，派兼员外散骑常侍张礼出使吐谷浑。伏连筹对张礼说：“以前宕昌国王常常自称名字，而看见我称我为大王，现在忽然称我为仆人，又拘禁我的使者，最近就想派兵前去问罪，你看怎么样呢？”张礼说：“您和宕昌国都是北魏的藩属，最近总是派兵进攻他们，这实在是违背做臣属的礼节。我离开京师的那天，宰辅告诉我，他认为您如果能自己认识到过错，那么藩国的基业就可以保住，如果您不肯悔改，灾祸将会很快到来。”伏连筹听后沉默无语。

【原文】

东昏侯永元二年[1]。吐谷浑王伏连筹事魏尽礼，而居其国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称制于其邻国[2]。魏主遣使责而宥之。

【注文】

[1]东昏侯：即南朝齐皇帝萧宝卷（483—501年），字智藏，齐明帝萧鸾第二子。本名明贤，建武元年（494年）立为皇太子，永泰元年（498年）即帝位。为政暴虐，肆意杀戮大臣，赋敛烦苛，生活荒淫，大修殿台楼阁，百姓贫困，国势日衰。后雍州刺史萧衍等起兵围建康，城破被杀。和帝即位，追谥萧宝卷为东昏侯。　　永元：南朝齐东昏侯萧宝卷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多，即己卯（499年）正月至辛巳（501年）三月。

[2]尽礼：竭尽礼仪。　　称制：以皇帝的名义行事。

【译文】

齐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500年）。吐谷浑王伏连筹侍奉北魏能够尽到藩臣的礼数，然而在自己国内设置百官，都和天子制度一样，以皇帝的名义在自己邻国行使权力。北魏宣武帝元恪派使节责备伏连筹，最后还是宽恕了他。

【原文】

梁武帝天监三年秋九月，以吐谷浑王伏连筹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1]。

【注文】

[1]天监：南朝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一个年号，共计十八年，即天监元年（502年）四月至天监十八年（519年）十二月。

【译文】

南朝梁武帝萧衍天监三年（504年）秋季九月，梁朝任命吐谷浑王伏连筹为西秦州、河州二州刺史，河南王。

【原文】

大同六年冬十一月，吐谷浑自莫折念生之乱，不通于魏[1]。伏连筹［卒］，子夸吕立，始称可汗，居伏俟城[2]。其地东西三千里，南北千余里。官有王、［公］、仆射、尚书、郎中、将军之号[3]。是岁，始遣使假道柔然，聘于东魏[4]。

【注文】

[1]大同：南朝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五个年号，共计十二年，即公元535年至546年。　　莫折念生（？—527年）：北魏末年秦州士兵和少数民族起义首领。莫折大堤之子。公元524年大堤起义占领秦州，大堤死后，他继领其众，自称天子，建元“天建”。先后攻占岐州、泾州、凉州，一度控制渭水下游，占据潼关。后因内部分裂，为其部属所杀。

[2]夸吕（？—591年）：吐谷浑可汗，吐谷浑首领伏连筹子。北魏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嗣位。西魏文帝大统六年（540年）始称可汗，居伏俟城（今青海共和西北）。仿汉制设立官职，与西魏、东魏、北周、北齐联系密切。后屡攻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建德五年（576年），曾遭北周攻伐，一度被迫弃伏俟城西遁。隋初，曾率部攻隋边境，后内部分裂，未敢再扰边，隋文帝开皇十一年（591年）死，他的儿子世伏向隋称臣。　　可汗：又称大汗，北方游牧民族对首领的尊称，原意为王朝、神灵和上天，最早出现于3世纪鲜卑部落，记载于《宋书》，类似于汉字的天子。古代鲜卑、柔然、高车、吐谷浑、突厥、铁勒、回纥、女真、蒙古等民族建立的汗国，其君主或政治首领都称为可汗。　　伏俟（sì）城：城名。故址位于今青海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卡加村，吐谷浑国主夸吕可汗建都于此。隋大业五年（609年）置西海郡。是古代连接东西交通的重镇。

[3]郎中：即尚书郎中。

[4]假道：经由；取道。

【译文】

南朝梁武帝萧衍大同六年（540年）冬季十一月，吐谷浑自从发生莫折念生叛乱后，不再和北魏交往。伏连筹去世，他的儿子夸吕继位，开始称可汗，居住在伏俟城。吐谷浑地域东西达三千里，南北达一千多里。设立的官职有王、［公］、仆射、尚书、郎中、将军等官号。这一年，吐谷浑开始派使节借道柔然，到东魏去访问。

【原文】

元帝承圣二年夏四月，吐谷浑可汗夸吕，虽通使于魏，而寇抄不息。宇文泰将骑三万，踰陇至姑臧讨之[1]。夸吕惧，请服[2]。既而复通使于齐。凉州刺史史宁觇知其还，袭之于赤泉，获其仆射乞伏触状[3]。

【注文】

[1]陇：即陇山。　　姑臧：县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今甘肃武威。地处河西走廊冲要，东汉为武威郡治所；三国魏后又为凉州治所；十六国时前凉、后凉、南凉、北凉都曾建都于此；唐为凉州及河西节度使治所。安史之乱后地入吐蕃，最终废除。

[2]请服：表示愿意顺服。

[3]觇（chān）知：暗中了解。　　赤泉：又名赤乌泉，地名。在今甘肃武威西南。　　乞伏触状：吐谷浑大臣。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梁元帝萧绎承圣二年（553年）夏季四月，吐谷浑可汗夸吕，虽然和西魏互派使节，但还是不停地袭扰西魏。宇文泰率领三万名骑兵，穿越陇山进抵姑臧讨伐吐谷浑。夸吕害怕了，请求归附西魏。不久吐谷浑又派使节联络北齐。西魏凉州刺史史宁窥探到夸吕返回，在赤泉袭击他们，擒获了吐谷浑的仆射乞伏触状。

【原文】

敬帝太平元年秋九月，突厥木杆可汗假道于凉州以袭吐谷浑，魏太师泰使凉州刺史史宁帅骑随之，至番禾，吐谷浑觉之，奔南山[1]。木杆将分兵追之，宁曰：“树敦、贺真二城，吐谷浑之巢穴也，拔其本根，余众自散[2]。”木杆从之。木杆从北道趣贺真。宁从南道趣树敦。吐谷浑可汗夸吕在贺真，使其征南王将数千人守树敦[3]。木杆破贺真，获夸吕妻子，宁破树敦，虏征南王，还，与木杆会于青海，木杆叹宁勇决，赠遗甚厚[4]。

【注文】

[1]木杆可汗：此处为人名。　　番（pān）禾：县名。治今甘肃永昌。

[2]树敦：吐谷浑旧都。故址在今青海共和。　　贺真：吐谷浑城名。位于今青海共和西。有学者认为即伏俟城。　　巢穴：本指虫鸟兽类栖身之处。代指敌人或盗贼盘踞之地。　　本根：根基；基地。

[3]征南王：吐谷浑可汗夸吕所封王爵。

[4]青海：即青海湖，湖泊名。古代又称西海。在青海东北部。面积有4583平方公里，湖面海拔3195米，湖最深处可达32.8米。是我国最大的咸水湖。　　叹：感叹。　　勇决：勇敢而果断。　　赠遗（wèi）：赠送，赠给。也指赠送的财物。

【译文】

梁敬帝萧方智太平元年（556年）秋季九月，突厥木杆可汗借道凉州袭击吐谷浑，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凉州刺史史宁率领骑兵跟随突厥行动，突厥和西魏军队进抵番禾，吐谷浑王夸吕发现了他们，逃往南山。木杆准备分头追击，史宁说：“树敦、贺真这两座城池是吐谷浑的老巢，拔除他的根基，其他部众自己就会逃散。”木杆听从了史宁的建议。木杆从北路进逼贺真。史宁从南路进逼树敦。吐谷浑可汗夸吕住在贺真，派他的征南王率领几千人据守树敦。木杆攻克贺真，俘获夸吕的妻子和儿子，史宁攻克树敦，俘获夸吕所封的征南王，回军，和木杆在青海会和，木杆感叹史宁勇猛果断，馈赠给他丰厚的财物。

【原文】

陈武帝永定元年春正月，吐谷浑为寇于周，攻凉、鄯、河三州[1]。秦州都督遣渭州刺史于翼赴援，翼不从[2]。僚属咸以为言，翼曰：“攻取之术，非夷俗所长[3]。此寇之来，不过钞掠边牧耳，掠而无获，势将自走[4]。劳师以往，必无所及。翼揣之已了，幸勿复言[5]。”数日，问至，果如翼所策。

【注文】

[1]武帝：即南朝陈的创立者陈霸先。　　鄯（shàn）：即鄯州，州名。北魏孝昌二年（526年）置，治西都（隋改名湟水。今青海乐都）。辖境相当于今青海西宁、湟中、乐都等地。唐安史之乱后地属吐蕃，北宋崇宁三年（1104年）改为西宁州。

[2]渭州：州名。北魏永安三年（530年）置。治襄武（今甘肃陇西东南），辖陇西、南安阳、广宁三郡。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漳、渭源三县，及定西、武山二县各一部分地区。隋大业（605—618年）年间和唐天宝（742—756年）、至德（756—758年）年间两度改为陇西郡。宝应元年（762年）废。　　于翼（？—583年）：北周将领。字文若。西魏时，起家员外散骑常侍，官至左宫伯，封安平郡公。北周初，出任渭州刺史，后为右宫伯。与宇文护共同拥立北周武帝宇文邕。受到信任，掌领禁军。武帝亲政，出任安州总管，武帝有大事就遣使咨询。平齐后为豫州总管，甚得民心。北周宣帝宇文赟初，督修长城。为幽州总管，突厥不敢侵扰。尉迟迥举兵，他参与平定。官至上柱国，封任国公。入隋后，为太尉。

[3]攻取之术：进攻的方法。　　夷：古代称东部的民族，也泛指少数民族。

[4]钞掠：劫掠。　　边牧：边境的牲畜。

[5]揣（chuǎi）之已了：考虑好了。　　复言：再发表意见。

【译文】

陈武帝陈霸先永定元年（557年）春季正月，吐谷浑侵扰北周，进攻凉州、鄯州、河州三州。北周秦州都督派渭州刺史于翼赶去救援，于翼不服从调遣。他的部属都纷纷进言，于翼说：“攻取战术，不是北方部族所擅长的。这次敌寇前来，只不过为抢掠边境的牲畜罢了，抢掠没有收获，他们必然会自行退走。我军兴师动众前去，肯定接触不到他们。我对这个情况揣测透了，希望不要再多说了。”过了几天，前去打探信息的人回到渭州，说局势果然和于翼预料的一样。

【原文】

文帝天康元年夏五月，吐谷浑龙涸王莫昌帅部落附于周，以其地为扶州[1]。

【注文】

[1]龙涸（hé）：郡名。北周天和元年（566年）置，治嘉诚（今四川松潘东），辖嘉诚、交川、平康三县，约相当于今四川松潘。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莫昌：吐谷浑人。生平事迹不详。　　扶州：州名。北周天和元年（566年）置，治嘉诚（今四川松潘东），隋开皇七年（587年）废。

【译文】

陈文帝陈蒨天康元年（566年）夏季五月，吐谷浑龙涸王莫昌率领他的部落归附北周，北周将他管辖的地区设置为扶州。

【原文】

宣帝太建八年春二月辛酉，周主命太子巡抚西土，因伐吐谷浑[1]。秋八月，周太子伐吐谷浑，至伏俟城而还。

【注文】

[1]周主：即北周宣帝宇文赟（559—580年），字乾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长子。保定元年（561年），封鲁国公。建德元年（572年），立为皇太子。宣政元年（578年），即位。次年改元大成。即位后，巡行游宴，不理朝政。所居宫殿，穷奢极丽。群臣规谏，动辄加罪。导致内外恐惧，人不自安。大成元年（579年），传位于皇太子宇文衍，自称太上皇，又称天元皇帝。次年五月病死。谥号“宣”。　　西土：西部疆域。

【译文】

陈宣帝陈顼太建八年（576年）春季二月辛酉（十二日），北周武帝宇文邕命令太子宇文赟去巡行抚慰西部疆土，乘机讨伐吐谷浑。秋季八月，北周太子宇文赟讨伐吐谷浑，进抵伏俟城后撤回。

【原文】

十三年秋八月，吐谷浑寇凉州，隋主遣行军元帅乐安公元谐等步骑数万击之[1]。谐击破吐谷浑于丰利山，又败其太子可博汗于青海，俘斩万计[2]。吐谷浑震骇，其王侯三十人，各帅所部来降。吐谷浑可汗夸吕帅亲兵远遁[3]。隋主以其高宁(2)王移兹裒为河南王，使统降众；以元谐为宁州刺史，留行军总管贺娄子乾镇凉州[4]。

【注文】

[1]隋主：即隋代开国君主隋文帝杨坚（541—604年），小名那罗延。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庙号高祖，谥文皇帝。北周重臣杨忠之子，其女为北周宣帝皇后，袭爵隋国公。太建十二年（580年），宣帝死，年仅8岁的静帝即位，他总揽大权，任丞相，封隋王。次年，代周自立。开皇七年（587年）灭后梁。九年，灭陈，统一全国，结束南北朝分裂局面。统治期间，政治上改革官制，加强中央集权。在中央设立三省六曹（即六部），地方废郡，实行州、县两级制；废除九品官人法，开始用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并规定九品以上地方官吏均由中央任免；制定法律，改革府兵制，统一度量衡；在农业上，推行均田制，扩大垦田，减免租赋徭役及盐酒商税；清查户口，重编户籍。崇佛教，好猜忌，废太子杨勇。仁寿四年（604年），为其子杨广所杀。　　行军元帅：武官名。北周始置。有重大军事行动时临时设置，为军中主帅，统领大军，权位极重，兵罢则省。隋和唐初都曾设。　　元谐（xié）（？—589年）：隋代将领。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小时候与杨坚同窗。北周时位至大将军。杨坚建隋后，颇受信任，进位上大将军，封安乐郡公，参与修订律令。开皇元年（581年），率军西征吐谷浑，屡战屡捷，因功进位柱国，为宁州刺史。后被诬告，以谋反罪被杀。

[2]丰利山：山名。在今青海湖东。　　可博汗：吐谷浑太子。生平事迹不详。

[3]亲兵：身边的随从护卫。　　远遁（dùn）：逃往远处。

[4]高宁：郡名。疑有误。　　移兹裒（póu）（？—588年）：吐谷浑国高宁王，隋开皇元年（581年），吐谷浑王夸吕侵弘州，被上柱国元谐率步骑所败；夸吕派河西总管定城王钟利旁及太子可博汗再战又败，于是率部远逃，其名王17人、公侯13人率部而降。隋拜移兹裒为大将军，封河南王，以统降众。八年（588年）卒，隋主继令其弟树归统领。　　降众：投降的部众。　　宁州：历史上，曾多次设置宁州，此处指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定安（今甘肃宁县），隋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县、正宁及陕西彬县、旬邑、长武、永寿等地。　　行军总管：官职名。北周武帝宇文邕以后，对南朝齐、陈战争频繁，规模愈大，乃置行军总管，统率一军。隋、唐时期也置。　　贺娄子乾（535—594年）：隋代将领。字万寿。代郡（今山西大同）人。少以骁勇善战知名。北周时，官至仪同大将军。北周末，与宇文述、韦孝宽等讨原相州总管尉迟迥，进位上开府，封武川县公。隋初数率军拒突厥、吐谷浑，有战功，进位上大将军。隋文帝视其为边城干臣。授榆关总管。后授云州总管。卒于任上。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秋季八月，吐谷浑侵扰凉州，隋文帝杨坚派行军元帅、乐安公元谐等人率领步兵、骑兵几万人进攻吐谷浑。元谐在丰利山击败了吐谷浑，又在青海打败了吐谷浑太子可博汗，俘获和杀死上万吐谷浑人。吐谷浑十分惊恐，三十名吐谷浑王侯，各自带领自己的部落前来投降。吐谷浑可汗夸吕率领随从护卫逃往远方。隋文帝任命吐谷浑高宁王移兹裒为河南王，让他统领归降的吐谷浑部落；隋文帝杨坚任命元谐为宁州刺史，留下行军总管贺娄子乾镇守凉州。

【原文】

长城公至德元年夏四月庚午，吐谷浑寇隋临洮[1]。洮州刺史皮子信出战，败死[2]。汶州总管梁远击走之[3]。又寇廓州，州兵击走之[4]。

【注文】

[1]临洮：县名。秦置，治今甘肃岷县，以临洮水得名。西魏大统中改名溢乐，隋大业初复旧，义宁初又改名溢乐。

[2]洮州：州名。本吐谷浑地。北周保定元年（561年）置州。治美相（唐改名临潭，今甘肃临潭）。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临潭以西、西倾山以东的洮河流域。　　皮子信（？—583年）：北周、隋朝将领。原为北齐将领，后降北周。隋朝时任洮州刺史，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在与吐谷浑作战时阵亡。

[3]汶州：州名。北周置，治广阳（今四川汶川）。隋改蜀州，不久又改为会州。　　梁远：隋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4]廓州：州名。北周建德五年（576年）置。治浇河故城（今青海贵德南）。唐初移治化隆（后改广威，今青海化隆西黄河北岸）。辖境相当于今青海化隆以西黄河两岸地区。　　州兵：州中守军。

【译文】

陈长城公陈叔宝至德元年（583年）夏季四月庚午（初三日），吐谷浑侵扰隋朝的临洮。洮州刺史皮子信出城迎战，战败阵亡。汶州总管梁远击退了吐谷浑。吐谷浑又侵扰廓州，廓州守军击退了他们。

【原文】

夏六月庚辰，隋行军总管梁远破吐谷浑于尔汗山[1]。

【注文】

[1]尔汗山：山名。在今青海湖东。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元年（583年）夏季六月庚辰（十四日），隋朝行军总管梁远在尔汗山击败吐谷浑。

【原文】

二年夏四月，隋上大将军贺娄子乾发五州兵击吐谷浑，杀男女万余口，二旬而还[1]。帝以陇西频被寇掠，而俗不设村坞，命子乾勒民为堡，仍营田积谷[2]。子乾上书曰：“陇西、河右，土旷民稀，边境未宁，不可广佃[3]。比见屯田之所，获少费多，虚役人功，卒逢践暴，屯田疏远者请皆废省[4]。但陇右之民，以畜牧为事，若更屯聚，弥不自安[5]。但使镇戍连接，烽堠相望，民虽散居，必谓无虑[6]。”帝从之。以子乾晓习边事，丁巳，以为榆关总管[7]。

【注文】

[1]上大将军：官职名。三国始置，曹魏和孙吴都置有此官，为统军最高将领。十六国汉、前燕、北燕皆置。北周为正九命。隋为从二品散实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复置为十二转勋官，太宗贞观十一年（637年）改为上护军。　　五州：即凉州、甘州、瓜州、鄯州、廓州。甘州：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永平（隋改名张掖，今甘肃张掖）。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高台以东弱水上游。后屡有变迁。瓜州：州名。北魏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酒泉以西地区。唐武德五年（622年）改为西沙州。

[2]陇西：地名。此处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名。约相当于今甘肃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一带。　　寇掠：抢掠，侵犯劫掠。　　村坞（wù）：村庄。坞，地势周围高而中央凹的地方。　　勒民：指挥百姓。　　为堡：修建坞堡。　　营田：官田的一种，募人耕种，量收租利。　　积谷：储存谷物。

[3]河右：河西的别称。汉、唐时多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的地区。也泛指黄河以西的地区。　　佃（tián）：耕种土地。

[4]屯田：利用戍卒或农民、商人垦殖荒地。　　虚役：白白耗费。　　践暴：践踏；糟蹋。　　废省：废除。

[5]陇右：陇西。　　屯聚：聚集；集合。　　弥：更加；越发。

[6]烽堠（hòu）：也作“烽候”，烽火台。古时用于点燃烟火传递重要消息的高台，系古代重要军事防御设施。　　相望：互相看见。

[7]晓习：精通，熟悉。　　边事：边防事务。　　榆关：地名。今陕西榆林东。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二年（584年）夏季四月，隋朝上大将军贺娄子乾征发五个州的军队进攻吐谷浑，杀死吐谷浑男男女女一万多人，二十天后才撤军。隋文帝杨坚因为陇西地区经常被侵扰抢掠，然而当地的习俗是不修筑村庄，下令贺娄子乾强制百姓修建坞堡，并且经营农田、储存粮食。贺娄子乾给隋文帝杨坚上书说：“陇西、河右一带，土地空旷，居民稀少，边境还不安宁，不能普遍开垦。最近我看到屯田的地方，收获少而花费多，白白耗费人们的劳动，最后还是遭到异族的践踏，请求将偏远地方的屯田都废除缩减。但是陇西地区的居民，以畜牧为业，如果再让他们集中居住，心里会更不安稳。只要让防御敌人的城堡前后相连，烽火台相互可以望见，百姓虽然分散居住，也必定没什么可担心的。”隋文帝杨坚同意了贺娄子乾的建议。因为贺娄子乾通晓御边事务，丁巳（二十六日），任命贺娄子乾为榆关总管。

【原文】

四年。吐谷浑可汗夸吕在位百年，屡因喜怒废杀太子。后太子惧，谋执夸吕而降，请兵于隋边吏[1]。秦州总管河间王弘请以兵应之，隋主不许[2]。太子谋泄，为夸吕所杀。复立其少子嵬王诃为太子[3]。迭州刺史杜粲请因其衅而讨之，隋主又不许[4]。是岁，嵬王诃复惧诛，谋帅部落万五千户降隋，遣使诣阙，请兵迎之[5]。隋主曰：“浑贼风俗，特异人伦，父既不慈，子复不孝[6]。朕以德训人，何有成其恶逆乎[7]！”乃谓使者曰：“父有过失，子当谏争，岂可潜谋非法，受不孝之名[8]。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为善事，即称朕心[9]。嵬王既欲归朕，唯教嵬王为臣子之法，不可远遣兵马，助为恶事[10]。”嵬王诃乃止。

【注文】

[1]边吏：边境地区的官吏。

[2]弘：即杨弘（？—607年），隋代将领、大臣。字辟恶。隋文帝杨坚族弟，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有文武才干。北齐亡，入关中，得到杨坚重用，引为心腹，数从征伐。北周时，授开府仪同三司。杨坚建隋，封大将军，进爵河间郡公。不久拜右卫大将军，授柱国，封河间王。征讨突厥有功，进位上柱国。为宁州总管。为政清正。后为蒲州刺史，境内安定。隋炀帝杨广即位，加太子太保，不久卒。　　隋主：隋文帝杨坚。

[3]嵬（wéi）王诃：吐谷浑可汗夸吕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4]迭州：州名。北周建德中置，以群山重叠得名。治迭川（今甘肃迭部境）。隋大业初废。　　杜粲（càn）：隋朝迭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5]诣（yì）阙（què）：指赴京都。阙，京城，宫殿。

[6]浑贼：对吐谷浑的蔑称。　　特异：特殊；不同一般。　　人伦：礼教所规定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指尊卑长幼之间的等级关系。

[7]训人：教诲民众。　　恶（è）逆：奸恶逆乱。也为古代刑律十恶大罪之一，指殴打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杀死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和父母的人。

[8]潜谋：暗中谋划。

[9]溥（pǔ）天之下：指整个天下；遍天下。语出《诗经·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臣妾：古时对奴隶的称谓。男称臣，女称妾，后也泛指统治者所役使的民众和藩属。　　称（chèn）：符合。

[10]为臣子之法：行好做臣下的规矩。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四年（586年）。吐谷浑可汗夸吕在位时间很长，屡次因为喜怒无常废除杀死太子。后面所立的太子很害怕，密谋把夸吕抓起来投降隋朝，并向隋朝边境官员请求援兵。秦州总管河间王杨弘请求派兵接应吐谷浑太子，隋文帝杨坚不同意。太子的密谋泄露，被夸吕处死。夸吕又立他的小儿子嵬王诃为太子。迭州刺史杜粲请求趁他们感情上有裂痕讨伐吐谷浑，隋文帝还不准许。这一年，嵬王诃又害怕被杀，谋划率领部落一万五千户归降隋朝，派使节到隋朝朝廷，请求派兵接应他。隋文帝说：“吐谷浑贼寇的风俗，不同于一般尊卑长幼之间的等级关系，父亲既然不慈爱，儿子也就不孝顺。我用道德教化百姓，哪能成全嵬王诃大逆不道的行为呢！”隋文帝于是对嵬王诃的使者说：“父亲有错误，儿子应当进谏规劝，怎么能够私下里秘密谋划不轨行为，留下不孝名声。天底之下，都是我的臣属，每个人都做好事，就符合我的心愿。嵬王诃既然想要归附我，我只能教导嵬王诃做好臣下孝子的方法，不可能大老远地派军队去帮助他做坏事。”嵬王诃于是停止了密谋。

【原文】

祯明二年。吐谷浑裨王拓跋木弥请以千余家降隋[1]。隋主曰：“溥天之下，皆是朕臣，朕之抚育，俱存仁孝[2]。浑贼惛狂，妻子怀怖，并思归化，自救危亡[3]。然叛夫背父，不可收纳[4]。又其本意，正自避死，今若违拒，又复不仁[5]。若更有音信，但宜慰抚，任其自拔，不须出兵应接。其妹夫及甥欲来，亦任其意，不劳劝诱也[6]。”

【注文】

[1]裨（pí）王：汉时称匈奴的小王，此处指吐谷浑小王。　　拓跋木弥：生卒年不详。拓跋党项在隋朝时的首领，西夏的先祖。本是吐谷浑裨王，因为吐谷浑可汗夸吕年老昏庸，太子大臣都背叛他归附隋朝。隋开皇八年（588年），拓跋木弥请求率领所属部落一千余家降附隋朝。隋文帝为了表明自己不鼓励背叛行为，对归附部落慰勉安抚，听其自然，不出兵接应。

[2]抚育：照料培育。

[3]惛（hūn）狂：昏乱狂悖。惛古同“昏”，迷乱；糊涂。　　怀怖：心怀恐惧。　　归化：归顺，归附。

[4]收纳：接纳。

[5]违拒：也作“违距”。违抗；不服从。

[6]劝诱：规劝诱导。

【译文】

陈长城公祯明二年（588年）。吐谷浑禆王拓跋木弥请求率领一千多家投降隋朝。隋文帝杨坚说：“天底之下，都是我的臣属，我抚育臣民，用的都是仁孝之心。吐谷浑贼寇昏庸残暴，妻子儿女都心怀恐惧，全都渴望归附隋朝，以使自己脱离危亡境地。然而背叛丈夫离弃父亲，按说不可接纳。但他们的本意是逃避被杀，现在如果拒绝接受，又不仁厚。如果他们还有来归降的消息，只是应该加以安抚，由他们自己设法脱离困境，不需要出兵接应。夸吕的妹夫和外甥想来归降，也任由他们自己的意愿，不必去费劲劝诱。”

【原文】

隋文帝开皇十一年春二月戊午，吐谷浑遣使入贡[1]。吐谷浑可汗夸吕闻陈亡，大惧，遁逃保险，不敢为寇。夸吕卒，子世伏立，使其兄子无素奉表称藩，并献方物，请以女备后庭[2]。上谓无素曰：“若依来请，他国闻之，必当相效，何以拒之[3]。朕情存安养，各令遂性，岂可聚敛子女以实后宫乎[4]！”竟不许。

【注文】

[1]开皇：隋文帝杨坚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二十年，即公元581年至600年。

[2]世伏（？—597年）：吐谷浑王。夸吕儿子。隋开皇十一年（591年）嗣位，与隋通好，596年娶隋光化公主为妻。次年，因政权发生内讧被杀。　　无素：吐谷浑王世伏的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方物：本地产物；土产。　　备：填充。　　后庭：房室的后园，此处指后宫。

[3]相效：争相效仿。

[4]安养：安息休养。　　遂性：随心，顺应本性。　　聚敛：收集。　　实：填充、充实。

【译文】

隋文帝杨坚开皇十一年（591年）春季二月戊午（初六日），吐谷浑派使者向隋朝进献贡品。吐谷浑可汗夸吕听说陈朝灭亡，非常惊慌，逃跑以求自保，不敢再进犯掳掠。夸吕去世，他的儿子世伏继位，世伏派他的侄子无素上表请求成为隋朝的藩国，并进献特产，请求把女儿送到隋文帝杨坚后宫。隋文帝对无素说：“如果依照你们的请求，其他国听说此事，一定会争相仿效，怎么样来拒绝他们。我心中想的是安身养性，随心如意，怎么可以聚集女子来填充后宫呢！”最终不答应。

【原文】

十六年冬十一月，帝以光化公主妻吐谷浑可汗世伏[1]。世伏上表，请称公主为天后，上不许。

【注文】

[1]光化公主：吐谷浑王妃。隋文帝杨坚宗室女。开皇十六年（596年），吐谷浑可汗世伏遣使到隋和亲，隋文帝杨坚将光化公主嫁给吐谷浑可汗世伏。开皇十七年（597年），吐谷浑内乱，世伏被杀，其弟伏允继位。按照吐谷浑习俗，光化公主再嫁世伏弟伏允。

【译文】

隋文帝开皇十六年（596年）冬季十一月，隋文帝杨坚把光化公主嫁给吐谷浑可汗世伏做妻子。世伏给隋朝上表，请求尊称公主为天后，隋文帝杨坚不准许。

【原文】

十七年。吐谷浑大乱，国人杀世伏，立其弟伏允为主，遣使陈废立之事，并谢专命之罪，且请依俗尚主[1]。上从之，自是朝贡岁至[2]。

【注文】

[1]伏允（？—635年）：吐谷浑王，夸吕儿子。隋开皇十七年（597年）杀兄世伏自立。唐初曾助李渊击李轨，后屡发兵攻掠唐边境。贞观九年（635年）唐将李靖率军讨击，兵败自缢而卒，一说被部下所杀。　　专命：不奉上命而自由行事。

[2]朝贡：外国或藩属国的使臣来朝见君主，并敬献礼物。

【译文】

隋文帝开皇十七年（597年）。吐谷浑发生大规模变乱，吐谷浑人杀死了世伏，拥立世伏的弟弟伏允为可汗，伏允派使节到隋朝汇报吐谷浑废立可汗的情况，并且为自己独断专行的行为谢罪，同时请求依照吐谷浑风俗娶光化公主为妻。隋文帝杨坚同意了伏允的请求，从此吐谷浑向隋朝进贡，每年按时送到。

【原文】

炀帝大业四年秋七月，裴矩说铁勒，使击吐谷浑，大破之[1]。吐谷浑可汗伏允东走，入西平境内，遣使请降求救。帝遣安德王雄出浇河，许公宇文述出西平迎之[2]。述至临羌城，吐谷浑畏述兵盛，不敢降，帅众西遁[3]。述引兵追之，拔曼头、赤水二城，斩三千余级，获其王公以下二百人，掳男女四千口而还[4]。伏允南奔雪山，其故地皆空，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为隋有，置郡、县、镇、戍，天下轻罪徙居之[5]。

【注文】

[1]炀（yáng）帝：即隋代皇帝杨广（569—618年）。隋文帝杨坚次子。一名英。开皇元年（581年）立为晋王。开皇八年（588年），统领大军南下，次年攻灭陈朝。开皇二十年（600年）隋文帝废太子杨勇，立他为太子。仁寿四年（604年）杀父自立。即位后，高傲奢华，不喜纳谏，频繁征发民工营建东都洛阳，开凿运河，修筑长城，开辟驰道，又到各地巡游，任情挥霍，严重破坏社会生产。此外，又三次发兵远攻高丽，兵役繁重，民不聊生，激起各地农民起义和暴动。大业十四年（618年），禁军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杨广被杀，谥号炀。　　大业：隋炀帝杨广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十四年，即乙丑（605年）正月至戊寅（618年）三月。　　裴矩（547—627年）：隋末唐初大臣。字弘大。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初仕北齐，齐亡入隋，隋文帝时官至吏部侍郎。大业初，撰《西域图记》三卷，深得隋炀帝喜爱，任民部侍郎，不久转任黄门侍郎。他鼓动隋炀帝西征西域各国，东攻高丽。江都之变后，先后为宇文化及、窦建德所用，官至尚书右仆射。窦建德失败后，举山东之地降唐，官至检校侍中，民部尚书。　　铁勒：又作狄历、丁零、敕勒、高车。南北朝、隋、唐时期北方操突厥语游牧部落的泛称。其语言、风俗都与突厥相近。最早出现的铁勒政权是5世纪下半期，高车副伏罗部首领阿伏至罗在前部（今新疆吐鲁番交河故城）西北自立为王，反抗柔然统治。至6世纪30年代，复为柔然所灭。北朝末，铁勒部落众多，分布遍及漠北草原，各有部帅，互不统属。6世纪中叶，诸部又受突厥汗国统治。隋代，铁勒分属东、西突厥。唐初，铁勒诸部中薛延陀最强，其首领夷男为可汗，受唐册封，助唐灭东突厥。东突厥灭亡后，薛延陀统辖其故地。646年，唐灭薛延陀汗国。次年，唐在铁勒诸部分置羁縻（jī mí）都督府、州。7世纪80年代，后突厥汗国兴起，铁勒诸部重受突厥统治。8世纪40年代，回纥（788年改称“回鹘”）灭后突厥，统有铁勒诸部，建立汗国。840年，回鹘被黠戛斯所破，汗国瓦解，部众西迁。铁勒一名逐渐消失。

[2]安德：郡名。北魏太和（477—499年）中置，治安德（今山东平原东北）。辖平原、安德、绎幕、鬲（gé）县四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雄：即杨雄（542—612年），初名惠，杨坚族侄。北周武帝时，官至右司卫上大夫。北周静帝大象（579—581年）中，晋爵邗国公。杨坚当权，任雍州牧，进位上柱国。隋建国后，官至宗正卿、右卫大将军，参与朝政，封爵广平王，因深得众望而被文帝所猜忌，名拜司空，实是虚名，他也闭门谢客，留心诗书。炀帝时，历任刺史、京兆尹等职，从征吐谷浑与辽东，病死于远征高丽的军营中。　　宇文述（546—617年）：北周、隋臣。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字伯通。本姓破野头，北周时以门荫爵至濮阳郡公。杨坚执政时，参与镇压邺城尉迟迥之变。灭陈时，又频立战功，任安州总管。隋文帝晚年，太子杨勇失宠，与杨素等人阴谋中伤，致使太子被废。隋炀帝即位，特受宠信，势倾朝野，拜左卫大将军，封许国公。参与朝政，为官贪鄙。大业八年（612年），参与东征高丽，指挥失当，招致溃败，一度除名，不久即恢复官爵。次年，镇压杨玄感叛乱。后劝隋炀帝南下江都，在江都病死。

[3]临羌城：县名。西汉置，治今青海湟源东南。魏、晋间移治东面湟水北岸。　　兵盛：军力强盛。

[4]曼头：城名。在今青海兴海（一说在今青海共和）。

[5]徙居：迁居。

【译文】

隋炀帝杨广大业四年（608年）秋季七月，裴矩诱说铁勒，让铁勒进攻吐谷浑，结果铁勒大败吐谷浑。吐谷浑可汗伏允向东逃跑，进入西平境内，伏允派遣使节向隋朝请求归降并恳求援助。隋炀帝杨广派安德王杨雄率军出兵浇河，许公宇文述出兵西平迎接吐谷浑可汗伏允。宇文述进抵临羌城，吐谷浑畏惧宇文述兵力强盛，不敢投降，伏允率领部众向西逃跑。宇文述领兵追击伏允，攻克了曼头、赤水二城，斩杀三千多人，俘获吐谷浑王公以下贵族两百人，掳掠男女四千人后返回。伏允向南逃入雪山，吐谷浑以前统治的地区都丧失掉了，从东到西四千里，从南到北两千里，都被隋朝所占据，隋朝在此设置郡、县、镇、戍，天下犯有轻罪的人都被迁居到这里。

【原文】

五年夏四月癸亥，上出临津关，渡黄河，至西平，陈兵讲武，将击吐谷浑[1]。五月，吐谷浑可汗伏允帅众保覆袁川，帝分命内史元寿南屯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北屯雪山，太仆卿杨义臣东屯琵琶峡，将军张寿西屯泥岭，四面围之[2]。伏允以数十骑遁出，遣其名王诈称伏允，保车我真山[3]。壬辰，诏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往捕之[4]。定和轻其众少，不被甲，挺身登山，吐谷浑伏兵射杀之[5]。其亚将柳武建击吐谷浑，破之[6]。甲午，吐谷浑仙头王穷蹙，帅男女十余万口来降[7]。六月丁酉，遣左光禄大夫梁默等追讨伏允，兵败，为伏允所杀[8]。卫尉卿彭城刘权出伊吾道击吐谷浑，至青海，虏获千余口，乘胜追奔，至伏俟城[9]。

【注文】

[1]上：此处指隋炀帝。　　临津关：关隘名。位于今甘肃积石山大河家镇的黄河渡口。　　讲武：讲习武事。

[2]覆袁川：地名。即今青海门源永安河谷。　　元寿（548—611年）：隋臣。字长寿，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时位至仪同三司，封仪陇县侯。入隋后，官至尚书左丞、大将军、内史令、左翊卫将军等职。为人干练，居官廉洁。大业七年（611年），随炀帝征辽东，病死在途中。　　金山：山名。即托赖山，也称托来山、木雷山、托勒山、陶莱山、讨赖山等。祁连山脉中段支脉，在青海柴达木盆地东北。　　兵部尚书：官职名。魏、晋、南北朝时设“五兵曹尚书”，为六曹尚书之一。西魏为尚书省兵部曹长官，管理军政事务。西魏恭帝三年（556年）改置兵部中大夫。隋代确立六部制，置兵部尚书，为尚书省六部尚书之一，掌武官铨选、军事行政。唐代沿置。隋、唐为正三品。唐高宗李治、武则天、玄宗李隆基时分别改称司戍太常伯、夏官尚书、武部尚书，不久各复旧称。后代也均置该官。　　段文振（？—612年）：隋代将领。北海（治今山东青州）人。刚强勇猛，有胆识。北周时为宇文护亲信，以军功授上仪同，赐爵襄国县公。杨坚为丞相时，为丞相掾（yuàn）。入隋，屡为行军总管，抵御突厥。隋炀帝即位，任兵部尚书，随炀帝进攻吐谷浑、征讨高丽，授左候卫大将军，病死于途中。　　太仆卿：官职名。始置于春秋，称太仆。秦、汉沿袭，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王莽一度更名为太御。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将九卿增设为十二卿，太仆卿由此得名。负责管理畜牧事务，位居十班。陈沿置，三品。北齐置，为太仆寺长官，三品。历朝沿置，也称太仆寺卿，隋初正三品，炀帝改从三品，唐沿用。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司驭正卿、司仆卿，不久即恢复旧称。南宋时，太仆寺并入兵部。　　杨义臣（？—616年）：隋朝将领。代（今山西代县）人。本姓尉迟氏，幼时养于宫中，赐姓杨氏。隋文帝杨坚时，为陕州刺史，曾大破突厥军。隋炀帝杨广时，因镇压汉王杨谅叛变有功，为上大将军。又参与征吐谷浑和进攻高丽之战。隋末，为镇压起义军的主力之一，后因隋炀帝疑忌其威名，调入朝中，官至礼部尚书。　　琵琶峡：地名。今青海门源回族自治县西大通河畔。　　张寿（538—614年）：北周、隋将领。字安乐，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北周明帝武成（559—560年）时，以宿卫起家，后任都督、大都督，授使持节、仪同大将军，封襄乐县开国公、信都县开国公，进位开府仪同大将军。隋初，以功迁上开府仪同大将军，授骠骑将军。隋朝伐陈，授行军总管。隋文帝开皇十年（590年），拜岐州诸军事、岐州刺史，领宫监左辅，开皇二十年（600年），入授太子右卫副率。隋炀帝杨广时，参与征讨吐谷浑。隋炀帝伐辽东，留守东都，参与镇压杨玄感起事，官至右翊卫大将军，授光禄大夫。隋炀帝大业十年（614）卒。　　泥岭：地名。今青海祁连西南。

[3]名王：指古代少数民族声名显赫的王。　　车我真山：山名。今祁连八宝山。或青海祁连东南俄博南山。

[4]右屯卫大将军：官职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右领军府为右屯卫大将军，正三品，总管军府事，统诸鹰扬府。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右威卫大将军。　　张定和（？—609年）：隋朝将领。字处谧。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开皇九年（589年），参与平陈，以军功加骠骑将军。又从上柱国李充征突厥，冲锋陷阵。上嘉其功，进位柱国，封武安县公。炀帝即位，历宜州刺史、河内太守，迁左屯卫大将军。后从征吐谷浑，中流箭阵亡。

[5]挺身：奋身而起。

[6]亚将：次将，副将。　　柳武建：隋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7]仙头王：吐谷浑王公。生平事迹不详。

[8]左光禄大夫：官职名。三国魏始置，为在朝显职的加官，以示优崇，或授予年老有病的致仕官员，也常用为卒后赠官，无职掌。两晋多为二品，位高者进为一品。南北朝沿置，梁定为十六班，位高者升为十七班，陈为二品。北魏、北齐皆二品，北周正八命。隋初定为文散官，正二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降为从二品。唐初沿用，唐太宗贞观（627—649年）光禄大夫不分左右。北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年），光禄大夫又分为左、右两阶，宋徽宗大观二年（1108年）废。　　梁默（？—609年）：隋朝将领。骁勇过人，每征战，常冲击陷阵。开皇末，以行军总管从杨素征突厥，以功进位大将军。又从平汉王杨谅，授柱国。大业中，从征吐谷浑，力战而死。

[9]卫尉卿：官职名。初为卫尉的尊称。南朝梁定为正式官称，为十二卿之一，位居十二班。掌宫门宿卫屯兵。陈沿置，三品。北齐置为卫尉寺长官，为九卿之一，三品。掌武器、仪仗库藏，宫门、京城警卫，历朝沿置。隋初正三品，后改为从三品。唐沿用。南宋废。　　刘权（548—617年）：隋朝将领。字世略，彭城丰县（今江苏丰县）人。北齐初为州主簿，后为行台郎中。齐亡归周，北周官至假淮洲刺史。隋开皇时参与平陈之役，后为苏州刺史。隋大业五年（609年），任卫尉卿参与征讨吐谷浑。隋末为南海太守，颇得民心。当地首领欲推其自立，其誓为隋守，不久卒。　　伊吾道：指由敦煌（今甘肃敦煌）出发到伊吾（今新疆哈密），再到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西北的巴里坤湖）的道路。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五年（609年）夏季四月癸亥（二十七日），隋炀帝杨广率军从临津关出发，渡过黄河，抵达西平，部署军队，讲习军事，将要进攻吐谷浑。五月，吐谷浑可汗伏允率领部众保卫覆袁川，隋炀帝分别下令内史元寿往南驻扎在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往北驻扎在雪山，太仆卿杨义臣往东驻扎在琵琶峡，将军张寿往西驻扎在泥岭，从四面包围覆袁川。伏允率领几十名骑兵逃出，让他的名王谎称是伏允，守卫车我真山。壬辰（二十六日），隋炀帝下诏派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前往抓捕伏允。张定和轻视伏允部下人少，没有穿上铠甲，挺身登山，吐谷浑的伏兵将他射死。张定和的副将柳武建进攻吐谷浑，击败了吐谷浑。甲午（二十八日），吐谷浑仙头王途穷窘迫，率领男男女女十多万人前来隋朝投降。六月丁酉（初二日），隋炀帝派遣左光禄大夫梁默等人追击讨伐伏允，梁默战败，被伏允杀死。卫尉卿、彭城人刘权率军从伊吾道进军攻击吐谷浑，到达青海，俘虏了一千多人，刘权乘胜追击，进抵伏俟城。

【原文】

初，吐谷浑伏允使其子顺来朝，帝留顺不遣[1]。伏允败走，无以自资，帅数千骑客于党项[2]。帝立顺为可汗，送至玉门，令统其余众，以其大宝王尼洛周为辅[3]。至西平，其部下杀洛周，顺不果入而还。

【注文】

[1]顺：伏允长子。吐谷浑国可汗。因吐谷浑兵败，被隋俘作人质，封金紫光禄大夫。唐高祖时，封大宁王。回国后率众叛乱，伏允自杀后，被拥立为可汗。在位时，向唐称臣，唐封西平郡王，赐号趉（jué）胡吕乌甘豆可汗。不久，为臣属杀死，儿子诺曷（hé）钵继位。

[2]自资：自谋生计；自给。　　客：客居。　　党项：古民族名。古羌人中较晚兴起的一支。南北朝末期分布在今青海东南部黄河河曲一带。从事游牧。唐初，活动范围扩至今四川松潘以西地区。族众以姓氏结成部落，互不统属，以拓跋部为最强。由唐朝先后设置的正州或羁縻州辖理。不久，受吐蕃势力所迫，请求内徙，唐遂陆续移其部众于今甘肃东部、宁夏和陕西西北部一带。其中以地处夏州（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大理河以北的红柳河流域及内蒙古杭锦旗、乌审旗等地区）的平夏部最强。其首领历任唐边州官吏。北宋时，在地跨今陕、甘、宁、青、内蒙古、新疆六省区的辽阔地域，建立了以党项羌族为主体的西夏政权。西夏宝义元年（1227年）为蒙古所灭，党项羌人流散各地，多与当地各族融合。

[3]玉门：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玉门西北赤金堡稍东。北周改名会稽。隋开皇十年（590年）复改玉门。唐末废。　　大宝王：吐谷浑王公。生平事迹不详。　　尼洛周：吐谷浑大宝王。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起初，吐谷浑伏允派他的儿子顺来隋朝朝拜，隋炀帝杨广留下顺不让他返回。伏允战败逃走，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了，就率领几千名骑兵客居在党项。隋炀帝立顺为可汗，把他送到玉门，让他统辖吐谷浑剩余的部众，让吐谷浑大宝王尼洛周辅佐顺。顺到达西平，尼洛周的部下杀死了尼洛周，顺最终无法抵达目的地，只得返回。

(1) 据《晋书·吐谷浑传》，“胡园”应为“胡国”。

(2) 高宁：当为郡名。当时并无该郡，疑有误。

附录：

南梁皇帝世系表

西魏皇帝世系表

东魏皇帝世系表

北齐皇帝世系表

北周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十五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陆学军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五/（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陆学军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宁… ④曹…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542号

目录

周灭齐

杨坚篡周

始兴王谋逆

隋灭陈

隋易太子

附录：

北齐皇帝世系表

北周皇帝世系表

隋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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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灭齐

【内容提要】

《周灭齐》叙述了北齐末年，政局混乱，统治黑暗，北周武帝宇文邕抓住时机，两次率军讨伐北齐，最终消灭北齐，统一北方的历史过程。

公元561年，北齐孝昭帝高演去世。高演在临死前，将帝位传给自己的胞弟、长广王高湛。高湛即位后，改元太宁，高湛即北齐武成帝。

高湛本即庸劣无能，即位后更是沉湎酒色，诛杀宗室，不谋国事，还重用奸诈作恶、阿谀逢迎的和士开、祖珽等人，北齐政治腐败，国势颓废。

北齐大臣祖珽私下劝说和士开，让他劝谏武成帝传位给太子，以便邀功。和士开听后照办，在和士开等人的劝说下，公元565年，武成帝果然传位于太子高纬，自为太上皇，但军国大事仍向他汇报。太子高纬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天统，高纬即北齐后主。

高纬木讷口吃，生性怯懦，不喜欢召见朝臣，如非宠幸之人，他从不与其交谈。北齐后主高纬继承武成帝的奢侈风气，宠信陆令萱、和士开、穆提婆等奸佞之徒，导致北齐更为衰落。但后主高纬却无视危机，一味享乐，还置文林馆，游宴赋诗，粉饰太平，被人讥为无愁天子。

北齐将领斛律光骁勇过人，治军严明，临阵果敢，每战必胜，深为敌手所忌惮，是一代名将。而且其为人正直，不贪权势，堪为北齐的中流砥柱，但却被诬陷而遭灭族之祸。北齐大臣崔季舒、张雕等人因联名劝谏后主不要到晋阳，也遭杀身之祸。北齐股肱之臣接连被杀，朝野无不失望，使得北齐内部矛盾更加尖锐，局面岌岌可危，国家处于危急之中。

北周建国后，国力不断增强。北周武帝宇文邕亲政后，更是励精图治，君臣同心，国势蒸蒸日上。看到北齐统治昏聩，北周武帝宇文邕决心灭齐。公元575年，他率兵东进，进攻河阴（今河南洛阳），后因宇文邕病重，北周撤军。公元576年，北周武帝再次率领大军攻伐北齐。灭齐之战开始后，宇文邕率大军攻击北齐重镇晋州（治今山西临汾），他亲临前线督战，周军一举攻克晋州。北齐后主得知周军伐齐，率军赴援，企图夺回晋州，周齐两军在晋州一带展开决战。在交战中，北齐后主表现得十分愚蠢，导致齐军大败。齐后主逃往晋阳，不久又逃奔邺城。周军乘胜连续进攻，相继攻破晋阳、邺城等地，北齐灭亡，北齐后主也被俘虏。

北周在宇文邕亲政后，国力日增，与此相应的是，北齐自文宣帝高洋去世后，统治集团内讧不断，政局动荡不安。到北齐武成帝高湛时期，更是政治腐败，经济凋敝，国家一蹶不振。北周攻灭北齐，使分裂的北方重归统一，为日后隋朝统一全国奠定了坚实基础。

【原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1]。齐主之为长广王也，清都和士开以善握槊、弹琵琶有宠，辟为开府行参军，及即位，累迁给事黄门侍郎[2]。

【注文】

[1]陈（557—589年）：朝代名。共历五帝三十三年，是中国历史上南北朝时期南朝的最后一个朝代。由陈武帝陈霸先创建，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仅控制江陵以东、长江以南的狭小地区。陈朝建立时已经出现南朝转弱、北朝转强的局面。陈朝刚建立时面临北方政权的入侵，形势十分危急。陈朝开国皇帝陈霸先带领军队一举击败敌军，形势有所好转。亡国君为陈后主陈叔宝，陈最后被隋文帝杨坚所灭。　　文帝：即陈朝第二位皇帝陈文帝陈蒨（522—566年），字子华，陈武帝陈霸先侄子。初任吴兴太守。陈霸先即位，封临川郡王，拜侍中、安东将军。永定三年（559年），陈霸先死，遗诏立为帝，公元559—566年在位。次年，改元天嘉。即位后，继续完成统一江南的事业。平时勤于政事，又比较注意节俭，发展农业生产，令地方官员及时劝课农桑，还曾整理户口。在他统治期间，南方的经济、文化都有一定的恢复和发展。天康元年（566年），病死。庙号世祖，谥号文皇帝。　　天嘉：南朝陈文帝陈蒨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六年多，即庚辰（560年）一月至丙戌（566年）二月。天嘉三年即562年。

[2]齐：即北齐（550—577年），朝代名。共历二十八年，是北朝政权之一。公元550年，文宣帝高洋取代东魏称帝，国号齐，建元天保，都城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史称北齐。历经文宣帝高洋、废帝高殷、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后主高纬、幼主高恒六帝，577年被北周消灭。北齐继承了东魏所控制的地盘，占有今黄河下游流域的河北、河南、山东、山西以及苏北、皖北的广大地区。同时与其并存的王朝有西魏、北周（取代西魏）、南朝梁、陈等。　　齐主：即北齐武成帝高湛（537—568年），高欢第九子，高演同母弟弟。继高演为北齐皇帝。公元561年至565年在位。东魏时封长广郡公。北齐建国后，进爵为王。官至太尉、京畿大都督、右丞相。北齐废帝乾明元年（560年），拥立兄长高演为帝。北齐孝昭帝皇建二年（561年），高演死，遗诏高湛继统，不久即位，改元太宁。在位期间，修订律令，首创“十恶”之条。又颁行均田令，定租调之制。后不理朝政，荒淫奢侈。四年（565年），禅位于太子高纬，称太上皇帝。北齐后主高纬天统四年（568年），病死邺都，葬永平陵。谥号武成皇帝，庙号世祖。　　长广：郡名。东汉建安初置，治长广（今山东莱阳）。不久废。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复置。北魏治胶东城（今山东平度）。辖昌阳、长广、不其、挺县、即墨、当利六县，北齐移治黄县（今山东黄县）。隋开皇初废。　　王：此处指郡王。爵位名。汉、魏时只封王爵。晋武帝司马炎封子弟二十多人为王，以郡为国，后称之为郡王。南朝陈置为封爵，为十二等爵第一等，一品。隋朝为九等爵第二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为九等爵第二等，从一品。　　清都：郡名。即北齐时魏郡。西汉置，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今河北邯郸以南以及河南安阳一带，后辖境屡有变迁。北魏时，辖邺县、临漳、繁阳、列人、昌乐、武安、临水、魏县、平邑、易阳、元城、斥章、贵乡十三县。北齐改为清都郡，北周复为魏郡。　　和士开（524—571年）：北齐大臣。字彦通，清都临漳（今河北临漳西）人。北齐初，任长广王高湛开府行参军，深为高湛宠信。高湛即位，官至给事黄门侍郎、兖州刺史、侍中、尚书右仆射，更受宠爱。高湛死后，顾托辅佐后主，深以委任，拜左仆射、尚书令，封淮阳王。后被琅邪王高俨所杀。　　以：因为，由于。　　善：善于，擅长。　　握槊（shuò）：古时类似双陆的一种博戏。　　琵（pí）琶（pá）：弹拉类弹弦乐器。琵琶二字始自汉代，最早写作枇杷或批把，后在字形上与琴瑟连类，故书为琵琶。古时琵琶为广义之词，文献上将汉族和其他民族的各种弹拨乐器都泛称为琵琶，汉代琵琶指的是圆形的阮。东汉晚期已出现梨形的样式，南北朝以后趋向定型，但称谓混乱，直到唐代，琵琶之名始固定。　　辟（bì）：帝王召见并授予官职。　　开府：官职名。此处为“开府仪同三司”的简称。三司即三公，即开建府署，辟置僚属援引三公之例。东汉初，以司空、司徒、太尉（大司马）为三公，因均冠司字，故又称三司，东汉始有“同三司”、“仪同三司”之称，曹魏时始设置“开府仪同三司”一职，为大臣加号，意即与三司即太尉、司徒、司空礼制、待遇相同，允许开设府署，自辟僚属。两晋、南北朝多沿用。隋初置为正四品上阶散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从一品，位次王、公。唐沿置，为文散官第一等；也用为勋官，从四品上。宋初为从一品文散官。明代废除。此外，西魏、北周实行府兵制，设十二大将军，每一将军也下设二开府，为统兵官。　　行参军：官职名。三国始置，晋初，朝廷除拜为参军，诸府自辟为行参军。晋以后行参军也可朝廷除拜，唯官阶低于参军。魏晋南北朝时期，公府、军府、州皆置，隋唐也置。　　累迁：多次升迁。　　给事黄门侍郎：官职名。即黄门侍郎，也称黄门郎，秦代初置，是皇帝近侍之臣，可传达诏令，无固定之员，掌侍从左右。汉代沿用此官职。与侍中共掌侍中寺事务。秦又有给事黄门之职，汉代沿用。至东汉，合并二官为给事黄门侍郎，掌侍从左右，出入宫禁，地位重要，魏晋南北朝沿用，梁为十二班，陈为四品。隋代改称黄门侍郎，为门下省副长官，正四品上。唐朝沿置，玄宗以后侍中渐成空衔，门下省事务实由其主持。高宗、武则天、玄宗时曾改名东台侍郎、鸾台侍郎、门下侍郎，不久复旧。代宗大历二年（767年）又改为门下侍郎，正三品。

【译文】

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北齐国主武成帝高湛还是长广王时，清都人和士开因为擅长握槊游戏、弹琵琶而被宠信，被征召并授予开府行参军一职，等到武成帝即位，多次升迁至给事黄门侍郎。

【原文】

四年。齐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有宠于齐主，齐主外朝视事，或在内宴赏，须臾之间，不得不与士开相见，或累日不归，一日数入，或放还之后，俄顷即追，未至之间，连骑督趣[1]。奸谄百端，宠爱日隆，前后赏赐，不可胜纪[2]。每侍左右，言辞容止，极诸鄙亵，以夜继昼，无复君臣之礼[3]。常谓帝曰：“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桀纣，竟复何异[4]？陛下宜及少壮，极意为乐，纵横行之，一日取快，可敌千年[5]。国事尽付大臣，何虑不办，无为自勤约也[6]。”帝大悦，于是委赵彦深掌官爵，元文遥掌财用，唐邕掌外、骑兵，信都冯子琮、胡长粲掌东宫[7]。帝三四日一视朝，书数字而已，略无所言，须臾罢入[8]。长粲，僧敬之子也[9]。

【注文】

[1]侍中：官职名。秦始置，因往来殿内，故名侍中。加此官即可入侍禁中，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三国魏、两晋、南朝宋、齐置为侍中省长官，三品。南朝梁、北魏孝文帝改制后为门下省长官。梁十三班；陈三品，北魏、北齐同。职掌机要、封驳、平尚书奏事等，往往成为事实上的宰相，晋朝开始也把侍中作为三公的加衔。北周仅为加官。隋改称纳言、侍内，唐高祖复改侍中，正三品，为门下省长官。执掌封驳制敕，与中书令共参议军国大政，居宰相之职，唐中期后渐成为虚职。唐高宗、武则天、中宗、玄宗时曾改名东台左相、纳言、黄门监、左相，不久皆复旧。明代废。　　外朝：天子处理朝政之所，对内朝而言。　　视事：任职，治事。多指政事。　　宴赏：宴饮赏玩。　　须臾（yú）：片刻，一会儿，少顷。　　累日：连日。　　俄顷：片刻；一会儿。　　连骑：指从骑之多。　　督趣：也作“督促”。督责催促。

[2]奸谄（chǎn）：奸邪谄媚。　　隆：上升；升高；增高。　　不可胜纪：数量极多，数不过来。胜，尽。纪同“计”。

[3]每：常常。　　容止：仪容举止。　　极诸：极其。　　鄙亵：鄙陋轻慢。　　无复：不再。复，再。

[4]灰土：尘土。　　尧：中国传说中的古帝王，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炎黄部落联盟领袖。帝喾（kù）少子。姓伊祁、伊耆，名放勋，号陶唐氏，史称帝尧、唐尧。传说他勤俭朴素，办事公正，体恤人民，被视为仁君的典范。曾设官治理国政，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并用鲧治水。晚年征询四岳（四方部落首领）意见，推荐舜为其继承人。恐长子丹朱不服，将其放逐于南方，后丹朱举兵反叛，尧亲自率兵平叛，处死丹朱，让位给舜。　　舜：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原始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领。姚姓（一说妫姓），名重华。号有虞氏，也称虞舜。被四岳荐为尧的继承人。继位后，耕田、打鱼、制陶，深受大众爱戴。先后实行了一系列社会改革：让八元管土地，八恺管教化，契管民事，伯益管山林川泽，伯夷管祭祀，皋陶作刑。又巡视四方，以禹治洪水，并经洪水考验，将禹立为自己的继承人。在位期间，继续对三苗等用兵，巩固华夏族的地位。晚年在南巡中病卒。　　桀（jié）：夏朝末代国王，历史上的著名昏君。名履癸。生性残暴，沉湎酒色。残酷剥削百姓，大兴土木，建造“倾宫”、“瑶台”等许多豪华宫殿。又曾在有仍（今山东济宁东南）会合诸侯，攻灭有缗（mín）氏（今山东金乡）。人民对他非常痛恨，相传借太阳来咒骂他，愿意一同灭亡。后来商族首领汤联合许多部落在鸣条之战中打败夏军，他逃奔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而死。夏朝灭亡。　　纣（zhòu）：即帝辛（？—前1066年），商朝末代国王，历史上的著名暴君。才力过人而刚愎（bì）自用，沉湎酒色，荒淫暴虐。对人民残酷剥削，刑罚苛重，作炮烙之刑，杀鄂侯、九侯和大臣比干，连续发动对东夷的战争，引起民众与各诸侯的反抗。周武王乘机联合西南各族举兵攻商，牧野之战，商军阵前倒戈，纣大败，逃奔鹿台自焚死，商朝灭亡。　　竟：最后；最终。

[5]陛（bì）下：本义为帝王宫殿的台阶之下，后成为下臣对统治者的尊称，秦朝以后只用以称皇帝。　　及：趁着。　　极意为乐：随心所欲，纵情取乐。　　纵横：肆意横行，无所顾忌。

[6]付：交给。　　勤约：勤劳节俭。

[7]赵彦深（507—576年）：北齐官员、书法家。名隐，字彦深。自称南阳宛县（今河南南阳）人。起初是东魏尚书令司马子如的门客，负责抄写事务。经司马子如推荐，官至大丞相府功曹参军，掌管机密，受到高欢赏识。入北齐，仍掌管机密。逐渐晋升至秘书监，拜侍中，封安乐公。后升任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进位尚书令，封宜阳王。官至司空、司徒。　　官爵：官职爵位。爵：即爵位、爵号，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封赐。周代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隋文帝杨坚置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侯、伯、子、男九等；隋炀帝杨广改为王、公、侯三等爵。　　元文遥：生卒年不详。魏宗室，北齐大臣。字德远，河南洛阳人。东魏时，为高澄大将军府功曹。北齐建立后，任中书舍人。曾被幽禁，获释后授尚书祠部郎中。高演摄政，任大丞相府功曹参军，掌管机密。高演即位，任中书侍郎，封永乐县伯，参军国大事。北齐武成帝时，历任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中、中书监。北齐后主天统二年（566年），特赐姓高氏，升任尚书左仆射，兼侍中。出任西兖州刺史，后征召入朝，不久卒。　　财用：财物；财富。　　唐邕（yōng）：生卒年不详。北齐、北周大臣。字道和，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为高澄大将军府参军。北齐天保（550—559年）末为给事黄门侍郎。处事机敏，受到宠信。后主高纬时，迁尚书令，封晋昌王，加录尚书事。后因得罪高阿那肱，被夺权柄。北周灭齐之战，降北周，为仪同大将军，卒于凤州刺史任上。　　外、骑兵：即外兵省（曹）和骑兵省（曹）。外兵省（曹），官职名。三国魏置外兵曹，两晋、南北朝沿置，北魏也置。为五兵（七兵）尚书之一，掌管京畿外之兵。北齐建国后，外兵曹未归尚书省，而是改称外兵省，为掌管全国军政枢务的机构，直属皇帝，职权极重。骑兵曹（省），官职名。尚书省骑兵曹长官通称。三国魏置、西晋沿置，六品。东晋废。南朝梁复置，五班，北魏也置，六品。北齐不再归属尚书省，另设骑兵省，掌管骑兵事务。　　信都：县名、郡、国名。汉置县，治今河北冀州。隋大业（605—618年）初并入长乐，唐初复改信都。唐末曾改尧都，不久复旧。明洪武六年（1373年）废。历为信都国、信都郡、乐成国、冀州、长乐国等治所。也为郡、国名，西汉置郡。治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一度改为广川国等名，东汉建武元年（25年）恢复信都郡、县名。统辖信都、阜城、扶柳、南宫、经县、武邑、观津、堂阳、武遂、下博、饶阳、安平、深泽十三个县。仍属于冀州。东汉永平十五年（72年），改信都郡为乐成国。后又改为安平国、安平郡、长乐国、长乐郡等。　　冯子琮（cóng）（？—571年）：北齐大臣。字子琮，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人。其妻为北齐武成帝胡皇后妹妹。初为领军府法曹参军，掌管机密。又升任太子中庶子、给事黄门侍郎，监修大明宫。北齐后主即位，任郑州刺史、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他卖官纳贿，肆意聚敛，后为北齐琅邪王高俨所杀。　　胡长粲（càn）：生卒年不详。北齐大臣。北齐后主时任侍中。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武成帝胡皇后的堂兄。以外戚起家给事中，迁黄门侍郎。后主即位，胡长粲与黄门冯子琮出入禁中，专典敷奏。世祖高湛死，与娄定远、赵彦深、和士开等同知朝政，当时人称他们为八贵。后主富于春秋，庶事皆委胡长粲。天统四年（568年），进位侍中。五年（569年），出为赵州刺史。卒于州。　　东宫：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代指太子。

[8]视朝：临朝听政。　　略无：全无，毫无。　　罢入：散朝回宫。罢，中止某种活动。

[9]僧敬：即胡虔，生卒年不详。北魏末年官员。字僧敬，北魏临泾（今甘肃镇原郭塬乡皇后湾）人。初任千牛备身。北魏灵太后复执政，位至泾州刺史。对灵太后举止，时有劝谏。东魏时，位至司空。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北齐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受到北齐武成帝高湛宠信，武成帝或是上朝听政，或是在宫内饮宴赏玩，即使是片刻工夫，也不能不与和士开相见，有时武成帝一连几天不让他回家，有时一天几次召他进宫，有时刚让他回去，不大一会儿又要把他追回来，和士开还没到达之时，武成帝接连派人骑马催促。和士开想方设法阿谀逢迎，日益受武成帝宠爱，前后收到的赏赐，多得不可胜数。和士开每次侍奉在武成帝身边，说话言语，表情举止，都极为卑鄙下流，夜以继日，不再遵守君臣之间的礼节。和士开经常对武成帝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最终都会变成泥土，尧舜、桀纣，最终有什么区别呢？陛下应该趁着身强力壮，随心所欲，纵情取乐，一天行乐，可以胜过千年。国家大事都交给大臣，还担心有什么不能办的呢，用不着给自己添加束缚。”武成帝听后非常高兴，于是委派赵彦深掌管官爵封赏，元文遥掌管处理财政，唐邕掌管外军和骑兵，信都人冯子琮、胡长粲掌管东宫事务。武成帝三四天才上一次朝，仅仅批示几个字而已，也不说什么话，一会就散朝回宫。胡长粲是胡僧敬的儿子。

【原文】

帝使士开与胡后握槊，河南康献王孝瑜谏曰：“皇后天下之母，岂可与臣下接手[1]。”孝瑜又言：“赵郡王叡，其父死于非命，不可亲近[2]。”由是叡及士开共谮之[3]。士开言“孝瑜奢僭”，叡言“山东唯闻河南王，不闻有陛下”[4]。帝由是忌之[5]。孝瑜窃与尔朱御女言，帝闻之，大怒[6]。夏六月庚申，顿饮孝瑜酒三十七杯[7]。孝瑜体肥大，腰带十围，帝使左右娄子彦载以出，酖之于车，至西华门，烦躁投水而绝[8]。赠太尉、录尚书事[9]。诸侯在宫中者，莫敢举声，唯河间王孝琬大哭而出[10]。

【注文】

[1]胡后：北齐武成帝高湛的皇后，生卒年不详。父胡延之，母为范阳卢氏。天保初年，选为长广王高湛王妃。高湛继帝位后，立为皇后，其子高纬登基后，为太后。北齐灭亡后，胡太后入北周。胡氏在做皇后和太后期间，行为颇不检点，北齐灭亡后，更是恣意淫秽，隋开皇年间去世。　　河南：郡名。西汉高帝二年（前205年）置，治雒阳（今河南洛阳）。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洛水、伊水下游，双洎（jì）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以北原阳，其后辖境渐小。东魏治宜迁（东魏静帝改河南县置，今河南洛阳），辖宜迁，隋初废。　　康献王孝瑜：即高孝瑜（537—563年），北齐大臣，高澄之子。字正德。北齐初封河南王，任中书令、司州牧。与武成帝高湛相友善。又参与杀杨愔，受到高湛信任。后生活淫奢僭越，和士开等向高湛密告。高湛恼怒，于是派人将他毒死。　　谏（jiàn）：规劝君主或尊长，使改正错误。　　皇后：皇帝的正妻。　　接手：手相接触。

[2]赵郡：郡、国名。汉高帝四年（前203年）改邯郸郡置赵国，建安中改为郡，三国魏太和中复为国，并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晋末复为郡。北魏移治平棘（今河北赵县）。辖境缩小，辖平棘、房子、元氏、高邑、栾城五县，相当于今河北赵县、元氏、高邑、柏乡等县地。隋初废。郡：行政区名。春秋时已出现，但当时的郡只设在边远地区，由国君的重臣率军驻守，其地位低于县。战国时期，郡的地位不断提高，故在郡下设县，形成郡、县两级制。郡长官称守，初为武职，防戍边郡。后成为地方长官。秦始皇统一后，确立郡县制。汉初，实行郡、国并存制。王国下辖郡县，后王国和郡同级别，后代沿置。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郡，隋大业初和唐天宝（742—756年）初曾两度恢复郡制，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再次废除，后不再复设，此后郡成为州、府的别称。　　叡（ruì）：即高叡（534—569年），北齐大臣，高欢弟高琛之子。小名须拔，自幼为高欢所养，东魏末任太子庶子，北齐建国封赵郡王，迁散骑常侍。北齐武成帝高湛时，升任尚书令，执掌朝政，屡次抗击突厥、北周进攻，进封太尉，声望很高，因此逐渐遭到猜忌，武成帝死后，被胡太后所杀。　　死于非命：指遭受意外的灾祸而死。非命，意外的祸患。

[3]由是：因此。　　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4]奢僭（jiàn）：指奢侈逾礼，不合法度。　　山东：崤（xiáo）山或华山以东地区。

[5]忌：猜忌，嫉妒，憎恨。

[6]窃：偷偷。　　尔朱御女：北齐武成帝高湛嫔妃，名摩女，生平事迹不详。御女为妃嫔称号。北魏孝文帝时始见。北齐后期，置八十一御女，各有名号。

[7]庚（gēng）申：中国古代用干支纪年、纪月、纪日、纪时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wù）、己、庚、辛、壬、癸（guǐ）十天干和子、丑、寅、卯（mǎo）、辰（chén）、巳、午、未、申、酉（yǒu）、戌（xū）、亥（hài）十二地支按照顺序组合起来纪年（月、日、时），如庚申、甲午、丙申等。六十年（月、日、时）为一周期，周而复始，循环不已。庚申为干支中的第五十七个。　　顿饮：一顿饭饮酒。

[8]围：量词。两手拇指和食指合拢的长度。　　左右：身边人员、部下。　　娄子彦：北齐武成帝高湛的近臣。生平事迹不详。　　酖（zhèn）：“鸩”的异体字。毒酒，用毒酒害人。　　西华门：邺城宫城西门。　　绝：死。

[9]太尉：官职名。秦置，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共同负责军政大事，合称三公。西汉初尚沿此制，后改称大司马。东汉时仍称太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管理全国军政，参议大政，秩万石。魏、晋、南北朝多为大臣加官，无实际职掌，皆一品（梁称十八班）。隋、唐类此，正一品，北宋初沿置，为加官，宋徽宗赵佶时改为武职最高级阶官，正二品，元代以后废。晚唐至宋也作为对武将的尊称。　　录尚书事：官职名。西汉后期始设“领尚书事”，为总领尚书台的长官或为宰相之兼衔。东汉改称“录尚书事”。自汉末、魏晋以后录尚书事虽不是尚书台的长官，其官秩也随所任者而异，但由于掌重权的大臣常兼此职且位在尚书令之上，故仍是总揽朝政，威权极重。南北朝时无专任的宰相也无正式的宰相之名而实任宰相之职者，常加“录尚书事”衔，当时号称“录公”。南齐及北魏、北齐皆定为正式官号，为尚书省长官，北周时（一说隋时）废。

[10]举声：出声。　　河间：郡、国名。汉高帝置郡，文帝改国，其后或为郡，或为国。治乐城（今河北献县东南）。平帝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献县、交河、东光、阜城、武强各一部分地。东汉初废，永元初复置国，辖境扩大至相当于今河北雄县及大清河以南，南运河以西，高阳、肃宁以东，交河、阜城以北地区。三国魏改为郡，西晋复为国。北魏初又改为郡，辖武垣、乐城、中水、鄚（mào）县四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初改瀛（yíng）州为河间郡。治赵军城（隋置河间县，即今河北河间）。辖河间、文安、乐寿、束城、景城、高阳、鄚县、博野、清苑、长芦、平舒、鲁城、饶阳十三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市区、博野以东，肃宁、河间、沧州、盐山以北，大清河以南地区。唐武德四年（621年）复为瀛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河间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瀛州。北宋大观二年（1108年）升为河间府。此外，南朝宋侨置河间郡。治乐城（今山东寿光），北魏辖阜城、城平、武垣、乐城、章武、南皮六县。　　孝琬（wǎn）：即高孝琬（541—566年），北齐大臣。高欢长子高澄第三子。北齐天保元年封河间王，天统元年（565年）升任尚书令。后因骄矜自负，人进谗言，被武成帝高湛所杀。

【译文】

北齐武成帝高湛让和士开与胡皇后玩握槊游戏，河南康献王高孝瑜劝谏说：“皇后是百姓之母，怎么可以和臣下的手接触呢。”高孝瑜又说：“赵郡王高叡，他的父亲死于非命，陛下不可与他亲近。”因此高叡与和士开共同进高孝瑜的谗言。和士开说“高孝瑜奢侈程度超越他的身份”，高叡说“山东只听说有河南王，听不到有陛下”。武成帝因此猜忌高孝瑜。高孝瑜曾经偷偷和尔朱御女交谈，武成帝听说这件事，非常愤怒。天嘉四年（563年）夏季六月庚申（二十八日），武成帝一次让高孝瑜喝了三十七杯酒。高孝瑜身体肥胖硕大，腰粗十围，武成帝派身边亲信娄子彦用车将高孝瑜载着拉出来，在车上又给高孝瑜灌了毒酒，到了西华门，高孝瑜毒药发作，烦躁投水而死。武成帝给高孝瑜赠官为太尉、录尚书事。在宫中的各个诸侯，都不敢声张，只有河间王高孝琬从宫中大哭而出。

【原文】

六年［夏四月］。齐著作郎祖珽有文学，多技艺，而疏率无行[1]。尝为高祖中外府功曹，因宴失金叵罗，于珽髻上得之[2]。又坐诈盗官粟三千石，鞭二百，配甲坊[3]。显祖时，珽为秘书丞，盗《华林遍略》，及有他赃，当绞，除名为民[4]。显祖虽憎其数犯法，而爱其才伎，令直中书省[5]。世祖为长广王，珽为胡桃油献之，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徵梦殿下乘龙上天”[6]。王曰：“若然，当使兄大富贵[7]。”及即位，擢拜中书侍郎，迁散骑常侍[8]。与和士开共为奸谄。

【注文】

[1]著作郎：官职名。三国魏始置，属中书省，担任编修国史和起居注的任务。晋惠帝时起，改属秘书监，称大著作郎，常由中书监、散骑常侍、给事中等兼任，多为贵族子弟起家的职务，后代多沿置。晋、南朝宋皆六品，梁武帝萧衍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六班，陈改为六品。北魏中期置为著作局长官，从五品上。北齐为著作省长官，从五品上。隋朝为著作曹长官，隋初定为从五品上，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升正五品，后又降为从五品。唐代为著作局长官，唐太宗贞观三年（629年）置史馆后，不再掌国史修撰。　　祖珽（tǐng）：生卒年不详。北齐大臣、文学家。字孝徵（zhēng），北齐范阳逎（qiū）（今河北涞〈lái〉水北）人。博学多才，擅写文章，精通音律，但为人、从政贪婪骄奢，为当时人们所不齿。初任秘书郎，后主时官至尚书左仆射，入文林馆总监撰书，封燕国公。后因罪贬为北徐州刺史。　　疏率（lǜ）：粗疏轻率；粗略草率。　　无行：行为恶劣；品行不好。

[2]尝：曾经。　　高祖：即高欢（496—547年），东魏权臣，北齐王朝的奠基者。一名贺六浑，祖籍渤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后迁居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南），成为鲜卑化汉人。高欢性格沉稳大度，轻财重士，为当时豪杰所崇敬。曾参加北魏末年杜洛周的起义军，继归葛荣，后归附尔朱荣。尔朱荣死后，高欢以六镇兵为基础，南下据冀州，进兵洛阳，杀北魏节闵帝，立元脩（xiū）为傀（kuǐ）儡（lěi）皇帝，击败尔朱兆，消灭尔朱氏的势力。北魏孝武帝元脩西奔长安后，高欢立孝静帝元善见，迁都邺城，史称东魏。武定五年（547年），高欢病死。在执政期间，高欢尝试解决胡汉民族矛盾，维护均田制度，死后其子高洋于公元550年废东魏，建立北齐。追尊高欢为神武帝，庙号为高祖。　　中外府：即都督中外诸军事府，官署名。北朝置，统管中央和地方上的军队，设有长史、司马、司录、从事中郎、掾（yuàn）、属、诸曹参军、行参军等佐官。　　功曹：官职名。西汉始设，为地方官府职事机构。掌管人员选任，并兼参管诸曹事务。其主事者，司隶校尉府称功曹从事，州府称治中从事，郡称功曹，县称功曹掾。后代沿置，北宋崇宁三年（1104年）废。　　金叵（pǒ）罗：金制酒器。　　髻（jì）：在头顶或脑后盘成各种形状的头发。

[3]坐：定罪，由……而获罪。　　诈盗：诈骗盗窃。　　粟（sù）：即谷子、小米。泛指谷类。　　石（dàn）：重量单位，一百二十市斤为一石。在古书中读shí，如三千石。　　配：古代把罪人遣放到边远地区充军；放逐。　　甲坊：制造铠甲的作坊。

[4]显祖：即北齐文宣帝高洋（529—559年），字子进。渤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南）人。高欢次子，北齐的建立者。公元550年，代东魏自立，建立北齐，改元天保。以鲜卑贵族为政权基础，任用汉人杨愔（yīn）改定律令，抑制贪污。连年出击柔然、突厥，均获大胜。并修建长城，巩固边防。又乘侯景乱梁之后，发兵南征，北齐疆土扩展至淮南，后与陈朝划江为界。高洋在位初年，治国谨慎，执法公允，后居功自傲，荒淫暴虐，并推行鲜卑化，胡汉矛盾比较突出。只是依赖杨愔辅政，得以维持政局。后因酗（xù）酒暴卒，谥号文宣皇帝，庙号显祖。　　秘书丞：官职名。东汉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置。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改秘书令为秘书监，下设秘书丞等职。晋武帝曾以秘书并入中书省，其长官称中书秘书丞。晋惠帝复置秘书监，秘书丞为其属官之一，负责所藏图书典籍的管理和整理校定。在两晋、南北朝时期为清要之官，出任者多为士族高门。晋、南朝宋皆六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八班，陈改为五品。在北魏时多参典著作，主修撰国史及起居注，并参与礼仪制度的议定。北魏、北齐皆五品上。隋初于秘书省也设秘书丞，五品。大业三年（607年）改革官制，废秘书丞之职。唐复设，主管秘书省的日常事务，从五品上。宋、金也有此官。　　《华林遍略》：书名。南北朝时期重要的类书之一，由南朝梁武帝萧衍下令编纂，徐勉、徐僧权、何思澄等人编写，共七百卷。自天监十五年（516年）起，历时八年完成。北齐时颇受注重。隋时尚有六百二十卷，唐修《艺文类聚》时也多摘录。宋初已不传。今在敦煌文书中发现一唐人写本之古类书，存二百五十九行，或认定即为本书残存之抄本。《华林遍略》为我国古代许多重要类书的蓝本，对中国古代类书的编纂具有深远的影响。　　绞（jiǎo）：勒死；吊死。　　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原有身份。

[5]才伎（jì）：即“才技”。才智本领。　　直：职守。　　中书省：官署名。三国魏置，掌臣下奏事，并草拟皇帝诏令，设监、令为长官。晋朝、南北朝沿置，为秉承君主意旨，掌管机要、发布政令的机构。权力甚大，长官多为实际宰相。隋朝因避讳改称内史省、内书省。唐高祖李渊时复称中书省，与门下省、尚书省共理军国大政，为最高决策机关。掌草拟诏敕，交尚书省颁下执行；中央各部门及地方州府进奏章表，亦由中书省递呈皇帝，并草拟批答。唐高宗、武则天、玄宗时曾改名西台、风阁、紫微省，不久即复旧。明初废。

[6]胡桃：即核桃。　　因：趁势；乘便。　　殿下：汉以来对太子、诸侯王的称呼。殿下本意为殿阶之下，因太子、诸侯王居宫殿而见群臣，故尊称殿下。犹如称皇帝为陛下。　　非常：异乎寻常的、异常的。　　骨法：骨相。　　孝徵：即祖珽，字孝徵。

[7]若然：如果这样。　　大富贵：得到荣华富贵。

[8]擢（zhuó）拜：提拔授官。擢，提拔，提升。拜，授予官职；任命。　　中书侍郎：官职名。三国魏始置中书侍郎，也称中书郎，为中书省长官中书监、令的副手，协助长官起草发布诏令，五品。两晋南朝沿置，东晋时执掌诏令的起草，曾一度改称中书通事郎。南朝也置，南朝宋以后起草诏命的职责多归舍人，侍郎职权渐轻。南朝宋五品，梁九班，陈四品。北魏、北齐均设。北魏从四品上。北齐从四品。隋代改称内史侍郎或内书侍郎，唐初复改为中书侍郎，为中书省次官，正四品。唐代宗时升正三品。唐中期后因中书令不轻易授人，故中书侍郎也等于中书省的长官，多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之职衔，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时曾改为西台侍郎、风阁侍郎、紫微侍郎等，不久都恢复旧称。南宋废除。　　迁：古代称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职。　　散骑常侍：官职名。秦、汉时设散骑和中常侍。三国魏置散骑常侍，由散骑和中常侍合并而成，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三品。两晋、南朝、北魏、北齐沿置。初为散骑省长宫，东晋以后为东省（集书省）长官。职掌侍从、规谏，多为加官。至东晋，参掌机密，职任类似侍中。南朝宋以后散骑省改为集书省，职以侍从左右、掌图书文翰为主，地位下降。北朝也兼修史。晋、南朝宋三品，梁十二班，陈三品，北魏、北齐从三品。隋、唐初属门下省。隋从三品。唐太宗曾改从三品散官，后复为职事官。唐高宗显庆二年（657年）分置左右，以左散骑常侍隶门下省，右散骑常侍隶中书省。唐中期后成为虚职，唐高宗曾改左右侍极、左右常侍，不久皆复旧。宋代不常置，金元以后废。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六年（565年）夏季四月。北齐著作郎祖珽很有文才，擅长多种技艺，然而却为人粗疏轻率，缺乏德行。祖珽曾经在高祖高欢手下做中外府功曹，因为宴饮时丢失金叵罗，后来在祖珽的发髻上找到。又因为犯下诈骗盗窃官家三千石小米的罪行，被抽打二百鞭，发配到甲坊。文宣帝高洋时，祖珽出任秘书丞，盗窃《华林遍略》，还涉及其他一些犯罪行为，依法本应该被绞死，最终被免职为民。文宣帝高洋虽然憎恶祖珽屡次犯法，然而爱惜他的文才技艺，便让他在中书省职守。武成帝高湛还是长广王时，祖珽做了胡桃油进献给他，趁机进言“殿下有非同寻常的骨相，我梦见殿下乘龙飞上青天”。长广王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让老兄大富大贵。”等到武成帝即位，提拔祖珽为中书侍郎，又晋升为散骑常侍。与和士开一起奸诈作恶，阿谀逢迎。

【原文】

珽私说士开曰：“君之宠幸，振古无比，宫车一日晚驾，欲何以克终[1]？”士开因从问计，珽曰：“宜说主上，云文襄、文宣、孝昭之子俱不得立，今宜令皇太子早践大位，以定君臣之分[2]。若事成，中宫、少主必皆德君，此万全计也[3]。请君微说主上令粗解，珽当自外上表论之[4]。”士开许诺[5]。会有彗星见，太史奏云：“彗，除旧布新之象，当有易主[6]。”珽于是上书言：“陛下虽为天子，未为极贵，宜传位东宫，且以上应天道[7]。”并上魏显祖禅子故事[8]。齐主从之，丙子，使太宰段韶持节奉皇帝玺绶，传位于太子纬[9]。太子即皇帝位于晋阳宫，大赦，改元天统[10]。又诏以太子妃斛律氏为皇后[11]。于是群公上世祖尊号为太上皇帝，军国大事咸以闻[12]。使黄门侍郎冯子琮、尚书左丞胡长粲辅导少主，出入禁中，专典敷奏[13]。子琮，胡后之妺夫也。祖珽拜秘书监，加仪同三司，大被亲宠，见重二宫[14]。

【注文】

[1]私说（shuì）：私下劝说。说，劝说。　　宠幸：旧指帝王对后妃、臣下的宠爱。泛指地位高的人对地位低的人的宠爱。　　振古：远古；往昔。　　宫车：帝王、后妃等所乘坐的车辆。因此常借指帝、后。　　晚驾：即晏（yàn）驾。帝王、君主死亡的婉辞。　　克终：维持到底。

[2]因：于是，就。　　问计：咨询对策。计，计策；计谋。　　主上：臣下对君主的称呼。　　文襄（xiāng）：即高澄（521—549年）。东魏大臣。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字子惠，高欢长子。东魏时高欢掌朝政，被委以重任。高澄废除北魏制定的按年资高低选官的停年格制度，尊贤礼士，选拔人才，整顿吏治，广开言路。高欢死后，进位相国，封齐王，掌理朝政。后密谋受禅，遇刺而亡。其弟高洋代魏后，追谥文襄皇帝，庙号世宗。　　文宣：即北齐文宣帝高洋。　　孝昭：即北齐孝昭帝高演（535—561年）。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字延安。高欢第六子。东魏末封常山郡公。北齐初，进封为王。北齐废帝高殷时任太傅、录尚书，执掌朝政。后废高殷为济南王，自己即帝位。他留心统治之道，轻徭薄役。皇建二年（561年）卒。　　皇太子：又称太子。皇帝所选定的继承皇位的皇子，一般为皇帝的嫡（dí）长子，但也常以“传贤不传长”为名，另选皇帝所偏爱者。　　践：特指皇帝登临皇位。　　大位：指帝位。　　君臣之分：明确君臣之间的名分。

[3]中宫：皇后居住之处，因以借指皇后。　　少主：指即位的年轻君主。　　德：感激。

[4]微说：委婉劝说。　　粗解：大致了解。　　上表：上奏章。

[5]许诺：应允；答应；应承。

[6]会：恰好，正好，适逢。　　彗星：绕太阳运行的一种星体。后曳长尾，呈云雾状。俗称扫帚星。古人认为彗星主除旧布新，其出现又为重大灾难的预兆。　　见（xiàn）：通“现”。出现。　　太史：官职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为朝廷大臣。秦称太史令，汉属太常，职位渐低。魏晋以后修史的职务划归著作郎，太史仅管推算历法，至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又称翰林为太史。　　除旧布新：清除旧的，建立新的。　　易主：更换君主。易，更换。

[7]上书：向君主进呈书面意见。　　天子：在古代君权神授观念下，认为帝王是上天之子，故称天子。　　极贵：极端高贵。　　应：应和。　　天道：天理，天意，上天的运动变化规律。

[8]魏：北魏（386—534年）。朝代名。共历149年。北朝之一，公元386年，鲜卑族拓跋珪重建代国，称王，改元登国，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不久改国号魏，史称北魏，又称后魏、拓跋魏；天兴元年（398年），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称帝。太延五年（439年），太武帝拓跋焘统一北方，与南朝对峙。太和十七年（493年），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改姓元，故又称元魏。统治区域北至蒙古高原，西至今新疆东部，东北至辽西，南境初以黄河为界，后又逐渐扩展至秦岭、淮河，进一步占有淮南地。至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分裂为东魏、西魏。　　显祖：即北魏献文帝拓跋（tuò bá）弘（454—476年），拓跋浚长子。即位之初，丞相乙浑专权，拓跋浚妻冯氏定策杀乙浑，遂掌握朝政。献文帝在位六年禅位与太子拓跋宏，后被冯太后毒死。在位时，北魏取宋淮北地区。谥献文皇帝，庙号显祖。　　禅（shàn）子故事：指北魏献文帝把帝位传给儿子的旧例。禅也称禅位，禅让。本为原始社会末期推选部落首领的制度，反映了原始社会末期的军事民主制传统。禹死后，他的儿子启以父传子的方式继承了王位，以后历代相沿。禅让制遂废。夏代之后，世袭王朝更替，朝中权臣夺取帝位，多通过禅让方式，以取得正统性，但实际上与原始社会的禅让制度不同。故事，旧事；先例。

[9]从：听从，顺从，接受。　　太宰：官职名。即太师，晋初避司马师讳，以周官太宰名代太师，晋代所设八公之一，与太傅、太保并称上公，东晋、南朝沿置，皆为一品（梁朝为十八班）。北朝也有设置，多为赠官。　　段韶（sháo）（？—571年）：北齐大臣。字孝先，武威姑藏（今甘肃武威）人。年少即善骑射，有将帅才略，加之为高欢外甥，故为高欢所信任。北齐建国，拜尚书右仆射，出为冀州刺史，六州大都督，曾败梁军，平定宗室之乱，又破北周、突厥进攻，进位太师，除太宰、左丞相。其多战功，又以忠孝闻名，为北齐重臣，后病卒于军中。　　持节：即持节出使。古代使臣奉命出行，必执符节以为凭证。　　玺（xǐ）绶：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借指印玺。　　纬：即北齐后主高纬（556—578年），字仁纲。高湛长子。北齐河清四年（565年）即位。尊父为太上皇。高纬宠信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等佞（nìng）臣。赋役沉重，吏治败坏。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高纬被俘，封温公，不久被赐死。

[10]晋阳宫：晋阳（今山西太原）是北齐的陪都。东魏时，高欢于兴和元年（539年）在晋阳建成“新宫”，武定三年（545年）又建起宏伟的晋阳宫。北齐皇帝对营建晋阳很重视，后主高纬又建大明殿和十二院，比邺城宫殿还壮观。隋唐时又有兴建，唐建国后以晋阳为北都。　　大赦（shè）：帝王对全国已判罪犯普遍赦免或减刑，一般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重大喜庆时实施。赦，免除和减轻刑罚。　　改元：更改年号。　　天统：北齐后主高纬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多。即乙酉（565年）四月至己丑（569年）十二月。

[11]太子妃：太子的正妻。　　斛（hú）律氏：生卒年不详。北齐后主高纬的皇后，斛律光的女儿。起初为皇太子高纬妃。高纬即位，立斛律氏为皇后。后主高纬杀害斛律光后，废斛律皇后为庶人，后令其为尼。北齐灭亡后，改嫁元仁。

[12]群公：各位大臣。　　尊号：指古代尊崇皇帝、皇后的称号。　　太上皇帝：即太上皇。皇帝父亲的尊号。　　军国：统军治国。　　咸：全；都。　　以闻：把某件事报告给皇帝。

[13]黄门侍郎：参见“给事黄门侍郎”条注。　　尚书左丞：官职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设尚书五人、尚书丞四人。东汉光武帝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辅佐尚书令，总领政务；右丞辅佐仆射，掌管钱财等事，为尚书令及仆射的重要属官。魏晋南北朝沿置，掌管监察百官，文书奏章，管理尚书省日常事务。三国魏、晋、南朝宋皆六品，梁为九班，陈为四品，北魏、北齐从四品上。隋唐时期管理左司郎中、员外郎，监督吏、户、礼三部，常与右丞负责尚书省日常事务。唐高宗李治时改称左肃机，不久即恢复旧称。隋从四品，唐正四品上。后代多沿置，元代后废。　　辅导：辅佐。帮助和指导。　　禁中：也作“禁内”。封建帝王所居的宫苑。因不许人随便进出，故称。　　典：主持，主管。　　敷（fū）奏：陈奏，向君主报告。

[14]秘书监：官职名。东汉桓（huán）帝刘志始设，属太常。掌图书典籍，校定文字，后废。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复置，为秘书署长官，三品。西晋武帝司马炎时罢，惠帝司马衷又复置，为秘书寺长官，掌管图籍、课试、国史修撰等，三品。南北朝沿置，为秘书省长官。南朝宋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十一班，陈改为四品；北魏、北齐皆三品。隋初正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降为从三品，其后改称秘书令。唐初复旧。　　仪同三司：官职名。原为“开府仪同三司”的简称。北魏时仪同三司为单独官号，指礼仪同于诸公，但不开府辟官，从一品。北齐也置仪同三司，二品。西魏、北周府兵中二十四开府仪同府下设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为主将，简称“仪同将军”。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又改为仪同大将军，隋初车骑将军仍号仪同三司。仪同三司也为勋宫、散官号。北周为正九命，隋朝正五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罢。唐复置，高祖武德七年（624年）改为骑都尉。　　亲宠：亲近宠幸。　　见重二宫：指被太上皇、皇上所看重。二宫，此处指太上皇和皇上。

【译文】

祖珽私下劝说和士开道：“您受到的宠幸，自古及今前所未有，但皇上一旦驾崩，打算用什么办法维持这种地位呢？”和士开于是向祖珽询问对策，祖珽回答道：“应该劝说皇上，说文襄帝高澄、文宣帝高洋和孝昭帝高演的儿子都没能继位，现在应该让皇太子早日继承帝位，以明确君臣之间的名分。如果此事成功，皇后、皇太子一定都会感激您，这才是万全之计。请您委婉劝说皇上让他大体知道，我自当从外面上表论及此事。”和士开答应照办。当时适逢有彗星出现，太史上奏说：“彗星是除旧布新的象征，应当会有皇位变化。”祖珽借此上书说：“陛下虽然是天子，但还不是至极尊贵，应该把帝位传给太子，以此顺应天道。”并且奏上北魏显祖献文帝拓跋弘把帝位传给儿子的旧例。武成帝高湛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天嘉六年（565年）四月丙子（二十四日），武成帝派太宰段韶手持符节，捧着皇帝的玉玺和绶带，传帝位给太子高纬。太子高纬在晋阳宫即皇帝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天统。又下诏册封太子妃斛律氏为皇后。于是众王公给武成帝上尊号为太上皇帝，军国大事全都向他汇报。派黄门侍郎冯子琮、尚书左丞胡长粲辅佐新皇帝，他们出入皇宫，专门负责奏章方面的事情。冯子琮是胡皇后的妺夫。祖珽被任命为秘书监，加仪同三司，大受亲近宠幸，被太上皇、皇上所看重。

【原文】

齐世祖之为长广王也，数为显祖所捶，心常衔之[1]。显祖每见祖珽，常呼为贼，故珽亦怨之。且欲求媚于世祖，乃说世祖曰：“文宣狂暴，何得称‘文’[2]？既非创业，何得称‘祖’？若文宣为祖，陛下万岁后当何所称[3]？”帝从之。己丑(1)，改谥太祖献武皇帝为神武皇帝，庙号高祖，献明皇后为武明皇后[4]。令有司更议文宣谥号[5]。十二月庚午，齐改谥文宣皇帝为景烈皇帝，庙号威宗。

【注文】

[1]捶（chuí）：用拳头或棒槌敲打。　　衔（xián）：记在心里。

[2]求媚（mèi）：讨好。　　乃：于是，就。　　狂暴：凶暴；残暴。

[3]万岁后：指皇帝去世。

[4]谥（shì）：即谥号。古代帝王或大臣死后评给的称号。　　太祖献武皇帝：即高欢。　　庙号：皇帝死后，在太庙立室奉祀时起的名号。　　献明皇后：即高欢妻子娄氏（501—562年），名昭君。高欢起事，竭力相助，参与其谋划。她明察善断，善于识人，生活俭朴，对下宽厚，对其亲属要求严格。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初，高洋篡魏称帝，尊她为皇太后。高洋虽狂暴至极，但对她极为尊重孝顺。高殷即位，尊为太皇太后。后她废北齐废帝高殷。高演即位，尊她为皇太后。孝昭帝高演死后，她又下诏立武成帝高湛。大宁二年（562年）去世。与高欢合葬于义平陵（今河北临漳西北）。

[5]有司：指主管的官吏或部门。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历代沿用。也为官吏和官署的泛称。　　更议：改议。

【译文】

北齐武成帝高湛还是长广王时，曾经屡次被文宣帝高洋所鞭打，心中常常忌恨文宣帝。文宣帝每次见到祖珽，常常喊他贼，所以祖珽心里也怨恨他。并且祖珽又想要讨好武成帝，于是劝说武成帝说：“文宣帝举止狂躁暴戾，怎么能够称为‘文’呢？他也没有创立基业，怎么能称为‘祖’呢？如果文宣帝被称为祖，那陛下驾崩之后该如何称呼呢？”武成帝听从了祖珽的建议。己丑，改太祖献武皇帝高欢的谥号为神武皇帝，庙号为高祖，改献明皇后的谥号为武明皇后。下令有关部门重新讨论文宣帝高洋的谥号。天嘉六年（565年）十二月庚午（二十二日），北齐改文宣皇帝高洋的谥号为景烈皇帝，改庙号为威宗。

【原文】

天康元年冬十二月，齐河间王孝琬怨执政，为草人而射之[1]。和士开、祖珽谮之于上皇曰：“草人以拟圣躬也[2]。又前突厥至并州，孝琬脱兜鍪抵地，云：‘我岂老妪，须著此物！’此言属大家也[3]。又魏世谣言‘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端金鸡鸣’[4]。河南、北者，河间也[5]。孝琬将建金鸡大赦耳[6]。”上皇颇惑之[7]。会孝琬得佛牙，置第内，夜有光[8]。上皇闻之，使捜之，得填库矟幡数百[9]。上皇以为反具，收讯[10]。诸姬有陈氏者，无宠，诬孝琬，云“孝琬常画陛下像而哭之”，其实世宗像也[11]。上皇怒，使武卫赫连辅玄倒鞭挝之[12]。孝琬呼叔。上皇曰：“何敢呼我为叔！”孝琬曰：“臣神武皇帝嫡孙，又襄皇帝嫡子，魏孝静皇帝之甥，何为不得呼叔[13]？”上皇愈怒，折其两胫而死[14]。安德王延宗哭之，泪赤[15]。又为草人鞭而讯之，曰：“何故杀我兄[16]？”奴告之，上皇覆延宗于地，马鞭鞭之二百，几死[17]。

【注文】

[1]天康：南朝陈文帝陈蒨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一年，即丙戌（566年）二月至十二月。　　执政：掌握国家大权的人。此处指太上皇高湛。

[2]上皇：指北齐武成帝高湛。　　圣躬：即圣体，臣下称皇帝的身体。也代指皇帝。

[3]突厥（jué）：中国古代北方和西北方民族及其所建汗国名。广义的突厥泛指古代所有行突厥文的部族。狭义的突厥专指6世纪中至8世纪中两度建立汗国的民族。其先人6世纪中居金山（今阿尔泰山）之阳，金山形似战盔，其俗称为突厥，因以为号。首领姓阿史那氏。552年破柔然，土门自立为伊利可汗，建立汗国，置汗庭于漠北鄂尔浑河流域的郁督军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史家称之为突厥第一汗国或东突厥（也作北突厥）。曾向隋称臣纳贡并迁居漠南。隋末变乱，突厥又强盛起来。群雄争事突厥以求援助。至唐太宗继位，联结薛延陀（tuó）、回纥（hé）等铁勒诸部，于630年消灭了东突厥汗国，682年，东突厥贵族阿史那骨咄（duō）禄起而反唐。公元686年至688年间夺取乌德鞬（jiān）山（郁督军山），重建汗廷，史家称之为突厥第二汗国或后突厥汗国。公元744年，回纥骨力裴罗攻杀白眉可汗，后突厥灭。　　并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约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和内蒙古、河北的一部分地区。东汉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括今陕西北部与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北朝时，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北魏辖太原、上党、乡郡、乐平、襄垣五郡，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汾水中游一带。唐代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阳曲以南、文水以北的汾水中游地区，开元中改为太原府。北宋太宗赵光义太平兴国时又改为并州，移治阳曲（今山西太原），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升为太原府。州：行政区名。先秦时即有州之称，汉武帝于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州，即十三个监察区，州设刺史。另在三辅（京兆、右扶风、左冯翔）、三河（河内、河南、河东）、弘农七个郡设司隶校尉部，与州同级，合称为十四部州。东汉时州已成为一级行政区划，下辖若干郡，形成州、郡、县三级制。魏晋南北朝时沿用，州的数目大为增加，但辖境则大都缩小。隋初废郡，州直接辖县。隋炀帝杨广时又废州，采用郡县二级制。唐初改郡为州，唐天宝初再度用郡制，不久即恢复州。之后不再设郡，州成为县上一级的行政区。明清时期，直属于布政使司称直隶州，辖县；隶属于府的州，称属州，地位则相当于县。　　兜（dōu）鍪（móu）：也作“兜牟”。古代战士戴的头盔。　　抵地：到地上。　　老妪（yù）：老年妇女。　　大家：宫中近臣或后妃对皇帝的称呼。

[4]魏世：即北魏时期。　　河南：泛指黄河以南。黄河为中国第二长河。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等省区，在山东北部入渤海。全长5464公里，流域面积79.5万平方公里。　　河北：地区名。泛指黄河以北地区。　　金鸡：一种金首鸡形。古代颁布赦诏时所用的仪仗。

[5]河间：此处指河南、河北为河水之间，此处隐喻河间王高孝琬。

[6]孝琬将建金鸡大赦耳：北齐大赦日，武库令在宫阙门外右面设金鸡及鼓，将囚徒集中在阙前，击鼓千声后，释放囚徒。此处指高孝琬要夺取帝位，然后大赦天下。

[7]颇惑之：对此感到很疑惑。

[8]佛牙：即释迦牟尼佛的牙齿。据传，释迦牟尼荼（tú）毗（pí）后，全身都化为细粒之舍利，唯其部分牙齿未损，称为佛牙舍利，为佛教圣物。　　第内：府第里面。第，高官显贵的大宅子。

[9]填（zhèn）库：放置在库房中。填即“镇”。　　矟（shuò）：同“槊”，长矛。　　幡（fān）：用竹竿等挑起来直着挂的长条形旗子。

[10]反具：叛乱用的物品。　　收讯：拘押审讯。

[11]姬（jī）：帝王的妾。　　诬：诬陷。　　世宗：即高澄。庙号世宗。

[12]武卫：侍卫。　　赫连辅玄：高湛的近臣。生平事迹不详。　　倒鞭：倒拿着鞭子，即手握小头，用大头击打。　　挝（zhuā）：打，敲打。

[13]嫡孙：正室生的第一个儿子是嫡长子，其长子即嫡孙。　　襄皇帝：即高澄，被追谥文襄皇帝。　　嫡子：正室生的第一个儿子。　　魏：东魏（534—550年），朝代名。共历一帝17年。北朝之一。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西奔长安，权臣高欢于洛阳立元善见为帝，迁都邺（今河北临漳），史称东魏。西以黄河壶口至洛阳一线与西魏为界，统有原北魏辖区的东部。至武定八年（550年）静帝元善见禅位于北齐，东魏灭亡。　　孝静皇帝：即东魏孝静帝元善见（524—551年）。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北魏清河文宣王元亶（dǎn）的儿子。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任骠骑大将军加开府仪同三司。同年，被高欢立为皇帝，在洛阳即皇帝位，随后迁都于邺，史称东魏。高欢父子相继执政，多次与西魏交战。武定八年（550年），被迫禅位于高欢的儿子高洋。北齐立国后，降封中山王。次年（551年）被毒死，谥号孝静。

[14]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的一段。

[15]安德：郡名。北魏太和（477—499年）中置，治安德（今山东平原东北）。辖平原、安德、绎幕、鬲（gé）县四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延宗：即高延宗，生卒年不详。北齐大臣，曾称帝。高澄第五子，幼年被高洋所养，封安德王。后为定州刺史，骄纵多不法，后有所改悔。历任司徒、太尉、相国、并州刺史，总管并州军事。北周灭齐，北齐后主逃往邺城，高延宗在晋阳即皇帝位，改元德昌。周军攻克晋阳，高延宗被俘。为帝仅仅二日。及至长安，以谋反罪赐死。　　泪赤：眼泪都变成红色，哭出血水。

[16]讯：讯问。

[17]覆：按翻。

【译文】

陈文帝天康元年（566年）冬季十二月，北齐河间王高孝琬心中怨恨太上皇高湛，做成草人用箭射它。和士开、祖珽向太上皇高湛进谗言道：“草人是用来模拟圣上的。另外，之前突厥人进攻到并州时，高孝琬将头盔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老太婆，需要戴着这东西！’这话也是针对圣上的。还有北魏时民间有歌谣说‘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端金鸡鸣’。黄河的南边、北边就是河间呀。高孝琬将要设置金鸡，就是要像皇帝那样大赦天下。”太上皇高湛感到很疑惑。正好高孝琬得到一枚佛牙，放置在自己的府第里面，佛牙夜里放光。太上皇高湛听说此事，派人搜查高孝琬府第，搜到放在仓库里的几百件长矛和旗幡。太上皇高湛认为这是高孝琬谋反的器具，将他拘押审讯。高孝琬的妃姬中有一个叫陈氏的，由于得不到宠爱，就诬陷高孝琬，说“高孝琬经常画陛下的像并且对着他哭”，其实是文宣帝高洋的画像。太上皇高湛很愤怒，派武卫赫连辅玄用鞭子粗的一头抽打高孝琬。高孝琬喊高湛叔叔。太上皇高湛说：“你怎么胆敢叫我叔叔！”高孝琬说：“我是神武皇帝的嫡孙，又是襄皇帝的嫡子，东魏孝静皇帝的外甥，为什么不能称陛下为叔叔？”太上皇听后更加愤怒，将他的两条小腿打断，高孝琬于是死去。安德王高延宗哭悼高孝琬，眼泪都变成红色。并且又做了一个草人，一边用鞭子抽打一边责问它说：“为什么杀死我的兄长？”他的奴仆告发了他，太上皇把高延宗按翻在地上，用马鞭抽打他两百下，高延宗几乎被打死。

【原文】

临海王光大元年[1]。齐秘书监祖珽与黄门侍郎刘逖友善，珽欲求宰相，乃疏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罪状，令逖奏之，逖不敢通[2]。彦深等闻之，先诣上皇自陈[3]。上皇大怒，执珽，诘之，珽因陈士开、文遥、彦深等朋党弄权、卖官、鬻狱事[4]。上皇曰：“尔乃诽谤我[5]。”珽曰：“臣不敢诽谤陛下取人女[6]。”上皇曰：“我以其饥馑，收养之耳[7]。”珽曰：“何不开仓振给，乃买入后宫乎[8]？”上皇益怒，以刀环筑其口，鞭杖乱下，将扑杀之[9]。珽呼曰：“陛下勿杀臣，臣为陛下合金丹[10]。”遂得少宽[11]。珽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12]。”上皇又怒，曰：“尔自比范增，以我为项羽邪[13]？”珽曰：“项羽布衣，帅乌合之众，五年而成霸业[14]。陛下藉父兄之资，才得至此，臣以为项羽未易可轻[15]。”上皇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寻徙光州，敕令牢掌[16]。别驾张奉福曰：“牢者，地牢也[17]。”乃置地牢中，桎梏不离身，夜以芜菁子为烛，眼为所熏，由是失明[18]。

【注文】

[1]临海：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置。初治临海（今浙江临海），不久移治章安（浙江台州椒江区）。辖境相当于今浙江象山港以南，天台、缙（jìn）云、丽水、龙泉以东地区。东晋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南朝齐辖章安、临海、宁海、始丰、乐安五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临海王：即南朝陈废帝陈伯宗（552—570年），字奉业，小字药王，陈文帝陈蒨（qiàn）嫡长子。陈武帝永定二年（558年）立为临川王世子，次年陈文帝即位，立为皇太子。天康元年（566年）即位。即皇帝位后，其叔父陈顼辅政专权，后被废为临海郡王。　　光大：南朝陈废帝临海王陈伯宗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二年，即丁亥（567年）正月至戊子（568年）十二月。

[2]刘逖（tì）（525—573年）：北齐官员、诗人。字子长，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早年曾好游猎，后发愤读书，留心文辞，颇工诗咏。北齐文宣帝高洋初年，为定陶令。后历官中书侍郎、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因与崔季舒等人劝阻后主高纬去晋阳，被权贵所杀。其诗学齐梁，辞藻绮丽，对仗工整，接近南朝诗风。　　宰相：官职名。为中国古代最高行政官员的通称。“宰”的意思是主持、主宰，商朝时为管理家务和奴隶的官；周朝有执掌国政的太宰，也有掌贵族家务的家宰、掌管一邑的邑宰，实际为官的通称。“相”本为相礼之人，字义有辅佐之意。宰相一名始见于《韩非子·显学》，但只有辽代以为正式官名，其他各代所指官名与职权广狭则不同，通常和丞相是一个概念。　　疏：在朝官员专门上奏皇帝的一种文书形式。　　通：报告。

[3]诣（yì）：到；去。尤指到尊长处。　　自陈：自己陈述。陈，述说，陈述。

[4]执：拘捕，捕捉，逮捕。　　诘（jié）：追问，责问。　　朋党：指同类的人以恶相济而结成的集团。后指因政见、利益不同而形成的相互倾轧的宗派。　　弄权：把握权力，操纵朝政。　　鬻（yù）狱：借案件收取贿赂而枉断官司。

[5]诽谤：说人坏话，诋毁和破坏他人名誉。诽是背地议论，谤是公开指责。

[6]取：通“娶”。

[7]饥馑（jǐn）：饥荒。

[8]振给（zhèn jǐ）：救济施与。振通“赈”。　　后宫：嫔妃住的宫室。也代指妃嫔。

[9]益：更加。　　筑：塞入。　　鞭杖：以鞭、杖责罚人。杖，木棍。　　扑杀：击杀。

[10]合：制作。　　金丹：古代方士炼金石为丹药，认为服之可以长生不老。

[11]遂：于是；就。　　少宽：轻了一些。

[12]范增（前277—前204年）：项羽谋臣。居鄛（cháo）（今安徽巢县）人。素善奇谋，秦末农民战争爆发，项梁起兵，他以七十高龄随项梁，劝他立楚王之后熊心为楚怀王，以收众心。秦军围钜鹿，楚怀王熊心派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进救赵。后归属项羽，为主要谋士，被尊为“亚父”。秦亡，刘邦、项羽军相继入关，范增多次劝说项羽杀死刘邦，以除劲敌，在鸿门宴上又力主杀刘邦以除后患，项羽不听。后刘邦在荥阳被项羽围困，用陈平计，离间项羽与范增之间的关系，项羽中计，削其兵权，范增愤而离去，在途中疽（jū）发背而死。

[13]项羽（前232—前202年）：秦汉之际反秦起义军领袖、军事统帅。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出身楚国将门之后。少时随叔父项梁避仇居于吴中。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助项梁举兵反秦。公元前207年，他率军在钜鹿与秦兵交战，摧毁秦军主力，给秦统治以致命打击，奠定了推翻秦王朝的基础。秦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并大封诸侯。后为争夺帝位与刘邦进行了长达四年的楚汉战争。因刚愎自用，迷信武力，不得人心，优势转为劣势，公元前202年被刘邦围困于垓下（今安徽灵璧南），失利自刎。

[14]布衣：古时百姓穿的麻布衣服。指平民百姓。　　乌合之众：像暂时聚合的一群乌鸦。比喻临时杂凑的、毫无组织纪律的一群人。　　霸（bà）业：指称霸诸侯或维持霸权的事业。

[15]藉：依赖，依靠。　　父兄之资：指依赖父亲兄长的资本。

[16]寻：顷刻，不久。　　徙：流放。古代的一种刑罚。　　光州：州名。北魏置，治掖（yè）县（今山东莱州），辖东莱、长广、东牟（mù）三郡。隋改光州为莱州。　　敕（chì）令：皇帝的诏书、命令。　　牢掌：牢房的主管。

[17]别驾：官职名。汉代始置，也称别驾从事，为刺史佐吏。因随刺史出巡所部，别乘专车，故称之别驾。魏、晋以后，各州置别驾，掌管州中政务，其权甚重。唐代时曾一度改称长史，唐中期后别驾与长史并设，其权渐降。宋代于各州置“通判”，近似“别驾”之职。至明代，改“别驾”为“通判”，作为“知府”的属官，故后世沿称“通判”为“别驾”。　　张奉福：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18]桎（zhì）梏（gù）：刑具。脚镣手铐。　　芜（wú）菁（jīnɡ）子：十字花科植物芜菁的种子。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元年（567年）。北齐秘书监祖珽和黄门侍郎刘逖关系很好，祖珽想要做宰相，于是上书列举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的罪状，让刘逖上奏，刘逖不敢通报。赵彦深等人听说此事，抢先到太上皇高湛那里自己表白。太上皇非常愤怒，派人逮捕祖珽，责问他，祖珽趁机陈述了和士开、元文遥、赵彦深等人结成朋党，操纵朝政、出卖官职、办案受贿的事情。太上皇高湛说：“你这是在诽谤我。”祖珽说：“臣下不敢诽谤陛下迎娶人家女儿。”太上皇说：“我是因为她们饥饿，收养她们。”祖珽说：“为什么不开仓赈济，而是把她们买入后宫呢？”太上皇更加愤怒，将刀把的铁环塞到他的口中，用鞭子木棍乱打，要把他打死。祖珽大叫道：“陛下不要杀臣，臣能为陛下制作金丹。”这才打得轻了一些。祖珽说：“陛下有一位范增却不能使用。”太上皇又发怒，说：“你把自己比作范增，把我当作项羽吗？”祖珽说：“项羽是位平民百姓，率领乌合之众，用五年时间就成就霸业。陛下依赖父亲兄长的资本，才得到了现在的地位，臣认为项羽不应该随便被轻视。”太上皇更加愤怒，让人用土塞住祖珽的嘴。祖珽边吐土边说不休，太上皇于是鞭打他二百下，发配到甲坊服苦役，不久被流放到光州，敕令他做牢掌。别驾张奉福说：“牢就是地牢。”于是把祖珽囚禁在地牢中，枷锁一直套在身上，夜里点芜菁子当蜡烛，祖珽的眼睛被烟火所熏，因此失明。

【原文】

二年。齐尚书左仆射徐之才善医，上皇有疾，之才疗之，既愈，中书监和士开欲得次迁，乃出之才为兖州刺史[1]。夏五月癸卯，以尚书右仆射胡长仁为左仆射，和士开为右仆射[2]。长仁，太上皇后之兄也[3]。冬十月辛巳，齐以士开为左仆射，中书监唐邕为右仆射。

【注文】

[1]尚书左仆（pú）射（yè）：官职名。西汉置尚书仆射，为尚书令的副职。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左右，为二人。魏、晋为尚书省次官，三品，协助尚书令执行政务，兼监察百官，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就只称尚书仆射；左仆射位在右仆射之上，如果尚书令位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南朝宋三品，梁十五班，陈为二品。北魏、北齐与南朝略同。隋唐时期，尚书令多虚设，左右仆射实际上为尚书省长官，位列宰相，权高任重，为从二品。唐开元后，逐渐成为虚职，不亲政务，南宋孝宗赵昚（shèn）以后，改为左右丞相。　　徐之才（492—572年）：北齐大臣、医学家。字士茂，丹阳（江苏南京）人。少年时聪敏好学，通晓经学，承家传医术。起初为梁太学生、丹阳主簿。后随萧综入魏，官至秘书监。入北齐，官至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太子太师。封西阳郡王。他在前人的《雷公药对》一书基础上，增修撰（zhuàn）成《药对》一书，在药物分类等方面，有一定贡献。此外，还撰有《徐氏家传秘方》、《徐王八世家传效验方》等医书。　　既：已经。　　中书监：官职名。三国魏始置，与中书令职务相等而位次略高。中书监、令同掌机密事要。西晋时权更重，在尚书令上。东晋、南朝位虽仍高，但多为重臣加官。北魏、北齐也置中书监、令。梁十五班，陈二品，北魏、北齐从二品，隋初改为内史监，不久废。之后只设中书令，不再设监。　　次迁：按次序得到升迁。　　兖（yǎn）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约相当于今山东西南部及河南东部。东汉治昌邑（今山东金乡东北），其后治所屡有迁移，辖境逐渐缩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今山东兖州），北朝沿置，北魏辖泰山、鲁郡、高平、任城、东平、东阳平六郡。隋大业二年（606年）废。唐初复为兖州，天宝、至德（756—758年）时又改为鲁郡。乾元元年（758年）再改兖州。唐治瑕丘（今山东兖州）。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兖州、曲阜（fù）、泰安、邹（zōu）城四市及泗（sì）水、微山、金乡、宁阳四县地。　　刺史：官职名。自汉武帝刘彻开始设立。本为监察郡县的官员，“刺”为检核问事之意，即监察之职，在郡守管辖之下。东汉灵帝刘宏改刺史为州牧，职权益重，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军政大权，成为郡上一级地方行政长官。魏晋南北朝，以刺史领州，多带持节、都督诸军事衔，隋唐时期，也为州一级建制的长官，但职权减轻，宋代保留刺史官称，但无职掌，辽、金也有刺史州，以刺史为长官。明清时刺史仅作为知州的别称。

[2]胡长仁（？—569年）：北齐大臣。字孝隆，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人。武成皇后胡氏的哥哥。后主天统三年（567年），任职尚书右仆射。次年任尚书令。北齐世祖高湛死后，他参预朝政，封陇东王。因与和士开不和，谋刺杀和士开，事泄被赐死。　　左仆射：即尚书左仆射。　　右仆射：即尚书右仆射。

[3]太上皇后：指尚健在的太上皇帝的正妻。此处指北齐武成帝高湛的皇后胡氏。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二年（568年）。北齐尚书左仆射徐之才擅长医术，太上皇高湛有病，徐之才为他治疗，太上皇身体已经痊愈，中书监和士开想要按次序得到升迁，于是将徐之才派出担任兖州刺史。夏季五月癸卯（初九日），北齐任命尚书右仆射胡长仁为左仆射，和士开为右仆射。胡长仁是太上皇后的哥哥。冬季十月辛巳（二十日），北齐任命和士开为左仆射，中书监唐邕为右仆射。

【原文】

十一月，齐上皇疾作，驿追徐之才，未至[1]。辛未(2)，疾亟，以后事属和士开，握其手曰：“勿负我也[2]！”遂殂于士开之手[3]。明日，之才至，复遣还州[4]。士开秘丧，三日不发[5]。黄门侍郎冯子琮问其故，士开曰：“神武、文襄之丧，皆秘不发。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贰心者，意欲尽追集于凉风堂，然后与公议之[6]。”士开素忌太尉、录尚书事赵郡王叡及领军娄定远，子琮恐其矫遗诏出叡于外，夺定远禁兵，乃说之曰：“大行先已传位于今上，群臣富贵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内贵臣一无改易，王公必无异志[7]。世异事殊，岂得与霸朝相比[8]？且公不出宫门已数日，升遐之事，行路皆传，久而不举，恐有他变[9]。”士开乃发丧[10]。丙子(3)，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11]。

【注文】

[1]疾作：疾病发作。　　驿追：用驿车追赶。

[2]亟（jí）：急切。　　后事：身后之事。　　属（zhǔ）：同“嘱”，嘱咐，托付。　　负：辜负。

[3]殂（cú）：死亡。

[4]明日：第二天。　　遣：派，送，打发。

[5]秘丧：保密不发丧。

[6]至尊：至高无上的地位。用于皇帝的代称。　　王公：王爵和公爵，皆为高级爵位名。也泛指达官显贵。　　贰心：异心。　　追集：召集，征募。　　凉风堂：建筑名。在邺城宫中的玄都苑。

[7]素：一直；一向。　　领军：武官名。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曹操在相府置领军，领禁兵，后改为中领军。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始设领军将军，后资历深者为领军将军，资历浅者为中领军，掌管禁兵。两晋南北朝多沿用。三国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十五班，陈朝为三品，秩中二千石。北魏从二品，北齐为从二品。领军将军、中领军，职掌相同，皆可简称为领军。仅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时曾专设领军一职，二品中。　　娄定远（？—574年）：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人。父亲娄昭，为武明皇后娄氏的同母弟弟，官至司徒，封濮阳郡公。深受武成帝高湛宠幸，封临淮郡王。武成帝临终前，他与高叡同受顾命。北齐后主天统三年（567年），任尚书左仆射。与高叡同谋奏黜和士开，后来却接受和士开贿赂，致使高叡被害。最后因事触怒宠臣穆提婆。穆提婆诬陷他谋反，于是畏罪自杀。　　矫（jiǎo）：假托，诈称。　　遗诏：皇帝临终时颁发的诏书。　　禁兵：皇帝的亲兵，即侍卫宫中及扈（hù）从的部队。　　大行：对刚去世而尚未定谥号的皇帝、皇后的敬称。　　今上：指当朝皇帝。　　贵臣：本指公卿大夫位高的家臣，后泛指显贵的大臣。　　改易：改换。　　异志：二心；叛离之心。

[8]世异事殊：也称“时异事殊”，时间不同，事情也和以前不一样。意思是事物随着时间改变而发生变化。　　霸朝：指高欢、高澄掌握东魏政权时期，北齐君臣都称之为霸朝。

[9]升遐（xiá）：帝王死去的婉辞。　　行路：路人。

[10]发丧：办理丧事。

[11]尊：尊奉。　　皇太后：皇帝的母亲。又称“太后”。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二年（568年）十一月，北齐太上皇高湛疾病发作，用驿车追赶徐之才，徐之才还没返回。辛未，太上皇病危，把后事托付给和士开，太上皇握住和士开的手说：“切勿辜负我的嘱托！”于是就握着和士开的手而死。第二天，徐之才抵达，和士开又让他返回兖州。和士开隐匿太上皇驾崩的信息，连着三天不发丧。黄门侍郎冯子琮向他询问原因，和士开说：“神武帝、文襄帝的丧事，都是隐匿不发丧。当今皇上年轻，恐怕王公中有人有贰心，我打算把他们都召集到凉风堂，然后再与他们商议。”和士开向来害怕太尉、录尚书事赵郡王高叡和领军娄定远，冯子琮担心他假托遗诏把高叡排挤到外面，夺取娄定远的御林军兵权，于是劝说和士开道：“驾崩的太上皇之前已经把皇位传给了当今皇上，群臣能够得到富贵，都是依赖太上皇和当今皇上的恩德，只要让朝廷的尊贵大臣地位保持不变，王公们一定不会有贰心。时代变了，事情也不同了，怎么能够和神武帝、文襄帝时期相比呢？并且您已经好几天不出宫门，太上皇驾崩的事情，外面都已经传开了，长期不发丧，恐怕会有其他变化。”和士开这才发丧。丙子，大赦全国。戊寅，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原文】

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以冯子琮胡太后之妺夫，恐其赞太后干预朝政，与赵郡王叡、和士开谋，出子琮为郑州刺史[1]。

【注文】

[1]胡太后：即北齐武成帝高湛的皇后胡氏。参见前“胡后”条注。　　赞：帮助，辅佐。　　郑州：州名。东魏武定七年（549年）置。治颍阴（今河南许昌）。辖许昌、颍川、阳翟（dí）三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许昌、禹州和鄢（yān）陵、临颍、长葛、扶沟等地。北周大定元年（581年）改为许州。

【译文】

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因为冯子琮是胡太后的妺夫，担心他帮助胡太后干预朝政，和赵郡王高叡、和士开合谋，派冯子琮出任郑州刺史。

【原文】

宣帝太建元年春二月，齐以司空徐显秀为太尉，并省尚书令娄定远为司空[1]。初，侍中、尚书右仆射和士开为世祖所亲狎，出入卧内，无复期度，遂得幸于胡后[2]。及世祖殂，齐主以士开受顾托，深委任之，威权益盛，与娄定远及录尚书事赵彦深、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领军綦连猛、高阿那肱、度支尚书胡长粲俱用事，时号“八贵”[3]。太尉赵郡王叡、大司马冯翊王润、安德王延宗与娄定远、元文遥皆言于齐主，请出士开为外任[4]。会胡太后觞朝贵于前殿，叡面陈士开罪失，云：“士开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纳货赂，秽乱宫掖[5]。臣等义无杜口，冒死陈之[6]。”太后曰：“先帝在时，王等何不言？今日欲欺孤寡邪[7]？且饮酒，勿多言。”叡等词色愈厉[8]。仪同三司安吐根曰：“臣本商胡，得在诸贵行末，既受厚恩，岂敢惜死[9]。不出士开，朝野不定。”[10]太后曰：“异日论之，王等且散。”叡等或投冠于地，或拂衣而起[11]。明日，叡等复诣云龙门，令文遥入奏之，三返，太后不听[12]。左丞相段韶使胡长粲传太后言曰：“梓宫在殡，事太怱怱，欲王等更思之[13]。”叡等遂皆拜谢。长粲复命，太后曰：“成妺母子家者，兄之力也[14]。”厚赐叡等，罢之[15]。

【注文】

[1]宣帝：即南朝陈宣帝陈顼（xū）（530—582年）。字绍世，小字师利。陈文帝陈蒨的弟弟。梁元帝萧绎时为中书侍郎，江陵陷落，被掳入关，天嘉三年（562年）南归，历任扬州刺史、尚书令、太傅。光大二年（568年），宣太后废废帝陈伯宗为临海王，立他为帝。在位时曾大举北伐，收复淮南。北周灭齐后，江北之地尽亡入周，陈朝自此愈加衰落。太建十四年（582年）病卒。谥孝宣皇帝，庙号高宗。　　太建：南朝陈宣帝陈顼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十四年，即己丑（569年）一月至壬寅（582年）十二月。　　司空：官职名。据记载上古已有，但一般认为西周始置，为“六卿”之一，是中央政权中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业的最高行政长官，春秋战国沿置。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称“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为掌管朝政的重臣之一，职掌与周代不同，东汉改称“司空”。晋代后，“司空”逐渐成为权臣的加官。魏晋南北朝皆为一品（梁称十八班）。隋、唐略为正一品，元代以后废。此外，隋唐以后，司空也为各代工部尚书的别称。　　徐显秀（？—571年）：北齐大臣。名颖，恒州忠义郡（今河北北部）人，他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河清三年（564年）因作战英勇，封武安王。在北魏末期，先跟随尔朱荣，尔朱荣失败后归附高欢，公元571年死于晋阳。　　省：撤销。　　尚书令：官职名。尚书始于秦，西汉沿置，本为少府的属官，汉武帝刘彻时用宦官为尚书，汉成帝刘骜（ào）时改用士人。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所掌为章奏文书，为天子近臣，西汉后期，职权渐重。东汉政务均归尚书台，主官为尚书令，在制度上属于少府，秩仅千石，实际直接对皇帝负责，总领纪纲，无所不统。总揽事权。魏晋南北朝时，改称尚书省，尚书令日益尊贵，曹魏、晋、南朝三品（梁称十六班），为百官之长。南朝、北魏、北齐二品。隋、唐前期以三省（中书、门下、尚书）长官为宰相，尚书令为正二品（唐太宗曾任尚书令，其后无人敢做。故自龙朔三年，即公元663年，废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长官），与中书令、侍中并为宰相。宋代置尚书令，但仅为荣誉之衔，无职事。元明清皆不置。

[2]初：起初；当初；以前。　　亲狎（xiá）：亲近狎昵。　　卧内：卧室，内室。　　期度：指法度，限度。　　得幸：得到皇上或皇后的宠幸。

[3]顾托：嘱托。　　威权：威势和权力。　　綦（qí）连猛（？—577年）：北齐将领、大臣。字武儿，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起初为尔朱荣亲信。尔朱荣败亡，归降高欢。武艺超人，临阵敢战。东魏末，凭军功升抚军将军，以勇武受赏识。北齐后主天统时，为领军大将军，封山阳王，出任定州刺史。后主从晋阳败归，召迁大将军。北齐亡，入周后卒。　　高阿那肱（gōng）（？—580年）：北齐大臣，善无（今山西右玉东南）人。善骑射，初为库直。北齐初，以战功升任武卫将军。颇受北齐武成帝高湛及后主高纬宠信，武成帝时曾任侍中。后主即位，官至并州刺史、并省尚书令，封淮阴王，后拜录尚书事、司徒公、右丞相。北周军攻齐，他率数千人降周，授大将军，出为隆州刺史。后因跟从王谦起兵反抗杨坚，被杀。　　度支尚书：官职名。三国魏始置，掌管财政收支、漕（cáo）运、仓廪（lǐn）等事务。南北朝时期沿置，其中北齐度支尚书兼辖左民、右民等曹，于度支之外，包括民政事务。魏、晋、宋三品，梁十三班，陈、北魏、北齐三品。隋朝改名为民部尚书，唐代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为户部尚书，正三品。　　用事：指当权；执政；当政。

[4]大司马：官职名。相传周代已置，汉武帝时置，东汉初，与大司徒、大司空共称三公，不久改为太尉。东汉末与太尉并置，位在三公上。魏晋南北朝大体相同，多作为重臣赠官，为一品（梁为十八班），隋废。　　冯（píng）翊（yì）：郡名。三国魏改左冯翊为冯翊郡，治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北魏移治高陆（今陕西高陵），辖境缩小。后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同州为冯翊郡，治冯翊（今陕西大荔），辖冯翊、韩城、郃阳、朝邑、澄城、蒲城、下邽、白水八县。唐武德元年（618年）改冯翊郡为同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同州为冯翊郡，宋仍为冯翊郡，金以后为同州。也为县名，隋大业初置，治今陕西大荔，元代废。　　润：即高润，生卒年不详。北齐大臣、宗室。字子泽，高欢第十四子。北齐文宣帝天保初年，封冯翊王。历任东北道大行台、尚书右仆射、都督、定州刺史。不久为尚书令，领太子少师。历任司徒、太尉、大司马、司州牧、太保、河南道行台、领录尚书事。官至太师、太宰。后又出任定州刺史。　　外任：指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做官。

[5]觞（shāng）：宴请。　　朝贵：朝廷中的权贵。　　面陈：当面陈述。　　先帝：已经去世的帝王。此处指武成帝高湛。　　弄臣：帝王所宠幸狎玩之臣。　　城狐社鼠：城墙洞中的狐狸，社庙里的老鼠。比喻有所凭依而为非作歹的人。　　纳：接受。　　货赂（lù）：贿赂。　　秽（huì）乱：淫乱。　　宫掖（yè）：指皇宫。掖，掖庭，宫中的旁舍，嫔妃居住的地方。

[6]义无：从道义上讲不退缩。　　杜口：闭口。即不说话。

[7]孤寡：孤儿寡母。

[8]词色愈厉：言语面色更加严厉。

[9]安吐根：生卒年不详。安息胡人。家居酒泉，魏末留居柔然，多次为使者入东魏。后归附东魏，位至开府仪同三司。　　商胡：古称至中国经商的胡人。多指粟特、大食商人。　　诸贵：指王公大臣。　　行末：排行末尾，谦辞。

[10]朝野：朝廷和民间。

[11]投冠：将帽子掷于地上。　　拂（fú）衣：提起或撩起衣襟，表示不满或愤怒。

[12]云龙门：此处指邺城宫城正南门。

[13]左丞相：官职名。春秋时齐始置左右丞相各一人。战国时秦武王曾设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代及汉代初期也曾沿置。汉文帝以后仅设置丞相一人。魏晋南北朝也有设置，皆为一品（梁为十八班），北齐、北周设置左右丞相。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至天宝元年（742年），曾改尚书省长宫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为主管行政的宰相之职，从二品。南宋和元代都曾设置左右丞相，明初沿用，不久即废除。　　梓宫：皇帝所用之棺椁。因以梓木制作而成，故名。太皇太后、皇太后也用。汉代或赐重臣以示殊宠。　　在殡（bìn）：指尚未下葬。　　欲：希望。　　更思：再考虑。

[14]复命：执行命令后回报情况。　　成：保全。

[15]罢：免去，解除。

【译文】

陈宣帝陈顼太建元年（569年）春季二月，北齐任命司空徐显秀为太尉，并撤销娄定远尚书令职位而任命为司空。起初，侍中、尚书右仆射和士开被武成帝高湛宠爱亲昵，进出武成帝卧室没有限制，于是得到胡后的宠幸（私通）。等到武成帝驾崩，北齐后主高纬因为和士开受到顾命委托，对他深信重用，和士开威名权势日益增加，和娄定远以及录尚书事赵彦深、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领军綦连猛、高阿那肱、度支尚书胡长粲一起掌握朝政，当时号称“八贵”。太尉、赵郡王高叡，大司马、冯翊王高润，安德王高延宗与娄定远、元文遥都向后主高纬进言，请求把和士开派到外地任职。正赶上胡太后在前殿宴请当朝权贵，高叡当着胡太后的面陈述和士开的罪过，说：“和士开是先帝时的狎玩之臣，城狐社鼠，收受贿赂，淫乱宫廷。我们出于道义，不能闭口不言，故此冒死陈述。”太后说：“先帝在时，你们为什么不说？今天想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暂且去喝酒，不要再多说。”高叡等人言语面色更加严厉。仪同三司安吐根说：“我本是经商的胡人，有幸排在众位贵人行列的末位，既然身受朝廷厚恩，怎敢贪生怕死。不派出和士开去外地做官，朝廷民间都不会安定。”太后说：“改天再商议这件事，你们都暂且散去。”高叡等人有的把帽子扔到地上，有的摔衣袖离座而去。第二天，高叡等人又来到云龙门，让元文遥入宫启奏，往返三次，太后不肯听从。左丞相段韶派胡长粲传达太后的话说：“先帝的棺椁还未殡葬，此事太过匆忙，希望你们重新考虑这件事。”高叡等人于是都跪拜谢恩。胡长粲回宫复命，太后说：“保全妹妺我们母子全家，都是兄长出力。”太后给予高叡等人优厚赏赐，事情才算作罢。

【原文】

太后及齐主召问士开，对曰：“先帝于群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谅暗始尔，大臣皆有觊觎，今若出臣，正是翦陛下羽翼[1]。宜谓叡等，云‘文遥与臣，俱受先帝任用，岂可一去一留？并可用为州，且出纳如旧[2]。待过山陵，然后遣之’[3]。叡等谓臣真出，心必喜之。”帝及太后然之，告叡等如其言[4]。乃以士开为兖州刺史，文遥为西兖州刺史[5]。葬毕，叡等促士开就路[6]。太后欲留士开过百日，叡不许[7]。数日之内，太后数以为言。有中人知太后密旨者，谓叡曰：“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宜苦违[8]？”叡曰：“吾受委不轻[9]。今嗣主幼冲，岂可使邪臣在侧[10]？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11]！”遂更见太后，苦言之[12]。太后令酌酒赐叡，叡正色曰：“今论国家大事，非为巵酒[13]。”言讫，遽出[14]。

【注文】

[1]谅暗（àn）：即谅阴，守丧时所住的房子。后代指守丧。多用于皇帝。　　觊（jì）觎（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图。觊，希图；希望。　　翦（jiǎn）：同“剪”。除掉。　　羽翼：翅膀。比喻辅佐的人或力量。

[2]用为州：到州立任职。　　出纳：宣达王命，禀告下情。

[3]山陵：指帝王或皇后陵墓。

[4]然：同意。　　如：依照，顺从。

[5]西兖州：州名。北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置。因当时在它东边有兖州，故名西兖州。治定陶城（遗址在今山东定陶镇西北两公里李线庄）。不久移左城（遗址在今山东定陶城西力本屯乡五里长寨），与济阴郡同治。辖沛（pèi）、济阴二郡。

[6]就路：上路。

[7]百日：指武成帝高湛去世百天祭奠。

[8]中人：即宦官。阉割后的男性在宫廷内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员的官员。　　苦违：坚决反对。

[9]受委：接受委托。

[10]嗣主：继位的君王。　　幼冲：年幼。　　邪臣：奸诈的官吏。　　在侧：在身边。

[11]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不冒死守卫皇帝，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戴天指立于天地之间。

[12]更见：再次觐见。

[13]酌（zhuó）：斟酒。　　正色：严肃的神色。　　巵（zhī）酒：古同“卮”，盛酒的器皿。此指一杯酒。

[14]言讫（qì）：说完。讫，完结。　　遽（jù）：急，仓促。

【译文】

太后和齐主高纬召见并询问和士开，和士开应答道：“在群臣之中，先帝对我最优厚，陛下刚开始守丧，大臣都心存观望，现在如果把我派往外地，这就如同剪除陛下的翅膀。应该对高叡等人说‘元文遥和我，都受到先帝信任重用，怎么能一个离开一个留下呢？他们可以一起到州里任职，并且还像以前一样负责宣达王命，禀告下情。等待太上皇的陵墓竣工，然后再把他们派到州里去’。高叡等人认为我真的被派往外地，心中一定欢喜。”北齐后主高纬和太后同意他的建议，把这番话告诉了高叡等人。北齐于是任命和士开为兖州刺史，元文遥为西兖州刺史。太上皇高湛的丧事办完，高叡等人催促和士开上路。太后想要留和士开过太上皇高湛百天祭奠后再走，高叡不允许。几天之内，太后又几次提及此事。有知道太后密旨的宦官对高叡说：“太后的本意既然是如此，殿下何必坚决反对呢？”高叡说：“我受朝廷委托，责任不轻。现在继位的皇帝年龄还小，怎么能够让奸臣在他的身边呢？不冒死守卫皇帝，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于是再次晋见太后，苦苦劝谏。太后下令斟酒，赏赐给高叡，高叡严肃地说：“今天是讨论国家大事，不是来喝酒。”说完，立即告退。

【原文】

士开载美女、珠帘诣娄定远，谢曰：“诸贵欲杀士开，蒙王力，特全其命，用为方伯[1]。今当奉别，谨上二女子，一珠帘[2]。”定远喜，谓士开曰：“欲还入不[3]？”士开曰：“在内久不自安，今得出，实遂本志，不愿更入[4]。但乞王保护，长为大州刺史足矣[5]。”定远信之。送至门，士开曰：“今当远出，愿得一辞觐二宫[6]。”定远许之。士开由是得见太后及帝，进说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7]。观朝贵意势，欲以陛下为乾明[8]。臣出之后，必有大变，臣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因恸哭[9]。帝、太后皆泣。问：“计安出[10]？”士开曰：“臣已得入，复何所虑，正须数行诏书耳。”于是诏出定远为青州刺史，责赵郡王叡以不臣之罪[11]。

【注文】

[1]珠帘：线穿成一条条垂直串珠构成的帘幕。　　蒙：承蒙。　　全：保全。　　方伯：古代诸侯中的领袖之称，谓一方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

[2]奉别：敬辞。告别。　　谨上：敬上。

[3]欲还入不（fǒu）：指今后是否还想回京城。不通“否”。

[4]在内：指在朝中。　　自安：自安其心；自以为安定。　　遂（suì）：成功；实现。　　本志：历来的意愿或志向。　　愿：希望。　　更入：再回朝廷。

[5]乞：乞求，请求。

[6]觐（jìn）：朝见君主或朝拜圣地。　　二宫：此处指皇上和皇太后。

[7]进说：进言。　　登遐（xiá）：特指帝王之死。

[8]意势：意图和动向。　　乾明：北齐废帝高殷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历时数月，即庚辰（560年）正月至八月。此处代指高殷。北齐废帝高殷（545—561年），字正道，小名道人。高洋长子，其母李皇后为汉族。继位后治国主张减轻徭赋，征询为政得失，在杨愔辅助下推行汉化政策。后被高演等废为济南王，次年遇害。

[9]恸（tòng）哭：放声痛哭，号哭。恸，极悲哀，大哭。

[10]计安出：如何制定计谋呢？安，怎么，怎样。

[11]青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山东德州、齐河以东，马颊河以南，济南、临朐（qú）、安丘、高密、莱阳、栖霞（qī xiá）、乳山等市县以北、以东和河北吴桥。东汉治临菑（zī）（今山东淄博临淄北），东晋移治东阳城（今山东青州）。北魏辖齐郡、北海、乐安、渤海、高阳、河间、乐陵七郡。唐代辖今山东潍坊、青州、临朐、广饶、博兴、寿光、昌乐、潍县、临淄、昌邑等市县区。此外，东晋侨置青州，治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南朝宋初并入南兖州。南朝宋太宗明皇帝刘彧（yù）泰始（465—471年）中另侨置青州，与冀州合治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梁侯景之乱后，其地入东魏，改为海州。　　不臣：不守臣节，不合臣道。旧指言行不符合臣子的规矩。

【译文】

和士开用车拉着美女、珠宝来拜访娄定远，感谢道：“各位贵臣想要杀了我，承蒙大王之力才保全了我的性命，还任命我为地方大员。现在要告别，特地供上二位女子，一张珠帘。”娄定远很高兴，对和士开说：“今后还想回京城吗？”和士开说：“在朝廷久了内心很不安宁，现在能够外出做官，的确满足了我的愿望，不想再入朝廷了。只是乞求大王能保护我，长期担任大州的刺史就足够了。”娄定远相信了和士开的话。送和士开到门口时，和士开说：“现在我就要远行，希望能够得到一次觐见并辞别太后、皇帝的机会。”娄定远答应了他的请求。和士开因此得以拜见太后和皇帝，他进言游说道：“先帝晏驾，我很惭愧不能以死相随。我观察朝廷贵臣的意图和动向，是想要把陛下当作乾明时期的济南王那样对待。我离开朝廷之后，必定会有大变故，我还有何脸面在九泉之下觐见先帝！”于是痛哭。后主高纬、太后也都哭泣，问道：“你有什么对策呢？”和士开说：“我已经得以进入宫中，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只需要几行字的诏书就行了。”于是后主高纬下诏派娄定远任青州刺史，斥责赵郡王高叡犯下不守臣节的罪过。

【原文】

旦日，叡将复入谏，妻、子咸止之[1]。叡曰：“社稷事重，吾宁死事先皇，不忍见朝廷颠沛[2]。”至殿门，又有人谓曰：“殿下勿入，恐有变。”叡曰：“吾上不负天，死亦无恨。”入见太后，太后复以为言，叡执之弥固[3]。出至永巷，遇兵，执送华林园雀离佛院，令刘桃枝拉杀之[4]。叡久典朝政，清正自守，朝野冤惜之[5]。复以士开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定远归士开所遗，加以余珍赂之[6]。

【注文】

[1]旦日：第二天。

[2]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后代指国家。社，土神；稷，谷神。　　事：侍奉；服侍。　　颠沛（pèi）：受磨难、挫折。

[3]执：固执；坚持。　　弥（mí）：更加；越发。

[4]永巷：宫内一条狭长的小巷，起初是宫内供宫女、嫔妃所在的地方。后来也作单独关押宫中女性犯罪者之处。　　执送：抓起来送到。　　华林园：宫苑名。后赵石虎建都邺城后建，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古邺城北。北齐武成帝高湛扩建后，改名为仙都苑。　　雀离佛院：寺院名。仿造龟兹国雀离寺而建。　　刘桃枝：生卒年不详。南北朝东魏、北齐人。曾侍奉高欢、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高纬等北齐历代君王，为其近臣，曾多次处死臣下，北齐灭亡后不知所踪。　　拉杀：拉折人的躯干使其死亡。

[5]久典：长期执掌。　　清正自守：清廉有操守。　　冤惜：痛惜。

[6]遗（wèi）：赠送；给予；馈赠。　　余珍：别的珍宝。　　赂（lù）：用财物买通公职人员。

【译文】

第二天，高叡准备再次入宫进谏，他的妻子、儿子都阻止他。高叡说：“国家社稷事情重大，我宁可为此而死侍奉先帝，也不忍看见朝廷动荡不安。”高叡来到殿门口，又有人对他说：“殿下不要入宫，恐怕会有变故。”高叡说：“我不辜负上天，死也没什么遗恨。”入宫觐见太后，太后又重申了原先的说辞，高叡更加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出来走到永巷时，遭遇士兵，士兵们把他抓起来送到了华林园雀离佛院，被刘桃枝勒死。高叡长期执掌朝廷政事，清廉正直，很有操守，朝廷百姓对他的死都感到很痛惜。北齐又任命和士开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娄定远归还了和士开所赠送的礼物，又加上别的珍宝贿赂他。

【原文】

齐主年少，多嬖宠[1]。武卫将军高阿那肱，素以谄佞为世祖及和士开所厚，世祖多令在东宫侍齐主，由是有宠，累迁并省尚书令，封淮阴王[2]。

【注文】

[1]嬖（bì）宠：指受君主宠爱的人或嫔妃。

[2]武卫将军：武官名。三国曹魏黄初年间始置，掌管宿卫禁军，为四品。西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废。晋惠帝永康年间复置，四品。东晋废置不定。南朝宋大明中复置。南朝齐、梁、陈都置。梁三班，陈八品。北魏也置，从三品。北齐为左右卫府次官，职掌宫禁朱华阁以外禁卫，从三品。此外，隋置左右武卫，属十二卫，各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掌管领军宿卫。唐代也置，属十六卫，光宅元年（684年）改为左右鹰扬府，神龙元年（705年）复称左右武卫。　　谄（chǎn）佞（nìng）：花言巧语，阿谀逢迎。也指花言巧语阿谀逢迎的人。　　并省尚书令：并省的最高军政长官。并省：北齐并州行尚书省的简称。尚书令此处指并州行台尚书令。　　淮阴：郡、县名。东魏置郡。治怀恩（今江苏淮安），辖怀恩、富陵、鲁县三县，辖境约相当于今江苏淮安及洪泽、盱眙（xū yí）等地。北齐时，废富陵、鲁县入怀恩。南朝陈废。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江苏淮安，后名称有变化，南朝梁时改为怀恩，北周改为寿张，隋代之后又屡次设置淮阴。

【译文】

北齐后主很年轻，便有很多宠臣、宠妃。武卫将军高阿那肱，一直凭借阿谀奸邪被齐世祖武成帝高湛及和士开所厚待，齐世祖武成帝常常让他在东宫侍奉北齐后主，因此也得到后主的宠爱，高阿那肱多次升迁，官至并省尚书令，被封为淮阴王。

【原文】

世祖简都督二十人使侍卫东宫，昌黎韩长鸾预焉[1]。齐主独亲爱长鸾。长鸾名凤，以字行，累迁侍中、领军，总知内省机密[2]。

【注文】

[1]简：选择，挑选。　　都督：官职名。军事长官或领兵将领。汉末始有此称，魏晋南北朝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西魏、北周和隋文帝杨坚时在各军府中设大都督，唐代府兵制设都督，但常为赠官。元代置大都督府统领诸卫，明代设置五军都督府为最高军政机关。　　昌黎：郡、国名。三国魏正始五年（244年）置国，不久改为昌黎郡。治昌黎（今辽宁义县）。属幽州。辖境相当于今辽宁辽河以西大凌河中下游及小凌河流域地区。西晋改属平州。十六国前燕迁治龙城（今辽宁朝阳），前秦为平州治，后燕仍属平州。北魏为营州治，辖龙城、广兴、定荒三县。北齐废。　　韩长鸾（luán）：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字长鸾，昌黎（郡治今辽宁义县）人。起初为北齐后主高纬的侍卫，受到高纬赏识。后主高纬即位，任侍中、领军，总管内省机密。与穆提婆、高阿那肱并称“三贵”。北齐亡，被周军擒获。隋时卒于陇州刺史任上。　　预：通“与”。参与。

[2]以字行：以字闻名于世。　　总知：总管。　　内省：官署别称，此处指门下省。因设在官禁内，故称内省。门下省为官署名。东汉始设侍中寺，晋代改为门下省。魏晋南北朝时，其权力逐渐扩大，为中央政府的重要机构。隋唐时期，与中书省同掌国政，并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为中央中枢机构，元代后废。　　机密：掌管机要大事的部门、职务。

【译文】

北齐世祖武成帝高湛挑选二十名都督，让他们侍卫东宫，昌黎人韩长鸾也被选中。北齐后主尤其喜爱韩长鸾。韩长鸾名叫韩凤，以字闻名于世，经多次升迁官至侍中、领军，总管内省机密。

【原文】

宫婢陆令萱者，其夫汉阳骆超坐谋叛诛，令萱配掖庭，子提婆亦没为奴[1]。齐主之在襁褓，令萱保养之[2]。令萱巧黠，善取媚，有宠于胡太后，宫掖之中，独擅威福，封为郡君，和士开、高阿那肱皆为之养子[3]。齐主以令萱为女侍中[4]。令萱引提婆入侍齐主，朝夕戏狎，累迁至开府仪同三司、武卫大将军[5]。宫人穆舍利者，斛律后之从婢也，有宠于齐主[6]。令萱欲附之，乃为之养母，荐为弘德夫人，因令提婆冒姓穆氏[7]。然和士开用事最久，诸幸臣皆依附之以固其宠[8]。

【注文】

[1]宫婢（bì）：宫中的侍女。　　陆令萱（？—577年）：北齐后主高纬的乳母。其丈夫因谋叛被处死，陆令萱入宫廷。受胡太后宠信，封郡君。和士开、高阿那肱为其养子。善于奉迎后主，权威日重，操纵后宫，干预政治，以至于太后也屈意相下。她卖官枉法，贪敛无度。后来他的儿子穆提婆投降北周，陆令萱自杀。　　汉阳：郡名。北朝有两处汉阳郡。此处当指北魏太平真君五年（444年）置。治兰仓（今甘肃礼县）。辖谷泉、兰仓二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礼县一带，北周废。此外，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汉阳郡。治黄瓜（今甘肃天水南）。辖黄瓜、阳廉、阶陵三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天水与武山之间地区。隋初废。　　骆超：生卒年不详。北齐人。陆令萱的丈夫，因谋叛被杀。　　诛（zhū）：把罪人杀死。　　掖（yè）庭：也写作“掖廷”、“液廷”。宫中旁舍，宫女居住的地方。　　提婆：即穆提婆（？—约578年），北齐官员。汉阳（今甘肃礼县）人。本姓骆，其父因谋反罪被处死，他随母陆令萱入皇宫为奴。后来他母亲得宠，官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后改姓穆。母子权倾朝野，乱政害国。北齐将要灭亡时，投降北周军，在北周任宜州刺史。不久以谋反罪被杀。

[2]襁（qiǎng）褓（bǎo）：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借指婴幼儿。

[3]巧黠（xiá）：狡猾。　　取媚：讨好。　　独擅（shàn）：独自据有；独揽。　　威福：本指赏罚之权。比喻大权在握，独断专行。　　郡君：妇女封号。汉始置。北魏、北齐、北周均置。多封皇后之母、高官母、妻及郡公之妻，也有封宫婢者。

[4]女侍中：女官名。北魏置。多以能解诗书的近臣妻、母充任，负责陪侍皇后或皇太后。北齐沿置。

[5]戏狎（xiá）：嬉戏；调戏。　　武卫大将军：将军名号。北魏置，掌宿卫禁军，权任甚重，二品。北齐沿置。

[6]宫人：妃嫔、宫女的通称。　　穆舍利：北齐宫人。生平事迹不详。

[7]弘德夫人：封号名。　　冒姓：假冒姓氏。

[8]幸臣：得宠的臣子。　　依附：依赖；附着；从属。

【译文】

有一位宫婢叫陆令萱，她的丈夫汉阳人骆超犯下谋反罪被诛杀，陆令萱被发配到宫廷做奴仆，儿子骆提婆也被官府收没为奴仆。北齐后主高纬当时还是个婴儿，陆令萱做保姆抚养他。陆令萱为人乖巧机敏，善于讨好人，很受胡太后宠爱，在宫廷之中作福作威，被封为郡君，和士开、高阿那肱都是她的养子。北齐后主任命陆令萱为女侍中。陆令萱引荐骆提婆入宫侍奉后主高纬，不分早晚嬉戏亲昵，多次升迁，官至开府仪同三司、武卫大将军。宫人穆舍利是斛律皇后的随从婢女，很受北齐后主的宠爱。陆令萱想要依附她，于是就做她的养母，荐举穆舍利为弘德夫人，还让儿子骆提婆冒用穆氏的姓氏。然而和士开掌权时间最长，各位宠臣都依附他，以巩固自己的宠幸。

【原文】

齐主思祖珽，就流囚中除海州刺史[1]。珽乃遗陆媪弟仪同三司悉达书曰：“赵彦深心腹阴沈，欲行伊、霍事，仪同姊弟岂得平安[2]！何不早用智士邪[3]？”和士开亦以珽有胆略，欲引为谋主，乃弃旧怨，虚心待之，与陆媪言于帝曰：“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4]。今至尊独在帝位者，祖孝徵之力也[5]。人有功，不可不报。孝徵心行虽薄，奇略出人，缓急可使[6]。且其人已盲，必无反心，请呼取，问以筹策[7]。”齐主从之，召入，为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士开谮尚书令陇东王胡长仁骄恣，出为齐州刺史[8]。长仁怨愤，谋遣刺客杀士开[9]。事觉，士开与珽谋之，珽引汉文帝诛薄昭故事，遂遣使就州赐死[10]。

【注文】

[1]就：依照现有情况。　　流囚：被流放的囚徒。　　除：任命官职。　　海州：东魏武定七年（549年）改青、冀二州置。治龙沮（jǔ）城（今江苏灌云西北）。北齐移治朐（qú）县（北周改名朐山，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海州镇）。

[2]遗（wèi）：送交；交付。　　陆媪：指陆令萱。媪，老妇人的通称。　　悉达：即陆悉达，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陆令萱的弟弟。时任北齐仪同三司。　　心腹：心机，心思。　　阴沈（chén）：阴暗深邃。沈通“沉”。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详。商代大臣。一说名挚（zhì）。史称他原为有莘（shēn）氏奴隶，作为嫁女的陪臣入商，受汤赏识，委以国政，帮助汤灭夏，建立商朝。接着辅佐外丙、中壬二君。中壬死后，太甲即位。因太甲不理国政，被他放逐于桐宫。三年后，太甲悔过自新，又接回复位。在伊尹辅佐下，太甲终成贤君。年百岁卒。另一说太甲逃回王都，杀伊尹。　　霍：即霍光（？—前68年），西汉大臣。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孟，为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汉武帝刘彻时任奉常都尉。武帝去世前，让他和桑弘羊、金日（dī）等人共同辅佐汉昭帝刘弗陵，任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汉昭帝刘弗陵年幼，霍光掌握大权。汉昭帝刘弗陵去世，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霍光又因为他淫乱而废除，迎立汉宣帝刘询，仍然主持朝政。死于汉宣帝刘询地节年间。霍光为人端正，沉稳谨慎，前后秉政二十年，未有过失，但亲族满朝。霍光死后，汉宣帝刘询亲政，收霍氏兵权，以谋反为名将其灭族。　　伊、霍事：指如同伊尹、霍光那样掌握废立，代行朝政。

[3]智士：有智慧或有智谋的人。

[4]胆略：勇气和谋略。　　谋主：指为首出谋划策者。　　襄、宣、昭三帝：即文襄帝高澄、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

[5]祖孝徵：即祖珽，字孝徵。

[6]心行：品行。　　奇略：奇谋，奇策。　　缓急：舒缓与紧急，指需要相助的事。

[7]呼取：召回。　　筹策：即筹算。

[8]陇东：郡名。北魏置，治泾阳（今甘肃平凉西北）。领泾阳、祖居、抚夷三县。后废。此外，北魏太延二年（436年）于汧（qiān）县（北魏太平真君六年〈445年〉改为汧阴，西魏废帝二年〈553年〉改为杜阳，今陕西陇县东南）置陇东郡，北魏孝昌三年（527年）废，北魏永熙元年（532年）复置，领汧县（汧阴）、长蛇二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骄恣（zī）：骄纵。　　出为：指离开京城任职。　　齐州：州名。北魏献文帝皇兴三年（469年）置。治历城（今山东济南）。辖东魏、东平原、东清河、广川、济南、太原六郡，辖境约相当于今山东济南地区和德州地区。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齐郡，唐初复改齐州。唐天宝、至德时改济南郡，后皆复为齐州，辖境缩小，相当于今山东济南、章丘、禹城、济阳、齐河、长清等市县地。北宋政和六年（1116年）升为济南府。

[9]怨愤：怨恨；愤恨。

[10]汉文帝：即刘恒（前202—前157年），汉高祖的儿子。初封代王，前180年，吕后死，周勃、陈平等诛杀诸吕势力后，被迎立为帝。在位时，继续实行汉初“与民休息”的政策，减轻田租、赋役，省约刑罚，鼓励农业生产，使社会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又采取贾谊建议，削弱诸侯王势力，巩固中央集权。又迁民入塞下，加强抵御匈奴力量。汉朝由此呈现出安定繁荣景象，与景帝时期并称“文景之治”。去世后，谥“孝文”，庙号太宗。　　薄昭（？—前170年）：西汉大臣。汉文帝刘恒的舅父。曾迎刘恒为帝，又辅佐汉文帝，功勋卓著，因杀使者之罪，被迫自杀。　　就：靠近；到。　　州：指齐州。　　赐死：君主命令罪臣自杀。

【译文】

北齐后主想念祖珽，就在祖珽被流放囚禁期间任命他为海州刺史。祖珽于是给陆令萱的弟弟仪同三司陆悉达写信说：“赵彦深居心叵测，想要仿效伊尹、霍光行事，您姐弟怎么能获得平安呢！为什么不早些任用智谋之士呢？”和士开也认为祖珽有胆量谋略，打算拉拢他做谋主，于是舍弃旧日怨恨，诚心诚意对待祖珽，和陆令萱一起向后主高纬进言道：“文襄、文宣、孝昭三位皇帝的儿子，都没能继承帝位。现在唯独陛下能继承帝位，就是因为祖孝徵的力量。人有功劳，不能不回报。祖孝徵虽然品行不端，但身怀过人的奇谋，不论平时还是紧急时刻都可以发挥作用。而且祖珽已成瞎子，必定不会有谋反之心，请求把他召回，征询他的计谋策略。”北齐后主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将祖珽召回，任命为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诬陷尚书令陇东王胡长仁骄横放肆，把他派出担任齐州刺史。胡长仁心中怨恨愤怒，谋划派刺客刺杀和士开。事情泄露，和士开与祖珽商议此事，祖珽引用汉文帝诛杀薄昭的旧例，于是派遣使者到齐州赐胡长仁自尽。

【原文】

二年秋七月甲寅，齐以中领军和士开为尚书令，赐爵淮阳王[1]。士开威权日盛，朝士不知廉耻者，或为之假子，与富商大贾同在伯仲之列[2]。

【注文】

[1]中领军：官职名。东汉建安中曹操改领军置，与中护军皆掌禁军，属丞相府。三国魏时，仍与中护军掌禁军，并统中护军，成为禁卫军最高统领，资深者称为领军将军。三国蜀也置。晋代时废时复。东晋时总管左右卫、骁骑等禁军，不再掌管中护军。十六国成汉、前凉、后燕皆置。南朝沿置。北魏侍臣带领军者，也称中领军。北齐为领军府长官，掌管禁卫宫廷。魏晋南北朝，皆为三品（南朝梁为十四班）。　　淮阳：郡、国名。汉高帝十一年（前196年）置淮阳国，建都于陈（今河南淮阳），汉惠帝之后或为郡，或为国。隋大业中，改陈州（北周置，治秣陵，即今河南沈丘南。隋移治宛丘，即今河南淮阳）为淮阳郡，辖宛丘、西华、溵（yīn）水、扶乐、太康、鹿邑、项城、南顿、县、鲖（tóng）阳十县。后复为陈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陈州为淮阳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淮阳、太康、西华、鹿邑、柘城等县地。

[2]朝士：朝廷之士。泛指中央官员。　　假子：养子；义子。　　伯仲：兄弟之间的老大和老二，借指关系密切的人或事物。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二年（570年）秋季七月甲寅（初三日），北齐任命中领军和士开为尚书令，赏赐淮阳王爵位。和士开威名权势日益增加，一些不知廉耻的官员，有的就去做他的干儿子，这些行为就和富商大贾差不多。

【原文】

三年春二月壬寅，齐以兰陵王长恭为太尉，赵彦深为司空，和士开录尚书事，徐之才为尚书令，唐邕为左仆射，吏部尚书冯子琮为右仆射，仍摄选[1]。子琮素谄附士开，至是，自以太后亲属，且典选，颇擅引用人，不复启禀，由是与士开有隙[2]。

【注文】

[1]兰陵：郡名。西晋元康元年（291年）置。治承县（今山东枣庄峄〈yì〉城镇），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枣庄及滕州东部、东南部。北魏辖昌虑、承县、合乡、兰陵四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此外，东晋初侨置兰陵郡。治兰陵（今江苏常州）。南朝宋改名南兰陵，辖兰陵、承县二县。　　长恭：即高长恭（？—573年），一名孝瓘（guàn），北齐世宗文襄帝高澄第四子，高欢之孙，封兰陵王。武艺高强而面容俊美，故常戴假面以对敌。为将恭谨勤恳，金墉城大捷后，武士作《兰陵王入阵曲》赞美他。后因北齐后主疑忌被毒死。　　吏部尚书：官职名。吏部长官。三国曹魏改选部为吏部后始称。主管铨选，地位重要。西晋时因为其职任为各部尚书之最故称“大尚书”。南北朝时除北周称“吏部中大夫”外均称吏部尚书。魏、晋、南朝皆三品（梁十四班），北魏、北齐三品。西魏末，北周改置吏部中大夫。隋唐皆置为六部尚书之首，掌六品以下文官铨选，正三品。唐代曾一度改称司列太常伯、天官尚书、文部尚书，不久又恢复旧称。宋初为迁叙官，元丰改制后始实领其职事。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成为直接对皇帝负责的中央高级行政官员，正二品。清代吏部尚书满、汉各一人，从一品，但权力却大为削弱。清末废。　　摄（shè）选：指兼任吏部尚书。

[2]谄（chǎn）附：逢迎趋附。　　典选：掌管选拔人才授官的事务。　　启禀（bǐng）：禀告。　　有隙：有矛盾。隙指感情上的裂痕。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三年（571年）春季二月壬寅（二十四日），北齐任命兰陵王高长恭为太尉，赵彦深为司空，和士开为录尚书事，徐之才为尚书令，唐邕为左仆射，吏部尚书冯子琮为右仆射，仍负责官员选拔。冯子琮一直逢迎依附和士开，到此时，他认为自己是太后的亲属，并且掌管官员选拔，因此常常擅自引荐任命人选，不再向上面禀告，从此与和士开之间产生了矛盾。

【原文】

夏四月壬午，齐以琅邪王俨为太保[1]。琅邪王俨以和士开、穆提婆等专横奢纵，意甚不平[2]。二人相谓曰：“琅邪王眼光奕奕，数步射人，向者暂对，不觉汗出[3]。吾辈见天子奏事尚不然[4]。”由是忌之，乃出俨居北宫，五日一朝，不得无时见太后[5]。

【注文】

[1]琅（láng）邪（yá）：郡、国名。也称琅琊、琅邪等。秦置郡。治琅邪（今山东胶南西南）。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东汉改为国，移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北魏移治即丘（今山东临沂东南），辖即丘、费县两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隋大业复置，辖临沂、费县、颛（zhuān）臾、新泰、沂（yí）水、东安、莒（jǔ）县七县。此外，东晋曾侨置琅琊郡。治金城（今江苏句容西北）。南朝宋改为南琅邪郡，南朝陈废。也为县名。秦置，治今山东胶南西南。西晋废。隋大业初复在此处置琅邪，唐武德初废。　　俨：即高俨（558—571年），北齐大臣，武成帝高湛第三子。字仁威，始封东平王，后封琅邪王。历任开府、侍中、中书监、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领御史中丞。后主天统三年（567年），晋升为尚书令、录尚书事、司徒，历大将军、大司马等职。武成帝高湛和皇后胡氏，都十分宠爱高俨，因为后主高纬懦弱，有立他为帝的意愿。等到高湛死后，后主让高俨居住在北宫。后来因为谋杀和士开以后，进而想要夺取帝位，结果被后主高纬所杀。　　太保：官职名。西周置，为辅佐君王的大臣。春秋沿置，辅佐君王，执掌军政。战国后废。西汉复置，与太师、太傅、少傅并称四辅，位上公，但无实际职掌，不久废除。三国魏末复置，安置元老重臣，位在三司上，无职掌。两晋时为上公，执掌朝政，开府置僚佐。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勋旧或作为增官。北朝也置。两晋、南北朝位居一品（梁称十八班），地位尊隆。隋、唐用作元老重臣的加官。

[2]奢纵（zòng）：奢侈放纵。　　意甚不平：心中很不满意。

[3]奕奕（yì）：光明貌；亮光闪动貌。　　向者：以往；从前。

[4]吾辈：我辈，我等。

[5]北宫：古代王后所居之宫。　　无时：不定时，随时。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三年（571年）夏季四月壬午（初五日），北齐任命琅邪王高俨为太保。琅邪王高俨因为和士开、穆提婆等人专横跋扈，奢侈放纵，心里很不满。和士开、穆提婆二人互相说：“琅邪王高俨目光炯炯有神，几步之外就感到咄咄逼人，以前和他短时间相对，就不自觉冒冷汗。我们觐见天子奏事时还不会这个样子。”因此很忌惮高俨，让高俨出来居住到北宫，五天上朝一次，不得随时晋见太后。

【原文】

俨之除太保也，余官悉解，犹带中丞及京畿[1]。士开等以北城有武库，欲移俨于外，然后夺其兵权[2]。治书侍御史王子宜与俨所亲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刘辟强说俨曰：“殿下被疏，正由士开间构，何可出北宫入民间也[3]！”俨谓侍中冯子琮曰：“士开罪重，儿欲杀之，何如？”子琮心欲废帝而立俨，因劝成之[4]。

【注文】

[1]犹：还；仍然。　　中丞：官职名。御史中丞的简称。御史中丞为秦汉时御史大夫主要属官，也称御史中执法。掌管殿中图籍秘书，内领侍御史，外督部刺史，是协助御史大夫监察百官的主要长官。西汉末，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御史中丞出外代御史大夫位，成为掌监察的主要长官。东汉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官，号称宪台，地位尊崇，成为一独立的监察系统的主要长官。北魏一度改称御史中尉。魏、晋、南朝宋为四品，梁朝为十一班，陈朝为三品。唐宋虽置御史大夫，但往往缺位，而以中丞为御史台之首，履行监察职责。明代改御史台为都察院，副都御史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清代各省巡抚例兼右都副御史衔，巡抚也称中丞。　　京畿（jī）：即京畿大都督，官职名。京都最高军事长官。北魏末置，统领京畿军士，负责京城治安及警卫。东魏迁都邺城后，权势更重。北齐时多任用宗室各王任职京畿大都督。北齐后主高纬武平二年（571年）废。

[2]武库：军械库，贮存武器和军事装备的地方。

[3]治书侍御史：官职名。秦置。也称治书御史、持书侍御史，简称御史、侍御。有人认为西汉宣帝时令侍御史二人治书（管理图籍文书），遂有其名。东汉沿置，为御史台属官，掌审理疑难案件，并协助管理御史台事务，多选通晓法律的人充任。魏晋开始地位提高，为御史中丞副手，监察较高级官员，分管侍御史所掌诸曹。南朝沿置。北魏掌纠察朝会失时、服章违错等事。北齐同。北周改称司宪上士。魏、晋、宋六品，梁六班，陈七品，北魏六品上，北齐从五品。隋代为御史台次官，为御史大夫副手，实际主持台务，从五品。唐初沿隋称，仍为御史大夫之副，正四品下。唐高宗李治即位，为避讳改名为御史中丞。　　王子宜：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所亲：所亲近的人。　　高舍洛：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中常侍：官职名。秦置，西汉沿置，为加官。自列侯、将军至尚书、郎中，加此号可以出入宫禁，常侍从皇帝左右。东汉改为固定职官，掌侍从左右，联通宫内外，应对顾问。名义上属少府。初兼用士人、宦官，安帝以后成为专职高级宦官，把持朝政，权势极盛。三国或置。西晋废。十六国成汉置，任用高级宦官；西秦则为执政长官，任用士人。北魏为高级宦官，侍从帝、后左右，职权甚重，四品上；北齐沿置，也为四品上。隋朝改名为内常侍。　　刘辟强：时为北齐中常侍。生平事迹不详。　　间构：离间。

[4]成：做成。

【译文】

高俨被授予太保之职，其他的官职都被解除，只还带有中丞和京畿大都督职务。和士开等人因为北城有兵器仓库，想把高俨调到城外，然后夺取他的兵权。治书侍御史王子宜和高俨的好友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刘辟强劝说高俨道：“殿下被疏远，正是因为和士开离间，怎么能够离开北宫进入民间呢！”高俨对侍中冯子琮说：“和士开罪行严重，我想杀掉他，怎么样？”冯子琮心中想废除后主高纬而拥戴高俨为帝，于是鼓励他这样做。

【原文】

俨令子宜表弹士开罪，请禁推[1]。子琮杂他文书奏之，齐主不审省而可之[2]。俨诳领军库狄伏连曰：“奉敕，令领军收士开[3]”。伏连以告子琮，且请覆奏[4]。子琮曰：“琅邪受敕，何必更奏[5]？”伏连信之，发京畿军士伏于神虎门外，并戒门者不听士开入。[6]秋七月庚午旦，士开依常早参，伏连前执士开手曰：“今有一大好事[7]。”王子宜授以一函，云：“有敕，令王向台[8]。”因遣军士护送，俨遣都督冯永洛就台斩之[9]。

【注文】

[1]表弹：上表弹劾。　　禁推：拘禁犯人加以推究审问。

[2]审省（xǐng）：详细审察。　　可：批准。

[3]诳（kuáng）：欺骗，瞒哄。　　库狄伏连：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字仲山，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曾追随尔朱荣，至直阁将军。后归附高欢，赐爵蛇丘男。高欢当政时，迁武卫将军。北齐建国后，封仪同三司、郑州刺史，加开府。　　奉敕（chì）：奉皇帝的命令。奉，遵循皇帝的旨意。敕，皇帝的诏书、命令。

[4]覆奏：奏请皇帝复核的制度。

[5]琅邪：即高俨，曾封琅邪王。

[6]军士：兵士。　　神虎门：邺城宫城西门之一。　　戒：通“诫”。告诫。　　门者：守门人。　　不听：不让，不允许。

[7]旦：早晨。　　早参：早晨朝参。　　执：抓着。

[8]函：信件。　　台：即尚书省（台）。尚书省（台）为官署名。为综理全国政务的中央行政机构。战国时始置尚书，也作掌书，齐、秦均置。秦属少府，为低级官员，在殿中掌管文书。汉武帝刘彻为强化皇权，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理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尚书辅佐皇帝处置政务，权任很重，其官署称尚书台。魏、晋以后多称“尚书省”，也有的称台，曹改称部，隋代尚书省下辖六部，与内史、门下三省共掌中央大权。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中台、文昌台、文昌都省，后皆恢复旧称。尚书省为最高行政机构，诏令、政务皆交其颁下执行。尚书令一般不置，左、右仆射多为长官，与门下、中书省长官并为宰相。唐中期以后权力渐被侵夺，元代废。

[9]冯永洛：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高俨让王子宜上表弹劾和士开罪状，请求拘禁审问他，冯子琮把这份奏章夹杂在其他文书中一起上奏，后主高纬没有细看就批准了。高俨欺骗领军库狄伏连说：“尊奉皇上敕令，命令你逮捕和士开。”库狄伏连把此事报告给冯子琮，并且请求再次上奏核准。冯子琮说：“琅邪王接受皇上敕令，何必重新奏请？”库狄伏连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派京畿军士埋伏在神虎门外，并且告诫门卫不要让和士开入宫。太建三年（571年）秋季七月庚午（二十五日）早上，和士开照常来早朝，库狄伏连上前抓住和士开的手说：“现在有一件大好事。”王子宜交给他一封书函，说：“皇上有敕令，让您到台省去。”于是派士兵护送他前去，高俨派都督冯永洛到台省处死和士开。

【原文】

俨本意唯杀士开，其党因逼俨曰：“事既然，不可中止[1]。”俨遂帅京畿军士三千余人屯千秋门[2]。帝使刘桃枝将禁兵八十人召俨，桃枝遥拜，俨命反缚，将斩之，禁兵散走[3]。帝又使冯子琮召俨，俨辞曰：“士开昔来实合万死，谋废至尊，剃家家发为尼，臣为是矫诏诛之[4]。尊兄若欲杀臣，不敢逃罪[5]。若赦臣，愿遣姊姊来迎，臣即入见[6]。”姊姊，谓陆令萱也，俨欲诱出杀之，令萱执刀在帝后，闻之战栗。[7]

【注文】

[1]党：党羽。

[2]屯（tún）：驻扎，驻守。　　千秋门：邺城宫城西门。

[3]遥拜：在远处行拜礼。　　反缚（fù）：反绑两手。缚，捆绑。

[4]辞：推辞，辞谢，躲避，推托。　　合：应该。　　万死：死一万次。形容罪重，应该受严厉惩罚。　　家家：北齐诸王称呼亲生母亲为家家。　　尼：梵语“比丘尼”的简称，指佛教中出家修行的女子。　　矫（jiǎo）诏（zhào）：假托或者篡改皇帝诏书。

[5]尊兄：对同辈年长者或己兄的敬称。此处指北齐后主高纬。

[6]姊姊：北齐诸王称乳母为姊姊。此处指陆令萱。

[7]战栗：也作“颤栗”。因恐惧、寒冷或激动而颤抖。语自《论语·八佾》：“使民战栗。”

【译文】

高俨最初的意愿只是杀了和士开，他的同党却趁机逼迫高俨说：“事已至此，不能半途而废。”高俨于是率领京畿军士三千多人驻守在千秋门。后主高纬派刘桃枝带领八十名禁兵前来征召高俨，刘桃枝还未到达，就在远处参拜高俨，高俨下令把他捆绑起来，要斩杀他，禁兵见状四散逃走。后主又派冯子琮去召高俨入宫，高俨推辞说：“和士开按照他以往的罪行确实应该万死，他阴谋废除皇上，让亲生母亲剃发为尼，我因此才假托陛下诏书诛杀他。兄长如果想要杀我，我也不敢逃避罪责。如果赦免我，希望派姐姐来接我，我就入宫拜见。”姐姐就是指陆令萱，高俨想诱使她出来杀死她，陆令萱当时手拿着刀站在后主高纬身后，听到高俨的话，浑身发抖。

【原文】

帝又使韩长鸾召俨。俨将入，刘辟强牵衣谏曰：“若不斩穆提婆母子，殿下无由得入[1]。”广宁王孝珩、安德王延宗自西来，曰：“何不入[2]？”辟强曰：“兵少。”延宗顾众而言曰：“孝昭帝杀杨遵彦止八十人[3]。今有数千，何谓少？”帝泣启太后曰：“有缘，复见家家；无缘，永别[4]。”乃急召斛律光，俨亦召之[5]。

【注文】

[1]无由：无法。

[2]广宁：郡名。东魏置，治山阳（今河南焦作东）。北周废。　　孝珩（héng）：即高孝珩（？—577年），北齐大臣、画家、文人，高澄第二子。高孝珩通经史，好文艺。文宣帝天保六年（555年），封广宁王。后主天统四年（568年），进位尚书令。历任司空、司徒、录尚书事、大将军、大司马等职。幼主高恒承光元年（577年），为太宰。后出任沧州刺史。与周军作战被俘，至长安，不久卒。

[3]顾：回头看；看。　　杨遵彦：即杨愔（yīn）（511—560年），北齐大臣。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北魏司空杨津之子，家世显贵。幼通经史。尔朱氏专政，尽杀其家族。他逃匿得以幸免，后结交高乾兄弟。高欢任其为行台郎中，转任大行台右丞，并娶高欢之女。北齐建国，受文宣帝高洋宠信。文宣末，政令多由其出，对政局多有匡救。官至特进、骠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开封王。文宣帝死后，辅立太子高殷，不久被高演、高湛所杀。

[4]启：启奏；禀告。

[5]斛（hú）律光（515—572年）：北齐著名将领。字明月，朔州（今山西朔县）敕勒部人，出身军人世家。善于骑射，以武艺知名。东魏时，随父斛律金征西魏，因功赐都督。东魏武定年间封永乐县伯。北齐建立后，长期与北周作战，屡破周军，袭爵咸阳王，后官至太傅、左丞相，封清河郡公，位高权重而廉俭自守。后为北齐后主猜忌，被杀。

【译文】

后主高纬又派韩长鸾召见高俨。高俨打算入宫，刘辟强拉着高俨的衣服劝谏说：“如果不处死穆提婆母子，殿下千万不能入宫。”广宁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从西面过来，问：“为什么不入宫？”刘辟强回答道：“兵士太少。”高延宗回头对众人说：“孝昭帝只用八十人就杀了杨遵彦。现在有几千兵士，如何说少呢？”后主哭着禀告太后说：“要是还有缘，还能够再见到母亲；如果无缘，现在就是永别。”于是火速召见斛律光，高俨也征召斛律光。

【原文】

光闻俨杀士开，抚掌大笑曰：“龙子所为，固自不似凡人[1]。”入见帝于永巷。帝帅宿卫者步骑四百，授甲，将出战[2]。光曰：“小儿辈弄兵，与交手即乱。鄙谚云‘奴见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门，琅邪必不敢动[3]。”帝从之。

【注文】

[1]抚掌：拍手。多表示高兴、得意。　　龙子：帝王的后代。　　固：确实。

[2]宿卫：皇帝的警卫人员；禁军。　　授甲：授予甲胄（zhòu）。

[3]弄兵：轻率动兵。　　鄙谚：民间谚语。　　自至：亲自到。

【译文】

斛律光听说高俨杀死了和士开，拍手大笑道：“龙子的作为，确实与平常人不一样。”斛律光入宫，在永巷碰见后主高纬。后主高纬率领担任宫廷警卫的四百名步兵和骑兵，授予他们铠甲，正准备出宫迎战。斛律光说：“小孩子们轻率动兵，与他们一交战就会混乱。民间谚语说‘奴仆看见皇帝就不会有杂念’，皇上应该亲自到千秋门，琅邪王必定不敢轻举妄动。”后主高纬听从了斛律光的建议。

【原文】

光步道，使人走出曰：“大家来[1]。”俨徒骇散[2]。帝驻马桥上遥呼之，俨犹立不进，光就谓曰：“天子弟杀一夫，何所苦[3]？”执其手，强引以前，请于帝曰：“琅邪王年少，肠肥脑满，轻为举措，稍长自不复然，愿宽其罪[4]。”帝拔俨所带刀镮，乱筑辫头，良久，乃释之[5]。收库狄伏连、高舍洛、王子宜、刘辟强、都督翟显贵，于后园支解，暴之都街[6]。帝欲尽杀俨府文武职吏，光曰：“此皆勋贵子弟，诛之，恐人心不安[7]。”赵彦深亦曰：“《春秋》责帅[8]。”于是罪之各有差[9]。

【注文】

[1]步道：只可步行不能通车的小路。此处指步行。

[2]骇散：惊慌逃散。

[3]驻马：使马停下不走。　　遥呼：在远处呼叫。

[4]强引：强拉着。　　肠肥脑满：大腹便便、肥头鼓脑的形象，形容不劳而食，养尊处优，无所用心。　　稍长：年龄稍微大些。　　复然：还这样。

[5]刀镮（huán）：也作“刀环”。刀头上的环。　　筑：敲打。　　辫头：即留辫发之头，辫发为当时鲜卑等北方民族的习俗。北齐皇室是鲜卑化汉人，故保留鲜卑传统。另胡三省认为，辫头表示将斩。　　良久：许久；好一会儿。

[6]收：逮捕，拘押。　　翟显贵：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支解：即“肢解”，碎裂肢体。　　暴（pù）：为惩罚死者生前的行为，将其尸体暴露在公共场所，未经许可不得收殓。　　都街：闹市。

[7]职吏：地位较低的官吏。　　勋（xūn）贵：功臣权贵。

[8]《春秋》责帅：《春秋左氏传》中说军队不服从命令应该责罚统帅。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韩献子（韩厥）对荀林父说：“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

[9]各有差（chā）：依据情况分别处理。

【译文】

斛律光步行走在前面引路，派人跑到外面说：“皇上驾到。”高俨的部下惊慌逃散。后主勒马停在桥上，远远地喊高俨他们过来，高俨还是站在那里不敢上前，斛律光走过去对他说：“天子的弟弟杀掉一个人，有什么可苦恼的？”斛律光握着高俨的手，硬拉着他上前，向后主高纬请求说：“琅邪王还年轻，肠肥脑满，举措轻率，等年龄大些自然不会这样，希望您宽恕他的罪过。”后主高纬拔出高俨的佩刀，用刀环连续敲打他的脑袋，过了许久，才放了他。后主高纬下令逮捕库狄伏连、高舍洛、王子宜、刘辟强、都督翟显贵，在后园把他们肢解，然后在都城街头暴尸示众。后主高纬想要全部杀掉高俨府中的文武官吏，斛律光说：“这些人都是达官贵人的子弟，杀掉他们，恐怕人们内心不安。”赵彦深也说：“《春秋左氏传》中说军队不服从命令应该责罚统帅。”后主高纬于是下令根据不同情形追究这些人的罪责。

【原文】

太后责问俨，俨曰：“冯子琮教儿[1]。”太后怒，遣使就内省以弓弦绞杀子琮，使内参以库车载尸归其家[2]。自是太后常置俨于宫中，每食必自尝之[3]。

【注文】

[1]责问：用责备的语气质问。

[2]内参：即宦官。　　库车：运载府库货物的车辆。

[3]自是：从此。

【译文】

太后责问高俨，高俨说：“冯子琮教我做的。”太后大怒，派人到内省用弓弦绞死冯子琮，让宦官用库车把尸体拉回他家。从此太后经常把高俨安置在宫中，每顿饭都要亲自品尝以防有毒。

【原文】

九月，齐祖珽说陆令萱出赵彦深为兖州刺史。齐主以珽为侍中。陆令萱说帝曰：“人称琅邪王聪明雄勇，当今无敌。观其相表，殆非人臣[1]。自专杀以来，常怀恐惧，宜早为之计[2]。”幸臣何洪珍等亦请杀之[3]。帝未决，以食轝密迎珽，问之[4]。珽称“周公诛管叔，季友酖庆父”[5]。帝乃携俨之晋阳，使右卫大将军赵元侃诱俨执之[6]。元侃曰：“臣昔事先帝，见先帝爱王。今宁就死，不忍行此[7]。”帝出元侃为豫州刺史[8]。庚午，帝启太后曰：“明旦欲与仁威早出猎[9]。”夜四鼓，帝召俨，俨疑之[10]。陆令萱曰：“兄呼，儿何为不去？”俨出至永巷，刘桃枝反接其手[11]。俨呼曰：“乞见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其口，反袍蒙头，负出，至大明宫，鼻血满面，拉杀之(4)，时年十四[12]。裹之以席，埋于室内。帝使启太后，太后临哭，十余声，即拥入殿[13]。遗腹四男，皆幽死[14]。冬十月，罢京畿府入领军[15]。

【注文】

[1]相表：相貌；体形。　　殆（dài）：大概，几乎。　　人臣：臣子；臣下。

[2]专杀：擅自杀人。

[3]何洪珍：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胡人。受北齐后主宠爱，卖官枉法，被封王。

[4]决：决断，决定。　　食轝（yú）：往宫中运载食物的车辆。轝同“舆”。

[5]周公：周公旦，西周初大臣。姓姬名旦，也称叔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一带），故称周公。曾辅佐武王灭商，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他代成王摄政治国。管叔、蔡叔不满，勾结武庚及东夷诸国叛周，周公亲自率师东征，讨平叛乱，真正控制了东方地区。又营建雒邑，继续分封诸侯，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治国注重礼贤下士，强调明德慎刑。周成王长大后，他归政成王，致力于制礼作乐，建立各项典章制度，对后世影响很大。其封地在鲁，都曲阜，是鲁国宗族的始祖。　　管叔：西周初大臣，诸侯。一作关叔。姬姓，名鲜。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周武王灭商后，为周初“三监”之一，封于管（今河南郑州）。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他和蔡叔、霍叔不服，散布流言，诬周公拟而代之，遂勾结武庚叛周。后在周公东征中被杀。　　季友：姬姓，名友，号成季。鲁桓（huán）公子，庄公弟。受桓公、庄公宠信。庄公病，想让公子斑（一作“班”）继位，但又担心庆父夺位，季友于是杀死支持庆父的叔牙。庄公死后，季友拥立斑即位。不久，庆父杀斑，季友逃亡陈，后又与庄公子申至邾（zhū）。庆父遭国人反对奔莒（jǔ），他随公子申由邾入鲁，立其为君，即鲁厘公。他被任为相，执掌国政。其后人即鲁“三桓”的季孙氏。　　庆父（？—前660年）：春秋时鲁国上卿，鲁桓公之子，鲁庄公庶兄。姬姓，鲁氏，名庆父。庄公去世，他派人先后杀死继位的姬斑和闵公，制造内乱。后来他所逃奔的莒国受鲁贿赂，将其送回，途中自缢而死。后人常把制造内乱的人比为“庆父”，成语“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即源于此。

[6]晋阳：县名。秦置，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以后历为太原郡、并州治所。西晋扩建，北齐于汾水东岸增筑新城，不久在旧城增设龙山县。隋以龙山为晋阳，晋阳为太原，五代为北汉都城。历经秦汉、三国、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城池被毁。　　右卫大将军：官职名。不同时期含义不同。北齐置。常在嗣主左右，兼掌机要之事。隋置，为十二卫府之右卫府长官，正三品，负责宫廷禁御、仪仗。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右翊卫大将军，总管府事，并统诸鹰扬府。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复改为右卫府大将军，掌管宫廷禁卫等事。　　赵元侃：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7]就死：赴死。

[8]豫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在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的豫东、皖北地区。东汉治谯（qiáo）（今安徽亳州）。三国魏沿置，治安城（今河南正阳东北）。西晋移治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部，湖北东北部，安徽西部，江苏丰、沛二县，山东曲阜、滕州二市、邹城市东部、泗水及曹县地。永嘉以后，治所多次迁徙，辖境伸缩不常，往往南北并置。东晋先后徙治谯县（今安徽亳州）、雍丘（今河南杞县）、寿春（今安徽寿县）；十六国前赵移治许昌（今河南许昌），前秦移治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北魏徙治虎牢（今河南荥阳西北），皇兴中改为北豫州，而改南朝宋司州为豫州，治悬瓠（hù）城（今河南汝南）。北周废北豫州，而改豫州为舒州。隋开皇初改舒州为豫州，大业初改为蔡州；而别置豫州，治洛阳（今河南洛阳）。隋大业三年（607年）废蔡州；改豫州为河南郡。唐武德初改汝南郡为豫州，治汝阳（今河南汝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汝南、郾城、上蔡、西平、遂平、确山、平舆、新蔡、正阳、息、淮滨、漯河等县市地。宝应初改为蔡州。

[9]明旦：第二天早晨。　　仁威：即高俨，字仁威。　　出猎：外出打猎。

[10]四鼓：古代把夜晚分成五个时段，用鼓打更报时，四鼓即四更，相当于1—3点。

[11]反接：反绑两手。

[12]反袍：把袍子翻过来。　　负出：背出来。　　大明宫：宫殿名。位于晋阳城内，北齐后主高纬时所建。　　拉杀：此处指用杖击杀。

[13]临哭：前来哭悼。

[14]遗腹：指遗腹子。父亲死后才出生的孩子。　　幽死：幽禁至死。幽，把人关起来，不让跟外人接触。

[15]京畿府：即京畿大都督府。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三年（571年）九月，北齐祖珽劝说陆令萱将赵彦深派出做兖州刺史。北齐后主高纬任命祖珽为侍中。陆令萱游说后主说：“人们都说琅邪王聪明勇猛，当今无敌。我观察他的相貌，大概不像是人臣。自从他擅自杀死和士开以来，常怀有恐惧心理，陛下应该早日处置。”后主宠臣何洪珍等人也请求杀掉高俨。后主高纬犹豫不决，用转运食物的车子秘密把祖珽接入宫中，咨询他的意见。祖珽列举了“周公诛杀管叔，季友毒死庆父”这两个事例，劝说后主高纬杀死高俨。后主高纬于是带着高俨来到晋阳，派右卫大将军赵元侃诱捕高俨。赵元侃说：“我以前侍奉先帝时，看见先帝很喜爱琅邪王。今天我宁可去死，也不忍心做这种事。”后主高纬于是将赵元侃调出晋阳做豫州刺史。庚午（二十五日），后主高纬启奏太后说：“明天我想和仁威一早去打猎。”夜里四更时分，后主召见高俨，高俨很怀疑。陆令萱说：“哥哥喊你，你为什么不去？”高俨出门来到永巷，刘桃枝把他反绑起来。高俨大喊：“请求觐见母亲、兄长。”刘桃枝用袖子塞住他的嘴，把他的袍子翻过来蒙着他的头，把他背出来，到了大明宫，高俨鼻子出血，血流满面，被人用杖击杀，当年才十四岁。用席子裹了尸体，埋在室内。后主高纬派人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前来悼念哭泣，才哭了十几声，就被簇拥着进入殿内。高俨的四个遗腹子，全都被幽禁至死。冬季十月，北齐撤销京畿府，兵士都并入领军。

【原文】

齐胡太后出入不节，与沙门统昙献通，诸僧至有戏呼昙献为太上皇者[1]。齐主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尼，悦而召之，乃男子也[2]。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诛[3]。己亥，帝自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遇大风[4]。舍人魏僧伽习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5]。”帝诈云“邺中有变”，弯弓缠弰，驰入南城，遣宦者邓长颙幽太后于北宫，仍敕内外诸亲皆不得与胡太后相见[6]。太后或为帝设食，帝亦不敢尝[7]。

【注文】

[1]不节：不遵法度；没有节制。　　沙门：佛教名词。原为古印度各教派出家人之通称，后专指佛教僧侣。　　统：主管。　　昙献：北齐僧人。生平事迹不详。　　通：私通，通奸。　　戏呼：戏称。

[2]不谨（jǐn）：指行为放荡。

[3]发：暴露。　　伏诛：被法律惩罚而受到死刑。

[4]邺（yè）：都邑名，县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始建于春秋时期，长期以来为北方重镇。东魏孝静帝天平二年（535年），高欢因旧邺城（北城）窄隘，在旧城之南营建新宫，这就是邺南城。次年东魏孝静帝迁居新宫。自此东魏、北齐均以邺南城为都城。北齐灭亡后为相州、魏郡治所。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年），相州总管尉迟迥（Yùchí Jiǒng）起兵讨伐杨坚，兵败后，杨坚令焚毁邺城，于是沦为废墟。　　紫陌（mò）：地名。传说为河伯娶妇处，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北，临漳河。

[5]舍人：官职名。原为贵族家里的门客，后来成为官职。两晋南北朝时期，太子属官、公府属官都设有舍人，中书省也设有中书舍人。　　魏僧伽：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习：熟知。　　风角：古代占卜之法。　　暴逆：凶暴忤逆。

[6]缠弰（shāo）：也称“缠矟（shuò）”，用铁丝缠柄的长矛。　　宦者：即宦官。　　邓长颙（yóng）：生卒年不详。北齐宦官。初从高湛，北齐后主高纬时，任参宰相，干预朝政。　　内外：朝廷和地方。

[7]设食：准备饭。

【译文】

北齐胡太后行为不守妇道，与僧侣的主管昙献私通，众僧人甚至有人戏称昙献为太上皇。北齐后主高纬听说太后行为不检点却不相信，后来后主高纬朝见太后，看见二位尼姑，很喜欢她们，就召见这二位尼姑，才发现原来是男子。于是昙献私通太后的事情暴露，这些人都被处死。太建三年（571年）十月己亥（二十五日），后主高纬从晋阳出发侍奉太后返回邺城，抵达紫陌，遭遇大风天气。舍人魏僧伽熟知天相吉凶，上奏说：“马上会有暴乱叛逆的事情发生。”后主谎称“邺城中有变乱”，于是拉满弓弦，绷紧弓梢，骑马飞奔进入南城，派宦官邓长颙将太后幽禁在北宫，还敕令朝廷内外各位亲属都不得和胡太后相见。太后有时为后主高纬准备食物，后主也不敢品尝。

【原文】

四年春二月庚寅，齐以侍中祖珽为左仆射。初，胡太后既幽于北宫，珽欲以陆令萱为太后，为令萱言魏保太后故事[1]。且谓人曰：“陆虽妇人，然实雄杰，自女娲以来未之有也[2]。”令萱亦谓珽为国师、国宝，由是得仆射[3]。

【注文】

[1]魏保太后：即北魏昭太后常氏（？—460年），出身辽西，北魏太延年间入宫为婢，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选为文成帝拓跋濬的乳母。常氏性情仁慈，对于拓跋濬有养育之恩，因而拓跋濬即位后尊为保太后，后改封皇太后。

[2]雄杰：指才智出众的人。　　女娲（wā）：神话中人类的始祖。又称“娲皇”。相传她与伏羲氏兄妹相婚产生人类，为人类的始祖。后来他们禁止兄妹通婚，制定嫁娶之礼。传说当时共工氏为祝融所败，头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她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áo）足以立四极，杀死水怪，治平洪水，使人民得以安居。又传说她曾用黄土造人。

[3]国师：新莽始建国元年（9年）置，位上公，与太傅、太师、国将同为四辅。太师、国子祭酒也别称国师。　　国宝：对国家有特殊贡献的人的赞誉。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春季二月庚寅（十八日），北齐任命侍中祖珽为左仆射。起初，胡太后被幽禁在北宫，祖珽想立陆令萱为太后，向陆令萱讲述魏朝保太后的旧例。并且对别人说：“陆令萱虽然是妇人，然而的确是位英雄豪杰，自女娲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陆令萱也称呼祖珽为国师、国宝，祖珽也因此被任命为仆射。

【原文】

齐尚书左仆射祖珽势倾朝野，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恶之，遥见，辄骂曰：“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计[1]！”又尝谓诸将曰：“边境消息，兵马处分，赵令恒与吾辈参论[2]。盲人掌机密以来，全不与吾辈语，正恐误国家事耳[3]。”光尝在朝堂垂帘坐，珽不知，乘马过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尔[4]！”后珽在内省，言声高慢，光适过，闻之，又怒[5]。珽觉之，私赂光从奴问之[6]。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叹曰：‘盲人入，国必破矣。’”

【注文】

[1]势倾朝野：形容权势极大，压倒一切人。　　咸阳：郡、县名。十六国前秦苻坚置，治今陕西咸阳东北。北魏太和二十年（496年）移治池阳（今陕西泾阳），辖石安、池阳、灵武、宁夷、泾阳五县，属雍州。隋开皇初废。也为县名。公元前351年，秦改迁都于今陕西咸阳东北，并在此置咸阳。西汉高祖元年（前206年），更名新城。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改为渭城。晋时设置灵武。后赵时更名石安。隋开皇三年（583年）废石安入泾阳（位于今陕西泾阳境）。隋开皇九年（589年），改泾阳为咸阳，大业三年（607年）又废入泾阳，唐武德二年（619年）再置咸阳，治今陕西咸阳东。　　恶（wù）：厌恶，讨厌，憎恨。　　遥见：远远看见。　　辄（zhé）：总是；就。　　乞索：索取。　　小人：人格卑鄙的人。　　欲行何计：想要打什么主意。

[2]处分：处置；布置；部署。　　赵令：指赵彦深，时任尚书令，故称。　　恒：经常，常常。　　参论：参与讨论。

[3]盲人：指祖珽，祖珽因病致盲，故称。

[4]朝堂：朝廷议政之处。也泛指朝廷。　　垂帘：放下帘子。

[5]高慢：高而傲慢。　　适过：恰巧经过。

[6]私赂：私下贿赂。　　从奴：随从的奴仆。

【译文】

北齐尚书左仆射祖珽的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很厌恶他，远远看见他，就骂道：“这个使国家多事动荡，又贪得无厌的小人，想要打什么主意！”斛律光还曾经对众将说：“边境的消息，兵马部署，赵彦深一直以来让我们参与商讨。从这个瞎子掌管机密事务以来，全都不和我们交流，这恐怕会耽误国家大事。”斛律光曾经在朝堂垂帘而坐，祖珽不知道，乘马经过斛律光面前，斛律光大怒说：“小人怎么敢这样！”后来祖珽在内省，说话时声音高而且言语傲慢，斛律光正好经过，听到后又很愤怒。祖珽感觉到有问题，暗地里贿赂斛律光的随从奴仆询问缘由。奴仆回答说：“自从您执政后，相王每天晚上都抱着膝盖感叹说：‘瞎子入朝，国家必定要灭亡了。’”

【原文】

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许[1]。齐主赐提婆晋阳田，光言于朝曰：“此田，神武帝以来常种禾，饲马数千匹，以拟寇敌[2]。今赐提婆，无乃阙军务也[3]。”由是祖、穆皆怨之。

【注文】

[1]庶（shù）女：侧室、妾所生的女儿。

[2]禾：谷子。　　拟：预备；打算。　　寇敌：入侵的敌人；敌军。

[3]阙（jué）：去除，挖掘，毁伤。

【译文】

穆提婆请求娶斛律光妾生的女儿为妻，斛律光不同意。北齐后主高纬赏赐给穆提婆晋阳的田产，斛律光在朝堂上说：“这些田产，自神武帝以来一直种稻子，饲养着几千匹马，以准备抵御敌人入侵。现在赏赐给穆提婆，恐怕会影响朝廷的军务吧。”从此祖珽、穆提婆都怨恨斛律光。

【原文】

斛律后无宠，珽因而间之[1]。光弟羡为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亦善治兵，士马精强，鄣候严整，突厥畏之，谓之“南可汗”[2]。光长子武都为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3]。

【注文】

[1]无宠：不受宠爱。　　间：离间。挑拨使人不和。

[2]羡：即斛律羡（？—572年），北齐将领。字丰乐，斛律金次子，斛律光之弟。善骑射。河清三年（564年）为都督、幽州刺史，曾击败突厥。北齐后主武平元年（570年），加骠骑大将军，后进爵荆山郡王。事北齐数帝，谨慎忠直，受人赞誉。斛律光被处死时，斛律羡和五子也一同被杀。　　幽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蓟（jì）县（今北京城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北部及辽宁等地。魏、晋以后渐缩小。北魏辖燕郡、范阳、渔阳三郡。隋炀帝大业（605—618年）初改幽州为涿郡。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改为范阳郡，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为幽州。治蓟县。后晋天福元年（936年），后晋皇帝石敬瑭以幽蓟十六州割让契丹，次年契丹以幽州为南京。　　行台尚书令：官职名。北魏、北齐置，为行台最高长官，兼管所辖地军政、民政事务。隋朝沿置，视正二品。唐高祖武德（618—626年）初也置，从二品，武德五年（622年）、九年（626年）先后废。行台：又称行台省、行省。官署名。东汉以后，中央政务由三公改归台阁（尚书），习惯上遂称中央政府为“台”。自三国魏末，尚书台开始在地方设置派出机构，称为行台，代表中央处置地方事务。起初专为征讨而设，不常置。北魏开始，行台设置较多，且逐渐兼管民政，北齐时正式成为地方最高军政机关。隋朝设置行台省。行台（省）内部机构及官属设置与尚书省大体一致，置行台尚书令、尚书仆射为正副长官。也为官职名。其长官也称“行台”。　　治兵：训练军队。　　士马：兵马。引申指军队。　　精强：精悍强壮。　　鄣（zhāng）候：用以观察、警戒敌情的城堡。　　南可（kè）汗（hán）：南方的可汗。可汗：又称大汗，北方游牧民族对首领的尊称，原意为王朝、神灵和上天，最早出现于3世纪鲜卑部落，记载于《宋书》，类似于汉字的天子。古代鲜卑、柔然、高车、吐谷浑、突厥、铁勒、回纥、女真、蒙古等民族建立的汗国，其君主或政治首领都称为可汗。

[3]武都：即斛律武都（？—572年），北齐官员，斛律光的长子。位至特进、太子太保、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为官以侵夺百姓为事，斛律光死，于任所被杀。　　梁：即梁州。东魏天平（534—537年）初置，治大梁城（今河南开封）。辖阳夏、开封、陈留三郡，辖境约相当于今河南开封和太康、杞县、尉氏、兰考、封丘等地。北周宣帝宇文赟（yūn）改为汴州。

【译文】

斛律皇后得不到后主高纬宠爱，祖珽趁机离间他们。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当时出任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也善于治军，兵强马壮，设置的边防要塞规整齐备，突厥很害怕他，称他为“南可汗”。斛律光的大儿子斛律武都当时出任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

【原文】

光虽贵极人臣，性节俭，不好声色，罕接宾客，杜绝馈饷，不贪权势[1]。每朝廷会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或有表疏，令人执笔，口占之，务从省实[2]。行兵，仿其父金之法，营舍未定，终不入幕[3]。或竟日不坐，身不脱介胄，常为士卒先[4]。士卒有罪，唯大杖挝背，未尝妄杀，众皆争为之死[5]。自结发从军，未尝败北，深为邻敌所惮[6]。周勋州刺史韦孝宽密为谣言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7]。”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8]。”令谍人传之于邺，邺中小儿歌之于路[9]。珽因续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10]。”使其妻兄郑道盖奏之[11]。帝以问珽，珽与陆令萱皆曰：“实闻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谓臣也，与国同忧。饶舌老母，似谓女侍中陆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将，明月声震关西，丰乐威行突厥，女为皇后，男尚公主，谣言甚可畏也[12]。”帝以问韩长鸾，长鸾以为不可，事遂寝[13]。

【注文】

[1]贵极：尊贵至极。　　声色：指歌舞和女色。　　馈（kuì）饷（xiǎnɡ）：馈赠。

[2]表疏：泛指奏章。　　口占：不打草稿，随口而成。　　省（shěng）实：简约真实。

[3]行兵：领兵；用兵。　　金：即斛律金（488—567年），北齐大臣，斛律光的父亲。字阿六敦。敕勒族酋长。北魏末曾随破六韩拔陵起义，后归降尔朱荣，又协助高欢起兵，作战有功，封石城郡公，任大司马，第一领民酋长，冀州刺史。北齐初年，封咸阳郡王。官至大司马、左丞相、右丞相。因始见斛律金歌咏《敕勒歌》，故后人著书，多将此歌题于斛律金名下。　　营舍：营房。　　入幕：进入军帐。

[4]竟日：整日。　　介胄（zhòu）：铠甲和头盔。

[5]妄杀：滥杀。　　为之死：为他效死。

[6]结发：束发，扎结头发。古人男二十岁束发而冠，女子十五岁束发而笄（jī），表示成年。　　败北：失败。　　惮（dàn）：怕；畏惧。

[7]周：即北周（557—581年），朝代名。共历五帝24年。南北朝时期的北朝之一。由西魏权臣宇文泰奠定立国基础，由其子宇文觉正式建立。疆域继承西魏，统治关陇一带。公元577年，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581年，杨坚代周称帝，改国号隋，北周亡。　　勋州：地名。北周保定（561—565年）初在玉璧城置勋州。以韦孝宽在玉璧立有勋功而立，玉璧即为勋州治所，故址在今山西稷山西南。　　韦孝宽（509—580年）：南北朝时期西魏、北周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名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陕西西安南）人，涉猎经史，有经略之才。西魏初年即追随宇文泰，在玉璧与东魏苦战，因功授骠骑大将军，进爵建忠郡公。西魏恭帝拓跋廓时因攻取江陵之功，拜尚书右仆射，进爵郧国公。又为北周武帝宇文邕献平齐三策，历大司空、延州总管，进位上柱国。后为徐州总管，经略淮南。又平定尉迟迥之变，不久卒。　　百升：百升为一斛，此处暗指斛律。　　明月：此处暗指斛律光，斛律光字明月。　　长安：古都名。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置县，治今陕西西安西北，高帝七年（前200年）定都于此，此即汉长安城。西汉以后，新莽、东汉献帝初、西晋愍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初等相继以此为都。隋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杨坚下令在汉长安城东南营建新都，定名大兴城，次年迁都于此，一般仍称为长安，即今陕西西安。唐代沿用，改称长安，此即隋唐长安城。

[8]槲（hú）木：一种落叶乔木或灌木，叶子略呈倒卵形，花黄褐色，结坚果，球形，木材坚硬。树皮可以做黑色染料。叶子和果实可入药。此处暗指斛律家族。“槲”与“斛”同音。

[9]谍（dié）人：间谍；暗探。

[10]盲老公：即祖珽。　　饶舌：唠叨；多嘴。　　老母：指陆令萱。

[11]妻兄：妻子的哥哥。　　郑道盖：北齐官员。祖珽的妻兄。生平事迹不详。

[12]累世：好几代，数代。　　关西：泛指故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或潼关（今陕西潼关东北）以西地区。　　丰乐：即斛律羡，字丰乐。　　尚：娶帝王之女为妻。因系君主之女，不敢言娶，故称。尚为奉事、仰攀之意。　　公主：帝王、诸侯之女的称号。

[13]寝（qǐn）：停息。

【译文】

斛律光虽然是尊贵至极的臣子，但他生性节俭，不喜欢音乐女色，很少接待宾客，也拒绝接受馈赠，不贪恋权势。每次朝廷集会议事，斛律光常常最后发言，所说的都合情合理。有时上奏表疏，让人拿笔记录，自己口述内容，务求简约真实。领兵打仗，效仿他父亲斛律金的做法，营帐没有设好，就一直不肯进入自己的军帐。有时一整天不坐，不脱掉身上的盔甲，做士卒的表率。士卒犯下罪过，只是用大木棍打犯人脊背，从不滥杀人，部下都争着为他效死尽力。自年轻时参加军队，从没打过败仗，周边敌人很害怕他。北周勋州刺史韦孝宽秘密制造谣言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让间谍把这个谣言散布到邺城去，邺城中的小孩子在路上都传唱它。祖珽趁机接上两句：“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他的妻兄郑道盖上奏这件事。后主高纬询问祖珽，祖珽和陆令萱都说：“确实听说有此事。”祖珽接着向后主高纬解释说：“一百升的意思就是斛。盲老头就是指我，和国家同忧，饶舌老母，似乎就是指女侍中陆令萱。并且斛律家族世代都是大将，斛律光字明月，声震关西，斛律羡字丰乐，威行突厥，女儿为皇后，儿子娶了公主，这个谣言很是可怕。”后主高纬又向韩长鸾咨询此事，韩长鸾认为不能相信谣言，这件事情才平息下来。

【原文】

珽又见帝，请间，唯何洪珍在侧[1]。帝曰：“前得公启，即欲施行，长鸾以为无此理[2]。”珽未对，洪珍进曰：“若本无意则可，既有此意而不决行，万一泄露，如何[3]？”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犹未决。会丞相府佐封士让密启云：“光前西讨还，敕令散兵，光引兵逼帝城，将行不轨，事不果而止[4]。家藏弩甲，奴僮千数，每遣使往丰乐、武都所，阴谋往来[5]。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6]。”帝遂信之，谓何洪珍曰：“人心亦大灵，我前疑其欲反，果然[7]。”帝性怯，恐即有变，令洪珍驰召祖珽告之[8]。欲召光，恐其不从命，珽请“遣使赐以骏马，语云‘明日将遊东山，王可乘此同行’[9]。光必入谢，因而执之。”帝如其言[10]。

【注文】

[1]请间：请求秘密上奏。

[2]公启：指祖珽的上奏。

[3]未对：没有回答。　　决行：果断执行。

[4]丞相：官职名。战国时期正式确立，为百官之长。秦汉定制，以丞相为辅佐皇帝处置国家政务的最高行政长官。魏晋时期，丞相与相国、司徒经常相轮置。魏晋以来，多以他官总管机要，总揽政事，丞相、相国或不置，或成为赠官，多已没有丞相的实际权力。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授权臣，为其篡夺帝位的先奏，非复辅助皇帝管理国务的宰相之职。魏晋南北朝，丞相皆一品（梁称十八班）。隋朝废。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至天宝元年（742年），曾改尚书省长官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为主管行政的宰相之职，从二品。　　府佐：指高级官署中的佐治官吏。丞相府佐为丞相府的佐吏。　　封士让：北齐官吏。生平事迹不详。　　密启：秘密启奏、启禀。　　西讨还：指与北周作战返回。　　散兵：解散部队。　　引兵：领兵。　　帝城：京都；皇城。此处指北齐国都邺城。　　不轨：不守法的事。此处指叛乱。轨，车辙，引申为法度。　　不果：没有结果；未成事实。

[5]弩（nǔ）甲：弓箭和铠甲。弩是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也泛指弓。　　奴僮（tóng）：奴仆。　　阴谋：暗中策划，秘密计议。

[6]早图：早日处置。　　事不可测：事情发展难以预测。

[7]大灵：十分灵验。

[8]性怯：生性怯懦。　　驰召：急召。

[9]遊：同“游”。　　东山：地名。位于邺城，北齐君臣游宴之地。

[10]如其言：按照祖珽的话来部署。

【译文】

祖珽又去晋见后主高纬，请求秘密上奏，只有何洪珍留在旁边。后主高纬说：“此前得到你的启奏，就准备采取行动，韩长鸾认为没有这样做的道理。”祖珽没有回答，何洪珍进言说：“如果斛律家原本没有叛逆之意还行，如果他们已经有谋反的意思而我们不果断采取行动，万一我们的计划泄露，该怎么办呢？”后主高纬说：“何洪珍说得很对。”然而还是犹豫不决。恰逢丞相府佐封士让秘密上奏说：“斛律光此前西征后回军，皇上敕令他把部队解散，斛律光领兵逼近都城，准备图谋不轨，事情没有成功而被迫中止。他的家里藏有弓弩铠甲，奴仆有上千人，经常派人去斛律羡、斛律武都的居所，暗中往来。如果不早日处置他们，恐怕事情发展就难以预测了。”后主高纬于是相信了他们的话，对何洪珍说：“人的心灵十分灵验，我以前怀疑斛律家族想要谋反，果然是这样。”后主高纬生性怯懦，担心马上就会有变乱，下令何洪珍急召祖珽告诉他此事。后主高纬想要召见斛律光，又害怕他不服从命令，祖珽请求“派使者赏赐斛律光骏马，告知他‘明天打算游览东山，大王可以乘此马一起去’。斛律光一定入宫拜谢，趁机就可以把他抓起来。”后主高纬于是按照祖珽的话来部署。

【原文】

六月戊辰(5)，光入至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扑之，不仆[1]。顾曰：“桃枝常为如此事。我不负国家。”桃枝与三力士以弓弦罥其颈，拉而杀之[2]。血流于地，刬之，迹终不灭[3]。于是下诏称其谋反，并杀其子开府仪同三司世雄、仪同三司恒伽[4]。

【注文】

[1]不仆：没有倒下。仆，倒下。

[2]罥（juàn）：用绳子套。

[3]刬（chǎn）：同“铲”。

[4]世雄：即斛律世雄（？—572年）。北齐人，斛律光第三子，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其父被害后也被杀。　　恒伽：即斛律恒伽（？—572年）。北齐人，斛律光第四子。封假仪同三司，其父被害后也被杀。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六月戊辰，斛律光入宫到达凉风堂，刘桃枝从后面扑向他，没有扑到。斛律光回头说：“刘桃枝经常干如此勾当。我没有辜负国家。”刘桃枝和三位大力士用弓弦套着斛律光的脖子，用力拉把他勒死。斛律光血流满地，经过铲除，血迹始终不能消除。后主高纬于是下诏称斛律光谋反，并且处死了斛律光的儿子开府仪同三司斛律世雄、仪同三司斛律恒伽。

【原文】

祖珽使二千石郎刑祖信簿录光家[1]。珽于都省问所得物，祖信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赐矟二[2]。”珽厉声曰：“更得何物？”曰：“得枣杖二十束，拟奴仆与人斗者，不问曲直，即杖之一百[3]。”珽大惭，乃下声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为雪[4]。”及出，人尤其抗直[5]。祖信慨然曰：“贤宰相尚死，我何惜余生[6]！”齐主遣使就州斩斛律武都。又遣中领军贺拔伏恩乘驿捕斛律羡，仍以洛州行台仆射中山独孤永业代羡，与大将军鲜于桃枝发定州骑卒续进[7]。伏恩等至幽州，门者曰：“使人衷甲，马有汗，宜闭城门[8]。”羡曰：“敕使岂可疑拒[9]。”出见之，伏恩执而杀之。初，羡常以盛满为惧，表解所职，不许[10]。临刑叹曰：“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及其五子伏护、世达、世迁、世辨、世酋皆死[11]。周主闻光死，为之大赦[12]。

【注文】

[1]二千石郎：官职名。尚书省二千石曹长官通称。三国魏置，六品。西晋沿置。东晋废。北魏、北齐复置，掌管监察京师以外地区。北魏六品，北齐六品上，属都官尚书。　　刑祖信：北齐官员。时任二千石郎，生平事迹不详。　　簿（bù）录：查抄登记财产。

[2]都省：北齐尚书省的别称。　　宴射箭：宴会时游戏用箭。

[3]枣杖：枣木棍。　　束：捆。　　不问：不管；无论。　　曲直：指是非、善恶。

[4]大惭：十分羞愧。　　下声：放低声音。　　郎中：官职名。此处指二千石郎中，魏晋北朝与二千石郎互称。郎中即为尚书郎中。东汉始置尚书郎，也称郎中或侍郎。魏、晋、南北朝也置，为尚书曹司的长官。魏、晋、南朝宋六品，梁吏部十一班、诸曹五班，陈四品；北魏、北齐六品。唐朝定为尚书省各部诸司长官，分曹处理政务，吏部正五品上，诸司从五品上。历朝沿置，清末废。　　雪：洗雪。

[5]尤：责备；怪罪。　　抗直：刚直不屈。

[6]慨然：感慨的样子。

[7]贺拔伏恩：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曾任中领军、开府仪同三司。后降北周。　　乘驿：乘坐驿车。　　洛州：州名。北魏置，治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孝文帝太和中改为司州。东魏时又改洛州，辖洛阳、河阴、新安、中川、河南、阳城六郡。隋废。唐朝初年又改河南郡为洛州，治洛阳（今河南洛阳）。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改名为河南府。　　行台仆（pú）射（yè）：即行台尚书仆射，官职名。北魏始置，为行台副长官。东汉以后，中央政务由三公改归台阁（尚书），习惯上遂称中央政府为“台”。东晋以后，中央官称台官，中央军称台军。台省设于地方的派出机构称为行台，代表中央处置地方事务。魏、晋始有，专为征讨而设，不常置。北魏开始，行台设置较多，出任行台者多兼任当州刺史或都督诸州军事，成为地方性的军政指挥机关，长官为行台尚书令，副长官为行台仆射，行台尚书令空缺时，则为行台长官，若分左右仆射，则左仆射居上位。北齐沿置。隋、唐初也置，隋为从三品，唐为正二品，唐武德后废。　　中山：郡、国名。西汉初置郡，景帝刘启时改为国。治卢奴（今河北定州），辖今河北定州、安国、唐县、新乐、无极、满城、完县、望都和保定一带。后或为郡，或为国。十六国后燕慕容垂定都于此，改为中山尹。北魏改为郡，辖卢奴、上曲阳、魏昌、新市、毋极、唐县、安喜七县。隋开皇初废。　　独孤永业（？—580年）：北齐将领。字世基，中山（今河北定州）人。初为军士，有武艺、善歌舞，被文宣帝赏识。北齐孝昭帝时为洛州刺史，在州数年。治军有方，又善理政，后解职。武平（570—576年）中再任洛州刺史，击退北周武帝宇文邕所率军，封临川王。后听说后主兵败，请求北讨，未批准，愤而降周。官至襄州总管，大象二年（580年），因受猜忌被杀。　　大将军：官职名。本为将军的最高称号。战国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均沿用，掌统兵作战。南朝齐、陈为赠官，皆为一品（梁为十八班），北周开始成为勋官。西魏、北周推行府兵制，置大将军，属柱国大将军所辖，隋十二卫也置，为各卫统帅，唐十六卫沿置，唐中期后成为虚职。　　鲜于桃枝：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定州：州名。北魏天兴三年（400年）改安州置。治卢奴（北齐改为安喜，今河北定州）。辖中山、常山、钜鹿、博陵、北平五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满城以南，安国、饶阳等县以西，石家庄、井陉、藁（gǎo）城、辛集等市、县以北地区，后来逐渐缩小。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博陵郡。　　骑卒：骑兵。　　续进：继续跟进。

[8]使人：使者。　　衷甲：内穿铠甲。

[9]敕使：皇帝的使者。　　疑拒：怀疑抗拒。

[10]盛（chéng）满：满盈；盛极。　　表解所职：上表请求解除职务。

[11]临刑：即将受死刑。　　伏护、世达、世迁、世辨、世酋：即斛律伏护、斛律世达、斛律世迁、斛律世辨、斛律世酋（？—572年），皆为斛律羡之子。事迹不详。

[12]周主：即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543—578年）。宇文泰第四子，初封鲁国公。武成二年（560年）继位。初期政权为宇文护所掌握，天和七年（572年）杀宇文护后亲政。亲政后，整顿内政，禁断佛道二教，建德六年（577年），率军攻灭北齐。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

【译文】

祖珽派遣二千石郎刑祖信查抄登记斛律光家的财产。祖珽到都省询问查收所得的财物，邢祖信回答说：“得到弓箭十五只，宴会用的射箭一百只，刀七把，被赏赐的长矛两个。”祖珽大声问：“还得到什么东西？”邢祖信说：“还得到二十捆枣木棍，是准备他的奴仆中有与别人争斗的，不管是非，就杖打他一百下。”祖珽听后非常羞惭，于是小声说：“朝廷已经对斛律光施以重刑，郎中何必为他洗冤雪耻呢。”等到邢祖信出来，有人责备他过于耿直。邢祖信感慨地说：“贤良的宰相还难免被杀，我又何必怜惜余生！”北齐后主高纬派遣使者到梁州、兖州去处斩斛律武都。又派中领军贺拔伏恩乘坐驿车去拘捕斛律羡，还任命洛州行台仆射中山独孤永业去代替斛律羡，和大将军鲜于桃枝一起征发定州骑兵继续进兵。贺拔伏恩等人到达幽州后，守门人报告说：“朝廷使者内穿铠甲，马匹流汗，应该关闭城门。”斛律羡说：“怎么可以怀疑抗拒朝廷使者呢。”于是出城拜见，贺拔伏恩逮捕并处死了斛律羡。以前，斛律羡常常因为权势过大而感到担心，上表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不同意。临刑时他感叹说：“富贵到如此地步，女儿为皇后，满家是公主，常常驱使三百多兵士，怎么能不败亡？”斛律羡和他的五个儿子斛律伏护、斛律世达、斛律世迁、斛律世辨、斛律世酋都被处死。北周皇帝听说斛律光被杀，为此大赦全国。

【原文】

祖珽与侍中高元海共执齐政[1]。元海妻，陆令萱之甥也，元海数以令萱密语告珽[2]。珽求为领军，齐主许之。元海密言于帝曰：“孝徵汉人，两目又盲，岂可为领军！”因言珽与广宁王孝珩交结，由是中止[3]。珽求见，自辨，且言：“臣与元海素嫌，必元海谮臣[4]。”帝弱颜，不能讳，以实告之[5]。珽因言元海与司农卿尹子华等结为朋党[6]。又以元海所泄密语告令萱，令萱怒，出元海为郑州刺史，子华等皆被黜[7]。珽自是专主机衡，总知骑兵、外兵事，内外亲戚皆得显位[8]。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论决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9]。

【注文】

[1]高元海（？—578年）：北齐大臣。其父高思宗为高欢之侄，高元海为高欢从孙。北齐初期，曾弃官出家，两年后复职。北齐孝昭帝高演时，掌管机要，协助武成帝高湛夺取帝位。武成帝即位后任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太子詹事，后出为兖州刺史。北齐后主武平七年（576年），任尚书令。北周建德七年（578年），在邺城被周武帝宇文邕所杀。

[2]陆令萱之甥：陆令萱的外甥女。　　密语：秘密的话语。

[3]交结：交往。

[4]自辨：自己辨明。　　素嫌：一直不和。嫌，怨。

[5]弱颜：见人就羞，脸皮薄。　　讳（huì）：隐讳。

[6]司农卿：官职名。两晋时为大司农别称，南朝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正式改大司农为司农卿，掌管劝农、仓储、园苑、供应宫廷膳食，十一班。陈沿置，三品。北齐始为司农寺长官，三品。隋、唐两代为从三品，后代沿置，也称司农寺卿，明代废。　　尹子华：北齐官员。时为司农卿。生平事迹不详。

[7]黜（chù）：降职或罢免。

[8]专主：独断。　　机衡：机要的官署或职位。　　显位：显要高位。

[9]中要人：亲信宦官。　　御榻（tà）：皇帝的坐卧具。榻，坐具。　　论决：商议决断。　　政事：政务。

【译文】

祖珽和侍中高元海共同执掌北齐政权。高元海的妻子是陆令萱的外甥女，高元海多次把陆令萱的秘密话告诉祖珽。祖珽请求出任领军，后主高纬答应了他的要求。高元海向后主秘密进言说：“祖孝徵是汉人，又双目失明，怎么可以担任领军！”趁机又说祖珽与广宁王高孝珩交往，祖珽的请求因此被搁置下来。祖珽请求晋见后主高纬，自己辩解了一番，并且说：“我和高元海一直不和，一定是高元海说我的坏话。”后主高纬不善掩饰，不会避讳，把事情真相告诉了祖珽。祖珽于是告发高元海与司农卿尹子华等人勾结为朋党。又把高元海所透露的秘密话告诉给陆令萱，陆令萱大怒，贬高元海出外担任郑州刺史，尹子华等人都被免职。祖珽从此独掌朝政，总管骑兵、外兵事务，他的内外亲戚都获得显贵要职。后主高纬常常下令让亲信宦官扶侍祖珽出入宫廷，直到深巷，常常同祖珽在御榻上讨论决断政事，后主高纬对他的倚重，群臣中没有人能相比。

【原文】

秋八月庚午，齐废皇后斛律氏为庶人[1]。初，齐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悦于齐主，乃饰其兄长仁之女置宫中，令帝见之，帝果悦，纳为昭仪[2]。及斛律后废，陆令萱欲立穆夫人[3]。太后欲立胡昭仪，力不能遂，乃卑辞厚礼以求令萱，结为姊妹[4]。令萱亦以胡昭仪宠幸方隆，不得已，与祖珽白帝立之[5]。戊子，立皇后胡氏。

【注文】

[1]庶（shù）人：又称庶民。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

[2]失德：过错；罪过；失误。　　求悦（yuè）：讨好。　　饰：打扮。　　长仁之女：即北齐后主胡皇后。胡长仁之女，胡太后的侄女。后废。北齐灭亡后改嫁。　　纳：迎娶。　　昭仪：妃嫔称号。汉元帝刘奭时始置，原为妃嫔中的第一级。自魏晋至明均曾设置，但地位已经下降。

[3]穆夫人：北齐后主皇后。名邪利，小字黄花，后字舍利。本为斛律皇后侍女，后被后主宠幸，生皇子高恒（北齐幼主）。陆令萱知其有宠，认为养女，后立为皇后。北齐亡国后，在长安沦为娼妓。

[4]力不能遂：力不从心。遂，称心如意。　　卑辞：也作“卑词”。言辞谦恭。

[5]方隆：正盛。　　白：禀告；报告。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秋季八月庚午（初一日），北齐把皇后斛律氏废黜为平民。起初，北齐胡太后对自己的不道德行为感到羞愧，想要讨好北齐后主高纬，于是打扮了她哥哥胡长仁的女儿，把她安置在宫中，以便让后主看见她，后主看见后果然高兴，将她纳为昭仪。等到斛律皇后被废黜，陆令萱想要立穆夫人为皇后。太后想要立胡昭仪为皇后，但力不从心，于是用谦卑的言语和优厚的礼物去央求陆令萱，和陆令萱结为姊妹。陆令萱也因为胡昭仪日益受到后主高纬宠幸，不得已，与祖珽一起启奏后主请求立胡昭仪为皇后。戊子（十九日），后主高纬册立胡氏为皇后。

【原文】

冬十月，齐陆令萱欲立穆昭仪为皇后，每私谓齐主曰：“岂有男为皇太子，而身为婢妾者乎[1]？”胡后有宠于帝，不可离间，令萱乃使人行厌蛊之术，旬朔之间，胡后精神恍惚，言笑无恒，帝渐畏而恶之[2]。令萱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穆昭仪，又别造宝帐，爰及枕席器玩，莫非珍奇[3]。坐昭仪于帐中，谓帝曰：“有一圣女出，将大家看之。”及见昭仪，令萱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纳其言，甲午，立穆氏为右皇后，以胡氏为左皇后。

【注文】

[1]婢（bì）妾：妾与使女。

[2]离间：从中挑拨，造成分离。　　厌蛊（gǔ）：以巫术致灾祸于人。　　旬朔（shuò）：十天或一个月，也泛指不长的时日。旬：十日为一旬（一个月为三旬）。　　恍惚：精神不能集中，神志不清，无法思考。　　无恒：没有恒心，不能持久。

[3]服：穿。　　御衣：帝王所穿服装。　　被（pī）：穿上。　　宝帐：华美的帐子。　　爰（yuán）及：以及。　　器玩：可供玩赏的器物。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冬季十月，北齐陆令萱想要立穆昭仪为皇后，常常私下对后主高纬说：“哪里有儿子是皇太子，而自己身为侍妾的道理呢？”胡皇后当时很受后主高纬的宠爱，陆令萱无法挑拨离间，于是派方术之士实施诅咒人的巫术，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胡皇后就精神恍惚，说话哭笑无常，后主高纬渐渐害怕并且厌恶她。有一天，陆令萱忽然让穆昭仪穿上皇后穿的衣服，又另外造了华美的帷帐，枕席和玩赏器物，全都是奇珍异宝。陆令萱让穆昭仪坐在帷帐中，对后主高纬说：“有一位圣贤女子出现，我带陛下去看看。”等见到穆昭仪，陆令萱就说：“这样的人不做皇后，那什么样的人做皇后？”后主高纬采纳了她的建议，甲午（二十六日），北齐立穆氏为右皇后，胡氏为左皇后。

【原文】

十二月，齐胡后之立，非陆令萱意，令萱一旦于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亲侄，作如此语[1]。”太后问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问之，乃曰：“语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2]。’”太后大怒，呼后出，立剃其发，送还家。辛丑，废胡后为庶人。然齐主犹思之，每致物以通意[3]。自是令萱与其子侍中穆提婆势倾内外，卖官、鬻狱，聚敛无厌[4]。每一赐与，动倾府藏[5]。令萱则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则唐邕之徒皆重迹屏气，杀生与夺，唯意所欲[6]。

【注文】

[1]作色：脸上变色，指神情变严肃或发怒。　　何物：什么。

[2]固：坚持。　　非法：不符合法度。　　训：表率。

[3]致物：送东西。　　通意：表明心意。

[4]势倾内外：权势倾动朝廷内外。　　聚敛无厌：尽力搜刮钱财，永远也不满足。形容非常贪婪。聚敛，搜刮，盘剥。厌，饱，满足。

[5]动倾府藏：动不动就用尽府库的储藏。府藏，国家储存文书、财物之所。也指贮藏的财物。

[6]指麾（huī）：指挥。麾，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　　重迹屏气：叠足而立，不敢迈步；屏住呼吸，不敢喘气。指畏惧之甚。　　杀生与夺：指掌握生死、赏罚大权。与即“予”，给予。语出《周礼·春官·内史》：“内史掌王之八枋之法，以诏王治。一曰爵……五曰杀，六曰生，七曰予，八曰夺。”　　唯意所欲：以自己的心意为所欲为。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十二月，北齐册立胡皇后，这不符合陆令萱的本意，有一天，陆令萱在太后面前生气地说：“什么亲侄女，竟然说这样的话。”太后询问其中原因，陆令萱说：“不能说。”太后坚持追问，陆令萱才说：“胡皇后告诉皇上说：‘太后行为很多不符合法度，不能够作为表率。’”太后听了大怒，喊胡皇后出来，立即剃掉她的头发，送回娘家。辛丑（初四日），北齐把胡皇后废黜为平民。然而北齐后主高纬还思念她，经常给她送礼物以表明心意。从此陆令萱和她的儿子侍中穆提婆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出卖官职，收受贿赂断案，搜刮财富没有满足。后主高纬每次赏赐他们，动不动就用尽府库的储藏。陆令萱是自太后以下的所有人都受她指挥，穆提婆则是唐邕这些人见到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杀予夺，完全以他们的心意为所欲为。

【原文】

五年春正月戊寅，齐以并省尚书令高阿那肱录尚书事，总知外兵及内省机密，与侍中城阳王穆提婆、领军大将军昌黎王韩长鸾共处衡轴，号曰“三贵”，蠧国害民，日月滋甚[1]。长鸾弟万岁、子宝行、宝信并开府仪同三司，万岁仍兼侍中，宝行、宝信皆尚公主[2]。每群臣旦参，帝常先引长鸾顾访，出后，方引奏事官[3]。若不视事，内省有急事，皆附长鸾奏闻，军国要密，无不经手[4]。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谮诉[5]。常带刀走马，未尝安行，瞋目张拳，有噉人之势[6]。朝士咨事，莫敢仰视，动致呵叱[7]。每骂云：“汉狗大不可耐，唯须杀之[8]！”

【注文】

[1]城阳：郡名。北魏太和三年（479年）置，治城阳（今河南泌阳），后罢。东魏武定初复置，领安定、淮阴、真阳、建兴、建宁五县。此外，南朝梁置城阳郡，治淮阴（今河南信阳）。北魏移治义兴（今河南信阳），领平春、义阳、义兴三县。隋废。　　领军大将军：官职名。北齐天保中置。为领军府长官，总掌禁卫诸军。在领军将军之上，权势极重，二品，位次尚书令。　　衡轴：比喻中枢要职。　　蠧（dù）：同“蠹”。原意为蛀蚀器物的虫子。引申比喻侵蚀或消耗国家财富的人或事。　　滋（zī）：增加，增多。

[2]万岁：即韩万岁。韩长鸾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宝行：即韩宝行。韩长鸾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宝信：即韩宝信。韩长鸾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3]旦参：早朝。　　引：领，招来。　　顾访：本意为造访。此处指咨询。　　奏事官：在朝廷接递奏章的官员。

[4]奏闻：臣下向帝王报告。　　要密：重要机密。

[5]疾：忌恨。　　士人：士大夫；儒生。也借称知识阶层。　　宴私：私人宴席。　　谮（zèn）诉：说别人的坏话。

[6]走马：骑着马跑。　　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愤怒。　　噉（dàn）：同“啖”，吃或给人吃。

[7]咨事：咨询事情。　　仰视：抬头看。　　动致：动不动。　　呵（hē）叱（chì）：大声斥责。

[8]汉狗：对汉人的蔑称。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春季正月戊寅（十一日），北齐任命并省尚书令高阿那肱为录尚书事，总管外兵及门下省机密政务，与侍中、城阳王穆提婆和领军大将军、昌黎王韩长鸾共同组成朝廷权力的中枢，号称是“三贵”，他们祸国殃民，日甚一日。韩长鸾的弟弟韩万岁、儿子韩宝行、韩宝信都被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韩万岁仍然兼任侍中，韩宝行、韩宝信都娶了公主。每次群臣早朝，后主高纬常常先召见韩长鸾咨询，等他出来后，才召见奏事官。后主高纬如果没有上朝，门下省有急事，都依附韩长鸾上奏汇报，军国机要大事，没有一件不经过他的手。韩长鸾特别嫉恨读书人，早晚的私人宴席，都在说士人的坏话。韩长鸾常常佩刀骑马疾驰，横冲直撞，有事就怒目伸拳，大有吃人的架势。朝廷官员向他咨询事情，没有敢抬头看他的，动不动就遭到呵斥。每次都怒骂道：“汉狗真让人不耐烦，就该杀掉他们！”

【原文】

齐自和士开用事以来，政体隳紊[1]。及祖珽执政，颇收举才望，内外称美[2]。珽复欲增损政务，沙汰人物，官号服章，并依故事[3]。又欲黜诸阉竖及群小辈，为致治之方[4]。陆令萱、穆提婆议颇同异[5]。珽乃讽御史中丞丽伯律，令劾主书王子冲纳赂[6]。知其事连提婆，欲使赃罪相及，望因此并坐及令萱[7]。犹恐齐主溺于近习，欲引后党为援，乃请以胡后兄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为御史中丞[8]。令萱闻而怀怒，百方排毁，出君瑜为金紫光禄大夫，解中领军，君璧还镇梁州[9]。胡后之废，颇亦由此。释王子冲不问[10]。

【注文】

[1]政体：为政的要领。　　隳（huī）紊（wěn）：败坏紊乱。

[2]收举：收罗。　　才望：指有才能声望的人。

[3]沙汰：淘汰；拣选。　　官号：官职的名称。　　服章：古代表示官阶身份的服饰。

[4]阉（yān）竖：对宦官的蔑称。　　群小：众小人。　　致治：使国家在政治上安定清平。

[5]议颇同异：指想法颇不一致。

[6]讽：规劝。　　丽伯律：北齐官员。时任御史中丞。生平事迹不详。　　劾（hé）：揭发罪状。　　主书：官职名。三国魏置“主书令史”，主管文书抄写，晋始置“主书”，两晋以武官担任该职，但至南朝宋时，改任文官，南朝齐复称“主书令史”，陈又改为“主书”，北朝也置。尚书、中书、秘书省皆置。隋属内史省，从八品上；隋炀帝时加为正八品。唐属中书省，从七品上。宋代以后废。　　王子冲：北齐官员。时任主书，擅围棋。生平事迹不详。　　纳赂：接受贿赂。

[7]连：牵连。　　赃罪相及：指想让穆提婆和贪赃枉法的罪状联系起来。　　并坐：连带受处罚。

[8]近习：指君主宠爱亲信的人。　　后党：皇后、太后的亲族或与皇后、太后利害关系一致的人所结成的集团。　　君瑜：即胡君瑜，北齐官员，胡皇后之兄。生平事迹不详。　　征：征召。　　君璧：即胡君璧。北齐官员，胡皇后之兄。生平事迹不详。

[9]排毁：排斥诋毁；抨击。　　金紫光禄大夫：官职名。魏、晋以后，光禄大夫得加金印紫绶，叫作金紫光禄大夫。两晋、南北朝为加官、赠官及退休大臣荣衔，二品，待遇同特进。南朝梁十四班，陈三品。北魏从二品。北齐沿置。隋初为从二品散官，隋炀帝时改正三品。唐太宗贞观十一年（637年）置为正三品文散官。宋也置。金升为正二品。元升为从一品。明代废。　　还镇：返回方镇。

[10]不问：不追究。

【译文】

北齐自从和士开执掌朝政以来，朝廷制度败坏混乱。等到祖珽执掌政权，颇能收揽举荐有才能和声望的人，朝廷内外都纷纷称赞。祖珽还想调整政务，筛选审核官员，官号和标志官员等级的服饰制度都依照以前的制度确定。又打算黜退宦官和小人之流，作为治理朝政的方法。陆令萱、穆提婆的想法与祖珽颇不一致。祖珽于是规劝御史中丞丽伯律，让他弹劾主书王子冲接受贿赂。祖珽知道这件事和穆提婆有牵连，想让他和贪赃枉法的罪状相牵连，还希望由此让陆令萱受到株连。祖珽还担心后主高纬沉溺于亲近人当中，想要拉拢皇后一派的人作为自己的后援，于是请求任命胡皇后的哥哥胡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召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想要任命他为御史中丞。陆令萱听到消息后心怀怨怒，千方百计地诋毁，把胡君瑜派出担任金紫光禄大夫，解除中领军的职务，胡君璧还返回梁州。胡皇后被废黜，与此颇有关系。释放了王子冲不再追究。

【原文】

珽日以益疏，诸宦者更共谮之[1]。帝以问陆令萱，令萱悯嘿不对[2]。三问，乃下床拜曰：“老婢应死[3]。老婢始闻和士开言孝徵多才博学，意谓善人，故举之[4]。比来观之，大是奸臣[5]。人实难知，老婢应死。”帝令韩长鸾检案，长鸾素恶珽，得其诈出敕受赐等十余事[6]。帝以尝与之重誓，故不杀，解珽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7]。珽求见帝，长鸾不许，遣人推出栢[8]。珽坐，不肯行，长鸾令牵曳而出[9]。

【注文】

[1]疏：疏远。

[2]悯（mǐn）嘿：悯默，因忧伤而沉默。

[3]床：坐具。　　老婢（bì）：年老的女仆。此处为陆令萱的谦称。

[4]意谓：以为；认为。

[5]比来：近来；近时。比，近来。　　奸臣：指不忠于君主，弄权误国营私、残害忠良之臣。

[6]检案：审理考查案情。　　诈出敕受赐：诈称有敕令接受赏赐。

[7]重誓：大誓；庄重的誓言。　　北徐州：州名。北徐州有多处，此处指北魏孝庄帝元永安二年（529年）置，治即丘（今山东临沂西北）。辖东泰山、琅邪两郡，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新泰、临沂、费县、平邑等市县地。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改名沂州。

[8]栢（bǎi）：楼阁名。在邺城。

[9]牵曳（yè）：也作“牵拽”。牵拉；拖带。

【译文】

祖珽日益被后主高纬疏远，众宦官也一起攻讦（jié）诋毁他。后主高纬向陆令萱询问情况，陆令萱面带忧愁，默不作答。后主高纬询问了三遍，陆令萱才下坐具叩拜说：“老奴婢该死。老奴婢开始听和士开说祖孝徵博学多才，认为他是好人，因此才举荐他。最近观察他，十足是个奸臣。人实在是很难了解透，老奴婢该死。”后主高纬下令韩长鸾查办此案，韩长鸾历来厌恶祖珽，查出祖珽诈称有敕令而接受赏赐等十几件罪过。后主高纬因为曾经和祖珽一起发过郑重的誓言，因此没有杀他，只解除了祖珽侍中、仆射的职务，派他出外任北徐州刺史。祖珽请求晋见后主高纬，韩长鸾不允许，派人把他推出栢。祖珽坐在地上，不肯走，韩长鸾让人把他拖出去。

【原文】

癸巳，齐以领军穆提婆为尚书左仆射，侍中、中书监段孝言为右仆射[1]。孝言，韶之弟也。初，祖珽执政，引孝言为助，除吏部尚书。孝言凡所进擢，非贿则旧，求仕者或于广会膝行跪伏，公自陈请，孝言气色扬扬，以为己任，随事酬许[2]。将作丞崔成忽于众中抗言曰：“尚书，天下尚书，岂独段家尚书也[3]！”孝言无辞以应，唯厉色遣下而已[4]。既而与韩长鸾等共构祖珽，逐而代之[5]。

【注文】

[1]段孝言：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姑臧武威（今甘肃武威）人。魏末，起家司徒参军事。以父兄之功封侯。武成帝时先后任刺史、都官尚书等。多行不法，虽遭贬斥，随即升用。后主初，助祖珽执政，为侍中、吏部尚书、中书监，位特进。后背离祖珽，依附韩长鸾，官至尚书左仆射。掌管官员任用，取贿授官，后免官徙光州。北齐亡，入周。位至上开府。

[2]进擢（zhuó）：提拔。　　广会：大庭广众之下。　　膝行：跪着行走。　　陈请：陈述理由以请求。　　气色扬扬：得意扬扬。　　己任：自己的责任或任务。　　随事：随便地，毫不经意地。　　酬许：答应；允许。

[3]将作丞：官职名。秦代始置，“将作少府”的属官。北齐设将作寺，将作长官称大匠，将作副长官称将作丞，掌管宫室、城郭修缮等事，从七品上。隋唐也置，为将作监的佐官，管理本监的日常事务。隋从五品，唐从六品下。　　崔成：北齐官员。时为将作丞。生平事迹不详。　　抗言：直言。　　尚书：官职名。战国时始置，也作掌书，齐、秦均置。秦属少府，为低级官员，在殿中主发布文书。秦及汉初与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称“六尚”。汉武帝刘彻提高皇权，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理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汉武帝时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尚书辅佐皇帝处置政务，权任很重，其官署称尚书台，各曹尚书地位更为重要，尚书台长官尚书令则为总揽事权的高级官员。汉灵帝刘宏开始用曹名任命尚书。魏有五曹，晋增为六曹。后尚书台改名尚书省，曹改称部，各曹（各部）尚书遂为品级很高的官员，皆三品（梁吏部十四班，诸曹十三班）。隋以后尚书为六部长官，隋唐时期为正三品。

[4]厉色：严厉的脸色。　　遣下：使……离开。

[5]既而：不久，一会儿。　　共构：一起排挤。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正月癸巳（二十六日），北齐任命领军穆提婆为尚书左仆射，侍中、中书监段孝言为右仆射。段孝言是段韶的弟弟。起初，祖珽执掌朝政，引荐段孝言做自己的助手，任命他为吏部尚书。段孝言凡是选拔任用的官员，不是贿赂了他就是自己的故旧，求取做官的人有时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膝盖爬行，跪伏在地，公开向他陈述请求，段孝言得意扬扬，认为这是自己的职权，按照情况就予以许诺。将作丞崔成忽然在众人中高声说：“尚书是朝廷的尚书，难道仅仅成了段家的尚书？”段孝言无言以对，只能声色俱厉地让崔成离开而已。不久段孝言与韩长鸾等人一起排挤祖珽，把他赶出朝廷，自己取而代之。

【原文】

冬十月，齐国子祭酒张雕以经授齐主为侍读，帝甚重之[1]。雕与宠胡何洪珍相结，穆提婆、韩长鸾等恶之[2]。洪珍荐雕为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奏度支事，大为帝所委信，常呼“博士”[3]。雕自以出于微贱，致位大臣，欲立效以报恩，论议抑扬，无所回避，省宫掖不急之费，禁约左右骄纵之臣，数讥切宠要，献替帷幄，帝亦深倚仗之[4]。雕遂以澄清为己任，意气甚高，贵幸皆侧目，阴谋陷之[5]。

【注文】

[1]国子祭酒：官职名。西晋武帝咸宁四年（278年）置，负责参议礼制。魏晋南北朝多沿用，南齐始总管国子学、太学。梁为十三班。陈为三品。北魏不领太学，从三品。北齐为国子寺长官，从三品，掌管国子、太学、四门三学。隋唐以后称国子监祭酒。为国子学或国子监的最高官员，其职能是掌领太学、国子学或国子监所属各学，清末因改革学制而废。　　张雕：生卒年不详。北齐大臣。中山北平（今河北满城北）人。家世寒微。小时好学，精通儒经。起家殄（tiǎn）寇将军、定州主簿。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中，为永安王府参军。历任泾州刺史、散骑常侍、侍读。加国子祭酒，待诏文林馆。后主武平四年（573年），进位侍中，加开府。张雕为政严谨，欲立功绩，报效朝廷。后被韩长鸾等人陷害，不久被杀。　　经：即经学，系中国古代研究儒家经典，解释其字面意义、阐明其蕴含义理的学问，也是中国古代学术的主体。　　侍读：官职名。为皇帝、太子、王公讲读经史的官吏。

[2]宠胡：宠臣胡人，何洪珍为胡人，故称。　　相结：相互结交。

[3]度支：掌管全国财赋的统计与支调。　　委信：委任信赖。　　博士：学官名。战国时始置，负责传授学问，培养人才，保管文献档案，编撰著述，掌通古今。秦沿置。汉初也置。汉武帝刘彻时，设立五经博士，博士成为专门传授儒家经学的学官。唐代博士名目繁多，分为国子学、太学、算学等不同门类，皆为教职，后代渐少。

[4]致位：即达到某种职位。　　立效：立功。　　论议抑扬：指别人的褒贬。　　省：减少；精简。　　禁约：禁止约束；管束。　　骄纵：骄傲放纵。　　讥切：劝谏。　　宠要：居显要之位。　　献替：即“献可替否”，指劝善归过，提出兴革的建议。献，进；替，废。语出《左传·昭公二十年》：“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　　帷幄（wéi wò）：指帝王居处。天子居处必设帷幄，故称。　　倚（yǐ）仗：依赖；依靠。

[5]意气：意志气概。　　贵幸：指位尊且受君王宠信的人。　　侧目：斜着眼睛看人，形容愤恨。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冬季十月，北齐国子祭酒张雕凭借给后主高纬讲授经学而被任命为侍读，后主高纬十分器重他。张雕和宠臣胡人何洪珍结成同党，穆提婆、韩长鸾等人很厌恶他们。何洪珍举荐张雕为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负责奏报财政收支方面的事务，非常受后主高纬的信任，常常称呼他为“博士”。张雕自认为出身贫寒，却得以升任朝廷大臣的职位，想要立功来报答后主高纬的知遇之恩，对别人的褒贬，也不顾忌，削减宫廷不急需的费用，制止约束后主高纬身边骄横放纵的大臣，多次规劝谴责后主高纬的宠臣，在内廷中指出得失，后主也很倚重他。张雕于是就以澄清朝廷为己任，意气高昂，朝廷的权贵和宠臣都对他侧目而视，暗中谋划陷害他。

【原文】

尚书左丞封孝琰，隆之之弟子也，与侍中崔季舒皆为祖珽所厚[1]。孝琰尝谓珽曰：“公是衣冠宰相，异于余人[2]。”近习闻之，大以为恨。会齐主将如晋阳，季舒与张雕议，以为：“寿阳被围，大军出拒之，信使往还，须禀节度[3]。且道路小人，或相惊恐，以为大驾向并州，畏避南寇[4]。若不启谏，恐人情骇动[5]。”遂与从驾文官连名进谏[6]。时贵臣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意有异同，季舒与争，未决。长鸾遽言于帝曰：“诸汉官连名总署，声云谏幸并州，其实未必不反，宜加诛戮[7]。”辛丑，齐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斩季舒、雕、孝琰及散骑常侍刘逖、黄门侍郎裴泽、郭遵于殿庭，家属皆徙北边，妇女配奚官，幼男下蚕室，没入赀产[8]。癸卯，遂如晋阳。

【注文】

[1]封孝琰（yǎn）（523—573年）：北齐大臣、文人。字士光，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初任秘书郎。北齐初为太子舍人。北齐后主天统（565—569年）初，任并省吏部郎中、通直散骑常侍兼尚书左丞。他傲视他人，受人讥议。武平四年（573年），与崔季舒等同时被杀。　　隆之：即封隆之（485—545年），北魏、东魏官员。字祖裔，小名皮。渤海蓨人。起家奉朝请。魏庄帝时为河内太守，后归乡与高乾一道举兵，被推为冀州刺史。又依附高欢，受到高欢信任，参与机密。东魏初，为侍中、代管冀州政务，多次平定境内变乱。以尚书右仆射兼济州刺史。武定三年（545年），卒于任上。　　弟子：兄弟的儿子，即侄子。　　崔季舒（？—573年）：北齐官员。字叔正，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十七岁任州主簿。高欢用为大行台都官郎中。受高澄宠信，授中书侍郎，负责监督东魏孝静帝。参与高澄机密，权倾一时。高澄卒，未急随高洋赴晋阳，徙北边。高洋称帝，召还。复受信任。位至尚书右仆射。废帝高殷初，解仆射职。出为齐州刺史。以贪污和遣人渡淮经商，被弹劾，遇赦不问。武成帝高湛初召还，为度支尚书，遭谗言，出为西兖州刺史，因事免官。后主高纬时起为侍中。集文官联名谏后主，被诬集汉官造反。于是被杀。

[2]衣冠宰相：士族出身，有修养的宰相。衣冠指衣和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此用来指士以上的服装。代称缙绅、士大夫。也借指礼教、斯文。

[3]如：到；往。　　寿阳：县名。即寿春，寿阳是其东晋旧名。寿春，秦置。治今安徽寿县。东晋改名寿阳，南朝宋又改睢阳，北魏复原名。明代废。魏晋南北朝时期为淮南军事重镇。　　节度：指挥；调度；部署。

[4]小人：平民百姓。　　大驾：皇帝出行，仪仗队之规模最大者称为大驾，在法驾、小驾之上。　　南寇：南方的敌寇。此处指陈朝军队。

[5]启谏：启奏劝谏。　　人情：人心。　　骇（hài）动：惊动。

[6]从驾：扈从或陪侍皇帝。　　连名：几个人在同一文书上联合签名，表示共同负责。

[7]遽：遂，就。　　总署：一同签字。　　幸：帝王到达某地。　　诛戮（zhū lù）：杀害；杀戮。

[8]含章殿：宫殿名。在邺城。　　裴泽（？—573年）：北齐官员。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北齐时官至尚书左丞。起初为官正直，颇有声誉，因此屡遭贬斥。因与祖珽友善，故得以升迁，且不再有正直之举。北齐后主杀崔季舒等，他同时被杀。　　郭遵（？—573年）：北齐官员。官至黄门侍郎。武平四年（573年）与张雕、刘逖、封孝琰、裴泽等谏止后主前往晋阳，以谋反罪名被诛。　　殿庭：宫殿阶前平地。　　奚官：官职和官署名。晋代，称饲养马匹的官为“奚官”。也有称宦官为“奚官”的。到南北朝和隋代，设有“奚官署”，司掌宫女的疾病、罪罚、丧葬等事务。　　蚕室：古代执行宫刑及受宫刑者所居之狱室，引用为受宫刑的牢狱，代指宫刑，即男子阉割。　　赀（zī）产：财产。赀通“资”。

【译文】

尚书左丞封孝琰是封隆之的侄子，和侍中崔季舒都被祖珽厚待。封孝琰曾经对祖珽说：“您是士族出身的宰相，与其他人不一样。”后主高纬亲近的人听到后，对他十分忌恨。正赶上后主高纬准备前往晋阳，崔季舒与张雕商议后认为：“寿阳还被围困，大军出动去迎击敌人，信使往返，必须向统帅禀告。而且道路上的百姓，可能会相互惊吓，认为皇上到并州是畏惧躲避南方的敌寇。如果不启奏劝谏后主，恐怕会人心恐惧躁动。”于是和随从皇帝出行的文官联名进谏。当时贵臣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人的意见与他们不一致，崔季舒和他们争论，结果争执不下。韩长鸾就向后主进言说：“各位汉人官员联名上书，声称是劝阻皇上到并州去，他们实际上未必不是谋反，应该把他们诛杀。”太建五年（573年）十月辛丑（初九日），后主高纬把已经签名的大臣都召集到含章殿，在殿庭中处死了崔季舒、张雕、封孝琰和散骑常侍刘逖、黄门侍郎裴泽、郭遵，他们的家属都被流放到北方边疆，妇女被配给管理奴隶的官吏为妻，男孩被阉割，财产全都被没收。癸卯（十一日），后主抵达晋阳。

【原文】

六年春正月，齐主还邺。秋八月，齐主如晋阳。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六年（574年）春季正月，北齐后主高纬返回邺城。秋季八月，齐主前往晋阳。

【原文】

七年春正月，齐主还邺。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七年（575年）春季正月，北齐后主高纬返回邺城。

【原文】

二月，齐主言语涩呐，不喜见朝士，自非宠私昵狎，未尝交语[1]。性懦，不堪人视，虽三公、令、录奏事，莫得仰视，皆略陈大指，惊走而出[2]。承世祖奢泰之余，以为帝王当然[3]。后宫皆宝衣玉食，一裙之费，至直万匹，竞为新巧，朝衣夕弊[4]。盛修宫苑，穷极壮丽，所好不常，数毁又复[5]。百工土木，无时休息，夜则然火照作，寒则以汤为泥[6]。凿晋阳西山为大像，一夜然油万盆，光照宫中[7]。每有灾异，寇盗，不自贬损，唯多设斋，以为修德[8]。好自弹琵琶，为《无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数，民间谓之“无愁天子”[9]。于华林园立贫儿村，帝自衣蓝缕之服，行乞其间以为乐[10]。又写筑西鄙诸城，使人衣黑衣攻之，帝自帅内参拒斗[11]。宠任陆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韩长鸾等宰制朝政，宦官邓长颙、陈德信、胡儿何洪珍等并参预机权，各引亲党，超居显位[12]。官由财进，狱以贿成，竞为奸谄，蠧政害民[13]。旧苍头刘桃枝等皆开府、封王，其余宦官、胡儿、歌舞人、见鬼人、官奴婢等滥得富贵者殆将万数，庶姓封王者以百数，开府千余人，仪同无数，领军一时至二十人，侍中、中常侍数十人[14]。乃至狗马及鹰亦有仪同、郡君之号，有斗鸡号开府，皆食其干禄，诸嬖幸朝夕娱侍左右，一戏之赏，动踰巨万[15]。既而府藏空竭，乃赐二三郡或六七县，使之卖官取直[16]。由是为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贾，竞为贪纵，赋繁役重，民不聊生[17]。

【注文】

[1]涩呐：木讷口吃。　　宠私：宠爱、亲近的人。　　昵（nì）狎（xiá）：亲昵的人。　　交语：交谈。

[2]性懦（nuò）：性情懦弱。　　不堪人视：不愿让别人看到他。　　三公：官职名。为古代中央三种最高官衔的合称。周立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一说为司马、司徒、司空。秦不设三公。西汉末至东汉初，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东汉至隋唐及宋代多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三公也逐渐成为荣誉职务，无实际执掌。明清沿周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作为大臣的最高荣衔。　　令、录：即尚书令、录尚书事。　　略陈：简要地陈述。　　大指：也称“大旨”，基本的意思，主要的含义。　　惊走：慌慌张张走。

[3]世祖：北齐武成帝高湛。　　奢（shē）泰：奢侈过度。

[4]宝衣玉食：华美的衣服，精美的食物。　　直：价值；代价。直同“值”。　　朝衣夕弊：早上刚穿上新衣，晚上就觉得是旧衣服。夕，日落的时候。泛指晚上。

[5]盛修：大造。　　穷极：穷尽；极尽。

[6]百工：泛指手工业工人，各种工匠。　　土木：指建筑材料。　　然火：燃火。然通“燃”。　　以汤为泥：以热水和泥。汤，热水。

[7]凿（záo）：开凿。　　西山：指晋阳西面的山地，属吕梁山中段东麓。　　大像：巨大的佛像。

[8]灾异：指自然灾害或某些异常的自然现象。　　寇盗：盗贼。　　贬损：贬抑（减少；减省）。　　设斋：备办素食。　　修德：修养德行。

[9]《无愁》：乐曲名。　　近侍：帝王的亲近侍奉。　　和（hè）：应和；跟着唱。

[10]蓝缕（lǚ）：破旧的衣服。

[11]写：画下。　　西鄙（bǐ）：西部边疆。鄙，边远的地方。　　拒斗：抵御。

[12]宠任：受到偏爱和信赖。　　宰制：统辖；控制。　　陈德信：北齐宦官。生平事迹不详。　　胡儿：指胡人。多用为蔑称。　　机权：枢机大权。　　超居：破格任用。

[13]狱：罪案，官司。　　竞为：争相。　　蠧（dù）政：败坏朝政。

[14]苍头：指奴仆。北齐勇士名号。北齐军队作战，选择身材高大、身体强壮的士兵为前锋，号为“苍头”、“犀角”、“大力”等。　　歌舞人：歌舞艺人。　　见鬼人：指以祷祝神鬼为业的人。　　官奴婢：即国家所有奴婢。最初的来源是掠夺异族或卖身的奴隶，后也有因犯罪被罚没为奴者。　　庶姓：指与天子或诸侯国君异姓且无亲属关系者。　　仪同：官职名。即仪同三司。

[15]干禄：南北朝时勋贵、官吏对被役使的“干”收取免役绢作为一种额外俸给，称“干禄”。　　嬖（bì）幸：被宠爱狎昵的近臣或姬妾。　　娱侍：陪伴侍候使之欢乐。　　踰（yú）：同“逾”。越过，超过。　　巨万：极言数目之多。

[16]县：行政区名。为地方基层行政区。春秋时已经出现，战国后广泛设立，沿用至今。　　取直：赚钱。直同“值”。

[17]守：即“郡（太）守”，郡的最高行政长官。　　令：即县令。官职名。县一级的行政长官。　　率皆：都是。　　贪纵：贪婪放纵。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七年（575年）二月，北齐后主高纬说话木讷口吃，不喜欢召见朝廷官员，除非是宠臣和狎昵的人，从不与人交谈。后主高纬性格怯懦，不愿让别人看着他，即使是三公、尚书令、录尚书事奏报事情时，也不能仰视后主，都是简单陈述一下概要，然后惊恐地走出宫殿。后主高纬继承武成帝高湛极度奢侈的作风，认为帝王理所应当就是这样。后宫嫔妃都是锦衣玉食，一条裙子的费用，竟然价值一万匹布，她们竞相攀比衣着的新奇精巧，早上刚穿上的新衣，晚上就觉得是旧衣服。后主高纬大肆修建宫殿园林，极其壮丽，又喜好无常，多次拆毁又重新修建。各种工匠和建筑材料，没有片刻时间停息，夜里就点火照明继续工作，天冷就用热水和泥。北齐在晋阳西山开凿巨大的佛像，一夜燃烧灯油上万盆，以致光焰能照亮宫中。国家每次有灾患灵异，敌寇盗贼，后主高纬从不责备自己，只是多设些斋饭，认为这样就是修行积德了。后主高纬喜欢自己弹琵琶，制作了《无愁》曲子，身边侍奉的人中随之唱和的有上百人，百姓都称后主高纬是“无愁天子”。后主高纬在华林园设立贫儿村，自己身穿破旧衣服，在贫儿村乞讨，从中取乐。又命人画下西部边疆一些城池的模样，然后按照图纸仿建。他让人穿着黑衣服进攻这些城池，自己亲自率领太监防守。后主所宠信的陆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韩长鸾等人控制朝政，宦官邓长颙、陈德信、胡人何洪珍等人共同参与掌管朝廷机密，每人都引荐自己的亲戚同党，破格任用，官居显要职位。想做官就进奉钱财，想被判成无罪就赠送贿赂，上下官员都竞相作奸犯科，祸国殃民。旧苍头刘桃枝等人皆晋升为开府、被封为王，其余宦官、胡人、歌舞艺人、巫师、官府奴婢等人轻松获得富贵的人将近一万人，非高氏姓族被封王的有上百人，封开府的有一千多人，封仪同的不计其数，领军一度有二十人，侍中、中常侍达到几十人。甚至连狗、马和鹰也有仪同、郡君的封号，有一只斗鸡封号是开府，都享受相应的俸禄，那些宠臣奴嬖从早到晚侍奉在后主高纬身边，游戏作乐，一场游戏的赏赐，动不动就超过一万。不久府库储存用光了，后主高纬就赏赐两三个郡或六七个县，让他们卖官赚钱。因此担任太守或县令的官员，大都是富商大贾，他们竞相贪婪放纵，致使赋税繁多，劳役沉重，百姓几乎无法生存。

【原文】

周高祖谋伐齐，命边镇益储偫，加戍卒[1]。齐人闻之，亦增修守御[2]。柱国于翼谏曰：“疆场相侵，互有胜负，徒损兵储，无益大计[3]。不如解严继好，使彼懈而无备，然后乘间出其不意，一举可取也[4]。”周主从之。

【注文】

[1]周高祖：即北周武帝宇文邕，庙号高祖。　　伐：征讨，讨伐，进攻。　　益：增加。　　储偫（zhì）：也作“储峙”、“储跱”。储备，特指存储物资以备需用。　　戍卒：古代守边士兵的通称，也称戍兵。

[2]守御：防守；防御。

[3]柱国：官职名。始见于战国时期楚国，后代屡有设立。十六国后燕慕容垂始置柱国大将军，北魏太武帝于神（jiā）四年（431年）也设置，后废除。北魏末又设置，位在丞相之上，权臣尔朱荣即自大将军迁此职。西魏文帝大统三年（537年）又置此官，由宇文泰担任。宇文泰建西魏后，置柱国，共任命八人，称“八柱国”，其中六人分掌全国府兵，地位显赫。北周后除授渐多，成为没有具体职掌的勋官，正九命。隋代为正二品散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代为十一转勋官。　　于翼（？—583年）：北周将领。字文若。西魏时，起家员外散骑常侍，官至左宫伯，封安平郡公。北周初，出任渭州刺史，后为右宫伯。与宇文护共同拥立北周武帝宇文邕。受到信任，掌领禁军。武帝亲政，出任安州总管，武帝有大事就遣使咨询。平齐后为豫州总管，甚得民心。北周宣帝宇文赟初，督修长城。为幽州总管，突厥不敢侵扰。尉迟迥举兵，他参与平定。官至上柱国，封任国公。入隋后，为太尉。　　疆场：战场，往往指国家疆界附近的战场。　　兵储：军中的储备。　　大计：重大的谋略或策划。

[4]解严：解除戒严。　　继好：继续通好。多指两国之间的关系。　　懈（xiè）：疲困；松散。　　乘间：利用机会；趁空子。　　出其不意：其，代词，对方；不意，没有料到。趁对方没有意料到就采取行动。后也泛指出乎别人的意料。语出《孙子·计篇》：“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译文】

北周高祖宇文邕图谋讨伐北齐，下令边境军镇增添储备，增加守备兵力。北齐人听到消息，也增强防御。北周柱国于翼进谏说：“战场上互相拼杀，双方都会有胜有负，白白损耗兵力储备，对国家大事没有好处。不如解除戒备与北齐继续通好，使得北齐懈怠没有防备，然后找机会出其不意，一举就可消灭北齐。”宇文邕听从了于翼的建议。

【原文】

韦孝宽上疏陈三策[1]。其一曰：“臣在边积年，颇见间隙，不因际会，难以成功[2]。是以往岁出军，徒有劳费，功绩不立，由失机会[3]。何者？长淮之南，旧为沃土，陈氏以破亡余烬，犹能一举平之，齐人历年赴救，丧败而返[4]。内离外叛，计尽力穷，雠敌有衅，不可失也[5]。今大军若出轵关，方轨而进，兼与陈氏共为掎角，并令广州义旅出自三鸦，又募山南骁锐沿河而下，复遣北山稽胡，绝其并、晋之路[6]。凡此诸军，仍令各募关、河之外劲勇之士，厚其爵赏，使为前驱[7]。岳动川移，雷骇电激，百道俱进，并趋虏庭[8]。必当望旗奔溃，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实在此机[9]。”其二曰：“若国家更为后图，未即大举，宜与陈人分其兵势[10]。三鸦以北，万春以南，广事屯田，预为贮积，募其骁悍，立为部伍[11]。彼既东南有敌，戎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场[12]。彼若兴师赴援，我则坚壁清野，待其去远，还复出师[13]。常以边外之军，引其腹心之众，我无宿舂之费，彼有奔命之劳，一二年中，必自离叛[14]。且齐氏昏暴，政出多门，鬻狱、卖官，唯利是视，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阖境嗷然，不胜其弊[15]。以此而观，覆亡可待。然后乘间电扫，事等摧枯[16]。”其三曰：“昔勾践亡吴，尚期十载，武王取纣，犹烦再举[17]。今若更存遵养，且复相时，臣谓宜还崇邻好，申其盟约，安民和众，通商惠工，蓄锐养威，观衅而动[18]。斯乃长策远驭，坐自兼并也[19]。”书奏，周主引开府仪同三司伊娄谦入内殿，从容谓曰：“朕欲用兵，何者为先[20]？”对曰：“齐氏沈溺倡优，耽昏曲蘖[21]。其折冲之将斛律明月，已毙于谗口[22]。上下离心，道路以目，此易取也[23]。”帝大笑。三月丙辰，使谦与小司寇元卫聘于齐以观衅[24]。

【注文】

[1]上疏：臣下向皇帝进呈奏章。

[2]积年：多年；累年。　　间隙：空隙，可乘之机。　　际会：机遇；时机。

[3]往岁：往年。　　徒：白白。

[4]长淮：即长江、淮河。　　陈氏：即陈朝。　　余烬（jìn）：指残存的力量。　　齐人：指北齐。　　赴救：前往援救。赴，往，去。　　丧败：因失败而受损失。

[5]内离外叛：内部离心离德，外部又有造反。　　雠（chóu）敌：仇人；敌人。　　有衅（xìn）：有可乘之机。

[6]轵（zhǐ）关：古关隘名。位于河内轵县（今河南济源城西），地处豫北平原进出山西高原要道，为“太行八陉”第一陉，是古轵道上的咽喉，为历代军事险要。　　方轨：车辆并行。　　掎（jǐ）角：指互相呼应。　　广州：州名。北魏永安中置，治山北（今河南鲁山），东魏移治襄城（今河南襄城）。辖南阳、顺阳、定陵、鲁阳、汝南、汉广、襄城七郡。　　义旅：为正义而战的军队。　　三鸦：城戍名。即平高城，又称三鸦镇。北周置，在今河南鲁山。三鸦路即经此通过，为洛阳南下经鲁山、南召通向南阳的便捷通道。　　山南：地名。即秦岭以南，大体指今陕西、湖北、四川交界地区。　　骁锐：勇猛精锐之士。　　北山：指长安以北的山区。　　稽（jī）胡：古族名。又称山胡、步落稽。今学界对稽胡民族属性尚有分歧，主要有三说：或认为其以南匈奴人为主，混合其他民族；或系操突厥语的北狄部族；或是以西域胡人为主。南北朝时居于陕西与山西的北部山谷中，与汉人杂处，从事农业。隋唐以后，稽胡逐渐与汉族融合。　　并：即并州。　　晋：即晋州，州名。北魏建义元年（528年）置。治白马城（今山西临汾），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霍州以南，襄汾以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东地区。隋废。唐初复置晋州，天宝元年（742年）改为平阳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置晋州。北宋政和六年（1116年）改为平阳府。

[7]关、河之外：即关中、黄河之外。指北齐境内，招募北齐当地人为向导。关中：古地区名。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今陕西渭河流域。　　劲勇：顽强勇敢。　　爵赏：爵禄和赏赐。　　前驱：先头部队；先锋。

[8]岳动川移，雷骇电激：形容气势猛烈。　　百道俱进：多路并进。　　趋：进军。　　虏庭：也作“虏廷”，古时对少数民族所建朝廷的蔑称。

[9]望旗：望见旌旗。　　奔溃：逃散，败逃。　　摧殄（tiǎn）：摧折消灭。　　一戎：一战。　　大定：大体平定。

[10]更为后图：还有长远打算。　　未即大举：不能马上大举进军攻北齐。　　兵势：兵力情况。

[11]万春：城戍名。北周置，在今山西河津东北。　　屯田：利用戍卒或农民、商人垦殖荒地。　　贮积：储存积聚。　　骁（xiāo）悍（hàn）：勇猛强悍之士。　　部伍：军队的编制单位；部曲行伍，泛指军队。

[12]戎马：指军队。　　相持：双方对立、互不相让或妥协。　　奇兵：出其不意突然袭击的军队。

[13]兴师：举兵，起兵。　　赴援：前来支援。　　坚壁清野：指采用使敌人攻不下据点又得不到任何东西的措施，以疲饿敌人的作战方法。

[14]边外之军：边远地区的军队。边外，边远。　　腹心：指要害或中心部分。　　宿舂（chōng）：本指隔夜舂米备粮。后以“宿舂”指少量的粮食。　　奔命：指忙于应付。　　离叛：离心；背叛。

[15]政出多门：政令由许多部门发出。指领导无力，权力分散。语出《左传·成公十六年》：“鲁之有季孟，犹晋之有栾范也，政令于是乎成。今其谋曰：‘晋政多门，不可从也。’”　　唯利是视：也作“唯利是图”。以利为着眼点。即一心只顾谋取利益。　　荒淫：指过分贪恋女色，纵情享乐。　　酒色：酒和女色。也泛指放纵的生活。　　忌（jì）害：妒忌。　　阖（hé）境：边界以内的全部地方。有时指全国。　　嗷（áo）然：也作“嗸然”。哀号之状。　　不胜其弊：承受不了那么多弊端。形容弊端很多，难以承受。胜，能承受；弊，弊端，害处。

[16]电扫：形容迅疾进攻。　　摧枯：即“摧枯拉朽”。比喻腐朽势力或事物很容易被摧毁。摧，破坏，折断；枯，枯草。

[17]勾践（？—前465年）：春秋末年越国国君。公元前496年在携李（今浙江嘉兴西南）打败吴国，吴王阖闾（hé lǘ）受伤而死。公元前494年，越国被吴国君主夫差（fū chāi）打败，勾践被迫屈辱求和。但他不甘失败，卧薪尝胆，立志图强，在范蠡（lǐ）、文种等人辅佐下，励精图治，国力转弱为强，终于攻灭吴国。继而北进，在徐州（今山东滕州南）大会诸侯，号称霸主。公元前465年去世。　　吴：周代诸侯国名。又名句吴、攻吴。姬姓。周太王古公亶（dǎn）父的儿子太伯、仲雍。初居梅里（今江苏无锡东南30里），后迁都吴（今江苏苏州），筑小城为“吴子城”；至春秋后期，吴国力强盛，公元前506年吴王阖闾一度攻破楚国，其子夫差又战胜越国，迫使越王勾践屈服求和；并北上与晋争霸。其时疆域有今江苏、上海大部和安徽、浙江的一部分。前473年为越王勾践所灭。　　武王：即周武王（约前1087—前1043年），姬姓。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名发。周文王姬昌的次子。文王死后继承周首领之位，积极做灭商的准备。即位后，迁都于镐（hào）（今陕西西安西南）。重用姜尚、周公、召公、毕公等人，以实现文王的遗志。在位九年时大会诸侯于盟津，誓师发兵讨纣。在位第十一年，率兵伐纣，于牧野大败商军，纣王自焚而死，商朝灭亡。历史上称为“武王伐纣”（时间说法不一，约前1044年或前1046年）。武王建立周朝后，实行分封制，封宗室亲戚为诸侯，并安抚、监督前朝的后裔，表彰商朝的忠臣，使周朝统治很快安定下来。

[18]遵养：顺应时势或环境而积蓄力量。　　相时：观察时机。　　崇：尊重，推重。　　申：重申。　　安民和众：安抚百姓。　　通商惠工：两国通商，让工匠得到实惠。　　蓄锐养威：养精蓄锐。　　观衅（xìn）：窥伺敌人的间隙以便行动。

[19]长策远驭（yù）：指长远打算。　　坐自兼并：坐等兼并敌国。

[20]书奏：指递交书简、奏章等。　　伊娄谦：生卒年不详。北周将领。字彦恭。北周武帝宇文邕时位至车骑大将军。善于言辞，曾出使北齐窥探情势，遭部属叛卖，被扣。后归，请武帝赦部属，升任前驱中大夫。隋初，为大将军，出任泽州刺史。受吏民爱戴，因病去职，卒于家。　　内殿：指皇帝召见大臣和处理国事之处。因在皇宫内进，故称。　　从容：不慌不忙；悠闲舒缓。　　朕（zhèn）：我，我的。秦始皇时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21]沈溺：也作“沉溺”。本义为沉没在水中。比喻沉迷，迷恋。　　倡优：古代对乐舞或杂技戏谑艺人的通称。倡，指乐人；优，指伎人。　　耽（dān）昏：沉湎昏迷。　　曲蘖（qǔ niè）：酒曲，指饮酒。

[22]折冲：使敌方的战车折返，意谓抵御、击退敌人。　　斛律明月：即斛律光。　　谗（chán）口：说坏话的嘴；谗人。

[23]离心：人心离散。　　道路以目：在路上遇到不敢交谈，只是以目示意。形容政治专横暴虐。语出《国语·周语上》：“厉王虐，国人谤王，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24]小司寇：即小司寇上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秋官府次官。简称小司寇，正六命。协助大司寇卿主持刑法的制订与执行。隋文帝杨坚开皇元年（581年）罢。　　元卫：北周官员。时为小司寇。生平事迹不详。　　聘（pìn）：访问，古代指代表国家出访。

【译文】

韦孝宽给北周武帝宇文邕进呈奏章陈述灭齐的三条计策。第一条说：“我在边境很多年，曾经见到不少可乘之机，不利用机遇，很难成功。因此前些年出兵攻打北齐，白白消耗国力，没有取得成效，就是由于丧失了可乘之机。为什么？长江淮河以南以往是肥沃的地方，陈氏依靠梁朝败亡后的残余力量，还能够一举平定这些地方，北齐每年前往救援，都是战败而回。北齐朝廷内部离心离德，外部又有反叛，对策用尽，力量困窘，敌国出现这种破绽，我们就不能失去机会。现在大军如果从轵关出兵，两车并行地前进，加上与陈氏共同形成掎角之势，并且下令广州的义军从三鸦进击，另外征募山南的精锐骑兵沿黄河而下，同时再派遣北山稽胡部落，让他们截断并州、晋州之间的交通。所有这些部队，还下令他们各自招募关中、黄河以外地区的健壮勇猛的士卒，给予他们优厚官爵和赏赐，让他们充当前锋。山动河移，雷电激骇，多路大军共同出击，一起进攻北齐都城。北齐一定看见我军旌旗就溃败逃散，我军所向披靡，一次出兵就可以平定天下，的确都在这次机遇。”第二条说：“如果国家还有长远打算，不能马上进军攻齐，就应该和陈朝合作使得北齐兵力分散。在三鸦以北，万春以南地区，大举屯田，预先存储囤积，招募勇猛之士，编成部队。这样北齐在东南面就有敌手，军队对峙，我军派出奇兵，突破北齐阵地。北齐如果派兵前来救援，我军就坚壁清野，等待北齐援军离开走远，我们就再次出击。经常用我们边远地区的军队，吸引北齐核心地区的部队，我军连隔夜的粮草都不用准备，北齐军队却奔波劳顿，一两年内，北齐内部必定自行离心离德，背叛逃散。并且北齐君主昏庸残暴，政出多门，官员审案受贿、出卖官职，唯利是图，贪恋酒色，残害忠良，北齐全国哀号，无法忍受朝廷的弊政。以此来看，北齐灭亡指日可待。然后我军趁机迅疾横扫北齐，这就如同摧枯拉朽一样。”第三条说：“以前勾践消灭吴国，还要等待十年，武王伐纣，也两次出征。现在如果还要积蓄实力，以等待更好的机会，臣认为应该恢复与齐国间的友好关系，重申两国的盟约，安抚百姓，两国通商，让工匠得到实惠，养精蓄锐，等待机会再行动。这好比用长长的马鞭去驾驭马匹，坐等兼并敌国。”韦孝宽递交奏章后，北周武帝宇文邕召开府仪同三司伊娄谦进入内殿，不慌不忙地对伊娄谦说：“我想对北齐用兵，应该优先用哪一条？”伊娄谦回答说：“北齐后主沉溺于乐舞杂耍之中，酷好饮酒。他的冲锋陷阵猛将斛律明月，已被奸臣的谗言害死。北齐上下离心离德，百姓摄于暴政，在道路见面以目示意，不敢交谈，这就很容易攻取了。”北周武帝大笑。太建七年（575年）三月丙辰（初二日），北周派遣伊娄谦和小司寇元卫出使北齐以观察时机。

【原文】

先是，周主独与齐王宪及内史王谊谋伐齐，又遣纳言卢韫乘驲三诣安州总管于翼问策，余人皆莫之知[1]。秋七月丙子，始召大将军以上于大德殿告之[2]。丁丑，下诏伐齐，以柱国陈王纯、荥阳公司马消难、郑公达奚震为前三军总管，越王盛、周昌公侯莫陈崇(6)、赵王招为后三军总管[3]。齐王宪帅众二万趋黎阳，随公杨坚、广宁公薛廻将舟师三万自渭入河，梁公侯莫陈芮帅众二万守太行道，申公李穆帅众三万守河阳道，常山公于翼帅众二万出陈、汝[4]。谊，盟之兄孙；震，武之子也[5]。

【注文】

[1]先是：以前；在此以前。　　宪：即宇文宪（约544—578年），北周重要将领，宇文泰第五子。字毗（pí）贺突，北周初为益州刺史，封齐国公。与宇文护交好。武帝初，常调解武帝与宇文护间矛盾。宇文护被杀，宇文宪继任大冢（zhǒng）宰。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为王。在灭齐之战中，他多谋善战，屡立大功，声名日重。平定北齐后，自请解除兵权。宣帝即位后，因忌其声名，以谋反罪将其杀死。　　内史：官职名。即内史中大夫。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春官府内史司长官。参议军国大事，地位重要。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置内史上大夫为内史司长官，内史中大夫降为次官。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王谊（540—585年）：北周、隋将领。字宜君，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少有大志，博览群书，有武艺。周闵帝时，为左中侍上士。周武帝时，累迁内史大夫，封扬国公。从武帝伐北齐，有救驾之功。及平定北齐，授相州刺史，不久复征为大内史。周宣帝即位，忌恨其刚正，出为襄州总管。杨坚为相时，以行军元帅讨平司马消难之叛，以功拜大司徒。杨坚称帝后，待之甚厚。后因有不满之语，赐死于家。　　纳言：官职名。初见于《尚书·尧典》，本职掌管出纳帝王之命。北周保定四年（564年）置纳言中大夫，简称纳言。为天官府纳言司长官，正五命，负责出纳帝命。隋开皇元年（581年）罢。隋代因避讳隋文帝之父杨忠，改侍中为纳言，正三品，隋炀帝时改称侍内。唐高祖复称侍中，正三品。高宗曾改称左相，光宅元年（684年）武后改门下省为鸾（luán）台、改侍中为纳言。中宗神龙元年（705年）仍称侍中。　　卢韫（yùn或wēn）：北周官员。时任纳言。生平事迹不详。　　驲（rì）：古代驿站专用的车，后也指驿马。　　安州：州名。北魏置，治今河北隆化境。东魏迁治燕乐（今北京密云）。领密云、广阳、安乐三郡。北齐领安乐郡。北周废。　　总管：官职名。北周武成元年（559年）改都督诸州军事为总管，总督一州或诸州军事，后也兼管民事。隋及唐初也在各州设总管，边镇或大州设大总管。后复称都督，惟统兵出征之将帅则称总管。

[2]大德殿：宫殿名。位于长安。

[3]王：此处指亲王。爵位名。始于南北朝，指皇族中封王者。北周时为十一等爵之第一等。隋朝以“国王”中皇伯叔昆弟、皇子为亲王，以别于嗣王。正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置，为九等爵之第一等，正一品。　　纯：即陈王宇文纯（？—580年），字堙（yīn）智突，宇文泰子。北周明帝武成（559—560年）初，封陈国公，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为王，为并州总管。宣帝初为太傅。北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到封国去。宣帝死，召回长安，被杨坚所杀。　　荥（xíng）阳：郡名。三国魏正始三年（242年）置。治荥阳（今河南郑州西北古荥镇）。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巩义、新密二市以东，至原阳、中牟二县及开封县西南部、偃师东南部地。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治所迁至大栅城（今河南荥阳）。东魏时辖荥阳、成皋、京县、密县、卷县五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郑州的市区和新密、荥阳二市，以及原阳一部分地区。北齐废。隋大业（605—618年）初又改郑州为荥阳郡。　　公：此处指郡公，也称开国郡公。爵位名。晋代始置，一品。其后各朝多置。南朝梁位视三公，陈列为九等爵第二等，二品。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定为一品。北齐从一品。北周正九命。隋定开国郡公为九等爵之第四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正二品。　　司马消难（？—589年）：北朝人，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人，字道融。高欢的女婿。北齐时，官至北豫州刺史。因与公主不和，被文宣帝高洋疑忌，为免祸，于天保九年（558年）降周，得到重用，授大将军、荥阳公。北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迁大后丞，其女为静帝皇后。不久，出为郧州总管。大象二年（580年）响应尉迟迥，举兵反杨坚，战败降陈，封随公。隋平陈，至长安，卒于家。　　达奚震：生卒年不详。北周将领。字猛略，达奚武之子。西魏大统初，起家员外散骑常侍。骁勇善骑射，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时，进爵广平郡公。任华州刺史，有理政才干。武帝宇文邕时，灭北齐有功，拜大宗伯。宣帝初，出任原州总管。不久免职归家。隋开皇初卒。　　三军：古时指中军、上军、下军或中军、左军、右军等。泛指军队。　　越王盛：即越王宇文盛（？—580年），宇文泰的儿子，北周大臣。字立久突。北周明帝宇文毓时，封越国公。武帝宇文邕天和中，进爵为王。参与灭齐之战，为后三军总管。并州平定，进位上柱国。占领邺后，任相州总管。宣帝宇文赟初为大冢宰。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前往封国。宣帝死，召回长安，被杨坚杀害。　　周昌：地名。具体情况待考。一说即同昌。郡、县名。西魏废帝置县，治今四川南坪东北。隋大业初改扶州置郡，治同昌（今四川南坪东北），唐武德初复改为扶州。　　侯莫陈崇：应当为侯莫陈琼。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官员，字世乐，侯莫陈崇之弟。西魏大统时，曾任北秦州刺史。周初为郢州刺史，武帝宇文邕时为秦州总管，封郡公。宣帝时加上柱国。　　招：即宇文招（？—580年），北周武帝宇文邕儿子，北周大臣。字豆卢突。初封正平郡公，进封赵国公，任益州总管。武帝即位，进爵为王。跟随武帝东讨灭齐，又破稽胡，位进上柱国。宣帝时，为太师。杨坚辅政，他曾设计于宴会中杀杨坚，事未成。不久因谋反罪被杀。

[4]黎阳：郡、县名。西汉置县，治今河南浚县，北宋废。也为郡名。北魏置，治黎阳，辖黎阳、顿丘、东黎三县，相当于今河南中北部部分地区，隋初废。　　杨坚（541—604年）：隋代开国君主，小名那罗延。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庙号高祖，谥文皇帝。北周重臣杨忠之子，其女为北周宣帝皇后，袭爵隋国公。太建十二年（580年），宣帝死，年仅8岁的静帝即位，他总揽大权，任丞相，封隋王。次年，代周自立。开皇七年（587年）灭后梁。九年，灭陈，统一全国，结束南北朝分裂局面。统治期间，政治上改革官制，加强中央集权。在中央设立三省六曹（即六部），地方废郡，实行州、县两级制；废除九品官人法，开始用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并规定九品以上地方官吏均由中央任免；制定法律，改革府兵制，统一度量衡；在农业上，推行均田制，扩大垦田，减免租赋徭役及盐酒商税；清查户口，重编户籍。崇佛教，好猜忌，废太子杨勇。仁寿四年（604年），被儿子杨广所杀。　　薛廻（huí）：北周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舟师：水军。　　渭：渭水，也称渭河，黄河最大支流。发源于甘肃东部渭源县鸟鼠山，向东流经甘肃东部和陕西中部，在陕西潼关入黄河。长818公里，流域面积13.48万平方公里。　　侯莫陈芮：生卒年不详。北周官员。侯莫陈崇的儿子。北周武帝宇文邕时，有战功，平齐后任大司马。　　太行道：太行八陉之一，又称天井道。位于太行山南端，南起今河南沁（qìn）阳西北，北至山西晋城南，为豫北通往晋东南的要道。　　李穆（510—586年）：北周、隋大臣。字显庆。高平（今宁夏固原）人。初任宇文泰部将，西魏大统四年（538年），东西魏邙山之战中，舍身救宇文泰。北周时官至大司空、上柱国、安武郡公。驻守太原。杨坚执政，尉迟迥起兵，东方震动。力拒与尉迟迥同谋，坚守驻地，牵制了尉迟迥的西进，同时劝进杨坚称帝。隋朝建立后，封太师，位列三公。　　河阳道：道路名。为河阳通往洛阳的道路。　　河阳：县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故治在今孟州槐树乡桑洼村。属河内郡。新莽改称河亭。东汉、魏、晋、北魏均称河阳。北魏太和中至东魏元象元年（538年）先后筑河阳三城，河阳三城就成为洛阳以北军事重镇。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废县为关。隋开皇十六年（596年），重置县，治今河南孟州南。唐武德初改为大基，置河阳宫，武德八年（625年）废，复称河阳。咸亨五年（674年）复置大基，唐玄宗李隆基时又改为河阳。金代县治移到今河南孟州，明代废。　　常山：郡名。西汉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后移至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唐河以南，曲阳、赵县、藁（gǎo）城以西，内丘以北地。东汉初改为常山国。三国魏复为郡，治所迁回真定县，北魏时辖九门、真定、行唐、蒲吾、井陉、灵寿、石邑七县。　　陈：郡、国名。秦置郡，汉代先后改为淮阳国、陈国，辖今河南淮阳、太康、西华、柘城、鹿邑等县，治陈县（今河南淮阳）。后或为国，或为郡，晋代后改为郡，北魏治项县（今河南沈丘），辖项县、长平、西华、襄邑四县，隋开皇初废。　　汝：即汝南，郡名。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治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cí）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其后治所屡迁，辖境渐小。东晋移治悬瓠（xuán hù）城（即上蔡，今河南汝南），北魏辖上蔡、临汝、平舆、安城、西平、瞿阳、阳安、保城八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分别改蔡州、豫州为汝南郡。

[5]盟（？—545年）：即王盟，西魏将领。字子仵，先世为乐浪人，北魏世居武川，为宇文泰舅。魏末入破六韩拔陵军，后从萧宝夤（yín）入关中，又归贺拔岳。临阵英勇，迁征西将军。宇文泰统军后，任原州刺史。西魏初，累迁至太尉。赐姓拓王氏。后进位太傅。为人谦恭，不恃势位欺人。大统十一年（545年）卒。　　兄孙：兄长的孙子。　　武：即达奚武（504—570年），字成兴，西魏、北周将领。鲜卑族。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世代为镇将，善骑射，后投奔宇文泰，多次参与东魏战争，屡立战功。曾以功授侍中、骠骑大将军、大司寇、大宗伯，进郑国公，再迁太保、太傅，后病卒。

【译文】

起先，北周武帝宇文邕只和齐王宇文宪以及内史王谊谋划讨伐北齐事宜，又派纳言卢韫乘坐驿车三次到安州向总管于翼咨询对策，其他人都不知道消息。太建七年（575年）秋季七月丙子（二十四日），北周武帝才召集大将军以上官员到大德殿告诉他们准备讨伐北齐的事情。丁丑（二十五日），北周武帝下诏讨伐北齐，任命柱国陈王宇文纯、荥阳公司马消难、郑公达奚震为前三军总管，越王宇文盛、周昌公侯莫陈崇、赵王宇文招为后三军总管。齐王宇文宪率领二万部众直逼黎阳，随公杨坚、广宁公薛廻率领三万水军自渭河进入黄河，梁公侯莫陈芮率领二万部众守备太行道，申公李穆率领三万部众防守河阳道，常山公于翼率领二万部众向陈、汝两地进兵。王谊是王盟兄长的孙子；达奚震是达奚武的儿子。

【原文】

周主将出河阳，内史上士宇文曰：“齐氏建国，于今累世，虽曰无道，藩镇之位，尚有其人[1]。今之出师，要须择地[2]。河阳冲要，精兵所聚，尽力攻围，恐难得志[3]。如臣所见，出于汾曲，戍小山平，攻之易拔，用武之地，莫过于此[4]。”民部中大夫天水赵煚曰：“河南洛阳，四面受敌，纵得之不可以守[5]。请从河北，直指太原，倾其巢穴，可一举而定[6]。”遂伯下大夫鲍宏曰：“我强齐弱，我治齐乱，何忧不克[7]？但先帝往日屡出洛阳，彼既有备，每用不捷[8]。如臣计者，进兵汾、潞，直掩晋阳，出其不虞，似为上策[9]。”周主皆不从。宏，泉之弟也[10]。

【注文】

[1]内史上士：即小史上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春官府太史中大夫属官，协助小史下大夫掌管帝王世系昭穆。正三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宇文（bì）：即宇文弼（545—607年）。字公辅，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武帝宇文邕时为礼部上士，曾奉使到邓至国一带招降羌部落三十余。迁少吏部，以能知人有名当世。后随北周武帝平定北齐，以军功拜司州总管司录；北周宣帝宇文赟时，任左守庙大夫，黄州、定州刺史。隋开皇初，历任尚书右丞，并州刺史，朔、代、吴三州总管。隋炀帝杨广即位，先后拜为刑部、礼部尚书。后因指摘隋炀帝好声色被诛，时年六十二岁。他少时即以博学多通知名于时，所著辞赋有二十余万言，今佚。　　无道：暴虐，没有德政。　　藩（fān）镇：此处指节制一方的长官。及至唐代，藩镇成为节度使的通称。

[2]要须：必须；需要。　　择地：选择处所。即行动慎重。

[3]冲要：军事上或交通上重要的地方。同“要冲”。　　得志：实现志愿。

[4]汾曲：地名。即汾水弯曲处。汾水源出今山西宁武管涔（cén）山，经太原南流到新绛折向西，于河津入黄河，汾水西折处称为汾曲。汾水，又称汾河，河流名。黄河支流。在山西中部。发源于宁武西南管涔（cén）山，自北向南流经静乐、太原、灵石、霍州、洪洞、临汾、新绛，于河津湖潮村附近汇入黄河。全长694公里，流域面积39471平方公里。　　戍（shù）：防守的兵力。　　用武之地：用兵之地；宜于打仗的地方。也喻指能施展武艺或才能的场所。

[5]民部中大夫：又称户部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地官府民部司长官，正五命，掌管国家户口、籍账等事务，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罢。　　天水：郡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通渭、秦安、清水、张家川、庄浪、静宁、定西等县及榆中县东北部、天水市西北部地。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改名汉阳郡，移治冀县（今甘肃甘谷县东南）。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复为天水郡。西晋沿置，移治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年间改秦州为天水郡，治上邽（今甘肃天水），辖上邽、冀城、清水、秦岭、陇城、成纪六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天水及静宁、庄浪、张家川、清水、秦安、甘谷县地。不久复为秦州。唐天宝、至德年间，又改秦州为天水郡。唐乾元初复为秦州。此外，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也置天水郡。治天水南（今甘肃礼县东）。西魏改为长道郡，隋开皇初废。　　赵煚（jiǒng）（532—599年）：北周、隋官员。字贤通，天水西（今甘肃天水西南）人。初为宇文泰相府参军事。北周时，破北齐有功，封平定县男。为陕州刺史时，抵御陈兵有功。官至御正上大夫。隋建国，进位大将军，封金城郡公，任相州刺史。征拜尚书右仆射。不久，出任陕州刺史、冀州刺史。注重德教，为政利民。开皇十九年（599年），卒于任上。　　洛阳：中国古代著名古都之一。位于今河南洛阳。本作“雒阳”，三国魏改称“洛阳”。历史上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武周等王朝先后建都于此。隋唐时期为东都。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洛阳东北。隋大业元年（605年）迁至今河南洛阳。　　纵：纵然，即使。

[6]直指：笔直指向；直趋。　　太原：郡、国名。战国秦庄襄王四年（前246年）置。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北齐武平六年（575年），移治龙山（今山西太原西南），领龙山、晋阳、中都、平遥、受阳、东受阳、阳邑诸县。北朝时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阳曲、交城、平遥、和顺等市县间的晋中地区。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为并州，大业三年（607年）复为太原郡。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辖晋阳、太原、交城、汾阳、文水、祁县、寿阳、和顺、辽山、平城、石艾、盂县、榆次、太谷、乐平十五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吕梁山以东的中部地区。唐武德元年（618年），又改为并州。　　倾：倾覆。　　巢（cháo）穴：本指虫鸟兽类栖身之处，代指敌人或盗贼盘踞之地。

[7]遂伯下大夫：即小遂伯下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属地官府，协助遂伯中大夫掌管本方事务，正四命。北周沿置，隋开皇元年（581年）废。　　鲍宏（？—约581年）：南朝梁、陈、北周、隋官员，学者。字润身。祖籍东海（今山东郯〈tán〉城）。善写文章，萧绎用为中记室。后升任尚书永部郎，通直散骑侍郎。后归北周，为周明帝宇文毓所赏识。又到陈，任少御正，赐爵平遥县伯。之后又返回北周，杨坚即位后，加开府，任利州刺史，进爵为公。又先后任邓州刺史。后因病免官，卒于家。

[8]每用：每次。

[9]汾：即汾水。　　潞（lù）：即潞水，又称潞川，今称浊漳河，河流名。南源山西长子黑虎岭，西源沁县漳源镇，北源榆社磨盍（hé）岭，流至襄垣合河口汇合为浊漳河。浊漳河又东南经山西黎城、潞城、平顺，在平顺东北部的下马塔出山西境。在河北涉县合漳乡与清漳河汇合后称漳河，向东流至馆陶入卫河。　　掩：乘人不备而袭击或捉拿。　　出其不虞（yú）：出其不意。虞，预料。

[10]泉：即鲍泉（？—约550年），南朝梁官吏、学者。字润岳。祖籍东海（今山东郯城）。梁御史鲍机的儿子。博涉文史。梁元帝萧绎时，任信州刺史。奉梁元帝命征讨河东王萧誉，未能攻克城池，被王僧辩替代。郢州平定，降官为长史。侯景进攻郢州，城陷被俘，被侯景所杀。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准备出兵河阳，内史上士宇文说：“北齐建国以来，到现在已历经几代，虽然说朝廷统治无道，但在藩镇的职位上，还是有称职的人。现在我军要出兵，必须要选择合适地域。河阳地处要冲，北齐的精锐部队都集中在这里，我军即使竭尽全力围攻，恐怕也难以取胜。在臣看来，应出兵汾曲，那里北齐防守兵力弱，山势平缓，容易攻克，用以作战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民部中大夫、天水人赵煚说：“河南洛阳，四面都容易受到攻击，纵然得到也无法防守。请从黄河以北进兵，直指太原，捣毁齐国的老巢，可以一举平定北齐。”遂伯下大夫鲍宏说：“我国强大北齐虚弱，我国政局稳定而北齐统治混乱，为什么还担心不能克敌制胜呢？只是先帝以前多次出兵洛阳，北齐已经做好了防备，每次都不能取胜。依照我的计策，出兵汾水、潞水，直捣晋阳，出其不意似乎是上策。”北周武帝都不采用。鲍宏是鲍泉的弟弟。

【原文】

壬午，周主帅众六万直指河阴，杨素请帅其父麾下先驱，周主许之[1]。

【注文】

[1]河阴：县名。三国魏黄初中改平阴置。治今河南孟津东北。隋初移治今宜阳东，隋炀帝大业（605—618年）初废入洛阳。　　杨素（？—606年）：隋朝权臣、军事家。字处道。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北周武帝宇文邕时，任司城大夫、车骑大将军。与北齐军交战，多有战功，加上开府，封成安县公。与北周丞相杨坚结交。尉迟迥叛乱时，破宇文胄，迁徐州总管，进位柱国，封清河郡公。隋初，加上柱国。隋灭陈，以其为行军元帅，率水军自三峡东下，大破陈军。封越国公，历任内史令、尚书左仆射等要职，执掌朝政。仁寿四年（604年），参与宫廷阴谋，废黜太子杨勇，拥立隋炀帝杨广。升任尚书令，官至司徒，改封楚国公，权势日重。　　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麾，旌旗之属，是将帅用以指挥的旗帜。　　先驱：前行开路。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七年（575年）七月壬午（三十日），北周武帝宇文邕率领六万大军直逼河阴，杨素请求率领他父亲的部下充当先锋，北周武帝宇文邕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文】

八月，周师入齐境，禁伐树践稼，犯者皆斩[1]。丁未，周主攻河阴大城，拔之[2]。齐王宪拔武济，进围洛口，拔东西二城，纵火船焚浮桥，桥绝[3]。齐永桥大都督太安傅伏自永桥夜入中潬城[4]。周人既克南城，围中潬，二旬不下。洛州刺史独孤永业守金墉，周主自攻之，不克[5]。永业通夜办马槽二千，周人闻之，以为大军且至而惮之[6]。

【注文】

[1]践稼：践踏庄稼。

[2]大城：外城，即内城外围修筑的又一层城墙。　　拔：攻下；攻取。指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3]武济：城名。传说周武王伐纣，由此渡河，故名。在今河南孟津东。　　洛口：城名。在洛水入黄河之口，位于今河南巩义北。　　纵：放。　　火船：古代一种设有火攻装备的战船。　　浮桥：用船或浮箱代替桥墩，浮在水面的桥梁。　　桥绝：桥断。绝，断。

[4]永桥：地名。位于今河南武陟西。　　大都督：官职名。源于东汉末年。东吴、曹魏沿置，为指挥大军从事重大征伐活动的军事统帅，系临时性官称，战时任命，事毕即罢，不常设。魏、晋、南北朝称都督中外诸军事或大都督者，则为一国的最高军事统帅。于军事重地称镇城大都督、防城大都督者，则是地区军事长官。称都督诸州军事者，因常兼任驻地刺史，则为地区性军政长官。权任重。东、西魏分裂后，授予渐多。北周改都督诸州军事为总管，改为勋官，授予有军功的武职，八命。隋初沿置，正六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高祖武德初复置，武德七年（624年）废。同年改总管为都督，总管十州者为大都督。唐睿宗太极元年（712年），在并、益、荆、扬四州置大都督府，二品。主领地方军，掌镇戍等事，并对当地军府负督导之责，无隶属关系，是地区性军政长官，为二品或从二品，后由节度使、观察使取代。宋、元、明也置。　　太安：也称大安，郡名。此处指侨置，治狄那（今山西寿阳），领狄那、捍殊二县。　　傅伏：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太安（今山西寿阳）人，北齐末，为行台右仆射、东雍州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多次派北齐降人招降他，傅伏据城坚守，得知北齐后主高纬被擒，哭而后降。北周用为上仪同、岷州刺史。不久卒。　　中潬（tān）城：城名。在今河南孟州西南。为河阳三城（南城、北城、中潬）之一。

[5]金墉（yōng）：古城名。在今洛阳东汉魏故城西北角，由魏明帝曹丕在东汉洛阳城（汉魏洛阳故城）基础上修建而城。城小而坚固，为攻占守戍要地，唐贞观年间废。

[6]马槽：喂马之槽。　　且：将要、将近。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七年（575年）八月，北周军队攻入北齐境内，周军禁止砍伐树木践踏庄稼，凡是违反的都被斩首。丁未（二十五日），北周武帝宇文邕率军进攻河阴外城，攻克了城池。齐王宇文宪攻取了武济，进兵包围洛口，攻克洛口东西两座城池，放火船焚烧黄河浮桥，桥被截断。北齐永桥大都督太安人傅伏从永桥趁夜进入中潬城。北周人已经攻克了南城，围困着中潬城，二十天还没能攻克。北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防守金墉城，北周武帝亲自率军进攻金墉城，未能攻克。独孤永业连夜赶制了两千个马槽，北周人听到消息，以为北齐大军就要到了，故此感到害怕。

【原文】

九月，齐右丞相高阿那肱自晋阳将兵拒周师。至河阳，会周主有疾，辛酉夜，引兵还。水军焚其舟舰[1]。傅伏谓行台乞伏贵和曰：“周师疲弊，愿得精骑二千追击之，可破也。[2]”贵和不许。

【注文】

[1]舟舰：战舰。

[2]乞伏贵和：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北齐末，为开府仪同三司。齐、周并州之战前与弟弟乞伏令和等人降北周。　　疲弊：即“疲敝”。疲劳不堪。　　精骑：精锐骑兵。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七年（575年）九月，北齐右丞相高阿那肱从晋阳出发率军抵御北周军队。北齐部队到达河阳，正赶上北周武帝宇文邕生病，辛酉（初九日）夜，宇文邕领兵撤退。北周水军烧毁了自己的舰船。傅伏对行台乞伏贵和说：“北周军队疲惫不堪，愿意率领二千名精锐骑兵追击，就可以击败他们。”乞伏贵和没有准许。

【原文】

齐王宪、于翼、李穆所向克捷，降拔三十余城，皆弃而不守。唯以王药城要害，令仪同三司韩正守之，正寻以城降齐[1]。戊寅，周主还长安。

【注文】

[1]王药城：城名。在今河南巩义南河渡一带，濒临黄河。　　要害：重要地点。　　韩正：北周将领。时任仪同三司。生平事迹不详。　　以城降：献城投降。

【译文】

齐王宇文宪、于翼、李穆兵锋所指，接连取胜，北齐投降和被攻克了三十多座城池，北周军队都放弃城池不做防守。只因为王药城属于要害之地，北周命令仪同三司韩正守备该城，韩正不久献城归降北齐。太建七年（575年）九月戊寅（二十六日），北周武帝宇文邕返回长安。

【原文】

八年秋九月，周主谓群臣曰：“朕去岁属有疾疹，遂不得克平逋寇[1]。前入齐境，备见其情，彼之行师，殆同儿戏[2]。况其朝廷昏乱，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谋夕[3]。天与不取，恐贻后悔[4]。前出河外，直为拊背，未扼其喉[5]。晋州本高欢所起之地，镇摄要重，今往攻之，彼必来援，吾严军以待，击之必克[6]。然后乘破竹之势，鼓行而东，足以穷其巢穴，混同文轨[7]。”诸将多不愿行。帝曰：“机不可失。有沮吾军者，当以军法裁之[8]。”

【注文】

[1]属（zhǔ）：恰逢；正好遇到。　　疾疹：泛指疾病。　　逋寇（bū kòu）：逃寇，流寇。

[2]备见：详细看到。　　行师：用兵；出兵。

[3]昏乱：昏庸无道；糊涂妄为。　　朝不谋夕：早晨不能知道晚上会变成什么样子或发生什么情况。形容形势危急，难以预料。语出《左传·昭公元年》：“吾侪偷食，朝不谋夕。”

[4]天与不取，恐贻（yí）后悔：上天要授予却不去拿来，就会留下后悔。与，给。贻，遗留，留下。语出《逸周书·逸文十一》“天与不取，反受其咎（jiù）”。咎，灾祸。

[5]河外：指黄河以南。　　直为：只为。　　拊（fǔ）背：轻拍肩背，形容未达其关键。　　扼（è）：用力掐着，抓住。

[6]镇摄（shè）：统摄。　　要重：重要地域。　　严军以待：严阵以待。

[7]破竹之势：比喻节节胜利，势不可当。　　鼓行：击鼓行军。形容大张声势地前去。　　混同文轨：统一天下。混同指统一。文轨指文字和车轨，古代以同文轨为国家统一的标志。此处引申为疆域。

[8]沮（jǔ）：坏；败坏。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秋季九月，北周武帝宇文邕对群臣说：“我去年正赶上生病，因此没能平定齐国，擒获敌寇。上次进入北齐境内，详细看到了他们的状况，北齐出兵作战，几乎如同儿戏一样。何况北齐朝廷昏庸混乱，政事由一帮小人把持，百姓哀号，朝不保夕。上天赐予而不领取，恐怕会留下后悔。上次进兵黄河以北地区，只相当于轻轻拍打了一下北齐的后背，未能卡住它的咽喉。晋州本来是高欢起家的地方，镇守管辖着北齐要害之地，现在前去进攻晋州，北齐必定前来救援，这样我军严阵以待，进攻齐军一定能够取胜。然后我军就乘着破竹之势，大张旗鼓地向东进军，就可以攻克北齐巢穴，统一天下。”各位将领大多不愿意出征。北周武帝说：“机不可失。有阻碍我军行动者，必当用军法惩治。”

【原文】

冬十月己酉，周主自将伐齐，以越王盛、杞公亮、随公杨坚为右三军，谯王俭、大将军窦泰、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齐王宪、陈王纯为前军[1]。亮，导之子也[2]。

【注文】

[1]杞（qǐ）：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杞县一带。　　亮：即宇文亮（？—580年），北周大臣。字乾德。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566—572年）末为秦州总管。宇文护被杀后，不问政事。曾随军灭北齐，升大司徒。北周宣帝宇文赟即位，出任安州总管。北周静帝大象（579—581年）中，任行军总管，与韦孝宽共率军攻陈。回军途中袭击韦孝宽，欲夺军攻长安，事败被杀。　　谯（qiáo）：郡名。东汉建安末置，治谯县（今安徽亳州），三国魏辖今安徽亳州、灵璧、蒙城、太和、鹿邑、永城等市县，后辖境缩小，隋初废。隋大业初复置谯郡，治谯县（今安徽亳州），辖谯县、酂（zàn）县、城父、谷阳、山桑、临涣六县。后废。唐天宝、至德又曾改谯州为谯郡。　　俭：即宇文俭（？—578年），北周大臣，宇文泰的儿子。字侯幼突，北周明帝宇文毓武成初，封谯国公。武帝天和中，任大将军，封柱国，出为益州总管。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为王。灭齐时，有战功。拜大冢宰，宣政元年（578年）卒。　　窦泰（？—537年）：东魏太安捍殊（今山西寿阳北，北魏侨置）人。字世宁。世代为边镇军人。北魏末，父兄皆被破六韩拔陵所杀，因而投靠尔朱荣。高欢镇守晋阳，任其为镇城都督、参谋军事。后官至侍中、京畿大都督，领御史中尉，很受宠任。天平三年（536年）奉高欢命击西魏，入潼关。次年兵败死。　　广化：郡名。北魏置，治广化（今甘肃徽县西）。隋开皇初废。　　丘崇：北周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前军：前锋。

[2]导：即宇文导（511—554年），北周将领。字菩萨。随宇文泰入关中，西魏文帝初为领军将军，率领禁军。宇文泰与高欢作战，他常留守后方。大统四年（538年），为华州刺史，后出守陇右，卒于任上。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冬季十月己酉（初四日），北周国主宇文邕亲自率军讨伐北齐，任命越王宇文盛、杞公宇文亮、随公杨坚为右三军，谯王宇文俭、大将军窦泰、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齐王宇文宪、陈王宇文纯充当前锋。宇文亮是宇文导的儿子。

【原文】

丙辰，齐主猎于祁连池[1]。癸亥，还晋阳。先是，晋州行台左丞张廷隽公直勤敏，储偫有备，百姓安业，疆场无虞[2]。诸嬖幸恶而代之，由是公私烦扰。

【注文】

[1]祁连池：湖泊名。一名天池，在今山西宁武西南管涔山上。

[2]行台左丞：官职名。东汉始置尚书左、右丞，执掌处理行台日常事务。　　张廷隽（jùn）：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时任晋州行台左丞，为官勤勉。　　公直勤敏：为人公正，勤勉聪敏。　　无虞（yú）：没有忧患，太平无事。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月丙辰（十一日），北齐后主高纬在祁连池打猎。癸亥（十八日），返回晋阳。之前，晋州行台左丞张廷隽为人公正，勤勉聪敏，物资储存充足，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太平无事。北齐后主的各位宠臣讨厌张廷隽，取代了他的职位，从此当地的官府百姓都被扰乱得没有安宁。

【原文】

周主至晋州，军于汾曲，遣齐王宪将精骑二万守雀鼠谷，陈王纯步骑二万守千里径，郑公达奚震步骑一万守统军川，大将军韩明步骑五千守齐子岭，焉氏公尹升步骑五千守鼓钟镇，凉城公辛韶步骑五千守蒲津关，赵王招步骑一万自华谷攻齐汾州诸城，柱国宇文盛步骑一万守汾水关[1]。

【注文】

[1]军：驻军，驻扎。　　雀鼠谷：山道名。北起介休、中经灵石、南至霍州。有人认为雀鼠谷，应自西而东由大体平行的雀鼠谷谷道、千里径山道和统军川间道三道组成。　　千里径：山道名。由今山西霍州南境北上，为晋州（治今山西临汾）通往并州（治今山西太原）的要道。　　统军川：山道名。本指发源霍山西南流至洪洞南境注入汾河的今洪安涧河。统军川道，由洪洞南境溯洪安涧河河谷东北行。　　韩明：北周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齐子岭：在河南济源西北。一名秦岭。为东西交通要冲。北齐、北周以此为界。　　焉（yān）氏（zhī）：即焉支。县名。西晋永嘉置，治今甘肃永昌红山窑乡高古城村，前秦、后凉、南凉、北凉沿置。北魏改名燕支，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废。　　公：此处指县公，也称开国县公。爵位名。晋代始置，位在郡公之下，一品。其后各朝多置。梁位视三公。陈置为九等爵第二等，二品。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定为从一品。北齐二品。北周也置。隋定开国县公为九等爵之第五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从二品。　　尹升：北周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鼓钟镇：地名。在今山西垣曲北。　　凉城：郡名。北魏置，治今内蒙古凉城东北。辖境约相当于今内蒙古丰镇、凉城一带。北魏孝明帝孝昌（525—527年）中废。　　辛韶：生卒年不详。北周将领。入隋，封柱国，颇得隋文帝信任。　　蒲津关：古代关名。本名临晋关，战国时魏始置，汉武帝刘彻时改名蒲津关，简称蒲关。位于今陕西大荔东，为黄河重要的古渡口和秦晋间的要隘之地。北宋改名大庆关。　　华谷：即华谷城，城名。在今山西稷山西北，因地近华谷而得名。华谷，即黍葭谷。为涑水所分出的支脉，俗称华谷。　　汾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治蒲子城（今山西隰〈xí〉县）。孝明帝孝昌（525—527年）时移治隰城（今山西汾阳），辖西河、吐京、五城、定阳四郡。北齐改为南朔州，北周改为介州，隋改称西河郡，唐置浩州，不久又改浩州为汾州，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汾阳、介休、平遥、孝义、灵石等县地。此外，北周以南汾州改名汾州，治定阳（隋改名吉昌，今山西吉县）。隋开皇十六年（596年）改名耿州，开皇十八年（598年）复为汾州，隋炀帝大业初改为文城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汾州，五年（622年）改为南汾州。　　汾水关：地名。一名阴地关，在今山西灵石西南。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抵达晋州，部队驻扎在汾曲，派齐王宇文宪率领精锐骑兵二万人守备雀鼠谷，陈王宇文纯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守备千里径，郑公达奚震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防守统军川，大将军韩明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防守齐子岭，焉氏公尹升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防守鼓钟镇，凉城公辛韶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守备蒲津关，赵王宇文招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从华谷进攻北齐汾州所属各城池，柱国宇文盛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守备汾水关。

【原文】

遣内史王谊监诸军攻平阳城，齐行台仆射海昌王尉相贵婴城拒守[1]。相贵，相愿之兄也[2]。甲子，齐集兵晋祠[3]。庚午，齐主自晋阳帅诸军趣晋州[4]。周主日自汾曲至城下督战，城中窘急[5]。庚午，行台左丞侯子钦出降于周[6]。壬申，晋州刺史崔景嵩守北城，夜，遣使请降于周，王轨帅众应之[7]。未明，周将北海段文振杖槊与数十人先登，与景嵩同至尉相贵所，抜佩刀劫之[8]。城上鼓噪，齐兵大溃，遂克晋州，虏相贵及甲士八千人[9]。

【注文】

[1]监：监督。　　平阳城：古邑、县名。相传尧都于此。春秋时属晋国。战国属韩国，秦置县。治今山西临汾西南。隋初改名临汾，移治今山西临汾。　　海昌：郡名。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置，治宁化（今广东茂名电白区）。领宁化、武宁、永建、招怀、兴定五县，辖地相当于今广东电白树仔镇和电城镇。南朝陈时治海昌（今广东高州），领海昌、宁化、永建、化召、熙潭、招集六县。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废。　　尉相贵：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北齐末，为开府仪同三司、晋州道行台尚书仆射、晋州刺史。因部下为北周军做内应，被俘至长安而死。　　婴城：环城而守。婴，围绕。　　拒守：据险坚守。

[2]相愿：即尉相愿，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尉相贵的弟弟。北齐末，为开府仪同三司、领军大将军。曾欲废北齐后主高纬，立广宁王高孝珩，事终未成。

[3]晋祠：古园林名。始建于北魏，为纪念周武王次子叔虞而建，位于今山西太原西南的悬瓮山麓，历代均有修缮，为太原著名风景区。

[4]趣：通“趋”。奔向，前去。

[5]窘（jiǒng）急：困难急迫；困迫危急。

[6]侯子钦（？—584年）：北齐、北周将领、官员。名明，字子钦，燕州上谷（今河北怀来）人。北齐任前军将军，后升任太常卿、使持节、都督荆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仪同三司、晋州道行台左丞。北周攻齐，在晋州率众归附周军。北周武帝宇文邕时为上开府，封平阳县公，进爵东平郡公。后升任使持节、都督成州诸军事、成州刺史。隋开皇四年（584年）卒。　　出降：投降；归顺。

[7]崔景嵩：北齐将领。时任晋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北城：指晋州北城。　　请降：请求归降。　　王轨（？—579年）：北周将领。小名沙门，太原祁（今属山西）人。为人质朴，有才干，受北周武帝信任。参与诛杀宇文护。为内史中大夫，参预军政大事。建德五年（576年），辅佐太子宇文赟（yūn），受命攻吐谷浑，因直言宇文赟过失，遭其忌恨。次年，随军讨平北齐，进位上大将军。又率军与陈朝作战，尽歼陈军精锐，俘其名将吴明彻，为徐州总管。宇文赟即位后，被杀。　　应：接应；响应。

[8]北海：郡、国名。西汉置，治营陵（今山东昌乐东南），后汉徙治据（在今山东寿光东南），后封其诸王在此，改称为北海国。南齐治都昌（在今江苏东海东北），南朝宋及北魏治平寿（在今山东潍坊西南），隋废。大业元年（605年）改青州为北海郡。治益都（今山东青州），辖益都、临淄、千乘、博昌、寿光、临朐（qú）、都昌、北海、营丘、下密十县。唐改北海郡复称青州。唐天宝元年（742年）又改青州为北海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北海郡为青州。　　段文振（？—612年）：隋代将领。北海（治今山东青州）人。刚强勇猛，有胆识。北周时为宇文护亲信，以军功授上仪同，赐爵襄国县公。杨坚为丞相时，为丞相掾（yuàn）。入隋，屡为行军总管，抵御突厥。隋炀帝即位，任兵部尚书，随炀帝进攻吐谷浑、征讨高丽，授左候卫大将军，病死于途中。　　杖槊（shuò）：手拿长矛。槊，长矛。　　抜（bá）：意同“拔”，抽、拉出的意思。

[9]鼓噪（zào）：指作战时擂鼓呐喊，以壮声势。　　甲士：披甲的战士。泛指士兵。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派遣内史王谊监督各支部队进攻平阳城，北齐行台仆射、海昌王尉相贵凭借城池拒守。尉相贵是尉相愿的哥哥。太建八年（576年）十月甲子（十九日），北齐将兵力集中在晋祠。庚午（二十五日），北齐后主高纬从晋阳出发率领各支部队赶赴晋州。北周武帝同一天也从汾曲赶到晋州城下督战，晋州城中困窘危急。庚午（二十五日），行台左丞侯子钦出城投降北周。壬申（二十七日），北齐晋州刺史崔景嵩防守北城，夜里，派使者向北周请求投降，王轨率领部队响应崔景嵩。天还没亮，北周将领北海人段文振手拿长矛和几十人抢先登上城楼，与崔景嵩一同到达尉相贵的住所，拔出佩刀将他抓获。城上的周军擂鼓大喊，北齐兵马大败溃逃，北周于是攻克晋州，俘虏尉相贵以及八千名士兵。

【原文】

齐主方与冯淑妃猎于天池，晋州告急者，自旦至午，驿马三至[1]。右丞相高阿那肱曰：“大家正为乐。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闻[2]？”至暮，使更至，云“平阳已陷”，乃奏之。齐主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齐主从之[3]。

【注文】

[1]冯淑妃：生卒年不详。北齐后主高纬的妃子。名小怜。北周灭北齐，后主高纬被杀。她被赐予代王宇文达。隋开皇元年（581年），杨坚灭北周，将其赐予宇文达妃兄李询。后被李询母所逼自杀。　　天池：即祁连池。　　告急：报告事情紧急，并请求援助。　　驿（yì）马：驿站供应的马，供传递公文者及来往官员使用。此处指传送公文的官员。

[2]边鄙（bǐ）：靠近边界的地方。边疆；边远的地方。

[3]一围：指一次捕猎。

【译文】

北齐后主高纬正和冯淑妃在天池打猎，晋州前来告急的使者，从早上到中午，驿车来了三批。右丞相高阿那肱说：“皇上正在玩乐。边境上小小的交战，只是平常事，何必急于奏报？”到了晚上，使者再次到达，说“平阳已经陷落”，这才上奏后主高纬。后主高纬准备返回，冯淑妃请求再狩猎一次，后主高纬依从了她。

【原文】

周齐王宪攻拔洪洞、永安二城，更图进取[1]。齐人焚桥守险，军不得进，乃屯永安。使永昌公椿屯鸡栖原，伐柏为庵以立营[2]。椿，广之弟也[3]。

【注文】

[1]攻拔：进攻占领。　　洪洞：城名。位于杨县（治今山西洪洞东南）境内。　　永安：县名。东汉顺帝阳嘉三年（134年）置，治今山西霍州白龙镇陈村。三国魏正始三年（242年），移治仇池壁（今山西洪洞赵城镇东北），北魏末复迁今霍州，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改名霍邑。　　更图进取：指想要取得新的发展。

[2]永昌：郡名。北周置，治大昌（今四川巫山北大昌镇）。　　椿：即宇文椿（？—581年），北周将领。宇文泰长兄之孙，字乾寿。初封永昌郡公，后封大将军，任岐州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伐齐，立有战功。宣帝时先任大司寇，进位上柱国，后改任大司徒。开皇元年（581年）被隋文帝杨坚所杀。　　鸡栖原：地名。在山西霍州东北，霍山高平处。

[3]广：即宇文广（？—570年），北周官员，宇文导长子。字乾归，曾为陕州总管，邠（bīn）国公。为政和缓。天和五年（570年）卒。

【译文】

北周齐王宇文宪攻陷洪洞、永安两座城池，希望更进一步进攻其他城池。北齐人烧毁桥梁，据守险要，北周军队无法前进，于是驻扎在永安。北周派永昌公宇文椿屯驻在鸡栖原，砍伐柏树建造小屋以作为军营。宇文椿是宇文广的弟弟。

【原文】

癸酉，齐主分军万人向千里径，又分军出汾水关，自帅大军上鸡栖原[1]。宇文盛遣人告急，齐王宪自救之。齐师退，盛追击，破之。俄而椿告齐师稍逼，宪复还救之[2]。与齐对陈，至夜不战[3]。会周主召宪还，宪引兵夜去。齐人见柏庵在，不之觉，明日，始知之[4]。齐主使高阿那肱将前军先进，仍节度诸军。

【注文】

[1]向：开往。

[2]俄而：也作“俄尔”。短暂的时间，不久；顷刻；突然间。　　稍逼：慢慢进逼。

[3]对陈（zhèn）：即“对阵”。两军摆开作战阵势。

[4]柏庵：柏木小屋。　　不之觉：没有察觉。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月癸酉（二十八日），北齐后主高纬分兵一万人开往千里径，又分派部队出击汾水关，亲自统帅大军前往鸡栖原。宇文盛派人告急，齐王宇文宪亲自率军救援。北齐军队后退，宇文盛追击敌军，击败了北齐军队。不久宇文椿报告北齐军队正在慢慢逼近，宇文宪又返回救援。宇文宪与齐军对峙，一直到夜里也没交战。正赶上北周武帝宇文邕召宇文宪返回，宇文宪领兵趁夜离去。北齐人看见柏木小屋还在，没有察觉，第二天，才知道周军已撤退。北齐后主高纬派高阿那肱率领前锋先进发，仍然指挥调度其他各军行动。

【原文】

甲戌，周以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安定梁士彦为晋州刺史，留精兵一万镇之[1]。

【注文】

[1]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勋官名号。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置，授予有军功的武臣和北齐降臣，无具体执掌，九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安定：郡、县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高平（今宁夏固原），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宁夏中南部、甘肃平凉、白银北部和东部及镇原一带。东汉改治临泾（今甘肃镇原南），西晋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北魏辖安定、临泾、朝那、乌氏、石堂五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隋大业五年（609年）复置安定郡。治安定县（今甘肃泾川北），辖安定、鹑（chún）觚（gū）、阴盘、朝那、良原、临泾、华亭七县。唐高祖李渊武德元年（618年）废。唐天宝时又改泾州为安定郡。也为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泾川北。属安定郡。东汉废。北魏复置，为泾州及安定郡治。唐至德二年（757年）改为保定。　　梁士彦（515—586年）：北周、隋将领、官员。字相如，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因平定北齐有大功，封郕（chéng）国公。为上柱国，任徐州总管，又与王轨俘获陈名将吴明彻。杨坚为相，跟随韦孝宽破尉迟迥，有战功，却未被杨坚重用，不得志，欲谋反，事泄被杀。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月甲戌（二十九日），北周任命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安定人梁士彦为晋州刺史，留下一万名精兵镇守晋州。

【原文】

十一月己卯，齐主至平阳。周主以齐兵新集，声势甚盛，且欲西还以避其锋。开府仪同大将军宇文忻谏曰：“以陛下之圣武，乘敌人之荒纵，何患不克[1]？若使齐得令主，君臣协力，虽汤、武之势，未易平也[2]。今主暗臣愚，士无斗志，虽有百万之众，实为陛下奉耳。”军正京兆王韶曰：“齐失纪纲，于兹累世，天奖周室，一战而扼其喉[3]。取乱侮亡，正在今日[4]。释之而去，臣所未喻[5]。”周主虽善其言，竟引军还[6]。忻，贵之子也[7]。

【注文】

[1]开府仪同大将军：北周勋官名称。北周建德四年（575年）改开府仪同三司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增置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均九命，位在大将军之下。　　宇文忻（523—586年）：北周、隋将领。字仲乐，少年时精于骑射，北周时，曾因讨突厥建功，授骠骑将军、加开府，封化政郡公。北周武帝宇文邕攻北齐晋阳，劝武帝乘机决战。灭北齐，进位大将军。又结好杨坚。任行军总管率兵讨平尉迟迥，功勋卓著，封英国公，为右领军大将军。协助杨坚代周，因颇受军士拥戴，遭到隋文帝杨坚猜忌被免官。遂与梁士彦等共谋叛，事泄被杀。　　圣武：圣明英武。旧时称颂帝王之词。　　荒纵：荒淫放纵。

[2]令主：贤德的君主。　　汤：即商汤，商朝建立者。又称成汤（或成唐）、武汤、武王。子姓，原名履、天乙。甲骨卜辞作唐、大乙或高祖乙。原是商部族首领，与有莘氏（今山东曹县北）通婚。汤任用伊尹和仲虺（huǐ）为左、右相，以亳（今河南商丘北）为根据地，积极做灭夏的准备。他采取逐个剪除羽翼、削弱夏桀统治、最后取而代之的策略，逐渐扩大势力。后他见时机已到，遂出兵灭夏。两军在鸣条（今河南封丘东）交战，夏桀主力被击溃，汤于是向西攻取夏朝的核心地区，最终灭夏，建商王朝。商建国后，汤将桀流放于南巢（今安徽巢湖东南）。汤灭夏后，注意减轻赋敛，发展生产，商朝统治范围也不断扩展，其影响远及黄河上游，商朝的统治也由此得以稳固。　　武：即周武王。

[3]军正：官职名。春秋战国时期已有，军中执法官，执掌军纪军法。　　京兆：行政区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置，因地处畿辅，故不称郡。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约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地。三国魏改京兆尹为京兆郡，尹为太守，治长安城。北魏移治霸城（今陕西西安东北），辖长安、杜县、鄠（hù）县、山北、新丰、霸城、阴槃、蓝田八县，北周明帝二年（558年）改京兆郡太守为尹。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京兆郡为雍州，治大兴城（即唐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大业三年（607年）改雍州为京兆郡，置尹。辖大兴、长安、始平、武功、盩厔、醴泉、上宜、鄠县、蓝田、新丰、华原、宜君、同官、郑县、渭南、万年、高陵、三原、泾阳、云阳、富平、华阴二十二县。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京兆郡为雍州。开元元年（713年）改称京兆府，治唐长安城（今陕西西安）。　　王韶：生卒年不详。北周、隋臣。字子相，自称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世居京兆。北周时以军功至刺史，封公爵。隋初，进位大将军，任行台右仆射，辅晋王杨广，颇受杨广敬重。平陈后，王韶留守石头城，因辅佐晋王立功，进位柱国。后为秦王杨俊并州总管长史，不久卒。　　纪纲：法度。　　兹：此。　　天奖：上天奖授。　　周室：即北周。

[4]取乱侮亡：指夺取政治荒乱的国家，侵侮将亡的国家。语出《尚书·商书·仲虺（huǐ）之诰》。

[5]喻：明白，了解。

[6]善：赞许。　　引军：率军。

[7]贵：即宇文贵（？—567年），北周将领。字永贵。其先为昌黎大棘（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后徙居夏州（今陕西靖边东北）。少时投笔从戎。魏末从征农民起义有功，任郢州刺史，封革融县侯。随魏孝武帝西迁，受宇文泰信任，因战功，进位大将军、兴州刺史。又代尉迟迥镇蜀，平定诸郡叛乱。闵帝即位后，拜柱国，领兵讨吐谷浑。后官至大司徒、太保，封许国公。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一月己卯（初四日），北齐后主高纬抵达平阳。北周武帝宇文邕因为北齐军队刚刚集结，声势很盛，就想向西撤退以避开北齐的锋芒。开府仪同大将军宇文忻劝谏道：“凭借陛下的圣明勇武，乘着敌人正荒淫放纵，为什么还要担心不能取胜？如果让北齐得到明君，君臣同心协力，即使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声势，也不容易平定了。现在北齐君主高纬昏庸，群臣愚蠢，兵无斗志，虽然有百万大军，实际上也是奉送给陛下的。”军正、京兆人王韶说：“北齐纲纪败坏，到现在已经好几代了，这是上天嘉奖周朝，一战就可以卡住北齐的咽喉。攻取动乱之地，羞辱败亡之国，就看今天了。放掉北齐而撤军，这是臣所无法理解的。”北周武帝虽然赞许他们的话，最终还是带领部队返回。宇文忻是宇文贵的儿子。

【原文】

周主留齐王宪为后拒，齐师追之，宪与宇文忻各将百骑与战，斩其骁将贺兰豹子等，齐师乃退[1]。宪引军渡汾，追及周主于玉壁[2]。

【注文】

[1]后拒：后卫。　　骁将：勇将；猛将。　　贺兰豹子（？—567年）：北齐将领。与北周作战时阵亡。

[2]玉壁：古城名。在今山西稷山西南。西魏大统四年（538年），因此地险要，筑城以抵御东魏，北周曾在此地置勋州。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留下齐王宇文宪领兵断后，齐军追击周军，宇文宪和宇文忻分别率领一百名骑兵与齐军交战，斩杀北齐的猛将贺兰豹子等人，齐军才撤退。宇文宪率军渡过汾水，在玉壁追上了武帝宇文邕。

【原文】

齐师遂围平阳，昼夜攻之。城中危急，楼堞皆尽，所存之城，寻仞而已[1]。或短兵相接，或交马出入，外援不至，众皆震惧[2]。梁士彦忼慨自若，谓将士曰：“死在今日，吾为尔先[3]。”于是勇烈齐奋，呼声动地，无不一当百[4]。齐师少却，乃令妻妾、军民、妇女昼夜修城，三日而就[5]。周主使齐王宪将兵六万屯涑川，遥为平阳声援[6]。齐人作地道攻平阳，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7]。齐主敕且止，召冯淑妃观之。淑妃妆点，不时至，周人以木拒塞之，城遂不下[8]。旧俗相传，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迹[9]。淑妃欲往观之。齐主恐弩矢及桥，乃抽攻城木造远桥[10]。齐主与淑妃度桥，桥坏，至夜乃还[11]。

【注文】

[1]楼堞（dié）：城楼与城堞。泛指城墙。堞，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称为一寻。　　仞（rèn）：古代计量单位。一仞约为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

[2]短兵相接：指面对面地进行激烈的搏斗。短兵，尺寸较短的兵器。　　交马：指马上交锋。　　震惧：震惊，惧怕。

[3]忼（kāng）慨：激昂；愤激。　　自若：镇静自如，毫不拘束；一如既往，依然如故。

[4]勇烈：勇敢刚烈；壮烈。　　齐奋：一起奋战。

[5]少却：稍稍后退。　　就：完成。

[6]涑（sù）川：地名。今山西永济东北。　　声援：遥作支援。

[7]步：旧制长度单位，一步等于五尺。

[8]妆点：打扮。　　不时：未按时。　　拒塞：阻塞；拒绝；阻遏。

[9]旧俗：旧时传说。

[10]弩（nǔ）矢（shǐ）：弩弓与箭。　　攻城木：古代的攻城木制器具。

[11]度：过。

【译文】

北齐军队于是包围了平阳，昼夜攻城。城中形势危急，城门楼和城上的矮墙都被夷平，残存的城墙，只有六七尺高。有时两军短兵相接，有时纵马进出城墙，北周的外援一直没有抵达，众人都感到震惊恐惧。梁士彦慷慨从容，对将士们说：“如果今天要战死，我一定死在你们前头。”于是周军勇猛激愤，喊声惊天动地，无不以一当百。北齐军队稍微后退，梁士彦于是命令自己的妻妾、军民、妇女昼夜不停地修缮城墙，三天就把城墙修好了。北周武帝宇文邕派齐王宇文宪率兵六万人驻扎在涑川，从远处声援平阳。齐军挖地道攻击平阳，城墙已经挖开了十几步，北齐将士想要乘势攻入。北齐后主高纬下敕令暂停进攻，召冯淑妃前来观战。冯淑妃穿衣打扮，没有及时到达，北周守军用木头塞住了缺口，因此北齐没有攻下城池。旧时传说，晋州城西石头上有圣人遗迹。冯淑妃想要前去观看。北齐后主高纬担心弩箭射到桥上，就抽调攻城木头在远处另造一座桥。后主高纬和冯淑妃过桥时，桥梁损坏，到夜里才返回。

【原文】

癸巳，周主还长安。甲午，复下诏，以齐人围晋州，更帅诸军击之[1]。丙申，纵齐降人使还[2]。丁酉，周主发长安。壬寅，济河，与诸军合[3]。十二月丁未，周主至高显，遣齐王宪帅所部先向平阳[4]。戊申，周主至平阳。庚戌，诸军总集，凡八万人，稍进，逼城置陈，东西二十余里[5]。

【注文】

[1]更帅：再次率领。

[2]纵：释放；放走。

[3]济河：渡过黄河。

[4]高显：地名。在涑川附近。　　先向：先进发。

[5]总集：全部汇集。　　凡：共，总共。　　稍进：逐渐推进。　　陈（zhèn）：排列战阵。陈通“阵”。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一月癸巳（十八日），北周武帝宇文邕返回长安。甲午（十九日），又下诏，因为北齐军队围困晋州，再次率领各支大军进攻北齐。丙申（二十一日），北周释放了北齐降兵，让他们返回北齐。丁酉（二十二日），北周武帝从长安出发。壬寅，渡过黄河，与各军会合。十二月丁未（初三日），北周武帝抵达高显，派遣齐王宇文宪率领部属先进发平阳。戊申（初四日），北周武帝抵达平阳。庚戌，北周各部队全部汇集，总共八万人，逐渐向前推进，逼近城下排兵布阵，战阵东西达二十多里。

【原文】

先是，齐人恐周师猝至，于城南穿堑，自乔山属于汾水[1]。齐主大出兵，陈于堑北[2]。周主命齐王宪驰往观之，宪复命曰：“易与耳，请破之而后食[3]。”周主悦，曰：“如汝言，吾无忧矣。”周主乘常御马，从数人巡陈，所至辄呼主帅姓名慰勉之[4]。将士喜于见知，咸思自奋[5]。将战，有司请换马。周主曰：“朕独乘良马，欲何之？”周主欲薄齐师，碍堑而止[6]。自旦至申，相持不决[7]。齐主谓高阿那肱曰：“战是邪？不战是邪？”阿那肱曰：“吾兵虽多，堪战者不过十万，疾伤及绕城樵爨者复三分居一[8]。昔攻玉壁，援军来即退。今日将士岂胜神武时邪[9]？不如勿战，却守高梁桥[10]。”安吐根曰：“一撮许贼，马上刺取，掷著汾水中耳[11]。”齐主意未决。诸内参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远来，我何为守堑示弱？”齐主曰：“此言是也。”于是填堑南引[12]。周主大喜，勒诸军击之[13]。

【注文】

[1]猝（cù）：突然。　　穿：开挖。　　堑（qiàn）：防御用的壕沟，护城河。　　乔山：山名。在山西曲沃杨谈北与襄汾交界处，为太岳山脉延伸部分之一，主峰海拔1160米。

[2]陈：列阵。

[3]驰往：驰马疾奔。

[4]常御马：平常的坐骑。御，骑。　　巡陈：即“巡阵”。巡视战阵。　　慰勉：抚慰勉励。

[5]见知：指自己的名字被知道。见，被。　　咸思自奋：都想着要奋勇作战。

[6]薄：迫近，接近。

[7]申：哺时，又名日铺、夕食，15：00至17：00。

[8]堪：能够。　　樵（qiáo）爨（cuàn）：打柴做饭。樵，打柴；爨，做饭。

[9]神武：即高欢，谥号神武。

[10]却守：退守。　　高梁桥：桥梁名。位于山西临汾东北。

[11]一撮（cuō）：容量单位，古以六粟为一圭，十圭为一撮。　　掷（zhì）：扔，投，抛。

[12]南引：率军南进。

[13]勒（lè）：指挥；统率。

【译文】

之前，北齐人害怕北周军队突然到来，就在城南挖了壕沟，从乔山连通汾水。北齐后主高纬大举出兵，在壕沟北面排好阵势。北周武帝宇文邕命令齐王宇文宪驰马前去侦察，宇文宪看后复命说：“这容易对付，请求击败齐军后再吃饭。”武帝听后很高兴，说：“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就没有忧虑了。”北周武帝骑着平时的坐骑，带着几位随从巡视阵地，所到之处就呼喊主帅的姓名，抚慰勉励他们。将士们都很高兴自己的名字被皇上知道，都想着要奋勇作战。临近开战，有关部门请求北周武帝换马。北周武帝说：“我独自骑着好马，想要怎么换呢？”北周武帝率军想要逼近齐军，遇到壕沟阻碍而停了下来。从早上到下午，双方相持不下。北齐后主高纬问高阿那肱道：“是打好呢，还是不打好呢？”高阿那肱回答说：“我军兵力虽多，但能作战的不过十万人，疾病、受伤以及在城周围砍柴烧饭的又占到三分之一。以前神武帝进攻玉壁城时，敌人援军到来，我军马上就撤退。今天的将士难道胜过神武帝时期的将士吗？不如停止作战，退守高梁桥。”安吐根说：“敌人不过是一小撮贼寇，一上马就能刺死或俘虏他们，将他们扔到汾水里去。”北齐后主高纬主意未定。众宦官说：“他是天子，陛下也是天子。他们还能大老远来进攻，我军为什么防守着壕沟示弱？”北齐后主高纬说：“这话说得对呀。”于是下令填平壕沟，率军南进。北周武帝知道后很高兴，下令各路大军进攻齐军。

【原文】

兵才合，齐主与冯淑妃并骑观战[1]。东偏小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录尚书事城阳王穆提婆曰：“大家去！大家去！”齐主即以淑妃奔高梁桥。开府仪同三司奚长谏曰：“半进半退，战之常体[2]。今兵众全整，未有亏伤，陛下舍此安之[3]？马足一动，人情骇乱，不可复振[4]。愿速还安慰之。”武卫张常山自后至，亦曰：“军寻收讫，甚完整，围城兵亦不动[5]。至尊宜回。不信臣言，乞将内参往视。”齐主将从之，穆提婆引齐主肘曰：“此言难信[6]。”齐主遂以淑妃北走。齐师大溃，死者万余人，军资器械，数百里间委弃山积[7]。安德王延宗独全军而还[8]。

【注文】

[1]兵才合：指双方军队刚开始交战。

[2]奚长：即奚长乐，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常体：惯例。

[3]安之：往何处，如何办。之，往，到。

[4]骇乱：惊恐扰乱。　　复振：重新振作。

[5]武卫：即武卫将军。　　张常山：北齐将领。时为武卫将军。生平事迹不详。　　收讫（qì）：指部队收拢停当。

[6]引：拉。　　肘（zhǒu）：上臂与前臂相接处向外凸起的部分。

[7]军资：军用物资。　　器械：武器装备。　　委弃：抛弃；舍弃；丢弃。　　山积：堆积如山。

[8]全军而还：军队不受损失返回。

【译文】

双方军队刚开始交战，北齐后主高纬和冯淑妃一起骑马观战。战场东面的齐军稍微后退了些，冯淑妃就惊恐地说：“我军打败了！”录尚书事、城阳王穆提婆说：“皇上快跑！皇上快跑！”北齐后主就带着冯淑妃逃奔向高梁桥。开府仪同三司奚长劝谏说：“军队时进时退，这是交战中的常事。目前我军队伍完整，没有损伤，陛下舍弃部队要到哪里去？马蹄一旦移动，人心就会惊骇混乱，不会再振作起来了。希望陛下赶快返回以安抚部队。”武卫张常山从后面赶来，也说：“部队不久就收拢完毕，十分完整，围城的士兵也未动摇。皇上应该返回。如果不相信臣的话，请求带领宦官前去视察。”北齐后主高纬打算接受他的建议，穆提婆拉着后主的胳膊说：“这些话难以相信。”北齐后主高纬于是带着冯淑妃向北逃去。北齐大军彻底崩溃，死了一万多人，军用物资器械，丢弃在几百里范围内堆积如山。只有安德王高延宗率军完整撤退。

【原文】

齐主至洪洞，淑妃方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1]。先是，齐主以淑妃为有功勋，将立为左皇后，遣内参诣晋阳取皇后服御袆翟等[2]。至是，遇于中涂，齐主为按辔，命淑妃著之，然后去[3]。

【注文】

[1]粉镜：梳妆用的镜子。　　自玩：自己欣赏。　　唱：高呼，大声叫。　　贼：指北周军队。

[2]服御：也作“服驭”。指服饰车马器用之类。　　袆（yī）：古代王后的祭服。　　翟（dí）：画翟羽用为装饰的衣服。

[3]中涂：中途。涂通“途”。　　按辔（pèi）：即扣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辔指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　　著（zhuó）：穿着。

【译文】

北齐后主高纬抵达洪洞，冯淑妃正对着粉镜梳妆自赏，后面声音嘈杂，有人大叫贼人来了，于是北齐后主和冯淑妃再次奔逃。之前，北齐后主认为冯淑妃有功劳，准备把她封立为左皇后，派宦官到晋阳取皇后所穿的服饰等物。此时，和取皇后服饰的宦官在中途相遇，北齐后主为她拉住缰绳，命令冯淑妃穿上皇后服饰，然后才又逃走。

【原文】

辛亥，周主入平阳。梁士彦见周主，持周主须而泣曰：“臣几不见陛下。”周主亦为之流涕[1]。

【注文】

[1]几：将近；差一点；几乎；几至。　　流涕（tì）：流泪。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辛亥（初七日），北周武帝宇文邕进入平阳。梁士彦拜见北周武帝，握着武帝的胡须哭着说：“臣差一点就见不到陛下了。”周武帝也感动得流下眼泪。

【原文】

周主以将士疲倦，欲引还[1]。士彦叩马谏曰：“今齐师遁散，众心皆动，因其惧而攻之，其势必举[2]。”周主从之，执其手曰：“余得晋州，为平齐之基，若不固守，则大事不成。朕无前忧，唯虑后变，汝善为我守之[3]。”遂帅诸将追齐师。诸将固请西还，周主曰：“纵敌患生[4]。卿等若疑，朕将独往[5]。”诸将乃不敢言。癸丑，至汾水关。

【注文】

[1]引还：率军退回。

[2]叩马谏：勒住马头进行规劝。语出《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武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　　遁散：也作“遯散”。指逃散。　　动：动摇。　　举：成就；成功。

[3]后变：后方有变。　　善：好好地。

[4]固请：坚决要求；苦苦请求。　　纵敌患生：放纵敌人就会产生祸患。

[5]卿：古代上级称下级、长辈称晚辈。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因为将士疲惫困倦，想要率军返回。梁士彦勒住武帝的马劝谏说：“现在北齐军队都已逃散，军队人心都已经动摇，趁着敌军惊恐而攻击他们，势必能够成功。”北周武帝听从了他的话，握着梁士彦的手说：“我得到晋州，这是平定北齐的基础，如果不能坚决守住，灭齐大事就不能成功。我对前方没有担心，只是忧虑后方有变乱，你要好好替我镇守住这里。”北周武帝于是率领众将追击北齐军队。众将坚决要求西还，北周武帝说：“放纵敌人就会产生祸患。你们如果有疑虑，我自己前去追击。”众将才不敢再说。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癸丑（初九日），周军抵达汾水关。

【原文】

齐主入晋阳，忧惧不知所之[1]。甲寅，齐大赦。齐主问计于朝臣，皆曰：“宜省赋息役，以慰民心[2]。收遗兵，背城死战，以安社稷[3]。”齐主欲留安德王延宗、广宁王孝珩守晋阳，自向北朔州[4]。若晋阳不守，则奔突厥[5]。群臣皆以为不可，帝不从。

【注文】

[1]忧惧：忧愁恐惧。　　不知所之：不知道该如何办。

[2]朝臣：朝廷大臣。　　省赋息役：减轻赋税，停止劳役。　　以慰民心：以抚慰民心。

[3]遗兵：残余士卒。　　背城：背靠自己的城墙。多指做最后决战。　　死战：拼死作战。

[4]北朔州：州名。北齐文宣帝天保六年（555年）置，治新城（今山西朔州西南），因西河郡置南朔州，故此处称为北朔州。天保八年（557年），移治招远（隋改为善阳县，今山西朔州），北周升朔州为总管府。隋大业初改置代郡，不久改为马邑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复为朔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马邑郡，乾元初仍改为朔州，建中初移治马邑（今山西朔州东北马邑），不久还故治。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朔州、应县、偏关、河曲、神池、五寨等市县。

[5]奔：投奔。

【译文】

北齐后主高纬进入晋阳，忧虑恐惧不知道该如何办。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甲寅（初十日），北齐大赦全国。北齐后主高纬向朝廷大臣询问对策，大家都说：“应该减轻赋税，停止劳役，以抚慰民心。收集残余士卒，依靠城池拼死作战，好让国家得以稳定。”北齐后主高纬想要留下安德王高延宗、广宁王高孝珩镇守晋阳，自己到北朔州去。如果晋阳守不住，就投奔突厥。群臣都认为不能那样做，后主不听。

【原文】

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等宿卫近臣三十余人西奔周军，周主封赏各有差[1]。高阿那肱所部兵尚一万，守高壁，余众保洛女砦[2]。周主引军向高壁，阿那肱望风退走[3]。齐王宪攻洛女砦，拔之。有军士告称阿那肱遣臣招引西军，齐主令侍中斛律孝卿检校，孝卿以为妄[4]。还，至晋阳，阿那肱腹心复告阿那肱谋反，又以为妄，斩之[5]。

【注文】

[1]近臣：指君主左右亲近之臣。

[2]高壁：山岭名。在今山西灵石南，为南北要隘。　　洛女砦（zhài）：地名。在今山西灵石境。砦同“寨”。

[3]望风退走：远远看到声势就逃走。望风，听到风声；见到动静、气势。

[4]招引：招致；引之使来。　　西军：指北周军。　　斛律孝卿：生卒年不详。北朝、隋将领。太安（治今山西寿阳）人。斛律孝卿聪明机警，北齐时历任要职。北齐末封义宁王，任侍中、开府仪同三司、知内省事，参预军机。当时朝贵中，只有他清廉。后主高纬到达齐州，任为尚书令。薛道衡与斛律孝卿劝后主高纬禅位于任城王高湝，没来得及将诏书及传国玺送到高湝，斛律孝卿于是到邺，归降北周武帝宇文邕。隋开皇中，卒于民部尚书。　　检校：审查核对；核实。　　妄：胡乱，荒诞不合理。

[5]腹心：指心腹。左右亲信。

【译文】

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等北齐宫廷宿卫和后主亲近的大臣共三十多人向西投奔北周军，北周武帝宇文邕对他们分别给予封赏。高阿那肱率领的部队还有一万人，驻守在高壁，其他部队保卫洛女砦。北周武帝率军进兵高壁，高阿那肱望风而逃。齐王宇文宪进攻洛女砦，攻克了洛女砦。北齐有军士报告说高阿那肱派人招引西面的北周军队，北齐后主让侍中斛律孝卿调查核实，斛律孝卿认为是胡说。返回，到达晋阳时，高阿那肱的心腹又告发高阿那肱谋反，又认为是胡说，处死了告发人。

【原文】

乙卯，齐王诏安德王延宗、广宁王孝珩募兵[1]。延宗入见，齐主告以欲向北朔州，延宗泣谏，不从，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于北朔州[2]。

【注文】

[1]募兵：招募士兵。

[2]泣谏（jiàn）：流泪进谏。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乙卯（十一日），北齐后主高纬下诏让安德王高延宗、广宁王高孝珩招募兵士。高延宗入见后主，北齐后主说他准备去北朔州，高延宗哭着劝谏，北齐后主不听，秘密派身边侍从先送皇太后、太子到北朔州。

【原文】

丙辰，周主与齐王宪会于介休[1]。齐开府仪同三司韩建业举城降，以为上柱国，封郇公[2]。

【注文】

[1]介休：县名。秦置界休，西晋改为介休，治今山西介休。

[2]韩建业：生卒年不详。北朝官员。北齐时，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刺史。建德五年（576年），北周大举进攻北齐，他归降北周，周武帝宇文邕任命他为上柱国，封郇（xún）国公。大象元年（579年），进位大左辅。隋开皇中卒。　　举城：献城。　　上柱国：官职名。始置于战国。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置为勋官，正九命，为最高勋官。隋朝为从一品散实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罢。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置为十二转勋官，比正二品。唐以后也为勋官。　　郇（xún）：周代诸侯国名，在今山西临猗西南。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丙辰（十二日），北周武帝宇文邕和齐王宇文宪在介休会合。北齐开府仪同三司韩建业献城投降，北周任命他为上柱国，封郇公。

【原文】

是夜，齐主欲遁去，诸将不从[1]。丁巳，周师至晋阳。齐主复大赦，改元隆化[2]。以安德王延宗为相国、并州刺史，总山西兵[3]。谓曰：“并州兄自取之，儿今去矣。”延宗曰：“陛下为社稷勿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必能破之。”穆提婆曰：“至尊计已成，王不得辄沮[4]。”齐主乃夜斩五龙门而出，欲奔突厥，从官多散[5]。领军梅胜郎叩马谏，乃回向邺[6]。时唯高阿那肱等十余骑从，广宁王孝珩、襄城王彦道继至，得数十人与俱[7]。

【注文】

[1]是夜：这天夜里。　　遁（dùn）去：逃走。遁，逃跑，逃走。

[2]隆化：北齐后主高纬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一个月，即丙申（576年）十二月。

[3]相国：官职名。即宰相。春秋时齐景公始设左右相，至战国时赵国始置相国，此为“相国”一名之始。又称之为相邦、丞相，为百官之长。秦代有丞相，又有相国。为辅佐皇帝的最高官职。汉初先置丞相，后改为相国，各诸侯王国也设过相国，后改称为相。东汉不设相，以大司徒任宰相之职。东汉末，献帝时始改司徒为丞相，曹操担任。东汉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魏王置相国为属官。曹丕代汉后，改相国为司徒。两晋南北朝时期，废设不定，多为权臣担任，唐以后多用作实际任宰相者的尊称。　　总：统领，统管。　　山西：北齐称并州一带为山西。

[4]辄沮：阻挠。

[5]斩：冲破。　　五龙门：晋阳大明宫门。

[6]梅胜郎：北齐将领。时任领军。生平事迹不详。　　回向：转向。

[7]襄城：郡名。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二年（266年）置。治襄城（今河南襄城）。辖襄城、繁昌、郏（jiá）县、定陵、父城、昆阳、舞阳七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襄城、郏县、舞阳等县地。隋初废。隋炀帝大业时又曾改汝州（治汝原，今河南汝州）为襄城郡，治承休（今河南汝州），辖承休、梁县、郏城、阳翟、汝源、汝南、鲁县、犫（chōu）城八县。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河南襄城。　　彦道：即高亮，字彦道，高演第二子。好文学，有风度。为徐州刺史。北齐后主高纬在晋阳兵败，归邺以其为太尉。北周军队入邺，战败被俘。北周授其仪同，迁徙龙州（治今四川平武东南）而卒。　　继至：相继来到。

【译文】

这天夜里，北齐后主高纬想要逃走，众将不肯服从。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丁巳（十三日），北周部队进抵晋阳。北齐后主再次大赦全国，改年号为隆化。任命安德王高延宗为相国、并州刺史，统管山西军队。后主对高延宗说：“并州请兄长自己去取吧，我现在要走了。”高延宗说：“陛下为国家着想不要离开。臣为陛下拼死作战，必定能打败北周部队。”穆提婆说：“皇上的计划已经定好了，大王不要加以阻挠。”北齐后主于是趁夜冲破五龙门而出，想要投奔突厥，随从官员大多散去。领军梅胜郎拦住后主高纬的坐骑劝谏，后主才转向邺城。当时只有高阿那肱等十几名骑兵随从，广宁王高孝珩、襄城王高彦道相继赶到，才有了几十人和后主高纬在一起。

【原文】

穆提婆西奔周军。陆令萱自杀，家属皆诛没[1]。周主以提婆为柱国、宜州刺史[2]。下诏谕齐群臣曰：“若妙尽人谋，深达天命，官荣爵赏，各有加隆[3]。或我之将卒逃逸彼朝，无问贵贱，皆从荡涤[4]。”自是齐臣降者相继。

【注文】

[1]诛没：诛杀。

[2]宜州：地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泥阳（今陕西铜川耀州区）。北周沿置，领通川、云阳、宜君三郡，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铜川及富平、宜君、泾阳、三原等一部分地区。隋大业二年（606年）废。

[3]妙尽人谋：指献出妙计。　　深达：通晓。　　天命：上天的意旨；由天主宰的命运。　　加隆：封赏。

[4]逃逸：逃跑。　　彼朝：指北齐。　　荡涤：清洗；洗除。

【译文】

穆提婆西逃投奔北周军。陆令萱自杀，她的家属都被诛杀。北周武帝宇文邕任命穆提婆为柱国、宜州刺史。下诏晓谕北齐群臣道：“无论谁只要献出妙计，通晓天命，就封官晋爵，各有封赏。如果我军将士逃奔北齐，不问贵贱，一律清除。”从此北齐大臣投降的络绎不绝。

【原文】

初，齐高祖为魏丞相，以唐邕典外兵曹，太原白建典骑兵曹，皆以善书计、工簿帐受委任[1]。及齐受禅，诸司咸归尚书，唯二曹不废，更名二省[2]。邕官至录尚书事，建官至中书令，常典二省，世称“唐、白”[3]。邕兼领度支，与高阿那肱有隙，阿那肱谮之[4]。齐主敕侍中斛律孝卿总知骑兵度支[5]。孝卿事多专决，不复询禀[6]。邕自以宿旧习事，为孝卿所轻，意甚郁郁[7]。及齐主还邺，邕遂留晋阳。并州将帅请于安德王延宗曰：“王不为天子，诸人实不能为王出死力。”延宗不得已，戊午，即皇帝位。下诏曰：“武平孱弱，政由宫竖，斩关夜遁，莫知所之[8]。王公卿士，猥见推逼，今祗承宝位[9]。”大赦，改元德昌[10]。以晋昌王唐邕为宰相，齐昌王莫多娄敬显、沐阳(7)王和阿干子、右卫大将军段畅、开府仪同三司韩骨胡等为将帅[11]。敬显，贷文之子也[12]。众闻之，不召而至者前后相属[13]。延宗发府藏及后宫美女以赐将士，籍没内参十余家，齐主闻之，谓近臣曰：“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14]。”左右曰：“理然[15]。”延宗见士卒，皆亲执手称名，流涕呜咽，众争为死[16]。童儿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砖石以御敌[17]。

【注文】

[1]齐高祖：即高欢，庙号高祖。　　外兵曹：参见前“外、骑兵”条注。　　白建（？—576年）：北齐大臣。宇彦举，原籍太原阳邑（今山西太谷）。北齐王朝，初任大丞相府骑正曹。天保十年（559年），高殷继位，擢兼中书舍人，后又任大丞相骑兵参军。相继授以尚书、特进、侍中、中书令。“虽无他才，勤于在公”，在朝很有威望。　　骑兵曹：参见前“外、骑兵”条注。　　书计：书写计算。　　工簿帐：精于簿账。工，擅长；善于。

[2]受禅（shàn）：接受禅让。指王朝更迭，新皇帝承受旧帝让给的帝位。

[3]中书令：官职名。西汉始置，汉武帝时以宦官充任，掌管传达诏命。西汉后期改为中谒者令。三国魏初置秘书令，不久改置中书令。三国、西晋，中书令掌管国家机要，执掌发布政令，成为实际的宰相，为三品，南北朝，中书令权责渐轻，多为三品，南朝梁十三班。隋代曾改中书令为内史令，又曾改称内书令，参与机密，掌管发布政令，与门下省的侍中，尚书省的尚书令合称三省长官，位居宰相之职，三品。唐初又改称中书令，正三品。唐代又曾改称右相、凤阁令、紫微令等，不久即恢复旧称。元代之中书令权位很重，或以皇太子兼任。明代废。

[4]兼领：一并管辖统领；兼任。　　度支：此处为度支曹，官署名。三国魏始置，主管国家财赋收支、漕运、事役、仓廪等政令的机构。两晋、南北朝沿置，设尚书为长宫，属尚书省。南朝领度支、金部、仓部、起部四郎曹，北齐领度支、仓部、左户、右户、金部、库部六郎曹。隋朝改名民部。

[5]骑兵：即骑兵曹（省）。

[6]专决：独断专行。　　询（xún）：问，征求意见。　　禀（bǐng）：禀告；下对上报告。

[7]宿旧：长者。　　习事：熟悉事理。　　郁（yù）郁：忧闷之状。

[8]武平：北齐后主高纬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七年。即庚寅（570年）正月至丙申（576年）十二月。此处代指北齐后主高纬。　　孱（chán）弱：缺乏权威和能力。　　斩关：砍断门闩（shuān），攻破城门，夺取关隘。形容军队作战勇敢，势不可当。　　莫知所之：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9]卿士：指卿、大夫。后用以泛指官吏。　　猥（wěi）：谦辞，即言辱。　　推逼：强行推举。　　祗（zhī）：敬，恭敬。　　宝位：指帝位。语出《易·系辞下》：“圣人之大宝曰位。”

[10]德昌：北齐安德王高延宗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历一个月，即丙申（576年）十二月。

[11]晋昌：郡名。晋昌郡有多处，此处指东晋置。治长乐（北魏改为永乐，今陕西石泉）。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石泉西部地区。西魏时改魏昌郡。　　齐昌：郡名。南朝齐置，治齐昌（今湖北蕲春西南），辖阳塘、保城、齐昌、永兴四县，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蕲春西南部一带，隋开皇初废。　　莫多娄敬显（？—577年）：北齐将领。太安狄那（今山西寿阳北）人。少以武力见知。从斛律光征讨，数有战功。位至领军将军、恒检校虞候事。武平七年（576年），在晋阳拥高延宗为帝。高延宗败，他逃还邺城。进位司徒。北周武帝宇文邕克邺城，责怪他在晋阳不投降，将他处死。　　沐阳：应为沭（shù）阳，郡名。东魏置，治怀文（今江苏沭阳），辖下城、临渣、怀文、服武四县。北齐沿置。　　和阿干子：生卒年不详。也作和阿千子，北齐将领。封沭阳王，后来投降北周。　　段畅：北齐将领。时任右卫大将军，后降北周。生平事迹不详。　　韩骨胡：北齐将领。时任开府仪同三司，后来投降北周。生平事迹不详。

[12]贷文：即莫多娄贷文（？—538年），东魏将领。跟随高欢，有战功，封侯，为左厢大都督。东魏元象时，任车骑大将军、仪同、南道大都督，后与侯景一同进攻西魏洛阳守将独孤信。西魏大军来援，莫多娄贷文战死。

[13]相属（zhǔ）：相接连；相继。

[14]籍没：登记并没收家产入官。

[15]理然：有道理。

[16]执手：握手，拉手。　　呜咽（yè）：低声哭泣。也指悲泣声。

[17]乘屋：登上屋顶。　　攘袂（rǎng mèi）：捋（luō）起衣袖。常形容奋起的样子。

【译文】

起初，北齐神武帝高欢担任东魏丞相，任命唐邕掌管外兵曹，太原人白建掌管骑兵曹，这两个人都因为擅长书写计算、精于簿账而受到委任。等到北齐接受帝位禅让，各个部门都归尚书省管辖，只有外兵、骑兵二曹没有撤销，改名字为外兵省、骑兵省。唐邕的官位升至录尚书事，白建的官位升至中书令，二人长期掌管这两个省，当时被人称为“唐、白”。唐邕兼管度支曹，与高阿那肱有矛盾，高阿那肱就进言诬陷他。北齐后主高纬敕令侍中斛律孝卿总管骑兵省和度支曹。斛律孝卿做事经常独断专行，不再征求唐邕的意见。唐邕认为自己资格老，熟悉相关事务，被斛律孝卿所轻视，心中很是不快。等到北齐后主高纬返回邺城后，唐邕就留在晋阳。并州的将帅们向安德王高延宗请求说：“您不当天子，众人实在不能为您出死力作战。”高延宗迫不得已，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戊午（十四日），即皇帝位。并下诏书说：“北齐后主高纬懦弱无能，政权被宫内宦官把持，目前冲破关口，深夜逃走，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各位王公大臣，强行推戴，现在我只好继承帝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德昌。任命晋昌王唐邕为宰相，齐昌王莫多娄敬显、沭阳王和阿干子、右卫大将军段畅、开府仪同三司韩骨胡等人为将帅。莫多娄敬显是莫多娄贷文的儿子。大家听到安德王继帝位的消息，没有接到征召就前来效力者络绎不绝。高延宗散发官府储存的财物并把后宫美女赏赐给将士，查抄了十几户宦官的家产，北齐后主高纬听说此事，对身边宠臣说：“我宁可让北周得到并州，也不想让安德王得到。”后主身边宠臣说：“理当是这样。”高延宗见到士卒，都亲自拉着他们的手称呼他们的名字，流泪呜咽，大家争着为他拼死效力。儿童妇女，也登上屋顶，挽起袖子，投掷砖头石块来抵御敌人。

【原文】

己未，周主至晋阳。庚申，齐主入邺。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己未（十五日），北周武帝宇文邕抵达晋阳。庚申（十六日），北齐后主高纬进入邺城。

【原文】

周军围晋阳，四合如黑云[1]。安德王延宗命莫多娄敬显、韩骨胡拒城南，和阿干子、段畅拒城东，自帅众拒齐王宪于城北[2]。延宗素肥，前如偃，后如伏，人常笑之[3]。至是，奋大矟往来督战[4]。劲捷若飞，所向无前[5]。和阿干子、段畅以千骑奔周军。周主攻东门，际昏，遂入之，进焚佛寺[6]。延宗、敬显自门入，夹击之，周师大乱，争门，相填压，塞路不得进[7]。齐人从后斫刺，死者二千余人[8]。周主左右略尽，自拔无路[9]。承御上士张寿牵马首，贺拔伏恩以鞭拂其后，崎岖得出[10]。齐人奋击，几中之[11]。城东道阨曲，伏恩及降者皮子信导之，仅得免，时已四更[12]。延宗谓周主为乱兵所杀，使于积尸中求长鬛者，不得[13]。时齐人既捷，入坊饮酒，尽醉卧，延宗不复能整[14]。

【注文】

[1]四合：四面围拢。

[2]拒：抵挡，抵抗。

[3]前如偃（yǎn），后如伏：去前面看仰面朝天，后面看俯伏在地。偃，仰面倒下，放倒。伏，趴，脸向下，体前屈。

[4]奋：挥动；举起；舞动。

[5]劲捷：敏捷有力。　　所向无前：所指向的地方，谁也阻挡不住。

[6]际昏：黄昏时分。际，当，适逢其时。

[7]争门：抢着出门。　　相填压：自相践踏。

[8]斫（zhuó）刺：砍击刺杀。斫，本义石斧。用刀、斧等砍、劈。

[9]略尽：将尽。　　自拔无路：自己无法逃脱。拔，逃脱。

[10]承御上士：即小承御上士，官职名。北周置。皇帝的侍卫官。　　张寿：北周将领。生卒年不详。参加了北周灭北齐的战役，时任承御上士（正三命）。又：在卷二十四《吐谷浑盛衰》中也有一个将军张寿，但据他的墓志记载：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四年（564年），已授都督。天和五年（570年），迁大都督。建德五年（576年）北周灭北齐时，诏授使持节、仪同大将军，封襄乐县开国公，食邑一千二百户。所以这可能是两个张寿。　　崎岖得出：沿着崎岖的道路艰难地逃出城门。

[11]奋击：奋力进击。　　几中：几乎击中。

[12]阨（è）曲：狭窄曲折。　　皮子信（？—583年）：北周、隋朝将领。原为北齐将领，后降北周。隋朝时任洮州刺史，隋文帝杨坚开皇三年（583年）在与吐谷浑作战时阵亡。　　导：引路。　　得免：得以幸免。　　四更：指晨一时至三时。

[13]谓：以为。　　鬛（liè）：古同“鬣”。兽类颈上的长毛。

[14]坊：街市，市中店铺。　　整：整顿。

【译文】

北周军队包围晋阳，晋阳城四周像被黑云包裹一样。安德王高延宗命令莫多娄敬显、韩骨胡据守城南，和阿干子、段畅据守城东，自己率领部众在城北抵御齐王宇文宪。高延宗一直很肥胖，从前面看像仰面朝天，从后面看像俯伏在地，人们常常取笑他。但在此刻，他挥舞长矛来回督战。强劲有力，敏捷如飞，所向无敌。和阿干子、段畅率领一千名骑兵投降北周军队。北周武帝宇文邕进攻东门，到黄昏时，便攻入东门，进城焚烧了佛寺。高延宗、莫多娄敬显率兵从城门进入，夹击北周军队，北周军队极为混乱，纷纷夺门而逃，自相践踏，堵塞了道路不能前进。北齐人从后面乱砍乱刺，杀死二千多人。北周武帝身边的侍卫几乎全被杀死，自己也无路可逃。承御上士张寿牵着宇文邕的马头，贺拔伏恩用马鞭猛抽马的臀部，艰难地逃出城。北齐人奋力追击，几乎击中了宇文邕。晋阳城东边的道路狭窄弯曲，由贺拔伏恩和北齐降将皮子信引路，宇文邕才得以幸免一死，当时已经四更天。高延宗认为北周武帝已经被乱军杀死，让人在尸体堆中寻找长胡须的人，没有找到。当时北齐军队取胜，都到坊肆饮酒庆贺，全都醉倒在地，高延宗无法把部队再整顿起来。

【原文】

周主出城，饥甚，欲遁去，诸将亦多劝之还。宇文忻勃然进曰：“陛下自克晋州，乘胜至此[1]。今伪主奔波，关东响振，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2]。昨日破城，将士轻敌，微有不利，何足为怀[3]。丈夫当死中求生，败中取胜[4]。今破竹之势已成，奈何弃之而去？”齐王宪、柱国王谊亦以为去必不免，段畅等又盛言城内空虚[5]。周主乃驻马，鸣角收兵，俄顷复振[6]。辛酉旦，还攻东门，克之。延宗战力屈，走至城北，周人擒之[7]。周主下马执其手，延宗辞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8]。”周主曰：“两国天子，非有怨恶，直为百姓来耳。终不相害，勿怖也。”使复衣帽而礼之。唐邕等皆降于周。独莫多娄敬显奔邺，齐主以为司徒[9]。延宗初称尊号，遣使修启于瀛州刺史任城王湝曰：“至尊出奔，宗庙事重，群公劝迫，权主号令[10]。事宁，终归叔父[11]。”湝曰：“我人臣，何容受此启。”执使者送邺。壬戌，周主大赦，削除齐制，收礼文武之士[12]。

【注文】

[1]勃然：因愤怒或心情紧张而变色之貌。

[2]伪主：北齐君主高纬。　　奔波：逃跑。　　关东：指函谷关、潼关以东地区。　　响振：惊惧；骚乱。　　若斯：像这样。

[3]何足为怀：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怀，思虑。

[4]丈夫：男人；男子汉。

[5]去必不免：撤军必定带来危险。　　盛言：极力说。

[6]鸣角：吹奏号角。

[7]力屈：力竭。

[8]死人：快要死的人。　　迫：接近。靠近。

[9]司徒：官职名。古已有之，《周礼》以大司徒为地官之长，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西汉末至东汉初，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至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大司马，又置太尉，而与司徒、司空并为三公。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罢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复置司徒，魏晋之后所授多系虚衔，以示尊崇，魏晋南北朝皆为一品（南朝梁为十八班），隋唐为正一品，南北朝时又主持“九品中正制”。

[10]修启：写信。启，书信。　　瀛（yíng）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赵军城（隋置河间县，即今河北河间），辖高阳、章武、河间三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市区、博野以东，肃宁、河间、沧州、盐山以北，大清河以南地区。隋炀帝大业初改为河间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复为瀛州，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河间郡，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瀛州。北宋宋徽宗大观二年（1108年）升为河间府。　　任城：郡、国名。东汉置国，后时为郡时为国，南朝宋废。北魏孝明帝神龟（518—520年）初复置郡，治任城（今山东济宁），辖任城、亢父、钜野三县。北齐文宣帝天宝七年（556年），移治鲁县（今山东曲阜）。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郡。　　湝（jiē）：即高湝（？—578年），北齐大臣，高欢第十子。北齐天保初封任城王。武成帝高湛时任太保、并州刺史。北齐后主高纬时历任司州牧，冀、青州刺史。待下宽和，处事干练。以战功拜左丞相，转瀛州刺史。北齐后主高纬晋州军败后，为大丞相。北齐后主高纬想要南逃，传令让他继帝位。占据冀州抵抗北周军，战败被俘至长安，与北齐后主高纬同时被杀。　　宗庙：天子或诸侯祭祀祖先的专用建筑。也代指国家。　　权主：暂且负责。　　号令：发号施令。

[11]叔父：指高湝。高延宗为高湝侄辈。

[12]收礼：招收并礼遇。　　文武之士：有文韬武略的人才。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逃出城后，感到很饿，想要离开晋阳回国，众将也大都劝他返回。宇文忻勃然进言说：“陛下自从攻克晋州后，乘胜进军到这里。现在北齐后主高纬逃跑，关东一带响声震天，自古用兵作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大的声势。昨天攻进城池，只是将士们轻敌，才稍微遭到一些挫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大丈夫应当在死中求生，败中取胜。现在我军对北齐的破竹之势已经形成，为什么要舍弃而离开呢？”齐王宇文宪、柱国王谊也认为撤军必定带来危险，段畅等人又极力说晋阳城内已经很空虚。北周武帝才勒住马，下令吹响号角集合部队，很快北周部队重新振作了起来。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辛酉（十七日）早晨，北周军队再次攻打晋阳东门，攻克了东门。高延宗在作战中力量耗尽，逃到城北，北周人俘获了他。北周武帝下马拉着他的手，高延宗辞谢说：“死人的手，怎么敢接触天子的手。”北周武帝说：“两个国家的天子交战，不是有什么个人怨恨，只是为了百姓的利益才来的。最终不会相互杀害，不要害怕。”让他重新穿戴好衣服帽子并以礼相待。唐邕等人都投降了北周。只有莫多娄敬显逃奔到邺城，北齐后主高纬任命他为司徒。高延宗当初即皇帝位，派遣使者写信给瀛州刺史任城王高湝说：“皇上出逃，国家大事繁重，王公大臣劝说逼迫，所以我暂且负责向全国发号施令。等形势稳定下来，最后还会把帝位归还给叔父。”高湝说：“我是别人的臣属，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信函。”把使者抓起来送到了邺城。壬戌（十八日），北周武帝宇文邕大赦全国，废除北齐制度，招纳并礼遇有文韬武略的人才。

【原文】

初，伊娄谦聘于齐，其参军高遵以情输于齐，齐人拘之于晋阳[1]。周主既克晋阳，召谦劳之，执遵付谦，任其报复[2]。谦顿首请赦之，周主曰：“卿可聚众唾面，使其知愧[3]。”谦曰：“以遵之罪，又非唾面可责。”帝善其言而止。谦待遵如初。

【注文】

[1]参军：即参军事，官职名。东汉末始置有参军事之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军府和王府也置。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北齐各州、刺史属官有录事、功曹、仓曹、中兵等参军。沿至隋唐，兼为地方官职。　　高遵：北周官员。任伊娄谦参军。生平事迹不详。　　以情输于齐：将内情告诉北齐。情，意图；内情。输，传递。

[2]劳：慰劳。

[3]顿首：磕头。礼节之一，以头叩地即举而不停留。　　唾（tuò）：啐；吐。

【译文】

起初，北周的伊娄谦出访北齐，他的参军高遵把北周准备攻齐的意图告诉了北齐，北齐人把伊娄谦拘押在晋阳。北周武帝宇文邕攻克晋阳后，召见伊娄谦并慰劳他，把高遵抓起来交给伊娄谦，任由他报复。伊娄谦磕头请求赦免高遵，北周武帝说：“你可以召集部众往他的脸上唾口水，让他知道羞愧。”伊娄谦说：“以高遵犯下的罪状，不是往他的脸上唾口水就足以惩罚的。”北周武帝很赞同他的话，就不再惩罚高遵。伊娄谦对待高遵还像以前一样。

【原文】

臣光曰：赏有功，诛有罪，此人君之任也[1]。高遵奉使异国，漏泄大谋，斯叛臣也。周高祖不自行戮，乃以赐谦，使之复怨，失政刑矣[2]。孔子谓以德报怨者何以报德[3]。为谦者，宜辞而不受，归诸有司，以正典刑[4]。乃请而赦之，以成其私名，美则美矣，亦非公义也[5]。

【注文】

[1]光：即司马光（1019—1086年）。　　人君：君主。

[2]行戮：即行刑。特指执行死刑。　　复怨：复仇。　　政刑：政令和刑罚。

[3]以德报怨：不记别人的仇，反而用恩德去回报他。出自《论语·宪问》：“以德报怨，如何？”

[4]正典刑：指依法公开处置。正，治罪。典刑，常刑，法律。

[5]公义：公平正义。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这是君主的职责。高遵奉旨出使他国，泄露重要机密，这就是叛臣了。北周武帝宇文邕不亲自去诛杀高遵，而是把他交给伊娄谦，让他报复高遵，在刑罚上已经有了偏差。孔子认为“以德报怨”的人如何回报德呢？作为伊娄谦，应该辞谢不接受北周武帝的恩赐，把高遵送交有关部门，按照法令公开进行处置。然而伊娄谦却请求赦免高遵，以获取个人的好名声，名声倒是美了，却不符合公平正义。

【原文】

齐主命立重赏以募战士，而竟不出物[1]。广宁王孝珩请“使任城王湝将幽州道兵入土门，扬声趣并州，独孤永业将洛州道兵入潼关，扬声趣长安，臣请将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战[2]。敌闻南北有兵，自然逃溃[3]”。又请出宫人、珍宝赏将士。齐主不悦[4]。斛律孝卿请齐主亲劳将士，为之撰辞，且曰：“宜忼慨流涕，以感激人心。[5]”齐主既出，临众，将令之，不复记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6]。将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辈何急[7]。”皆无战心。于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并增员而授，或三或四，不可胜数[8]。

【注文】

[1]竟不出物：最后不肯拿出财物。

[2]幽州道：即幽州行台。道：北朝时，北魏在州、郡之上始设道行台省，历西魏、北齐。在北方曾先后设立东南道、南道、西南道、西道、北道、河南道、山东道、朔州道、豫州道、扬州道、河阳道、建州道、徐州道等，一道统数州、十余州或数十州。不过，这种以军事为主、带有政区性质的道行台省制虽没有发展成为州以上的行政区划单位，却是隋、唐设“道”的前身。至唐代，“道”逐渐具备了一定的行政区功能，形成了道、州、县三级架构。　　土门：指土门关，即井陉东口。在今河北石家庄鹿泉区西。　　扬声：扬言，故意对外宣扬。　　洛州道：即洛州行台。　　潼（tóng）关：关隘名。位于陕西潼关北，北临黄河，南踞山腰，为关中的东大门，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京畿（jī）：国都及其附近的地区。　　滏（fǔ）口：古隘道。即滏口陉，太行八陉之一。位于今河北省邯郸市峰峰矿区，自古以来为兵家重地。　　鼓行逆战：大张旗鼓地迎战敌军。逆战，迎战。

[3]逃溃：逃跑溃散。

[4]请出：请求拿出。

[5]亲劳：亲自慰劳。　　撰（zhuàn）辞：也作“撰词”。撰写文词。　　感激：感动激励。

[6]临众：面对众人。

[7]身尚如此：自己尚且如此。

[8]大丞相：官职名。北魏敬宗始置大丞相，以尔朱荣为大丞相，后高欢也任此职。北周、隋也置，多授予权臣，也有分左右者。　　三师：官职名。一般为太师、太傅、太保三个官名合称。　　增员：增加员额。

【译文】

北齐后主高纬命令设立重赏以招募战士，然而最后却拿不出财物。广宁王高孝珩请求“派任城王高湝率领幽州道的部队进入土门，扬言向并州进兵，独孤永业率领洛州道的部队进入潼关，扬言向长安进兵，我请求率领京畿附近的部队从滏口出击，大张旗鼓地迎战敌军。敌人听说南北都有我军部队，自然奔逃溃散”。广宁王高孝珩又请求拿出宫人、珍宝赏赐将士。北齐后主很不高兴。斛律孝卿请求北齐后主亲自慰劳将士，为他撰写了文辞，并且说：“应该做出慷慨激昂、痛哭流涕的样子，以感动激励将士。”北齐后主出来后，面对众人，准备发表讲话，却忘记了所背的内容，于是大笑起来，后主身边的侍从也笑。将士们愤怒地说：“皇上自己尚且这样，我们有什么可着急的。”都丧失了斗志。于是从大丞相以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职，都增加员额授官，有的三人，有的四人，多得不可胜数。

【原文】

朔州行台仆射高劢将兵侍卫太后、太子，自土门道还邺[1]。时宦官仪同三司苟子溢犹恃宠纵暴，民间鸡彘，纵鹰犬搏噬取之[2]。劢执以狥，将斩之[3]。太后救之，得免。或谓劢曰：“子溢之徒，言成祸福，独不虑后患邪？”劢攘袂曰：“今西寇已据并州，达官率皆委叛，正坐此辈浊乱朝廷[4]。若得今日斩之，明日受诛，亦无所恨。”劢，岳之子也[5]。甲子，齐太后至邺。

【注文】

[1]朔州：即北朔州。　　高劢（mài）：生卒年不详。北齐大臣、宗室。字敬德，早年承袭父亲高岳的爵位，封清河王。后历任青州刺史、武卫将军、领军将军、祠部尚书、开府仪同三司。改封乐安王。北齐后主武平五年（574年），进位侍中，转尚书右仆射。第二年，出任朔州行台仆射。北齐灭亡，入北周任开府仪同三司。隋朝时位至上开府，历任杨、楚、光、洮（táo）四州刺史，后被免官，隋文帝开皇（581—600年）中卒。

[2]苟子溢（yì）：北齐宦官。生平事迹不详。　　恃（shì）宠：依仗宠爱。　　纵暴：肆意暴虐。　　彘（zhì）：猪。　　搏噬（shì）：搏击吞噬。也用来比喻打击陷害或侵略吞并。噬，咬；吞。

[3]狥（xùn）：同“徇”。示众，对众宣示。

[4]西寇：指北周。　　达官：指显贵的官吏。　　率：大约，大概。　　委叛：弃官叛离。　　此辈：这班人；这类人。　　浊（zhuó）乱：混乱。

[5]岳：即高岳（512—555年），北齐大臣。高欢堂弟。字洪略。早年跟随高欢征伐，封清河郡公、授侍中，推引贤士，升领军将军，任冀、青、晋三州刺史。北齐初年，领军征讨，因功封清河郡王，授司州牧、太保。威名日重，后被北齐文宣帝高洋赐死。

【译文】

朔州行台仆射高劢率兵侍奉护卫太后、太子，从土门关返回邺城。当时宦官仪同三司苟子溢仍依仗北齐后主高纬的宠爱放纵残暴，百姓养的鸡、猪，被苟子溢放出鹰和狗搏击吞噬叼走。高劢把苟子溢抓起来示众，准备杀掉他。太后为他求情，苟子溢得以免死。有人对高劢说：“苟子溢这种人，他们说的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祸福，难道你不忧虑将来会遭受祸患吗？”高劢挽起衣袖说：“现在北周已经占据了并州，达官贵人大概都弃官叛离了，正是因为这些人扰乱了朝廷。如果能今天杀掉他们，明天我被诛杀，也没有遗恨了。”高劢是高岳的儿子。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甲子（二十日），北齐太后到达邺城。

【原文】

丙寅，周主出齐宫中珍宝、服玩及宫女二千人班赐将士，加立功者官爵各有差[1]。周主问高延宗以取邺之策，辞曰：“此非亡国之臣所及。”强问之，乃曰：“若任城王据邺，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2]。”癸酉，周师趣邺，命齐王宪先驱，以上柱国陈王纯为并州总管。

【注文】

[1]服玩：也作“服翫”。服饰器用玩好之物。　　班赐：赏赐。

[2]强问：一再追问。　　今主：指北齐后主高纬。　　自守：亲自守城。　　兵不血刃：兵器上没有沾血。形容战事顺利，未经交锋或激战就取得了胜利。兵，兵器；刃，刀锋。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丙寅（二十二日），北周武帝宇文邕拿出北齐宫廷中的珍宝、衣服、玩赏物品以及宫女二千人赏赐给将士，又对立功的将士分别授予官职和爵位。北周武帝向高延宗咨询攻取邺城的对策，高延宗辞谢道：“这不是亡国之臣所能回答的。”北周武帝一再追问，高延宗才答道：“如果任城王据守邺城，臣无法预测。如果是当今皇上亲自防守，陛下就可以兵不血刃而取胜。”癸酉（二十九日），北周军队直奔邺城，北周武帝命令齐王宇文宪为先锋，任命上柱国、陈王宇文纯为并州总管。

【原文】

齐主引诸贵臣入朱雀门，赐酒食，问以御周之策[1]。人人异议，齐主不知所从[2]。是时，人情忷惧，莫有斗心，朝士出降，昼夜相属[3]。高劢曰：“今之叛者，多是贵人，至于卒伍，犹未离心[4]。请追五品已上家属置之三台，因胁之以战，若不捷，则焚台[5]。此曹顾惜妻子，必当死战[6]。且王师频北，贼徒轻我，今背城一决，理必破之[7]。”齐主不能用。望气者言，当有革易[8]。齐主引尚书令高元海等议，依天统故事，禅位皇太子[9]。

【注文】

[1]朱雀门：邺城宫城正南门。　　御周：抵御北周。

[2]异议：不同的意见。

[3]忷（xiōng）惧：惊恐；惶恐不安。

[4]贵人：古代对高官显贵者的尊称。　　卒伍：指士兵。

[5]追：收缴。　　五品：古代官职的等级。魏晋时官级开始立九品制，从第一品到第九品，共分九个等级。北魏时，每品各分正、从共十八个等级。四品以下，每品正、从又分上、下阶，共分三十阶。唐宋文职与北魏相同，武职三品起分上、下阶。隋及元明清保留正、从品，取消上、下阶。　　三台：宫殿名。三国时曹操始建，在邺城西北，中间称为铜爵台，南面称为金虎台，北面称为冰井台。　　胁：胁迫；迫使。

[6]此曹：此辈；这些人。曹，辈，等于现代汉语中的“们”。　　顾惜：爱惜。　　妻子：妻子和儿子。

[7]王师：天子的军队；国家的军队。此处指北齐军队。　　频北：频频失利。北，打败仗。　　贼徒：此处指北周军队。　　理必破之：势必会击败敌军。

[8]望气：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　　望气者：善于观察星象变化的人。　　革易：革除改变。

[9]天统故事：指北齐武成帝高湛将帝位禅让给儿子高纬。天统是北齐后主高纬在位期间所用年号。

【译文】

北齐后主高纬领着各位贵臣进入朱雀门，赐给他们酒食，向他们询问抵御北周的对策，每个人的意见都不一致，北齐后主高纬不知道该听谁的。当时，人们心中都很恐惧，没有斗志，朝廷大臣出城投降的，白天黑夜络绎不绝。高劢说：“现在背叛的人，大多是达官贵人，至于士兵，还没有离心离德。请求聚集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属，把他们安置在三台居住，以此迫使他们作战，如果不能取胜，就焚烧三台。这些人顾惜自己的妻子儿女，必然会拼死作战。而且我军多次败北，敌人轻视我军，现在我们背城决一死战，势必会击败敌军。”北齐后主高纬没能采纳高劢的建议。善于观察星象变化的人说，北齐朝廷将会有变革改易。后主高纬召来尚书令高元海等人商议，决定依照天统年间的旧例，把皇位禅位给皇太子高恒。

【原文】

九年春正月乙亥朔，齐太子恒即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1]。尊齐主为太上皇帝，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上皇后。以广宁王孝珩为太宰。

【注文】

[1]朔：农历每月初一。　　恒：即北齐幼主高恒（570—578年），后主高纬的长子。武平元年（570年）十月，立为皇太子。承光元年（577年）正月即位，尊父为太上皇。在位25天被俘，北齐灭亡。建德七年（578年），以谋反罪名被杀。　　承光：北齐幼主高恒在位期间所用年号，仅二十五天，即丁酉（577年）正月。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春季正月乙亥朔（初一日），北齐太子高恒即皇帝位，当时是八岁，改年号为承光，大赦全国。尊奉北齐后主高纬为太上皇帝，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上皇后。任命广宁王高孝珩为太宰。

【原文】

司徒莫多娄敬显、领军大将军尉相愿谋伏兵千秋门，斩高阿那肱，立广宁王孝珩[1]。会阿那肱自他路入朝，不果[2]。孝珩求拒周师，谓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赐遣击贼，岂不畏孝珩反邪[3]？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长安反，亦何预国家事？以今日之急，犹如此猜忌邪[4]！”高、韩恐其为变，出孝珩为沧州刺史[5]。相愿拔佩刀斫柱叹曰：“大事去矣，知复何言[6]！”

【注文】

[1]伏兵：埋伏下来伺机袭击敌人的军队。

[2]入朝：指属国、外国使臣或地方官员谒见天子。

[3]求拒：请求抵御。　　赐遣：派遣。

[4]猜忌：猜疑忌妒。

[5]高、韩：即高阿那肱、韩长鸾。　　沧州：州名。北魏孝明帝熙平二年（517年）置，治饶安城（今河北盐山），辖浮阳、乐陵和安德等三郡。

[6]知复何言：知道了再说还有什么用呢。

【译文】

北齐司徒莫多娄敬显、领军大将军尉相愿计划在千秋门设下伏兵，斩杀高阿那肱，拥立广宁王高孝珩为帝。恰巧高阿那肱从其他道路入朝，计划没能实现。高孝珩请求抵御北周军队，对高阿那肱等人说：“朝廷不派遣我去进攻周军，难道不是害怕我谋反吗？如果我击败了宇文邕，就是到了长安后再谋反，对国家又有什么影响呢？如今形势如此危急，还要这样猜忌我！”高阿那肱、韩长鸾担心高孝珩发动变乱，将高孝珩派出担任沧州刺史。尉相愿拔出佩刀砍向柱子，叹息着说：“大势已去，知道了再说还有什么用呢！”

【原文】

齐主使长乐王尉世辩帅千余骑觇周师，出滏口，登高阜西望，遥见群乌飞起，谓是西军旗帜，即驰还，比至紫陌桥，不敢回顾[1]。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劝上皇往河外募兵，更为经略[2]。若不济，南投陈国[3]。从之。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邺先趣济州；癸未，幼主亦自邺东行[4]。己丑，周师至紫陌桥。

【注文】

[1]长乐：郡、国名。西晋太康五年（284年）置长乐国。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辖信都和扶柳。后改为郡。十六国时期先后属后赵、前燕、前秦和后燕。北魏辖信都、扶柳、堂阳、枣强、索卢、广川、南宫、下博八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尉世辩：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北齐末，曾率军抗拒北周部队。隋开皇中，死于淅州刺史任上。　　觇（chān）：看，偷偷地察看。　　高阜（fù）：高的土山。　　比至：等到，到达。　　紫陌桥：桥梁名。十六国后赵建武十一年（346年），石虎在邺城西北漳河上建造浮桥，接紫陌，故号紫陌桥。

[2]颜之推（531—约595年）：南北朝、隋之际的学者、教育思想家。字介，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出身儒学世家，早年受父兄家传训导，青年时又博览群书，精于经学而又兼通百家。先后在南朝梁、北齐、北周、隋朝任官。在北齐二十一年，曾以文学士待诏文林馆，主持编《修文殿御览》、《续文章流别》等，官至黄门侍郎。晚年主要从事学术研究和著作。他总结一生经历，所著《颜氏家训》流传至今，影响颇大。　　薛道衡（540—609年）：北齐、北周、隋著名诗人、官员。字玄卿，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人。北齐时，始为彭城王兵曹从事，升任太尉府主簿，诗文南北称美。后待诏文林馆，与卢思道、李德林齐名，且相处友善。入北周，任御史二命士、司禄上士。入隋，官至内史侍郎，进位上开府，隋朝权贵争与他相交。曾出使陈，在陈每有所作，无不传诵，隋炀帝时为司隶大夫，因上《高祖文皇帝颂》，遭疑忌被杀。　　经略：筹划；谋划。

[3]不济：不成功。

[4]济州：州名。北魏明元帝泰常八年（423年）置。治碻磝（qiāo áo）城（今山东茌〈chí〉平西南）。辖济北、平原、东平、南清河、东济北五郡，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聊城、范县、东阿、肥城、阳谷、高唐等市县地。隋开皇初废。

【译文】

北齐后主高纬派长乐王尉世辩率领一千多名骑兵侦察北周军队的情况，从滏口出发，登上高岗向西瞭望，远远看见一群乌鸦飞起来，以为是周军的旗帜，马上驰马返回，等到了紫陌桥，还是不敢回头看。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人劝说太上皇前往黄河南面招募士卒，再作谋划。如果不成功，就往南投奔陈朝。高纬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太建九年（577年）正月丁丑（初三日），太皇太后、太上皇后从邺城先行前去济州；癸未（初九日），小皇帝也从邺城往东走。己丑（十五日），北周军进抵紫陌桥。

【原文】

壬辰，周师至邺城下。癸巳，围之，烧城西门。齐人出战，周师奋击，大破之。齐上皇从百骑东走，使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守邺宫[1]。周师入邺，齐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犹拒战，周主引见，礼之，拜仪同大将军[2]。三藏，绍宗之子也[3]。领军大将军渔阳鲜于世荣，齐高祖旧将也[4]。周主先以马脑酒钟遗之，世荣得即碎之[5]。周师入邺，世荣在三台前鸣鼓不辍，周人执之[6]。世荣不屈，乃杀之。周主执莫多娄敬显，数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晋阳走邺，携妾弃母，不孝也；外为伪朝戮力，内实通启于朕，不忠也；送款之后，犹持两端，不信也[7]。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斩之[8]。使将军尉迟勤追齐主[9]。

【注文】

[1]慕容三藏（？—611年）：北齐、北周、隋将领。有武略。北齐时，袭爵燕郡公，以军功官至武卫大将军。北周军队入邺，北齐后主高纬逃走，他留守邺宫至最后降，受北周武帝宇文邕赞赏。隋初，以平定岭南之功授大将军，历任廓州刺史、淮南郡太守，所任多有善政，后改授金紫光禄大夫，后卒。　　邺宫：邺城宫城。

[2]拒战：抵抗；抵御抗击。　　引见：引导入见。　　仪同大将军：勋官名。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置。授予有军功的武官及北齐降臣，无具体执掌，九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3]绍宗：即慕容绍宗（501—549年），东魏将领。初随尔朱荣，封侯爵，任并州刺史，后随尔朱兆。尔朱兆死后，率众投降高欢。高欢引其参与军谋。东魏时，以军功任御史中尉、徐州刺史。高欢死后，高澄以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率军击败侯景，迫使侯景投梁。又为南道行台，率军攻西魏，后战死。

[4]渔阳：郡名。战国燕置。秦汉治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滦（luán）河上游以南，蓟（jì）运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怀柔、通州以东地区。北魏移治雍奴（今天津武清西北），属幽州，领雍奴、潞县、无终、渔阳、土垠、徐无六县。北齐废。　　鲜于世荣（？—577年）：北齐将领。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人。跟随高欢，任亲信副都督，后升任平西将军。入北齐，历任河州刺史、武卫将军、郑州刺史。后主武平中，任领军将军，封义阳王。武平七年（576年），北齐后主高纬抵达晋阳，令其以本官判尚书右仆射事。北周军队攻打邺城，他任领军大将军、太子太傅。与北周军队作战，战败不屈被杀。

[5]马脑：即“马瑙”、“玛瑙”。为一种细纹玉石。品类甚多，颜色光美，可用以制器皿及装饰品。　　酒钟：酒器。小的如酒杯，用来取饮；大的如酒瓮，用来贮酒。

[6]鸣鼓：击鼓。　　不辍（chuò）：也作“不惙”。不止；不绝。辍，停止。

[7]数：责备，列举过错。　　戮（lù）力：协力，通力合作、合力，尽力。　　通启：通书信。　　送款：投诚；归降。　　持两端：犹豫观望。

[8]用心：居心。

[9]将军：武官名。春秋时诸侯以卿统军，故称卿为将军。战国以后转为武官之称，加号极繁。如汉代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以及楼船将军，材官将军，度辽将军等，多用以尊称。　　尉迟勤（？—580年）：北周将领。北周末，任青州总管，随伯父尉迟迥反杨坚，兵败被杀。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正月壬辰（十八日），北周军队抵达邺城城下。癸巳（十九日），包围邺城，焚烧邺城西门。北齐部队出城迎战，北周军队奋勇出击，大败齐军。北齐太上皇高纬带领一百名左右骑兵向东逃跑，派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守卫邺宫。北周军队进入邺城，北齐王公以下大臣都投降了北周。慕容三藏还在抵抗作战，北周武帝宇文邕召见他，对他以礼相待，任命他为仪同大将军。慕容三藏是慕容绍宗的儿子。领军大将军渔阳人鲜于世荣是北齐高祖高欢的老将。北周武帝以前将玛瑙酒杯赠送给他，鲜于世荣收到杯子后就把它摔碎。北周军队进入邺城，鲜于世荣在三台前不停地击鼓，北周人抓获了他。鲜于世荣不肯投降，于是处死了他。北周武帝抓获莫多娄敬显，谴责他说：“你犯有三项死罪：以前从晋阳逃往邺城，带着小老婆却舍弃母亲不管，这是不孝；表面上为北齐效力，背地里给我写信联络，这是不忠；你投诚之后，还在犹豫观望，这是不信。这样的用心，不杀还等什么！”于是下令斩杀莫多娄敬显。派将军尉迟勤追击北齐后主高纬。

【原文】

甲午，周主入邺。齐国子博士长乐熊安生博通《五经》，闻周主入邺，遽令扫门[1]。家人怪而问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2]。”俄而周主幸其家，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赏赐甚厚，给安车驷马以自随[3]。又遣小司马唐道和就中书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谕，曰：“平齐之利，唯在于尔[4]。”引入宫，使内史宇文昂访问齐朝风俗、政教、人物善恶，即留内省，三宿乃归[5]。

【注文】

[1]国子博士：学官名。晋咸宁四年（276年），设立国子学，置国子博士，掌管教习，并备咨询顾问。东晋，南朝宋、齐沿置。南朝梁时改国子学为国学，也设有国子博士，并有类似国子博士的正言博士一人。北魏、北齐时也置。　　熊安生（？—578年）：北朝经学家。字植之。长乐阜城（今河北阜城东）人。博通《五经》，精于“三礼”，曾有弟子数千人。北齐时，任国子博士；后入北周，参与讨论五礼，任露门学博士、下大夫。其学说沿袭东汉儒家经说，撰有《周礼》、《礼记》、《孝经》诸义疏等。　　博通：取自博古通今。　　《五经》：儒家的五种经典著作，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简称为“诗、书、礼、易、春秋”。　　扫门：打扫门庭。

[2]怪：奇怪。

[3]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　　驷马：指驾一车之四马，泛指驾车用的马匹。　　自随：跟随在自己身边；随身携带。

[4]小司马：即小司马上大夫。官职名。为西魏、北周夏官府次官。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负责军政、军备、宿卫及官员调遣等事务，也可统兵作战，正六命。隋开皇元年（581年）废。　　唐道和：北周官员。时为小司马上大夫。生平事迹不详。　　李德林（531—591年）：北齐、北周、隋官员，文学家。字公辅，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幼聪敏，博通群书。北齐天保八年（557年）举秀才，历任给事中、中书侍郎等职，诏修国史。又召入文林馆，与颜之推同判文林馆事，进位仪同三司。入北周，为内史上士，迁御正下大夫。杨坚辅政，召为丞相府属官，加仪同大将军。军书文告，皆出其手。隋文帝杨坚即位，任内史令，封安平县公。后出任怀州刺史。他以文名世，曾奉诏撰《齐史》，没有完成。他的儿子李百药续写完成，即《北齐书》。明人辑有《李怀州集》。　　宅：住宅。　　宣旨慰谕：宣布旨意进行抚慰。慰谕，即“慰喻”，抚慰；宽慰晓喻。

[5]宇文昂：北周官员。时任内史。生平事迹不详。　　访问：咨询；求教。　　政教：政治与教化。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正月甲午（二十日），北周武帝宇文邕进入邺城。北齐国子博士长乐人熊安生精通《五经》，听说北周武帝进入邺城，立即下令打扫门庭。家里人感到奇怪，就询问他原因，熊安生说：“北周武帝宇文邕重视道统、尊崇儒学，必定要召见我。”一会儿北周武帝亲临他家，不让他参拜，亲自拉着他的手，让他和自己一同坐下，给他很优厚的赏赐，还送给他小车和马匹供他使用。又派遣小司马唐道和到中书侍郎李德林的府上宣布旨意进行抚慰，说：“平定北齐后所需得到的帮助，就只在于你了。”然后召他进宫，派内史宇文昂向他咨询北齐的风俗习惯、政治教化、人物善恶，就将他留在门下省，三天后才让他回家。

【原文】

乙未，齐上皇渡河入济州。是日，幼主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湝。又为湝诏尊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宋）［守］国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禅文及玺绂于瀛州，孝卿即诣邺[1]。周主诏：“去年大赦所未及之处，皆从赦例[2]。”

【注文】

[1]禅文：禅让皇位的文书。　　玺（xǐ）绂（fú）：也作“玺韨”。玺绶。

[2]赦例：指遵照大赦执行。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正月乙未（二十一日），北齐太上皇高纬渡过黄河进入济州。这一天，小皇帝把皇位禅位给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又替高湝下诏尊奉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守国天王。下令侍中斛律孝卿将禅让文告和有丝带的玉玺送到瀛州，斛律孝卿就到了邺城。北周武帝宇文邕下诏说：“去年大赦所未到达的地方，一律遵照大赦执行。”

【原文】

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有甲士三万，闻晋州败，请出兵击周，奏寝不报，永业愤慨[1]。又闻并州陷，乃遣子须达请降于周[2]。周以永业为上柱国，封应公[3]。丙申，周以越王盛为相州总管[4]。

【注文】

[1]奏寝：上奏被扣下。寝，停下。　　愤慨：气愤不平；愤恨感慨。

[2]须达：即独孤须达。北齐人。独孤永业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3]应公：应国公。应国为周代古国名，为西周周武王儿子的封国，故城位于今河南平顶山西。春秋时灭亡。

[4]相州：州名。北魏天兴四年（401年）置。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东魏天平初在此定都，改为司州，辖魏尹、阳平、广平、汲郡、广宗、东郡、北广平、林虑、顿丘、濮阳、黎阳、清河十二郡。北周建德六年（577年）灭北齐，又改为相州。大象二年（580年），杨坚执政，相州总管尉迟迥举兵反叛，后兵败，杨坚下令毁邺城，将相州迁徙到安阳城（今河南安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临漳、磁县、魏县、大名、涉县、武安，河南安阳、林州、南乐、清丰，山东冠县、莘县、馆陶等市县地。隋大业初改为魏郡。

【译文】

北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拥有甲兵三万人，听说晋州战败，请求出兵攻击北周，上奏最终被扣下，没有呈报给北齐后主高纬，独孤永业感到很愤慨。又听说并州陷落，于是派儿子独孤须达向北周请求投降。北周任命独孤永业为上柱国，封应公。太建九年（577年）正月丙申（二十二日），北周任命越王宇文盛为相州总管。

【原文】

齐上皇留胡太后于济州，使高阿那肱守济州关，觇候周师，自与穆后、冯淑妃、幼主、韩长鸾、邓长颙等数十人奔青州[1]。使内参田鹏鸾西出，参伺动静；周师获之，问：“齐主何在[2]？”绐云：“已去，计当出境[3]。”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折四支而死[4]。上皇至青州，即欲入陈。而高阿那肱密召周师，约生致齐主，屡启云：“周师尚远，已令烧断桥路[5]。”上皇由是淹留自宽[6]。周师至关，阿那肱即降之。周师奄至青州，上皇嚢金，系于鞍后，与后、妃、幼主等十余骑南走[7]。己亥，至南邓村，尉迟勤追及，尽擒之，并胡太后送邺[8]。

【注文】

[1]济州关：即碻磝津。为当时黄河重要渡口，位于济州城（今山东茌平西南）北。　　觇（chān）候：窥视；侦察。

[2]田鹏鸾（？—577年）：北齐宦官。被周人所杀。　　参伺（sì）：侦察，窥视。

[3]绐（dài）：同“诒”，欺骗；欺诈。　　计：估计。

[4]辞色：言辞和神色。

[5]生致：生擒；活着或新鲜地送到。

[6]淹留：长期逗留；羁（jī）留。　　自宽：自我宽慰。

[7]奄（yǎn）：忽然；突然。　　嚢（náng）金：用袋子装金子。

[8]南邓村：地名。约在今山东临朐西南。

【译文】

北齐太上皇把胡太后留在济州，派高阿那肱守卫济州关，侦察北周军队动向，自己和穆太后、冯淑妃、小皇帝、韩长鸾、邓长颙等数十人逃奔青州。同时派宦官田鹏鸾到西方侦察北周军队的动向；北周军抓获了他，询问他：“北齐后主高纬在什么地方？”田鹏鸾谎称：“后主已经逃走，算起来应当已经逃出国境。”北周人怀疑他没说实话，就拷打他，每打断一根棍棒，田鹏鸾的言辞和脸色就愈加严厉，最后打断了四根棍棒，田鹏鸾也被打死。北齐太上皇高纬抵达青州后，随即想要逃入陈朝。然而高阿那肱偷偷召来北周军，相约要生擒北齐太上皇高纬，所以屡次上奏说：“北周军还很远，已经下令烧毁桥梁，截断道路。”北齐太上皇因此滞留不走，自己也懈怠下来。北周军队抵达济州关，高阿那肱就投降了北周军。北周军队突然到达青州，太上皇把金子装入口袋中，系在马鞍后面，与太后、冯淑妃、小皇帝等十多人骑马向南逃跑。太建九年（577年）正月己亥（二十五日），到达南邓村时，尉迟勤追上来，把他们全都擒获，连同胡太后一起送到邺城。

【原文】

庚子，周主诏：“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赠谥，并为改葬，子孙各随荫叙录，家口田宅没官者并还之[1]。”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邺[2]！”辛丑，诏：“齐之东山、南园、三台，并可毁撤[3]。瓦木诸物可用者悉以赐民，山园之田，各还其主。”二月丙午，周主宴从官将士于齐太极殿，颁赏有差[4]。

【注文】

[1]故：死亡；已故。　　赠谥（shì）：古代帝王、官员死后，根据其生前事迹赠给一个表示褒贬的称号。　　随荫：子孙按父祖之功绩而补官。　　叙录：记载。　　家口：家属；家中人口。　　田宅：田地和房屋。

[2]安得：如何能得、怎能得。

[3]南园：邺城宫苑名。为北齐皇帝游赏之处。　　毁撤：撤除，毁掉。

[4]太极殿：宫殿名。为邺城宫城正殿，是举行百官朝会及各种仪式之所。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正月庚子（二十六日），北周武帝宇文邕下诏说：“已故的斛律光、崔季舒等人应该追加褒赠谥号，并且全都改葬，他们的子孙按照门荫制度授予官职，被官府没收的人口和田宅一律退还。”北周武帝指着斛律光的名字说：“如果这个人还活着，我怎么能来到邺城！”辛丑（二十七日），北周武帝又下诏说：“北齐的东山、南园、三台，应该一起拆毁。砖瓦木材等物品可利用的全都赏赐给百姓，山园所占的田地，分别归还给原来的主人。”二月丙午（初三日），北周武帝在北齐太极殿宴请随从官员和将士，按功分别进行了赏赐。

【原文】

丁未，高纬至邺，周主降阶，以宾礼见之[1]。齐广宁王孝珩至沧州，以五千人会任城王湝于信都，共谋匡复，召募得四万余人[2]。周主使齐王宪、柱国杨坚击之。令高纬为手书招湝，湝不从[3]。宪军至赵州，湝遣二谍觇之，候骑执以白宪[4]。宪集齐旧将，遍示之，谓曰：“吾所争者大，不在汝曹[5]。今纵汝还，仍充吾使。”乃与湝书曰：“足下谍者为候骑所拘，军中情实，具诸执事[6]。战非上计，无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许[7]。已勒诸军，分道并进，相望非远，冯轼有期[8]。‘不俟终日’，所望知机也[9]。”

【注文】

[1]降阶：走下台阶，以示恭敬。　　宾礼：古代的五礼（即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之一，是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

[2]匡（kuāng）复：挽救国家，使转危为安。　　召（zhào）募：招募；募集。

[3]手书：亲笔写信。

[4]赵州：州名。北齐置，治广阿（今河北隆尧东）。唐时移治平棘（今河北赵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宁晋、元氏、赵县、赞皇、高邑、栾城、临城、柏乡等县和隆尧部分地区。隋大业初改为赵郡。　　候骑（jì）：担任侦察巡逻任务的骑兵。

[5]遍示：给大家看。　　汝曹：汝辈；你们。多用于长辈称后辈。

[6]足下：对同辈、朋友的敬称，古时也用于下对上。　　情实：实情；真相。　　执事：原指侍从左右供使令的人，后来书信中用作敬称，意思是不敢直接说话，请左右转达。

[7]上计：上策。　　无待：不用等待。　　卜（bǔ）疑：占卜决定。卜指古人用火灼龟甲，通过看裂纹以推测吉凶。也泛指其他占卜方式。　　相许：赞同。

[8]相望：互相看见。　　冯轼：也作“冯式”。即凭倚车前横木。此处指驾车；出征。　　有期：指日可待。

[9]俟（sì）：等待。　　知机：把握好机会。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二月丁未（初四日），高纬被押送到邺城，北周武帝宇文邕亲自走下台阶，用迎宾礼节接见他。北齐广宁王高孝珩抵达沧州，率领五千人和任城王高湝在信都会合，共同谋划挽救北齐政权的计策，而且招募了四万多人。北周武帝派遣齐王宇文宪、柱国杨坚攻打他们。让高纬写亲笔信招抚高湝，高湝不服从。宇文宪率军进抵赵州，高湝派两名间谍窥察北周军队，北周军侦察兵抓住他们，报告给了宇文宪。宇文宪召集原先北齐的将领，让这两个间谍看，并对他们说：“我所争夺的是大目标，不是你们这些人。现在放你们回去，同时充当我的使者。”于是给高湝写信说：“您手下的侦探被我军侦察兵抓获，我军的情况，都让他们报告给您。作战不是上策，不用占卜决定，就可知道固守是下策，您或许不同意。我已经命令各支部队，分路一起进兵，离相见已经不远了，我扶着战车上的横木前来已经指日可待。‘不用等到太阳落山’，希望能够把握好机会。”

【原文】

宪至信都，湝陈于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领军尉相愿诈出略陈，遂以众降[1]。相愿，湝心腹也，众皆骇惧，湝杀相愿妻子[2]。明日复战，宪击破之，俘斩三万人，执湝及广宁王孝珩。宪谓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独存。逢宗社颠覆，今日得死，无愧坟陵[3]。”宪，壮之，命归其妻子[4]。又亲为孝珩洗疮傅药，礼遇甚厚[5]。孝珩叹曰：“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诸父兄弟，无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无独见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钺，展我心力耳[6]。”齐王宪善用兵，多谋略，得将士心。齐人惮其威声，皆望风沮溃；刍牧不扰，军无私焉[7]。

【注文】

[1]略（lüè）：巡视；巡行。

[2]骇惧：惊惶恐惧。

[3]宗社：宗庙和社稷。泛指国家。　　颠覆：颠坠覆败；灭亡。　　坟陵：帝王的陵墓。代指祖先。

[4]壮之：佩服他的雄壮。

[5]疮（chuāng）：伤口；外伤。　　傅：涂抹。　　礼遇：尊敬有礼的待遇；以礼相待。

[6]嗣（sì）君：继位的国君。　　柱石：支撑建筑物的立柱和石基，借指能够肩负国家重任的人。　　寄：依靠，依附。　　握：掌握。　　兵符：指古代传达命令或调兵遣将所用的凭证。用铜、玉或木石制成，作虎形，又称虎符。制成两半，右半留存在国君，左半交给统帅。调发军队时，必须在兵符验合后，方能生效。　　受：得到。　　斧钺（yuè）：古代用于作战的兵器，而且是军权和国家统治权的象征。另外，还是古代酷刑中的一种，意思是用斧钺劈开头颅，使人致死。钺，古代兵器。青铜制，像斧，比斧大，圆刃，可砍劈。

[7]沮（jǔ）溃：溃败。　　刍（chú）牧：家畜。指马牛羊之类。　　军无私：军队很遵守纪律。

【译文】

宇文宪抵达信都，高湝在城南排兵布阵抵御北周军队。高湝任命的领军尉相愿谎称出城巡视阵地，便率领部队投降了北周军。尉相愿是高湝的亲信，众人都震惊恐惧，高湝处死了尉相愿的妻子儿女。第二天高湝再次出战，宇文宪击败了他的部队，俘虏斩杀了三万人，抓获高湝和广宁王高孝珩。宇文宪对高湝说：“任城王您何苦陷入这种地步呢？”高湝回答道：“我是神武皇帝的儿子，兄弟共十五人，侥幸只有我自己活了下来。遭遇国家灭亡，今天得以死去，也无愧于祖先。”宇文宪很佩服他的雄壮，下令把妻子儿女归还给他。又亲自为高孝珩清洗伤口，敷上药物，给他们很优厚的礼遇。高孝珩感叹说：“北齐除神武皇帝以外，我的各位父辈和兄弟，没有一人能活到四十岁的，这真是天命。继位的皇帝自己缺乏明睿的见解，宰相也不能担当国家大任，我真恨自己不能手握兵符，掌管兵权，施展我的才智力量。”齐王宇文宪善于用兵，很有谋略，深得将士的拥戴。北齐人害怕他的威名，遇到他都是望风而逃；北周军队对百姓的家畜不加侵扰，很遵守纪律。

【原文】

周主以齐降将封辅相为北朔州总管[1]。北朔州，齐之重镇，士卒骁勇[2]。前长史赵穆等谋执辅相迎任城王湝于瀛州，不果，乃迎定州刺史范阳王绍义[3]。绍义至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余城皆应之[4]。绍义与灵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并州[5]。至新兴，而肆州已为周守，前队二仪同以所部降周[6]。周兵击显州，执刺史陆琼，复攻拔诸城[7]。绍义还保北朔州。周东平公神举将兵逼马邑，绍义战败，北奔突厥，犹有众三千人[8]。绍义令曰：“欲还者从其意。”于是辞去者太半。突厥佗钵可汗常谓齐显祖为英雄天子，以绍义重踝，似之，甚见爱重，凡齐人在北者悉以隶之[9]。

【注文】

[1]封辅相：生卒年不详。北齐将领。后降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任命他为朔州总管。长史赵穆等人拥北齐范阳王高绍义起兵，封辅相又投靠高绍义，后不知所终。

[2]骁（xiāo）勇：勇猛。此处指勇敢之士。

[3]长（zhǎng）史：官职名。战国末年秦已置，汉代丞相、公府和将军幕府都设有长史官，为幕僚之首。魏晋南北朝时州郡官员也多设长史，职位近于总管。　　赵穆：北齐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范阳：三国魏黄初七年（226年），改涿（zhuō）郡置，治涿县（今河北涿州）。西晋时改为范阳国。十六国、北朝时又改为范阳郡，北魏辖涿县、固安、范阳、苌乡、方城、容城、遒县七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除。　　绍义：即高绍义，生卒年不详。北齐文宣帝高洋的儿子，封范阳王。北齐末为尚书令、定州刺史。北齐灭亡后，北齐旧臣封辅相等迎高绍义为主。兵败，高绍义投奔突厥，突厥以他为号召，于是高绍义称帝。与突厥联兵攻北周，遭到失败。后突厥将他送回长安，被安置在蜀中，卒于蜀地。

[4]马邑：县名。秦置，治今山西朔州。西汉永嘉中废。　　肆州：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领永安、秀容、雁门三郡。治九原（今山西忻州），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恒山以南的滹（hū）沱（tuó）河、牧马河流域。北周大象元年（579年）移治广武（今山西代县）。隋开皇五年（585年）改为代州。

[5]灵州：州名。当时灵州不止一处。此处应指东魏孝静帝天平（534—537年）中所置灵州，治汾州隰城（今山西临汾）。此外，北魏孝昌二年（526年）置灵州，治今宁夏灵武西南。西魏、北周沿置。辖境相当于今宁夏同心以北地区。东魏也曾置北灵州，治繁畤（shì）（今山西繁峙东）。　　袁洪猛：北周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6]新兴：郡名。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九原（今山西忻州）。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五台山以南，滹沱河、云中山以东，南至忻州、盂县地区，西晋后辖境渐小。西晋元康中改为晋昌郡，不久恢复旧称。北魏移治定襄（今山西定襄），北魏孝庄帝永安中改为永安郡，北周废。隋复置新兴郡，治秀容（今山西忻州），不久改为忻州，后复为郡；唐废，复置忻州。此外，东晋曾侨置，治广牧（今湖北荆州）。

[7]显州：州名。此处指北显州，北齐置。治崞（guō）县（今山西原平）。显州原为北魏孝庄帝永安（528—530年）中置，治汾州玉壁城（今山西稷山西南），东魏辖定戎、建平、真君、武昌四郡。　　陆琼：北齐将领。生平事迹不详。与南朝陈文学家陆琼并非一人。

[8]东平：郡、国名。历史上东平不止一处。此处指西汉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置东平国。治无盐（今山东东平东）。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宁、汶上、东平等地。南朝宋改为郡，北齐废。　　神举：即宇文神举（？—579年）：北周将领。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宇文泰族子。勇而有谋。北周武帝建德（572—578年）中，出任熊州刺史，参与讨平北齐并州，留任刺史，以功进位柱国大将军，封东平郡公，授并州总管。北周宣帝宇文赟即位，将其杀害。

[9]佗钵可汗（？—581年）：突厥可汗。木杆可汗的弟弟。木杆卒，继立为汗。当时，北齐、北周相互攻伐，争与之结好。北齐灭亡后，佗钵可汗联合北齐残余势力，助高绍义为北齐皇帝，攻北周。公元581年，病死，传位给沙钵略可汗。　　重踝（huái）：双重足踝。　　爱重：喜爱，尊重。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任命北齐降将封辅相为北朔州总管。北朔州是北齐的重镇，士卒勇猛善战。前长史赵穆等人谋划捉拿住封辅相，将任城王高湝迎到瀛州，没能成功，于是迎接了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高绍义抵达马邑，从肆州往北的二百八十多座城池都起兵响应他。高绍义和灵州刺史袁洪猛率军向南出兵，准备攻取并州。进抵新兴时，肆州已经被北周军占据并防守了，前锋的二位仪同三司率领部下投降了北周。北周军进攻显州，擒获了显州刺史陆琼，又攻占其他各城。高绍义退守北朔州。北周东平公宇文神举率兵进逼马邑，高绍义战败，往北投奔突厥，当时还有部下三千人。高绍义下令说：“想要返回的各随其便。”于是告辞离开的有一大半人。突厥佗钵可汗常称赞北齐文宣帝高洋是位英雄天子，因为高绍义的踝关节两侧各有两个踝骨凸起，很像文宣帝，因此很喜爱和器重他，凡是在突厥的北齐人都交给他管辖。

【原文】

于是齐之行台、州、镇唯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不下，其余皆入于周[1]。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县三百八十，户三百三万二千五百[2]。高宝宁者，齐之疏属，有勇略，久镇和龙，甚得夷夏之心[3]。周主于河阳、幽、青、南兖、豫、徐、北朔、定置总管府，相、并二州各置宫及六府官[4]。乙卯，周主自邺西还。

【注文】

[1]东雍州：地名。北魏置，治南太平郡（后改为征平郡、正平郡，今山西新绛），太和十八年（494年）废。东魏天平初复置。辖邵郡、高凉、正平三郡。北周武成二年（560年）改为绛州。　　营州：古九州之一。北魏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设。治和龙城（今辽宁朝阳），辖昌黎、建德、辽东、乐良、冀阳、营丘六郡，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大、小凌河和女儿河、六股河流域。其后辖境渐小。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属奚。历为东北重镇，唐盛时曾一再被契丹攻取；开元后平卢节度使治此。　　高宝宁（？—583年）：北齐至隋初地方割据首领。北周渤海郡人。原为北齐皇族，任营州刺史。北齐灭亡后，据地独立。杨坚执政，他联结契丹、靺鞨（mò hé）频频骚扰，并引突厥连兵南下，使隋东北边境大受威胁。开皇三年（583年），隋朝对突厥全面出击，他被隋将阴寿击败，逃奔漠北，隋收复营州，阴寿派人离间其部属，于是被部下杀死。

[2]户：人家。

[3]疏属：血缘关系不亲密的远族。　　勇略：勇敢而有谋略。　　和龙：古城名。故址在今辽宁朝阳。本名龙城，十六略燕慕容皝（huàng）迁都于此，筑新宫名和龙宫，故又名和龙。其后后燕、北燕先后曾都于此。　　夷夏：夷狄与华夏的并称。指中国境内的各族民众。

[4]幽：即幽州。　　青：即青州。　　南兖：即南兖州。北魏孝文帝太和（477—499年）中置，治涡（guō）阳（今安徽蒙城东北），北魏孝明帝正光（520—525年）中又移治谯（qiáo）城（今安徽亳州），辖陈留、梁郡、下蔡、谯郡、北梁、沛郡、马头七郡。北周大象元年（579年）改为亳州。　　豫：即豫州。　　徐：即徐州。古九州之一。也为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北和山东东南部地区。东汉治郯（tán）（今山东郯城），三国魏移治彭城（今江苏徐州）。东晋初失淮北地，治所南迁。后得淮北，东晋义熙七年（411年）分淮北为北徐州，治彭城（今江苏徐州）；淮南仍为徐州，治京口（今江苏镇江）。南朝宋永初二年（421年）又改徐州为南徐州；北徐州为徐州。东晋、北朝以后辖境缩小。隋时设徐州，后改彭城郡，治彭城（今江苏徐州）。唐代，徐州与彭城郡名称多次互易。此外，十六国及南北朝期间，一些政权也置徐州。主要有后秦置，治项（今河南沈丘南），辖境约相当于今河南商丘、太康、商水以东地区和安徽亳州、涡阳、蒙城等县地。后燕置，治黄巾固（今山东章丘），后移治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南），又移治鄄（juàn）城（今山东鄄城北）。十六国南燕置，治莒城（今山东莒县），辖境约相当于今山东沂山东南到滨海一带。北魏延和二年（433年）置，治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皇兴初废。南朝宋置，治燕县（今安徽凤阳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南，包括蚌埠、凤阳、嘉山、来安、滁县、全椒等市县地。北齐改北徐州。　　北朔：即北朔州。　　总管府：官署名。北周始于地方设“总管府”，掌几州的军政。隋初沿置，不久废。唐初复设，后改为“都督府”。　　置宫：设置行宫。　　六府官：即六官制，指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合称六官。为西魏大丞相宇文泰接受苏绰、卢辩的建议，于恭帝三年（556年）开始仿照《周礼》官制所置，借以取得中原地区汉族大地主的拥护和归向。次年北周代魏，宇文泰儿子宇文觉（孝闵帝）即位后，北周继续行用，直到隋文帝杨坚代周称帝，六官之制才废除。

北周灭北齐示意图

【译文】

于是北齐的行台、州、镇只有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没有归顺，其余都被北周占领。总共获取五十座州，一百六十二座郡，三百八十座县，三百零三万二千五百户居民。高宝宁是北齐皇室的远房支脉，勇猛而有谋略，长期镇守和龙，深得汉人和夷人的拥戴。北周武帝宇文邕在河阳、幽、青、南兖、豫、徐、北朔、定各州设置总管府，相、并二州各设置行宫以及六府官。太建九年（577年）二月乙卯（十二日），北周武帝从邺城西还长安。

【原文】

周主之擒尉相贵也，招齐东雍州刺史傅伏，伏不从。齐人以伏为行台右仆射[1]。周主既克并州，复遣韦孝宽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将军、武乡公告身及金、马脑二酒钟赐伏为信[2]。伏不受，谓孝宽曰：“事君有死无贰[3]。此儿为臣不能竭忠，为子不能尽孝，人所雠疾，愿速斩之，以令天下[4]。”周主自邺还，至晋州，遣高阿那肱等百余人临汾水，召伏。伏出军，隔水见之，问：“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帅众入城，于听事前北面哀号，良久，然后降[5]。周主见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对曰：“臣三世为齐臣，食齐禄，不能自死，羞见天地。”周主执其手曰：“为臣当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赐伏，曰：“骨亲肉疏，所以相付[6]。”遂引使宿卫，授上仪同大将军[7]。敕之曰：“若亟与公高官，恐归附者心动[8]。努力事朕，勿忧富贵。”他日，又问：“前救河阴得何赏？”对曰：“蒙一转，授特进、永昌郡公[9]。”周主谓高纬曰：“朕三年教战，决取河阴[10]。正为傅伏善守，城不可动，遂敛军而退[11]。公当时赏功，何其薄也[12]！”

【注文】

[1]行台右仆射：行台副长官。

[2]上大将军：官职名。三国始置，曹魏和孙吴都置有此官，为统军最高将领。十六国汉、前燕、北燕皆置。北周为正九命。隋为从二品散实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复置为十二转勋官，太宗贞观十一年（637年）改为上护军。　　武乡：郡名。北魏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置（一说西魏大统六年，即公元540年置），治武乡（今陕西大荔）。北魏领武乡、南五泉、郃阳三县。西魏领武乡、朝邑、郃阳三县。北周领武乡、朝邑二县。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　　告身：古代委任官吏的文凭。

[3]事君：侍奉君主。　　有死无贰：效死没有二心。

[4]竭忠：尽忠。　　雠（chóu）疾：仇恨，憎恨。

[5]听事：厅堂，处理政务之所。　　哀号：因悲伤而放声哭号。

[6]相付：相送。

[7]上仪同大将军：勋官名。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置，授予有军功的武臣及其子弟，无职事，九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罢。

[8]心动：内心有所触动。

[9]一转：一级。　　特进：官职名。西汉置，对诸侯功德优异者，朝廷赐位特进，位在三公之下，可以自设僚佐。魏晋南北朝沿置，皆为加官，无实职。三国魏、晋、宋二品，梁十五班，陈、北魏、北齐二品，隋、唐、北宋初为正二品文散官，清代废。　　永昌：郡名。北齐天宝七年（556年）置。治成武城（今山东成武）。领城武、丰县两县。

[10]教战：指挥作战。

[11]敛（liǎn）军：收兵。敛，收拢，聚集。

[12]薄（bó）：轻微，少，微薄。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擒获尉相贵时，曾招降北齐东雍州刺史傅伏，傅伏不听从。北齐人任命傅伏为行台右仆射。北周武帝已经攻克并州，又派韦孝宽招降他，让傅伏的儿子送上大将军、武乡公的任命状以及黄金、玛瑙两个酒杯赐给傅伏作为信物。傅伏不接受，对韦孝宽说：“侍奉君主应当效死，没有二心。我这个儿子作为臣子不能竭力尽忠，作为儿子不能尽孝，人人都会痛恨他，希望你尽快把他杀掉，以昭示天下。”北周武帝从邺城返回，抵达晋州，派遣高阿那肱等一百多人前往汾水，召见傅伏。傅伏率军出城，隔着汾水与高阿那肱等人相见，问道：“皇上现在在什么地方？”高阿那肱说：“皇上已经被俘虏了。”傅伏仰天大哭，率领部下入城，在官署的厅堂前面向北方大声号哭，过了许久，然后才投降。北周武帝召见他说：“为什么不尽早归降？”傅伏流着眼泪回答道：“臣三代都是齐朝的臣属，吃着齐朝的俸禄，没有以身殉国，活在天地间感到很羞愧。”北周武帝拉着他的手说：“作为臣子就应当如此。”于是把自己吃的羊肋骨赐给傅伏，说：“骨亲而肉疏，所以把骨头送给你。”于是任用他当宿卫，授予上仪同大将军一职。北周武帝还敕令他说：“如果我立即授予你高官，恐怕别的归附者人心浮动。努力为我做事，不必担心得不到富贵。”又一天，北周武帝问傅伏：“以前你救援河阴获得什么封赏？”傅伏回答道：“承蒙官职晋升一级，授予特进、永昌郡公。”北周武帝对高纬说：“我指挥作战三年，决心攻取河阴。正是因为傅伏善于防守，城池无法撼动，于是集合军队撤退。你当时奖赏功劳，真是太微薄了！”

【原文】

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长安，置高纬于前，列其王、公等于后，车舆、旗帜、器物，以次陈之[1]。备大驾，布六军，奏凯乐，献俘于太庙[2]。观者皆称万岁。戊申，封高纬为温公，齐之诸王三十余人皆受封爵。周主与齐君臣饮酒，令温公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屡欲仰药，其傅婢禁止之[3]。

【注文】

[1]置：安排。　　车舆（yú）：也作“车轝”。车辆；车轿。　　以次：按次序。　　陈（chén）：排列。

[2]六军：古代军制。周代天子有六军，也称六师，周制一万二千五百人为军。而诸侯国有三军、二军、一军不等。后泛指国家军队。　　凯乐：演奏胜利的乐曲。　　献俘：古代一种军礼。凯旋时以所获俘虏献于宗庙，显示战功。　　太庙：古代帝王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

[3]悲不自持：悲伤到难以自我克制。　　仰药：服毒药。　　禁止：制止；防止。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夏四月乙巳（初三日），北周武帝宇文邕抵达长安，安排高纬站在前面，排列北齐的王、公等人站在后面，车辆、旗帜、器物，按次序排列好。准备好皇帝的车驾，布置好六军，演奏凯旋乐曲，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观看的人都高呼万岁。戊申（初六日），北周武帝封高纬为温公，北齐的各位王共三十多人都被封赏官爵。北周武帝和原北齐的君臣一起饮酒，命令温公高纬起来跳舞。高延宗悲伤不已，多次想要喝毒药自杀，侍奉他的奴婢都制止了他。

【原文】

周主以李德林为内史上士，自是诏诰格式及用山东人物，并以委之[1]。帝从容谓群臣曰：“我常日唯闻李德林名，复见其为齐朝作诏书移檄，正谓是天上人，岂言今日得其驱使[2]。”神武公纥豆陵毅对曰：“臣闻麒麟凤皇，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3]。麒麟凤皇，得之无用，岂如德林，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诚如公言。”

【注文】

[1]诏（zhào）诰（gào）：文体名。古代帝王、皇太后或皇后发布的命令、文告。　　格式：官吏处事的规则法度。

[2]常日：平日；往日。　　移檄（xí）：古代官方文书移和檄的并称。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天上人：北周武帝宇文邕对北齐名士李德林赞誉之语。　　驱使：差遣；命令人去做某事。

[3]神武：郡名。北魏置，治神武川（今山西朔州），辖尖山、殊颓二县，后迁至今山西寿阳北。　　纥豆陵毅：即窦毅（519—582年），北周、隋大臣。字天武。起家员外散骑侍郎。随北魏孝武帝入关中。娶宇文泰女儿。北周时，封神武郡公。为邠（bīn）州刺史，后为大司马。隋开皇初，为定州总管。开皇二年（582年），卒于任上。其第二女即为唐高祖李渊妻子。　　麒（qí）麟（lín）：也作“骐麟”，简称“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形状像鹿，头上有角，全身有鳞甲，尾像牛尾。古人以为仁兽、瑞兽，拿它象征祥瑞。　　凤皇：即“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百鸟之王。雄的叫凤，雌的叫凰。通称为凤或凤凰，常用来象征瑞应。　　瑞：吉祥，好预兆。　　德感：以德行感化。感，感化。　　力致：强力取得。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任命李德林为内史上士，从此凡是朝廷的诏诰格式以及任用崤山以东的人士，全都委派给他。北周武帝闲谈时曾对群臣说：“我往日只是听说过李德林的名字，又看见过他为北齐写的诏书文告，认为他是极为高明的人才，怎么敢说今天也被我所用。”神武公纥豆陵毅回答说：“臣听说麒麟凤凰，是君主的祥瑞，能够以德感化它们，不可用强力取得它们。麒麟凤凰，得到并没有什么用处，怎么能像李德林，象征祥瑞而且又有用呢！”北周武帝大笑着说：“真的是像你所说的那样。”

【原文】

五月己丑，周主祭方丘[1]。诏以：“路寝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诸殿，皆晋公护专政时所为，事穷壮丽，有踰清庙，悉可毁撤[2]。雕斫之物，并赐贫民[3]。缮造之宜，务从卑朴[4]。”戊戌，又诏：“并、邺诸堂［殿］壮丽者凖[5]此。”

【注文】

[1]方丘：古祭地祇之坛。

[2]路寝：帝王正殿所在。意指古代天子、诸侯的正厅。　　崇信、含仁、云和、思齐：皆为北周长安宫殿名。　　晋公护：即宇文护（513—572年），北周权臣。一名萨保。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鲜卑族。宇文泰长兄宇文颢第三子。早年跟随宇文泰征战，宇文泰死后长期执掌北周国政，封晋国公。后于天和七年（572年）被北周武帝宇文邕所杀。　　清庙：即太庙。古代帝王的宗庙。

[3]雕斫（zhuó）：刻意修饰文辞。

[4]缮造：修造。　　宜：事宜。　　卑朴：低矮朴素。

[5]凖（zhǔn）：比照。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五月己丑（十七日），北周武帝宇文邕在方丘祭祀。下诏说：“皇帝的寝宫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这些宫殿，都是晋公宇文护专权时所修建的，穷极壮观华丽，超过了宗庙的规制，全部可以拆毁。雕饰的物件，全都赐给贫苦百姓。今后修缮营造的事宜，务必遵从狭小简朴。”戊戌（二十六日），北周武帝又下诏说：“并州、邺城的各个殿堂，凡穷极壮观华丽的，也比照此方法处理。”

【原文】

臣光曰：周高祖可谓善处胜[1]矣。他人胜则益奢，高祖胜而愈俭。

【注文】

[1]善处胜：善于处理胜利之后的事务。　　益奢：更加奢侈。　　愈俭：更加节俭。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北周武帝宇文邕可以说是善于处理胜利之后的事务。其他人胜利后就会更加奢侈，北周武帝胜利后却更加节俭。

【原文】

十月，周人诬温公高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并其宗族皆赐死[1]。众人多自陈无之，高延宗独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2]。唯纬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徙于蜀[3]。其余亲属，不杀者散配西土，皆死于边裔[4]。周主以高湝妻卢氏赐其将斛斯徵[5]。卢氏蓬首垢面，长斋，不言笑[6]。徵放之，乃为尼。齐后、妃贫者，至以卖烛为业。

【注文】

[1]宗族：以父氏为血缘纽带划定的家族，也指同宗同族之人。

[2]椒（jiāo）：即胡椒。味辛辣，可供药用或调味。

[3]仁英：即高仁英，生卒年不详。高纬的弟弟，封高平王。精神不定。曾任定州刺史。北齐灭亡，被迁徙到蜀。隋文帝开皇（581—600年）中卒。　　清狂：痴癫。　　仁雅：即高仁雅，高湛第十一子。封安乐王。先天患瘖疾。北齐灭亡，被迁徙到蜀。隋文帝开皇（581—600年）中卒。　　瘖疾：由于生理缺陷或疾病而不能说话的病症。　　蜀：古地名。古蜀人分布在今成都平原一带，并在此建国，后其地被秦国所占，周赧（nǎn）王元年（前314年）秦置蜀郡，治成都（今四川成都）。后以蜀代指今四川一带。

[4]散配：分散发配。　　西土：指西部边境州郡。　　边裔（yì）：边远的地方。

[5]卢氏：生卒年不详。高湝妻。北齐灭亡后被北周武帝赐予斛斯徵。卢氏蓬首垢面，长斋不言笑。斛斯徵于是将她放还，卢氏出家为尼。隋开皇三年（583年），卢氏上表请文帝将高湝及五子葬于长安北原。　　斛斯徵（zhēng）（529—584年）：北周、隋官员。字士亮，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西魏时，官至太常少卿。入北周，为皇室子弟之师，封岐（qí）国公，官至上大将军、大宗伯，因谏北周宣帝宇文赟入狱。入隋，恢复官爵，曾奉隋文帝杨坚诏撰《乐典》十卷。

[6]蓬首垢面：头发很乱，脸上很脏，外表不整洁。旧时形容贫苦人生活条件很差的样子。　　长斋：所谓佛教徒长期坚持过午不食。后多指长期素食。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十月，北周人诬陷温公高纬和宜州刺史穆提婆密谋反叛，连同他们的家族都被赐死。众人大多陈述没有此事，只有高延宗挽起衣袖，哭泣不说话，用毒椒塞住嘴而死。只有高纬的弟弟高仁英因为是个疯子，高仁雅因为是个哑巴得以免死，被流放到蜀地。其他的亲属，没有被杀的都被分散发配到西部边境，这些人最后都死于边境。北周武帝宇文邕把高湝的妻子卢氏赏赐给部将斛斯徵。卢氏每天都蓬头垢面，一直吃素斋，不说不笑。斛斯徵便放了她，于是卢氏削发为尼。北齐的皇后、妃子中的贫困者，甚至以卖蜡烛为生。

【原文】

十二月，高宝宁自黄龙上表劝进于高绍义，绍义遂称皇帝，改元武平，以宝宁为丞相[1]。突厥佗钵可汗举兵助之。

【注文】

[1]黄龙：即和龙。　　武平：武平为北齐后主所用年号，高绍义应该为沿用该年号。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十二月，高宝宁从和龙上表劝高绍义即皇帝位，高绍义便称皇帝，改年号为武平，任命高宝宁为丞相。突厥佗钵可汗发兵援助他们。

【原文】

十年夏六月，周高祖殂。闰月，齐范阳王绍义闻周高祖殂，以为天助[1]。幽州人卢昌期起兵据范阳，迎绍义，绍义引突厥兵赴之[2]。周遣柱国东平公神举将兵讨昌期。绍义闻幽州总管出兵在外，欲乘虚袭蓟，神举遣大将军宇文恩将四千人救之，半为绍义所杀[3]。会神举克范阳，擒昌期，绍义闻之，素衣举哀，还入突厥[4]。高宝宁帅夷夏数万骑救范阳，至潞水，闻昌期死，还据和龙。

【注文】

[1]闰月：中国的农历，二年或三年，需要加一个月，所加的这个月称“闰月”，平均十九年有七个闰月。　　天助：上天帮助。

[2]卢昌期：生卒年不详。幽州（治蓟县，今北京城区西南）人。北齐灭亡后起兵反北周，占据范阳，迎立高绍义，后被北周击败擒杀。

[3]蓟（jì）：县名。蓟县。秦置。治今北京城区西南。　　宇文恩：北周将领。封中山公。生平事迹不详。

[4]素衣举哀：穿上白衣举行哀悼。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夏季六月，北周武帝宇文邕去世。闰月，北齐范阳王高绍义听说北周武帝去世，认为是上天帮助他。幽州人卢昌期起兵占据范阳，迎接高绍义，高绍义率领突厥兵赶赴范阳。北周派柱国、东平公宇文神举率军讨伐卢昌期。高绍义听说幽州总管领军在外，想要乘虚袭击蓟州，宇文神举派遣大将军宇文恩带领四千人前去救援，一半人都被高绍义的部队杀死。正赶上宇文神举攻克范阳，擒获卢昌期，高绍义听到消息，穿上白衣举行哀悼，然后退回突厥。高宝宁率领汉族和夷族的数万名骑兵救援范阳，进抵潞水，听说卢昌期已经被杀，就返回据守和龙。

【原文】

十一年春二月，突厥佗钵可汗请和于周，周主以赵王招女为千金公主，妻之[1]。且命执送高绍义，佗钵不从。

【注文】

[1]千金公主：即宇文芳（约563—596年），北周赵王宇文招的女儿。北周与突厥和亲，封千金公主，北周大象二年（580年），嫁与突厥沙钵略可汗。公元581年，隋朝建立，次年，突厥以为北周复国为名进攻隋朝，但最终未能取胜。突厥请和，隋文帝赐千金公主杨姓，收为养女，改封大义公主。587年，沙钵略病死，其子即位，按突厥风俗，大义公主又嫁给沙钵略的儿子都蓝可汗。后隋文帝下诏废除了大义公主的公主封号，公元596年公主被突利可汗所杀。　　妻：嫁给；给……做妻子。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春季二月，突厥佗钵可汗向北周求和，北周宣帝宇文赟封赵王宇文招的女儿为千金公主，嫁给佗钵可汗为妻。北周并且让突厥把高绍义押送到北周，佗钵可汗不肯服从。

【原文】

十二年夏六月，周遣建威侯贺若谊赂佗钵可汗，且说之以求高绍义[1]。佗钵伪与绍义猎于南境，使谊执之[2]。谊，敦之弟也[3]。秋七月甲申，绍义至长安，徙之蜀。久之，病死于蜀。

【注文】

[1]建威：县名。北周置，治今甘肃陇南北。属武都郡。唐贞观元年（627年）废。　　贺若谊：生卒年不详。字道机，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初任职西魏，官至直阁将军、大都督等职。入北周后，有功拜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从北周武帝宇文邕平齐，率先攻占洛阳，又追杀齐范阳王高绍义于马邑，进位大将军。杨坚为相，平定司马消难、尉迟迥、李慧之反，授上大将军，进爵范阳郡公。入隋，以征突厥之功，转左武侯大将军，进位柱国，任灵州刺史。　　赂：贿赂。

[2]南境：南部边境。

[3]敦：即贺若敦（约521—约565年），西魏、北周将领。北朝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原籍代（今山西大同东北）。西魏大统中，随父贺若统归降宇文泰。西魏废帝二年（553年），拜右卫将军，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为公。北周武成元年（559年）任军司马。陈将侯瑱、侯安都等围湘州，他赴援，相持一年多，全军而返。宇文护以其无功，免官为民。后又起用，因有怨言，被逼令自杀。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夏季六月，北周派遣建威侯贺若谊贿赂佗钵可汗，并且劝说佗钵可汗以求得到高绍义。佗钵可汗假装与高绍义在南部边境打猎，让贺若谊擒获了他。贺若谊是贺若敦的弟弟。秋季七月甲申（初一日），高绍义被押送到长安，后被流放到蜀地。过了很久，病死在蜀地。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天嘉六年四月癸卯朔，无己丑日。己丑当为五月初八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光大二年十一月壬辰朔，无辛未日。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光大二年十一月壬辰朔，无丙子、戊寅日。

(4) 《北齐书·琅邪王俨传》、《北史·武成诸子传》均作“立杀之”。

(5)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太建四年六月辛未朔，无戊辰日。

(6) 侯莫陈崇已死于保定三年（563年），此处可能是指侯莫陈琼。

(7) 据《陈书·宣帝纪》、《资治通鉴》卷第一七一“太建五年”条、《资治通鉴》卷第一七二“太建八年”条，“沐阳”应为“沭（shù）阳”。

杨坚篡周

【内容提要】

《杨坚篡周》叙述了北周宣帝宇文赟（yūn）登基后，国政紊乱，外戚杨坚趁势逐渐掌握北周政权，夺取帝位，建立隋朝的历史进程。

杨坚出身于西魏阀阅之家，为西魏名将杨忠之子。北周时他继承父爵，封隋国公，北周武帝太子宇文赟娶杨坚之女为妃子，故此杨坚在北周地位显赫。

北周武帝宇文邕太子宇文赟才能平庸，亲近小人，北周武帝于是精选官员来辅导太子，对待太子要求也很严格。太子有过错，武帝就加以责打；宇文赟惧怕父亲，常常掩饰自己的真实面目。周武帝虽知太子不宜为一国之君，但由于太子尚无大的过失，加之其他儿子都不合适，故此宇文赟太子之位得以保留。

公元578年，周武帝病逝，太子宇文赟即位，是为周宣帝。周宣帝即位后，立太子妃杨氏为皇后，任命杨坚为上柱国、大司马。

周宣帝登基后，执法宽严不定，骄奢淫逸，过失连连。他反感臣下规劝，采用威胁残暴的方式来震慑群臣，还密令身边侍卫监视群臣，只要稍有过错，就加以贬杀。

公元579年，周宣帝传位给太子宇文阐，改年号为大象，宇文阐即为周静帝，周宣帝自称为天元皇帝。传位给太子后，宇文赟更加骄傲奢侈，妄自尊大，无所顾忌，对国家的典章制度也任意变更。杨坚官职声望尊崇，天元皇帝忌恨他，曾威胁把其家灭族。杨坚深知危险，故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同时结交宠臣郑译等人，以观动静。

公元580年，宇文赟病死。宇文赟死后，在刘昉、郑译等人协助下，杨坚得以辅佐朝政，总管军务。后杨坚又为假黄钺、左大丞相，掌管北周大权。杨坚执政后，重用高颎等人，革除周宣帝时期严苛残酷的政令，自己又倡导节俭，得到了朝廷内外的拥戴。北周相州总管尉迟迥深知丞相杨坚将会篡夺皇室政权，故发兵讨伐杨坚，郧州总管司马消难等人也举兵响应尉迟迥。尉迟迥年老昏聩，缺乏深谋远虑，举措失当。在韦孝宽等人的镇压下，尉迟迥之乱共历六十八日即败，尉迟迥兵败自杀，司马消难逃奔陈朝。

平定尉迟迥后，北周任命杨坚长子杨勇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统辖原北齐旧地，废除左、右丞相的官职，授杨坚为大丞相。不久，北周又任命大丞相杨坚为相国，统辖百官，总管国家大事，晋升爵位为王。杨坚建立台省，设置百官，距称帝仅一步之遥。北周静帝大定元年（581年），杨坚代周称帝，国号隋，改元开皇，建立了隋王朝。

少内史崔仲方劝隋文帝废除北周六官制度，仿效汉、魏的旧制。隋文帝接受了他的建议，恢复了汉族的政治、文化传统，俨然成为中央王朝的正统。

西魏、北周时期，关陇集团占据高官显爵，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能征惯战，内聚力强，既是国家支柱，也易于掌控政权。杨坚篡周，即是充分利用了其在关陇集团中的显赫身份，轻易夺取了北周政权，建立了隋朝。隋王朝建立后不久，即统一全国，结束了中国自东汉末年以来长期的分裂局面，也开启了中国封建王朝发展的高峰阶段。

【原文】

陈临海王光大二年秋七月壬寅，周随桓公杨忠卒，子坚袭爵[1]。坚为开府仪同三司。

【注文】

[1]随桓：即“隋桓”，杨忠在北周时被封为隋公，死后谥号为“桓”，故称“隋桓”。　　公：高级爵位名。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常封以爵位，至高为王，下有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　　杨忠（507—568年）：西魏、北周重要将领，隋文帝杨坚之父。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曾随宇文泰征战，战功卓著，西魏恭帝元年（554年），赐姓普六茹氏。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进爵隋国公，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三年（568年）病卒。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追赠为“武元皇帝”，追谥太祖。　　卒：死亡。　　坚：即隋文帝杨坚。　　袭爵：指子孙承袭先代的爵位。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二年（568年）秋季七月壬寅（初九日），北周随桓公杨忠去世，杨忠的儿子杨坚承袭爵位。杨坚当时任开府仪同三司。

【原文】

宣帝太建四年夏四月癸巳，周立皇子鲁公赟为太子，大赦[1]。

【注文】

[1]皇子：皇帝的儿子。　　赟（yūn）：即北周宣帝宇文赟（559—580年），字乾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长子。保定元年（561年），封鲁国公。建德元年（572年），立为皇太子。宣政元年（578年），即位。次年改元大成。即位后，巡行游宴，不理朝政。所居宫殿，穷奢极丽。群臣规谏，动辄加罪。导致内外恐惧，人不自安。大成元年（579年），传位给皇太子宇文阐，自称太上皇，又称天元皇帝。次年五月病死。谥号宣。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夏季四月癸巳（二十二日），北周册立皇子鲁公宇文赟为太子，大赦全国。

【原文】

五年秋九月壬午，周太子赟纳妃杨氏[1]。妃，大将军隋公坚之女也。太子好昵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言于周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属，而德声未闻，臣忝宫官，实当其责[2]。且春秋尚少，志业未成，请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护圣质，犹望日就月将[3]。如或不然，悔无及矣。”帝敛容曰：“卿世载鲠直，竭诚所事[4]。观卿此言，有家风矣[5]。”孝伯拜谢曰：“非言之难，受之难也[6]。”帝曰：“正人岂复过卿。”于是以尉迟运为右宫正[7]。运，迥之弟子也[8]。

【注文】

[1]杨氏：即杨丽华（？—约609年），北周宣帝宇文赟皇后，杨坚的长女。北周宣帝宇文赟即位，立为皇后。性温柔、豁达，在宫内颇有声望。宇文赟病重，杨坚辅政，杨丽华起初表示赞成。后宇文赟去世，杨坚把持朝政，及北周亡，杨丽华对杨坚颇不满。隋炀帝大业五年（609年）卒。

[2]昵近：亲近。　　左宫正：官职名。南北朝时期北周置，为辅导太子之官。　　宇文孝伯（543—578年）：北周大臣。字胡三。小时候被宇文泰抚养。与武帝宇文邕友善。宇文邕即位，将其置于左右，才得以联络内外，诛杀宇文护。后为左宫正，辅佐太子宇文赟，数次直言宇文赟过失。北周武帝去世前，托以后事，即令为司卫上大夫。入京镇守。宣帝初，为小冢宰，数言朝政得失，并拒绝助宣帝杀齐王宇文宪，被赐死。　　　四海：古人认为中国有四海环绕，因而用以泛指全国各处。　　属（zhǔ）：通“瞩”，注视，关注。　　德声：德望名声。　　忝（tiǎn）：羞辱、惭愧。　　宫官：太子属官。宫指东宫。　　当其责：承担责任。

[3]春秋：指年龄。　　志业：志向和学业。　　妙选：精心挑选。　　正人：正直的人；正派的人。　　调（tiáo）护：调教辅佐。　　圣质：神圣的秉性。多用于圣人和帝王。　　犹望：还有希望。　　日就月将：每天有成就，每月有进步。形容积少成多，不断进步。语出《诗经·周颂·敬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xī）于光明。”

[4]敛（liǎn）容：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　　世载：世代。　　鲠（ɡěnɡ）直：同“耿直”，（性格）正直；直爽。　　竭诚：竭尽忠诚；全心全意。

[5]家风：指家庭或家族的传统风尚或作风。

[6]拜谢：跪拜道歉。

[7]尉迟运（539—579年）：北周将领。有文武才干，又为人耿直，受北周武帝宇文邕器重。北周武帝建德（572—578年）初任右宫正，辅导太子宇文赟。屡次直言劝谏宇文赟，遭宇文赟忌恨。因功进位大将军。参与筹划平定北齐，封卢国公。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总领禁军，随北周武帝北伐突厥。北周武帝去世，他护丧还京。宣帝初，进位上柱国，后出任秦州刺史，卒于任上。　　右宫正：官职名。北周置，与左宫正同为辅导太子之官。

[8]迥：即尉迟迥（516—580年），宇文泰的外甥、北周大将。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字薄居罗。开始为宇文泰帐内都督，跟随宇文泰征战，屡有军功，任尚书右仆射、大将军。西魏废帝二年（553年）入蜀平定萧纪。因战功任大都督，益、潼等十八州诸军事，镇守蜀地。北周初，任柱国大将军。北周宣帝宇文赟即位，为相州总管。大象二年（580年），起兵讨伐杨坚，兵败自杀。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秋季九月壬午（十九日），北周太子宇文赟娶杨氏为太子妃。太子妃是大将军隋公杨坚的女儿。太子喜欢亲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对北周武帝宇文邕进言说：“皇太子是全国所瞩目的人，但在德行方面却没有什么名声，我很惭愧任东宫官员，实在是应该对此负责。况且太子年龄还小，志向和学业还都不成熟，请求陛下精心挑选正派的人，担任他的良师益友，调教培养太子的品质，还有望每日每月地进步。如果不这样做，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北周武帝庄重地说：“你家历代耿直，竭尽忠诚为国效劳。听你的一番话，就可见你的家风。”宇文孝伯拜谢道：“说这样的话并不难，接受这些话却很难。”北周武帝说：“正派的人哪还有超过你的。”于是任命尉迟运为右宫正。尉迟运是尉迟迥的侄子。

【原文】

帝尝问万年县丞南阳乐运曰：“卿言太子何如人[1]？”对曰：“中人[2]。”帝顾谓齐公宪曰：“百官佞我，皆称太子聪明睿智[3]。惟运所言忠直耳[4]。”因问运中人之状，对曰：“如齐桓公是也[5]。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恶[6]。”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选宫官以辅之，仍擢运为京兆丞[7]。太子闻之，意甚不悦。

【注文】

[1]万年：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北周明帝二年（558年）移治长安城（今陕西西安西北）。隋开皇三年（583年）移治到今陕西西安，改名大兴。　　县丞：官职名。始于战国，秦、汉沿置，掌管文书及仓狱，为“县令”之辅佐。其后历朝均仿此制，所置略同。　　南阳：郡、国名。战国秦昭襄王嬴稷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县（今河南南阳）。辖今河南西南及湖北西北部分地区。西晋改为南阳国。十六国南北朝复为郡，辖境缩小。南朝齐辖宛县、涅（niè）阳、冠军、舞阴、郦县、云阳、许昌诸县，隋开皇初改为邓州。隋大业年间复置，移治穰（ráng）县（今河南邓州）。辖穰县、新野、南阳、课阳、顺阳、冠军、菊潭、新城八县。后废。唐天宝、至德年间两度改邓州为南阳郡。唐时辖境西至西峡、淅（xī）川地，北至南召。乾元元年（758年）改为邓州。　　乐运：生卒年不详。北周、隋官员，文人。字承业，南阳淯阳（今河南南阳东南）人。西魏平江陵，被俘至长安，初为夏州总管府仓曹参军，北周武帝初，任柱国府记室参军、露门学士。曾直言太子宇文赟的不足，为武帝赏识。宣帝时，上书直言皇帝过失。隋开皇初，历任县令，求任谏官未果。撰《谏苑》四十一卷，受隋文帝杨坚赞赏。

[2]中人：中等人。

[3]齐公宪：即宇文宪。　　百官：古指公卿以下的众官。后泛指各级官吏。　　佞（nìng）：用花言巧语谄媚。　　睿（ruì）智：见识卓越，富有远见；聪慧，明智。

[4]惟（wéi）：单，只。　　忠直：忠诚正直。

[5]齐桓公（？—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姜姓，名小白，僖公的儿子，襄公的弟弟。公元前685—前643年在位，登位前因国内大乱，流亡至莒（jǔ）（今山东莒县）。襄公被杀后，返国即位为国君。任用管仲为相，改革内政，发展经济，整顿军队，国势大振。以“尊王攘夷”为旗号，联合燕国打败北戎，并援救邢、卫，抵御狄族。公元前656年，又联合中原诸侯攻蔡伐楚，与楚会盟于召陵，制止楚国北进。举兵平定周王室内乱，多次大会诸侯。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6]管仲（？—前645年）：春秋时杰出的政治家，齐国大臣。春秋颍上（今安徽颍上）人。名夷吾，字仲，谥敬，故也称敬仲。出身贫寒，早年与鲍叔牙交游，合伙经商，因母老家贫，常受鲍叔牙资助，成为挚交。齐襄公时，协助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位。失败后，经鲍叔牙推荐，任齐桓公相，管理齐国，对内政、经济、军事进行全面改革，制订一系列富国强兵方略。从此，国力大振。对外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会诸侯，尊周王，使齐桓公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相（xiāng）：辅佐，扶助。　　霸：称霸。　　竖貂（diāo）：即竖刁，也作竖刀。春秋齐国宦官，为齐桓公近臣。管仲死后，竖刁与易牙、开方专权，囚禁齐桓公。齐桓公死后，与易牙等杀群臣，逼走太子，齐国遂陷入内乱。　　辅：辅佐，帮助，佐助。

[7]京兆丞：官职名。即京兆郡丞。郡丞为秦代始置，辅佐郡守，历代多沿置，至唐废。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曾经问万年县丞、南阳人乐运说：“你说说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乐运回答说：“是中等人。”北周武帝回头对齐公宇文宪说：“朝廷百官都阿谀逢迎我，都说太子聪明睿智。只有乐运说的话忠诚直率。”北周武帝接着问乐运中等人是什么样，乐运回答说：“就像齐桓公那样。管仲辅佐他就能称霸，竖貂辅佐他国家就混乱，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坏事。”北周武帝说：“我明白了。”于是精挑细选宫官来辅导太子，还提拔乐运为京兆丞。太子听说这件事，心里很不高兴。

【原文】

七年。大将军杨坚姿相奇伟[1]。畿伯下大夫长安来和尝谓坚曰：“公眼如曙星，无所不照，当王有天下[2]。愿忍诛杀[3]。”

【注文】

[1]姿相：资容，仪态。　　奇伟：奇特怪异。

[2]畿（jī）伯下大夫：官职名，也称小畿伯下大夫。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地官府民部中大夫的属官，畿伯中大夫的副职，协助畿伯中大夫掌管辖区政令，正四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罢。　　来和：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字弘顺。善长相术。曾受到北周大冢宰宇文护赏识，引为心腹，进封洹水县男。多次以相术怂恿杨坚篡位。隋建国，进为子爵。隋文帝开皇末年，进位至开府，著有《相经》四十卷。　　曙星：拂晓之星。多指启明星。

[3]忍：耐，把感情按住不让表现。比喻谨慎行事。

【译文】

陈宣帝太建七年（575年）。大将军杨坚身姿魁梧，容貌奇特。畿伯下大夫、长安人来和曾经对杨坚说：“您的眼睛如同晨星，无所不照，应该会据有天下。希望在诛杀方面能够谨慎行事。”

【原文】

周主待坚素厚。齐王宪言于帝曰：“普六茹坚，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1]。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帝亦疑之，以问来和。和诡对曰：“随公止是守节人，可镇一方，若为将领，陈无不破[2]。”

【注文】

[1]普六茹坚：即杨坚，杨坚父亲杨忠因有战功，被赐姓普六茹，故杨坚也称普六茹坚。　　自失：因感空虚、不足而内心若有所失。

[2]诡（guǐ）：欺诈，奸猾。　　守节：遵守规则，忠于职守。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对待杨坚一向很优厚。齐王宇文宪向北周武帝进言说：“普六茹坚，相貌不同寻常，臣每次见到他，不自觉就感到茫然若失。恐怕他不会甘居人臣，请求早日除掉他。”北周武帝也对杨坚产生疑虑，向来和咨询此事。来和欺骗北周武帝说：“随公只是个谨守臣节的人，可以镇守一方，如果作为将领，无论什么敌阵他都能攻破。”

【原文】

八年秋八月，周太子伐吐谷浑，至伏俟城而还[1]。宫尹郑译、王端等，皆有宠于太子[2]。太子在军中多失德，译等皆预焉。军还，王轨等言之于周主。周主怒，杖太子及译等，仍除译等名，宫官亲幸者咸被谴[3]。太子复召译，戏狎如初。译因曰：“殿下何时可得据天下？”太子悦，益昵之[4]。译，俨之兄孙也[5]。

【注文】

[1]吐（tǔ）谷（yù）浑（hún）：中国古代西北民族及其所建国名。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原游牧于今辽宁锦州一带。西晋末，首领吐谷浑率部西迁到枹罕（今甘肃临夏）。其后扩展，逐渐统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qiāng）、氐（dī）部落，建立国家。东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吐谷浑去世，子吐延继位。至吐延子叶延继位后，开始用吐谷浑作为族名、国号。吐谷浑首领曾被不同政权封为河南王。南朝称吐谷浑为河南国；邻族称之为阿柴虏或野虏；唐后期称之为退浑、吐浑。主要从事畜牧，盛产良马，兼营农业。住庐帐，后来渐渐有城居。使用汉文。与北魏及南朝均有密切交往。隋初，吐谷浑不断侵掠边境，隋文帝杨坚两次派兵大破其众。唐高宗时期，吐谷浑灭亡，故地全部为吐蕃占领。　　伏俟（sì）城：城名。故址位于今青海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卡加村西南，吐谷浑国主夸吕可汗建都于此。隋大业五年（609年）置西海郡。是古代连接东西交通的重镇。

[2]宫尹：即太子宫尹下大夫，东宫属官。北周置，简称太子宫尹。掌辅佐及教授太子，正四命。隋文帝杨坚开皇元年（581年）废。　　郑译（540—591年）：隋代大臣。字正义，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人。他博览群书，善骑射，尤善音乐。北周时，历任左侍上士、御正下大夫、太子宫尹。北周宣帝宇文赟时，拜开府，迁内史上大夫，进封沛国公。因与杨坚有同学之交，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病危，与刘昉等密谋引杨坚入宫辅政。杨坚辅政后，任柱国、相府长史，帮助杨坚夺取帝位。入隋，因不亲职务，又卖官鬻狱，名声恶劣，未得重用。曾任隆、岐两州刺史，转而参与议修乐律，修成《乐府声调》，今佚。　　王端：北周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3]杖：古代刑罚之一，用棍打。　　除译等名：指除去郑译等人的名籍，取消原有身份。　　亲幸：也作“亲倖”。宠幸。　　谴（qiǎn）：贬谪。

[4]昵（nì）：亲近。

[5]俨（yǎn）：即郑俨（？—528年），北魏大臣。字季然，荥阳（今河南荥阳）人。初为司徒胡国珍行参军，后被灵太后所宠幸，历任谏议大夫、中书舍人、中书令，加车骑将军等，权倾内外，后尔朱荣举兵攻洛阳，他逃归乡里，被部下所杀。

【译文】

陈宣帝太建八年（576年）秋季八月，北周太子讨伐吐谷浑，进抵伏俟城后撤军。宫尹郑译、王端等人都被太子宠信。太子在部队中常常多有过失，郑译等人都参与其中。部队返回后，王轨等人向北周武帝宇文邕汇报了这些事情。武帝大怒，用棍棒责打太子和郑译等人，还下令将郑译等人免职，曾经被亲近宠信的宫官都被贬谪。太子仍旧召来郑译，和以前一样嬉戏亲昵。郑译趁机说：“殿下什么时候才可以拥有天下？”太子听后很高兴，与他更加亲近。郑译是郑俨的侄孙。

【原文】

周主遇太子甚严，每朝见，进止与群臣无异，虽隆寒、盛暑，不得休息[1]。以其嗜酒，禁酒不得至东宫[2]。有过，辄加捶挞[3]。尝谓之曰：“古来太子被废者几人，余儿岂不堪立邪？”乃敕东宫官属录太子言语动作，每月奏闻[4]。太子畏帝威严，矫情修饰，由是过恶不上闻[5]。

【注文】

[1]遇：对待，款待。　　进止：举止；行动。　　隆寒：严寒。

[2]嗜（shì）：喜欢，爱好。

[3]辄（zhé）：总是，就。　　捶（chuí）挞（tà）：杖击，鞭打。

[4]官属：官员及其属吏。　　录：记载；抄写。

[5]畏：怕。　　矫（jiǎo）情：掩饰真情。　　修饰：修养品德。　　过恶：错误；罪恶。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对待太子很严格，每次上朝，行为举止和群臣没有差别，即使是隆冬盛夏也不准休息。因为太子嗜好饮酒，于是武帝禁止酒进入东宫。太子有过错，就用棍棒或鞭子加以责打。北周武帝曾经对太子说：“自古以来太子被废立的有多少人，其他的儿子难道我就不能立为太子吗？”于是敕令东宫所属官员记录太子的言行举止，每个月都要奏报。太子惧怕北周武帝的威严，常常掩盖修饰自己的真实本性，因此太子的过失和恶行都没有让北周武帝听到。

【原文】

王轨尝与小内史贺若弼言：“太子必不克负荷[1]。”弼深以为然，劝轨陈之[2]。轨后因侍坐，言于帝曰：“皇太子仁孝无闻，恐不了陛下家事[3]。愚臣短暗，不足可信[4]。陛下恒以贺若弼有文武奇才，亦常以此为忧[5]。”帝以问弼，对曰：“皇太子养德春宫，未闻有过[6]。”既退，轨让弼曰：“平生言论，无所不道，今者对扬，何得乃尔反覆[7]？”弼曰：“此公之过也。太子国之储副，岂易发言[8]。事有蹉跌，便至灭族[9]。本谓公密陈臧否，何得遂至昌言[10]？”轨默然久之，乃曰：“吾专心国家，遂不存私计[11]。向者对众，良实非宜[12]。”

【注文】

[1]小内史：即小内史下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春官府内史司次官，正四命。协助内史中大夫掌管皇帝的诏令，并参与军国大事。北周沿置，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贺若弼（bì）（544—607年）：隋代名将。字辅伯，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有文武才。北周时，有军功，官至寿州刺史，封襄邑县公。隋初，高颎举荐他任吴州总管，准备讨伐陈。他进献平陈十策，平陈之战，击破陈军主力。因军功进位上柱国，官至右武候大将军，封宋国公。后居功自傲，又言时政得失，被隋炀帝杨广所杀。　　克：能够。　　负荷：担负；承担。此处指承担皇帝重任。

[2]深以为然：深感赞同。

[3]侍坐：在尊长近旁陪坐。　　仁孝：仁爱孝顺。　　无闻：没有名声。　　不了：无法完成。　　陛下家事：指皇帝大业。

[4]愚臣：大臣对君主自称的谦辞。　　短暗：浅薄愚昧。

[5]恒（héng）：长久，持久。

[6]养德：修养德行。　　春宫：即东宫，太子所居之宫。

[7]让：指责，责备。　　对扬：面君奏对。　　反覆：也作“反复”。多次变动更改；变化无常。

[8]储副：国之储君。指太子。　　发言：评论。

[9]蹉（cuō）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　　灭族：一人犯死罪，连及整个家族被杀。

[10]密陈：秘密进言，秘密报告。　　臧（zāng）否（pǐ）：褒贬。指评论人物好坏。　　昌（chāng）言：直言不讳。

[11]默然：沉默不语。　　私计：有个人的考虑。

[12]向者：刚才，适才。　　对众：当着大庭广众。　　良：的确；确实。

【译文】

王轨曾经对小内史贺若弼说：“太子肯定不能担负起皇帝的重任。”贺若弼对此深感赞同，劝王轨陈述给北周武帝宇文邕。王轨后来趁着在北周武帝身边侍奉的机会，对北周武帝说：“皇太子在仁爱孝顺方面都没有声誉，恐怕不能将陛下家事完成到底。我见识短浅，不足为信。陛下一直认为贺若弼有文韬武略，他也常常为此感到忧虑。”北周武帝向贺若弼询问此事，贺若弼回答说：“皇太子在东宫培养德行，没有听说有什么过失。”退出之后，王轨责备贺若弼道：“你平时说话，无所不言，今天面对皇上陈述，怎么却反复无常呢？”贺若弼说：“这就是您的过错了。太子是国家未来的君主，怎么能够轻易评论呢。事情如果有差错，便会遭到灭族之祸。本来认为你是秘密表达意见，为什么像这样直言不讳呢？”王轨沉默了良久，才说：“我是一心一意为国家，便没有考虑个人。刚才当着大庭广众，的确不合适。”

【原文】

后轨因内宴上寿，捋帝须曰：“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1]。”先是，帝问右宫伯宇文孝伯曰：“吾儿比来何如[2]？”对曰：“太子比惧天威，更无过失[3]。”罢酒，帝责孝伯曰：“公常语我云，太子无过，今轨有此言，公为诳矣[4]。”孝伯再拜曰：“臣闻父子之际，人所难言[5]。臣知陛下不能割慈忍爱，遂尔结舌[6]。”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7]。”

【注文】

[1]内宴：宫廷宴会。　　上寿：祝寿。　　捋（luō）：用手握着条状物，顺着移动、抚摩。　　老公：指天子。　　恨：遗憾；后悔。　　后嗣（sì）：指后代子孙。嗣，子孙；后代。

[2]右宫伯：即右宫伯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宫伯中大夫。分置左、右，正五命，为西魏、北周天宫府宫伯司长官。掌侍卫禁中，保卫皇帝及后宫的安全，并负责皇帝临朝及出行的警卫。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3]惧：害怕。　　天威：皇上的威严。　　更：再；又。

[4]罢酒：喝完酒。　　语：告诉。

[5]再拜：一种隆重的礼节，先后拜两次，表示恭敬。

[6]割慈忍爱：割舍慈爱。　　遂尔：于是乎。　　结舌：不敢讲话。

[7]委：委托，委任。　　勉：努力。

【译文】

后来王轨趁着在宫中举行宴会给北周武帝宇文邕祝寿的机会，捋着武帝的胡须说：“可爱好天子，只是遗憾接班人太懦弱了。”以前，北周武帝向右宫伯宇文孝伯询问道：“我儿子近来怎么样？”宇文孝伯回答说：“太子最近惧怕皇上的威严，再也没有什么过失了。”停止饮酒，北周武帝责备宇文孝伯说：“你常对我说，太子没有过失，现在王轨这样说，那你就是瞒哄我了。”宇文孝伯向北周武帝拜了两拜说：“我听说父子之间，外人很难评论。我知道陛下不能割舍慈爱，于是就不敢再多说。”北周武帝清楚他的用意，沉默许久，才说：“我已经把太子委托给您了，希望您能尽力而为。”

【原文】

王轨骤言于帝曰：“皇太子非社稷主[1]。普六茹坚貎有反相[2]。”帝不悦，曰：“必天命有在，将若之何[3]？”杨坚闻之，甚惧，深自晦匿[4]。

【注文】

[1]骤（zhòu）：突然。

[2]反相：古代封建迷信中的“命理”说法。指谋反的骨相。

[3]若之何：怎么办。

[4]晦（huì）匿（nì）：隐蔽不露。

【译文】

王轨突然对北周武帝宇文邕说：“皇太子不是国家合适的君主。普六茹坚相貌有谋反的骨相。”北周武帝不高兴，说：“这是天命所决定的，又该如何办呢？”杨坚听说这件事，十分恐惧，从此深藏不露。

【原文】

帝深以轨等言为然，但汉王赞次长，又不才，余子皆幼，故得不废[1]。

【注文】

[1]汉王赞：即宇文赞（？—581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儿子。字乾依，初封汉国公。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为王，任柱国。北周静帝大象（579—580年）末年，杨坚辅政，进位上柱国、右大丞相，表示尊崇，无实权。隋代周，降为汉公。不久被杨坚杀死。　　不才：没有才能。

【译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认为王轨等人的话很对，但汉王宇文赞是次子，也很没才能，其他儿子都还年幼，故此才没有废立太子。

【原文】

十年夏五月癸巳，帝不豫[1]。六月丁酉朔，帝疾甚，还长安，是夕殂，年三十六[2]。

【注文】

[1]不豫：天子有病的讳称。

[2]疾甚：病情严重。　　是夕：当天夜里。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夏季五月癸巳（二十七日），北周武帝宇文邕生病。六月丁酉朔（初一日），北周武帝病情严重，返回长安，当天夜里驾崩，时年三十六岁。

【原文】

戊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为皇太后，宣帝始立，即逞奢欲[1]。大行在殡，曾无戚容，扪其杖痕，大骂曰：“死晚矣[2]！”阅视高祖宫人，逼为淫欲[3]。超拜吏部下大夫郑译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委以朝政[4]。

【注文】

[1]阿史那氏（551—582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后，突厥木杆可汗阿史那俟斤之女。宣帝宇文赟即位，尊为太后。静帝宇文阐尊她为太皇太后。隋文帝杨坚开皇二年（582年）去世。　　宣帝：即宇文赟。　　始立：刚即位。　　逞：实现意愿。　　奢欲：奢侈的欲望。

[2]戚容：悲伤的表情。　　扪（mén）：按，摸。

[3]阅视：查看。　　高祖：即宇文邕，庙号高祖。

[4]超拜：超级升授官职；破格提拔。　　吏部下大夫：即小吏部下大夫，官职名。西魏、北周夏官府吏部司次官。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协助吏部中大夫掌管官员的选举与迁转，正四命。隋文帝杨坚开皇元年（581年）罢。　　内史中大夫：官职名。也称内史、大内史。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北周沿置。春官府内史司长官，掌撰拟与宣读皇帝诏书，参议军国大事，正五命。北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在其上置内史上大夫，于是降为本司次官。隋开皇元年（581年）罢。　　朝政：朝廷政务。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六月戊戌（初二日），太子即皇帝位，尊奉皇后阿史那氏为皇太后，北周宣帝宇文赟刚刚即位，就放纵奢侈的欲望。北周武帝宇文邕还未殡葬，宣帝连悲哀的表情都没有，还抚摸着他被棍棒打的伤痕，大骂道：“死得太晚了！”宣帝挑选北周武帝的嫔妃，逼迫她们满足自己的淫欲。还破格任命吏部下大夫郑译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委托他处置朝政。

【原文】

己未，葬武皇帝于孝陵，庙号高祖[1]。既葬，诏内外公除帝及六宫，皆议即吉[2]。京兆郡丞乐运上疏，以为“葬期既促，事讫即除，太为汲汲[3]”。帝不从。

【注文】

[1]武皇帝：即北周武帝宇文邕。　　孝陵：北周武帝宇文邕陵，位于陕西咸阳底张镇陈马村东南约一公里处。

[2]公除：以天下为公而除丧服。　　六宫：本义是指古代皇后的寝宫，正寝一，燕寝五，合为六宫，后来代指皇后或皇帝的其他妻子。　　即吉：换上吉服。

[3]郡丞：官职名。郡守的主要佐官。秦代始置。郡守下设丞及长史（都尉）为佐官，历代沿置。隋唐时期，废郡级行政区划，郡丞随之而废。　　葬期：安葬日期。　　促：仓促。　　除：去掉丧服。　　太为：太过于。　　汲汲（jí jí）：形容急切的样子，表示急于得到的意思。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六月己未（二十三日），北周将武帝宇文邕葬于孝陵，庙号为高祖。办理完武帝的丧事，北周宣帝宇文赟下诏朝廷内外官员都换下丧服，宣帝和嫔妃都商议要换上吉服。京兆郡丞乐运上书，认为“武帝安葬日期本来就过于仓促，丧事刚办完就换下丧服，太急迫了”。北周宣帝不肯听从。

【原文】

帝以齐炀王宪属尊望重，忌之[1]。谓宇文孝伯曰：“公能为朕图齐王，当以其官相授[2]。”孝伯叩头曰：“先帝遗诏，不许滥诛骨肉[3]。齐王，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4]。陛下若无故害之，臣又顺旨曲从，则臣为不忠之臣，陛下为不孝之子矣[5]。”帝不怿，由是疏之[6]。乃与开府仪同大将军于智、郑译等密谋之，使智就宅候宪，因告宪有异谋[7]。

【注文】

[1]齐炀（yáng）王宪：即宇文宪。谥号炀。　　属尊：指功高。　　望重：声望高。

[2]图：图谋，谋取。此处指除掉。

[3]先帝：此处指北周武帝宇文邕。　　滥诛：不加节制的杀戮。　　骨肉：比喻至亲、亲人。

[4]德茂：多德行。　　重臣：指朝廷中居要职的大臣。

[5]顺旨：也作“顺指”。即曲意逢迎。　　曲从：违心顺从。

[6]怿（yì）：高兴；欢喜。　　疏：疏远，不亲近。

[7]于智：生卒年不详。北周官员。初为开府。在宣帝宇文赟授意下，告齐王宇文宪谋反，进位柱国，又为大司空。　　就宅：到宇文宪住宅。　　异谋：特别的计谋。此处指谋反。

【译文】

北周宣帝宇文赟认为齐炀王宇文宪职位高，声望重，很忌恨他。对宇文孝伯说：“您要能够替我除掉齐王，我就把他的官职授予你。”宇文孝伯叩头说：“先帝有遗诏，不许滥杀骨肉亲戚。齐王是陛下的叔父，功高德广，是国家的重臣。陛下如果无缘无故杀害他，我又服从旨意，违心跟从，那我就是不忠之臣，陛下就是不孝之子了。”北周宣帝很不高兴，从此开始疏远宇文孝伯。北周宣帝于是和开府仪同大将军于智、郑译等人秘密谋划杀害宇文宪，派于智到宇文宪家侍候宇文宪，趁机诬告宇文宪有反叛的图谋。

【原文】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语宪，欲以宪为太师，宪辞让[1]。又使孝伯召宪曰：“晚与诸王俱入[2]。”既至殿门，宪独被引进[3]。帝先伏壮士于别室，至，即执之[4]。宪自辨理，帝使于智证宪，宪目光如炬，与智相质[5]。或谓宪曰：“以王今日事势，何用多言[6]？”宪曰：“死生有命，宁复图存，但老母在堂，恐留兹恨耳[7]。”因掷笏于地[8]。遂缢之[9]。帝召宪僚属，使证成宪罪[10]。参军渤海李纲誓之以死，终无桡辞[11]。有司以露车载宪尸而出，故吏皆散，惟李纲抚棺号恸，躬自瘗之，哭拜而去[12]。

【注文】

[1]太师：官职名。西周始置，与太傅、太保并称三师，地位崇高，后代渐成重臣加官，以示恩宠，无实际职权。两晋南北朝为一品，隋之后为正一品。也指太子太师，为辅导太子的官。西晋时设太子太师、太傅、太保，太子少师、少傅、少保，称三师三少，后代沿置。明清时以朝臣兼任，三师三少成为荣誉性的虚衔。　　辞让：谦逊推让。

[2]俱：一起。

[3]引进：带领入内。

[4]壮士：指体健力大者。　　别室：正室以外的房间。

[5]证：证实有罪。　　目光如炬：眼光亮得像火炬。形容发怒时的神色。　　相质：彼此质询；对质。

[6]事势：事情的趋势；形势，情况。

[7]死生有命：即“生死有命”，指人的生死等一切遭际皆由天命决定。常用作事势所至、人力不可挽回之意。　　宁复：难道。　　图存：谋求生存。　　在堂：指母亲健在。　　兹（zī）恨：这种（不能养老送终的）遗憾。兹，这；这个。

[8]笏（hù）：大臣上朝拿着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上面可以记事。

[9]缢（yì）：吊死，用绳子勒死。

[10]僚属：属官；属吏。

[11]渤海：郡名。“渤”一作“勃”。历史上渤海郡不止一处。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置郡，治浮阳（今河北沧县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天津、河北廊坊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宁津以东，山东乐陵、无棣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辖南皮、高城、重合、浮阳、东光、章武、脩县、阳信八县，其后辖境渐小。北魏太武初改渤海郡为沧水郡，后复旧称。北魏太安四年（458年），郡治迁至东光（今河北东光城关），辖南皮、东光、脩县、安陵四县。隋废。此外，南朝宋孝武帝侨置，治临济城（今山东高青高苑）。北齐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沧州所置渤海郡，治阳信（今山东阳信南），辖阳信、乐陵、滳（shāng）河、厌次、蒲台、饶安、无棣、盐山、南皮、清池十县。唐废。宋代也曾置郡，治今山东滨州，金代废。　　李纲（547—631年）：北周、隋、唐官员。字文纪。初名瑗，后改。观州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北周为齐王宇文宪参军。隋时任太子洗马、尚书右丞。李渊起兵后，入长安投效，封新昌县公，负责官员选拔。唐建国后，任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后升太子太保。曾上表弹劾齐王李元吉，贞观时任太子少师。　　终无：始终没有。　　桡（ráo）辞：也作“桡词”。屈从的言辞。

[12]露（lù）车：无帷盖的车子。　　故吏：指官员以前的属吏和由其推荐为官者，这些人对原来长官或举荐者多存在一种从属意识和关系。　　号恸（tòng）：号哭哀痛。　　躬：自身；亲自。　　瘗（yì）：掩埋；埋葬。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六月甲子（二十八日），北周宣帝宇文赟派宇文孝伯告诉宇文宪，想要任命宇文宪为太师，宇文宪加以推辞。北周宣帝又派宇文孝伯召来宇文宪说：“今天晚上请您和众王一起进宫。”等到众王到了宫殿大门口，宇文宪单独被领进宫去。宣帝预先在别室里埋伏了壮士，宇文宪一到达，就被抓了起来。宇文宪自己申辩，北周宣帝让于智证明宇文宪有罪，宇文宪目光炯炯如火，和于智当场对质。有人对宇文宪说：“依照大王今天的处境，多说又有什么用处呢？”宇文宪说：“生死有命，难道还打算能活下去吗？只是老母亲还健在，不能养老送终，恐怕留下遗憾罢了。”就将朝笏扔在地上。于是绞死了宇文宪。北周宣帝召来宇文宪的幕僚属官，让他们证实宇文宪的罪状。参军渤海人李纲以死起誓，始终没有屈从乱说。有关部门用敞篷车载着宇文宪的尸体出宫，宇文宪的旧属官吏全都逃散，只有李纲手抚棺木号啕痛哭，亲自将他埋葬，大哭拜别而去。

【原文】

又杀上大将军王兴、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独孤熊、开府仪同大将军豆卢绍，皆素与宪亲善者也[1]。帝既诛宪而无名，乃云与兴等谋反，时人谓之“伴死”。以于智为柱国，封齐公以赏之。

【注文】

[1]王兴：北周将领。时任大将军。生平事迹不详。　　独孤熊：北周将领。时任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生平事迹不详。　　豆卢绍：北周将领。时任开府仪同大将军。生平事迹不详。　　亲善：亲近友善。

【译文】

北周宣帝宇文赟还处死了上大将军王兴、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独孤熊、开府仪同大将军豆卢绍，这些人都一向与宇文宪亲近友善。北周宣帝诛杀了宇文宪却没有罪名，便说宇文宪与王兴等人谋反，当时人们称王兴等人是“伴死”。北周宣帝任命于智为柱国，封他为齐公以奖赏他。

【原文】

闰月乙亥，周主立妃杨氏为皇后。秋七月壬戌，以亳州总管杨坚为上柱国、大司马[1]。

【注文】

[1]亳（bó）州：州名。北周末改南兖州置。治谯（qiáo）县（今安徽亳州）。唐代辖境相当于今安徽亳州、涡阳、蒙城及河南鹿邑、永城等地。　　大司马：官职名。此处指西魏置。为西魏、北周夏官府长官，掌军政、军备、宿卫，正七命。亦称大司马卿。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年（578年）闰月乙亥（初十日），北周宣帝宇文赟册封太子妃杨氏为皇后。秋季七月壬戌（二十七日），北周宣帝任命亳州总管杨坚为上柱国、大司马。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于露门，始与群臣服汉、魏衣冠[1]。大赦，改元大成[2]。置四辅官，以大冢宰越王盛为大前疑，相州总管蜀公尉迟迥为大右弼，申公李穆为大左辅，大司马随公杨坚为大后承[3]。

【注文】

[1]受朝：帝王接受臣下的朝贺。　　露门：即路门。天子五门之一，宫室最内之正门。露通“路”。　　服：穿衣裳。　　汉：朝代名。分西汉和东汉。西汉（前202—公元8年），共历二百一十年。是继秦朝之后的统一的封建王朝。前202年刘邦称帝，建都长安，史称西汉，也称前汉。西汉至公元8年王莽篡位止。东汉（25—220年），共历一百九十六年。公元25年汉光武帝刘秀称帝，建都洛阳。因为在西汉旧都长安之东，故史称东汉，也称后汉。公元220年，汉献帝刘协禅让曹丕，东汉灭亡。　　魏：即三国魏（220—265年），朝代名。共历五帝四十五年。三国之一。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献帝自立为帝，国号魏，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占有今黄河流域、长江中游的江北及甘肃、陕西、辽宁的大部分地区。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建晋，魏亡。

[2]大成：北周宣帝宇文赟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数月，即己亥（579年）正月至二月。

[3]四辅官：辅佐帝王总理国家政务的四员大臣的统称。北周大成元年（579年）置四辅官，为大前疑、大右弼、大左辅、大后丞。　　大冢（zhǒng）宰：即大冢宰卿，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依《周礼》置六官，设天官府，以大冢宰卿为主官，正七命，掌管宫廷供奉及财政、赋税、百官俸给。如果君主下“五府总于天官”之诏，即可总摄百官，执掌朝政。北周沿置。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越王盛：即宇文盛。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春季正月癸巳（初一日），北周宣帝宇文赟在露门接受百官朝拜，开始与群臣穿汉、魏时期的服饰。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大成。设置四名辅佐皇帝官职，任命大冢宰、越王宇文盛为大前疑，相州总管、蜀公尉迟迥为大右弼，申公李穆为大左辅，大司马、随公杨坚为大后承。

【原文】

周主之初立也，以高祖《刑书要制》为太重而除之，又数行赦宥[1]。京兆郡丞乐运上疏，以为：“《虞书》所称‘眚灾肆赦’，谓过误为害，当缓赦之[2]。《吕刑》云‘五刑之疑有赦’，谓刑疑从罚，罚疑从免也[3]。谨寻经典，未有罪无轻重，溥天大赦之文[4]。大尊岂可数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恶乎[5]？”帝不纳。既而民轻犯法，又自以奢淫多过失，恶人规谏，欲为威虐，慑服群下，乃更为《刑经圣制》，用法益深，大醮于正武殿，告天而行之[6]。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过失，辄行诛谴[7]。

【注文】

[1]《刑书要制》：北周法令之一，北周武帝宇文邕时制定。《刑书要制》用法严厉，北周宣帝宇文赟即位废除；等到杨坚为相，又删略旧律，作新《刑书要制》，北周静帝宇文阐下诏颁行。　　重：严厉。　　除：废止；除掉。　　赦宥（shè yòu）：宽恕；赦免。

[2]虞（yú）书：《尚书》组成部分之一。相传是记载唐尧、虞舜、夏禹等事迹的书。今本有《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五篇。其中《舜典》由《尧典》分出，《益稷》由《皋陶谟》分出。　　眚（shěng）灾肆赦：西周时期的刑法原则。指因过失或不幸事故而犯罪，可以赦免，视为无罪。是最早区分故意和过失、偶犯和惯犯的法律思想。　　过误：也作“过悮”。过失；错误。　　缓赦：赦免。

[3]《吕刑》：西周的法典，主要记述了当时的法律原则和详尽的赎（shú）刑及一般司法制度。　　五刑：古代对罪犯使用的五种刑罚的总称。商周时期指墨刑、劓刑、剕刑、宫刑、大辟。隋代至清代指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　　刑疑从罚：判刑有疑问的可以改为处罚。　　罚疑从免：对处罚有疑问的就改为免罪。

[4]谨寻：仔细查询。　　经典：指具有典范性、权威性的著作。一般指作为典范的儒家著述。　　溥（pǔ）天：遍天下。

[5]大尊：即“至尊”。臣下称君主。　　肆：放纵，任意行事。　　奸宄（guǐ）：指违法作乱的人。

[6]奢淫：奢侈淫逸。　　规谏（jiàn）：规劝。　　威虐：凶恶残酷。　　慑（shè）：威胁，使恐惧。　　群下：泛指僚属或群臣。　　刑经圣制：北周宣帝大象元年（579年）所订的重法。宣帝以高祖所立《刑书要制》用法过重，下令废除。后又增益为《刑经圣制》，但较《形书要制》更为严厉。　　大醮（jiào）：道教举行的隆重的祭天仪式。　　正武殿：北周宫殿名。北周帝常在此处理司法案件。　　告天：祭告天帝。

[7]伺察：侦视；观察。　　辄行：擅自行使。　　诛谴（qiǎn）：也作“诛遣”。诛杀贬谪。

【译文】

北周宣帝宇文赟刚刚即位，他认为高祖时期制定的《刑书要制》太严厉就废除了它，又多次施行赦免罪人。京兆郡丞乐运上书，认为：“《虞书》所说的‘眚灾肆赦’，意思是对因过失而造成危害的人，应当宽恕赦免。《吕刑》说‘五刑之疑有赦’，意思是说对判刑有疑问的可以改为处罚，对处罚有疑问的就改为免罪。我谨慎认真查询经典，从来没有罪行不分轻重而遍天下大赦的记载。皇帝怎么可以屡次实施非同寻常的恩惠，以放纵那些作奸犯科者的恶行呢？”北周宣帝不肯接受。很快百姓就不害怕违犯法律了，北周宣帝又因为自己骄奢淫逸，有很多过失，很讨厌臣下规劝，想要采用威胁残暴的方式，来震慑群臣，于是又另外制定《刑经圣制》，执法更加严酷，在正武殿设坛祷告，上告苍天后正式实施。北周宣帝悄悄命令身边侍卫观察监视朝廷百官，只要稍有过失，就施以诛杀或贬谪。

【原文】

又居丧才踰年，即恣声乐，鱼龙百戏，常陈殿前，累日继夜，不知休息[1]。多聚美女以实后宫，增置位号，不可详录[2]。遊宴沈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请事者，皆因宦者奏之[3]。于是乐运舆襯诣朝堂，陈帝八失：其一，以为：“大尊比来事多独断，不参诸宰辅，与众共之[4]。”其二，“搜美女以实后宫，仪同以上女不许辄嫁，贵贱同怨[5]。”其三，“大尊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须闻奏，多附宦者[6]。”其四，“下诏宽刑，未及半年，更严前制[7]。”其五，“高祖斫雕为朴，崩未踰年，而遽穷奢丽[8]。”其六，“徭赋下民，以奉俳优、角抵[9]。”其七，“上书字误者即治其罪，杜献书之路[10]。”其八，“玄象垂诫，不能咨诹善道，修布德政[11]。”“若不革兹八事，臣见周庙不血食矣[12]。”帝大怒，将杀之。朝臣恐惧，莫有救者。内史中大夫洛阳元岩叹曰：“臧洪同死，人犹愿之，况比干乎[13]？若乐运不免，吾将与之俱毙[14]。”乃诣请见，曰：“乐运不顾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劳而遣之，以广圣度[15]。”帝颇感悟[16]。明日，召运谓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实为忠臣。”赐御食而罢之[17]。

【注文】

[1]居丧：守孝。处在直系尊亲的丧期中。　　踰（yú）年：也作“逾年”。时间超过一年。　　恣（zì）：听任，放纵，无拘束。　　鱼龙百戏：古代百戏杂耍节目。百戏是对古代乐舞杂技表演的总称。秦朝时百戏产生。汉代民间的各种演出总称为“百戏”，包括歌舞、杂技、武术等。南北朝以后“百戏”也称作“散乐”。隋、唐、北宋时百戏颇为流行，元朝以后“百戏”被各种乐舞杂技的专名所取代。

[2]增置：增添，添设。　　位号：爵位与名号。

[3]遊（yóu）宴：同“游宴”。游戏宴饮。　　沈（chén）湎（miǎn）：即“沉湎”。沉溺。多指嗜酒。沈通“沉”。　　旬日：十天。也指较短的时日。

[4]舆襯（chèn）：襯应为櫬（榇）。载棺以随。表示决死或有罪当死。　　独断：独自决断；专断。　　参：参考。

[5]辄（zhé）嫁：出嫁。

[6]闻奏：即奏闻。　　附：依从。

[7]宽刑：放宽刑罚。

[8]斫（zhuó）雕为朴：指摒弃雕琢，推行简朴。斫：砍，削。　　崩：君主时代称帝王死。　　穷：穷极，极尽。　　奢丽：形容服饰等奢侈华丽。

[9]徭赋：力役与赋税。　　下民：百姓。　　奉：供养，伺候。　　俳优（pái yōu）：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　　角抵：是一种类似现在摔跤、拳斗一类的角力游戏。它们主要是通过力量型的较量，用非常简单的人体相搏的方式来决出胜负。

[10]杜：阻塞（sè），堵塞。　　献书：上书。指陈述意见。

[11]玄象：天象。即日月星辰在天所成之象。　　垂诫：即“垂戒”。垂示警戒。　　咨诹（zōu）善道：询问（治国的）好道理。诹，询问。　　修布：培养推行。

[12]革：改变；革新。　　周庙：指北周太庙。　　血食：指受享祭品。古代杀牲取血以祭，故称血食。“不血食”指其国家的祖先不能再得到祭祀，也就是这个国家灭亡了，没有传承的后代能够祭祀祖先了。

[13]元岩（？—593年）：北周、隋官员。字君山，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好读书，为人耿直，注重名节。北周时，曾任内史中大夫、昌国县伯，后免官。杨坚为相辅政，加位开府、民部中大夫。隋建国后，任兵部尚书、进爵平昌郡公，升任益州总管长史。所任之处，执法严明。开皇十三年（593年）卒。　　臧洪（160—195年）：东汉文学家。字子源，广陵射阳（今江苏宝应东）人。初举孝廉，曾任即丘长，汉灵帝末弃官还乡。董卓之乱时，曾策动张超联合陈留太守张邈（miǎo）、兖（yǎn）州刺史刘岱（dài）等五人结盟讨伐董卓。后归袁绍，任青州刺史、东郡太守。张超被曹操围困，向其求救，袁绍不肯发兵，臧洪于是与袁绍决裂。袁绍兴兵围东郡，城破臧洪被杀。　　比干：商朝大臣，商纣王的叔父，任少师之职。他见纣王荒淫暴虐，草菅（jiān）人命，于是拼死直谏。纣王恼羞成怒，借说圣人心有七窍，须取心肝验证，而将他杀死。被后世奉为刚正不阿（ē）、不畏强暴、敢于直谏的典范。

[14]俱毙：一起赴死。

[15]诣（yì）（gé）：也作“诣阁”，前往朝廷官署。　　以广圣度：以增加皇上的气度。

[16]感悟：有所感触而醒悟或领悟。

[17]御食：即御膳，帝王世族所享用的饮食。

【译文】

北周宣帝宇文赟守丧才刚满一年，就恣意于音乐歌舞，常在殿前观赏鱼龙变化等魔术杂技，日以继夜，不知道休息。又征集了很多美女以充实后宫，还增加了名位称号，多到难以详细记录。他沉湎于游玩宴飨，有时十几天不出门，群臣有请示事情的，都通过宦官上奏。于是乐运抬着棺木到朝堂，指出北周宣帝的八项过失：第一，认为：“皇上最近处理政务多独断专行，不和各位宰相辅臣共同商议。”第二，“搜罗美女以充实后宫，迫使仪同以上官员的女儿不准出嫁，无论贵贱对此都有怨恨。”第三，“皇上一进入后宫，常常几天不出来，所需要奏报的消息，大多依靠宦官转达。”第四，“下诏放宽刑罚，不到半年，又制定比以前更加严酷的法度。”第五，“高祖摒弃雕琢，推行简朴，他驾崩刚过一年，就马上追求极度的奢侈华丽。”第六，“对百姓施以徭役，征收赋税，却用来供养杂耍、角力的艺人。”第七，“群臣上书有用字不当的就进行惩治，杜绝了他们上书言事的途径。”其八，“上天显示灾相进行警示，却不征询向善之道，培养推行德政。”“如果不革除这八项弊端，臣将再也看不到周室宗庙杀牲取血的祭祀了。”北周宣帝大怒，准备处死乐运。群臣十分恐惧，没有人敢出言相救。内史中大夫、洛阳人元岩叹息着说：“和臧洪一起赴死，还有人愿意做，何况是和比干一同死呢？如果乐运得不到赦免，我将和他一同赴死。”于是到阁中求见宣帝，说：“乐运不顾惜自己的生命，想要以此获得名声，陛下不如慰劳并打发他走，以增加皇上的气度。”北周宣帝听后很有醒悟。第二天，宣帝召来乐运，对他说：“我昨夜认真思考了你的奏章，你的确是个忠臣。”在宫中赐饭后罢免了他。

【原文】

癸卯，周立皇子阐为鲁王[1]。戊午，周主至洛阳，立鲁王阐为皇太子。

【注文】

[1]阐：即北周静帝宇文阐（573—581年）。本名衍。宣帝长子。北周宣帝在位不到一年，传位与他。因年仅七岁，由外祖隋国公杨坚总揽朝政。北周宣帝死后，杨坚辅政。隋代周，废为介国公。不久被害。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正月癸卯（十一日），北周立皇子宇文阐为鲁王。戊午（二十六日），北周宣帝宇文赟抵达洛阳，立鲁王宇文阐为皇太子。

【原文】

二月，周徐州总管王轨闻郑译用事，自知及祸，谓所亲曰：“吾昔在先朝，实申社稷至计，今日之事，断可知矣[1]。此州控带淮南，邻接强寇，欲为身计，易如反掌[2]。但忠义之节不可亏违，况荷先帝厚恩，岂可以获罪于嗣主，遽忘之邪[3]！正可于此待死，冀千载之后，知吾此心耳[4]。”

【注文】

[1]及祸：遭到灾难。　　昔：过去。　　先朝：指先帝。　　申：陈述，说明。　　至计：最好的计策、办法。

[2]控带：萦带。　　淮南：淮水以南各地。淮水，又称淮河。是中国东部的主要河流之一。流域西起桐柏山和伏牛山，淮河干流自西向东，经河南南部、安徽中部，在江苏中部注入洪泽湖，经洪泽湖调蓄后，主流经入江水道至扬州三江营注入长江，少量河水注入黄海，河道全长约一千公里。（淮河原注入黄海，后因黄河改道，淤高下游河床后，它才流入洪泽湖，主流入长江。）　　强寇：强大的敌寇。此处指陈朝。　　欲为身计：想要为自己考虑出路。　　易如反掌：像翻一下手掌那样容易。比喻事情非常容易做。

[3]亏违：违背忠义的臣节。　　荷（hè）：承受；承蒙。

[4]冀：希望。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二月，北周徐州总管王轨听说郑译执掌朝政，自己知道就要遭到灾祸，对亲近的人说：“我以前在先帝执政时，如实陈述了国家的大政方针，今天的情形，可想而知。徐州统辖淮南一带，邻近陈朝，想要为自身考虑出路，真是易如反掌。但是忠义的臣节不能违背，何况我曾承蒙先帝的厚恩，怎么能够因为害怕继位的君主加罪，就把这些都忘记呢！正好可以在此等死，希望等到千年以后，人们会明白我的忠心。”

【原文】

周主从容问译曰：“我脚杖痕，谁所为也？”对曰：“事由乌丸轨、宇文孝伯[1]。”因言轨捋须事。帝使内史杜庆信就州杀轨，元岩不肯署诏[2]。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切谏，帝不听，岩进继之，脱巾顿颡，三拜三进[3]。帝曰：“汝欲党乌丸轨邪[4]？”岩曰：“臣非党轨，正恐滥诛失天下之望[5]。”帝怒，使阉竖搏其面[6]。轨遂死，岩亦废于家[7]。远近知与不知，皆为轨流涕。之仪，之推之弟也[8]。

【注文】

[1]乌丸轨：即王轨，其家族被赐姓“乌丸”，故称。

[2]杜庆信：北周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就州：到……州。此处指到徐州。　　署诏：在诏书上签名。

[3]御正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天官府御正司长官，负责宣达皇帝诏命，参议军国大事；颁发诏书时，须由其连署，权任颇重。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置御正上大夫为御正司长官，御正中大夫为次官，正五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颜之仪（523—591年）：颜之推的弟弟。字子升，南北朝时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东北）人。初在梁。梁灭，被俘至长安，为北周麟趾学士、司书上士。北周武帝宇文邕选他做太子侍读。北周宣帝宇文赟时，为御正中大夫，数次直言进谏。北周宣帝宇文赟死后，刘昉等作遗诏任命杨坚为丞相，他拒不连署。隋代周后，任集州刺史。不久致仕，著有文集。　　切谏（jiàn）：直言极谏。　　脱巾：脱下头巾，改戴官帽。　　顿颡（sǎng）：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多表示请罪或投降。

[4]党：与……结成同党。

[5]正：仅；只。　　望：希望；期望。

[6]搏：打。

[7]废于家：免职回家。

[8]之推：即颜之推。

【译文】

北周宣帝宇文赟曾经悠闲舒缓地问郑译道：“我脚上的棍棒伤痕，是谁造成的？”郑译回答说：“事情是由乌丸轨、宇文孝伯引起的。”于是报告了王轨捋北周武帝宇文邕胡须的事情。北周宣帝派内史杜庆信到徐州处死王轨，元岩不肯在诏书上签名。御正中大夫颜之仪苦苦劝谏，宣帝不听，元岩也随即进见规劝，摘下头巾叩拜，三次叩拜，三次进谏。北周宣帝说：“你想和乌丸轨结成同党吗？”元岩说：“臣不是想和王轨结党，只是担忧滥杀会丧失天下人的期望。”北周宣帝很愤怒，让宦官抽元岩耳光。王轨最终被杀死，元岩也被免职回家。远近的人们，无论认识或不认识的，都为王轨流泪。颜之仪是颜之推的弟弟。

【原文】

周主之为太子也，上柱国尉迟运为宫正，数进谏，不用[1]。又与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皆为高祖所亲待，太子疑其同毁己[2]。及轨死，运惧，私谓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祸，为之奈何[3]？”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为臣为子，知欲何之？且委质事人，本徇名义，谏而不入，死焉可逃[4]！足下若为身计，宜且远之。”于是运求出为秦州总管[5]。他日，帝托以齐王宪事让孝伯曰：“公知齐王谋反，何以不言[6]？”对曰：“臣（不）知齐王忠于社稷，为群小所谮，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嘱微臣，惟令辅导陛下[7]。今谏而不从，实负顾托[8]。以此为罪，是所甘心。”帝大惭，俛首不语，命将出，赐死于家[9]。

【注文】

[1]宫正：北周东宫属官。分置左、右，掌匡正辅弼太子。隋初罢。　　不用：不接受。

[2]亲待：亲近优待。　　毁：诽谤，说别人的坏话。

[3]私谓：暗地里说。　　吾徒：我辈。徒，徒党，同一类或同一派别的人。

[4]委质：委身、归附。　　事人：指侍奉君主。　　徇：顺从，曲从。　　名义：名节道义。

[5]秦州：州名。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冀城（今甘肃甘谷东）。太康三年（282年）废，七年（286年）复置。移治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辖陇西、南安、天水、略阳、武都、阴平六郡，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静宁、定西等县以南，清水以西，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等县以北，及青海贵德，甘肃临潭、迭部等县以东地，其后辖境缩小。隋大业（605—618年）初废。唐武德二年（619年）复置。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移治成纪（今甘肃秦安西北）。天宝初还治上邽，改为天水郡，乾元初复为秦州。宝应二年（763年）废。大中三年（849年）复置，移治成纪。北宋初与县同徙治今天水。

[6]托：借。

[7]付嘱：也作“付属”，即委付、嘱告的意思。　　微臣：卑贱之臣。常用作谦辞。　　陛下：对皇帝的尊称。

[8]顾托：也作“顾讬”。嘱托。

[9]俛（fǔ）首：低头。俛同“俯”。

【译文】

北周宣帝宇文赟做太子时，上柱国尉迟运担任宫正，屡次进谏，宣帝不肯采纳。尉迟运又和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都被北周武帝宇文邕所亲近优待，太子怀疑他也一起诋毁自己。等到王轨被杀，尉迟运很恐惧，暗地里对宇文孝伯说：“我们这些人必定不会免于灾祸，该怎么办呢？”宇文孝伯说：“如今我厅堂上有老母亲，地下有刚入土的武帝，作为臣下，作为儿子，我怎么知道去哪里？况且委身侍奉君主，本来应该遵循名节和道义，劝谏而不能被采纳，怎能避免一死！你如果为自身考虑，应该暂且远远离开。”于是尉迟运请求出任秦州总管。另一天，北周宣帝借齐王宇文宪的事情责备宇文孝伯说：“你明知齐王谋反，为什么不报告？”宇文孝伯回答道：“臣知道齐王对国家忠心，却被一群小人诬陷，我说话也不会被采用，所以不说。况且先帝嘱托我，只是让我辅佐陛下。现在进谏而陛下不听从，实在是辜负了先帝的托付。以此作为我的罪名，我甘心情愿领罪。”北周宣帝十分羞愧，低头不语，下令让他出去，赐他在家自杀。

【原文】

时宇文神举为并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酖杀之。尉迟运至秦州，亦以忧死[1]。

【注文】

[1]忧死：忧惧而死。

【译文】

当时宇文神举担任并州刺史，北周宣帝宇文赟派遣使者到并州用毒酒毒死了他。尉迟运抵达秦州，也因为忧惧而死。

【原文】

辛巳，周宣帝传位于太子阐，大赦，改元大象[1]。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冕二十四旒，车服旗鼓皆倍于前王之数[2]。皇帝称正阳宫，置纳言、御正、诸卫等官，皆准天台[3]。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

【注文】

[1]大象：北周静帝宇文阐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近二年，即己亥（579年）二月至庚子（580年）十二月。

[2]天台：宫殿名。北周宣帝宇文赟改自己所居宫殿为天台。　　冕（miǎn）：中国古代帝王及地位在大夫以上的官员们戴的礼帽，后专指帝王的皇冠。　　旒（liú）：古代帝王礼帽前后悬垂的玉串。

[3]正阳宫：北周宫殿名。宇文阐即位后所居之宫。　　御正：即御正中大夫。　　诸卫：此处指西魏、北周负责宫廷侍卫的官员。包括左右宫伯、小宫伯、左右中侍、左右侍、左右前侍、左右后侍、左右骑侍、左右宗侍、左右庶侍、左右勋侍、左右武伯、小武伯、左右武贲、左右旅贲、左右射声、左右骁骑、左右羽林、左右游击。　　准：依照，依据。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二月辛巳（二十日），北周宣帝宇文赟传位给太子宇文阐，大赦全国，改年号大象。北周宣帝自称天元皇帝，所住的宫殿称为天台，皇冠上垂着二十四条玉带，车驾、服饰、旗帜、鼓吹都比原先君主增加一倍。继位皇帝所居宫殿称为正阳宫，设置纳言、御正、诸卫等官，都仿效天台。尊奉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

【原文】

天元既传位，骄侈弥甚，务自尊大，无所顾惮，国之仪典，率情变更[1]。每对臣下自称为“天”，用樽、彝、珪、瓒以饮食，令群臣朝天台者致斋三日，清身一日[2]。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带绶，及冠通天冠，加金附蝉，顾见侍臣弁上有金蝉及王公有绶者，并令去之[3]。不听人有“天”、“高”、“上”、“大”之称，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为姜，九族称“高祖”者为“长祖”[4]。又令天下车皆以浑木为轮[5]。禁天下妇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妆[6]。

【注文】

[1]天元：即北周宣帝宇文赟。　　骄侈（chǐ）：骄纵奢侈。　　弥（mí）甚：更加；越发。　　务自尊大：即妄自尊大，狂妄自大。　　顾惮（dàn）：顾忌。　　仪典：礼法；仪式。　　率情：任意。

[2]樽（zūn）：古代盛酒的器具。　　彝（yí）：古代盛酒的器具，也泛指古代宗庙常用的祭器。　　珪（guī）：同“圭”。古代帝王或诸侯在举行典礼时拿的一种玉器，上圆（或剑头形）下方。　　瓒（zàn）：古代祭祀用的一种像勺子的玉器。　　致斋：斋戒。沐浴更衣，不喝酒，不吃荤，不与妻妾同寝，以示虔诚庄敬，称为斋戒。　　清身：洁身。

[3]上帝：天帝。古时指天上主宰一切的神。　　绶（shòu）：一种丝质带子，古代常用来拴在印纽上，后用来拴勋章。　　冠：戴帽。　　通天冠：皇帝戴的一种帽子。　　加金附蝉：冠冕上缀着金蝉。金蝉为冠饰。金取坚刚，蝉取居高饮洁之义，多为侍中、常侍的冠饰。　　顾见：看见。　　侍臣：皇帝左右的近臣。　　弁（biàn）：古代的一种帽子。

[4]九族：指血缘相近的亲族。但“九族”所指，说法不同。一说是以自己为基准，上推至四世之高祖，下推至四世之玄孙为九族；一说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父族四是指姑母之子、姊妹之子、女儿之子、本人的同族（父母、兄弟、姐妹、儿女）；母族三是指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妻族二是指岳父、岳母。九族也泛指亲属。

[5]浑木：未加雕饰的木材。

[6]粉黛：白粉和黑粉。后代指年轻貌美的女子，也借指妆饰。黛，古代妇女画眉用的黑色颜料。　　黄眉：黄色眉毛。古代妇女的一种化妆方式。　　墨妆：脸部以墨化妆。

【译文】

天元皇帝宇文赟传位给太子后，更加骄纵奢侈，妄自尊大，没有一点顾忌担心，国家的典章制度任意变更。天元皇帝常常对臣下自称为“天”，用樽、彝、珪、瓒等金、玉器皿盛食物，下令到天台朝拜的群臣要斋戒三天，洁身一天。还把自己比做上帝，不想让群臣与自己有相同之处，常常穿着有绶带的衣服，戴着通天冠的帽子，冠冕上缀着金蝉，看见侍臣帽子上有金蝉，或者王公大臣服饰上有绶带的，都命令他们去掉。不允许其他人有“天”、“高”、“上”、“大”的称号，官员姓名中有这些字眼的，全部改掉。改姓高的人为姜姓，九族中被称为“高祖”的改称“长祖”。又下令全国的车辆都用未加雕饰的木材制造车轮。禁止全国的妇女涂脂抹粉，除了宫人之外，其他妇女都得涂黄眉，化黑妆。

【原文】

每召侍臣论议，惟欲兴造变革，未尝言及政事[1]。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陪侍之官，皆不堪命[2]。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挞[3]。每捶人皆以百二十为度，谓之“天杖”；其后又加至二百四十，宫人内职亦如之[4]。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5]。于是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于终[6]。

【注文】

[1]兴造：施工建造。

[2]羽仪：仪仗中以羽毛装饰的旌旗之类。　　仗卫：手持兵仗的侍卫。　　不堪：忍受不了。堪，忍受。

[3]公卿：三公九卿的简称，代指高级官职。　　楚挞（tà）：杖打。

[4]内职：指供职禁中，内参机要的朝廷重臣。

[5]嫔（pín）：古代皇宫里的女官，皇帝的妾，侍从。　　御：宫中女官名。

[6]苟（gǒu）免：苟且免于损害。　　固志：指稳定的情绪，坚定的主张。　　重足累息：指极为畏惧。　　逮（dài）：到；及。

【译文】

天元皇帝宇文赟每次召集侍臣议论，只想着要修建改造宫室，从不曾谈及朝廷政事。随意地游玩嬉戏，出入没有节制，仪仗队陪同侍卫，早出晚归，陪同侍卫的官员，都忍受不了疲累。从公卿以下，常常被棍杖毒打。每次打人都以一百二十下为准，称为“天杖”；后来又增加到二百四十下，宫人和内廷官员也一样受拷打。皇后、嫔妃、御即使受到宠幸，也大多被刑杖责打过脊背。于是朝廷内外都感到恐惧惊慌，人人内心不安，都乞求能苟安幸免，没有坚定的意志，双脚并拢，屏住呼吸，恐惧之极，直到死去为止。

【原文】

夏五月辛亥，以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1)二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邑各万户，令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并之国[1]。

【注文】

[1]襄国郡：行政区名。北周武帝宇文邕置，治襄国（隋改为龙冈，今河北邢台西南）。隋开皇初废。　　济南郡：西汉初置，治东平陵（今山东章丘），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南、章丘、济阳、邹平等地。后或为郡，或为国。西晋复为郡，移治历城（今山东济南）。北魏辖历城、蓍（shī）县、平陵、土鼓、逢陵、朝阳六县。　　武当：郡名。西魏置，治武当（今湖北丹江口西北关门岩北），辖境相当于今丹江口地。隋开皇初废。　　安富：郡名。胡三省注应当为“安福”。治安福（今湖北郧县东南）。　　上党郡：行政区名。战国时赵、韩各置上党郡。秦取赵、韩二郡合置上党郡。治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西汉移治长子（今山西长子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和顺、榆社等县以南，沁河流域以东地区。东汉末移治壶关。其后辖境渐缩，治所屡迁，北魏移治故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辖屯留、长子、壶关、寄氏、乐阳五县。隋开皇初改为潞州，大业初复为上党郡，治上党（今山西长治）。　　新野郡：西晋惠帝司马衷时置，治新野（今河南新野），辖境约为今河南新野、邓州及湖北襄阳西北部。南朝齐时辖新野、山都、穰县、交木、池阳、惠怀诸县。隋开皇初废。　　邑（yì）：古代诸侯分给大夫的封地。　　代王达：即宇文达（？—580年）。北周大臣。字度斤突，宇文泰之子。北周武成初，封代国公。建德初，进位柱国，出任荆淮十四州十防诸军事、荆州刺史。在州有政绩，受到北周武帝宇文邕褒奖。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代王，出任益州总管，跟随北周武帝攻打北齐，任右军总管。大象元年（579年），拜大右弼。次年被杨坚所杀。　　滕王逌（yōu）：即宇文逌（？—580年），北周藩王、文人。字尔固突，宇文泰的儿子。少好经史，北周明帝武成初（559年），封滕国公。武帝天和末（571年）拜大将军。建德初（572年）进位柱国，三年（574年）为滕王。宣政元年（578年）为上柱国。静帝大象二年（580年），被杨坚所杀。　　并之国：全都到封国去。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夏季五月辛亥（二十一日），北周改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二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分别食邑一万户，命令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都到自己的封国去。

【原文】

随公杨坚私谓大将军汝南公庆曰：“天元实无积德，视其相貌，寿亦不长[1]。又诸藩微弱，各令就国，曾无深根固本之计，羽翮既翦，何能及远哉[2]！”秋七月庚寅，周以杨坚为大前疑。

【注文】

[1]庆：即宇文庆，生卒年不详。北周宗室、隋将领。字神庆，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通经史。后应募从征，以功授都督，官至骠骑大将军、加开府。后从武帝征战，以功进位大将军，封汝南郡公，又历任延、宁二州总管。杨坚为北周丞相时，引为心腹，晋升上大将军。隋建国后，拜左武卫将军，封上柱国。后出任凉州总管，不久征还回京，未再任职，卒于家。

[2]诸藩（fān）：各藩王。藩指属国属地或分封的土地。　　微弱：衰弱。　　就国：到藩国。　　曾无：从来没有。　　深根固本：稳固根基。　　羽翮（yǔ hé）：鸟羽。比喻辅翼或辅佐者。

【译文】

随公杨坚暗地里对大将军、汝南公宇文庆说：“天元皇帝实在没有德行，观察他的相貌，寿命也不会长。而且各位藩王的势力都很弱小，并命令他们各自到封国去，这并非巩固国家根基的大计，羽毛都已经剪去，又怎么能飞得远呢！”太建十一年（579年）秋季七月庚寅（初一日），北周任命杨坚为大前疑。

【原文】

己酉，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为天皇太后[1]。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为天皇后，立妃元氏为天右皇后，陈氏为天左皇后，凡四后云[2]。

【注文】

[1]李氏：即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后李娥姿（535—588年）。楚人，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生母。西魏攻陷江陵，李娥姿和全家一起被掠到长安，被宇文邕娶为夫人。不久，李娥姿生下了后为宣帝的儿子宇文赟。宣帝宇文赟即位，先后尊生母李娥姿为太后、天皇太后、天元圣皇太后。北周灭亡，李娥姿出家为尼，法号常悲。隋文帝开皇八年（588年）病死。

[2]朱氏：即朱满月（547—586年），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皇后。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因其夫犯罪，没入东宫，被太子宇文赟宠幸，生子宇文衍，即后来的静帝。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封天元帝后，不久改称天皇后，又改称天大皇后。宣帝死，太子衍即位，尊为帝太后，位仅次于宣帝的正妻皇太后杨丽华。581年，隋朝建立，出家为尼，改名法净。隋文帝开皇六年（586年）去世。　　元氏：即元乐尚（565—？），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皇后。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开府元晟（shèng）的次女。大象元年（579年），元氏应召入宫，时年15岁，封贵妃。同年七月，立为天右皇后。翌年，改称天右太皇后。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宇文赟死，元氏出家为尼，法名华胜。卒年不详。　　陈氏：即陈月仪（565—？），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皇后。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大将军陈山提之女。北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六月被选入宫中，封德妃。七月，天元皇帝封立五皇后，以陈氏为天左皇后。翌年，改称天左大皇后，后来又立为天中大皇后。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宇文赟死，陈氏出家为尼，法名华光。卒年不详。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七月己酉（二十日），北周尊奉天元皇帝太后李氏为天皇太后。壬子（二十三日），改称天元皇后朱氏为天皇后，封立皇妃元氏为天右皇后，陈氏为天左皇后，总共有四位皇后。

【原文】

十二年春二月乙丑，周天元改制为天制，敕为天敕[1]。壬午，尊天元皇太后为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为天元圣皇太后。癸未，诏杨后与三后皆称“太皇后”，司马后直称“皇后”[2]。

【注文】

[1]改制：改变制度或法式。

[2]司马后：即司马令姬（jī），北周静帝宇文阐的皇后。生卒年不详。荥阳公司马消难的女儿。大象元年（579年）入宫为后。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宇文赟去世，杨坚辅政。司马消难起兵反叛，结果失败，司马令姬也被废为庶人。隋朝建立，杨坚杀宇文阐，司马令姬改嫁给司隶刺史李丹为妻，唐代时去世。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春季二月乙丑（初九日），北周天元皇帝将自己所下的制书改称为“天制”，敕书改称为“天敕”。壬午（二十六日），尊奉天元皇太后为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为天元圣皇太后。癸未（二十七日），下诏杨皇后与其他三位皇后都改称“太皇后”，司马皇后则直接称为“皇后”。

【原文】

行军总管杞公亮，天元之从祖兄也[1]。其子西阳公温妻尉迟氏，蜀公迥之孙，有美色，以宗妇入朝，天元饮之酒，逼而淫之[2]。亮闻之，惧。三月，军还至豫州，密谋袭韦孝宽并其众，推诸父为主，鼓行而西[3]。亮国官茹宽知其谋，先告孝宽，孝宽潜设备[4]。亮夜将数百骑袭孝宽营，不克而走[5]。戊子，孝宽追斩之，温亦坐诛[6]。天元即召其妻入宫，拜长贵妃[7]。时周师寇淮南，韦孝宽为行军元帅[8]。

【注文】

[1]行军总管：官职名。北周武帝宇文邕以后，对南朝齐、陈战争频繁，规模愈大，乃置行军总管，统率一军。其属佐有长史等。水军也别置总管。隋、唐时期也置。　　从祖兄：同一曾祖父但不同祖父的同辈人互称为从祖兄弟。

[2]西阳：郡、国名。西晋惠帝司马衷元康（291—299年）初置国，治西阳（今河南光山，东晋后迁到今湖北黄冈东），东晋改置郡。南朝宋辖境约相当于今湖北倒水以东、长江以北和蕲（qí）水以西地区。南朝齐辖西陵、蕲阳、西阳、孝宁、期思、义安左县、希水左县、东安左县、蕲水左县诸县。北周辖境缩小，相当于今湖北黄冈黄州区一带。隋文帝杨坚开皇（581—600年）初废。　　温：即宇文温，宇文亮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尉迟氏（566—595年）：北周宣帝宇文赟的天左大皇后。名炽繁，蜀国公尉迟迥的孙女。初为西阳公宇文温的妃子，后被北周宣帝宇文赟召入宫中，封长贵妃。大象二年（580年），册立为天左大皇后。北周宣帝宇文赟驾崩后，尉迟炽繁出家为尼，法号华首，隋开皇十五年（595年）去世。　　宗妇：同一宗族的儿子的正妻。　　淫：奸淫。

[3]并：吞并。　　诸父：指父辈。此处指赵王宇文招兄弟。

[4]国官：藩王的属官。　　茹宽：北周人。宇文亮属官。生平事迹不详。　　潜：暗中，隐藏的，秘密地。　　设备：设防；设置军备。

[5]不克：未能取胜。克，战胜，攻下。　　走：逃跑。

[6]坐诛：因犯罪被诛杀。

[7]拜：封为。

[8]寇：入侵；侵犯。　　行军元帅：武官名。北周始置。有重大军事行动时临时设置，为军中主帅，统领大军，权位极重，兵罢则省。隋和唐初都曾设。

【译文】

行军总管、杞公宇文亮是天元皇帝宇文赟的从祖堂兄。宇文亮的儿子西阳公宇文温的妻子尉迟氏是蜀公尉迟迥的孙女，她容貌美丽，以皇族妇女身份入朝，天元皇帝宇文赟让她陪酒，威逼奸淫了她。宇文亮得知此事，十分恐惧。太建十二年（580年）三月，宇文亮率军返回豫州，密谋袭击韦孝宽吞并他的部众，推举父辈中的人当国君，然后大张旗鼓地西征。宇文亮的国官茹宽得知他的图谋，预先报告了韦孝宽，韦孝宽暗中做了防备。宇文亮趁夜率领数百名骑兵袭击韦孝宽的营帐，未能取胜，被迫逃走。戊子（初三日），韦孝宽追上斩杀了他，宇文温也受到株连被杀。天元皇帝宇文赟就召宇文温的妻子入宫，封为长贵妃。当时北周军队入侵淮南，韦孝宽担任行军元帅。

【原文】

周天元如同州，增候正、前驱、式道为三百六十重，自应门至于赤岸泽，数十里间，幡旗相蔽，音乐俱作[1]。又令虎贲持钑马上，称警跸[2]。乙未，改同州宫为成天宫[3]。庚子，还长安。诏天台侍卫之官，皆著五色及红、紫、绿衣，以杂色为缘，名曰“品色衣”，有大事，与公服间服之[4]。壬寅，诏内外命妇皆执笏，其拜宗庙及天台皆俛伏如男子[5]。

【注文】

[1]同州：州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武乡（隋代改名为冯翊，今陕西大荔）。隋大业初废。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治冯翊（今陕西大荔）。唐代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大荔、合阳、澄城、韩城、白水等市县。　　候正：官职名。先秦已置，负责侦察、监视。北周再置，负责警卫、侦察。　　式道：即式道候，官职名。皇帝车驾出行，在前负责清道。车驾返回则执麾至宫门，宫门乃开。分中、左、右。　　重（chóng）：层。　　应门：皇宫的正门。　　赤岸泽：湖泽名。在今陕西大荔西南，现已湮（yān）废。　　幡（fān）旗：旗帜。　　蔽（bì）：遮，挡。

[2]虎贲（bēn）：守卫王宫、护卫君主的专职人员。　　钑（sà）：戟。　　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在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称为“警跸”。出为警，入为跸。

[3]同州宫：即西魏宇文泰故居，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年）改名成天宫，位于今陕西大荔城内。

[4]五色：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古人以此五色为正色。　　缘：器物的边沿。　　品色衣：北周侍卫官的礼服。　　公服：古代官吏在衙署内处理公务时所穿的一种服装，在较次要的场合穿用又称“从省服”。其重要性低于朝服。　　间服：交替穿着。

[5]命妇：泛称有封号的妇女。　　俛（miǎn）伏：趴在地上。

【译文】

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赟到达同州，增置候正、前驱、式道等官职多达三百六十层，从皇宫应门到赤岸泽，几十里之间，旗幡相连，互相遮蔽，音乐大作，响彻云天。又命令虎贲持戟骑马，沿途戒严。太建十二年（580年）三月乙未（初十日），改同州宫为成天宫。庚子（十五日），返回长安。下诏天台的侍卫官员，都穿五色以及红色、紫色、绿色的衣服，用杂色装饰衣服边沿，命名为“品色衣”，朝廷有重大事务时，可以和公服交替穿戴。壬寅（十七日），下诏朝廷内外有封号的妇人上朝时都要手持笏板，她们在宗庙祭祀及天台朝圣时都要像男子一样俯身跪拜。

【原文】

天元将立五皇后，以问小宗伯狄道辛彦之[1]。对曰：“皇后与天子敌体，不宜有五[2]。”太学博士西城何妥曰：“昔帝喾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数，何常之有[3]。”帝大悦，免彦之官。甲辰，诏曰：“坤仪比德，土数惟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4]。”于是以陈氏为天中太皇后，尉迟妃为天左太皇后。又造下帐五，使五后各居其一，实宗庙祭器于前，自读祝版而祭之[5]。又以五辂载妇人，自帅左右步从[6]。又好倒悬鸡及碎瓦于车上，观其号呼以为乐[7]。

【注文】

[1]小宗伯：即小宗伯上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春官府次官。正六命。协助大宗伯卿掌管礼乐、祭祀、太史、卜祝、著作等事务。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狄（dí）道：县名。秦置，治今甘肃监洮。唐代宝应后废。　　辛彦之（？—591年）：隋代官员、学者。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博览群书。宇文泰用为中外府礼曹，制定朝仪。北周末为小宗伯。隋建国，任太常少卿，改封任城郡公，进位上开府，随即转国子祭酒。又拜礼部尚书，与牛弘撰《新礼》。后拜随州刺史，迁潞州刺史，皆有惠政。撰《坟典》、《六官》、《祝文》、《礼要》、《新礼》、《五经异义》等行于世。

[2]敌体：指彼此地位相等，无上下尊卑之分。

[3]太学博士：学官名。东晋置，晋元帝末年，在国子学中增仪礼、春秋、公羊博士，不再分掌五经，称为太学博士。南朝也多置。南朝梁时，曾改国子学为国学，有太学博士八人。北魏国子学与太学分立，太学博士专门教授太学生，北齐改称国子寺，有太学博士十人。　　西城：郡名。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石泉至安康间汉水流域一带。三国魏改名魏兴。隋大业初复改金州为西城郡，治金川（今陕西安康），唐初又改金州。　　何妥（约523—约593年）：隋代官员、学者。字栖凤，祖籍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一说为西域何国）。年幼聪颖，颇有才名。曾为梁朝湘东王萧绎侍读，西魏灭梁后入北周。北周武帝时授太学博士，宣帝封襄城县伯。隋初，为国子博士，加通直散骑常侍，进爵为公。隋文帝开皇六年（586年），出任龙州刺史，后除伊州刺史，不行，寻为国子祭酒，卒于任上。何妥一生所著颇丰，有《周易讲疏》、《孝经义疏》、《庄子义疏》，并与沈重等合撰《三十六科鬼神感应等大义》、《封禅书》、《乐要》等，有文集十卷。　　帝喾（kù）：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号高辛氏，为黄帝曾孙，尧的父亲。居亳（今河南偃师），是黄帝以后的部落联盟首领。传说有四妻，生四子：姜嫄生弃（即后稷），是周族的祖先；简狄生契，是商族的祖先；庆都生尧；常仪生挚。任首领时，曾继颛顼之后，再一次打败共工氏。重视日月的观察，据此制定历法、取地利，对发展农业生产有贡献。　　虞舜：即“舜”。　　先代：先世；古代。

[4]坤仪：大地，即母仪。多以称颂帝后，言为天下母亲之表率。坤即地。坤为八卦之一，卦象征地，代指女性。　　土数惟五：指五行中的土行配数字是五。

[5]祭器：祭祀时用的器具。　　祝版：也作祝板。书写祝文的木版、纸版等，祭祀时所用。

[6]五辂（lù）：也作“五路”。古代帝王所乘的五种车子，即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　　步从：步行跟随。

[7]倒悬：头向下、脚向上悬挂着。　　号呼：哀号哭喊；大声叫唤。

【译文】

天元皇帝宇文赟打算册立五位皇后，征询小宗伯、狄道人辛彦之的意见。辛彦之回答说：“皇后与天子同样尊崇，不应该册封五位皇后。”太学博士、西城人何妥说：“以前帝喾有四位妃子，舜有二位妃子，可见先代皇后的数目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规定。”天元皇帝十分高兴，免除了辛彦之的官职。太建十二年（580年）三月甲辰（十九日），下诏说：“妇人取法大地，土行配数目是五，因此在四位太皇后之外，可以增加设置天中太皇后一人。”于是封陈氏为天中太皇后，尉迟妃为天左太皇后。又建造了五个帷帐，让五位皇后各住一个，又将宗庙的祭祀礼器陈列在帐前，亲自捧着祝版宣读祭文，祭告祖先。天元皇帝又用玄辂等五种车子载着妇女，亲自率领身边的随从步行跟随。还喜欢在车上倒挂鸡和投掷碎瓦片，观看那些妇女吓得号叫以从中取乐。

【原文】

夏五月，周杨后性柔婉，不妬忌，四皇后及嫔、御等咸爱而仰之[1]。天元昏暴滋甚，喜怒乖度，尝谴后，欲加之罪[2]。后进止详闲，辞色不挠，天元大怒，遂赐后死，逼令引诀[3]。后母独孤氏诣陈谢，叩头流血，然后得免[4]。

【注文】

[1]柔婉：柔顺。　　妬（dù）忌（jì）：同“妒忌”。因别人比自己好而忌恨。　　仰：敬重。

[2]昏暴：昏乱暴虐。也指昏乱暴虐之君。　　乖度：即失当，违度。　　谴（qiǎn）：指责。

[3]详闲：安详闲雅。　　不挠（náo）：不屈服。挠，弯曲，屈服。　　引诀：即“引决”。自杀。

[4]独孤氏：即独孤伽罗（543—602年），杨坚夫人，隋建国后被隋文帝杨坚册立为皇后。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大司马独孤信之女。其长女杨丽华为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皇后。独孤伽罗协助杨坚夺取帝位，建立隋朝。杨坚称帝后，立为皇后，参与朝政。独孤氏生性节俭，喜好读书，识古通今，是杨坚的得力助手，与杨坚被宫中并称为二圣。但其为人颇好妒忌，也曾受蒙蔽，黜良信奸。独孤氏还与次子杨广等合谋废太子杨勇，立杨广为太子。　　陈谢：表示谢罪之意。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夏季五月，北周杨皇后性情柔顺温婉，不喜嫉妒，其他四位皇后和嫔妃、女官等人都喜爱并且敬重她。天元皇帝宇文赟日益昏庸残暴，喜怒无常，曾经指责杨皇后，想要强加给她罪名。杨皇后行为举止仍安详贤淑，言语态度毫不屈从，天元皇帝大怒，于是赐杨皇后死，逼迫皇后自杀。杨皇后母亲独孤氏赶到台阁谢罪，叩头至流血，这样杨皇后才得以免死。

【原文】

后父大前疑坚，位望隆重，天元忌之[1]。尝因忿谓后曰：“必族灭尔家[2]！”因召坚，谓左右曰：“色动，即杀之[3]。”坚至，神明自若，乃止[4]。内史上大夫郑译与坚少同学，奇坚相表，倾心相结[5]。坚既为帝所忌，情不自安，尝在永巷私于译曰：“久愿出藩，公所悉也，愿少留意[6]。”译曰：“以公德望，天下归心[7]。欲求多福，岂敢忘也。谨即言之[8]。”

【注文】

[1]后父：皇后的父亲。　　位望：地位和声望。　　隆重：尊崇；贵盛。

[2]忿：生气，愤怒。　　族灭：即灭族。一人犯罪，整个家族、亲属被诛灭。

[3]色动：脸色改变。

[4]神明：精神。

[5]内史上大夫：官职名。北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年）置。北周春官府内史司长官。位在内史中大夫之上，掌皇帝诏书的撰写与宣读，参议军国大事，权势极重。正六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倾心：尽心；竭尽诚心。

[6]情不自安：内心惶恐不安。情，内心。　　出藩：离京到封藩。　　悉：知道；了解。　　留意：留心；注意。

[7]天下归心：全国民心都归于一统，拥戴新的领导者。

[8]谨：恭敬。

【译文】

杨皇后的父亲、大前疑杨坚，官职声望尊崇，天元皇帝宇文赟很疑忌他。曾经借着发怒对杨皇后说：“一定要把你们全家族杀光！”天元皇帝于是召见杨坚，并对身边侍从说：“如果他的神色稍有变化，就杀死他。”杨坚到来后，神色自若，天元皇帝才没有杀他。内史上大夫郑译和杨坚小时候是同学，认为杨坚的骨相外表很奇特，于是诚心诚意和他结交。杨坚已经被天元皇帝所猜忌，内心惶恐不安，曾经在皇宫中的长巷里悄悄对郑译说：“我长期以来希望能外出镇守一方，您是清楚的，希望你对这件事稍加留意。”郑译说：“凭您的德行声望，天下人的心都会归附您。我还想从您那里得到福佑，怎么敢忘记呢。我很快就会向皇上奏报。”

【原文】

天元将遣译入寇，译请元帅[1]。天元曰：“卿意如何？”对曰：“若定江东，自非懿戚重臣，无以镇抚[2]。可令随公行，且为寿阳总管以督军事。”天元从之。己丑，以坚为扬州总管，使译发兵会寿阳[3]。将行，会坚暴有足疾，不果行[4]。

【注文】

[1]入寇：入侵；以征服或掳掠为目的窜犯。　　元帅：全军统帅或军事长官。

[2]江东：长江在芜湖、南京间作西南南、东北北流向，汉代以后，隋、唐以前，是南北往来的主要渡口，习惯上称自此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也泛指长江下游地区。　　自非：倘若不是。　　懿（yì）戚（qī）：指皇亲国戚。　　镇抚：安抚。

[3]扬州：古九州之一，也为西汉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安徽淮河和江苏长江以南，以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和湖北、河南各一部分地区，魏晋南北朝时期，治建康（今江苏南京），辖境渐小，南朝齐辖丹阳、会稽、吴郡、吴兴、东阳、新安、临海、永嘉诸郡。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改为蒋州。同年，改吴州为扬州，置总管府，治广陵（今江苏扬州）。此外，十六国、北朝也置扬州。

[4]暴：突然。　　足疾：足部疾病的一种简称。　　不果行：最终没有成行。

【译文】

天元皇帝宇文赟准备派遣郑译入侵陈朝，郑译请求任命一名元帅。天元皇帝问：“你的意见是派谁呢？”郑译回答道：“如果要平定江东，倘若不是皇亲国戚、国家重臣，就无法统驭全军。可以派随公杨坚前去，并且出任寿阳总管以掌管军事。”天元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太建十二年（580年）五月己丑（初五日），北周任命杨坚为扬州总管，派遣郑译调遣军队到寿阳与杨坚会合。准备出发时，正赶上杨坚突然患上脚病，结果未能赴任。

【原文】

甲午夜，天元备法驾，幸天兴宫[1]。乙未，不豫而还。小御正博陵刘昉素以狡谄得幸于天元，与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并见亲信[2]。天元召昉、之仪入卧内，欲属以后事，天元瘖，不复能言[3]。昉见静帝幼冲，以杨坚后父有重名，遂与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韦謩、御正下士朝那皇甫绩谋引坚辅政[4]。坚固辞，不敢当[5]。昉曰：“公若为，速为之；不为，昉自为也。”坚乃从之，称受诏居中侍疾[6]。裘，惔之孙也[7]。

【注文】

[1]法驾：天子车驾的一种。天子的车驾分大驾、法驾、小驾三种，其仪卫之繁简各有不同。　　天兴宫：北周宫殿名。

[2]小御正：即小御正下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天官府御正司次官，辅佐御正中大夫宣传皇帝诏命，参议军国大事，正四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博陵：郡、国名。东汉质帝本初元年（146年）置郡，治博陵（今河北蠡县南）。东汉献帝建安（196—220年）末废。西晋置国，治安平（今河北安平）。相当于今河北安平、深县、饶阳、安国等地。北魏改为郡，辖饶阳、安平、深泽、安国四郡，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定州为博陵郡，治鲜虞（今河北定州），辖鲜虞、北平、唐县、恒阳、新乐、隋昌、毋(2)极、义丰、深泽、安平十县。隋大业九年（613年）改为高阳郡。唐玄宗李隆基天宝（742—756年）、唐肃宗李亨至德（756—758年）时又曾改定州为博陵郡，后皆复为定州。　　刘昉（fǎng）（？—586年）：隋大臣。博陵望都（今河北望都西北）人。北周宣帝宇文赟时为小御正。与郑译同谋，在宣帝宇文赟死后，引杨坚辅政。入隋，以功封舒国公，进位柱国。不久因居功自傲，贪于财利，又畏怯不敢统兵，渐被隋文帝杨坚疏远。开皇六年（586年），与上柱国梁士彦、宇文忻谋反，事泄被杀。　　狡谄（chǎn）：狡诈谄媚。　　亲信：亲近信任。

[3]瘖（yīn）：同“喑”，哑，不能说话。

[4]静帝：即宇文阐。　　重名：盛名，很高的名望或很大的名气。　　领：兼任。　　御饰大夫：官职名。南北朝时期北周置，掌管皇帝御用饰物的官员。一说为天官府属官，命品不详。　　柳裘（qiú）：生卒年不详。隋代大臣。字茂和，祖籍河东解县（今山西永济东北）。初在梁为尚书郎、驸马都尉。后出使西魏，遂留于关中，北周宣帝末为御饰大夫。与刘昉、郑译共引杨坚入宫，拜内史大夫。参与机密。隋初进位大将军，任许州刺史。为官清正，后卒于曹州刺史任上。　　内史大夫：即内史上大夫。　　杜陵：地名。为汉宣帝刘询的陵墓所在地，位于陕西西安南郊的杜陵原上。　　韦謩（mó）：生卒年不详。北周、隋官员。京兆（陕西西安）人。北周时任内史大夫。隋代官至上柱国，封普安郡公。开皇初年，卒于蒲州刺史任上。　　御正下士：官职名。西魏、北周置，天官府御正中大夫属官。　　朝（zhū）那（nuó）：县名。西汉置，治今宁夏固原东南。北魏移治今甘肃灵台西北朝那镇。　　皇甫绩（541—592年）：隋代官员。字功明。安定朝那（今甘肃灵台）人。小时候被外祖韦孝宽抚养，发奋读书，博通经史。北周宣帝末年为御正下大夫，帮助杨坚入宫。入隋，为豫、晋两州刺史，进平定陈朝之策。陈平任苏州刺史，以功进信州总管。后因病返回长安，卒于家。　　辅政：辅佐治理政事。

[5]固辞：坚决推辞。

[6]居中：指居于宫中。　　侍疾：侍候、陪伴、护理患者。

[7]惔：即柳惔（dàn）（462—507年）：南朝齐、梁官员，文人。字文通。原籍河东解县（今山西永济）。南朝宋末，萧赜为中军将军，其任参军，转主簿。齐初，为尚书三公郎，升任太子中舍人。巴东王萧子响友。永明七年（489年），萧子响为荆州刺史，柳惔称病还京，历任中书侍郎，新安太守，梁、南秦二州刺史。萧衍起兵东下，柳惔举兵响应，后任益、宁二州刺史。萧衍代齐即位，授太子詹事，加散骑常侍，封曲江县侯，升尚书右仆射，出为湘州刺史。南朝梁天监六年（507年）卒。有集二十卷，又著《仁政传》等。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五月甲午（初十日）夜里，天元皇帝宇文赟下令准备车驾，临幸天兴宫。乙未（十一日），生病返回。小御正、博陵人刘昉一直凭借狡诈逢迎而被天元皇帝宠幸，和御正中大夫颜之仪一同被天元皇帝视为亲信。天元皇帝召刘昉、颜之仪进入卧室，想要对他们嘱托后事，天元皇帝嗓子变哑，不再能说出话。刘昉见北周静帝年幼，认为杨坚是皇后的父亲，名望显赫，于是和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人韦謩、御正下士朝那人皇甫绩谋划让杨坚辅佐朝政。杨坚一再推辞，不敢接受。刘昉说：“您如果接受，就赶快上任；如果不接受，我就自己担任了。”杨坚这才接受，宣称接受诏令留在宫中照顾天元皇帝治病。柳裘是柳惔的孙子。

【原文】

是日，帝殂，秘不发丧。昉、译矫诏以坚总知中外兵马事[1]。颜之仪知非帝旨，拒而不从。昉等草诏署讫，逼之仪连署，之仪厉声曰：“主上升遐，嗣子冲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2]。方今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3]。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4]？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5]。”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署而行之[6]。诸卫既受敕，并受坚节度。

【注文】

[1]总知中外兵马事：官职名。总管全国的军事事宜。　　中外：朝廷内外，中央和地方。

[2]草诏：指拟定诏书。　　连署：是公文签发制度的一种形式。指一类公文需要几个部门都表示意见，由这些部门的负责官员在同一公文上联合签署姓名，以表示对该公文内容共同负责。　　嗣子：君主的承嗣子，多为嫡长子。　　冲幼：年幼。　　阿衡：官职名别称。一作保衡。一说伊尹号阿衡，商代成汤时以伊尹、仲虺（huī）为二相，因成汤依靠伊尹治理国家，故以其名为官职名。后引申为任国家辅弼之任，宰相之职。　　宗英：皇室中才能杰出的人。

[3]赵王：即赵王宇文招。　　膺（yīng）：接受，承当。　　重寄：重任；重大的托付。

[4]神器：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之类。借指帝位、政权。　　假人：授予人。

[5]诬罔（wǎng）：欺骗。　　先帝：此处指宇文赟。

[6]屈：使屈从。　　署：签字。

【译文】

这一天，天元皇帝宇文赟驾崩，对外保密没有发布讣告。刘昉、郑译伪造诏书任命杨坚总管朝廷内外各项军事事务。颜之仪知道这不是天元皇帝的旨意，拒绝服从。刘昉等人草拟诏书并且签完字，逼迫颜之仪也签署名字，颜之仪厉声说：“天元皇帝驾崩，继位皇帝年幼，统管朝政的重任，应该让皇室中有杰出才能的人担当。现在赵王宇文招年龄最大，不管是论宗亲还是论德行，都应该承担此重任。你们身受朝廷恩惠，应当多想想尽忠报国，怎么能够有朝一日把国家大权送给外人呢？我只有一死而已，绝不能欺瞒先帝。”刘昉等人知道颜之仪不可能屈从，于是就代他签字后执行。负责守卫京师的部队和宦官禁卫军收到敕令后，全都接受杨坚的指挥。

【原文】

坚恐诸王在外生变，以千金公主将适突厥为辞，征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1]。坚索符玺，颜之仪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2]？”坚大怒，命引出，将杀之，以其民望，出为西边郡守[3]。

【注文】

[1]生变：发生变故。　　适：女子出嫁。　　辞：借口，口实。　　赵：即赵王宇文招。　　陈：即陈王宇文纯。　　越：即越王宇文盛。　　代：即代王宇文达。　　滕：即滕王宇文逌。

[2]索：索取，索要。　　符玺（xǐ）：印信。秦汉以后，特指帝王的符和印。

[3]引出：拉出。　　民望：在民众中的威望。　　西边：西部边境。　　郡守：官职名。又称太守。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秩二千石。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的长官。宋以后，改郡为府、州，郡守已经不是正式官名，但习惯上仍称知府、知州为太守。明清专指知府。

【译文】

杨坚担心众王在外地发动变乱，借口千金公主将要出嫁到突厥，征召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五位王入朝。杨坚索取兵符和印玺，颜之仪严肃地说：“这是天子的信物，自然会有它们的主人，宰相为什么要索取？”杨坚听后大怒，下令把颜之仪拉出去，准备处死他，考虑到他在百姓中的威望，将他贬到西部边疆任太守。

【原文】

丁未，发丧。静帝入居天台，废正阳宫。大赦。停洛阳宫作[1]。庚戌，尊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杨后为皇太后，朱后为帝太后，其陈后、元后、尉迟后并为尼[2]。以汉王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尊以虚名，实无所综理[3]。以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贽为上柱国[4]。百官总己以听于左丞相[5]。

【注文】

[1]洛阳宫：洛阳宫殿。北周宣帝宇文赟曾下诏以洛阳为东京；发山东各州军士修建洛阳宫。　　作：修建。

[2]太皇太后：皇帝的祖母。

[3]右大丞相：官职名。北魏敬宗始置大丞相，以尔朱荣为大丞相，后高欢也任此职。北周、隋也置，多授予权臣，也有分左右者。　　综理：总揽；管理。

[4]假黄钺（yuè）：指大臣出征，皇帝赐其黄钺，以示代表皇帝出征。“假”意即借代。黄钺为古代兵器名。是以黄金为饰的长柄斧子，为天子仪仗，或赐给主持征伐的重臣。　　左大丞相：参见“右大丞相”条注。　　贽（zhì）：即宇文贽（？—581年），北周大臣、宗室。字乾信，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儿子，初封秦国公。武帝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为王。静帝大象二年（580年）五月，进上柱国。六月，任大冢宰。八月，进位大右弼。隋代周，降为汉公。不久，被杨坚所杀。

[5]总己：即总摄己职。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五月丁未（二十三日），北周为天元皇帝宇文赟办理丧事。静帝宇文阐进入天台居住，废除正阳宫。大赦全国。停止兴建洛阳宫。庚戌（二十六日），尊奉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杨皇后为皇太后，朱皇后为帝太后，其陈皇后、元皇后、尉迟皇后一同出家为尼。任命汉王宇文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地位尊崇但徒有虚名，实际上没有什么实权。任命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宇文贽为上柱国。朝廷百官各司其职，都听命于左大丞相。

【原文】

坚初受顾命，使邗国公杨惠谓御正下大夫李德林曰：“朝廷赐令总文武事，经国任重[1]。今欲与公共事，必不得辞[2]。”德林曰：“愿以死奉公。”坚大喜。始，刘昉、郑译议以坚为大冢宰，译自摄大司马，昉又求小冢宰[3]。坚私问德林曰：“欲何以见处？”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4]。”及发丧，即依此行之。以正阳宫为丞相府。

【注文】

[1]顾命：临终遗命之意。　　邗（hán）国：古国名。为西周武王之子的封国，约在今江苏扬州市一带。　　杨惠：即杨雄（542—612年），初名惠，杨坚族侄。北周武帝时，官至右司卫上大夫。北周静帝大象（579—580年）中，进爵邗国公。杨坚当权，任雍州牧，进位上柱国。隋建国后，官至宗正卿、右卫大将军，参预朝政，封爵广平王，因深得众望而被隋文帝所猜忌，名拜司空，实是虚名，他也闭门谢客，留心诗书。隋炀帝时，历任刺史、京兆尹等职，从征吐谷浑与辽东，病死于远征高丽的军营中。　　经国：治理国家。

[2]共事：一起做事。

[3]自摄：自行代理。　　小冢宰：即小冢宰上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天官府次官，正六命，协助大冢宰卿掌管宫廷供奉、侍卫以及全国财政收支、百官俸给等事务。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4]都督中外诸军事：官职名。三国魏始置，晋、南北朝沿置，总管禁卫军、地方军等全国各种军队，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权重位高，历朝皆不常置，多以他官兼任，后逐渐成为虚衔。

【译文】

杨坚刚开始受命辅佐朝政，派邗国公杨惠对御正下大夫李德林说：“朝廷赐令杨坚总管文武事务，管理国家任务十分繁重。现在想和您共同承担，一定不要推辞。”李德林说：“愿意以死侍奉杨公。”杨坚非常高兴。开始，刘昉、郑译商议任命杨坚为大冢宰，郑译自己代理大司马，刘昉又请求出任小冢宰。杨坚私下咨询李德林道：“我该怎么安排？”李德林说：“您应该做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如果不这样，就无法镇服人心。”等到为天元皇帝宇文赟办理完丧事后，杨坚就依照这一计划行事。把正阳宫改为丞相府。

【原文】

时众情未壹，坚引司武上士卢贲置左右[1]。将之东宫，百官皆不知所从。坚潜令贲部伍仗卫，因召公卿谓曰：“欲求富贵者宜相随[2]。”往往偶语，欲有去就，贲严兵而至，众莫敢动[3]。出崇阳门，至东宫，门者拒不纳[4]。贲谕之，不去，瞋目叱之，门者遂却，坚入[5]。贲遂典丞相府宿卫。贲，辩之弟子也[6]。以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7]。二人由是怨德林。

【注文】

[1]壹：统一；一致。　　司武上士：官职名。西魏北周置，掌管侍卫。　　卢贲（bēn）（543—594年）：隋代大臣。字子徵。涿郡范阳（今河北涿州）人。精通音律。北周时官至开府，协助杨坚辅政掌权，掌管宿卫。开皇初，因不满高颎、苏威掌权而被免，不久复位，检校太常卿，转任郢州、怀州等地刺史。后被免职。

[2]部伍：部署。

[3]偶语：相聚议论或窃窃私语。　　去就：离去或接近。担任官职或不担任官职；取舍；去留不定。　　严兵：陈兵；部署军队。

[4]崇阳门：北周宫城城门。　　不纳：不让进。

[5]谕（yù）：告诉，劝说。有时也指上对下的告知，说明。　　叱（chì）：大声呵斥。　　却：后退；退却。

[6]辩：即卢辩，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大臣。字景宣，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出身儒学世家，少好学，博览经籍。北魏时被举为秀才，为太学博士。北魏末年，为少师。后跟随魏孝武帝元修入关中，为给事黄门侍郎，兼任著作郎。入西魏，历任太子少傅、少师，进爵范阳公，太子和诸王都从师于他，官至尚书右仆射。苏绰死后，奉命负责仿《周礼》六官制改革官制，于恭帝三年（556年）完成并推行。北周明帝宇文毓即位后，进位大将军，出为宜州刺史，后卒。

[7]司马：官职名。魏晋南北朝时期为东宫、王府、公府和军府的幕僚，掌管府内军事事务。隋唐军府也置行军司马。此外，隋初改治中为司马，为州府佐官，协助刺史管理州务。上州正五品，中州从五品，下州正六品。隋炀帝时废。唐高宗李治复置，无具体职掌，多用以安置贬谪官员，上州从五品下，中州正六品下，下州从六品上。　　府属：官职名。始置于西汉，王府、军府等的属官。

【译文】

当时众人还未归附杨坚，杨坚将司武上士卢贲安置在身边。准备去东宫，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杨坚悄悄命令卢贲部署好宿卫禁兵，然后召来公卿大臣，对他们说：“想要求取富贵的人就跟着我。”大臣们纷纷耳语，有的想离开，有的想跟随，卢贲率领全副武装的宿卫禁兵到来，众人都不敢擅自行动。杨坚带领大臣们从崇阳门出发，抵达东宫，守门侍卫拒不让他们进入。卢贲上前向他们说明情况，守门侍卫还是不肯放行，卢贲怒目呵斥他们，门卫才退下，杨坚于是进入东宫。卢贲从此掌管丞相府的宿卫。卢贲是卢辩的侄子。杨坚任命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郑译、刘昉二人从此怨恨李德林。

【原文】

内史下大夫勃海高颎，明敏有器局，习兵事，多计略，坚欲引之入府，遣杨惠谕意[1]。颎承旨，欣然曰：“愿受驱驰[2]。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3]。”乃以为相府司录[4]。

【注文】

[1]高颎（jiǒng）（约541—607年）：隋朝大臣。一名敏，字昭玄。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北周时曾任宇文宪记室、内史下大夫等职，因平定北齐有功拜开府。杨坚执政，为相府司录。隋朝建立，任尚书左仆射，兼纳言，进封渤海郡公，执掌朝政。开皇五年（585年），隋朝加强中央集权，由他主持颁布“输籍法”、“大索貌阅”等各项措施。灭陈前，他献灭陈方略，灭陈时，他任元帅府长史，主持军事。隋炀帝即位，任太常卿。后因议论隋炀帝荒淫侈靡，遭人诬陷被杀。　　明敏：聪明机敏。　　器局：器量；度量。

[2]承旨：逢迎意旨。　　欣然：非常愉快地。　　驱驰：尽力奔走效劳。

[3]纵令：即使。

[4]相府司录：官职名。大丞相府属官。掌记录簿书之事。南北朝时期北周置大丞相，始有大丞相府司录。

【译文】

内史下大夫、勃海人高颎，聪明灵敏，又有气度，熟悉军事，多有计谋，杨坚想要请他进入丞相府任职，派遣杨惠去说明意图。高颎接受了邀请，高兴地说：“我愿意接受大丞相的差遣。纵使大事不成功，我也不怕灭族之祸。”于是杨坚任命高颎为相府司录。

【原文】

时汉王赞居禁中，每与静帝同帐而坐。刘昉饰美妓进赞，赞甚悦之。昉因说赞曰：“大王，先帝之弟，时望所归，孺子幼冲，岂堪大事[1]。今先帝初崩，群情尚扰，王且归第，待事宁后，入为天子，此万全计也[2]。”赞年少，性识庸下，以为信然，遂从之[3]。

【注文】

[1]先帝之弟：指宇文赞是北周宣帝宇文赟的弟弟。　　时望所归：声望甚高，众望所归。　　孺（rú）子：小孩子。

[2]群情尚扰：指人心不稳。　　归第：返回自己的府第。第，高官显贵的大宅子。

[3]性识：天分，悟性。　　庸下：平庸低下。　　信然：确实如此。

【译文】

当时汉王宇文赞居住在宫中，常常和静帝在一个帷帐下同坐。刘昉挑选一些美艳的妓女，梳妆打扮，进献给宇文赞，宇文赞很高兴。刘昉趁机劝说宇文赞道：“大王是先帝的弟弟，为众望所归，周静帝年幼，怎么能够承担治国大事。现在先帝刚刚驾崩，人心不稳，大王暂且返回王府，等待事情稳定后，入宫做天子，这是万全之计。”宇文赞年轻，禀性见识都很平庸，认为真的会是那样，于是接受了刘昉的建议。

【原文】

坚革宣帝苛酷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作《刑书要制》，奏而行之[1]。躬履节俭，中外悦之[2]。

【注文】

[1]苛酷：苛刻残酷。　　更为：改为。　　删略：删除省略。

[2]躬履（lǚ）：亲身履行。　　悦：悦服；从心里佩服。

【译文】

杨坚革除了北周宣帝时期严苛残酷的政令，改用宽松的政令，删除旧律令，制定《刑书要制》，上奏静帝宇文阐后颁布施行。又身体力行倡导节俭，朝廷内外都从心里佩服他。

【原文】

坚夜召太史中大夫庾季才，问曰：“吾以庸虚，受兹顾命[1]。天时人事，卿以为何如[2]？”季才曰：“天道精微，难可意察[3]。窃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4]。季才纵言不可，公岂复得为箕、颍之事乎[5]？”坚默然久之，曰：“诚如君言。”独孤夫人亦谓坚曰：“大事已然，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勉之[6]。”

【注文】

[1]太史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春官府太史司长官，掌管编撰历法，正五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庾（yǔ）季才（516—603年）：隋臣、学者。字叔奕。祖籍新野（今河南新野），世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幼年即通《周易》，南朝梁时，历任荆州主簿、外兵参军、太史。封宜昌县伯。北周时，官至太史中大夫，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后助杨坚代周建隋。入隋，开皇元年（581年），授通直散骑常侍。开皇九年（589年），出任均州刺史。撰有《垂象志》、《地形志》、《灵台秘苑》等书。　　庸虚：自谦之词。指才能低下，学识浅薄。

[2]天时：天命，天道运行的规律。　　人事：指人世间的事。

[3]精微：精深微妙，也指精微之处。　　意察：观察。

[4]窃：谦辞，指自己。　　符兆（zhào）：征兆。

[5]纵言：广泛谈论。　　箕、颍之事：相传许由是尧时的贤者，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于是隐居在箕山（今河南登封东南）之下，颍水（今颍河）之阳。后以“箕颍”指隐居者或隐居之地。

[6]骑虎之势：骑虎难下，比喻行事虽遇困难，然迫于大势而不可能中止。

【译文】

杨坚夜里召见太史中大夫庾季才，问他：“我这样平庸无才，却受命担当辅佐朝政重任。从天时和人事两方面看，你认为我该怎么做？”庾季才说：“天道精微深奥，难以观察出来。我只能从人事方面加以预测，征兆已经很明显。我即便说您不可以，您难道还能够像许由那样逃到箕山、在颍水边洗耳朵，让出天下吗？”杨坚沉默许久，说：“的确像你说的那样。”独孤夫人也对杨坚说：“大事已经这样，就像骑在虎背上，势必难以下来，你就努力去做吧。”

【原文】

坚以相州总管尉迟迥位望素重，恐有异图，使迥子魏安公惇奉诏书召之会葬[1]。壬子，以上柱国韦孝宽为相州总管，又以小司徒叱列长义为相州刺史，先令赴邺，孝宽续进[2]。

【注文】

[1]异图：谋叛的意图。　　惇（dūn）：即尉迟惇（？—580年），尉迟迥之子。尉迟迥不满杨坚，起兵反抗。尉迟惇率军进攻杨坚所部，兵败被杀。　　会葬：参加葬礼；会合送葬。

[2]小司徒：即小司徒上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地官府次官，简称小司徒。负责协助大司徒卿掌民户、土地、赋役、教育、仓廪（lǐn）、关市及山泽渔猎等事务，正六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叱（chì）列长义：北周官员。时任小司徒上大夫。生平事迹不详。叱列为复姓。

【译文】

杨坚认为相州总管尉迟迥职位名望素来尊崇，担心他有二心，派尉迟迥的儿子、魏安公尉迟惇携带诏书召尉迟迥来参加天元皇帝宇文赟的丧礼。太建十二年（580年）五月壬子（二十八日），北周任命上柱国韦孝宽为相州总管，又任命小司徒叱列长义为相州刺史，并命令叱列长义先赶赴邺城，韦孝宽随后再去。

【原文】

陈王纯时镇齐州，坚使门正上士崔彭征之[1]。彭以两骑往止传舍，遣人召纯[2]。纯至，彭请屏左右，密有所道，遂执而锁之，因大言曰：“陈王有罪，诏征入朝，左右不得辄动[3]！”其从者愕然而去[4]。彭，楷之孙也[5]。六月，五王皆至长安。

【注文】

[1]门正上士：官职名。负责城门启闭及出入门。　　崔彭（约550—613年）：隋代将领。字子彭。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善于骑射，通晓《尚书》。北周时，曾任侍伯上士、门正上士。归附杨坚。前往齐州擒宇文纯有功，拜上仪同。入隋，迁监门郎将，兼领右卫长史，赐爵安阳县男。几年后，转车骑将军，随即转骠骑，掌宿卫军，小心谨慎，得隋文帝称赞。后封安阳县公，隋炀帝初迁左领军大将军。率众屯山东。为官清廉，受赏赐，不久卒。

[2]止：停留。　　传舍：古时供行人休息住宿的处所。

[3]屏（bǐng）：退避。　　辄（zhé）动：擅动；随便行动。

[4]愕（è）然：惊讶的样子。

[5]楷：即崔楷（477—527年），北魏将领。字季则，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北魏宣武帝元恪（kè）时，历任尚书左主客郎中、太子中舍人、左中郎将。北魏孝明帝元诩（xǔ）时，葛荣起事。崔楷出为殷州刺史，为安抚人心，他举家赴任。后为葛荣所围，城陷身亡。

【译文】

陈王宇文纯当时镇守齐州，杨坚派门正上士崔彭征召他回朝廷。崔彭带着两名骑兵前去住在招待使者的馆舍里，派人召来宇文纯。宇文纯到来后，崔彭请求让随从退下，说有机密事情告知，然后就逮捕并锁住了宇文纯，接着大声说：“陈王有罪，皇上下诏征他入朝，随从们不得轻举妄动！”宇文纯的随从都惊慌地散去。崔彭是崔楷的孙子。太建十二年（580年）六月，五位藩王都到达长安。

【原文】

周尉迟迥知丞相坚将不利于帝室，谋举兵讨之[1]。韦孝宽至朝歌，迥遣其大都督贺兰贵赍书候韦孝宽[2]。孝宽留贵与语以审之，疑其有变，遂称疾徐行[3]。又使人至相州求医药，密以伺之[4]。孝宽兄子艺为魏郡守，迥遣艺迎孝宽[5]。孝宽问迥所为，艺党于迥，不以实对。孝宽怒，将斩之，艺惧，悉以迥谋语孝宽。孝宽携艺西走，每至亭驿，尽驱传马而去，谓驿司曰：“蜀公将至，宜速具酒食[6]。”迥寻遣仪同大将军梁子康将数百骑追孝宽，追者至驿，辄逢盛馔，又无马，遂迟留不进[7]。孝宽与艺由是得免。

【注文】

[1]帝室：皇室；皇族。

[2]朝歌：地名。位于今河南淇县。商代武乙、帝辛（纣）在此建都。周武王灭殷，封康叔为卫侯于此。战国属魏。西汉置为县。隋大业中改为卫县。　　贺兰贵：北周将领。时为尉迟迥的大都督。生平事迹不详。　　赍（jī）书：送信、携带信函。赍，怀抱着；带着。书，信。　　候：迎候。

[3]与语：与之交谈。　　称疾：称病。　　徐行：慢慢走。

[4]伺（sì）：观察，侦候。

[5]兄子：兄长的儿子。即侄子。　　艺：即韦艺（538—595年），隋代将领。字世文。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西南）人，北周末以军功至上仪同、魏郡太守。杨坚为相时，初与尉迟迥共谋，后投韦孝宽，共平尉迟迥之乱，以功进上大将军，封武威县公。隋立，进爵魏兴郡公，历任齐州刺史、营州总管。开皇十五年（595年）卒于任。　　魏郡：郡名。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治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大名、磁县，涉县、武安、临漳、肥乡、魏县、丘县、成安、广平，河南滑县、浚县、内黄及山东冠县、馆陶等地。东汉末曾为冀州治所。其后辖境屡有变迁，东魏改为魏尹，辖邺县、临漳、繁阳、列人、昌乐、武安、临水、魏县、平邑、易阳、元城、斥章、贵乡十三县。北周大象初移治安阳（今河南安阳）。隋开皇初废。

[6]亭驿：古代供旅客歇宿的处所。　　传马：驿站所用的马。　　驿司：管理驿站的官员。　　具：准备。　　酒食：酒与饭菜。

[7]梁子康：北周将领。时为尉迟迥的仪同大将军。生平事迹不详。　　盛馔（zhuàn）：丰盛的饮食。　　迟留：停留；逗留。

【译文】

北周尉迟迥深知丞相杨坚将会篡夺朝廷政权，密谋起兵讨伐杨坚。韦孝宽抵达朝歌，尉迟迥派他的大都督贺兰贵携带书信迎候韦孝宽。韦孝宽留下贺兰贵交谈以审视他们，怀疑尉迟迥要发动变乱，于是就声称生病缓慢行进。又派人到相州寻医买药，暗中窥视尉迟迥的动向。韦孝宽的侄子韦艺担任魏郡太守，尉迟迥派遣韦艺迎候韦孝宽。韦孝宽向他询问尉迟迥的举动，韦艺是尉迟迥的同党，因此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韦孝宽。韦孝宽大怒，要杀了他，韦艺十分恐惧，把尉迟迥的密谋全都告诉了韦孝宽。韦孝宽带着韦艺向西逃走，每到一个亭驿，就把驿站中的马全都驱赶走，对驿官说：“蜀公尉迟迥很快就要到了，应该马上准备酒宴招待。”尉迟迥不久派遣仪同大将军梁子康率领数百名骑兵追赶韦孝宽，追赶的人抵达驿站，就有丰盛的酒宴，又没有驿马，于是就迟滞不进。韦孝宽和韦艺因此得以幸免。

【原文】

坚又令候正破六韩裒诣迥谕旨，密与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书，令为之备[1]。迥闻之，杀昶及裒，集文武士民，登城北楼令之曰：“杨坚藉后父之势，挟幼主以作威福，不臣之迹，暴于行路[2]。吾与国舅甥，任兼将相，先帝处吾如此，本欲寄以安危[3]。今欲与卿等纠合义勇，以匡国庇民，何如[4]？”众咸从命。迥乃自称大总管，承制置官司[5]。时赵王招入朝，留少子在国，迥奉以号令[6]。

【注文】

[1]破六韩裒（póu）：北周官员。杨坚部属，当时为候正。生平事迹不详。　　晋昶（chǎng）：北周官员。时为尉迟迥总管府长史。生平事迹不详。

[2]士民：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并称。泛指人民、百姓。　　藉（jiè）：同“借”。依靠。　　作威福：擅用威权，独断专横。　　暴：显露；暴露。

[3]国舅甥：尉迟迥为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外甥。　　将相：将帅和丞相。也泛指文武大臣。　　安危：平安与危险。

[4]纠合：纠集；聚集；集合。　　义勇：南北朝时州郡乡里自募的兵。　　匡国：匡正国家。　　庇（bì）民：庇佑保护人民。

[5]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官司：百官。

[6]奉以号令：尊奉他为首领以号令全国。

【译文】

杨坚又命令候正破六韩裒到尉迟迥处阐明自己的心迹，同时秘密给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人写信，让他们防备尉迟迥变乱。尉迟迥得知这个消息，杀死了晋昶和破六韩裒，集合文武官员和百姓，登上城门北楼对他们说：“杨坚凭借太后父亲的地位，挟持年幼的皇帝作威作福，不遵守臣节的行为，已经是路人皆知。我和太祖是舅甥，出将入相，先帝让我镇守相州，本意就是要把国家安危寄托在我身上。现在我打算和你们聚合忠义勇敢之士，以匡复国家，保护百姓，怎么样？”众人都愿意服从命令。尉迟迥于是自称大总管，以皇帝的名义设置官府机构。当时赵王宇文招入朝，留下小儿子在封国，尉迟迥尊奉他为首领以号令全国。

【原文】

甲子，坚发关中兵，以韦孝宽为行军元帅，郕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武川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等皆为行军总管，以讨迥[1]。弘度，楷之孙；询，穆之兄子也。

【注文】

[1]郕（chéng）：古地名。西周初，周文王第五子郕叔武被封于郕（今山东菏泽东北，一说位于今山东宁阳东北。也有学者认为郕叔武初封的郕国在今陕西周原，周平王东迁后才迁到今山东）。秦置郕（城）阳县，汉代改为成阳国，后又为县，北齐废。　　乐（lè）安：郡、国名。东汉置国，治临济（今山东高青高苑镇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博兴、高青、桓台、广饶、寿光等县地。三国魏改为郡，移治高苑（今山东博兴西南），南朝宋移治千乘（今山东广饶北）。北魏辖千乘、博昌、安德、般县四县，北齐也置，隋初废。　　元谐（xié）（？—589年）：隋代将领。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小时候与杨坚同窗。北周时位至大将军。杨坚建隋后，颇受信任，进位上大将军，封安乐郡公，参与修定律令。开皇元年（581年），率军西征吐谷浑，屡战屡捷，因功进位柱国，为宁州刺史。后被诬告，以谋反罪被杀。　　化政：郡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治岩绿（今陕西靖边北，即白城子南），辖革融、岩绿二县。　　濮（pú）阳：郡、国名。西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置国。治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滑县、濮阳、范县，山东郓城、鄄城等地。西晋末改为郡。北魏移治鄄（juàn）城（今山东鄄城北），辖廪丘、濮阳、城阳、鄄城四县。隋初废。　　武川：地名。北魏时设武川军镇，以防御北方柔然等族侵扰，在今内蒙古武川西。为北部边疆的六重镇之一。实行军政合一的管理体制，以代替原来的州郡。北魏武泰元年（528年），废镇改为神武郡。　　宇文述（546—617年）：北周、隋臣。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字伯通。本姓破野头，北周时以门荫爵至濮阳郡公。杨坚执政时，参与镇压邺城尉迟迥之变。灭陈时，又频立战功，任安州总管。隋文帝晚年，太子杨勇失宠，与杨素等人阴谋中伤，致使太子被废。隋炀帝即位，特受宠信，势倾朝野，拜左卫大将军，封许国公。参预朝政，为官贪鄙。大业八年（612年），参与东征高丽，指挥失当，招致溃败，一度除名，不久即恢复官爵。次年，镇压杨玄感叛乱。后劝隋炀帝南下江都，在江都病死。　　崔弘度：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字摩诃衍，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臂力过人，性格严酷。北周时以战功任上柱国、武乡郡公。跟随韦孝宽平定尉迟氏之乱，迫使尉迟迥自杀。隋开皇初升任襄州总管，参与平陈之战。治下严格，所在令行禁止，隋仁寿中任检校太府卿，隋炀帝大业时病卒。　　清河：郡、国名。西汉高帝始置郡，治青阳（今河北清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等县市各一部分地。东汉改为国，移治甘陵（今山东临清东）。晋以后辖境缩小。北魏仍为郡，辖清河、贝丘、侯城、武城四县。北齐移至武城（今河北南宫东南悬空村，一说位于今河北清河西北），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中复置，治清河（隋开皇中武城改为清河），辖清河、清阳、武城、历亭、漳南、鄃（shū）县、临清、清泉、清平、高唐、经城、宗城、博平、茌（chí）平十四县。后废。唐天宝元年（742年）改贝州为清河郡，治清河，唐至德二年（757年）复改为贝州。唐懿（yì）宗咸通元年（860年），贝州治所迁至今河北清河治西。　　陇西：郡名。战国秦昭王二十八年（前279年）置，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南），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东乡以东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礼县以北的西汉水上游及天水东部地区。后辖境多次变化。东汉安帝永初五年（111年）治所迁到襄武（今甘肃陇西东南）。延光三年（124年）还治狄道。三国魏又迁到襄武。北魏时辖襄武、首阳二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附近地区。隋开皇初改为渭州。隋炀帝大业年间复为陇西，辖襄武、陇西、渭源、障县、长川五县。　　李询：生卒年不详。北周、隋官员。字孝询，李穆兄长李贤之子。北周位至大将军，封公爵。为政干练果断。杨坚执政，任元帅长史，随韦孝宽击尉迟迥。隋初，位隰（xí）州总管。后因病返回长安卒。

【译文】

太建十二年（580年）六月甲子（初十日），杨坚征发关中军队，任命韦孝宽为行军元帅，郕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武川人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等人都被任命为行军总管，讨伐尉迟迥。崔弘度是崔楷的孙子；李询是李穆兄长的儿子。

【原文】

初，宣帝使计部中大夫杨尚希抚慰山东，至相州，闻宣帝殂，与尉迟迥发丧[1]。尚希出，谓左右曰：“蜀公哭不哀而视不安，将有他计。吾不去，惧及于难。”遂夜从捷径而遁。迟明，迥觉，追之不及，遂归长安[2]。坚遣尚希督宗兵三千人镇潼关[3]。

【注文】

[1]计部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天官府计部司长官，掌管国家赋役收入及百官俸给等事务，正五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废。　　杨尚希（534—590年）：隋代官员。弘农（治今河南灵宝）人。年少时曾就读于长安。北周末任司宪中大夫。出使关东，至相州，因发觉尉迟迥有异心，就悄然返回长安。入隋，封公爵，为度支尚书。言天下州郡过多，请隋文帝杨坚减并郡县。被采纳。后为蒲州刺史，有政绩。开皇十年（590年）卒。　　抚慰：抚恤安慰。

[2]迟明：黎明，天快亮时。

[3]宗兵：以同族人组成的武装。

【译文】

起初，北周宣帝宇文赟派计部中大夫杨尚希到崤山以东地区进行安抚，抵达相州，听说宣帝驾崩，与尉迟迥一起为北周宣帝宇文赟举行葬礼。丧礼结束，杨尚希走出来对随从说：“蜀公尉迟迥虽然哭泣但并不哀伤，并且神情不安，他一定怀有图谋。如果我们不走，恐怕就会陷入祸端。”于是连夜从近路逃走。天快亮时，尉迟迥察觉，派兵追赶没有追上，杨尚希于是返回长安。杨坚派遣杨尚希率领家兵三千人镇守潼关。

【原文】

雍州牧毕刺王贤与五王谋杀坚，事泄，坚杀贤并其三子，掩五王之谋不问，以秦王贽为大冢宰，杞公椿为大司徒[1]。庚子，以柱国梁睿为益州总管[2]。

【注文】

[1]雍州：原为古九州之一。东汉兴平元年（194年）置，治姑臧（今甘肃武威），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河西走廊地区。三国魏治所迁到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部分地区。后辖境逐渐缩小，北魏辖京兆、冯翊、扶风、咸阳、北地五郡。隋开皇三年（583年）治所从故长安城迁于大兴城（即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大业三年（607年）又改雍州为京兆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为雍州。天授元年（690年）又改为京兆郡，其年又复为雍州。唐时辖今陕西秦岭以北、乾县以东、铜川以南、渭南以西地。开元元年（713年），改雍州为京兆府，雍州之名遂废。此外，东晋太元中曾侨置雍州，治襄阳（今湖北襄阳），辖今湖北丹江口、南漳（zhāng）以东，钟祥以北，大洪山、枣阳以西，河南西峡、方城以南，泌（mì）阳以西地区。梁以后缩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改为襄州。　　牧：州的长官。古代以九州之长为“牧”，“牧”是管理人民之意。汉武帝刘彻时设十三州部，每部设一刺史，汉成帝刘骜时，改刺史为州牧。后废置无常。东汉灵帝刘宏时，为镇压农民起义，再设州牧，并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军政大权。如汉末刘表为荆州牧，袁绍为冀州牧，都等于割据政权。以后历代设都督、总管、节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废。唐宋时只有京师或陪都地方最高长官以亲王充任者，尚称为“牧”，其他州牧之名均废。清代往往借作知州的别称。　　毕刺王贤：应为“毕剌（là）王贤”。即宇文贤（？—580年），北周大臣、宗室。字乾阳。北周明帝宇文毓的长子。保定四年（564年），封毕国公。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为王。出为华州刺史，升任荆州总管。历为大司空、上柱国、太师。北周末，因为扬言杨坚欲篡权，被杨坚所杀。谥号剌。　　掩：掩饰。　　杞：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杞县一带。　　大司徒：官职名。此处指西魏置。为西魏、北周地官府长官，掌管土地、户籍、赋役，正七命。亦称大司徒卿。

[2]梁睿（531—595年）：北周、隋大臣。字恃德，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人。西魏太尉梁御之子，为宇文泰所养，视同己子。北周时，官至凉、安二州总管。杨坚执政，令梁睿代王谦为益州总管。王谦起兵反抗，被梁睿击破。进位上柱国，密上表拥戴杨坚。隋初自请解职，返回长安。闭门不通朝贵。开皇十五年（595年）卒。　　益州：州名。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西汉始置，东汉治所初在雒（luò）（今四川广汉北）。中平（184—189年）中移治绵竹（今四川德阳东北）。兴平（194—195年）中又移成都（今四川成都）。辖今四川、云南、贵州大部，以及湖北、甘肃各一部分，东汉以后辖境逐渐缩小。隋炀帝杨广大业三年（607年）改为蜀郡。

【译文】

雍州牧、毕剌王宇文贤与五位藩王密谋杀死杨坚，事情泄露，杨坚处死了宇文贤和他的三个儿子，但将五位藩王参与密谋的事情掩饰起来，没有追究，任命秦王宇文贽为大冢宰，杞公宇文椿为大司徒。太建十二年（580年）七月庚子（十七日），任命柱国梁睿为益州总管。

【原文】

周青州总管尉迟勤，迥之弟子也。初得迥书，表送之，寻亦从迥。迥所统相、卫、洛、贝、赵、冀、瀛、沧，勤所统青、齐、胶、光、莒等州皆从之，众数十万[1]。荥州刺史邵公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潼州刺史曹孝远各据本州，徐州总管司录席毗罗据兖州，前东平郡守毕义绪据兰陵，皆应迥[2]。怀县永桥镇将纥豆陵惠以城降迥[3]。迥使其所署大将军石逊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以州降之[4]。又遣西道行台韩长业攻拔潞州，执刺史赵威，署城人郭子胜为刺史[5]。纥豆陵惠袭陷钜鹿，遂围恒州[6]。上大将军宇文威攻汴州，莒州刺史乌丸尼等帅青、齐之众围沂州[7]。大将军檀让攻拔曹、亳二州，屯兵梁郡[8]。席毗罗众号八万，军于蕃城，攻陷昌虑、下邑[9]。李惠自申州攻永州，拔之[10]。

【注文】

[1]相：即相州。　　卫：即卫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枋（fāng）头城（今河南浚县西南）。隋大业初废，后又重置。唐武德初治卫县（今河南淇县东）。贞观初移治汲县（今河南卫辉）。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卫辉、辉县、新乡、浚县、淇县、滑县等市县地。　　洛：即洛州。　　贝：即贝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武城（今河北南宫东南悬空村，一说为今河北清河西北）。隋炀帝大业中改为清河郡，治清河（隋开皇中武城县改为清河县）。后废。后复为贝州。唐天宝元年（742年）改为清河郡，至德二年（757年）复为贝州。咸通元年（860年），治所迁至今河北清河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山东临清、武城、夏津以及河北南宫部分地，北宋改名为恩州。　　赵：即赵州。　　冀：即冀州，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及河南北端，东汉治高邑（今河北柏乡），后治所屡次迁徙，北朝时期州治在信都（今河北冀州），北魏辖长乐、武邑、勃海、安德四郡，辖境也缩小。　　瀛（yíng）：即瀛州。　　沧：即沧州。　　青：即青州。　　齐：即齐州。　　胶：即胶州，州名。北魏永安时置，治东武（今山东诸城），领东武、高密、平昌三郡，隋改胶州为密州。　　光：即光州。　　莒（jǔ）：即莒州，州名。北周置。治团城（今山东沂水镇沂水城），隋大业三年（607年）废。

[2]荥（xíng）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辖成皋郡、广武郡等，共八县。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为郑州。　　邵公胄（zhòu）：即宇文胄（？—580年），北周宗室。幼时曾遭东魏刑罚。北周武帝时归周，出任荥州刺史，周末举兵响应尉迟迥抗杨坚，兵败被杀。　　申州：州名。北周置，治今河南信阳浉（shī）河区，隋大业二年（606年）废。　　李惠：北周官员。时任申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东楚州：州名。东魏武定七年（549年）置，治宿预（今江苏宿迁东南旧黄河东北岸古城），辖宿豫、高平、淮阳、晋宁、安远、临沐六郡。南朝陈宣帝太建（569—582年）时改为安州。北周改为泗（sì）州。　　费也利进：北周官员。时任东楚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潼州：州名。南朝梁大通初置。治取虑城（今安徽灵璧东北，一说在今江苏睢宁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安徽灵璧。东魏武定六年（548年）改为睢州。北齐又置潼州，治夏丘（今安徽泗县），领夏丘郡、潼郡。辖境相当于今安徽灵璧、泗县。陈宣帝太建时治取虑城，领潼郡、榖（gǔ）阳郡。辖境相当于今安徽灵璧、泗县、固镇。又先后改为安州、冀州。后被北周占领。　　曹孝远：北周官员。时任潼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司录：官职名。西魏、北周始置，在大丞相府、都督中外诸军事府、开府将军及诸州府设置，为官署僚佐，位在长史、司马下，掌录一府之事。唐、宋司录参军也简称为司录。　　席毗罗（？—580年）：北周将领。随同尉迟迥叛乱，后兵败被杀。　　毕义绪：尉迟迥部将。前东平郡守。生平事迹不详。

[3]怀县：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武陟西南。隋大业初废。自秦至晋为河内郡治所。　　镇将：官职名。古代在军事要地设镇，以驻兵戍守，主官称为镇将。北魏时代所设之镇，分为两类。一类设于不立州郡之地，各镇置镇将统辖军民；一类与州、郡同设于一地，镇将管理军务，而刺史、太守掌民政。但多以镇将兼任刺史、太守。北魏前期多以宗室或鲜卑勋贵亲信充任，多兼刺史，并持节、都督邻近州、镇，地位显贵，高于刺史。北魏孝文帝改制后，此官地位渐低。北齐、北周沿置。隋以后仅置于边防，权任骤降，隋将分为三等，上镇将从四品，中镇将从五品，下镇将正六品。　　纥豆陵惠：生卒年不详。尉迟迥部将。时任永桥（今河南武陟西）镇将，以州降尉迟迥。

[4]署：任命。　　石逊：尉迟迥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建州：州名。北魏孝庄帝永安二年（529年）置，辖高都、长平、安平、泰宁四郡。北齐时辖高都、长平二郡，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晋城地区，初治玄氏（今山西高平），北齐初移治高平（今山西高平东）。隋文帝开皇（581—600年）中废。　　宇文弁（biàn）：北周官员。时为建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以州降：献州归降。

[5]西道行台：官职名。北魏始置。临时设官，事毕则罢，掌一方军令。　　韩长业：尉迟迥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潞（lù）州：地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襄垣（今山西襄垣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黎城、榆社以北，长子、壶关以南，沁县、沁源以东地区。隋开皇三年（583年）移治壶关（今山西长治北古驿），开皇十六年（596年）改为韩州。大业三年（607年）改为上党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为潞州，治上党（今山西长治），天宝元年（742年）复为上党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为潞州。后屡经变迁，明嘉靖八年（1529年）升为潞安府，治长治（今山西长治）。　　赵威：北周官员。生平事迹不详。　　郭子胜：北周潞州人，尉迟迥任命他为潞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6]钜鹿：县名。秦置。治今河北平乡西南。北魏时改名平乡。隋复置钜鹿，治今河北巨鹿。　　恒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南，唐初移今正定）。唐代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石家庄、正定、藁城、灵寿、行唐、井陉、平山、阜平等地。元和十五年（820年）改名镇州。

[7]宇文威：尉迟迥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汴州：州名。北周宣帝改梁州置，因州城临汴水得名。治浚仪（今河南开封市）。五代梁开平元年（907年）升为开封府。　　乌丸尼：尉迟迥部将。时任上开府莒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沂（yí）州：州、府名。北周改北徐州置州。治即丘（今山东临沂东南）。隋移治临沂（今山东临沂）。唐、宋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沂河流域及枣庄、新泰。

[8]檀（tán）让：尉迟迥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曹：即曹州，州名。北周置。治左城（今山东曹县西北）。唐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菏泽、曹县、成武、东明及河南兰考、民权等地。　　屯兵：聚集军队。　　梁郡：郡、国名。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置梁国。初都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一带。后徙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其后辖境屡变。王莽时国废，改为梁郡。之后或为国，或为郡。南朝宋初移治下邑（今安徽砀〈dàng〉山）。北魏还治睢阳（今河南商丘南），辖襄邑、睢阳二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宋州为梁郡。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辖宋城、雍丘、襄邑、宁陵、虞城、榖熟、陈留、下邑、考城、楚丘、砀山、圉（yǔ）城、柘（zhè）城十三县。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宋州。

[9]蕃（fán）城：地名。汉置蕃县。治今山东滕州城关镇滕州城西侧。隋开皇十六年（596年）改蕃县为滕（téng）县。此外，北魏孝昌三年（527年）置蕃郡。治蕃县。东魏元象二年（539年）废。东魏武定五年（547年）复置蕃郡。北齐废蕃郡。　　昌虑：地名。西汉宣帝封置侯国，治今山东滕州东南。东汉改为县。　　下邑：县名。秦置。治今安徽砀山。北魏孝昌元年（525年）移治今河南夏邑。明初改为夏邑。

[10]永州：地名。本东魏西楚州。北齐改置。治楚城（今河南信阳北桥镇北30公里苏楼村附近）。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译文】

北周青州总管尉迟勤是尉迟迥的侄子。起初接到尉迟迥的书信后，派人送到朝廷，但不久也归顺了尉迟迥。尉迟迥所管辖的相州、卫州、洛州、贝州、赵州、冀州、瀛州、沧州，尉迟勤所管辖的青州、齐州、胶州、光州、莒州等州都跟随尉迟迥起兵，人数达到数十万。荥州刺史邵公宇文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潼州刺史曹孝远各自占据本州，徐州总管司录席毗罗占据兖州，前东平郡守毕义绪占据兰陵，都响应尉迟迥。怀县永桥镇将纥豆陵惠献城投降了尉迟迥。尉迟迥派他任命的大将军石逊进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献出州城投降。尉迟迥又派西道行台韩长业攻陷潞州，擒获刺史赵威，任命潞州城人郭子胜为刺史。纥豆陵惠袭击并攻下了钜鹿，接着包围了恒州。上大将军宇文威进攻汴州，莒州刺史乌丸尼等人率领青州、齐州的军队围攻沂州。大将军檀让攻陷曹州、亳州，将军队驻扎在梁郡。席毗罗部队号称有八万人，进军蕃城，攻陷昌虑、下邑。李惠从申州出兵进攻永州，攻陷了此地。

【原文】

迥遣使招大左辅并州刺史李穆，穆锁其使，封上其书[1]。穆子士荣以穆所居天下精兵处，阴劝穆从迥，穆深拒之[2]。坚使内史大夫柳裘诣穆为陈利害，又使穆子左侍上士浑往布腹心[3]。穆使浑奉尉斗于坚曰：“愿执威柄以尉安天下[4]。”又以十三镮金带遗坚[5]。十三镮金带者，天子之服也。坚大悦，遣浑诣韦孝宽述穆意，穆兄子崇为怀州刺史，初欲应迥[6]。后知穆附坚，慨然太息曰：“阖家富贵者数十人，值国有难，竟不能扶倾继绝，复何面目处天地间乎[7]！”不得已，亦附于坚。迥子谊为朔州刺史，穆执送长安[8]。又遣兵讨郭子胜，擒之。

【注文】

[1]封上其书：把书信封存好后上交朝廷。

[2]士荣：即李士荣。李穆之子。生平事迹不详。　　阴：暗中，暗地里。　　深：坚决。

[3]左侍上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天官府左宫伯中大夫属官、统领宫廷卫士，负责皇帝寝宫的警卫，皇帝临朝及出行时，也随侍左右，正三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浑：即李浑（？—615年），隋代官员。字金才，李穆第十子。北周时，初为左侍上士。以从平尉迟迥功，封安武郡公。隋初，随军攻打突厥，升任左武卫将军。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被人诬陷有意谋叛，被杀。　　布腹心：转达诚恳相待之意。布，宣告，对众陈述。腹心，比喻真心诚意。

[4]尉斗：即熨斗；烫衣服用的金属器具。　　威柄：威权，权力。　　尉安：安抚；安慰。尉通“慰”。

[5]镮（huán）：同“环”。

[6]崇：即李崇（536—583年），北周、隋将领。字永隆，北周位至开府仪同三司，封广宗郡（县）公，后进爵郡公。杨坚执政时，任怀州刺史。隋初，为幽州总管，屡破突厥，颇有威名。后在与突厥作战时阵亡。谥号壮。　　怀州：州名。北魏天安二年（467年）置，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辖河内、武德二郡。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置河内郡。唐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焦作、沁阳、武陟、修武、博爱、获嘉等市县。

[7]太息：即叹息。太通“叹”。　　值：正值；正赶上。　　扶倾继绝：匡扶险难，延续皇室。

[8]谊：即尉迟谊，尉迟迥之子。时任朔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尉迟迥派使者招降大左辅、并州刺史李穆，李穆将他的使者锁了起来，把书信封存好后上交给朝廷。李穆的儿子李士荣认为李穆统辖着天下精兵集中之地，暗地里劝李穆追随尉迟迥，李穆坚决拒绝了李士荣的主张。杨坚派内史大夫柳裘到李穆那里向他陈述利害关系，又派遣李穆的儿子、左侍上士李浑前往并州转达诚恳相待之意。李穆派李浑送熨斗给杨坚，说：“希望您秉持威势和权柄以安定天下。”又把十三环金带赠送给杨坚。十三环金带是天子的服饰。杨坚十分高兴，派遣李浑到韦孝宽处转述李穆的态度，李穆的侄子李崇担任怀州刺史，起初打算响应尉迟迥。后来得知李穆归附杨坚，感慨叹息道：“全家得到富贵的有几十人，现在正值国家有危难，竟然不能匡扶险难，延续皇室，还有什么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呀！”迫不得已，李崇也归附了杨坚。尉迟迥的儿子尉迟谊担任朔州刺史，李穆抓住他，押送到长安。又派兵讨伐郭子胜，擒获了他。

【原文】

迥招徐州总管源雄、东郡守于仲文，皆不从[1]。雄，贺之曾孙；仲文，谨之孙也[2]。迥遣宇文胄自石济，宇文威自白马济河，二道攻仲文[3]。仲文弃郡走还长安，迥杀其妻子。迥遣檀让徇地河南，丞相坚以仲文为河南道行军总管，使诣洛阳发兵讨让，命杨素讨宇文胄[4]。

【注文】

[1]源雄（约520—约590年）：北周、隋将领。字世略，西平乐都（今青海乐都）人。魏末起家秘书郎。西魏、北周时，以军功官至检校徐州总管。尉迟迥起兵，源雄家眷在邺，但仍拒绝归附尉迟迥，又以军功进位上大将军，任徐州总管。平陈之战有功，进位上柱国，任朔州总管。后因年老返回长安，卒于家。　　东郡：郡名。秦始皇帝五年（前242年）置。治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西汉辖境约相当于今河南东北部和山东西部部分地区，即今山东东阿、梁山以西，山东郓（yùn）城、东明和河南范县、长垣北部以北，河南延津以东，山东茌（chí）平、冠县和河南清丰、濮阳、滑县以南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三国以后废置无常。十六国前燕移治鄄（juàn）城（今山东鄄城北旧城）。北魏移治滑台城（今河南滑县旧治）。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初又复置东郡，治白马（今河南滑县），辖白马、灵昌、卫南、濮阳、封丘、匡城、胙（zuò）城、韦城、离狐九县。　　于仲文（545—612年）：隋臣。字次武，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少年聪敏，好学不倦。北周时曾为仪同三司、安固太守、东郡太守等。杨坚任丞相时，因坚决抵抗尉迟迥之乱，得到信任，进位大将军，任河南道行军总管，率军攻灭尉迟迥部属。入隋，为行军元帅，统兵御突厥，又曾参加灭陈之役。隋炀帝即位，任右翊卫大将军。讨伐吐谷浑有功，进光禄大夫，深受宠信。后因指挥辽东之战失利，被隋炀帝除名拘禁，气愤而死。

[2]贺：源贺（407—479年），南凉王秃发傉（nù）檀子。南凉国亡，投奔北魏。魏太武帝拓跋焘赐姓源。北魏征伐凉州，源贺为先导，以功封西平公。源贺常从出征，作战勇猛，被赐名贺。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即位，封西平王，出任冀州刺史，在任削减徭役。后任太尉，曾力主献文帝拓跋弘禅位孝文帝拓跋宏。北魏太和中卒。　　谨：即于谨（493—568年），西魏、北周大臣。字思敬，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初从军镇压破六韩拔陵起义，击破茹茹。又参与讨鲜于修礼、邢杲（gǎo）起义；后归附宇文泰，任阁内大都督。屡次作战有功，迁大行台尚书，恒、雍二州刺史，柱国大将军，封常山郡公。又领军伐梁，攻破江陵，立萧詧为西梁国主，别封新野郡公。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后，进封燕国公，任太傅、大宗伯，立为三老，参议朝政，官至雍州牧。

[3]石济：即古棘（jí）津，古黄河渡口。在河南延津东北。　　白马：古黄河渡口。今河南滑县东北。

[4]徇（xùn）地：攻占土地。　　河南道：即河南道行台。

【译文】

尉迟迥招降徐州总管源雄、东郡守于仲文，二人都不顺从。源雄是源贺的曾孙；于仲文是于谨的孙子。尉迟迥派遣宇文胄从石济，宇文威从白马渡过黄河，分两路进攻于仲文。于仲文放弃东郡逃回长安，尉迟迥处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尉迟迥派檀让夺取河南，丞相杨坚任命于仲文为河南道行军总管，派他到洛阳调兵进讨檀让，命令杨素讨伐宇文胄。

【原文】

丁未，周以丞相坚都督中外诸军事。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七月丁未（二十四日），北周任命丞相杨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

【原文】

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亦举兵应迥[1]。己酉，周以柱国王谊为行军元帅以讨消难。

【注文】

[1]郧（yún）州：州名。北周置，隋废，治安陆（今湖北安陆）。

【译文】

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也举兵响应尉迟迥。太建十二年（580年）七月己酉（二十六日），北周任命柱国王谊为行军元帅，率军讨伐司马消难。

【原文】

广州刺史于，仲文之兄也[1]。与总管赵文表不协[2]。诈得心疾，诱文表，手杀之，因昌言文表与尉迟迥通谋[3]。坚以迥未平，因劳勉之，即拜吴州总管[4]。

【注文】

[1]广州：此处为东广州，北齐置，治广陵（今江苏扬州），陈改称南兖，北周改为吴州。　　于（yǐ）：生卒年不详。北周、隋将领。字元武，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宇文护的女婿，因父亲功勋，赐爵新野郡公。后授大都督，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又以军功授上开府，历左、右宫伯，郢州刺史。北周大象中，在淮南与陈军作战，拜东广州刺史。隋建立，被贬为开府。后袭爵燕国公，开皇七年（587年）任泽州刺史。数年后免职，卒于家。

[2]赵文表（？—580年）：祖籍天水西（今甘肃天水西南）。有文武才干，为宇文泰亲信。北周武帝宇文邕时，出使突厥迎亲，制定礼仪，任蓬州刺史，受官民信任，封公爵。北周宣帝宇文赟时，任吴州总管。尉迟迥举兵，于以其与尉迟迥通谋为名将其杀害。　　协（xié）：同心；和协。

[3]诈：假装。　　心疾：劳思、忧愤等引起的疾病。　　通谋：共同策划。

[4]劳勉：慰问勉励。　　吴州：州名。历史上吴州不止一处。此处指北周置，治广陵（今江苏扬州）。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吴州为扬州。

【译文】

广州刺史于是于仲文的哥哥。他与广州总管赵文表有矛盾。就诈称得了心脏病，引诱赵文表前来探望，亲手杀了他，接着公开声称赵文表与尉迟迥是同谋。杨坚因为还没有平定尉迟迥，便慰问勉励于，任命他为吴州总管。

【原文】

赵僭王招谋杀坚，邀坚过其第，坚赍酒殽就之[1]。招引入寝室，招子员、贯及妃弟鲁封等皆在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于帷席之间，伏壮士于室后[2]。坚左右皆不得从，唯从祖弟开府仪同大将军弘、大将军元胄坐于户侧，胄，顺之孙也[3]。弘、胄皆有勇力，为坚腹心[4]。酒酣，招以佩刀刺瓜连啗坚，欲因而刺之[5]。元胄进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招诃之曰：“我与丞相言，汝何为者[6]！”叱之使却。胄瞋目愤气，扣刀入卫[7]。招赐之酒，曰：“吾岂有不善之意邪？卿何猜警如是[8]！”招伪吐，将入后，胄恐其为变，扶令上坐，如此再三[9]。招称喉干，命胄就厨取饮，胄不动[10]。会滕王逌后至，坚降阶迎之。胄耳语曰：“事势大异，可速去[11]。坚曰：“彼无兵马，何能为？”胄曰：“兵马皆彼物，彼若先发，大事去矣。胄不辞死，恐死无益。”坚复入坐。胄闻室后有被甲声，遽请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12]。”因扶坚下床趋去[13]。招将追之，胄以身蔽户，招不得出[14]。坚及门，胄自后至。招恨不时发，弹指出血[15]。壬子，坚诬招与越野王盛谋反，皆杀之，及其诸子。赏赐元胄，不可胜计[16]。周室诸王数欲伺隙杀坚，都督临泾李圆通常保护之，由是得免[17]。

【注文】

[1]赵僭（jiàn）王招：即赵王宇文招。“僭”为宇文招的谥号，意为超越本分，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礼仪、器物等。杨坚因宇文招谋杀自己而给其加该谥号。　　过：来访；前往拜访；探望。　　酒殽（yáo）：酒和菜肴。

[2]寝室：卧室。　　员：即宇文员（？—580年），宇文招的儿子，封德广公，与宇文招一同被杀。　　贯：即宇文贯（？—580年），宇文招的儿子，封永康公，与宇文招一同被杀。　　鲁封：宇文招妃弟。生平事迹不详。　　佩刀：佩在腰间的刀。古代男子服饰有佩刀，表示威武。　　帷席：帷帐和床席。指寝息之处。

[3]从祖弟：自己祖父兄弟的孙子，即同一曾祖的弟弟。　　弘：即杨弘（？—607年），隋代将领、大臣。字辟恶。隋文帝杨坚族弟，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有文武才干。北齐亡，入关中，得到杨坚重用，引为心腹，数从征伐。北周时，授开府仪同三司。杨坚建隋，封大将军，进爵河间郡公。不久拜右卫大将军，授柱国，封河间王。征讨突厥有功，进位上柱国。为宁州总管。为政清正。后为蒲州刺史，境内安定。隋炀帝杨广即位，加太子太保，不久卒。　　元胄（？—604年）：隋代将领、官员。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魏昭成帝六代孙。任职北周，官至大将军。赵王宇文招企图诱杀杨坚，他奋力保护，使杨坚得以幸免。隋开国后，以功晋位上柱国，封武陵郡公，官至右卫大将军，后以防突厥边患出任灵州总管。曾参与废太子杨勇。后因与蜀王杨秀暗通被免官，隋炀帝杨广即位后被杀。　　户侧：门边。　　顺：即元顺（494—528年），北魏宗室、大臣、文学家。字子和，北魏任城王元澄之子。好学有文才。初任给事中，后历任中书侍郎、太常少卿、齐州刺史。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由殿中尚书转侍中。后任吏部尚书，兼右仆射。他为官正直，尔朱荣入洛阳大杀朝臣宗室，元顺出走被杀。曾撰《帝录》二十卷、诗赋数十篇，多失传。

[4]勇力：勇猛而有气力。

[5]酒酣（hān）：酒喝得尽兴，畅快。　　啗（dàn）：吃或给人吃。

[6]诃（hē）：同“呵”。呵叱；怒责。

[7]愤气：怒气；激愤不平之气。　　扣刀：拔刀微出鞘。

[8]猜警：因猜疑而警惕。

[9]后：后室。　　令：让。　　上坐：入席。

[10]取饮：取饮水。

[11]事势大异：情形十分不寻常。

[12]被（pī）甲：穿着铠甲。被通“披”。　　殷（yīn）：众，多。

[13]趋：快步走。

[14]蔽户：挡着屋门。户：门。

[15]恨不时发：遗恨没有及时动手。　　弹（tán）指：捻弹手指作声的动作。

[16]越野王盛：即越王宇文盛。“野”为谥号。　　不可胜计：多得数不过来。

[17]伺隙：查看可利用的机会；伺机。　　临泾：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镇原南。西魏后废。隋复置。东汉、魏、晋为安定郡治所，北魏为径州治所。　　李圆通：生卒年不详。隋臣。京兆泾阳（今陕西泾阳）人。曾在杨坚家为役使，为人机敏，处事认真。为杨坚的心腹。杨坚建隋称帝后，授他为护卫，封伯爵。历任左卫长史、尚书左丞、司农卿、刑部尚书等职，进爵郡公。隋炀帝时为兵部尚书，留守长安。后因受诬陷，被召至洛阳免官。

【译文】

赵僭王宇文招密谋杀死杨坚，邀请杨坚来他的府第，杨坚带着酒菜前往。宇文招把杨坚领入卧室，宇文招的儿子宇文员、宇文贯以及他王妃的弟弟鲁封等人都佩刀站立在旁边，又在帷帐和床席之间藏了利刃，在卧室后面埋伏了壮士。杨坚的随从都不得入内，只有杨坚的从祖堂弟开府仪同大将军杨弘、大将军元胄坐在门边，元胄是元顺的孙子。杨弘、元胄都勇武健壮，是杨坚的心腹。当饮酒到尽兴时，宇文招用佩刀刺瓜连连送入杨坚口中，想要趁机刺死杨坚。元胄进屋说：“相府有事情，不可在此久留。”宇文招呵斥他说：“我和丞相谈话，你想干什么！”喝令他退下。元胄双目怒视，提刀进前，侍卫杨坚。宇文招赐他饮酒，说：“我难道有不良用意吗？你为什么要如此多疑戒备！”宇文招假装要呕吐，准备走入后，元胄担心他生变，于是扶着他强令他坐好，如此反复多次。宇文招说咽喉干，让元胄去厨房取水，元胄不肯动。恰好滕王宇文逌随后赶到，杨坚走下台阶迎接他。元胄对杨坚耳语说：“情形十分异常，应该尽快离开。”杨坚说：“他们没有军队，能怎么样？”元胄说：“军队本来就是他们的，他们如果先发制人，一切都完了。我不怕死，但只怕这样死去毫无益处。”杨坚没听从，又重新入坐。元胄听到屋子后面有甲胄的声响，急忙请求杨坚道：“相府事情繁忙，您怎么能这样一直畅饮呢。”于是扶着杨坚离开座床，快速离开。宇文招想要追赶杨坚，元胄用身体挡住屋门，宇文招无法出来。杨坚到了大门口，元胄从后面赶上。宇文招后悔没有及时动手，以至于弹指出血。太建十二年（580年）七月壬子（二十九日），杨坚诬告宇文招和越野王宇文盛谋反，把他们及他们的儿子全都处死。杨坚赏赐元胄的财物，多到不可胜数。北周皇室诸王多次想要寻找机会杀死杨坚，都督、临泾人李圆通经常保护杨坚，因此杨坚能得以幸免。

【原文】

周韦孝宽军至永桥城，诸将请先攻之，孝宽曰：“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损我兵威[1]。今破其大军，此何能为？”于是引军壁于武陟[2]。尉迟迥遣其子魏安公惇帅众十万入武德，军于沁东[3]。会沁水涨，孝宽与迥隔水相持不进。

【注文】

[1]兵威：军队的威势。

[2]壁：构筑壁垒。　　武陟（zhì）：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今河南武陟东南。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县治迁至今河南武陟西。

[3]武德：郡名。东魏孝静帝天平元年（534年）置，治州县（今河南温县东北武德镇），辖平皋、温县、怀县、州县四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温县、武陟二县地。隋开皇初废。　　沁（qìn）东：沁水东面。沁水：河流名，黄河支流。位于今山西东南部、河南北部。源于山西沁源北太岳山东麓二郎神沟，南流经安泽、沁水、阳城，向东南经河南济源、沁阳至武陟以南入黄河。

【译文】

北周韦孝宽率军进抵永桥城，众将请求先攻下永桥城，韦孝宽说：“永桥城虽小但却很坚固，如果攻城却不能攻克的话，就会挫伤军队的军威。现在只要我军击败尉迟迥的大军，这个小城还能有什么作为？”于是韦孝宽率军在武陟构筑营垒。尉迟迥派他的儿子魏安公尉迟惇率领部众十万人进入武德，驻扎在沁水东面。正赶上沁水上涨，韦孝宽与尉迟迥隔沁水相对峙，都未发动进攻。

【原文】

孝宽长史李询密启丞相坚云：“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并受尉迟迥饟金，军中慅慅，人情大异[1]。”坚深以为忧，与内史上大夫郑译谋代此三人者。李德林曰：“公与诸将皆国家贵臣，未相服从，今正以挟令之威控御之耳[2]。前所遣者疑其乖异，后所遣者安知其能尽腹心邪[3]？又，取金之事，虚实难明。今一旦代之，或惧罪逃逸。若加縻絷，则自郧公以下莫不惊疑[4]。且临敌易将，此燕、赵之所以败也[5]。如愚所见，但遣公一腹心，明于智略，素为诸将所信服者，速至军所，使观其情伪[6]。纵有异意，必不敢动，动亦能制之矣[7]。”坚大悟曰：“公不发此言，几败大事[8]。”乃命少内史崔仲方往监诸军，为之节度[9]。仲方，猷之子也，辞以父在山东[10]。又命刘昉、郑译，昉辞以未尝为将，译辞以母老。坚不悦。府司录高颎请行，坚喜，遣之[11]。颎受命亟发，遣人辞母而已[12]。自是坚措置军事，皆与李德林谋之[13]。时军书日以百数，德林口授数人，文意百端，不加治点[14]。

【注文】

[1]饟（xiǎng）金：馈赠的金钱。　　慅（sāo）慅：动荡不安。　　人情大异：人心非常不安。

[2]未相服从：没有相互服从的关系。　　挟（xié）令：挟制皇帝，借其名义号令诸侯。比喻借重权威者的名义，发号施令。　　威：凭借力量或势力。　　控御：也作“控驭”。指控制，驾驭。

[3]乖异：反常。

[4]縻絷（zhí）：拘禁。　　郧公：即韦孝宽。　　惊疑：惊讶疑惑。

[5]临敌易将，燕、赵之所以败也：指战国燕惠王时，燕国任命乐毅为将，讨伐齐国，接连取胜，齐国几乎亡国。于是齐国将领田单散布流言说乐毅有野心，燕惠王相信谗言，用骑劫替换乐毅，结果被田单击败，齐国转危为安。赵惠文王时，秦军进攻赵国，廉颇为赵军统帅，率军与秦将白起对峙，秦军无法取胜，即散布谣言说廉颇老迈无用，不能打败秦军，若用赵括为将，必胜秦军，赵惠文王听信离间，用赵括取代廉颇，结果赵军被秦国白起军队包围歼灭，即历史上著名的长平之战。

[6]愚：谦辞，用于自称。　　智略：才智与谋略。　　情伪：真假；真诚与虚伪。语出《易·系辞上》：“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

[7]异意：不良意图；叛离之心。

[8]大悟：豁然醒悟；彻底明白。

[9]崔仲方（约535—约610年）：隋代大臣。字不齐，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崔仲方有文武才干，与北周武帝宇文邕同学交好，官至少内史。后依附杨坚，劝杨坚代周。隋初，请求废除六官制度，恢复汉晋官制。进位上开府、任司农少卿，进爵安因县公。伐陈之战，授行军总管。陈平，历任会州总管、代州总管。隋炀帝初，平定汉王杨谅余党，进位大将军，拜民部尚书、礼部尚书，后出为信都太守。隋炀帝杨广大业（605—618年）中年老免官，卒于家。

[10]猷（yóu）：即崔猷（？—584年），西魏、北周大臣。字宣猷，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为人耿直、多计谋。起家员外散骑侍郎。西魏初，为黄门侍郎。参与制定礼仪、官制。西魏末，为梁州刺史。北周明帝初称天王，无年号，崔猷请遵秦汉制度，被采纳。受宇文护器重，数次直言劝谏。武帝宇文邕时为小司徒。隋初，封汲郡公，位大将军。开皇四年（584年）卒。

[11]请行：请求前往。

[12]亟（jí）发：立即出发。

[13]措置：安排；料理。

[14]文意：文辞的意义。　　百端：多种多样；百般。　　治点：修改润色。

【译文】

韦孝宽的长史李询秘密向丞相杨坚报告道：“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都接受了尉迟迥所馈赠的金钱，军中骚动，人心不安。”杨坚对此深感忧虑，与内史上大夫郑译商议替代这三人的人选。李德林说：“您和众将都是国家贵臣，并没有相互服从的关系，现在您也就是凭借天子的威势来控制他们罢了。前面派出的将领您怀疑他们有二心，后面派出的将领又怎么知道他们能够对您竭尽忠心呢？再者，收取尉迟迥金钱的事情，真假难辨。现在一旦派人取代他们，他们或许会因为害怕获罪而潜逃。如果将他们拘押起来，那么从郧公韦孝宽以下的将领都会惊慌疑惧。况且临战换将，这也是战国时期燕国、赵国之所以战败的原因。按照我的愚见，只要派您的一个心腹，既通晓谋略，又一向被众将所信服的人，立即赶赴军中，让他查访事情的真假。即使他们有二心，也必然不敢轻举妄动，即使妄动也能制服他们。”杨坚恍然大悟说：“您如果不说这番话，几乎就要败坏大事。”于是命令少内史崔仲方前去监督各部队，并节制调度各军行动。崔仲方是崔猷的儿子，他以父亲在山东为借口推辞前往。杨坚又命刘昉、郑译前去，刘昉以未曾做过将领为由推辞，郑译则借口母亲年老加以推辞。杨坚很不高兴。丞相府司录高颎请求前往，杨坚很高兴，派遣高颎前去。高颎接受命令后立即出发，只是派人代向母亲辞别而已。从此杨坚部署军事行动，都与李德林商议。当时军事文书每天都上百件，李德林同时向几个人口授批文，文意随情势变化百端，从不需要修改润饰。

【原文】

司马消难以郧、随、温、应、土、顺、沔、儇、岳九州及鲁山等八镇来降，遣其子永为质以求援[1]。八月己未，诏以消难为大都督、总督九州八镇诸军事、司空，赐爵随公[2]。庚申，诏镇西将军樊毅进督沔、汉诸军事，南豫州刺史任忠帅众趣历阳，超武将军陈慧纪为前军都督，趣南兖州[3]。

【注文】

[1]随：即随州，州名。西魏置。北周封杨坚于此。故隋开皇时改为隋州。治隋县（今湖北随州）。辖境相当于今湖北随州、枣阳地。隋炀帝大业初改为汉东郡。唐初又改隋州。北宋太宗太平兴国元年（976年）改为随州。　　温：即温州，州名。西魏置，治角陵（今湖北京山），隋大业初废。　　应：即应州，州名。南朝梁置，治永阳（西魏改称吉阳县，今湖北广水）。隋废。　　土：即土州，州名。南朝梁置，治龙巢（北周改称左阳县，今湖北随州东北）。西魏领东永宁、西永宁、真阳三郡。隋开皇时废。　　顺：即顺州，州名。西魏置，治厉城（今湖北随州北），领南阳（原北随郡）、淮南二郡。隋大业初废。　　沔（miǎn）州：州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甑（zèng）山，今湖北汉川东南。辖境约相当于今湖北汉川及武汉汉阳区一带。北周建德二年（673年）废。隋开皇中再置，治建兴（今湖北仙桃西南沔城镇），辖境相当于今湖北仙桃、天门、洪湖及监利等市、县地。大业初改沔阳郡，治沔阳（大业初改建兴为沔阳），辖沔阳、监利、竟陵、甑山、汉阳五县。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沔州，移治汉阳（今湖北武汉）。宝历二年（826年）废入鄂州。　　儇（xuān）：即儇州（澴州），州名。北周置，治京池（今湖北孝感北）。　　岳：即岳州，州名。西魏置，治孝昌（今湖北孝昌）。　　鲁山：地名。即龟山。位于今湖北武汉，临长江，齐、梁以来为军事重镇。　　永：即司马永。司马消难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质：即质子。古代派往敌方或他国去的人质，多为王子或世子等出身贵族的人。

[2]总督：总管。　　镇：军镇。

[3]镇西将军：将军名号。东汉末置。三国魏时与镇东、镇南、镇北将军合称四镇，多为持节都督，出镇一方，权势很重，为二品。晋、南朝沿置，改为三品，持节都督则进为二品。梁、陈还列为八镇将军之一，南朝宋为三品，梁为武职二十四班中二十二班，陈改为拟二品。北魏、北齐也置，为从二品。　　樊毅（？—589年）：南朝陈将领。字智烈，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西南）人。出身将门，少年习武，善于骑射。随王僧辩讨侯景、陆纳，以功授天门太守，封夷道县侯。入陈，历任武州、丰州刺史，左卫将军。随军北伐，立有战功。陈后主陈叔宝即位，改封逍遥郡公，升任护军将军。陈亡入隋。　　沔：即沔水，汉水上源，在陕西西南部。　　汉：汉水，长江支流，源出陕西宁强，东南流经陕西南部、湖北西北部和中部，至湖北武汉汇入长江。　　南豫州：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豫州淮河以南地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定远、来安、和县和江苏六合、江浦以西，河南光山、新县，湖北武湖水以东的江北、淮南地区。其后屡经兴废，治所辖境一再迁改。南朝齐时治姑孰（今安徽当涂境），辖淮南、宣城、历阳、南谯、庐江、临江诸郡，陈时治宛陵（今安徽宣州）。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任忠：生卒年不详。南朝陈将领。字奉诚，小名蛮奴，汝阴（今安徽阜阳）人。善骑射。侯景之乱时，率乡里数百人起兵。侯景之乱平定后，授荡寇将军。入陈，历任安湘太守、右军将军。随吴明彻北伐有功，封安复县侯，迁霍州刺史。陈后主陈叔宝即位，入朝为领军将军，改封梁信郡公。隋军渡江，归降隋军。陈亡，入长安。隋授开府仪同三司。　　历阳：县名。秦置，治今安徽和县；也为郡名。西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辖历阳、乌江两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和县、含山两县。南朝齐辖历阳、龙亢、雍丘三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郡置和州。隋炀帝复置历阳郡，辖历阳、乌江二县。后复为和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和州为历阳郡。　　超武将军：南朝梁将军名号。武帝普通六年（525年）置，定为武职三十四班中九班。陈沿置，拟八品。　　陈慧纪：生卒年不详。南朝陈宗室、将领，陈武帝陈霸先的从孙。字元方。南朝梁末曾随陈霸先起兵讨伐侯景、杜龛（kān），官至通直散骑常侍。陈建国后，封宜黄县侯。陈文帝陈蒨时，随军进攻后梁有战功。历任兖州、郢州、荆州刺史。祯明元年（587年），进号征西将军。隋攻陈，曾率军入援建康，后降隋，隋授其仪同三司。　　南兖（yǎn）州：州名。此处指东晋元帝侨立兖州于京口（今江苏镇江）。明帝司马绍移治广陵（今江苏扬州）。其后治所屡次迁移，东晋末始定治广陵。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改为南兖州。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江苏江淮间地区及安徽凤阳、滁州以东地。其后缩小。南朝齐领广陵、海陵、山阳、盱眙、南沛五郡。北齐文宣帝天保三年（552年），南兖州归属北齐，改名东广州。陈宣帝太建六年（574年），东广州入南朝，复称南兖州。太建十一年（579年），南兖州又入北朝，并改名吴州。

【译文】

司马消难率领郧州、随州、温州、应州、土州、顺州、沔州、儇州、岳州共九个州以及鲁山等八个军镇向陈朝投降，派遣他的儿子司马永为质子向陈朝求援。太建十二年（580年）八月己未（初六日），陈宣帝陈顼下诏任命司马消难为大都督、总督九州八镇诸军事、司空，赐爵位为随公。庚申（初七日），陈朝下诏晋升镇西将军樊毅为督沔、汉诸军事，命令南豫州刺史任忠率领军队直逼历阳，命令超武将军陈慧纪为前军都督，直逼南兖州。

【原文】

周益州总管王谦亦不附丞相坚，起巴、蜀之兵以攻始州[1]。梁睿至汉川不得进，坚即以睿为行军元帅以讨谦[2]。

【注文】

[1]王谦（？—580年）：北周官员，王雄之子。早年以其父战功，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任右小武伯。后王雄在与北齐作战中阵亡，王谦因此更受优待，授柱国大将军，袭爵庸公。曾参与讨伐吐谷浑，力战有功。杨坚率军东征，王谦又力战，进位上柱国、益州总管。后因不满杨坚执政，起兵反抗，兵败被杀。　　巴：古地名。古巴人主要分布在今重庆、四川东部、湖北西部一带，曾经建国。战国时并于秦，秦惠文王更元十年（前316年）以其地为巴郡，治江州（今重庆）。后以巴代指今重庆一带。　　始州：州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普安郡（今四川剑阁普安镇）。辖普安、黄原、安都、潼川四郡。辖境相当于今四川剑阁地。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普安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为始州。先天二年（713年）改为剑州。

[2]汉川：即汉中郡。隋避讳，改汉川。汉中，郡名。公元前312年秦惠王置，治南郑（今陕西汉中东），北周时辖今陕西汉中、南郑、城固等地。隋开皇初废。

【译文】

北周益州总管王谦也没有归顺丞相杨坚，征发巴、蜀一带的军队进攻始州。梁睿到达汉川后无法前进，杨坚就任命梁睿为行军元帅，领兵讨伐王谦。

【原文】

梁世宗使中书舍人柳庄奉书入周，丞相坚执庄手曰：“孤昔以开府从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1]。今主幼时难，猥蒙顾托[2]。梁主奕叶委诚朝廷，当相与共保岁寒[3]。”时诸将竞劝梁主举兵，与尉迟迥连谋，以为“进可以尽节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4]。梁主疑未决。会庄至，具道坚语，且曰：“昔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皆一时雄杰，据要地，拥强兵，然功业莫就，祸不旋踵者，良由魏、晋挟天子，保京都，仗大顺以为名故也[5]。今尉迟迥虽曰旧将，昏耄已甚[6]。司马消难、王谦，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7]。周朝将相，多为身计，竞效节于杨氏[8]。以臣料之，迥等终当覆灭，随公必移周祚[9]。未若保境息民，以观其变[10]。”梁主深然之，众议遂止。

【注文】

[1]梁：即西梁（555—587年），也称后梁，朝代名。共历33年。公元554年西魏攻陷江陵，杀梁元帝萧绎、立萧詧为梁朝皇帝，年号大定，史称后梁，也称西梁，定都江陵，是梁朝宗室萧詧在西魏扶持下建立的一个封建小朝廷，属地仅有江陵附近数县，先后为西魏、北周及隋朝的附庸。西梁共传中宗宣帝萧詧、世宗明帝萧岿、惠宗靖帝萧琮三世。公元587年，隋文帝杨坚废除西梁，西梁灭亡。　　世宗：即萧岿（kuī）（542—585年），字仁远。西梁明帝。公元562年至585年在位。萧詧之子。萧詧死，即皇帝位，改元天保。在位期间，奉北周为正统。在周军配合下，曾多次与陈朝交战。隋朝建立，亲临长安朝贺，并以女嫁晋王杨广。天保二十四年（585年）去世，谥明皇帝，庙号世宗。　　中书舍人：官职名。西晋初期设置舍人，东晋曾称中书通事舍人，后定名为中书舍人，是中书省的属官，主管文书奏章，七品。后来历代名称和执掌不完全相同。南朝宋初复称中书通事舍人，七品，南齐沿置。梁后期又称中书舍人，四班；陈朝为八品。南朝后舍人的实权很大，负责起草诏令，参与机密，决断政务，往往代行宰相职务。北魏也掌诏命，六品。北齐也六品。隋朝称内史舍人、内书舍人。唐高祖复改中书舍人，正五品上，掌拟定表章诏敕，为中书省要职。唐高宗、武则天、玄宗时曾改名为西台舍人、凤阁舍人、紫微舍人等，不久皆复旧。唐玄宗开元后，权力减弱。后代也沿置，清代废其名。　　柳庄：生卒年不详。西梁大臣。字思敏，祖籍河东解县（今山西永济）。后梁任中书舍人、黄门侍郎、吏部郎中、鸿胪（lú）卿等职。萧琮继为梁主后，迁任太府卿。隋开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杨坚废梁国，入隋授开府仪同三司、黄门侍郎等职。　　奉书：手持君主的文书。　　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从役：服劳役。　　江陵：郡、县名。秦置县，治今湖北荆州。南朝齐曾置江陵郡，后废。唐玄宗李隆基天宝初置江陵郡，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改为荆州。　　殊眷：特别恩宠和关怀。

[2]猥蒙；谦词。即辱蒙。

[3]奕（yì）叶：即“奕世”，累世，世世代代。　　委诚：即倾诚，倾心。　　相与：共同；一道。　　岁寒：一年中的寒冷季节，深冬。比喻困境，乱世。

[4]举兵：出兵；起兵。　　连谋：合谋。　　尽节：尽心竭力，保全节操。多指赴义捐生。　　周氏：指北周。　　席卷：如卷席一般。形容全部占有。

[5]具道：备述，详细说。　　袁绍（？—202年）：东汉末军阀。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出身于世家大族，其家为四世三公的大官僚家庭。少年以郎入仕，后历任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188年），任佐军校尉，统率禁军。少帝时，袁绍与何进谋诛杀宦官，何进因事泄被杀，袁绍率兵入宫，尽诛宦官。董卓入京专权，他出奔冀州，号召各州起兵讨伐，被推为盟主。后在军阀混战中，先后占据冀、青、幽、并四州，成为北方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建安五年（200年），起兵进攻曹操。但由于刚愎自用，不善用兵而败于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此战后元气大伤，建安七年（202年）病死。　　刘表（142—208年）：东汉大臣，皇族。字景升，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西南）人。少知名，汉末党锢（gù）之祸中，曾遭禁锢。党禁解除后，为大将军何进掾。初平元年（190年），任荆州刺史，取得豪族蒯（kuǎi）越、蔡瑁（mào）等人的支持，据有今湖南、湖北地方。后为荆州牧。因不参与当时混战，所据地区破坏较少，中原人前来避难者很众。后病死，儿子刘琮投降曹操。　　王凌（？—251年）：三国时魏将。字彦云，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初举孝廉，为发干县长，升任中山太守，后为曹操丞相掾属。魏文帝、明帝时期，历任兖、青、扬、豫等州刺史，处置军政，颇有功绩。齐王曹芳时期，任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与外甥令狐愚专门负责淮南方面军务。曹爽被杀后，司马懿专权，王凌与令狐愚密谋迎立楚王曹彪为帝，建都许昌。谋泄被迫自杀。　　诸葛诞（？—258年）：三国魏将领。字公休，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初为尚书郎。魏明帝时曾任御史中丞、尚书。后历任扬州刺史、都督扬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都督扬州，镇守淮南。甘露二年（257年）起兵反对司马氏专政，据守寿春，遣使入吴求救。次年被司马昭率军击败被杀。　　功业：功勋事业。　　莫就：未能成功。　　祸不旋踵（zhǒng）：形容灾祸很快来临。踵，脚跟；不旋踵，来不及转身，比喻时间极为短暂。　　晋（266—420年）：朝代名。分为前后两个历史时期，即西晋（266年—317年）与东晋（317年—420年），合称“两晋”。公元266年初，司马炎代魏称帝（晋武帝），国号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史称西晋。280年，灭吴，出现了短暂的统一局面。晋武帝去世后，晋惠帝司马衷即位，爆发“八王之乱”，内迁的少数民族也纷纷起兵，统治趋于崩溃。317年，西晋灭亡。同年，司马睿在南方重建晋朝，是为晋元帝，建都建康（今江苏南京）。由于其都城在洛阳之东，故史称东晋。420年，刘裕代晋，东晋灭亡。　　大顺：顺乎伦常天道。语出《礼记·礼运》：“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异，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

[6]昏耄（mào）：衰老，老迈。

[7]匡合：纠合力量，匡定天下。

[8]效节：尽忠。

[9]祚（zuò）：皇位；国运。

[10]保境息民：保卫国家边疆，使人民得以安宁。

【译文】

后梁世宗孝明帝萧岿派中书舍人柳庄携带书信到北周访问，丞相杨坚握着柳庄的手说：“我过去任开府时，曾经随军到过江陵，深受梁国君主的盛情款待。现在皇上年幼，国家处境艰难，我蒙受先帝嘱托，辅佐朝政。梁国历代君主都忠于朝廷，我们应当共同努力来保持这种友好融洽的关系。”当时众将都争着劝说后梁国君萧岿起兵，与尉迟迥联合，认为“进可以向北周皇室效忠，退可以席卷汉水、沔水地区”。梁主萧岿犹豫不决。正赶上柳庄返回朝廷，详细报告了杨坚的话，并且说：“过去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都是一时的英雄豪杰，他们占据战略要地，拥有强大兵力，然而最后功名事业都没有成功，不久灾祸就紧跟而来，这正是因为魏、晋挟持天子，占据京师，依仗名正言顺师出有名的缘故。现在尉迟迥虽说是一名老将，但已经很年迈衰老了。司马消难、王谦都是很普通的人，没有匡时之才。北周的文武大臣，大都为自己利益考虑，争相效忠于杨坚。依我的预料，尉迟迥等人最终一定会覆灭，随公肯定会夺取北周皇位。我们不如保护国土，安抚百姓，坐观事态变化。”后梁孝明帝萧岿很赞同柳庄的看法，众臣的争论也就停息了。

【原文】

高颎至军，为桥于沁水。尉迟惇于上流纵火栰，颎豫为土狗以御之[1]。惇布陈二十余里，麾兵小却，欲待孝宽军半渡而击之[2]。孝宽因其却，鸣鼓齐进[3]。军既渡，颎命焚桥，以绝士卒反顾之心[4]。惇兵大败，单骑走，孝宽乘胜进追至邺[5]。

【注文】

[1]火栰（fá）：古代水战中用以驰近并能焚毁对方战船的着火的木筏。　　豫：通“预”。预先，事先。　　土狗：即在水中填土，前窄后宽，前高后低，其形状如狗坐之状，以抵御上流火筏，使之不能逼近桥梁。

[2]布陈：即“布阵”，布列阵势。　　麾（huī）兵：指挥军队。　　半渡：渡河到一半时。

[3]鸣鼓：击鼓。

[4]反顾：回头看，比喻反悔。

[5]单骑（qí，旧读jì）：一人一马；独自骑马。

【译文】

高颎抵达军中后，下令在沁水上修建桥梁。尉迟惇从上游放下燃烧的木筏，高颎事先建造了被称为“土狗”的土墩来阻挡这些木筏靠近桥梁。尉迟惇排兵布阵达二十多里，他指挥部队稍稍后退，想要等到韦孝宽的军队渡河一半时再发动攻击。韦孝宽却趁着尉迟惇部队后退，击鼓号令军队全面进攻。军队渡河之后，高颎下令烧毁桥梁，以断绝士卒后退反顾的念头。尉迟惇的军队大败，独自骑马逃走，韦孝宽乘胜进军，追击至邺城。

【原文】

庚午，迥与惇及惇弟西都公祐悉将其卒十三万陈于城南，迥别统万人皆绿巾锦袄，号曰“黄龙兵”[1]。迥弟勤帅众五万，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骑先至。迥素习军旅，老犹被甲临陈，其麾下兵皆关中人，为之力战[2]。孝宽等军不利而却。邺中士民观战者数万人，行军总管宇文忻曰：“事急矣，吾当以诡道破之[3]。”乃先射观者，观者皆走，转相腾籍，声如雷霆[4]。忻乃传呼曰：“贼败矣[5]！”众复振，因其扰而乘之，迥军大败，走保邺城[6]。孝宽纵兵围之，李询及思安伯代人贺娄子幹先登[7]。

【注文】

[1]西都：郡名。东汉献帝建安（196—220年）中置，治今青海西宁。北魏废。北魏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复置，移治今青海乐都境（碾伯镇）。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改为湟水县。　　佑：即尉迟佑，尉迟惇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锦袄（ǎo）：彩色的上衣。

[2]迥弟勤：尉迟勤应为尉迟迥之弟子，即侄子。　　军旅：有关军队及作战的事务。　　临陈：即“临阵”。抵达战场。　　力战：奋力作战。

[3]诡道：诡诈之术。

[4]转相：相互，争相。　　腾籍：奔腾践踏。

[5]传呼：大喊。

[6]走保：退保，退守。

[7]纵兵：发兵；出兵。　　思安：县名。北魏置，治今甘肃徽县东南，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伯：爵位名。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中的第三等。　　代：郡名。历史上代郡不止一处。此处指北魏置代郡。治平城（今山西大同北）。辖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四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外长城以南的大同、左云地。北齐废。　　贺娄子幹（535—594年）：隋代将领。字万寿。代郡（今山西大同）人。少以骁勇善战知名。北周时，官至仪同大将军。北周末，与宇文述、韦孝宽等讨原相州总管尉迟迥，进位上开府，封武川县公。隋初数率军拒突厥、吐谷浑，有战功，进位上大将军。隋文帝视其为边城干臣。授榆关总管。后授云州总管。卒于任上。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八月庚午（十七日），尉迟迥和尉迟惇以及尉迟惇的弟弟、西都公尉迟祐率领全部士卒十三万人在邺城南面布阵，尉迟迥自己另外率领一万人都头戴绿巾，身穿锦袄，号称“黄龙兵”。尉迟迥的侄子尉迟勤率领五万大军，从青州赶赴尉迟迥军中增援，并亲自带领三千名骑兵先期到达。尉迟迥向来熟知用兵之道，虽然年老还身穿铠甲，亲临战场，他手下的士卒都是关中人，都为他奋力作战。韦孝宽等人的军队战事不顺利，被迫后退。当时邺城中的士人百姓观看双方交战的有数万人，行军总管宇文忻说：“情况紧急，我应当用奇招击败敌军。”于是下令先向观战的人群射箭，观战的人都争相逃走，互相推搡践踏，喊声如雷。宇文忻于是大喊道：“贼寇被打败了！”部队士气重新振作起来，趁着敌军混乱发动攻击，尉迟迥的军队大败，逃回邺城据守。韦孝宽发兵包围邺城，李询和思安伯、代人贺娄子幹率先登上城头。

【原文】

崔弘度妺，先适迥子为妻，及邺城破，迥窘迫升楼，弘度直上龙尾追之[1]。迥弯弓，将射弘度，弘度脱兜鍪谓迥曰：“颇相识不[2]？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3]。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4]。事势如此，早为身计，何所待也[5]？”迥掷弓于地，骂左丞相极口而自杀[6]。弘度顾其弟弘升曰：“汝可取迥头[7]。”弘升斩之。军士在小城中者，孝宽尽坑之[8]。勤、惇、祐东走青州，未至，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追获之[9]。丞相坚以勤初有诚款，特不之罪[10]。李惠先自缚[11]归罪，坚复其官爵。

【注文】

[1]窘迫：处境困急。　　升楼：登上城楼。　　龙尾：上城盘旋而上的甬道。自上望下，宛如龙尾下垂，故称。

[2]兜（dōu）鍪（móu）：古代将士戴的头盔。

[3]顾私：顾念私情。

[4]遏（è）：阻止；抑制；遏止。　　侵辱：凌辱。

[5]早为身计：指早些自己决断。

[6]左丞相：指杨坚，时任左大丞相。　　极口：竭尽口舌。

[7]弘升：即崔弘升，生卒年不详。隋将领，崔弘度的弟弟。字上客。隋时封公爵。其女为隋炀帝杨广长子杨昭的妻子。隋炀帝时，为检校左武卫大将军事，率兵攻平壤。兵败逃回。发病卒。

[8]小城：即内城。　　坑：把人活埋。

[9]郭衍（？—611年）：隋代将领。字彦文，自称介休（今山西介休）人。初仕北周，以军功授仪同大将军、开府、右中军熊渠中大夫，授上柱国，封武山郡公。隋开皇五年（585年），任嬴州刺史，授朔州总管，协助杨广夺取太子之位。后授左监门率，转左宗卫率。隋文帝病重时，郭衍率兵宿卫，参与弑帝篡位。善阿谀逢迎，隋炀帝即位后，拜左武卫大将军，改授光禄大夫。

[10]诚款：也作“诚欵”。忠诚；真诚。　　不之罪：不治他们的罪过。

[11]自缚：将自己捆绑起来，表示有罪。　　归罪：自首认罪。

【译文】

崔弘度的妹妹早先嫁给尉迟迥的儿子为妻，等到邺城被攻破时，尉迟迥走投无路，被迫登上城楼，崔弘度径直从龙尾道追上去。尉迟迥拉开弓，准备射杀崔弘度，崔弘度摘下头盔对尉迟迥说：“你还认识我吗？今天我们都是各自为了国事，无法顾念私情。看在我们是亲戚的情分上，我特地遏制了乱兵，不让他们凌辱你。事已至此，早些替自己了断，还等待什么呢？”尉迟迥把弓箭扔在地上，尽情痛骂左丞相杨坚，然后自杀了。崔弘度回头对他的弟弟崔弘升说：“你可以取下尉迟迥的头。”崔弘升于是斩下尉迟迥的首级。在小城中抓获的军士，韦孝宽将他们全都活埋。尉迟勤、尉迟惇、尉迟佑向东逃往青州，还没到达，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追上擒获了他们。丞相杨坚因为尉迟勤当初曾诚心归附自己，特地不治他的罪过。李惠事先自己捆绑着主动向朝廷请罪，杨坚恢复了他的官爵。

【原文】

迥末年衰耄，及起兵，以小御正崔达拏为长史[1]。达拏，暹之子也，文士无筹略，举措多失，凡六十八日而败[2]。

【注文】

[1]衰耄（mào）：衰老；年老糊涂。　　崔达拏（ná）（？—580年）：北齐、北周官员。北齐高澄的女婿，官至司农卿。北齐灭亡归北周。北周末，尉迟迥用为总管司马。尉迟迥败亡，崔达拏被杀。

[2]暹：即崔暹（xiān）（？—559年），字季伦。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出身士族，曾依附高乾，后归附高欢。东魏时任丞相长史、行台左丞，好推荐人才，深得高欢信任。后任御史中丞，上表弹劾，不避权贵。高澄执政，升任度支尚书、仆射。北齐初，官至太常卿、右仆射。　　筹略：谋略。

【译文】

尉迟迥晚年衰老昏聩（kuì），等到起兵后，任命小御正崔达拏为长史。崔达拏是崔暹的儿子，他是个文官，没有计谋方略，举措也有很多失误，故此尉迟迥起兵总共六十八天就失败了。

【原文】

于仲文军至蓼堤，去梁郡七里[1]。檀让拥众数万，仲文以羸师挑战而伪北，让不设备，仲文还击，大破之，生获五千余人，斩首七百级[2]。进攻梁郡，迥守将刘子宽弃城走[3]。仲文进击曹州，获迥所署刺史李仲康[4]。檀让以余众屯成武，仲文袭击，破之，遂拔成武[5]。迥将席毗罗众十万，屯沛县，将攻徐州[6]。其妻子在金乡，仲文遣人诈为毗罗使者，谓金乡城主徐善净曰：“檀让明日午时至金乡，宣蜀公令，赏赐将士[7]。”金乡人皆喜。仲文简精兵伪建迥旗帜，倍道而进[8]。善净望见，以为檀让，出迎谒[9]。仲文执之，遂取金乡。诸将多劝屠其城，仲文曰：“此城乃毗罗起兵之所，当宽其妻子，其兵自归[10]。如即屠之，彼望绝矣。”众皆称善。于是毗罗恃众来薄官军，仲文设伏击之，毗罗军大溃，争投洙水死，水为之不流[11]。获檀让，槛送京师[12]。斩毗罗，传首[13]。

【注文】

[1]蓼（liǎo）堤：地名。位于今河南睢县西北部，地处睢县、杞县、民权交界。又名蓼堤岭，为西汉梁孝王迁徙睢阳时建堤，堤生蓼草远望如岭故而得名。　　去：距离。

[2]拥众：聚众；拥有众多兵员。　　羸（léi）师：疲弱的军队。　　伪北：假装失败逃跑。　　不设备：没有防备。　　还击：返回进攻。

[3]刘子宽：尉迟迥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4]李仲康：尉迟迥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5]成武：县名。秦置，治今山东成武县成武城。北魏景明元年（500年），县治迁往原郜（gào）城故城，即今山东成武郜鼎集乡郜鼎集河村。隋大业二年（606年），县治迁回成武城。

[6]沛（pèi）县：县名。秦置，治今江苏沛县东。

[7]金乡：县名。东汉置，治今山东嘉祥南。北魏时移治今山东金乡县金乡城。　　城主：官职名。南北朝时城的主将，负责城防等军政事务，多以刺史、郡守等兼任。此外，城中最高长官也称“城主”。　　徐善净：金乡城长官。生平事迹不详。　　蜀公：即尉迟迥，北周封为蜀公。

[8]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9]谒（yè）：拜见。

[10]宽：宽免；宽恕。

[11]恃（shì）：依仗，依赖。　　官军：国家的正式军队。此处指隋军。　　洙（zhū）水：古水名。源出今山东新泰东北，西流至泰安东南，折西南至泗水北与泗水合流，西至曲阜城东北又与泗水分流，西经兖州至济宁合洸（guāng）水，折南注入泗水。后世改道，今为小汶河上游，已与泗水隔绝。今洙水自曲阜城北孔林之东，西南流入沂水，与古洙水不同。

[12]获：抓获，俘获。　　槛：古代押运囚犯的车。　　京师：帝王的都城。

[13]传首：传送首级。

【译文】

于仲文率军进抵蓼堤，距离梁郡有七里。檀让拥有数万兵马，于仲文派老弱士卒前往挑战，然后假装败退，檀让乘胜追击不设防备，于仲文突然回军反击，大败檀让，活捉五千多人，斩首七百人。于仲文又进攻梁郡，尉迟迥守将刘子宽弃城逃跑。于仲文进兵攻击曹州，擒获尉迟迥任命的刺史李仲康。檀让收罗残余部众驻扎在成武，于仲文袭击他们，将其击败，于是攻克成武。尉迟迥的部将席毗罗率领十万军队，驻扎在沛县，准备进攻徐州。席毗罗的妻子儿女居住在金乡，于仲文派人谎称是席毗罗的使者，对金乡的城主徐善净说：“檀让明天午时到金乡，传达蜀公尉迟迥的命令，并且赏赐将士。”金乡人都很高兴。于仲文挑选精兵，打着伪造的尉迟迥的旗帜，兼程前进。徐善净远远看见，认为是檀让到来，出城迎接并拜谒。于仲文擒获了他，于是攻占了金乡。众将领大多劝于仲文屠光金乡城，于仲文说：“这座城是席毗罗起兵的地方，应当宽大对待他们的妻子儿女，他的士卒自己就会回来。如果马上屠杀了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希望就被断绝。”众将都称赞是个好主意。此时席毗罗仗着人多势众逼近官军，于仲文设下埋伏袭击敌军，席毗罗的军队惨败，争相跳入洙水，都被淹死，河水也因此无法流动。于仲文抓获了檀让，用囚车押送到京师。于仲文又斩杀了席毗罗，将他的首级送往京都。

【原文】

韦孝宽分兵讨关东叛者，悉平之。坚徙相州于安阳，毁邺城及邑居[1]。分相州置毛州、魏州[2]。

【注文】

[1]安阳：地名。西晋置，治今河南安阳西南。东魏孝静帝天平（534—537年）初废入邺县。隋开皇十年（590年）复置，移治今河南安阳。　　邑居：里邑住宅。也谓聚邑而居。

[2]毛州：州名。北周大象二年（580年）置，治馆陶（今山东冠县东古城镇）。隋大业二年（606年）废州。唐武德五年（622年）复置毛州。领馆陶、冠氏、堂邑、临清、清水、沙丘六县。　　魏州：州名。北周大象二年（580年）置，治贵乡（今河北大名东北）。隋大业时改为武阳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复为魏州。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冀州。咸亨三年（672年）复为魏州。天宝、至德年间又曾改为魏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大名、魏县、馆陶，河南南乐、清丰、范县和山东冠县、莘县等地。

【译文】

韦孝宽分兵讨伐关东的叛军，将他们全部平定。杨坚将相州的州治迁到安阳，摧毁了邺城的城墙和民居。又把相州分置为毛州、魏州。

【原文】

梁主闻迥败，谓柳庄曰：“若从众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译文】

后梁国主萧岿听说尉迟迥败亡的消息，对柳庄说：“我如果听从了众人的话，国家也就保不住了。”

【原文】

丞相坚之初得政也，待黄公刘昉、沛公郑译甚厚，赏赐不可胜计，委以心膂，言无不从，朝野倾属，称为“黄、沛”[1]。二人皆恃功骄恣，溺于财利，不亲职务[2]。及辞监军，坚始疏之，恩礼渐薄[3]。高颎自军所还，宠遇日隆[4]。时王谦、司马消难未平，坚忧之，忘寝与食。而昉逸游纵酒，相府事多遗落[5]。坚乃以高颎代昉为司马，不忍废译，阴敕官属不得白事于译[6]。译犹坐听事，无所关预，惶惧，顿首求解职，坚犹以恩礼慰勉之[7]。

【注文】

[1]心膂（lǚ）：心与脊骨。比喻主要的辅佐人员或亲信得力之人。　　倾属（zhǔ）：也作“倾瞩”。注视。

[2]恃（shì）功骄恣（zì）：自负功高；骄傲放纵。　　溺（nì）：沉迷不悟，过分，无节制。　　不亲：不亲身力行。　　职务：职位规定应该担任的工作。

[3]监军：官职名。古代派往军队监督军务的官员。始见于春秋时期，仅为临时差遣。至汉代，汉武帝始置常住监军使者或监军使，简称监军或军监，成为定制。后代多有设置，一般由君主亲信充任，对君主负责。　　恩礼：尊上对下的礼遇。

[4]宠遇：帝王给予的恩遇。

[5]逸游：纵情游乐。　　纵（zòng）酒：酗酒，任意狂饮。　　遗落：遗漏；漏掉。

[6]阴敕（chì）：暗地里告诫。　　白事：禀告政务。

[7]关预：参与；过问。　　惶惧：惶恐，恐惧。　　解职：解除职务。

【译文】

丞相杨坚刚开始掌握朝政时，对待黄公刘昉、沛公郑译很优厚，赏赐的财物多得不可胜数，并委以心腹重任，对他们是言听计从，朝廷上下无不巴结逢迎他们，称他们为“黄、沛”。这二人都依仗功劳，骄横放肆，贪图钱财，不理政务。自从他们推辞监军一职后，杨坚开始疏远他们，恩惠礼遇逐渐削减。高颎从军中返回后，杨坚对他的宠信礼遇日渐增加。当时王谦、司马消难叛乱还没有平定，杨坚对此很忧虑，以至于忘记了睡觉和吃饭。然而刘昉却纵情游乐、酗酒狂饮，相府的事务大多贻误。杨坚于是让高颎代替刘昉担任司马，不忍心免除郑译的官职，而是暗中告诫官员不要再向郑译禀告政务。郑译还坐在听事堂，却无所事事，于是感到了惶恐，向杨坚叩头谢罪请求解除职务，杨坚还是对他施以恩惠，以礼相待，安抚慰勉他。

【原文】

周王谊帅四总管至郧州，司马消难拥其众，以鲁山、甑山二镇来奔[1]。

【注文】

[1]甑山：地名。在今湖北汉川东。　　来奔：前来投奔。

【译文】

北周将领王谊率领四位总管到达郧州，司马消难率领他的部众，献出鲁山、甑山二镇投降北周。

【原文】

九月庚戌，以隋世子勇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总统旧齐之地[1]。壬子，以左丞相坚为大丞相，罢左、右丞相之官。

【注文】

[1]隋（581—618年）：朝代名。共历三帝38年。公元581年，杨坚代北周称帝，定国号隋，杨坚即为隋文帝，定都大兴城（今陕西西安）。589年，隋灭陈统一全国。隋文帝统治时期，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实行了一系列改革，国力强盛，对后世及东亚各国影响颇大。全盛时疆域东、南到海，西到今新疆东部，西南至云南、广西和越南北部，北到大漠，东北至辽河。仁寿四年（604年），隋文帝死，太子杨广继位，改元大业，即为隋炀帝。隋炀帝时期，劳役沉重，巡幸不断，加之三次征伐高丽，耗费了大量国力，严重破坏了社会生产，使得国内矛盾迅速激化。从大业七年（611年）起，各地农民起义不断爆发，逐步形成全国规模的农民大起义。与此同时，统治集团内部也不断有人起兵反抗隋炀帝的统治，隋朝统治陷于土崩瓦解。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并很快进兵关中，占据长安，立隋炀帝的孙子代王杨侑为隋恭帝，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次年（618年）三月，隋炀帝在江都（今江苏扬州）被杀，五月，李渊代隋称帝，国号唐，改元武德。隋王朝覆亡。　　世子：古代天子、诸侯的谪长子或诸子中继承帝位或王位的人。　　勇：即杨勇（？—604年），字睍（xiàn）地伐，隋文帝杨坚长子，初立为太子。好学，颇懂词赋，行事率意任情，无所掩饰。后遭杨坚疑忌。又因多内宠，服饰华丽，招致其母独孤氏不满。杨广与杨素等人从中离间，杨坚遂废杨勇，囚禁在东宫。杨广即位后，立即假拟隋文帝杨坚诏书，令杨勇自杀。　　东京：即东都洛阳。　　总统：总揽；总管。　　旧齐：即北齐。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九月庚戌（二十八日），北周任命隋公杨坚的嫡长子杨勇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统辖原先北齐的地区。壬子（三十日），北周任命左丞相杨坚为大丞相，废除左、右丞相的官职。

【原文】

冬十月，周丞相坚杀陈惑王纯及其子[1]。周梁睿将步骑二十万讨王谦。谦分命诸将据险拒守，睿奋击，屡破之，蜀人大骇[2]。谦遣其将达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帅众十万攻利州，堰江水以灌之[3]。城中战士不过二千，总管昌黎豆卢昼夜拒守，凡四旬，时出奇兵击惎等，破之[4]。会梁睿至，惎等遁去。睿自剑阁入，进逼成都[5]。谦令达奚惎、乙弗虔城守，亲帅精兵五万，背城结陈[6]。睿击之，谦战败，将入城，惎、虔以城降。谦将麾下三十骑走新都，新都令王宝执之[7]。戊寅，睿斩谦及高阿那肱，剑南平[8]。

【注文】

[1]陈惑王纯：即宇文纯。曾封陈王，谥号惑。

[2]蜀人：蜀地之人。蜀人原为先秦时代族名。原居陕南汉中盆地及岷江上游。相传黄帝后代蚕丛、柏灌、鱼凫（fú）代为蜀王，与夏商多交往，随周武王姬发伐纣，封于蜀。西周时蜀王杜宇建都今郫（pí）县。疆域北至汉中，南到今青神，西达天全、芦山，东抵涪水。春秋时代建开明王国，移治今成都。居川西平原，从事农业。秦惠文王嬴驷更元九年（前316年），秦灭蜀，其地置蜀都。　　大骇（hài）：十分惊惧。骇，惊惧。

[3]达奚惎（jì）：生卒年不详。北周将领。北周末为益州刺史。与王谦据蜀抗杨坚。杨坚派大将梁睿讨伐，达奚惎归降。　　乙弗虔：生卒年不详。北周将领。王谦部属。梁睿讨伐王谦，他归降梁睿。　　利州：州名。西魏废帝三年（654年）置。治兴安（今四川广元）。宋代辖境相当于今四川广元、旺苍一带。　　堰（yàn）：挡水的堤坝。　　江水：指嘉陵江，嘉陵江在利州城西，为长江上游支流。位于四川东部。发源于陕西凤县秦岭南麓。向西南流经陕西、甘肃、四川三省，到重庆入长江。

[4]豆卢（536—590年）：北周、隋将领。字定东，昌黎徒河（今辽宁锦州）人。北周太保豆卢宁的儿子。北周时官至柱国、利州总管。率二千名士兵据城抗王谦大军十万多人，坚守四十天，迫使王谦陷入困境。隋初为夏州总管。受隋文帝杨坚器重，隋文帝开皇十年（590年）卒。

[5]剑阁：县名。三国蜀置，治今四川剑阁东北。　　成都：县名。战国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前311年）置。治今四川成都，历代曾经为蜀郡、益州、益州路、成都府、成都路治所；又为三国蜀汉，五代前蜀、后蜀国都。

[6]城守：守城。　　结陈（zhèn）：也作“结阵”。列成队形；结成阵势。

[7]新都：县名。西汉置，治今四川新都西。隋开皇间改为兴乐。　　王宝：新都县令。生平事迹不详。

[8]剑南：蜀地在剑阁之南，故称剑南。唐代曾设剑南道。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冬季十月，北周丞相杨坚杀死陈惑王宇文纯和他的儿子。北周将领梁睿率领步兵、骑兵二十万人讨伐王谦。王谦下令众将分别占据险要之处坚守，梁睿率军奋力出击，屡次打败王谦的军队，蜀人十分惊惧。王谦派遣他的部将达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人率领十万大军进攻利州，在江水中建挡水坝拦截江水以淹没利州城。利州城中的守军不足二千人，利州总管、昌黎人豆卢昼夜率军拒守，共四十天，还不时派出奇兵袭击达奚惎等人，击败了敌军。适逢梁睿率军赶到，达奚惎等人逃走。梁睿从剑阁进入蜀地，进逼成都。王谦命令达奚惎、乙弗虔在成都城据守，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五万人，背靠城池，布下阵势。梁睿下令进攻王谦的部队，王谦战败，准备进入成都城，达奚惎、乙弗虔却献城投降梁睿。王谦带领手下三十名骑兵逃到新都，新都县令王宝将他擒获。戊寅（二十六日），梁睿斩杀了王谦和高阿那肱，剑南一带得以平定。

【原文】

十二月甲子，周以大丞相坚为相国，总百揆，去都督中外、大冢宰之号，进爵为王，以安陆等二十郡为随国[1]。赞拜不名，备九锡之礼[2]。坚受王爵、十郡而已。

【注文】

[1]总百揆（kuí）：总管百官。　　安陆：郡、县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置郡，治安陆（今湖北安陆）。辖境相当于今湖北安陆、云梦、应城等地。其后略有变化，南朝齐时辖安陆、应城、新市、新阳、宣化诸县。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中，改安州为安陆郡，治安陆，辖安陆、孝昌、吉阳、应阳、云梦、京山、富水、应山八县。后复为安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安州为安陆郡。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湖北安陆西北（一说位于今湖北云梦），东晋末移治今湖北安陆。

[2]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的人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这是帝王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九锡（cì）：锡古通“赐”。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bēn）、斧钺、弓矢、秬鬯（chàng）。九锡是一种最高礼遇，后来往往成为权臣篡位先声。西汉末年王莽加九锡为篡位建新朝之始。后魏晋南北朝权臣为夺取政权建立新的王朝前都相沿用加九锡之制。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十二月甲子（十三日），北周任命大丞相杨坚为相国，统辖百官，总管国家大事，免去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冢宰的官职，晋升爵位为王，以安陆等二十个郡划归隋国。特许杨坚朝拜天子时，不必直呼其名，又赐给他九锡殊礼。杨坚只接受了王爵、十个郡的封地，其他的都推辞了。

【原文】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隋王始受相国、百揆、九锡之命，建台，置官[1]。丙辰，诏进王妃独孤氏为王后，世子勇为太子。开府仪同大将军庾季才劝隋王宜以今月甲子应天受命[2]。太傅李穆、开府仪同大将军卢贲亦劝之[3]。于是周主下诏，逊居别宫[4]。甲子，命兼太傅杞公椿奉册，大宗伯赵煚奉皇帝玺绂，禅位于隋[5]。隋王冠远游冠，受册玺，改服纱帽、黄袍，入御临光殿，服衮冕，如元会之仪[6]。大赦，改元开皇[7]。命有司奉册祀于南郊[8]。遣少冢宰元孝矩代太子勇镇洛阳[9]。孝矩名矩，以字行，天赐之孙也，女为太子妃[10]。

【注文】

[1]建台：建立台省，即建立中央机构。台省是东汉至隋、唐对尚书台（省）、中书省、门下省等机构的简称及其合称。

[2]应天受命：顺应天道，承受天命。多指帝王登基。

[3]太傅：官职名。古代三公之一，周代始置，为辅佐国君的重臣。秦代无太傅。西汉初复置，位次于太师，后又废。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复置。东汉时太傅参预朝政。魏、晋以后，多为大臣加衔，以示尊崇。魏晋南北朝为一品（梁朝为十八班）。太傅又指辅导太子的官，西汉时称太子太傅。隋唐以后为虚衔，与太子已无关系。

[4]逊（xùn）居：退居。逊，退避，退让。　　别宫：正式寝宫以外的宫室。

[5]奉册：捧着册书。奉，恭敬地用手捧着。　　大宗伯：官职名。西魏置，北周沿置，为春官府长官。掌管祭祀、礼仪，正七命。隋废。后世也有将礼部尚书俗称为“大宗伯”的。

[6]远游冠：秦冠名。帝王、太子等所戴冠的一种。秦汉以后历代沿用，至元代始废。　　册玺（xǐ）：册宝。　　纱帽：古代君主、官员戴的一种帽子，用纱制成。　　黄袍：黄色长衣。起初，官民可同穿黄袍，隋唐以后，皇帝常穿黄袍，黄袍于是成为皇帝的专用服饰。　　入御：进入。　　临光殿：长安皇城里的宫殿名。　　衮（gǔn）冕（miǎn）：即衮衣和冕。古代帝王与王公的礼服和礼冠。皇帝、王公贵族在祭祀等重大庆典活动时穿戴用的正式服装。　　元会：皇帝于正月初一朝会群臣，称正会，也称元会。

[7]开皇：隋文帝杨坚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二十年，即公元581年至600年。

[8]祀：祭祀。　　南郊：天子在京都南面的郊外筑圜（huán）丘以祭天的地方。

[9]少冢宰：即“小冢宰”。　　元孝矩（约528—587年）：北周、隋官员。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先后任西魏南丰州刺史，北周益州总管、司宪大夫。其女为杨勇妻子。隋初拜寿州总管，带兵与陈朝作战。后转为泾州刺史。不久卒于任上。

[10]天赐：即元天赐。生卒年不详。北魏宗室。北魏和平二年（461年）封汝阴王，魏孝文帝时为内都大官，又升任怀朔镇大将。因在任贪腐残暴，被削除官爵。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春季二月甲寅（初四日），隋王杨坚才接受相国、统辖百官、总管国家大事、赐九锡的诏命，建立台省，设置百官。丙辰（初六日），北周静帝下诏晋封王妃独孤氏为王后，嫡长子杨勇为王太子。开府仪同大将军庾季才劝隋王杨坚应在当月甲子（十四日）顺应天命，接受帝位。太傅李穆、开府仪同大将军卢贲也向杨坚劝进。于是北周静帝宇文阐下诏，退位迁居到其他宫中。甲子（十四日），北周静帝宇文阐命兼太傅杞公宇文椿捧着册书，大宗伯赵煚捧着皇帝玺印，将帝位禅让给隋。隋王杨坚戴上远游冠，接受册书玺印，改戴白纱帽、穿黄袍，进入临光殿，再戴上皇冠，穿上衮服，按照皇帝每年元月初一朝会文武百官的礼仪登基称帝。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开皇。下令有关部门捧着册书在南郊祭祀。杨坚派遣少冢宰元孝矩代替太子杨勇镇守洛阳。元孝矩名矩，以字闻世，是元天赐的孙子，女儿为太子杨勇的妃子。

【原文】

少内史崔仲方劝隋主除周六官，依汉、魏之旧，从之[1]。置三师、三公及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卫等十二府，以分司统职[2]。又置上柱国至都督十一等勋官，以酬勤劳，特进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以加文武官之有德声者[3]。改侍中为纳言。以相国司马高颎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相国司录京兆虞庆则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相国内郎李德林为内史令[4]。

【注文】

[1]隋主：隋文帝杨坚。　　六官：即六官制，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合称六官。为西魏大丞相宇文泰接受苏绰、卢辩的建议，于恭帝三年（556年）开始仿照《周礼》官制所置，借以取得中原地区汉族大地主的拥护和归向。次年北周代魏，宇文泰儿子宇文觉（孝闵帝）即位后，北周继续行用，直到隋文帝杨坚代周称帝，六官之制才废除。

[2]内史：此处指内史省，官署名。隋初为避隋文帝杨坚之父杨忠讳，改中书省为内史省。掌管取旨出令，为中央决策机构。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为内书省，唐武德三年（620年）复称中书省。　　秘书：即秘书省，官署名。掌管修撰国史及管理国家所藏图书，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始置秘书监；西晋置秘书寺；南朝梁始称秘书省；以秘书监为长官。北魏、北齐也置。隋代沿置，唐代之后，不再主管修史，仅负责主书写勘校，明代废。　　内侍：此处指内侍省，宦官官署名。北齐置中侍中省和长秋寺，专掌奏事，侍应左右。隋初始改称内侍省，统领内侍、内常侍等官。隋炀帝杨广时称长秋监。常侍奉皇帝，管理宫廷内部事务。唐代或称内侍省，或称内侍监、司宫台。因在皇宫北面，又称“北司”，省内专用宦官。清代废。　　御史：即御史台，官署名。西汉时建御史府，东汉时，改称御史台，又叫“兰台寺”，掌管纠察弹劾百官过失，成为专司弹劾的监察机关。历代多相沿不改，唐代曾改称宪台、肃政台，不久又恢复旧称。唐宋以来，御史台屡屡参与重大案件的审理，明太祖洪武十五年（1382年）改御史台为都察院。　　都水：即都水台，官署名。西晋建立都水台，主管水政，自晋至隋，除南朝宋一度不置，梁、陈以大舟卿为官名外，各代均同。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都水台入司农，后复置。仁寿元年（601年），改为都水监，明在工部设都水司，不单独置监。　　太常：即太常寺，官署名。秦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为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北齐始置太常寺，掌宗庙陵寝祭祀礼仪、天文术数等，设卿、少卿为长官和次官，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奉常寺、司礼寺，不久各复旧。历朝沿置。　　十一寺：指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国子、将作共十一寺，皆为中央官署名。　　十二府：隋代宿卫宫廷的禁军机构。开皇中置，统御禁卫兵，即左右卫府、左右武卫府、左右武候府、左右领左右府、左右监门府、左右领军府。各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两人统领。十二府的职责：左右卫府为皇帝内卫，掌禁卫宫廷；左右武卫府掌宫廷外警卫；左右武候府为皇帝护从任前卫、后卫，掌昼夜巡查、执捕奸非、警戒道路、侦察水草等，大驾出巡或田猎时承担宿营禁卫；左右领左右府掌侍卫皇帝左右、供御兵仗；左右监门府掌宫殿门禁及警卫；左右领军府掌十二军籍帐、差科、辞讼之事。隋炀帝时改置扩充为十六卫。

[3]勋官：官称的一种。授给有功官员的一种荣誉称号，有品级而无职掌。北周时本以奖励有功的战士，后渐及朝官。隋置勋官十一等，即上柱国、柱国、上大将军、大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上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大都督、帅都督、都督。　　酬勤劳：奖赏勤勉和立功的将士。　　朝散大夫：文散官名。隋文帝始置，正四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从五品。唐朝为从五品下，文官第十三阶，宋为从五品上，文官第十二阶。元丰改制用以代中行郎中。后定为第十八阶。金仍从五品。元升为从四品。明废。　　散官：有官名而无固定职事之官，与职事官相对而言，也称为“散位”，没有权力和职掌，仅为加官而已，只是身份地位的表征。汉代始置，魏晋南北朝沿用。隋代开始正式确定散官制度，后代多沿置，但官号有所不同。隋代散官分为七等，即特进、左光禄大夫、右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朝议大夫、朝散大夫。

[4]虞庆则（？—597年）：隋代大臣。京兆栎（yuè）阳（今陕西临潼北）人。本姓鱼，世为北方豪强。北周时官至石州总管。隋开皇初年迁内史监兼吏部尚书、京兆尹，怂恿隋文帝杨坚诛灭宇文氏势力。开皇四年（584年），出使突厥，说服突厥归隋。回来后封鲁国公，得到隋文帝杨坚宠信。后进位上柱国、右武候大将军。开皇十七年（597年），平定岭南李贤反叛时，被他的妻弟诬陷而被诛杀。　　内史监：官职名。隋初置，为内史省长官。不久废。　　内郎：官职名。即从事中郎，隋代为避杨坚父讳改为从事内郎。掌相国府诸曹。　　内史令：官职名。隋置，内史省长官，正三品，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为内书令，武德三年（620年）改为中书令。

【译文】

少内史崔仲方劝隋文帝杨坚废除北周制定的六官制度，依照汉、魏时期的官职制度，隋文帝杨坚接受了他的建议。隋朝设置三师、三公，以及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卫、右卫等十二府，以分别执掌各类职事政务。又设置上柱国至都督十一等勋官，以奖赏勤勉和立功的将士，还设置特进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用以加封有德行声望的文武官员。将侍中改为纳言。任命相国司马高颎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相国司录、京兆人虞庆则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相国内郎李德林为内史令。

【原文】

乙丑，追尊皇考为武元皇帝，庙号太祖，皇妣吕氏为元明皇后[1]。丙寅，修庙、社[2]。立王后独孤氏为皇后，王太子勇为皇太子。丁卯，以大将军赵煚为尚书右仆射。己巳，封周静帝为介公，周氏诸王皆降爵为公。

【注文】

[1]追尊：为死者追加尊号。　　皇考：对亡父的尊称。此处指杨忠。　　皇妣（bǐ）：对亡母的敬称。　　吕氏：即吕苦桃，杨忠之妻，隋文帝杨坚的母亲。生平事迹不详。

[2]庙：宗庙。　　社：社稷庙。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二月乙丑（十五日），隋文帝杨坚追尊父亲杨忠为武元皇帝，庙号为太祖，母亲吕氏为元明皇后。丙寅（十六日），隋文帝下令修建隋皇室的宗庙、社庙。册立王后独孤氏为皇后，王太子杨勇为皇太子。丁卯（十七日），隋文帝杨坚任命大将军赵煚为尚书右仆射。己巳（十九日），隋文帝封北周静帝宇文阐为介公，北周各位王的爵位都降为公。

【原文】

初，刘、郑矫诏以隋主辅政，杨后虽不预谋，然以嗣主幼冲，恐权在他族，闻之甚喜[1]。后知其父有异图，意颇不平，形于言色[2]。及禅位，愤惋逾甚[3]。隋主内甚愧之，改封乐平公主。久之，欲夺其志，公主誓不许，乃止[4]。

【注文】

[1]刘、郑：指刘昉、郑译。　　杨后：即北周宣皇后杨丽华。　　预谋：参与谋划。

[2]形于言色：言语神色都表现了出来。言色，言语和脸色。

[3]愤惋（wǎn）：怅恨；愤恨。

[4]夺其志：指让她改嫁。

【译文】

起初，刘昉、郑译假造诏书让杨坚辅佐朝政，杨皇后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因为继位的皇帝年幼，担心皇权落在其他家族手里，听说杨坚辅佐朝政感到很高兴。后来得知父亲有篡权的意图，心中很不满，在言语态度上都表现出来。等到北周禅位给隋朝，她心中异常愤怒悲伤。隋文帝杨坚心中也很愧疚，改封她为乐平公主。时间长了，隋文帝杨坚想要让女儿改嫁，公主誓死不同意，改嫁的事才作罢。

【原文】

隋主与周载下大夫北平荣建绪有旧，隋主将受禅，建绪为息州刺史，将之官，隋主谓曰：“且踌躇，当共取富贵[1]。”建绪正色曰：“明公此旨，非仆所闻[2]。”及即位来朝，帝谓之曰：“卿亦悔不？”建绪稽首曰：“臣位非徐广，情类杨彪[3]。”帝怒曰：“朕虽不晓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4]。”

【注文】

[1]载下大夫：即小载师下大夫，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地官府载师司次官，负责协助载师中大夫掌管封邑、地产、赋役轻重及牧产事务，正四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北平：郡名。战国燕置右北平郡。西晋改为北平郡，治徐无（今河北遵化东）。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废。其后复置。治新昌(3)（今河北卢龙），辖朝鲜、新昌二县。北齐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长城以南、滦河流域以东地。隋初废。隋炀帝大业（605—618年）初改平州为北平郡，治肥如（县名。开皇六年〈586年〉废；大业元年〈605年〉复置，武德二年〈619年〉改为卢龙，今河北卢龙西北）。唐高祖李渊武德二年（619年）复置平州。治卢龙（今河北卢龙）。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陡河流域以东、长城以南地区。唐玄宗天宝（742—756年）初又改为北平郡，唐肃宗乾元（758—760年）初复为平州。　　荣建绪：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耿直有学识。北周时为息州刺史，杨坚欲留其在京助己，不从。入隋，历任刺史，颇有政绩。　　息州：北周置。治新息（今河南息县），隋炀帝大业初废。　　踌（chóu）躇（chú）：思量，考虑。

[2]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3]稽（qǐ）首：古时的一种跪拜礼节。跪下，拱手至地，头也至地。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　　徐广（约352—约425年）：东晋文学家、史学家。东莞（guǎn）姑幕（今山东安丘东南）人。东晋末，历仕秘书郎、员外散骑侍郎、祠部郎，迁著作郎、秘书监，奉诏撰晋史。晋亡后，辞官归家，后为中散大夫。著有《晋纪》《史记音义》等。　　杨彪（142—225年）：东汉末年大臣、学者。字文先，杨震曾孙。少习家学，精通诸经。汉灵帝时征拜议郎。后任京兆尹，又任司徒，曾反对董卓迁都之议，被免官。又历职太尉、录尚书事、尚书令等。汉献帝时遭曹操猜忌，被捕下狱，经孔融营救得免。三国魏初辞官。

[4]书语：书卷中的话。常含有引经据典、咬文嚼字之义。　　不逊：不恭敬；没有礼貌。

【译文】

隋文帝杨坚和北周载下大夫、北平人荣建绪有老交情，杨坚准备接受北周的禅让，荣建绪当时出任息州刺史，打算去息州赴任，杨坚对他说：“暂且等待一下，我们应当一起取得荣华富贵。”荣建绪严肃地说：“您的这些话，不是我想听到的。”等到隋文帝杨坚即位，荣建绪前来朝拜，隋文帝对他说：“你后悔吗？”荣建绪叩头答道：“我的职位虽然不像东晋、刘宋之际秘书监徐广那样的地位，但情况却和曹魏代汉后东汉太尉杨彪的情形相似。”隋文帝发怒说：“我虽然不懂书上的典故，但也知道你的话不恭敬。”

【原文】

上柱国窦毅之女闻隋受禅，自投堂下，抚膺太息曰：“恨我不为男子，救舅氏之患[1]！”毅及襄阳公主掩其口，曰：“汝勿妄言，灭吾族[2]。”毅由是奇之。及长，以适唐公李渊[3]。渊，昞之子也[4]。

【注文】

[1]窦毅（519—582年）：参见“纥豆陵毅”条注。　　窦毅之女：李渊之妻。京兆始平（今陕西兴平）人。出身周隋贵族。自幼聪慧果决，善书能文，后嫁李渊。隋大业中卒，唐代尊为太穆顺圣皇后。　　自投堂下：在堂阶下以头碰地。自投指以头碰地。表示自责之意。　　抚膺（yīng）：抚摩或捶拍胸口。表示惋惜、哀叹、悲愤等。　　舅氏：窦毅娶宇文泰女，窦氏故称北周为舅氏。

[2]襄阳：郡、县名。西汉初置襄阳，治今湖北襄阳。辖汉水以南，中庐以东、以北地区。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置襄阳郡。治襄阳（今湖北襄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襄阳、南漳、宜城、当阳、远安等地，其后缩小，南朝齐辖襄阳、中庐、（jì）县、建昌四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襄州（治今湖北襄阳）为襄阳郡，北宋宣和元年（1119年）升襄阳府。也为县名。西汉置，治今湖北襄阳。　　襄阳公主：即宇文泰第五女，封襄阳公主。为窦毅之妻，窦氏之母。　　妄言：胡说。

[3]李渊（566—635年）：即唐高祖，唐朝开国皇帝。字叔德。先世本为赵郡（今河北赵县）李氏。西魏宇文泰以关中为根据地，改西迁汉人的山东郡望为关陇郡望，李氏遂伪托西凉李暠（hào）后裔，改郡望为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一说李渊祖籍即为陇西狄道，也有人认为李渊祖籍为陇西成纪，即今甘肃秦安北，后迁陇西狄道）。出身关陇贵族。祖父李虎，是西魏八大柱国之一，死后追封为唐国公。父李昞（bǐng），袭爵，官至柱国大将军。李渊少袭封唐国公，因母亲为隋文帝杨坚独孤皇后姐姐，故特受亲重。大业十三年（617年）任太原留守。当时隋末天下大乱，他乘机起兵太原，攻取长安，拥立隋炀帝孙子杨侑（yòu）为帝。次年，隋炀帝在江都之变中被杀后，他又逼杨侑退位，建立唐朝。在位期间镇压各地叛乱，削平割据势力，到武德七年（624年）重新统一全国。武德九年（626年），玄武门之变后，传位次子李世民，自称太上皇。

[4]昞：即李昞（？—572年），北周大臣。八柱国之一，唐国公李虎之子，唐高祖李渊之父。袭父爵，官至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建德元年（572年）卒，李渊称帝后追谥为元皇帝，庙号世祖。

【译文】

上柱国窦毅的女儿听说隋朝接受北周禅让，扑倒在堂阶下，抚胸叹息说：“只恨我不是男子，不能去拯救舅舅宇文氏的祸患！”窦毅和襄阳公主捂住她的嘴，说：“你千万不要乱说，否则我们会被灭族。”窦毅从此觉得女儿非同寻常。等她长大，将她嫁给了唐公李渊。李渊是李昞的儿子。

【原文】

虞庆则劝隋主尽灭宇文氏，高颎、杨惠亦依违从之[1]。李德林固争，以为不可[2]。隋主作色曰：“君书生，不足与议此。”于是周太祖孙谯公乾恽、冀公绚、闵帝子纪公湜、明帝子鄷公贞、宋公实、高祖子汉公赞、秦公贽、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兑、荆公元、宣帝子莱公衍、郢公术皆死[3]。德林由是品位不进[4]。

【注文】

[1]依违：迟疑。

[2]固争：苦苦争辩；力争。

[3]谯公乾恽：即宇文乾恽（？—581年），宇文泰孙子，宇文俭的儿子，袭爵谯王。隋代周，降为谯公。被隋文帝杨坚所杀。事迹不详。　　冀公绚：即宇文绚（？—581年），宇文泰孙子，宇文通的儿子，袭爵冀王，隋代周，降为冀公。被隋文帝杨坚所杀。事迹不详。　　闵帝：即北周开国皇帝宇文觉（542—557年），小名陀罗尼，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西魏大丞相宇文泰儿子。九岁即封略阳郡公。西魏恭帝三年（556年）四月，拜大将军。十月，宇文泰去世后，袭位为太师、大冢宰。十二月，恭帝元廓下诏以岐阳地封他为周公。次年，在宇文护支持下，代西魏称天王，建国号周，史称北周。宇文觉继位时只有十五岁，由宇文护辅政。宇文觉不甘心当傀儡皇帝，联合李植、孙恒、乙弗凤等人谋杀宇文护。因同谋张光洛告密，宇文护先发制人，拘禁宇文觉，不久毒死，时年十六。北周武帝宇文邕杀宇文护亲政后，追谥宇文觉为孝闵皇帝。　　纪公湜：即宇文湜（shí）（？—581年），北周孝闵帝宇文觉之孙（非其子），纪厉王宇文康之子。建德五年（576年）袭爵纪王。隋代周，降为纪公。隋朝大定年间（581年），被隋文帝杨坚所杀。　　明帝：即北周明帝宇文毓（yù）（534—560年），小字统万突。宇文泰庶长子。继宇文觉为北周皇帝。西魏大统十四年（548年），封宁都郡公。北周建国后任柱国，岐州刺史。公元557年被宇文护立为天王，宇文护辅政专权。公元559年宇文护归政，开始亲政，称皇帝，改元武成，仍受制于宇文护。武成二年（560年）四月，被宇文护毒死。谥明皇帝，庙号世宗。　　鄷（fēng）公贞：即宇文贞（？—581年），字乾雅，北周明帝宇文毓第二子，初封酆国公。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为酆王。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年），为大冢宰。隋代周，降为鄷公。和他的儿子济阴郡公宇文德文都被隋文帝杀害。　　宋公实：即宇文实（？—581年），字乾辩，世宗宇文毓第三子，为宋献公宇文震嗣。建德三年，进爵为王。大象中，为大前疑。隋代周，降为宋公。不久为隋文帝杨坚所害。　　高祖：即宇文邕。　　汉公赞：即宇文赞。隋代周，降为汉公。　　秦公贽：即宇文贽。隋代周，降为秦公。　　曹公允：即宇文允（？—581年），字乾仕，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子。初封曹国公。建德三年（574年），进爵为曹王。隋代周，降为曹公。被隋文帝杨坚所杀。　　道公充：即宇文充（？—581年），字乾仁，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子。建德六年（577年），封道王。隋代周，降为道公。被隋文帝杨坚所杀。　　蔡公兑：即宇文兑（？—581年），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子。建德六年（577年），封蔡王。隋代周，降为蔡公。被隋文帝杨坚所杀。　　荆公元：即宇文元（？—581年），字乾仪。北周武帝宇文邕第七子，宣政元年（578年）封荆王。隋代周，降为荆公。被隋文帝杨坚所杀。　　莱公衍：应为宇文衎（？—581年），北周宣帝宇文赟次子，大象二年（580年）封莱王。隋代周，降为莱公。被隋文帝杨坚所杀。　　郢公术：即宇文术（？—581年），北周宣帝宇文赟第三子。大象二年（580年）封郢王。隋代周，降为郢公。后被隋文帝杨坚所杀。

[4]品位：官阶；位次。

【译文】

虞庆则劝隋文帝杨坚全部诛灭宇文家族的人，高颎、杨惠也违心赞同虞庆则的建议。李德林苦苦争辩，认为不能这样做。隋文帝杨坚变了脸色说：“你是个书生，没资格议论这件事。”于是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孙子谯公宇文乾恽、冀公宇文绚、闵帝的儿子（孙子）纪公宇文湜、明帝的儿子鄷公宇文贞、宋公宇文实、北周高祖宇文邕儿子汉公宇文赞、秦公宇文贽、曹公宇文允、道公宇文充、蔡公宇文兑、荆公宇文元、北周宣帝宇文赟的儿子莱公宇文衎、郢公宇文术都被处死。李德林也从此官职没有得到晋升。

【原文】

五月，隋主潜害周静帝而为之举哀，葬于恭陵，以其族人洛为嗣[1]。

【注文】

[1]举哀：指办丧事时高声号哭，表示哀悼。　　恭陵：北周静帝宇文阐陵。位于今陕西咸阳渭城区底张镇。　　族人：同宗族的人；同一家族的人。　　洛：即宇文洛，字永洛，宇文兴的儿子。袭父爵。建德初，为车骑大将军。隋初，封介国公。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五月，隋文帝暗地里害死了北周静帝宇文阐，为他举办丧礼，将其葬在恭陵，让他的同族人宇文洛作为他的后代。

(1) 胡三省认为“安富”当作“安福”。

(2) 《隋书》卷三〇《地理志中》作“毌”，疑有误。

(3) 《魏书》卷一〇六上《地形志上》称“昌新”，疑有误。

始兴王谋逆

【内容提要】

《始兴王谋逆》叙述了陈朝宣帝陈顼（xū）去世前后，始兴王陈叔陵谋杀太子陈叔宝，企图夺取帝位，最终失败被杀的历史过程。

公元569年，陈朝内部出现了一次重要的政权更迭。安成王陈顼废黜陈废帝陈伯宗，自立为帝，是为陈宣帝。陈宣帝即位后，改元太建，立长子陈叔宝为太子。

陈叔陵是陈宣帝陈顼第二子，与太子陈叔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陈宣帝即位，封为始兴王，陈叔陵还曾历任江州刺史，湘州、扬州刺史等职。

陈叔陵性情苛刻，狡猾阴险，但被陈宣帝和太子陈叔宝所宠信。他一方面矫揉造作，邀取名声；另一方面党同伐异，树立权势。陈朝朝臣之中，凡顺应他者，陈叔陵就劝陈宣帝陈顼重用；稍有抵牾，就罗织罪名，严刑处置。他发掘冢墓，逼淫民女，胡作非为，进而图谋不轨，窥伺帝位。

陈太建十四年（582年），陈宣帝陈顼得病，太子陈叔宝和始兴王陈叔陵、长沙王陈叔坚一起入宫侍奉。陈宣帝陈顼去世后，陈叔陵趁乱行刺太子陈叔宝。陈叔宝受伤，昏倒在地，幸亏被长沙王陈叔坚等人救下。看到刺杀未能成功，陈叔陵冲出皇宫，回到老巢纠集一千多人，想要依城自保。陈叔坚以太子的名义下令召右卫将军萧摩诃入见，萧摩诃接受敕令，率兵讨逆。陈叔陵知道大势已去，率领数百人准备投奔隋朝，结果被萧摩诃部下截击杀死。

不久，太子陈叔宝即皇帝位，即陈后主。陈叔宝即位后，伤势还很严重，卧床休息，不能理政。政事无论大小，都由陈叔坚裁断。陈叔坚也权倾朝廷，颇为骄横放肆，陈叔宝心生猜忌，因此将其免官，自己掌握了政权，陈朝政权暂时得以稳定。

陈宣帝去世时，北方已经统一，北强南弱格局已经很明显，但陈朝皇室不图补救，却内斗不断，徒增损耗。始兴王陈叔陵被杀，陈叔宝得以即位，国家表面上度过危机，但陈朝内部矛盾依然，衰落格局已不可逆转。

【原文】

陈宣帝大建十三年冬十二月，始兴王叔陵，太子之次弟也，与太子异母，母曰彭贵人[1]。叔陵为江州刺史，性苛刻狡险[2]。新安王伯固以善谐谑，有宠于上及太子，叔陵疾之，阴求其过失，欲中之以法[3]。叔陵入为扬州刺史，事务多关涉[4]。省执事，承意顺旨，即讽上进用之，微致违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5]。伯固惮之，乃谄求其意[6]。叔陵好发古冢，伯固好射雉，常相从郊野，大相款狎，因密图不轨[7]。伯固为侍中，每得密语，必告叔陵[8]。

【注文】

[1]大建：应为太建。　　始兴：郡名。三国吴末帝孙皓甘露元年（265年）置。治曲江（今广东韶关）。辖境相当于今广东连江、滃江流域以北地区。南朝宋末一度改名广兴。南朝齐辖曲江、桂阳、仁化、阳山、令阶、含洭（kuāng）、灵溪、中宿、浈（zhēn）阳、始兴诸县，梁时辖境逐渐缩小，陈时辖有今北江上游地区。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叔陵：即陈叔陵（554—582年），南朝陈宗室王。陈宣帝陈顼第二子，陈后主弟。字子嵩（sōng）。初到北周为质子，天嘉三年（562年）还朝，封康乐侯。宣帝即位，封始兴郡王。年十六为江州刺史，后历任湘州、扬州刺史。他表面上爱慕虚名，读书不倦，但为人横暴，无所不为。陈宣帝病危，乘侍疾之机入行刺陈叔宝，逃出聚兵谋反，兵败被杀。　　太子：此处指陈后主陈叔宝（553—604年）。字元秀，公元582—589年在位。在位时大建宫室，生活奢侈，整日与妃嫔、文臣游宴，写作艳词。隋兵南下时，他依仗长江天险，并不重视。祯（zhēn）明三年（589年），隋兵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被俘。后在洛阳病死，追封为长城县公。　　彭贵人（？—579年）：南北朝末年人，南朝陈宣帝陈顼的妃子，被封贵人。生皇次子始兴王陈叔陵。贵人：皇帝妃嫔封号之一。东汉光武帝时始置，其位仅次于皇后。

[2]江州：州名。西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治南昌（今江西南昌），领桂阳、武昌、安成、豫章、鄱（pó）阳、庐陵、临川、南康、建安、晋安十郡，后又划入寻阳郡，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两省及湖北长江以南、陆水以东以及湖南舂（chōng）陵水中上游以东地区。南朝辖境缩小，治所也多次迁徙，梁代治浔（xún）阳（今江西九江），南朝齐辖寻阳、豫章、临川、庐陵、鄱阳、安成、南康、南新蔡、建安、晋安诸郡。　　狡险：狡诈阴险。

[3]新安：郡名。晋太康元年（280年）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北），辖遂安、海宁、始新、黎阳、歙（shè）县、黟（yī）县（“黟”一作“黝”），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门和江西婺源等地，南朝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后，辖遂安、始新、寿昌诸县，陈朝时辖境又有变化，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伯固：即陈伯固（555—582年）。陈文帝陈蒨第五子，南朝陈宗室、大臣。字牢之，母潘容华。陈文帝天嘉六年（565年），封新安郡王。陈废帝陈伯宗即位，为使持节，都督南琅邪、彭城、东海三郡诸军事，云麾将军，彭城、琅邪二郡太守，迁丹阳尹。陈宣帝太建元年（569年），进号智武将军，又授使持节、都督吴兴诸军事、平东将军、吴兴太守。四年（572年），入为侍中、翊前将军，迁安前将军、中领军。后出为南徐州、扬州刺史。因与始兴王陈叔陵图谋不轨，被杀。　　谐谑（xuè）：诙谐逗趣。即语言滑稽而略带戏弄。　　上：皇帝。此处指陈宣帝陈顼。　　中：遭受。

[4]关涉：涉及。

[5]省（gé）：指尚书、中书二省。　　执事：有职守之人；官员。　　承意：秉承意旨；逢迎。　　进用：选拔任用。　　微致：稍微有。　　违忤（wǔ）：违背；抵触。　　抵：诋毁。　　殊死：古时指斩首的死刑。

[6]谄（chǎn）：奉承，巴结。

[7]发：挖掘。　　古冢（zhǒng）：古墓。　　雉（zhì）：野鸡。　　相从：跟随，在一起。　　郊野：郊外。　　款狎（xiá）：亲近，亲昵。　　密图：秘密图谋。

[8]密语：机密讯息。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冬季十二月，始兴王陈叔陵是太子陈叔宝的二弟，和太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母亲为彭贵人。陈叔陵担任江州刺史，性情苛刻，狡猾阴险。新安王陈伯固因为擅长诙谐逗趣，受到陈宣帝陈顼和皇太子陈叔宝的宠幸，陈叔陵很忌恨他，暗地里搜寻他的过错，想让他陷入法网。陈叔陵后来进京担任扬州刺史，政事大多涉及尚书、中书二省。朝廷大臣中，凡是顺应他意旨的，陈叔陵就劝说陈宣帝陈顼予以提拔任用，稍微有抵牾他的，就一定诬陷为犯重罪，严重的以至于被处死。陈伯固害怕陈叔陵，于是对他阿谀逢迎，投其所好。陈叔陵喜欢挖掘古墓，陈伯固爱好打猎射野鸡，两人经常相约去郊外田野，彼此十分亲狎，进而又秘密图谋不轨。陈伯固担任侍中，每次得到机密信息，一定会告诉陈叔陵。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己酉，上不豫，太子与始兴王叔陵、长沙王叔坚并入侍疾[1]。叔陵阴有异志，命典药吏曰：“切药刀甚钝，可砺之[2]。”甲寅，上殂。仓猝之际，叔陵命左右于外取剑[3]。左右弗悟，取朝服、木剑以进，叔陵怒[4]。叔坚在侧，闻之，疑有变，伺其所为。乙卯，小敛，太子哀哭俯伏[5]。叔陵抽剉药刀斫太子，中项，太子闷绝于地[6]。母柳皇后走来救之，又斫后数下[7]。乳媪吴氏自后掣其肘，太子乃得起[8]。叔陵持太子衣，太子自奋得免[9]。叔坚手搤叔陵，夺去其刀，仍牵就柱，以其摺袖缚之[10]。时吴媪已扶太子避贼，叔坚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杀之命[11]。叔陵多力，奋袖得脱，突走出云龙门，驰车还东府[12]。召左右断青溪道，赦东城囚以充战士，散金帛赏赐，又遣人往新林追其所部兵[13]。仍自被甲，著白布帽，登城西门，招募百姓。又召诸王将帅，莫有至者，惟新安王伯固单马赴之，助叔陵指挥。叔陵兵可千人，欲据城自守[14]。

【注文】

[1]长沙：郡名。战国时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始置，治临湘（今湖南长沙）。南朝齐、梁时期，辖今湖南北部一带，南朝齐领临湘、罗县、湘阴、醴（lǐ）陵、刘阳、建宁、吴昌诸县，隋开皇中废。　　叔坚：即陈叔坚，生卒年不详。南朝陈大臣、陈宣帝第四子。字子成，初封丰城侯。太建元年（569年），立为长沙王。历任吴郡太守，江州、广州、郢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谋杀陈叔宝，陈叔坚夺其刀，以功升任司空、扬州刺史。恃功骄纵，多行不法，被免官。后复用为荆州刺史。陈亡入隋，隋炀帝杨广时任遂宁郡太守。　　并：一起；一齐；同时。

[2]典药吏：掌管药物的官吏。　　砺（lì）：磨。

[3]仓猝（cù）：匆忙急迫。

[4]弗（fú）悟：没有理解，没有明白。　　朝服：君臣朝会或举行隆重典礼时穿的礼服。　　木剑：木制的剑。汉时朝服带剑，晋始改用木制，称班剑、象剑。

[5]小敛：也作“小殓”。丧礼之一，给死者沐浴，穿衣、覆衾等。　　哀哭：悲伤地哭泣；痛哭。　　俯伏：趴在地上。

[6]剉（cuò）：铡；切。　　斫（zhuó）：本义石斧。用刀、斧等砍劈。　　项：颈的后部，泛指脖子。　　闷绝：晕倒。

[7]柳皇后：即柳敬言（533—615年），南朝陈宣帝陈顼皇后，陈后主陈叔宝母亲。祖籍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其母为梁武帝萧衍女长城公主。侯景之乱，逃难至江陵，梁元帝萧绎将她配给陈顼。太建元年（569年），陈宣帝陈顼即位，立为皇后。陈后主即位，尊为皇太后。当时陈后主陈叔宝有伤病，她代为执政。陈后主病伤愈，才归政。陈亡入隋，卒于东都洛阳。

[8]乳媪（ǎo）：乳母。　　吴氏：陈叔宝的乳母。生平事迹不详。　　掣（chè）：牵制；控制。

[9]自奋：自己拼命用力。

[10]搤（è）：同“扼”。把守，控制。　　摺（zhé）袖：衣服摺叠而形成的印痕。泛指摺皱重复的部分。

[11]生杀之命：生杀予夺的指示。

[12]奋袖：奋力挣脱衣袖的束缚。　　突走：冲出。　　云龙门：此处指建康（今江苏南京）宫城正南门。　　驰车：驱车。　　东府：地名。即东府城，在建康台城东南，常为扬州州治。

[13]断：截断。　　青溪：古水名。三国吴开凿。发源于今江苏南京钟山西南，流经今南京市区入秦淮河，又名九曲青溪。现多已湮废，今仅存入秦淮河的一段。　　东城：即东府城。　　金帛（bó）：黄金和丝绸，也泛指钱物。　　新林：地名。在今江苏南京西南。

[14]可：大约。　　据城：占据城池。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年）春季正月己酉（初五日），陈宣帝陈顼生病，太子陈叔宝和始兴王陈叔陵、长沙王陈叔坚一起入宫侍奉。陈叔陵暗中有夺皇位企图，便命令掌管药物的官吏道：“切药刀太钝，你该去磨一下。”甲寅（初十日），陈宣帝驾崩。正在忙乱之时，陈叔陵让身边随从去外面取剑。身边随从没有领悟他的用意，取了朝服和木剑呈给他，陈叔陵大怒。陈叔坚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形，怀疑陈叔陵要作乱，便暗中监视他的行动。乙卯（十五日），陈宣帝的遗体入殓，太子俯伏痛哭。陈叔陵抽出切药刀砍向太子，砍中了脖子，太子昏倒在地。太子母亲柳皇后跑来救护太子，陈叔陵又砍了柳皇后几刀。太子的乳母吴氏从后面扯住陈叔陵的胳膊，太子才得以爬起来。陈叔陵又拉住太子的衣服，太子奋力得以挣脱。陈叔坚冲上去用手扼住陈叔陵的脖子，夺走了他手中的刀，接着把他拖到柱子边，用他的衣袖把他捆绑在柱子上。当时吴氏已经扶着太子出去躲避陈叔陵，陈叔坚询问太子在何处，想要请示如何处置陈叔陵。陈叔陵力气很大，奋力挣脱了捆缚，冲出云龙门，乘车奔回东府城。陈叔陵召集身边亲信截断了青溪道，赦免东府城的囚徒，让他们充当士兵，散发金银绢帛赏赐给他们，又派人到新林追召他所管辖的军队。陈叔陵还亲自穿上铠甲，头戴白布帽，登上西城门，招募百姓参军。他又征召宗室各王和朝廷将帅，但无人前来，只有新安王陈伯固单人匹马赶来响应，协助陈叔陵指挥军队。陈叔陵的兵马大约一千人，想要占据东府城固守。

【原文】

时众军并缘江防守，台内空虚[1]。叔坚白柳后，使太子舍人河内司马申以太子命召右卫将军萧摩诃入见，受敕，帅马步数百趣东府，屯城西门[2]。叔陵惶恐，遣记室韦谅送其鼓吹与摩诃，谓之曰：“事捷，必以公为台鼎[3]。”摩诃绐报之曰：“须王心膂节将自来，方敢从命[4]。”叔陵遣其所亲戴温、谭骐诣摩诃，摩诃执以送台，斩其首，徇东城[5]。

【注文】

[1]并：全，全都，全部。　　缘江：沿着长江。　　台内：台城之内。台城指六朝时都城建康的宫城，又称“苑城”，故址位于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南岸、鸡鸣寺之后。

[2]太子舍人：官职名。秦代始置，汉代沿置。三国魏也置，七品。两晋掌管东宫文书，七品。南北朝沿置，南朝宋七品、梁三班、陈七品。北魏从六品下。北齐从六品下。隋置，从六品，掌管书令表奏。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曾改为管记舍人。唐初恢复旧称。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右司议郎。不久复旧，正六品上。宋代亦置。　　河内：郡、县名。楚、汉之际置。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河南卫辉）以西地区。西晋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辖境渐小，北魏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辖野王、沁水、河阳、轵（zhǐ）县四县。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605—618年）初复置，治河内（今河南沁阳），辖河内、温县、济源、河阳、安昌、王屋、获嘉、新乡、修武、共城十县。后废。唐天宝、至德时又复置。　　司马申（？—586年）：南朝陈官员。字季和，祖籍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初为梁丹阳尹主簿，镇西记室参军。随王僧辩讨侯景，常出谋划策。入陈，历任江乘、秣（mò）陵令，升任员外散骑常侍、兼东宫通事舍人。始兴王陈叔陵刺伤陈叔宝后逃走，司马申率兵追击，以功授太子左卫率，封文招县伯。官至右卫将军卒。　　右卫将军：武官名。三国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置。西晋职掌宫禁宿卫，是中央禁军主要将领。南朝齐高帝建元二年（480年）开始与左卫将军每晚留宿一人宿直宫中，南朝后期也领兵出征。晋、南朝宋皆四品，梁定为十二班，陈为三品。北魏、北齐也置，多掌禁卫，皆为三品。隋初为十二卫中右卫的次官，协助右卫大将军执掌宫禁警卫，从三品，隋炀帝杨广时改为右翊卫将军，唐代复旧。　　萧摩诃（hē）（532—604年）：南朝陈大将。字元胤。兰陵（今江苏常州）人。骁勇善战，初为侯安都步将，因为平定留异、欧阳纥的战功，升任巴山太守。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随都督吴明彻北伐，以功封廉平县侯。后封右卫将军，始兴王陈叔陵行刺陈叔宝，萧摩诃率兵追斩陈叔陵。陈叔宝即位，授车骑大将军、封绥建郡公，以其女为皇太子妃。陈亡入隋，授开府仪同三司，后因与隋汉王杨谅谋反，被杀。　　屯：驻扎。

[3]记室：官职名。东汉始置，当时诸王、三公及大将军属官有记室令史，为书记官，掌管文书，郡府有主记室史，县府有记室史，皆掌文书表报。两晋、南北朝以来有记室令史、记室督、记室参军、中记室参军等名号，简称记室。　　韦谅：南朝陈人，时为陈叔陵记室。生平事迹不详。　　鼓吹：奏演乐曲的乐队。　　台鼎：三公的别称。

[4]节将：持节的大将。泛指统领军队者。

[5]戴温：陈叔陵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谭骐：陈叔陵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台：台城。　　徇（xùn）：示众，对众宣示。

【译文】

当时陈朝军队全都沿长江防守，台城内守备空虚。陈叔坚禀告柳皇后，派太子舍人、河内人司马申以太子的名义下令征召右卫将军萧摩诃入宫晋见，萧摩诃接受敕令，率领骑兵和步兵数百人直逼东府城，驻扎在城西门外。陈叔陵惊慌恐惧，派遣记室韦谅把他的鼓吹仪仗送给萧摩诃，对萧摩诃说：“如果我大功告成，一定任命你为辅政大臣。”萧摩诃欺骗他们说：“必须要始兴王的心腹将领亲自前来，我才敢于听命。”陈叔陵于是派他的亲信将领戴温、谭骐到萧摩诃军中，萧摩诃把他们拘押起来送到台城，然后将这二人斩首，尸体被送到东府城外示众。

【原文】

叔陵自知不济，入内，沈其妃张氏及宠妾七人于井，帅步骑数百自小航渡，欲趣新林，乘舟奔隋[1]。行至白杨路，为台军所邀[2]。伯固见兵至，旋避入巷，叔陵驰骑拔刃追之，伯固复还，叔陵部下多弃甲溃去[3]。摩诃马容陈智深迎刺叔陵僵仆，陈仲华就斩其首，伯固为乱兵所杀，自寅至巳乃定[4]。叔陵诸子并赐死，伯固诸子宥为庶人[5]。韦谅及前衡阳内史彭暠、咨议参军兼记室郑信、典签俞公喜并伏诛[6]。暠，叔陵舅也。信、谅有宠于叔陵，常参谋议。谅，粲之子也[7]。丁巳，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注文】

[1]沈（chén）：通“沉”。没（mò）入水中，与“浮”相对。　　小航：地名。秦淮河渡口地处朱雀门者为大航，地处东府门者为小航。

[2]白杨路：地名。位于今江苏南京。　　台军：六朝时对官军的称谓。　　邀：阻拦；截击。

[3]旋：立即，随即。　　刃（rèn）：刀。　　溃：战败；大败。

[4]马容：行军时乘马居前以壮军容的军官。　　陈智深：生卒年不详。南朝陈人。勇力过人，初为萧摩诃部属。因平始兴王陈叔陵有功，升任巴陵内史。隋时萧摩诃被杀，他亲手为之收尸安葬。　　僵仆：身体不自主地直挺倒地。　　陈仲华：萧摩诃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寅（yín）：凌晨三点至五点。　　巳（sì）：上午九点至十一点。

[5]宥（yòu）：宽容，饶恕，原谅。

[6]衡阳：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置，治湘南（今湖南湘潭西）。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安化、益阳以南，衡阳市、县以北，湘江以西，双峰、涟源等市县以东地区。南朝宋移治湘西（今湖南株洲西南），南部辖境略为缩小，南朝齐辖湘西、益阳、湘乡、新康、衡山五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彭暠（hào）：南朝陈人，曾任衡阳内史。生平事迹不详。　　咨议参军：即谘议参军，官职名。西晋末始置，为镇东大将军、丞相府部属，掌管咨询谋议。东晋、南朝王、公府、州军府皆置，无定员，也不常置。南北朝也置。北魏至唐也称谘议参军事。南朝梁自九班至六班，陈自五品至七品。北魏自正四品至正六品上。北齐为从四品上。隋唐亲王府置，正五品上，掌参谋议事。元朝废。　　郑信：南朝陈人，曾任咨议参军。生平事迹不详。　　典签（qiān）：官职名。本为处理文书的小吏。南朝宋、齐时朝廷常派以监视出任方镇的宗室诸王和各州刺史，权力甚大。梁以后权力渐废。隋、唐王府也设典签，但仅掌文书，宋代以后废除。　　俞公喜：南朝陈人，曾任典签。生平事迹不详。

[7]粲（càn）：即韦粲（495—548年），南朝梁将领。字长蒨，祖籍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初为晋安王行参军，历迁外兵、中兵参军。晋安王立为皇太子，授以左卫率，很受信任与重用。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年）升任衡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侯景围建康，率兵赴援，战死。

【译文】

陈叔陵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进入府内，把他的妃子张氏和爱妾七人沉入井中淹死，自己率领步兵、骑兵数百人从小航渡过秦淮河，想要先逃到新林，然后乘船投奔隋朝。走到白杨路时，被朝廷军队截击。陈伯固看见官军逼近，赶紧逃入巷子躲避，陈叔陵驰马拔刀追赶他，陈伯固只得又返回，陈叔陵的部下大多丢盔弃甲，大败而逃。萧摩诃的马前卫士陈智深迎面把陈叔陵刺下马来，陈仲华上前斩下他的首级，陈伯固被乱兵所杀，从凌晨一直到近午，陈叔陵作乱才被平定下来。陈叔陵的儿子都被赐令自杀，陈伯固的儿子被宽大处理，免官为百姓。韦谅和前衡阳内史彭暠、咨议参军兼记室郑信、典签俞公喜都被诛杀。彭暠是陈叔陵的舅舅。郑信、韦谅被陈叔陵宠信，常常为陈叔陵出谋划策。韦谅是韦粲的儿子。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丁巳（十三日），太子陈叔宝即皇帝位，大赦全国。

【原文】

癸亥，以长沙王叔坚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萧摩诃为车骑将军、南徐州刺史，封绥远公，始兴王叔陵家金帛累巨万，悉以赐之[1]。以司马申为中书通事舍人。

【注文】

[1]骠骑（jì）将军：将军名号。汉朝为重要武职，领兵征战。魏、晋、南北朝仍为重号将军，但仅作为军府名号，加授大臣、重要地方长官。隋初行府兵制，置为骠骑府长官，正四品上。隋炀帝杨广时改名鹰扬郎将。唐复改为骠骑将军。显庆元年（656年）复置骠骑将军，为武散官。　　车骑（jì）将军：将军名号。汉代始置，位在骠骑将军下。魏晋南北朝沿置，仍为重号将军，但仅为军府名号，加授大臣、地方长官。曹魏、晋、南朝宋二品，位高者一品；梁二十四班；陈一品；北魏、北齐二品；北周正八命。隋初行府兵制，置为骠骑府副长官或车骑府长官。正五品。隋炀帝时改名鹰扬副郎将、鹰击郎将。唐初复置，高祖武德七年（624）以后，先后改名别将、果毅都尉。　　南徐州：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置，治京口（今江苏镇江），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凤阳以东，江苏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地区。宋文帝元嘉（424—453年）以后，辖境南移，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南京东北部及丹阳、宜兴等市县以东，无锡以北地区。南朝齐辖南东海、晋陵、义兴、南琅邪、临淮、淮陵、南东莞（guǎn）、南清河、南彭城、南高平、南济阴、南濮阳、南鲁郡、南平昌、南泰山、南济阳诸郡，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绥远：郡名。属广州。　　累：多次。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癸亥（十九日），陈朝任命长沙王陈叔坚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萧摩诃为车骑将军、南徐州刺史，封为绥远公，始兴王陈叔陵家里的金银玉帛累计巨万，全部赐给他。任命司马申为中书通事舍人。

【原文】

乙丑，尊皇后为皇太后。时帝病创，卧承香殿，不能听政[1]。太后居柏梁殿，百司众务，皆决于太后，帝创愈乃归政焉[2]。丁卯，封皇弟叔重为始兴王，奉昭烈王祀[3]。秋九月丙午，以长沙王叔坚为司空，将军、刺史如故。

【注文】

[1]病创：受伤。　　承香殿：建康宫城宫殿名。　　听政：坐朝处理政务；执政。

[2]柏梁殿：皇后的正殿。　　百司：百官。　　众务：各方面的事情。　　决于：由……决定。　　归政：交还政权。

[3]叔重：即陈叔重，生卒年不详。南朝陈臣，陈宣帝陈顼第十四子。字子厚。陈太建十四年（582年）封始兴王。历任扬州、江州刺史。陈亡入隋，隋炀帝杨广时为太府少卿。　　奉：供奉。　　昭烈王：即陈道谈，生卒年不详。陈高祖陈霸先兄长，陈文帝陈蒨父亲，梁朝时为东宫直将军。侯景之乱，领军救援，在台城中流矢卒。南朝梁敬帝绍泰二年（556年），追赠侍中、使持节、都督南兖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封义兴郡公，谥号昭烈。陈文帝陈蒨以子陈伯茂奉始兴昭烈王祀，后陈文帝杀陈伯茂，以陈叔陵奉祀。　　祀：后嗣。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乙丑（二十一日），陈朝尊皇后为皇太后。当时陈后主陈叔宝伤势还很严重，在承香殿中卧床休养，不能上朝处理政务。太后居住在柏梁殿，各部门上奏的朝廷政务，都由太后决断，陈后主伤愈后太后就把处置朝政的大权交还给他。丁卯（二十三日），陈朝封陈后主弟弟陈叔重为始兴王，作为昭烈王陈道谈的后嗣。秋季九月丙午（初五日），陈朝任命长沙王陈叔坚为司空，他原来担任的将军、刺史职务依旧保留。

【原文】

长城公至德元年[1]。初，上病创，不能视事，政无大小，皆决于长沙王叔坚，权倾朝廷[2]。叔坚颇骄纵，上由是忌之[3]。都官尚书山阴孔范、中书舍人施文庆皆恶［叔］坚而有宠于上，日夕求其短，构之于上[4]。上乃即叔坚骠骑将军本号，用三司之仪，出为江州刺史，以祠部尚书江总为吏部尚书[5]。秋八月，长沙王叔坚未之江州，复留为司空，实夺之权。冬十二月丙辰，司空长沙王叔坚免。叔坚既失恩，心不自安，乃为厌媚，醮日月以求福[6]。或上书告其事，帝召叔坚，囚于西省，将杀之，令近侍宣敕数之[7]。叔坚对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亲媚耳[8]。臣既犯天宪，罪当万死[9]。臣死之日，必见叔陵，愿宣明诏，责之于九泉之下[10]。”帝乃赦之，免官而已。

【注文】

[1]长城公：即陈后主陈叔宝。　　至德：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即583年至586年。

[2]权倾朝廷：权势倾倒朝廷。

[3]上：皇上。此处指陈叔宝。

[4]都官尚书：官职名。尚书台（省）的属官。南朝宋始设都官曹，主官称“都官尚书”，掌刑法狱讼之事。北齐之“都官尚书”，掌纠畿（jī）内违法之事，皆为三品，南朝梁为十三班。隋代，改都官尚书为刑部尚书，为六部长官之一。刑部下设四司，有都官司为第一司，长官称都官郎中。唐、宋与隋代略同，至辽代以后废。　　山阴：县名。秦置，治今浙江绍兴。隋末废。　　孔范：生卒年不详。南朝陈臣、诗人。字法言，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为江夏王长史，陈后主时任都官尚书。为人奸佞跋扈，逢迎后主陈叔宝，与孔贵人攀结为兄妹，深受宠遇。陈亡，与陈后主被俘至长安，后被隋文帝杨坚处罪流放。　　施文庆（？—589年）：南朝陈臣。吴兴乌程（今浙江湖州南）人。出身寒微，少好学，博涉书史。陈后主陈叔宝在东宫时即与他相识，即位后，授中书舍人。他明于政事，有吏才，但为人过于苛刻，肆意搜刮钱财，以供后主陈叔宝挥霍。陈后主陈叔宝祯明二年（588年）任湘州刺史。未及上任，隋军伐陈，边境连连告急，他出于个人私利，竟同沈客卿一起劝阻陈后主，不让发兵援救。不久，隋军攻入建康，陈朝灭亡，被隋军杀死。　　日夕：日夜。　　构：诬陷，陷害。

[5]三司：即三公。　　祠部尚书：官职名。东晋置，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祠部长官。主管祠祀礼仪。不常置，空缺则以尚书右仆射代领其职，皆三品（梁十三班）。隋朝改名礼部尚书，为六部尚书之一，祠部成为礼部所属四司之一。　　江总（519—594年）：南朝陈臣、诗人。字总持，祖籍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有才学，善文辞。南朝梁时累迁太子中舍人。入陈，官至尚书令。不理政务，日夜随后主陈叔宝赋诗游宴，致使国势颓唐。隋灭陈，任上开府。有文集30卷。

[6]失恩：丧失恩宠。　　厌媚（mèi）：也作“厌魅”，用迷信方法祈祷鬼神以求迷惑或伤害别人。　　醮（jiào）：祈祷神灵的祭礼，后专指道士、和尚为禳除灾祸所设的道场。

[7]或：有人。　　西省：中书省的别称。　　宣敕：宣读、发布敕令。

[8]亲媚：亲近喜爱。

[9]天宪：朝廷法令；王法。

[10]宣：皇帝命令或传达皇帝的命令。　　明诏：公开宣示。　　九泉：即黄泉。死人埋葬的地方，即在阴间。

【译文】

陈长城公陈叔宝至德元年（583年）。起初，陈后主陈叔宝伤情未愈，不能上朝处理政务，政事无论大小，都由长沙王陈叔坚决定，他也权倾朝廷。陈叔坚颇为骄横放肆，陈后主也开始猜忌他。都官尚书、山阴人孔范和中书舍人施文庆都厌恶陈叔坚，而且被陈后主宠信，他们日夜搜罗陈叔坚的过失，在陈后主面前陷害他。陈后主于是就让陈叔坚以骠骑将军的称号，享受三司长官的待遇，出任江州刺史，任命祠部尚书江总为吏部尚书。秋季八月，长沙王陈叔坚还未去江州赴任，又被留在朝廷任司空，实际上是被夺去了实权。冬季十二月丙辰（二十三日），司空、长沙王陈叔坚被免去官职。陈叔坚失去陈后主的恩宠后，内心十分不安，于是就用妖魅之术，祭祀太阳、月亮以求取福佑。有人上书告发此事，陈后主召来陈叔坚，将他囚禁在中书省，准备处死他，命令身边的近臣宣读敕书，谴责他的罪状。陈叔坚回应说：“我的本意，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想要亲近讨好皇上而已。我既然触犯了国家法度，罪该万死。我死那天，肯定会见到陈叔陵，我希望能够向他传达陛下的诏书，在九泉之下谴责他的罪行。”陈后主于是赦免了陈叔坚的死罪，仅仅是将他免官罢了。

隋灭陈

【内容提要】

《隋灭陈》叙述了陈朝末年，后主陈叔宝暗弱无能，国家危机四伏，隋文帝杨坚则把握时机，下令进兵江南，统一全国的历史过程。

公元576年，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公元581年，杨坚建立隋朝。在巩固内部之后，隋文帝杨坚渐有吞并江南的意图，开始派贺若弼、韩擒虎等人经略南部边境。

在南方，陈后主陈叔宝大建宫室，生活奢侈，经常与妃嫔、文臣游宴欢歌，通宵达旦。陈后主政治腐败，他身边的宠姬、宦官和亲信，内外勾结，横行不法，朝廷政令也都由宫中的宦官和近侍把持。陈后主重用孔范、施文庆、沈客卿等人，这些人为官贪婪苛刻，只知一味聚敛财富，导致陈朝文武官员离心离德，直到最终覆灭。

隋朝建立之时，北强南弱的格局已经很明显。陈宣帝太建末年，隋军准备进攻陈朝。适逢陈宣帝驾崩，隋文帝杨坚以“礼不伐丧”为由下令撤军，还派遣使节前往陈朝吊唁。陈后主陈叔宝以华夏正统自居，回信傲慢，隋文帝杨坚看后不悦，把书信出示给群臣看，群臣愤怒，皆要求伐陈。由此，隋文帝在朝臣中巧妙地进行了伐陈的政治动员。

此后，隋文帝以天下共主的身份公开宣布要解救江南百姓出水火，大张旗鼓做伐陈的准备，此举不仅鼓舞了士气，也赢得了政治上的主动。

公元588年，隋文帝杨坚派杨广、杨俊、杨素、韩擒虎等分道进兵伐陈。隋军由晋王杨广任总指挥，在东接大海，西抵巴、蜀的数千里战线上发起进攻。

伐陈之战开始，秦王杨俊担任上游隋军的指挥，杨素则率领水军沿三峡而下。陈朝沿江守军见状，相继上奏报告，施文庆、沈客卿却拒不向陈后主汇报。战争开始前，陈将樊毅建议派军防守江防重镇京口、采石，并且要派出战船，沿江上下巡守防守。但施文庆、沈客卿出于私利，暗中阻挠，陈后主陈叔宝也未加以采纳。等到隋军进抵长江北岸，陈后主仍然盲目乐观，照旧奏乐观舞，饮酒赋诗，不做认真防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元旦，贺若弼、韩擒虎率军渡江。陈后主得知消息后，慌忙布防。隋军连续进攻，陈军则望风而逃，隋军很快包围了建康。

当时建康城将士还有十几万人。陈后主陈叔宝将城内军政事务的处置，全都委托给施文庆。施文庆不顾国家安危，对众将所请，事事予以掣肘阻挠。隋军攻来后，陈后主先是拒绝萧摩诃、任忠等将领的正确建议。之后又强迫萧摩诃等率军出城攻击隋军，企图一举击退对方。萧摩诃率军出城进攻贺若弼，他本人就无战意，官兵也虚骄，最终被隋军击溃，萧摩诃本人被俘，任忠也归降隋军。台城随即失守，陈后主被俘，聚集在城内的王侯相继投降。在得知建康陷落，陈后主被俘的消息后，长江中上游、岭南地区的陈朝军民纷纷投降，陈朝旧地皆被平定。

隋灭陈之前，隋朝在政治、军事上已经占有全面优势。隋文帝杨坚励精图治，决策得当，文臣武将各得其所，竭力效命。反观陈朝，政治腐败，上下解体，在军事上盲目自大，不认真布防，因此隋灭陈之役如此顺利也在情理之中。隋灭陈，结束了东汉末年以来中国数百年分裂的局面，迎来了隋唐的大统一，是历史上的重大事件。

【原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春，隋主既受周禅，三月戊子，以上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为吴州总管，镇广陵；和州刺史河南韩擒虎为庐州总管，镇庐江[1]。隋主有并吞江南之志，问将帅于高颎，颎荐弼与擒虎，故置于南边，使潜为经略[2]。

【注文】

[1]上开府仪同三司：勋官名。北周武帝建德五年（576）置，授予有军功的武臣及其子弟，无具体执掌，八命。隋朝为从三品散实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　　吴州：州名。历史上吴州不止一处，此处指南朝梁太清三年（549年）以吴郡改名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大宝元年（550年）复为吴郡。南朝陈后主祯明元年（587年），又改为吴州，辖今江苏苏州、昆山以南，浙江长兴、桐庐以东，南至富春江地域。隋开皇九年（589年）改名苏州。隋大业初复名吴州，后又改为吴郡。　　广陵：县名。秦置。一说战国楚置。在今江苏扬州西北。也为郡、国名。西汉元狩三年（前220年）置广陵国。治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东汉光武帝建武（25—56年）中改为郡。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安徽交界的洪泽湖东部和六合以东，泗阳、宝座、灌南诸县以南，串场河以西，长江以北地区。东汉末曾迁治射阳（今江苏宝应东）。南部辖境内缩。三国魏黄初时移治淮阴（今江苏淮安）。东晋还治广陵县。辖境缩小，辖淮阴、射阳、舆县、海陵、广陵、盐渎、淮浦、江都八县。南朝齐辖海陵、广陵、高邮、江都、齐宁诸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郡。　　和州：州名。北齐天保六年（555年）改历阳郡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历阳镇），辖历阳、齐江两郡，南朝陈太建五年（573年）废和州。北周复置，辖历阳、乌江两郡。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和县、含山等地。隋辖历阳、乌江二县，隋大业三年（607年）废。　　韩擒虎（538—592年）：一作韩擒。周、隋两朝大将。原名豹，字子通，河南东垣（今河南新安）人。北周时，任都督、刺史等职，袭爵为新义郡公。入隋，初为庐州总管。灭陈之战，为大将，与贺若弼夹攻建康。率部突破陈军防线，率先攻破陈朝宫城台城，以功进上柱国。后迁凉州总管。不久被征还京。开皇十二年（592年）卒。　　庐州：州名。隋文帝开皇（581—600年）初置。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西）。辖合肥、庐江、襄安、慎县、霍山、开化、渒（一作“淠”）水七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合肥、六安、霍山、庐江、巢县等市县地。大业（605—618年）初改为庐江郡，唐武德三年（620年）复为庐州，治所移至今合肥，辖境渐小。天宝（742—756年）初复为庐江郡。也为县名。南朝梁置，治今安徽庐江境。　　庐江：郡名。楚汉之际置，治舒县（今安徽庐江），辖有今安徽长江以南大部地区，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时移辖江北地。后郡治屡有变迁，西晋移治舒县（今安徽舒城）。南朝梁治庐江（今安徽庐江）。侯景之乱后，其地入东魏，治潜县（改庐江为潜县，即今安徽庐江），领潜县、北始新、南始新三县，辖地相当于今安徽庐江一带。隋开皇九年（589）废。隋大业初改庐州再置庐江郡，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西），辖合肥、庐江、襄安、慎县、霍山、渒（一作“淠”）水、开化七县，唐移治今合肥。唐武德三年（602年）改为庐州，天宝元年（742年）复为庐江郡，乾元元年（758年）改为庐州。

[2]并吞：吞并。　　江南：长江以南。　　南边：南方边界。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春季，隋文帝杨坚接受了北周静帝宇文阐的禅让后，三月戊子（初八日），任命上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为吴州总管，镇守广陵；任命和州刺史、河南人韩擒虎为庐州总管，镇守庐江。隋文帝杨坚有吞并长江以南地区的志向，向高颎咨询将帅人选，高颎举荐贺若弼和韩擒虎，故此隋文帝杨坚把他们安置在南部边境，让他们暗中筹划此事。

【原文】

长城公至德二年。上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各高数十丈，连延数十间，其牎牖、壁带、县楣、栏槛皆以沉，檀为之，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瑰丽，近古所未有[1]。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2]。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杂植奇花异卉[3]。

【注文】

[1]光昭殿：建康宫城的宫殿名。　　阁：类似楼房的建筑物，供远眺、游憩、藏书和供佛之用。　　连延：连续；绵延。　　牎（chuāng）牖（yǒu）：牎古通“窗”。窗户。　　壁带：壁中露出如带状的横木。屋檐边联结椽（chuán）头的、像长带一样的木板。　　县（xuán）楣：前后两柱间的渡梁。县通“悬”。　　栏槛（kǎn）：栏杆。　　沉：指沉香木。是雕刻成装饰品的上乘原料。　　檀（tán）：檀香木，木质坚硬，有香气，可制贵重家具或工艺品。　　金玉：黄金与珠玉。　　间：加有。　　珠翠：珍珠翡翠，泛指用珍珠翡翠做成的各种装饰品。　　宝床：贵重的坐具或卧具。　　近古：指距今不远的古代。与远古相对而言。

[2]暂至：指风阵阵吹来。

[3]奇花异卉：奇花异草。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二年（584年）。陈后主陈叔宝下令在光昭殿前面兴建临春、结绮、望仙三座楼阁，楼阁都各高数十丈，连绵数十间，楼阁的窗户、壁带、悬楣、栏槛都用沉香木和檀木制成，用金、玉加以装饰，又点缀着珍珠翡翠，门窗上都挂着珠帘，室内设有宝床、宝帐，服饰和玩器瑰丽精美，为近世所未有。每当微风吹来，数里之外还可以闻到香气。楼阁下面堆石做成假山，引入水积为池塘，间杂种上各种奇花异草。

【原文】

上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1]。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并有宠，迭游其上[2]。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3]。仆射江总虽为宰辅，不亲政务，日与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等文士十余人，侍上游宴后庭，无复尊卑之序，谓之“狎客”[4]。上每饮酒，使诸妃嫔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选宫女千余人习而歌之，分部迭进[5]。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略皆美诸妃嫔之容色[6]。君臣酣歌，自夕达旦，以此为常[7]。

【注文】

[1]上：皇上。此处指陈后主陈叔宝。　　张贵妃：即张丽华（？—约589年）。南朝陈后主陈叔宝的妃子。张丽华出身低微。本是龚贵嫔的使女，后被陈叔宝宠幸，并生太子陈深。隋军攻破建康，被杀。贵妃是皇帝妃嫔封号之一。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始设，地位次于皇后、皇贵妃，自隋至清多沿置。　　贵嫔：妃嫔的称号。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始置。明帝太和时，贵嫔与夫人位次皇后。晋武帝时与夫人、贵人为三夫人，位比三公。南朝宋孝武帝时，与贵妃、贵人为三夫人。　　复道：楼阁间架空的通道。也称阁道。

[2]美人：妃嫔称号。西汉置，后代多沿称。　　淑媛（yuán）：妃嫔称号之一，魏文帝时始置。地位相当于外官中的御史大夫。晋时列入九嫔。南北朝、隋、唐沿置。　　婕妤（yú）：宫中女官。一作“倢伃”，妃嫔称号。汉武帝时始置，自魏、晋以后至明多沿置。　　修容：嫔妃称号。三国时魏文帝置。晋武帝时为九嫔之一，位视九卿。南朝宋孝建间省，改置昭容。明帝泰始元年（465年）复置，后代多沿置。　　迭（dié）游：游玩。

[3]袁大舍：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宫女。生卒年、籍贯不详。工诗词，善吟咏，后主任命为女学士。曾与文人墨客赋诗填词。　　女学士：陈叔宝所置宫中女官名。

[4]仆（pú）射（yè）：即尚书仆射，官职名。西汉置，为尚书令的副职。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左右，为二人。魏、晋为尚书省次官，三品，协助尚书令执行政务，兼监察百官，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就只称为尚书仆射；左仆射位在右仆射之上，如果尚书令位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南朝宋三品，梁十九班，陈为二品。北魏、北齐与南朝略同。隋唐时期，尚书令多虚设，左右仆射实际上为尚书省长官，位列宰相，权高任重，为从二品。唐开元后，逐渐成为虚职，不亲政务，南宋孝宗赵昚（shèn）以后，改为左右丞相。　　宰辅：辅政的大臣。一般指宰相。因宰相位居百官之上为天子之元辅，故称。　　不亲政务：不亲自处理政务。　　王瑳（cuō）：生卒年不详。南朝陈人。祖籍琅邪（郡治今山东临沂）。为散骑常侍，刻薄贪鄙，忌贤害能。陈亡，隋文帝杨坚将他流放边疆。　　文士：读书人；文人。　　游宴：游戏宴饮。　　后庭：房室的后园。此处指后宫。　　狎（xiá）客：陪伴有权势的官僚贵族游乐的人。

[5]赠答：互赠诗歌。　　新声：新作的乐曲；新颖美妙的乐音。　　分部迭进：轮流分部演唱。

[6]玉树后庭花：乐府吴声歌曲名。南朝陈后主陈叔宝作。　　临春乐：乐曲名。　　大略：大概；大要。　　容色：容貌神色。

[7]酣（hān）歌：沉湎于饮酒歌舞。　　自夕达旦：从晚上到早晨。

【译文】

陈后主自己居住在临春阁，张贵妃住在结绮阁，龚、孔二位贵嫔住在望仙阁，各楼阁间由空中通道连接，方便相互来往。还有王、李二位美人，张、薛二位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都受到陈后主的宠爱，也轮流到楼阁上游玩。陈后主任命宫人中有文学才能的袁大舍等人为女学士。仆射江总虽然担任宰相，但不亲理政务，天天和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等十几名文人学士，陪侍陈后主在皇宫后庭游玩宴饮，也不再顾及君臣间的尊卑秩序，当时人们都称他们为“狎客”。陈后主每次饮酒，都让众妃嫔、女学士和狎客一起赋诗，互相赠答诗句，然后选择其中特别艳丽的诗作，谱上曲子，挑选一千多名宫女演习歌唱，轮流分部演出。其中的曲目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体上都是赞美众妃嫔的美貌。君臣尽情饮酒欢歌，通宵达旦，已经是习以为常。

【原文】

张贵妃名丽华，本兵家女，为龚贵嫔侍儿，上见而说之，得幸，生太子深[1]。贵妃发长七尺，其光可鉴，性敏慧，有神彩，进止闲华，每瞻视眄睐，光采溢目，照映左右[2]。善候人主颜色，引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竞言其善[3]。又有厌魅之术，常置淫祀于宫中，聚女巫鼓舞[4]。上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脱儿、李善度进请[5]。上倚隠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6]。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7]。因参访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白之[8]。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9]。宦官近习，内外连结，援引宗戚，纵横不法，卖官、鬻狱，货赂公行[10]。赏罚之命，不出于外。大臣有不从者，因而谮之。于是孔、张之权，熏灼四方，大臣执政，皆从风谄附[11]。

【注文】

[1]兵家：魏晋时兵士出身称“兵家”。　　侍儿：使女；女婢。　　说（yuè）：通“悦”。喜欢。　　幸：宠幸。　　深：即陈深（575年—？），南朝陈人，陈后主陈叔宝第四子。字承源。母张贵妃有宠，特别被陈后主陈叔宝喜爱。至德元年（583年）封始安王，授军师将军、扬州刺史。祯明二年（588年）立为皇太子。陈亡入隋，隋炀帝杨广时为枹罕太守。

[2]鉴：镜子般照人。　　敏慧：也作“敏惠”，聪明。　　神彩：也作“神采”，精神和风采。　　闲华：文雅优美。　　瞻视：观看；顾盼。　　眄（miǎn）睐（lài）：顾盼。　　溢目：满目；目不暇接。　　照映：照耀辉映。

[3]候：观察。　　人主：君主。　　颜色：表情；神色。　　引荐：举荐。　　竞：争相。

[4]淫祀：也称“淫祭”，指不合礼制的祭祀。淫，过度、滥的意思。　　女巫：古代以歌舞迎神、掌占卜祈祷的女官。　　鼓舞：击鼓起舞。

[5]怠（dài）：懒惰，松懈。　　启奏：向帝王进言、上书。　　因：通过。　　蔡脱儿：南朝陈宦官。生平事迹不详。　　李善度：南朝陈宦官。生平事迹不详。　　进请：进奏并请示。

[6]倚：靠着。　　隐囊：供人倚凭的软囊。如靠枕、靠垫之类。

[7]条疏：即条奏。逐条上奏。　　遗脱：遗漏；亡佚。

[8]参访：访查；访问。　　外事：宫外之事。

[9]宠异：指帝王给以特殊的尊崇或宠爱。　　冠绝：出类拔萃，超越。

[10]连结：联合；结交。　　援引：提拔；推荐。　　宗戚：泛称皇室亲族。　　公行：公然行动，公然进行。

[11]熏灼：声威气势逼人。　　四方：天下；各处。　　从风：附和；响应。

【译文】

张贵妃名叫张丽华，本是军人之女，曾是龚贵嫔的侍女，陈后主陈叔宝看见后很喜欢她，因此得到宠幸，并生下太子陈深。张贵妃的头发长达七尺，光彩照人，天性聪颖慧敏，神采奕奕，举止贤淑华雅，每当顾盼凝视时，光彩夺人，映照左右。她善于体察陈后主的心意，向陈后主引荐宫中美女，因此后宫都对她感恩戴德，竞相称赞她。张贵妃又通晓祈祷鬼神的方术，常常在宫中设置不合礼制的祭祀，聚集女巫击鼓起舞。陈后主懒于处理政事，朝廷百官的启奏，都通过宦官蔡脱儿、李善度呈进请示。陈后主背靠着软垫，让张贵妃坐在膝盖上，一起决断政事。李善度、蔡脱儿没有记住的事情，张贵妃能逐条陈述，毫无遗漏。张贵妃还进而留意访察宫外的事务，宫外的每一个言论和每一件事情，张贵妃必定预先知道并报告给陈后主。因此张贵妃更加受到陈后主的特殊宠爱，后庭中无人能比。陈后主身边的宦官和亲信，和朝廷官员相互勾结，彼此引荐自己的宗亲担任官职，横行不法，售卖官职、受贿审案，贿赂公行。朝廷发布赏罚的命令，也都由宫中的宦官和近侍把持。朝廷大臣有不服从的，就借机诋毁他们。于是孔贵嫔、张贵妃的权力炙手可热，执政的大臣，都顺从她们的旨意，谄媚逢迎。

【原文】

孔范与孔贵嫔结为兄妺。上恶闻过失，每有恶事，孔范必曲为文饰，称扬赞美，由是宠遇优渥，言听计从[1]。群臣有谏者，輙以罪斥之[2]。中书舍人施文庆，颇涉书史，尝事上于东宫，聪敏强记，明闲吏职，心算口占[3]。应时条理，由是大被亲幸[4]。又荐所善吴兴沈客卿、阳慧朗、徐哲、暨慧景等，云有吏能，上皆擢用之，以客卿为中书舍人[5]。客卿有口辩，颇知朝廷典故，兼掌金帛局[6]。旧制，军人、士人并无关市之税[7]。上盛修宫室，穷极耳目，府库虚空，有所兴造，恒苦不给，客卿奏请不问士、庶，并责关市之征，而又增重其旧[8]。于是以阳惠朗为太市令，暨慧景为尚书金、仓都令史[9]。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领，毫厘不差[10]。然皆不达大体，督责苛碎，聚敛无厌，士民嗟怨[11]。客卿总督之，每岁所入，过于常格数十倍[12]。上大悦，益以施文庆为知人，尤加亲重，小大众事，无不委任[13]。转相汲引，珥貂蝉者五十人[14]。

【注文】

[1]恶（wù）闻：讨厌听到。　　恶（è）事：坏事。　　曲：不顾客观事实或歪曲原意，作错误的解释。　　文饰：掩饰；文过饰非。　　称扬：称许赞扬。　　优渥（wò）：丰足优厚。

[2]斥：贬斥。

[3]书史：典籍，指经史一类书籍。　　聪敏：聪明。　　强记：高强的记忆力。　　明闲（xián）：娴熟。闲通“娴”。　　吏职：官吏的职责。

[4]应时：顺应时势；适合时会。　　条理：井井有条。

[5]吴兴：郡名。三国吴末帝孙皓宝鼎元年（266年）置。治乌程（今浙江湖州南），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临安、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地。东晋安帝义熙初（405年），移治今湖州，辖境也日渐缩小。南朝齐辖乌程、武康、馀杭、东迁、长城、於潜、临安、故鄣、安吉、原乡十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沈客卿（？—589年）：南朝陈官吏。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由施文庆引荐于后主陈叔宝，任尚书仪曹郎。至德初，为中书舍人，兼步兵校尉，掌管财政税收。陈后主大修宫室，恣意挥霍，致府库空虚。他巧立名目，向百姓敛以苛捐杂税，以供陈后主享用，因功加授散骑常侍、左卫将军。祯明三年（589年），与施文庆共掌国家机要。隋军攻入建康，被杀。　　阳慧朗（？—589年）：南朝陈官吏。曾任太市令，隋军攻入建康，被杀。　　徐哲（？—589年）：南朝陈官吏。曾任刑法监，隋军攻入建康，被杀。　　暨（jì）慧景（？—589年）：南朝陈官吏。隋军攻入建康，被杀。　　吏能：为政的才能。　　擢（zhuó）用：提拔任用。

[6]有口辩：能言善辩。　　典故：典制和成例。　　金帛局：南朝陈中书省分为二十一局，金帛局为其中之一，掌管钱物征收。

[7]军人：有军籍的人，服兵役的人。　　关市：官府在交通要道、货物聚集之处设立的通商征税处所。后又专指互市的市场。

[8]宫室：帝王的宫殿。　　穷极耳目：指极尽奢华。　　府库：国家贮藏财物、兵甲的处所。　　恒苦不给：常常苦于无钱支付。　　奏请：上奏请示；上奏请求。

[9]太市令：南朝梁置。属太府卿，位一班，职掌约为管理关市。南朝陈也置。　　尚书金：即尚书金部都令史。魏晋始置，为尚书省属官。协助尚书左、右丞监督金部曹政务，晋、宋秩二百石，梁二班。　　仓都令史：即尚书仓部都令史，为尚书省属官。协助尚书左、右丞监督仓部曹政务。

[10]考校：校正核对。　　簿（bù）领：官府记事的簿册或文书。

[11]不达：不明白；不通达。　　大体：大局，整体利益。　　督责：督察责罚；督促责备。　　苛碎：督责苛刻而繁碎。　　嗟（jiē）怨：嗟叹怨恨。

[12]常格：惯例；通例。

[13]知人：知人善用。　　亲重：亲近器重。　　委任：付托；交托。

[14]汲（jí）引：引水。比喻举荐提拔。　　珥（ěr）：插戴。　　貂蝉：貂尾和附蝉，古代为侍中、常侍等贵近之臣的冠饰，代指高官。

【译文】

孔范和孔贵嫔结拜为兄妺。陈后主陈叔宝讨厌听到别人指出他的过失，每次犯下过失，孔范一定为他设法掩饰开脱，并且称颂赞美陈后主，因此陈后主对他非常宠信，言听计从。群臣有直言进谏的，孔范就罗织罪名，将他们贬斥出朝廷。中书舍人施文庆，通晓经史，在陈后主做太子时曾在东宫任职，聪明机敏，博闻强记，谙熟吏职政事，擅长算数。各项事务都处置得井井有条，因此很受陈后主的宠幸。施文庆又引荐好友吴兴人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人，说他们有为政的才能，陈后主对他们都加以提拔任用，任命沈客卿为中书舍人。沈客卿能言善辩，熟知朝廷的典故，兼管中书省金帛局。按照朝廷旧制，军人、读书人都不用交纳入市税收。而陈后主大修宫室，极尽奢华，官府财库空虚，再有兴建项目，常常苦于无钱支付，沈客卿上书奏请，不论读书人还是平民，都必须交纳入市税赋，并且还提高征收数额。于是陈后主任命阳惠朗为太市令，暨慧景为尚书金、仓都令史。这二人本来都是小官吏出身，审核考订文簿，丝毫不差。然而他们都不通达国家大局，督促征收赋税，苛刻琐碎，只是一味地聚敛财富，令读书人和百姓都叹息抱怨。沈客卿统领征收赋税，每年的征税收入，超过往年的几十倍。陈后主非常高兴，更加认为施文庆知人善用，对他特别亲近倚重，无论大小事情，无不委托他处置。施文庆之流互相推荐引用，攀升到高官的达五十人。

【原文】

孔范自谓文武才能，举朝莫及，从容白上曰：“外间诸将，起自行伍，匹夫敌耳[1]。深见远虑，岂其所知。”上以问施文庆，文庆畏范，亦以为然，司马申复赞之[2]。自是将帅微有过失，即夺其兵，分配文吏[3]。夺任忠部曲以配范及蔡征[4]。由是文武解体，以至覆灭[5]。

【注文】

[1]举朝：整个朝廷，满朝。　　行（háng）伍：古代兵制。五人为伍，五伍为行，因以指军队。　　匹夫：指有勇无谋的人。　　敌：相当。

[2]赞：同意。

[3]分配：安排；分派。　　文吏：文职官吏。

[4]部曲：汉代时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称。魏晋南北朝时指世族大姓的私人武装，隋唐时期指介于奴婢与良人之间属于贱口的社会阶层。　　蔡征：生卒年不详。南朝陈臣。字希祥，祖籍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梁元帝萧绎时为南徐州主簿、太学博士。入陈，历尚书主客郎、太子中舍人、中书舍人。陈后主对他很信任，官至吏部尚书，祯明三年（589年），隋军渡江，授中领军，督众军抵抗。陈亡入隋，历为太常丞、尚书民部仪曹郎。

[5]解体：人心涣散，离心离德。　　覆灭：灭亡。

【译文】

孔范自认为有文武才能，整个朝廷无人能比，他神情自若地对陈后主说：“朝廷外的各位将领，都出身于行伍，只不过是匹夫之勇。至于深谋远虑，哪是他们所知道的。”陈后主征询施文庆意见，施文庆畏惧孔范，也就附和了他的话，司马申也对此赞同。从此陈朝将帅们稍有过失，就被剥夺兵权，而把军队分派给文官掌管。陈朝曾经剥夺任忠的部曲，分配给孔范和蔡征。从此文武官员离心离德，直到陈朝最终灭亡。

【原文】

三年。初，北地傅縡以庶子事上于东宫，及即位，迁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负才使气，人多怨之[1]。施文庆、沈客卿共谮縡受高丽使金，上收縡下狱[2]。縡于狱中上书曰：“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爱下民，省嗜欲，远谄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3]。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大神，专媚淫昏之鬼[4]。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生民如草芥[5]。后宫曳绮绣，廐马余菽粟，百姓流离，殭尸蔽野[6]。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7]。臣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8]。”书奏，上大怒。顷之，意稍解，遣使谓縡曰：“我欲赦卿，卿能改过不[9]？”对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上益怒，令宦者李善庆穷治其事，遂赐死狱中[10]。上每当郊祀，常称疾不行，故縡言及之[11]。

【注文】

[1]北地：县名。南朝齐置，在今陕西南郑。也为郡名。战国秦置，治义渠（今甘肃庆阳西南），西汉移徙马岭（今甘肃环县东南），东汉又移于富平（今宁夏吴忠西南），辖地包括今宁夏贺兰山，青铜峡、苦水河以东及甘肃环江、马莲河流域。东汉末寄治于冯翊境。三国魏治泥阳（今陕西铜川耀州区），辖今陕西耀州、富平地。北魏曾移治于今陕西富平县境。北魏时辖富平、泥阳、弋居、云阳、铜官、土门、宜君七县。西魏改为通川郡。此外，北魏置西北地郡。治彭阳（今甘肃庆阳西南），辖彭阳、富平、安武三县，北周改名北地郡。隋开皇中废。隋大业初改幽州置北地郡，治定安（今甘肃宁县），辖地包括今陕西旬邑、彬县及甘肃宁县、合水、正宁、庆阳南境。　　傅縡（zài）（532—584年）：南朝陈官员、文人。字宜事。祖籍北地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好学善文，笃信佛教。侯景之乱，携母南逃避难。后依梁湘州刺史萧循，梁将王琳闻其名，任为记室。南朝陈文帝陈蒨时，王琳兵败，傅縡归陈，为撰史学士，升任骠骑安成王陈顼中记室。陈顼即位后，傅縡曾出使北齐。还为镇南始兴王陈叔陵谘议参军，兼东宫管记，历太子庶子等职。后主陈叔宝即位，迁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掌诏诰。后被诬陷下狱，不久被赐死。　　庶子：官职名。战国时期国君、太子、列侯、相国、县令的侍从之臣。有御庶子、中庶子、少庶子等，也称门庭庶子。汉以后成为太子侍从官的一种。隋代，东宫设“左庶子”、“右庶子”。历代多沿置。　　负才：仗恃才学。　　使气：恣逞意气。

[2]高丽（前37—668年）：即高句（gōu）丽，也写作“高句骊”，简称“句丽”、“句骊”，现又叫“高氏高丽”。是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7世纪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存在的一个民族政权，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其领土最大时包括今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大部、俄罗斯滨海边疆一部分地区，人民主要是濊（huì）貊（mò）（也作“濊貉”。我国古代东北地区少数民族名）和扶馀（yú）人（包括沃沮和东濊），后又吸收些靺鞨（mò hé）人，古朝鲜遗民及三韩人，公元668年被唐朝所灭。

[3]君人：人君；国君。　　恭事：恭敬地侍奉。　　子爱下民：爱民如子。　　嗜欲：嗜好与欲望。多指贪图身体感官方面享受的欲望。　　未明求衣：天不明就穿衣起床。　　日旰（gàn）忘食：天色已晚仍顾不上吃饭。形容专心致志，勤勉不懈。　　区宇：境域；天下。　　庆流子孙：福佑子孙。

[4]顷来：近来。　　虔（qián）：恭敬。　　郊庙：古代帝王祭天地的郊宫和祭祖先的宗庙。　　大神：尊神。　　媚：谄，逢迎。　　淫昏：极度昏庸；淫乱昏聩。

[5]宦竖：对宦官的蔑称。　　恶（wù）：诽谤；中伤。　　仇雠（chóu）：雠即“仇”，仇敌。　　生民：百姓。　　草芥（jiè）：路边干枯的小草，枯草的一段。比喻不足珍惜的无价值的东西。

[6]曳（yè）：穿着。　　绮（qǐ）绣：彩色丝织品。　　廐（jiù）马：马房。　　菽粟（shū sù）：豆和小米。泛指粮食。　　流离：指离散、流落。　　殭（jiāng）尸：僵硬的死尸。

[7]货贿：贿赂。　　帑（tǎng）藏：国库。　　损耗：损失消耗。

[8]东南：指陈朝，陈朝位于东南，故称。　　王气：指象征帝王运数的祥瑞之气。　　自斯：自此。

[9]顷之：不久。　　稍解：指怒气稍微减退。

[10]李善庆：陈朝宦官。生平事迹不详。　　穷治：彻底查办。

[11]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即大祀，祀为群祀。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三年（585年）。起初，北地人傅縡以太子庶子的身份在东宫侍奉陈叔宝，等到陈叔宝即皇帝位后，傅縡升任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他恃才傲物，人们都讨厌他。施文庆、沈客卿一起诬陷傅縡接受了高丽使者的金钱，陈后主将傅縡逮捕并关进监狱。傅縡在狱中给后主陈叔宝上书说：“作为君主，应当恭敬地侍奉上帝，爱民如子，节制嗜好和私欲，远离谄媚奸佞的小人，天不明就穿衣起床，天已晚还忘记吃饭，这样才能在四海之内广布恩泽，福佑子孙。陛下最近酒色过度，不虔诚敬奉郊庙尊神，却专心逢迎取悦于淫乱昏聩的鬼神。小人聚集身边，宦官把持朝政，忌恨忠良如同仇人，轻视百姓像草芥。后宫嫔妃宫女绮罗锦帛拖曳在地，马廐里喂马的粟麦过剩，而百姓却流离失所，僵尸遍野。贿赂之风公然盛行，国库仓储损失耗尽，天神发怒，百姓怨恨，众叛亲离。我担心东南一带的帝王气数，从此就要终结了。”傅縡上书奏报后，陈后主大怒。不久，怒气稍微缓解，派使者对傅縡说：“我打算赦免你，你能改正错误吗？”傅縡回答说：“我的心如同面容一样。我的面容可以改变，那么我的心就可以改变。”陈后主听后更加愤怒，命令宦官李善庆彻底追查傅縡的罪过，然后赐他在狱中自尽。陈后主每次应该去郊祀时，总是说生病不前去，所以傅縡谈到郊祀一事。

【原文】

祯明元年[1]。初，隋主受禅以来，与陈邻好甚笃，每获陈谍，皆给衣马礼遣之，而高宗犹不禁侵掠[2]。故太建之末，隋师入寇。会高宗殂，隋主即命班师，遣使赴吊，书称姓名顿首[3]。帝答之益骄，书末云“想彼统内如宜，此宇宙清泰[4]。”隋主不悦，以示朝臣。上柱国杨素以为“主辱臣死”，再拜请罪[5]。

【注文】

[1]祯（zhēn）明：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即丁未（587年）正月至己酉（589年）正月。

[2]邻好：睦邻友好；邻国相友善。　　笃（dǔ）：深厚。　　谍：探子。　　礼遣：以礼遣返。　　高宗：即陈宣帝陈顼，庙号高宗。　　侵掠（lüè）：侵犯掠夺。

[3]班师：出征的军队回朝。也指军队凯旋。　　赴吊：前往吊丧。　　顿首：书简表奏用语。表示致敬。常用于结尾。

[4]骄：傲慢，骄横。　　统内：统治区域内。　　如宜：如果安定。　　宇宙：天下，国家。　　清泰：清静平安。

[5]主辱臣死：主，君主。君主蒙受耻辱时，做臣子的就应当效忠而死。指以死报效君王。出自《国语·越语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　　请罪：自认有罪过，请求处分。

【译文】

陈长城公祯明元年（587年）。起初，隋文帝杨坚自从接受北周静帝宇文阐禅让以来，与陈朝睦邻友好关系很深厚，每次抓获陈朝的探子，都送给他们衣服、马匹，以礼遣返回陈朝，然而陈高宗陈顼还是不断地对隋朝进行侵扰掠夺。因此太建末年，隋朝派军队进攻陈朝。恰逢陈宣帝陈顼驾崩，隋文帝杨坚就命令撤军，并派遣使节前往陈朝吊唁，书信中还有“杨坚顿首”这样的话。于是陈后主陈叔宝的回信就更加傲慢，信尾还写道：“想你统治区域内如果安定，这便是天下太平。”隋文帝杨坚看后很不高兴，把书信出示给群臣看。上柱国杨素认为“君主受辱，臣下当死”，两次叩拜，请求治罪。

【原文】

隋主问取陈之策于高颎，对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晩，江南水田早熟[1]。量彼收获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守御，足得废其农时[2]。彼既聚兵，我便解甲[3]。再三若此，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4]。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5]。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储积，皆非地窖[6]。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7]。”隋主用其策，陈人始困。

【注文】

[1]江北：长江之北。　　地寒：气候寒冷。　　田收：农田的收成。　　差晩：晚一些。

[2]量：估计，揣测。　　微征：少量征召。　　声言：声称，扬言；声张。　　掩袭：突然袭击。　　屯（tún）兵：聚集军队。　　农时：在农业生产中，每种农作物都有一定的农耕季节和一定的耕作时间。

[3]聚兵：集中军队。　　解甲：脱下作战时穿的铠甲，指收兵。

[4]彼以为常：陈朝习以为常。　　后更：后面再。　　集兵：集结军队。

[5]犹豫之顷：犹豫之际。　　济师：军队渡水。　　兵气：士气。

[6]土薄：土层浅薄。　　茅竹：毛竹的别称。竹的一种，高可达二三丈，茎壁厚，性坚韧，是优良的建筑材料，还可制造器物。　　储积：积蓄的财物。　　地窖：贮藏用的地洞或地下室。

[7]行人：出行的人；出征的人。　　修立：修好。　　复更：再次。

【译文】

隋文帝杨坚向高颎征询攻取陈朝的计策，高颎回答说：“长江以北地区气候寒冷，农田收获要晚一些，长江以南的水田庄稼成熟较早。估计在陈朝要收获庄稼之际，我们征召少量兵马，扬言要突然袭击陈朝，他们一定会聚集军队防守，这就足以让陈朝荒废农时。陈朝集中部队后，我军便解甲散兵。反复这样做，陈朝习以为常，以后我军再集合部队，他们必然不再相信我们会进攻。正当陈朝犹豫不决时，我军已经渡过长江，登上陆地作战，军队士气加倍高涨。再者，江南土层浅薄，房屋大多用茅竹建造，所有的物资仓储，都不使用地窖。我军秘密派人趁着风势放火烧房，等到陈朝人把房屋修好，再派人去烧毁，要不了几年，他们自然就会财力耗尽。”隋文帝杨坚采纳了高颎的计策，陈朝人开始感到困窘。

【原文】

于是杨素、贺若弼及光州刺史高劢、虢州刺史崔仲方等争献平江南之策[1]。仲方上书曰：“今唯须武昌以下，蕲、和、滁、方、吴、海等州，更帖精兵，密营度计[2]。益、信、襄、荆、基、郢等州，速造舟楫，多张形势，为水战之具[3]。蜀、汉二江是其上流，水路冲要，必争之所[4]。贼虽于流头、荆门、延洲、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湓城置船，然终聚汉口、峡口，以水战大决[5]。若贼必以上流有军，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诸将即须择便横渡[6]。如拥众自卫，上江水军鼓行以前[7]。彼虽恃九江、五湖之险，非德无以为固，徒有三吴、百越之兵，无恩不能自立矣[8]。”隋主以仲方为基州刺史。

【注文】

[1]虢（guó）州：州名。隋文帝杨坚开皇三年（583年）置，治卢氏（今河南卢氏），隋大业初废。

[2]武昌：郡、县名。三国时吴置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辖武昌、沙羡、下雉、阳新、柴桑、寻阳六县。辖境约为今湖北长江以南嘉鱼、咸宁、通山等县市以东，以及江西九江、瑞昌等地。后改为江夏郡，西晋武帝司马炎太康（280—289年）初复为武昌郡，南朝齐辖武昌、鄂县、阳新、义宁、真阳五县，隋初废。也为县名。三国吴置，治今湖北鄂城。辛亥革命后，改称寿昌。1914年，寿昌改名鄂城。　　蕲（qí）：即蕲州，州名。北周置。隋初沿置。治蕲春（今湖北蕲春东北）。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蕲春、浠（xī）水、英山、罗田、黄梅及武穴地区。大业初改为蕲春郡，辖蕲春、浠水、蕲水、黄梅、罗田五县。唐初复为蕲州，天宝、至德时又改为蕲春郡，开元元年（758年）再改为蕲州。　　和：即和州。　　滁（chú）：即滁州，州名。隋初置。治新昌（后改清流，今安徽滁州）。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滁县、来安、全椒三县地。1912年废，改州为县。　　方：即方州，州名。北周置，治今江苏南京六合区。隋废。唐复置，不久又废。　　吴：即吴州。　　海：即海州。　　更帖：增加。　　密营度计：秘密拟定渡江计划。

[3]益：即益州。　　信：即信州，州名。历史上信州不止一处，此处指南朝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置。治鱼复（西魏改人复县，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城）。辖境约相当于今重庆万州以东的长江南、北，大宁河流域及湖北巴东以西地区。北周以后缩小。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巴东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为信州，二年（619年）改为夔（kuí）州。　　襄（xiāng）：即襄州，州名。西魏改雍州置。治襄阳（今湖北襄阳）。隋开皇初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襄阳、宜城、老河口、谷城、南漳等地。隋炀帝杨广大业初改为襄阳郡。唐初又改襄州，唐天宝、至德改襄阳郡，唐开元元年（758年）复为襄州。　　荆：即荆州。古九州之一，也为西汉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早期治所屡次变更，东晋孝武帝太元（376—396年）后才固定在江陵（今湖北荆州），南朝宋、齐辖今湖南沣（fēng）水以北，湖北大神农架、荆山以南，湖北荆门、监利以西和重庆万县以东，开县、巫溪以南地区，南朝齐辖南郡、南平、天门、宜都、南义阳、河东、汶阳、新兴、永宁、武宁诸郡，梁以后辖境有所缩小。隋炀帝大业曾改荆州为南郡，唐高祖武德时复为荆州。唐代约辖有今湖北松滋至石首间的长江流域，北部兼有今荆门、当阳等市县。后几经变迁，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改为江陵府。　　基：即基州，州名。西魏置，治今湖北钟祥南内方山。辖章山、上黄二郡。辖境大致包括今湖北钟祥南部一带。隋大业初废。　　郢（yǐng）：即郢州，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置，治所初在安陆（今湖北安陆），后移治汝南（即夏口城，今湖北武汉武昌），辖今湖北钟祥、潜江、监利等市县以东，湖南沅江流域和岳阳以北地区，后辖境减小，南朝齐辖江夏、竟陵、武陵、巴陵、武昌、西阳、齐兴、方城左、北新阳、义安左、南新阳左、北遂安左、新平左、建安左诸郡，隋代改为鄂州。此外，西魏大统十七年（551年），也置郢州，治长寿（今湖北钟祥），辖今湖北钟祥、京山等地。隋大业初改为竟陵郡。唐初复改郢州，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废。后又多次废置。元代至元十五年（1278年）升为安陆府。　　舟楫（jí）：船和桨，代指船只。　　张：大造。

[4]蜀、汉二江是其上流：蜀指蜀江，即长江三峡以上段；汉指汉水。陈朝辖境在东南的长江中下游一带，因此蜀、汉二江位于陈朝上游。上流，河流的上游。

[5]流头：即流头滩，长江险滩名。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荆门：山名。在今湖北宜都西北长江西南岸，东北与虎牙山隔江相望，为长江咽喉要冲。　　延洲：长江沙洲名。今湖北宜都附近长江中。　　公安：县名。东汉建安十四年（209年）置，治今湖北公安。晋改为江安，南朝梁复置公安，沿置至今。　　巴陵：郡名。西晋初置，治巴陵（今湖南岳阳），后废。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再置。治巴陵（今湖南岳阳）。辖巴陵、蒲圻、下雋（jùn）、沙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县地。南朝齐辖下雋、州陵、巴陵、监利诸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隐矶：地名。位于今湖南岳阳。　　夏首：即夏口，地名。在今湖北沙市附近，为夏水分长江处。夏水为古水名。自今湖北沙市南分长江水东出，经监利北，折东北至沔阳东北入汉水，因此汉水自此以下也称夏水。也有人认为，夏首是因夏首洲而得名，位于今湖北荆州东荆江防洪堤木沉渊段。　　蕲（qí）口：蕲水入长江处，在今湖北蕲春。蕲水，又名蕲河，发源于今湖北蕲春北部山区，自东北向西南流贯蕲春全县，注入长江。长117.8公里。　　湓（pén）城：古城名。一名湓口城。故址在今江西九江。以地当湓水入长江口得名。汉初灌婴主持修筑。东晋、南朝时，曾为江州治所。隋置寻阳县于此，后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浔阳。为沿江镇守要地。　　汉口：即汉水入长江处，在今湖北武汉。　　峡口：即长江三峡峡口。位于今湖北宜昌境。

[6]下流：河流的下游。　　择便横渡：选择合适时机横渡长江。

[7]上江：长江的上游。

[8]九江：指长江水系的九条支流。其说法多有不同，也泛指长江中下游干支流水系。　　五湖：南方五个大湖的总称。一说是具区、洮（táo）滆（gé）、彭蠡（lǐ）、青草、洞庭；一说是彭蠡、洞庭、巢湖、震泽、鉴湖；一说是洞庭、震泽、青草、云梦、巴丘；也有其他说法。也作为湖泊的总称。　　三吴：地名。说法不一。《水经注》以吴郡、吴兴、会稽三郡为三吴，相当于今江苏太湖以东、以南和浙江绍兴、宁波一带。《通典》《元和郡县志》以吴郡、吴兴、丹阳三郡为三吴，相当于今江苏秦淮河流域和太湖以东、江南及浙江钱塘江以北地区。　　百越：古时江浙闽粤之地，即今浙江、江西、福建、广东至越南地方。

【译文】

于是杨素、贺若弼和光州刺史高劢、虢州刺史崔仲方等人争相进献平定江南的计策。崔仲方上书说：“现在只需要在武昌以下的蕲州、和州、滁州、方州、吴州、海州等地增加精锐部队，秘密拟定渡江计划。在益州、信州、襄州、荆州、基州、郢州等地，加速建造船只，大造声势，制造水战器具。蜀江、汉江二江是长江的上游，水路要冲，是兵家必争之地。陈贼虽然在流头、荆门、延洲、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湓城部署舰船，但最终还会聚集在汉口、峡口，用水战决一胜负。如果陈贼确认我军在上游部署军队，就会命令精锐部队赶赴增援，我们位于下游的众将就必须选择合适时机横渡长江。如果陈朝集中兵力防守都城，那么我们位于上游的水军就大张旗鼓地前进。陈朝虽然依恃九江、五湖天险，但君主没有德行，就无法再固守，陈朝徒然拥有三吴、百越的兵马，但没有恩德也就无法自立了。”隋文帝杨坚于是任命崔仲方为基州刺史。

【原文】

及受萧岩等降，隋主益忿，谓高颎曰：“我为民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1]！”命大作战船[2]。人请密之，隋主曰：“吾将显行天诛，何密之有[3]！”使投其柹于江曰：“若彼惧而能改，吾复何求[4]？”

【注文】

[1]萧岩（？—589年）：字义远。西梁宣帝萧詧第五子。隋开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杨坚征召后南梁帝萧琮至长安朝见。萧琮叔父萧岩率众投奔陈朝，任东扬州刺史。陈亡，率众抗隋军，被俘，在长安处死。　　一衣带水：一条衣带那样狭窄的水。

[2]大作：大造。

[3]显行：公开行动。　　天诛：即“天谴”。恶人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上天给予恶有恶报的惩罚。

[4]柹（shì）：伐木掉下来的碎片。

【译文】

等到陈朝接受后梁萧岩等人投降，隋文帝杨坚更加愤怒，他对高颎说：“我作为百姓的父母，怎么能够因为受到长江一水之隔的限制而不去拯救江南百姓呢！”隋文帝杨坚命令大力建造战船。有人请求秘密进行，隋文帝杨坚说：“我就是要公开替天诛杀罪恶，有什么可保密的！”还让人把造船砍下的木片投入长江中，说：“如果陈朝能够因为感到恐惧而改正过失，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原文】

杨素在永安，造大船，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1]。次曰“黄龙”，置兵百人[2]。自余平乘、舴艋等，各有等差[3]。

【注文】

[1]永安：县名。三国蜀章武二年（222年）改鱼复县置，治今重庆奉节，西晋太康元年（280年）复名鱼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改鱼复为人复。唐贞观二十三年（649年）改人复为奉节。　　拍竿：古时战具名。置于兵车、战舰上，利用杠杆和滑车，遥掷石块、钉板、火种等物以打击敌方。

[2]次：第二。

[3]平乘：大船名，又名平乘舫。　　舴（zé）艋（měng）：形似蚱蜢的小船。　　各有等差：大小不等。

【译文】

杨素率军驻扎在永安，建造了一艘大船，命名为“五牙”，船上建有五层高楼，高达一百多尺，左右前后布置有六根拍竿，每根拍竿都高达五十尺，船可以容纳八百名战士。第二大的船叫做“黄龙”，可以容纳上百人。其余的船称为平乘、舴艋等，大小不等。

【原文】

晋州刺史皇甫绩将之官，稽首言陈有三可灭[1]。帝问其状，对曰：“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无道，二也[2]。纳叛臣萧岩，于我有词，三也[3]。陛下若命将出师，臣愿展丝发之效[4]。”隋主劳而遣之。

【注文】

[1]将之官：将要去赴任。

[2]有道：政治清明。

[3]有词：有借口。

[4]展：施展。　　丝发之效（xiào）：微薄之力。

【译文】

晋州刺史皇甫绩将要到晋州赴任，向隋文帝杨坚叩头辞行，说了陈朝可灭的三条理由。隋文帝杨坚向他询问具体情况，皇甫绩回答道：“以大国吞小国，这是第一。以有道讨伐无道，这是第二。陈朝接纳我国叛臣萧岩，使我军师出有名，这是第三。陛下如果任命将领出征，我愿意效微薄之力。”隋文帝杨坚对他慰勉一番，然后打发他赴任。

【原文】

时江南妖异特众，临平湖草久塞，忽然自开[1]。帝恶之，乃自卖于佛寺为奴以厌之[2]。又于建康造大皇寺，起七级浮图，未毕，火从中起而焚之[3]。

【注文】

[1]妖异：神奇怪异的现象。　　特众：特别多。　　临平湖：湖泊名。位于今浙江杭州余杭区，此湖常被水草拥塞，传说湖开则天下平。　　开：疏通。

[2]自卖于佛寺为奴：自卖自身到佛寺为奴。　　厌：压制。

[3]建康：古都名。即今江苏南京，又称金陵。秦代称秣陵，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在此筑石头城，改称建业。西晋统一，仍名秣陵。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邺县。晋建兴元年（313年），因避愍帝司马邺讳，改建邺为建康，东晋、南朝沿用。三国吴、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皆为国都，隋灭陈后，城邑和宫室被荡为平地。　　大皇寺：佛寺名。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南朝陈宣帝陈顼时因遭雷击损毁，陈后主陈叔宝重建，又被火毁。　　七级浮图：也作“七级浮屠”，即七层佛塔。

【译文】

当时江南一带妖异怪事特别多，临平湖长期被水草堵塞，此时忽然自己疏通。陈后主陈叔宝对此很厌恶，于是自卖自身到佛寺当奴隶，以求压制怪异之事。又在建康兴建大皇寺，建造七级佛塔，还未竣工，佛塔中间起火，把大皇寺焚毁了。

东晋南朝建康示意图

【原文】

吴兴章华，好学，善属文，朝臣以华素无伐阅，竞排诋之，除大市令[1]。华郁郁不得志，上书极谏，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诛逆虏[2]。世祖东定吴会，西破王琳[3]。高宗克复淮南，辟地千里[4]。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5]。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祠七庙而不出，拜三妃而临轩[6]。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谗邪，升之朝廷[7]。今疆场日蹙，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矣[8]。”帝大怒，即日斩之[9]。先是，隋征梁主入朝，梁叔父安平王岩、弟义兴王瓛来奔[10]。

【注文】

[1]章华：生卒年不详。南朝陈臣。字仲宗，祖籍吴兴。世代务农，章华好学，博览经史，善作文。侯景之乱时避难岭南，广州刺史欧阳（wěi）任其为南海太守。后还京师建康，陈后主陈叔宝时授太市令，称疾辞官。上书极谏朝政得失，为陈后主所杀。　　属（zhǔ）文：撰写文章。　　伐阅：功绩和资历。　　排诋：排斥诋毁。　　大市令：即太市令。

[2]极谏（jiàn）：极力劝谏。　　高祖：即南朝陈创立者陈武帝陈霸先（503—559年）。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今浙江长兴）人，庙号高祖。出身寒微，习兵书，多武艺。起初为梁朝新喻侯萧映的属官，镇守广州，任武平太守，讨伐山夷。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官至西江督护、高要太守。太清三年（549年）自广州起兵，与王僧辩讨平侯景，位至司空。梁元帝萧绎在江陵被西魏所杀，他与王僧辩在建康拥立萧方智为帝，不久杀死王僧辩，独揽朝政。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进封陈王，逼梁禅代，建立陈朝。　　逆虏：对叛逆者的蔑称，此处指北朝。

[3]世祖：即陈朝第二位皇帝陈文帝陈蒨。　　吴会：地名。吴郡、会稽的合称，指今江苏、浙江一带。　　王琳（526—573年）：南朝梁将领。字子珩。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王琳出身于军人世家，富有智谋胆略，又能关心部属。梁朝时，因军功封建宁县侯，跟随王僧辩击破侯景，封湘州刺史。梁元帝萧绎猜忌王琳，于是令他到岭外做官，授都督、广州刺史。梁朝灭亡，王琳在荆州拥立永嘉王萧庄，后归附北齐，封巴陵郡王。陈朝派遣吴明彻讨伐，王琳兵败被杀，百姓都痛哭惋惜。

[4]克复：用武力收复失地。　　辟地：开拓疆土。

[5]三祖：即陈武帝、陈文帝、陈宣帝。

[6]惑（huò）于酒色：沉湎于酒色之中。惑，迷恋。　　七庙：帝王的宗庙。供奉四亲（父、祖、曾祖、高祖）庙、二祧（高祖的父和祖父）庙和始祖庙。按左昭右穆顺序排列，三昭三穆，共七代祖先。　　拜三妃：指册封龚贵嫔、孔贵嫔、张贵妃三位妃子。　　临轩：皇帝于殿前平台上接见臣属的礼仪。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殿前堂陛之间近檐处两边有槛楯，如车之轩，故称。

[7]宿将：久经战争的将领。　　草莽：偏僻之处。　　谗邪：谗佞奸邪。

[8]日蹙（cù）：一天比一天紧迫。　　改弦易张：本指重调乐器上的弦，使音调更能和谐。比喻改变法度或做法。　　臣见麋（mí）鹿复游于姑苏矣：西汉淮南王刘安欲谋反，召谋士策划，其臣伍被劝谏说“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意为吴国不久即亡国。语出《史记》卷一一八《淮南王列传》。麋鹿为动物名，属哺乳纲，鹿科，俗称“四不像”。姑苏为今江苏苏州的别称，因西南有姑苏山得名。

[9]即日：当天；当日。

[10]梁主：此为南朝后梁国主萧琮（？—约607年），后梁孝明帝萧岿（kuī）长子。字温文。初封东阳王。后梁孝明帝即位，立为太子。天保二十四年（585年），明帝卒，继位。次年，改元广运，曾发兵攻陈，无功而还。隋开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杨坚废后梁，召他入朝，封柱国，赐爵莒（jǔ）国公，后梁随之灭亡。隋炀帝即位后，任内史令，进封梁公。后废于家，不久病卒。　　安平：郡名。北魏置，治端氏（今山西沁水东北），辖端氏、濩（huò）泽二县。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　　义兴：郡、县名。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置郡。治阳羡（今江苏宜兴）。辖阳羡、国山、临津、永世、平陵、义乡六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宜兴、溧（lì）阳等地。南朝齐辖阳羡、国山、临津、义乡、绥安诸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也为县名。隋初置。治今江苏宜兴。宋太平兴国初，改名宜兴。　　瓛（huán）：即萧瓛（？—589年），萧琮的弟弟。字钦文，西梁时任荆州刺史，隋征萧琮君臣入朝，萧瓛与其叔父萧岩投奔陈朝。陈后主陈叔宝任为侍中、安东将军、吴州刺史。及陈灭亡，吴人推萧瓛为主。隋军讨伐，萧瓛战败被俘，被送到长安处斩。

【译文】

吴兴人章华，好学不倦，擅写文章，朝廷大臣因为章华一向没有资历和门第，竞相排挤诋毁他，陈后主陈叔宝只好任命他为大市令。章华郁郁不得志，上书苦苦劝谏陈后主，大致说：“以往高祖在南面平定百越，在北面诛杀叛将侯景。世祖在东面平定吴郡、会稽，在西面击败王琳。高宗收复淮南，新开辟国土上千里。三位先帝的功绩勤苦可谓是达到了极点。陛下即皇帝位至今已经五年，不体念先帝创业治国的艰难，不知道天命的可畏之处。溺爱嬖妾宠臣，沉湎于酒色，祭祀天子七庙借故不去，册封三位妃子却亲临朝堂。老臣旧将，抛弃在草莽之中，花言巧语、阿谀逢迎、谗佞奸邪之流，升任在朝廷之上。现在国家疆土日益缩减，隋朝大军压境，陛下如果再不改弦更张，臣恐怕又会看见麋鹿游荡在建康城废墟上了。”陈后主大怒，当天就杀了章华。这之前，隋文帝杨坚征召后梁国主萧琮入朝，后梁国主萧琮的叔父安平王萧岩、弟弟义兴王萧瓛投奔了陈朝。

【原文】

二年春正月，遣散骑常侍袁雅等聘于隋，又遣散骑常侍九江周罗睺将兵屯峡口，侵隋峡州[1]。三月甲戌，隋遣兼散骑常侍程尚贤等来聘[2]。戊寅，隋下诏曰：“陈叔宝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险，劫夺闾阎，资产俱竭，驱逼内外，劳役弗已[3]。穷奢极侈，俾昼作夜[4]。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5]。欺天造恶，祭鬼求恩。盛粉黛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6]。自古昏乱，罕或能比[7]。君子潜逃，小人得志[8]。天灾地孽，物怪人妖[9]。衣冠钳口，道路以目[10]。重以背德违言，揺荡疆场，昼伏夜游，鼠窃狗盗[11]。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12]。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一举，永清吴越[13]。”又送玺书暴帝二十恶，仍散写诏书三十万纸，遍谕江外[14]。

【注文】

[1]袁雅：南朝陈臣，时任散骑常侍。生平事迹不详。　　九江：郡、国名。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秦灭楚，建九江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霍山、潜山以东的淮南地区、江西全省及河南商城、固始等地。后辖境缩小。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改为淮公国。隋大业初，废江州改置九江郡。治湓城（今江西九江），辖湓城、彭泽二县。唐初废郡复称江州。周罗睺为九江寻阳人，实际上，当时尚无九江郡之称，寻阳属于寻阳郡。　　周罗睺（hóu）（542—605年）：南朝陈、隋将领。寻阳（今江西九江）人，字公布。梁冠军将军周法嵩之子。十五岁即善骑射。在陈以军功授开远将军、句容令，曾跟随吴明彻与北齐作战。又协助萧摩诃与北周作战，常为先锋。陈末，为都督巴峡缘江诸军事，与隋军相持，后得知陈后主陈叔宝被俘，他才降隋。在隋历任幽州、泾州刺史，从杨素抵御突厥。隋炀帝杨广即位，授右武候大将军，协助杨素平定汉王杨谅之乱。次年，在剿灭杨谅余部时阵亡。　　将兵：率兵，治兵。　　峡州：州名。又作硖州。北周置。治夷陵（今湖北宜昌西北）。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夷陵郡。辖夷陵、夷道、远安三县，辖境相当于今湖北宜昌、枝城和远安及宜昌北部地。唐武德四年（621年）复改峡州。贞观九年（635年），徙治步阐垒（今湖北宜昌）。辖境相当于今湖北宜昌、枝城、长阳、远安等市县地。天宝、至德时复改夷陵郡。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改峡州。宋代后，治所多次迁徙，地名也有更改，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改为宜昌府。

[2]程尚贤：隋臣。生平事迹不详。

[3]手掌之地：形容地域之小。　　溪壑（hè）：溪谷。也借喻难以满足的贪欲。　　劫（jié）夺：抢劫夺取。　　闾（lǘ）阎（yán）：闾泛指门户；人家。古代以二十五家为闾。阎指里巷的门，泛指平民老百姓。　　驱逼：驱使逼迫。　　劳役：指统治者强迫人民出劳力当差服役。　　弗已：不止；不停。

[4]俾（bǐ）昼作夜：将白天当作黑夜睡大觉，夜间却寻欢作乐。俾，使，把。

[5]直言：直率地说；说实话。

[6]盛粉黛而执干戈：抬高粉黛女子的声望，让人执干戈以护卫。盛，提高。执，手持。　　干戈：古代兵器。干即盾；戈为曲头、横刃，装有长柄的格斗兵器。后以“干戈”用作兵器的通称，也引申指战争。　　曳罗绮而呼警跸：提升罗绮女子的声威，出行则让人清空道路。呼，叫；召唤。

[7]罕：罕有；少有。

[8]君子：才德出众的人。　　潜逃：偷偷地逃走。

[9]天灾：天降的灾祸；自然灾害。　　地孽：地上出现妖孽。　　物怪：怪异事物，怪物。　　人妖：也作“人祅”。人事方面的反常现象；人为的灾祸。

[10]钳口：迫于压力而不敢说话。

[11]重以：加以。　　背德违言：背信弃义。　　揺荡：指侵犯隋朝疆土。

[12]天之所覆：普天之下。　　听览：听事览文。即处理政务。　　伤恻：悲伤同情，哀伤不忍。

[13]授律：以实施法度。　　诛殄（tiǎn）：诛灭。　　吴越：春秋吴国、越国的并称，泛指现在的江苏、安徽、浙江一带地区。

[14]玺（xǐ）书：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玺即“印”。　　江外：江南。从中原人看来，地在长江之外，故称。

【译文】

陈长城公祯明二年（588年）春季正月，陈后主陈叔宝派遣散骑常侍袁雅等人访问隋朝，另派遣散骑常侍、九江人周罗睺率军驻扎在峡口，入侵隋朝的峡州。三月甲戌（初五日），隋朝派遣兼散骑常侍程尚贤等人前来陈朝访问。戊寅（初九日），隋文帝杨坚下诏说：“陈叔宝占据巴掌大的地域，仰仗着沟壑天险，劫掠百姓，使他们倾家荡产，驱使逼迫百姓无休止地当差服役。而自己却穷奢极欲，不分昼夜地寻欢作乐。斩杀直言进谏的人士，诛灭并未犯罪的家庭。欺瞒上天，作恶多端，祭祀邪鬼，求取恩惠。抬高粉黛女子的声望，让人执干戈以护卫，提升罗绮女子的声威，出行则让人清道开路。自古以来昏庸腐化的君主，也很少能与他相比。君子潜逃，小人得志。上天降下灾祸，地上出现妖孽，事物异常，人妖频出。士大夫都缄默不语，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目光示意。加之他背信弃义，侵犯我国疆土，白天闭门不出，夜间游走侵扰，做些鼠窃狗盗之举。普天之下，无人不是我的臣民，每次听到或是阅读有关江南百姓苦难的奏章，心中都感到悲痛。因此，我要出师讨伐，以正国法，顺应时机，诛杀暴君，在此一举，永清吴越。”又将盖有玉玺的文书送给陈后主陈叔宝，历数了陈叔宝的二十条罪状，还把诏书抄写了三十万份，遍布晓谕江南地区。

【原文】

冬十月己未，隋置淮南行省于寿春，以晋王广为尚书令[1]。帝遣兼散骑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骑常侍许善心聘于隋[2]。隋人留于客馆，琬等屡请还，不听[3]。甲子，隋以出师，有事于太庙。命晋王广、秦王俊、清河公杨素皆为行军元帅[4]。广出六合，俊出襄阳，素出永安，荆州刺史刘仁恩出江陵，蕲州刺史王世积出蕲春，庐州总管韩擒虎出庐州，吴州总管贺若弼出广陵，青州总管弘农燕荣出东海[5]。凡总管九十，兵五十一万八千，皆受晋王节度。东接沧海，西距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6]。以左仆射高颎为晋王元帅长史，右仆射王韶为司马，军中事皆取决焉[7]。区处支度，无所凝滞[8]。

【注文】

[1]晋王广：即隋代皇帝杨广（569—618年）。隋文帝杨坚次子。一名英。开皇元年（581年）立为晋王。开皇八年（588年），统领大军南下，次年攻灭陈朝。开皇二十年（600年），隋文帝废太子杨勇，立他为太子。仁寿四年（604年）杀父自立。即位后，高傲奢华，不喜纳谏，频繁征发民工营建东都洛阳，开凿运河，修筑长城，开辟驰道，又到各地巡游，任情挥霍，严重破坏社会生产。此外，又三次发兵远攻高丽，兵役繁重，民不聊生，激起各地农民起义和暴动。大业十四年（618年），禁军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杨广被杀，谥号炀。

[2]王琬：南朝陈臣。生平事迹不详。　　通直散骑常侍：职官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十年（274年）置，因晋武帝以员外散骑常侍二人与散骑常侍共同轮流值班，称为通直散骑常侍，故名。职掌同散骑常侍，位重似侍中。东晋增至四人，属散骑省。南北朝多沿置，但地位渐低，不为人所重。梁位十一班，陈四品。北魏、北齐定为四品下。隋朝属门下省，正四品，隋炀帝杨广曾废。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置为文散官，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废。　　许善心（558—618年）：隋官员、学者。字务本。祖籍高阳新城（今河北徐水西南）。少年聪慧好学，陈朝时，任新安王法曹，后历任度支郎中、侍郎、撰史学士等职。入隋，拜通驾散骑常侍，官至秘书丞。隋炀帝杨广时，受信任，转礼部侍郎，位至通议大夫，大业十二年（616年），随从隋炀帝游江都。后被宇文化及所杀。许善心仿照梁阮孝绪《七录》体例撰《七林》，分图籍为七部，每部各冠总序，各书分别有撰著意旨，为我国最后一部七分法目录学书籍。另著有《皇隋瑞文》十四卷、《梁史》七十卷、《方物志》、《灵异记》十卷等。

[3]客馆：招待宾客的馆舍。　　请还：请求返回。

[4]秦王俊：即杨俊（571—600年），隋文帝杨坚第三子。字阿祗。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封爵秦王，历任洛州刺史、秦州总管、扬州总管、并州总管等职。灭陈时任山南道行军元帅，节度长江中游各军。为官颇有政绩，但生活奢侈糜烂，因此被免官，后归长安病死。

[5]六合：县名。隋开皇四年（584年）置，治今江苏南京六合区。　　刘仁恩：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有文武才干。隋初为毛州刺史，政绩卓著，后以随杨素破陈军功，位至上大将军。　　王世积（？—599年）：隋代将领。阐熙新国（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人。北周时，以军功授上仪同，封长子县公。杨坚为相，协助韦孝宽平定尉迟迥之乱，以功拜上大将军。隋朝建立后，进爵宜阳郡公，授蕲州总管。参加平陈之役，进位柱国，拜荆州总管。后镇压李光仕起事，进位上柱国。任凉州总管时，遭人诬告谋反，被杀。　　蕲春：县名。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建县，位于今湖北蕲春东北。　　弘农：郡名。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农（今河南灵宝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宜阳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和陕西洛水、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东汉至北周，曾改名恒农。晋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北周废。隋大业复置，辖弘农、卢氏、长泉、朱阳四县。也为县名。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于旧函谷关地置。治今河南灵宝北。东汉灵帝改名恒农，晋复旧。北魏献文帝又改恒农，北周恢复旧称。隋大业（605—618年）中移至今河南灵宝。唐神龙（705—707年）初又改恒农，开元（713—741年）中复旧。宋初改名常农，后改名虢（guó）略。历为弘农、恒农、凤林等郡及虢州治所。　　燕荣：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字贵公，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北周封县公。隋初，位大将军，封郡公。以军功历任显职。后为幽州总管，性严酷，贪暴放纵。后被帝召还长安，赐死。　　东海：郡名。历史上东海郡不止一处。东魏及后来的隋、唐诸朝，以海州为东海郡，治朐（qú）山（今江苏连云港海州区），隋辖朐山、东海、涟水、沭阳、怀仁五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苏东海以东、淮水以北地区。

[6]沧海：大海。　　旌（jīng）旗：旗帜。　　横亘（gèn）：绵延横陈。

[7]取决：决断。

[8]区处：安排，打算，处理。　　支度：支出。　　凝滞：延误。

【译文】

陈长城公祯明二年（588年）冬季十月己未（二十三日），隋朝在寿春设置淮南行省，任命晋王杨广为尚书令。陈后主陈叔宝派遣兼散骑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骑常侍许善心到隋朝聘问。隋朝人将他们安置在客馆中，王琬等人多次请求返回陈朝，都没有被允许。甲子（二十八日），隋文帝杨坚因为即将出师讨伐陈朝，在太庙中进行祭告。隋文帝任命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清河公杨素都为行军元帅。杨广率军从六合出兵，杨俊率军从襄阳出兵，杨素率军从永安出兵，荆州刺史刘仁恩率军从江陵出兵，蕲州刺史王世积率军从蕲春出兵，庐州总管韩擒虎率军从庐州出兵，吴州总管贺若弼率军从广陵出兵，青州总管、弘农人燕荣率军从东海出兵。总共有九十位总管，五十一万八千名士兵，都受晋王杨广统一指挥。隋朝大军东接大海，西抵巴、蜀，旌旗舟船，绵延数千里。隋文帝任命左仆射高颎为晋王杨广的元帅长史，右仆射王韶为司马，军中事务都由他们商议决断。他们部署各路军队的进退攻守以及安排军需供应等事宜迅速果断，没有丝毫延误。

【原文】

十一月丁卯，隋主亲饯将士[1]。乙亥，至定城，陈师誓众[2]。十二月，隋军临江[3]。高颎谓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曰：“今兹大举，江东必可克乎[4]？”道衡曰：“克之。尝闻郭璞有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今此数将周，一也[5]。主上恭俭勤劳，叔宝荒淫骄侈，二也[6]。国之安危，在所寄任，彼以江总为相，唯事诗酒，拔小人施文庆，委以政事，萧摩诃、任蛮奴为大将，皆一夫之用耳，三也[7]。我有道而大，彼无德而小，量其甲士不过十万，西自巫峡，东至沧海，分之则势悬而力弱，聚之则守此而失彼，四也[8]。席卷之势，事在不疑。”颎忻然曰：“得君言成败之理，令人豁然[9]。本以才学相期，不意筹略乃尔[10]。”

【注文】

[1]饯（jiàn）：设酒食送行。

[2]定城：县名。北魏永熙元年（532年）置，治今陕西华阴东，后废。　　陈师：排列军队。　　誓众：誓师，告诫众人。

[3]临江：抵达长江边。

[4]行台吏部郎中：官职名。行台吏部司长官。吏部郎中：隋朝始置吏部司，属吏部。大业年间，改称选部司。唐武德五年（622年）复旧名。吏部司为吏部四司之首，主管文官的阶、品授予，俸禄等级，赏赐，朝集等事务。主官为吏部郎中，两员。　　今兹：今此；现在。

[5]郭璞（pú）（276—324年）：东晋官员、学者。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博学多才，西晋末年，避乱南渡。东晋初为著作郎、王敦大将军府记室参军。后因借卜筮（shì）劝阻王敦谋反，被王敦杀害。爱好古文奇字，擅长诗赋，其诗富于文采，精通训诂、阴阳、历算、天文、卜筮之术。著有《江赋》《南郊赋》《客傲》《洞林》《新林》《卜韵》《音义》《图谱》等，注《尔雅》《山海经》《子虚赋》等。　　中国：指中原地区。　　周：时间的一轮。指期满。

[6]恭俭：恭敬俭约。俭，俭约，不放纵。

[7]寄任：所委托的重要职任。　　相：即宰（zǎi）相，官职名。为中国古代最高行政官员的通称。“宰”的意思是主宰，商朝时为管理家务和奴隶的官；周朝有执掌国政的太宰，也有掌贵族家务的家宰、掌管一邑的邑宰，实已为官的通称。“相”本为相礼之人，字义有辅佐之意。宰相一名始见于《韩非子·显学》，但只有辽代以为正式官名，其他各代所指官名与职权广狭则不同，通常和丞相是一个概念。　　拔：提拔。　　任蛮奴：即任忠，小名蛮奴。

[8]巫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重庆巫山城东的大宁河口，东讫湖北巴东官渡口，全长约46公里。以幽深秀丽著称。　　势悬：势单力孤。

[9]忻（xīn）然：喜悦貌；愉快貌。　　豁（huò）然：一下子彻底晓悟。

[10]才学相期：钦佩您的才学。

【译文】

陈长城公祯明二年（588年）十一月丁卯（初二日），隋文帝杨坚亲自为出征将士饯行。乙亥（初十日），隋军进抵定城，陈列军队举行誓师仪式。十二月，隋军抵达长江北岸。高颎对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说：“现在我军大举进兵，江南一定可以攻克吗？”薛道衡说：“能够攻克。我曾经听郭璞说过‘江南地区分裂称王三百年，会再次与中原统一’，现在时间就快要到了，这是其一。陛下节俭勤政，陈叔宝荒淫骄奢，这是其二。国家的安危，在于所倚重的大臣，陈朝任命江总为宰相，而江总只是沉湎于饮酒作诗，又提拔小人施文庆，委托他处理朝政，萧摩诃、任蛮奴身为大将，也都不过是匹夫之勇，这是其三。我们秉持道义，又国力强大，陈朝没有德行，又国力衰微，估计陈军甲士不过十万人，防线西起巫峡，东到大海，如果兵力分散防守则势单力孤，集中防守则顾此失彼，这是其四。我军席卷江南的态势，毫无疑虑。”高颎高兴地说：“听到您对成败的分析，令人豁然开朗。我原来只是钦佩您的才学，想不到也如此擅长运筹帷幄。”

【原文】

秦王俊督诸军屯汉口，为上流节度。诏以散骑常侍周罗睺都督巴峡缘江诸军事以拒之[1]。杨素引舟师下三峡，军至流头滩[2]。将军戚昕以青龙百余艘、兵数千人守狼尾滩，地势险峭，隋人患之[3]。素曰：“胜负大计，在此一举。若昼日下船，彼见我虚实，滩流迅激，制不由人，则吾失其便[4]。不如以夜掩之。”素亲帅黄龙数千艘衔枚而下，遣开府仪同三司王长袭引步卒自南岸击昕别栅，大将军刘仁恩帅甲骑自北岸趣白沙，迟明而至，击之，昕败走[5]。悉俘其众，劳而遣之，秋毫不犯。素帅水军东下，舟舻被江，旌甲曜日[6]。素坐平乘大船，容貎雄伟，陈人望之皆惧，曰：“清河公即江神也[7]。”江滨镇戍闻隋军将至，相继奏闻，施文庆、沈客卿并抑而不言[8]。

【注文】

[1]都督：督帅，总领，统领。　　巴峡：长江峡谷名，重庆以东的石洞峡、铜锣峡、明月峡统称巴峡。

[2]三峡：即长江三峡，长江三个峡谷的合称，西起重庆奉节，东至湖北宜昌，全长192千米。自西向东主要有三个大的峡谷地段——瞿（qú）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三峡因而得名。

[3]戚昕（xīn）：南朝陈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青龙：古代战舰名。相传为三国吴孙权始造，以牛皮包裹，高十五丈，为古代的大型战舰。　　狼尾滩：长江险滩名。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险峭：陡峭。

[4]迅激：迅速而猛烈。　　制不由人：人无法控制。

[5]衔（xián）枚（méi）：古代行军时口里衔着小木片以防止喧哗。枚，古代行军时，士卒口衔用以防止喧哗的器具，形如筷子。　　王长袭：隋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别栅：侧翼营栅。　　甲骑：披甲的骑兵。　　白沙：即白沙洲，滨江，地多白沙，故名。在今江苏仪征南。

[6]舟舻（lú）：舳舻；大船。　　被（pī）江：满江。　　旌甲：旌旗和铠甲。　　曜（yào）日：映日。

[7]江神：传说中的江水之神。

[8]江滨（bīn）：江边。　　镇戍：指驻防军的营垒、城堡。　　抑（yì）：压，压制。

【译文】

秦王杨俊督帅各部队驻扎在汉口，指挥长江上游部队的行动。陈后主陈叔宝下诏任命散骑常侍周罗睺为都督巴峡缘江诸军事，以抵御隋军。杨素率领水军沿三峡而下，抵达流头滩。将军戚昕带领青龙战船一百多艘、兵士几千人守备狼尾滩，狼尾滩地势险峻陡峭，隋军都很为此担忧。杨素说：“胜败大计，在此一举。如果白天顺流而下发动进攻，敌军容易看到我军的虚实，加上滩头水流迅猛，很难操纵船只，这样我军就失去了居于上游的有利条件。不如趁着夜色袭击敌军。”于是杨素亲自率领几千艘黄龙战船，让将士们口中衔枚，顺江而下，派遣开府仪同三司王长袭率领步兵从南岸袭击戚昕的侧翼营栅，大将军刘仁恩率领披甲的骑兵从北岸直逼白沙，天快亮时，隋军进抵指定地点，攻击戚昕的部队，戚昕战败逃跑。他的将士全部被隋军俘获，杨素抚慰了陈军并遣返了他们，对他们没有丝毫侵犯。杨素率领水军沿长江东下，战船遮蔽江面，旌旗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杨素乘坐在平乘大船上，容貎雄伟，陈朝人看见他都感到恐惧，纷纷说：“清河公就是江神呀。”陈朝沿江地区的守将听说隋军就要抵达，相继上奏报告，施文庆、沈客卿把奏章全都扣押下来不向陈后主陈叔宝禀告。

【原文】

初，上以萧岩、萧瓛，梁之宗室，拥众来奔，心忌之，故远散其众，以岩为东扬州刺史，瓛为吴州刺史，使领军任忠出守吴兴郡、以襟带二州[1]。使南平王嶷镇江州，永嘉王彦镇南徐州[2]。寻召二王赴明年元会，命缘江诸防船舰悉从二王还都，为威势以示梁人之来者[3]。由是江中无一斗船，上流诸州兵皆阻杨素军，不得至[4]。

【注文】

[1]梁（502—557年）：朝代名。共历55年，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三个朝代。齐和帝中兴二年（502年），萧衍（yǎn）取代南齐正式称帝，定国号为梁，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辖境早期北到秦岭淮河一线，南至今广东、云南及越南中北部，东到大海，西到今四川大雪山一带，侯景之乱后辖境逐渐缩小，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被陈朝取代。　　宗室：与君主同宗族之人。　　远散：分散安置到偏远地区。　　东扬州：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始置，治山阴（今浙江绍兴），辖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后废。南朝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分扬州、江州置东扬州。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废。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年）再次恢复东扬州，辖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新宁、晋安、建安八郡。隋开皇九年（589年）隋灭陈，废州。　　襟（jīn）带：拱卫；控制。

[2]南平：郡名。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置。治作唐（今湖南安乡北），辖作唐、孱（chán）陵、南安、江安四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嶷（nì）：即陈嶷，生卒年不详。陈后主第二子。字承岳，至德元年（583年）立为南平王。历任南琅邪、彭城二郡太守，扬州、郢州刺史。陈亡入隋，卒于长安。　　永嘉：郡名。东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置，治永宁（今浙江温州），辖今浙江温州、瑞安以及丽水大部，南朝齐辖永宁、安固、松阳、横阳、乐成诸县，隋开皇中废。　　彦：即陈彦，生卒年不详。陈后主第三子。字承懿，初封永嘉王，任忠武将军，散骑常侍，南徐州、江州刺史。隋师渡江灭陈，随后主入关。隋炀帝杨广时，任武襄令。

[3]威势：威力和气势。

[4]斗船：小船。

【译文】

起初，陈后主陈叔宝认为萧岩、萧瓛都是后梁的宗室，率领部众前来投奔，对他们心存猜忌，所以把这些人分散安置到偏远地区，任命萧岩为东扬州刺史，萧瓛为吴州刺史，派领军任忠出京镇守吴兴郡，以挟制、防范这两个州。又派遣南平王陈嶷镇守江州，永嘉王陈彦镇守南徐州。不久又召南平王、永嘉王参加第二年正月初一的朝会，还命令沿江防守的各艘战船都跟随两位王返回都城建康，以向后梁前来投诚的军民显示国威。因此，长江中没有一艘陈朝小船，上游各州兵马都被杨素部队所阻遏，无法赶来增援。

【原文】

湘州刺史晋熙王叔文，在职既久，大得人和，上以其据有上流，阴忌之[1]。自度素与群臣少恩，恐不为用，无可任者，乃擢施文庆为都督、湘州刺史，配以精兵二千，欲令西上，仍征叔文还朝[2]。文庆深喜其事，然惧出外之后，执事者持己短长，因进其党沈客卿以自代[3]。

【注文】

[1]湘州：州名。西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置，治临湘（今湖南长沙），初辖今湖南湘、资两水流域，及湖北陆水流域，后扩大至广西北部和广东东北部一带。南朝辖境缩小，南朝齐辖长沙、桂阳、零陵、衡阳、营阳、湘东、邵陵、始兴、临贺、始安、齐熙各郡。隋代改称潭州。此外，南朝梁置湘州，治新化（今湖北大悟东），即今湖北大悟、红安、黄陂等县。北齐改为北江州。　　晋熙：郡名。东晋安帝时置，治怀宁（今安徽潜山），辖境约相当于今安徽潜山和太湖东北部、桐城部分地。南朝齐辖新冶、阴安、怀宁、南楼烦、齐兴、太湖左等县。隋开皇初废。此外，东晋隆安二年（398年）也置晋熙郡，治晋熙（今四川绵竹）。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绵竹一带。南朝齐永元（499—501年）年间废。梁时复置。后为西魏占据，北周时移治阳泉（今四川德阳西）。隋初仍还旧治。开皇初废。　　叔文：即陈叔文，生卒年不详。陈宣帝第十二子。字子才。起初封晋熙王，后任侍中、散骑常侍、宣惠将军，进号轻车将军、扬州刺史。陈后主陈叔宝即位，官至江州、湘州刺史。隋军渡江，率众归降，入隋授开府，任宜州刺史。　　人和：人心归一，上下团结。　　据有上流：湘州位于建康上游，故称。　　阴忌：暗中猜忌。

[2]度（duó）：推测；估计。　　还朝：返回朝廷。

[3]执事者：掌握权力者。　　持己短长：掌握自己的过失。短长意为缺点和长处，此处指过失。　　自代：代替自己。

【译文】

陈朝湘州刺史、晋熙王陈叔文，任职时间很久，颇得人心，陈后主因为他占据长江上游地区，暗地里对他很猜忌。陈后主考虑自己一向对群臣寡恩薄义，担心他们不为自己效命，没有可任用的人选，于是提拔施文庆为都督、湘州刺史，调配给他两千名精兵，想让他西去，同时征召陈叔文还朝。施文庆对这项任命十分欣喜，然而又担心自己外出任职以后，执掌朝政的人掌握自己的过失，因此荐举同党沈客卿接替自己的职位。

【原文】

未发间，二人共掌机密。护军将军樊毅言于仆射袁宪曰：“京口、采石俱是要地，各须锐兵五千，并出金翅二百，缘江上下，以为防备[1]。”宪及骠骑将军萧摩诃皆以为然，乃与文武群臣共议，请如毅策。施文庆恐无兵从己，废其述职，而客卿又利文庆之任，己得专权，俱言于朝曰：“必有论议，不假面陈，但作文启，即为通奏[2]。”宪等以为然，二人赍启入白。帝曰：“此是常事，边城将帅足以当之。若出人船，必恐惊扰。[3]”

【注文】

[1]护军将军：将军名号。西汉始置，执掌统兵，不常置。东汉末曹操改护军为中护军，其资深者称为护军将军。主管武官选举，归中领军统辖。三国魏沿置。两晋、南北朝负责监督京师以外诸军，不再属领军，权任颇重，晋、南朝宋三品，梁十五班，陈三品，北魏、北齐从二品。隋废。　　袁宪（529—598年）：南朝陈、隋官员。字德章，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少年好学，曾为国子生，南朝梁历任秘书郎、太子舍人。入陈，为中书侍郎，升任御史中丞，执法公正，权贵对其颇为畏惧。官至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在任十分清白。陈宣帝陈顼卒，受遗诏顾命，陈后主时，以功封建安县伯。陈亡入隋，历任昌州刺史、晋王府长史，开皇十八年（598年）卒。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镇江。东汉建安中，孙权将治所自吴郡（今江苏苏州）迁到这里，改称京口镇。三国吴、晋、南朝时，常为军事重镇及州、郡治所。　　采石：地名。位于今安徽马鞍山南长江南岸，古称牛渚（zhǔ）矶（jī），扼据长江要冲，地势险要，为南京西南重要屏障，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锐兵：精锐士卒。　　金翅：古代战船名。

[2]述职：供职；就职。　　专权：独揽大权。　　不假：不需要；不凭借。　　文启：奏章。启，官方文件。　　通奏：通报，奏告。

[3]边城：靠近国界的城池。　　人船：部队战舰。　　惊扰：惊动干扰。

【译文】

在施文庆还没有去赴任的一段时间里，施文庆和沈客卿二人共同掌管国家机要。护军将军樊毅向仆射袁宪建议说：“京口、采石都是战略要地，需要分别派五千名精兵，和二百艘金翅战船，沿江上下巡守，以作防备。”袁宪和骠骑将军萧摩诃都赞同这个意见，于是和文武群臣一起商议此事，请求按照樊毅的计划执行。施文庆担心这样做就会没有精兵跟随自己赴任，陈后主会因此撤销自己的任命，而且沈客卿又认为施文庆的任命对自己有利，施文庆走后自己就可以操纵朝政，因此二人都在朝堂上说：“如果有讨论建议，不必向皇上当面陈述，只要写份奏章，我们马上向皇上转奏。”袁宪等人也同意这样做，施文庆、沈客卿二人拿着奏章向陈后主汇报。陈后主说：“隋军侵扰这是平常事，边境城池的将帅足以抵御隋军。如果派出军队战船，必定会在国内造成惊慌。”

【原文】

及隋军临江，间谍骤至，宪等殷勤奏请，至于再三[1]。文庆曰：“元会将逼，南郊之日，太子多从，今若出兵，事便废阙[2]。”帝曰：“今且出兵[3]。若北边无事，因以水军从郊，何为不可[4]？”又曰：“如此则声闻邻境，便谓国弱。”后又以货动江总，总内为之游说，帝重违其意，而迫群官之请，乃令付外详议[5]。总又抑宪等，由是议久不决。帝从容谓侍臣曰：“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摧败[6]。彼何为者邪？”都官尚书孔范曰：“长江天堑，古以为限隔南北，今日虏军岂能飞渡邪[7]？边将欲作功劳，妄言事急[8]。臣每患官卑，虏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9]。”或妄言北军马死，范曰：“此是我马，何为而死[10]？”帝笑以为然，故不为深备，奏伎纵酒，赋诗不辍[11]。

【注文】

[1]骤（zhòu）至：屡次来到。　　殷勤：频繁，反复。

[2]逼：逼近。　　南郊之日：到南郊祭祀之日。　　废阙（què）：丧失。

[3]且：表示暂时。

[4]无事：没有变故。多指没有战事、灾异等。　　从郊：参加南郊祭祀。

[5]以货动：用财物贿赂。　　游说（shuì）：指多方活动并陈述自己的建议、主张，希望被采纳。　　重违其意：不便违背江总的意见。　　迫：迫于。　　付外：交付朝廷大臣。

[6]齐兵：指北齐军队。　　周师：指北周军队。　　摧败：挫败。指被打败或打败敌人。

[7]天堑（qiàn）：天然的壕沟。言其险要可以隔断交通。多指长江。　　限隔：阻隔；隔绝。　　虏军：指隋军。　　飞度：飞过。

[8]边将：守边将领。

[9]官卑：官职卑微。

[10]北军：指隋军。

[11]深备：认真防备。　　奏伎（jì）：奏乐观舞。伎指以歌舞为业的女子。

【译文】

等到隋军进抵长江北岸，探子也屡次前来，袁宪等人一再急切地上奏后主请求出兵抗击隋军。施文庆说：“元会日期快到了，到南郊祭祀的时候，太子要率领大量兵马，现在如果出兵，这件事便无法举行了。”陈后主说：“现在暂且出兵。如果北方边境没有事情了，就让水军参加南郊祭祀，有什么不可以呢？”施文庆又说：“这样做就会被邻国知道，他们会认为我们国力虚弱。”后来施文庆又用财物贿赂江总，江总就进宫为他游说陈后主，陈后主不便违背江总的意见，却又迫于百官的再三奏请，于是就下令交付朝廷大臣详细商议。江总又压抑袁宪等人的意见，因此商议了很久却无法做出决策。陈后主神态自若地对侍臣说：“皇帝气数就在这里。北齐兵马三次入侵，北周军队两次来进攻，全都被我军击败。隋朝又能做些什么呢？”都官尚书孔范说：“长江天堑，自古以来就分割为南北双方，现在隋军难道能飞过长江吗？边境将领想要求取功劳，谎称情势危急。我正发愁官职低微，隋军如果真的渡江，我一定能够建立功勋，官至太尉了。”有人谎报隋军马匹死亡了很多，孔范说：“这些马匹都会是我的战马，怎么会死去呢？”陈后主大笑，认为就会像孔范说的一样，所以没有认真做边境的防备，照旧奏乐观舞，饮酒赋诗，没有停息。

【原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春正月乙丑朔，陈主朝会群臣，大雾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陈主昏睡，至晡时乃寤[1]。是日，贺若弼自广陵引兵济江[2]。先是，弼以老马多买陈船而匿之，买弊船五六十艘，置于渎内[3]。陈人觇之，以为内国无船[4]。弼又请缘江防人每交代之际，必集广陵，于是大列旗帜，营幕被野[5]。陈人以为隋兵大至，急发兵为备，既知防人交代，其众复散[6]。后以为常，不复设备[7]。又使兵缘江时猎，人马喧噪[8]。故弼之济江，陈人不觉。韩擒虎将五百人自横江宵济采石，守者皆醉，遂克之[9]。晋王广帅大军屯六合镇桃叶山[10]。

【注文】

[1]隋文帝：即杨坚。　　朝会：诸侯、臣属及外国使者朝见天子。　　四塞（sài）：到处充塞。　　辛酸：辣味与酸味。　　晡（bū）时：申时，即午后三点至五点。　　寤（wù）：睡醒。

[2]济江：渡过长江。

[3]匿（nì）：隐藏；躲藏。　　弊船：破船。　　渎（dú）：水沟，小渠。也泛指河川。

[4]内国：中原之国。

[5]防人：防守军人。　　交代：接替，移交。　　营幕：营帐。　　被（pī）野：遍野。被通“披”。

[6]大至：大举到来。

[7]不复设备：不再防备。

[8]喧噪：声音嘈杂。

[9]横江：即横江浦，地名。在今安徽和州东南，与采石矶隔江相对。　　宵（xiāo）济：夜渡。宵指夜。

[10]桃叶山：山阜（fù）名。位于今江苏南京六合区，南京长江大桥桥北处，濒临长江，今名宝塔山。

【译文】

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春季正月乙丑朔（初一日），陈后主大会群臣，这天大雾弥漫，雾气吸入鼻子，又辣又酸，陈后主散朝后又昏昏入睡，至晡时才睡醒。这天，贺若弼从广陵率兵渡江。之前，贺若弼用军中的老马换购了许多陈朝人的船只，并且隐藏起来，又购买了五六十艘破旧船只，停泊在小河内。陈朝人侦查到这种情况后，认为隋朝人没有船只。贺若弼又要求沿江边防部队每次换防的时候，一定都集中在广陵，于是隋军旗帜广布，营帐遍野。陈朝人认为隋朝大军要来进攻了，急忙调兵予以防备，后来知道是隋朝边防部队换防，陈朝的军队就解散了。后来陈军对此习以为常，就不再作防备。贺若弼还时常派兵在沿江地区打猎，人喊马叫。所以贺若弼率军渡江，陈朝人并没有察觉。韩擒虎率领五百人从横江趁夜渡江，进抵采石，陈朝守军都喝醉了，于是攻克了采石。晋王杨广率领大军驻扎在六合镇的桃叶山。

【原文】

丙寅，采石戍主徐子建驰启告变[1]。丁卯，召公卿入议军旅。戊辰，陈主下诏曰：“犬羊陵纵，侵窃郊畿，蜂虿有毒，宜时扫定[2]。朕当亲御六师，廓清八表，内外并可戒严[3]。”以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并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并为大监军[4]。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帅舟师出白下，散骑常侍皋文奏将兵镇南豫州[5]。重立赏格，僧、尼、道士尽令执役[6]。

【注文】

[1]戍主：官职名。南北朝置，为城戍主将，掌管军事、民政，多以郡守、县令、州参军、杂号将军等担任。隋也置戍主。　　徐子建：南朝陈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驰启：急驰禀告。

[2]犬羊：狗和羊，系对隋军的蔑称。　　陵纵：放纵无忌，任意欺辱百姓。　　郊畿（jī）：京城郊外王畿之地。　　蜂虿（chài）：蜂和虿都是有毒刺的螫虫，比喻恶人或敌人。　　宜时扫定：应当及时清除。

[3]亲御：亲自率领。　　六师：即六军。　　廓清：澄清，肃清，清除。　　八表：又称八荒，八方之外，指极远的地方。　　戒严：在战时或其他非常情况下所采取的严密防备措施。

[4]鲁广达（？—589年）：南朝陈将领。字遍览，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人，鲁悉达的弟弟。慷慨有气节，立志功名。南朝梁时，为南平当阳公府中兵参军。侯景之乱，与兄鲁悉达聚众保新蔡，梁元帝萧绎授鲁广达晋州刺史。入陈，屡立战功，陈后主时官至中领军，封绥越郡公。隋军进攻建康，鲁广达率军苦战，及诸将战败，才停止抵抗降隋。入隋后，鲁广达怀念故国，有疾不治而死。　　大监军：官职名。为监督军队的临时性官职。也为“监诸州军事”简称。

[5]樊猛：生卒年不详。南朝梁、陈时人。字智武，樊毅的弟弟。善于弓马，有胆略。梁元帝萧绎时为湘州司马，跟随萧绎讨伐武陵王萧纪，亲手杀萧纪父子三人，因功升迁司州刺史。入陈朝，历任庐陵、长沙内史。跟随章昭达讨伐后梁，因功封富川县侯，任荆州刺史。陈灭亡入隋朝。　　白下：地名。东晋南朝时建康（今江苏南京）附近滨江要地。本名白石陂，相传东晋陶侃讨苏峻，筑白石垒，后人在此筑白下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金川门外。　　皋（gāo）文奏：生卒年不详。南朝陈将领。陈末曾率军镇守南豫州，后被隋将韩擒虎击败，退回江南。

[6]重立赏格：重赏。赏格即奖酬军功的条件和数目。　　执役：受使唤或服劳役的人。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正月丙寅（初二日），陈朝采石守将徐子建急驰向朝廷禀告隋军已渡江的消息。丁卯（初三日），陈后主召来公卿大臣入宫商议军事对策。戊辰（初四日），陈后主下诏说：“狗、羊之流竟然欺凌放肆，侵略我朝京城近郊，有毒的蜂蝎蜇人，应当及时清除。我将亲自统帅大军，扫清天下，全国一律戒严。”陈后主任命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全都担任都督，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全都担任大监军。陈朝派南豫州刺史樊猛率领水军从白下出兵，散骑常侍皋文奏率领部队镇守南豫州。下令设立重赏，僧人、尼姑、道士也都被勒令服劳役。

【原文】

庚午，贺若弼攻拔京口，执南徐州刺史黄恪[1]。弼军令严肃，秋毫不犯，有军士于民间酤酒者，弼立斩之[2]。所俘获六千余人，弼皆释之，给粮劳道，付以勑书，令分道宣谕[3]。于是所至风靡[4]。

【注文】

[1]黄恪（kè）：南朝陈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2]严肃：严明。　　酤（gū）酒：买酒或卖酒。

[3]给（jǐ）粮劳道：发给他们粮食，加以抚慰。　　勑（lài）书：皇帝慰谕公卿、诫约朝臣的文书。　　分道：分路。　　宣谕：宣布命令；晓谕。

[4]风靡：形容事物很风行，像风吹倒草木一样。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正月庚午（初六日），贺若弼攻陷京口，抓获南徐州刺史黄恪。贺若弼军令严明，秋毫无犯，曾有兵士向百姓买酒喝，贺若弼立即下令将他处斩。隋军所俘获的六千多名陈朝士兵，贺若弼都释放了他们，并发给他们粮食，加以抚慰，还交给他们隋文帝杨坚的敕书，让他们沿途宣传。于是隋军所到之处，陈军都望风而逃。

【原文】

樊猛在建康，其子巡摄行南豫州事[1]。辛未，韩擒虎进攻姑孰，半日拔之，执巡及其家口[2]。皋文奏败还[3]。江南父老素闻擒虎威信，来谒军门者昼夜不绝[4]。

【注文】

[1]巡：即樊巡，樊猛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摄行：代理行使职权。

[2]姑孰：城戍名。位于今安徽当涂，为长江重要渡口，建康西南门户。东晋时建城戍守，以后常为军事重镇。

[3]败还：战败逃回。

[4]父老：古时乡里管理公共事务的人，多由有名望的老人担任；也尊称老年人。　　威信：威望与信誉。　　军门：军营的门。

【译文】

陈朝的南豫州刺史樊猛当时在建康，他的儿子樊巡代理南豫州政务。开皇九年（589年）正月辛未（初七日），韩擒虎进攻姑孰，半天时间就攻克城池，俘虏了樊巡和他的家人。皋文奏战败逃回建康。江南百姓早就听说过韩擒虎的威名，来军中拜谒的人昼夜不断。

【原文】

鲁广达之子世真在新蔡，与其弟世雄及所部降于擒虎，遣使致书招广达[1]。广达时屯建康，自劾，诣廷尉请罪[2]。陈主慰劳之，加赐黄金，遣还营。樊猛与左卫将军蒋元逊将青龙八十艘于白下游弈，以御六合兵[3]。陈主以猛妻子在隋军，惧有异志，欲使镇东大将军任忠代之，令萧摩诃徐谕猛，猛不悦，陈主重伤其意而止[4]。

【注文】

[1]世真：即鲁世真，鲁广达的儿子。原为南朝陈将领，后降隋。生平事迹不详。　　新蔡：郡、县名。原西晋惠帝时置郡。治新蔡（今河南新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新蔡、淮滨北部、安徽临泉，隋开皇初废。后南北朝时在多地同时侨治新蔡郡。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新蔡。隋开皇年间改名广宁。　　世雄：即鲁世雄，鲁广达的儿子。原为南朝陈将领，后降隋。生平事迹不详。　　致书：给……写信。

[2]自劾（hé）：自己揭发自己的罪过。　　廷尉：职官名。秦始置，为九卿之一。其职掌为主管刑狱，以后历代沿置，但称呼有所变化。汉景帝刘启时改称大理，汉武帝刘彻时又称廷尉。东汉以后，或称廷尉，或称大理。南朝梁、陈改称“廷尉卿”，北齐改称“大理寺卿”，后世沿用。魏、晋和南朝宋、陈为三品，梁为十一班，北魏、北齐也为三品。

[3]蒋元逊：南朝陈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游弈（yì）：游弋，巡逻。

[4]镇东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置，职掌同镇东将军，只有资历深的人才能担任，不常置。两晋南朝及北魏、北齐都设置。三国魏二品。两晋二品，地位高者进为一品。南朝宋二品，梁为武职二十三班，陈为二品。北魏、北齐皆二品。　　徐谕（yù）：委婉地说明。　　重伤其意：难以违背他的意愿。

【译文】

鲁广达的儿子鲁世真在新蔡时，与他的弟弟鲁世雄以及所率领的部下投降了韩擒虎，韩擒虎命令他们写信招降鲁广达。鲁广达当时屯驻在建康，接到书信后，自我弹劾，到廷尉那里请求治罪。陈后主抚慰劝勉了他一番，又额外赏赐给他黄金，让他返回军营。樊猛和左卫将军蒋元逊率领八十艘青龙战船在白下一带江面上游弋，以抵御从六合进兵的隋军。陈后主因为樊猛的妻子儿女都在隋军营中，担心他怀有二心，想派镇东大将军任忠代替他，命令萧摩诃委婉地向樊猛说明，樊猛听后很不高兴，陈后主难以违背樊猛的意愿，只好作罢。

【原文】

于是，贺若弼自北道，韩擒虎自南道并进，缘江诸戍望风尽走。弼分兵断曲阿之冲而入[1]。陈主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萧摩诃屯乐游苑，樊毅屯耆阇寺，鲁广达屯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屯宝田寺[2]。己卯，任忠自吴兴入赴，仍屯朱雀门[3]。

【注文】

[1]曲阿：县名。秦置，治今江苏丹阳，三国吴改名云阳，晋又改曲阿，唐天宝元年（742年）改名丹阳。　　冲：要冲。

[2]豫章：郡名。西汉高帝刘邦六年（前201年）置。治南昌（今江西南昌东）。约在西晋时，郡治移至今江西南昌城区西南部。汉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江西省地。三国魏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南朝梁时辖南昌、新淦（gàn）、建城、望蔡、吴平、宜丰、康乐、钟陵八县，南朝陈时辖今江西锦江流域、南昌、清江等地。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复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辖豫章、丰城、建昌、建城四县。后又数度废置。　　叔英：即陈叔英，生卒年不详。陈宣帝陈顼第三子。字子烈。初封建安侯，陈宣帝即位，改封豫章王。历为东扬州、南豫州、江州刺史。陈后主陈叔宝即位，迁至司空。隋军渡江，主持石头戍军事，战败降于隋将韩擒虎，隋炀帝时为涪陵太守。　　乐游苑：南朝宫苑名。始建于南朝宋，位于今江苏南京。　　耆（qí）阇（dū）寺：寺院名。始建于东晋，在今江苏南京鸡鸣山西。　　白土冈：地名。位于今江苏南京江宁区东。　　忠武将军：武官名。南朝梁置，为武职第十九班。陈沿置，四品，秩中二千石。唐初为武散官。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罢。　　宝田寺：寺院名。位于今江苏南京东。

[3]入赴：赴援。　　朱雀门：为建康（今江苏南京）宫城的南城门，始建于东晋，因门上有两个铜雀而得名。后多称都城的南门。朱雀：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吉祥动物，为“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一，也称“朱鸟”，为南方神灵。

【译文】

于是，贺若弼从北路，韩擒虎从南路一起进军，陈朝沿江的守军都望风而逃。贺若弼分兵占领了曲阿，切断了陈军增援的道路。陈后主命令司徒、豫章王陈叔英率军驻扎在朝堂，萧摩诃率军驻扎在乐游苑，樊毅率军驻扎在耆阇寺，鲁广达率军驻扎在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率军驻扎在宝田寺。开皇九年（589年）正月己卯（十五日），任忠从吴兴赶赴建康增援，仍然驻军在朱雀门。

【原文】

辛未，贺若弼进据钟山，顿白土冈之东[1]。晋王广遣总管杜彦与韩擒虎合军，步骑二万屯于新林[2]。蕲州总管王世积以舟师出九江，破陈将纪瑱于蕲口，陈人大骇，降者相继[3]。晋王广上状，帝大悦，宴赐群臣[4]。

【注文】

[1]钟山：山名。位于今江苏南京中山门外。　　顿：止宿；屯驻；驻扎。

[2]杜彦（539—599年）：北周、隋代将领。祖籍云中（今山西大同）。北周时，任左侍上土，后以战功，升任大都督，又出任陇州刺史，赐爵永安县伯。杨坚为丞相时进位上开府，改封襄武县侯，拜魏郡太守。隋开皇初，进爵为公。后征为左武卫将军。平陈之战，进位柱国。平陈之役，从军数有战功。后历任洪州、云州、朔州总管。杜彦一生南征北讨，为北周、隋的得力将领。

[3]纪瑱：南朝陈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4]上状：汇报战况。　　宴赐：赐宴并赏赐。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正月辛未（初七日），贺若弼进兵占据钟山，屯驻在白土冈东面。晋王杨广派遣总管杜彦和韩擒虎合兵一处，共有步兵和骑兵二万人驻扎在新林。蕲州总管王世积率领水军从九江出兵，在蕲口击溃了陈朝将领纪瑱，陈朝人十分恐惧，纷纷投降。晋王杨广向隋文帝杨坚汇报战况，隋文帝十分欣喜，设宴宴请百官，并大加赏赐。

【原文】

时建康甲士尚十余万人。陈主素怯懦，不达军事，唯昼夜啼泣，台内处分，一以委施文庆[1]。文庆既知诸将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等怏怏，素不伏官，迫此事机，那可专信[2]？”由是诸将凡有启请，率皆不行[3]。

【注文】

[1]怯懦（nuò）：胆小懦弱。　　达：通晓。　　啼泣：啼哭；哭泣。

[2]怏（yàng）怏：不高兴；不满意。　　伏：通“服”。屈服，顺从。　　官：即官家，古时对皇帝的称呼。　　事机：行事的时机。　　专信：偏信。

[3]启请：启奏请求。　　率：皆；都。　　不行：不批准。

【译文】

当时建康城内披甲将士还有十多万人。陈后主向来性格懦弱，不懂军事，只是日夜啼哭，台城之内事务的处置，全都委托给施文庆。施文庆知道各位将领都痛恨自己，害怕他们立功，于是上奏说：“这些将领都心怀不满，向来不服从命令，现在时值紧急时刻，哪能完全信任他们？”从此众将凡是有什么启奏请求，全都不予批准。

【原文】

贺若弼之攻京口也，萧摩诃请将兵逆战，陈主不许。及弼至钟山，摩诃又曰：“弼悬军深入，垒堑未坚，出兵掩袭，可以必克[1]。”又不许。陈主召摩诃、任忠等于内殿议军事，忠曰：“兵法，客贵速战，主贵持重[2]。今国家足食足兵，宜固守台城，缘淮立栅，北军虽来，勿与交战[3]。分兵断江路，无令彼信得通[4]。给臣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下江径掩六合[5]。彼大军必谓其渡江将士已被俘获，自然挫气[6]。淮南土人与臣旧相知悉，今闻臣往，必皆景从[7]。臣复扬声欲往徐州，断彼归路，则诸军不击自去。待春水既涨，上江周罗睺等众军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8]。”陈主不能从。明日，歘然曰：“兵久不决，令人腹烦，可呼萧郎一出击之[9]。”任忠叩头苫请勿战[10]。孔范又奏：“请作一决，当为官勒石燕然[11]。”陈主从之，谓摩诃曰：“公可为我一决。”摩诃曰：“从来行阵，为国为身，今日之事，兼为妻子[12]。”陈主多出金帛赋诸军以充赏[13]。甲申，使鲁广达陈于白土冈，居诸军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范又次之，萧摩诃军最在北。诸军南北亘二十里，首尾进退不相知[14]。

【注文】

[1]悬军深入：孤军深入。悬军，深入敌方的孤军。　　垒堑：营垒沟堑。

[2]持重：行事慎重；谨慎稳重，不轻浮。

[3]固守：坚守。　　淮：即秦淮河。古称龙藏浦，又名淮水。江苏长江下游右岸支流。相传秦始皇东巡会稽，过秣陵，掘断连岗接石头城处，即开凿今江宁方山、石硊（guì）山，引淮水北入长江，始有秦淮河之称。秦淮河是南京地区一条重要河流，六朝时是南京的天然屏障。　　立栅：设立营栅。

[4]断江路：切断长江通道。

[5]下江径掩六合：指沿江而下，径直袭击六合。径，径直；直接。

[6]挫（cuò）气：丧气。

[7]土人：土著；当地居民。　　景（yǐng）从：如影随形。比喻追随之紧或趋从之盛。

[8]春水：春天的河水。

[9]歘（xū）然：忽然。　　腹烦：心中烦恼。　　萧郎：萧摩诃。

[10]苫（shàn）：应当为“苦”。竭力；尽力。

[11]为官：为陛下。　　勒石燕（yān）然：勒石，刻字于石。燕然，燕然山，即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脉。东汉和帝永元元年（89年）窦宪与耿秉率军进攻北匈奴，出塞三千里，直追至燕然山，取得了辉煌胜利。窦宪登上燕然山，令史官班固写了一篇铭文，在岩石上刻字记功，宣扬汉朝的威德。后以此喻指在边疆建立卓越战功。

[12]行（háng）阵（zhèn）：指挥军队，布阵势。　　为身：为自己。

[13]赋：给予。

[14]亘（gèn）：空间和时间上延续不断。　　相知：相互联系。

【译文】

贺若弼率军进攻京口时，萧摩诃请求率军迎战，陈后主不允许。等到贺若弼进抵钟山，萧摩诃又说：“贺若弼孤军深入，立足未稳，我们出兵突然袭击他，一定能够取胜。”陈后主又不允许。陈后主召集萧摩诃、任忠等将领到宫廷内殿商议军事，任忠说：“按兵法上说，进攻者贵在速战速决，防守者贵在持久稳重。现在我们国家的粮食和兵力都很充足，应该固守台城，沿秦淮河设立营栅，隋军即使到来，我军也不和他们交战。另外再分派部队切断长江通道，不让隋军相互联络。派给我精兵一万名，金翅战船三百艘，沿江而下，突袭六合。隋朝大军一定认为他们渡江的将士已经被俘获，自然会挫伤士气。淮南当地百姓与我以前都很熟悉，现在听说我前往，一定会纷纷响应。我再宣称要前去徐州，切断隋军退路，那么隋军各部队就会不战自退。等到春季江水上涨，上游的周罗睺等各军必定会沿江而下前来增援，这是个好计策。”陈后主未能听从。第二天，陈后主忽然说：“战事久拖不决，让人心中烦扰，可以让萧摩诃率军出城，进攻隋军。”任忠叩头苦苦请求不要出战。孔范又上奏道：“请求与隋军决战，我要为陛下立下东汉班固勒石燕然那样的功勋。”陈后主同意了他的主张，对萧摩诃说：“你可以为我决一死战。”萧摩诃答道：“过去出征打仗，都是为国家、为自己，今天的形势，也要兼顾妻子儿女。”陈后主拿出很多金钱绢帛赐给各部队作为犒赏。开皇九年（589年）正月甲申（二十日），陈朝派鲁广达在白土冈排兵布阵，位于各军最南面，任忠、樊毅、孔范依次往北排列，萧摩诃的军队在最北面。各部队南北绵延二十里，首尾部队是进是退互相都不知道。

【原文】

贺若弼将轻骑登山，望见众军，因驰下，与所部七总管杨牙、员明等甲士凡八千，勒陈以待之[1]。陈主通于萧摩诃之妻，故摩诃初无战意[2]。唯鲁广达以其徒力战，与弼相当[3]。隋师退走者数四，弼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纵烟以自隐，窘而复振[4]。陈兵得人头，皆走献陈主求赏[5]。弼知其骄惰，更引兵趣孔范[6]。范兵暂交即走，陈诸军顾之，骑卒乱溃，不可复止，死者五千人[7]。员明擒萧摩诃送于弼，弼命牵斩之，摩诃颜色自若，乃释而礼之[8]。

【注文】

[1]轻骑：装备轻便而行动快速的骑兵。　　驰下：驰马下山。　　杨牙：隋代将领。随贺若弼参加灭陈之战。生平事迹不详。　　员明：隋代将领。随贺若弼参加灭陈之战。生平事迹不详。　　勒陈（zhèn）：列阵迎敌。陈通“阵”。　　以待之：指严阵以待敌军前来进攻。

[2]战意：作战的意志。

[3]徒：部下。

[4]窘（jiǒng）：困迫。

[5]走献：争着献给。

[6]骄惰（duò）：也作“骄堕”。骄纵怠惰。

[7]暂交：短暂交战。

[8]牵：拉，引领向前。　　礼：礼遇。

【译文】

贺若弼率领轻装骑兵登上山头，远远望见陈军各部队，立即驰马下山，与所管辖的七位总管杨牙、员明等人率领八千名披甲战士，列阵迎敌。陈后主和萧摩诃的妻子私通，所以萧摩诃一开始就没有为陈后主打仗的意愿。只有鲁广达率领部下奋力作战，与贺若弼的部队打得旗鼓相当。隋军有四次被击退，贺若弼部下阵亡了二百七十三人，贺若弼释放烟雾来隐蔽自己，才摆脱困境，重新振作起来。陈军兵士斩得隋军人头，都争着献给陈后主以求取赏赐。贺若弼知道陈军骄傲怠惰，又率军直逼孔范。孔范的部队刚一交战就逃跑，陈朝各军看到这种情形，骑兵、步兵一起溃逃，无法阻止，此战死了五千人。员明擒获了萧摩诃，押送给贺若弼，贺若弼下令将他拉出去处斩，萧摩诃神色自若，贺若弼于是下令放开他，并以礼相待。

【原文】

任忠驰入台，见陈主言败状，曰：“官好住，臣无所用力矣[1]。”陈主与之金两縢，使募人出战，忠曰：“陛下唯当具舟楫，就上流众军，臣以死奉卫[2]。”陈主信之，敕忠出部分，令宫人装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3]。时韩擒虎自新林进军，忠已帅数骑迎降于石子冈[4]。领军蔡征守朱雀航，闻擒虎将至，众惧而溃[5]。忠引擒虎军直入朱雀门，陈人欲战，忠挥之曰：“老夫尚降，诸军何事？”众皆散走。于是城内文武百司皆遁出，唯尚书仆射袁宪在殿中，尚书令江总等数人居省中[6]。陈主谓袁宪曰：“我从来接遇卿不胜余人，今日但以追愧[7]。非唯朕无德，亦是江东衣冠道尽[8]。”

【注文】

[1]驰入台：疾驰进入台城。　　好住：好自为之。　　无所用力：无能为力。

[2]縢（téng）：通“幐”，袋子。　　唯当：就应当。　　奉卫：护卫。

[3]部分：部署。　　装束：束装，整理行装。

[4]迎降：迎接并投降对方。　　石子冈：地名。在今江苏南京雨花台一带。

[5]朱雀航：桥梁名。是建康秦淮河上二十四航（浮桥）中最大的一座。在今江苏南京镇淮桥东。因面对都城正南门朱雀门，故名。

[6]遁（dùn）出：逃出。　　省中：宫禁之中。

[7]接遇：对待。　　追愧：追悔羞愧。

[8]衣冠道尽：士大夫的气节丧尽。

【译文】

任忠疾驰进入台城，朝见陈后主，报告了陈军战败的情况，说：“陛下好自为之，我已经无能为力了。”陈后主赐给他两袋金子，让他招募人出城作战，任忠说：“陛下就应当准备好船只，到长江上游各军那里去，我愿意誓死护卫。”陈后主相信了任忠的话，敕令任忠出宫安排部署，命令宫人收拾行装等待任忠，可是奇怪等了很久任忠却没来。当时韩擒虎从新林进军，任忠已经率领几名骑兵在石子冈迎接归降了韩擒虎。领军蔡征镇守朱雀航，听说韩擒虎率军就要抵达，众军都惊慌溃散。任忠领着韩擒虎的军队径直攻入朱雀门，陈朝将士还想抵抗，任忠向他们挥挥手说：“老夫我都已经投降，你们还抵抗什么？”将士们都逃散了。于是台城内的文武百官都逃出城去，只有尚书仆射袁宪留在殿中，尚书令江总等几人在宫中。陈后主对袁宪说：“我从来对待你都不如对其他人，今天真是感到追悔惭愧。今天的局面不全是因为我没有德行，也是由于江南士大夫的气节丧尽。”

【原文】

陈主遑遽，将避匿，宪正色曰：“北兵之入，必无所犯[1]。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愿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见侯景故事[2]。”陈主不从，下榻驰去，曰：“锋刃之下，未可交当，吾自有计[3]。”从宫人十余出后堂景阳殿，将自投于井，宪苦谏，不从[4]。后舍人夏侯公韵以身蔽井，陈主与争，久之，乃得入[5]。既而军人窥井，呼之不应，欲下石，乃闻叫声[6]。以绳引之，惊其太重，及出，乃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7]。沈后居处如常[8]。太子深年十五，闭而坐，舍人孔伯鱼侍侧[9]。军士叩而入，深安坐，劳之曰：“戎旅在涂，不至劳也[10]。”军士咸致敬焉[11]。时陈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余人，陈主恐其为变，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叔英总督之，又阴为之备[12]。及台城失守，相帅出降[13]。

【注文】

[1]遑（huáng）遽（jù）：惊惧不安。　　避匿（nì）：躲避；躲藏。

[2]正衣冠：穿戴好衣冠。　　御：驾临。　　正殿：宫殿或庙宇里位置在中间的主殿。　　梁武帝：即萧衍（464—549年），南朝梁的建立者。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中都里人（今江苏常州武进西北）。萧衍是兰陵萧氏的世家子弟，齐高帝萧道成的族侄。原为南齐官员，起家巴陵王南中郎法曹参军，后任雍州刺史。东昏侯永元三年（501年）起兵拥立萧宝融为帝，南齐中兴二年（502年）自立为帝，建国号梁，定都建康。在位颇有政绩，又笃（dǔ）信佛教，曾三次舍身寺院。在位晚年爆发“侯景之乱”，都城陷落，被侯景囚禁，死于台城，享年八十六岁，谥号武，庙号高祖。　　侯景（503—552年）：北朝、南朝梁将领，叛乱首领。字万景。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人。有勇力，善骑射。初归属北魏尔朱荣，后投高欢，为镇守河南的将领。梁武帝中大同二年（547年），因害怕被北齐高欢儿子高澄所害，降梁，封河南王。次年，举兵叛变，攻破建康（今江苏南京），所部到处烧杀。梁简文帝大宝二年（551年），自立为帝，国号汉。后萧绎大举进兵平叛，王僧辩、陈霸先等也率军进剿。侯景败退，携残余部众东逃，被部将所杀，首级被送到江陵。侯景之乱给南方带来了巨大灾难，导致了梁朝灭亡，也使得南朝国力从此一蹶（jué）不振。

[3]榻（tà）：狭长而较矮的床，也泛指床。　　驰去：奔去。　　锋刃：刀剑等的尖端和刃口。借指兵器。　　交当：应对。

[4]景阳殿：建康台城宫殿名。　　苦谏：竭力规劝。

[5]后舍人：官职名。执掌守御后。　　夏侯公韵：南朝陈臣。生平事迹不详。

[6]窥（kuī）：从小孔、缝隙或隐蔽处偷看。

[7]同束：一起捆在一条绳子上。

[8]沈后：即沈婺（wù）华（？—627年），南朝陈后主陈叔宝的皇后。吴兴武康（今浙江湖州南）人。性端庄，博通经史，善于书翰。陈宣帝太建初为皇太子陈叔宝的妃子。陈叔宝即位后立为皇后，但无宠。陈亡入隋，陈后主卒，于毗陵天静寺为尼，法名观音。著有《沈皇后集》十卷，今已散佚。　　居处：仪容举止。

[9]闭：关上楼阁门。　　孔伯鱼：南朝陈臣。生平事迹不详。　　侍侧：陪侍左右。

[10]安坐：古时坐的一种姿势，端正坐立。　　戎旅：军旅；兵事。　　不至劳也：还不至于过于劳累吧。

[11]致敬：致礼。向人施礼。

[12]王侯：王爵和侯爵。

[13]相帅：也作“相率”。相继；一个接一个。

【译文】

陈后主惊慌失措，打算藏匿起来，袁宪严肃地说：“隋军进入皇宫，一定不会欺辱陛下。事已至此，陛下想去什么地方呢？臣希望陛下穿戴好衣冠，驾临正殿，仿照梁武帝萧衍接见侯景的旧例。”陈后主不肯听从，下了座榻向外奔去，说：“刀刃下面，不能去冒险，我自有办法。”让十多名宫人跟随着逃出后堂景阳殿，准备自己跳入井中，袁宪苦苦劝阻，陈后主不听。后舍人夏侯公韵用身体遮挡住井口，陈后主和他争执，过了许久，陈后主才得以跳入井中。不久隋军兵士察看这口井，大声呼喊却没人答应，准备往井里投石头，才听到有呼叫声。士兵们用绳子拉他出来，感觉特别重，十分惊奇，等拉出来，才发现陈后主和张贵妃、孔贵嫔是用一条绳子同时被拉上来的。沈皇后的仪容举止和平常一样毫不惊慌。太子陈深当年才十五岁，关闭着门，端正地坐着，舍人孔伯鱼在身边侍奉。隋朝军士推门而入，陈深安然坐着，慰问军士们道：“你们一路鞍马劳顿，还不至于过于劳累吧。”隋朝军士都向他致礼。当时陈朝皇室王侯留在建康城的有一百多人，陈后主担心他们变乱，将他们全部召入宫中，让他们住在朝堂上，派豫章王陈叔英负责监督他们，并暗中加以戒备。等到台城失守，这些王侯都相继投降。

【原文】

贺若弼乘胜至乐游苑，鲁广达犹督余兵苦战不息，所杀获数百人[1]。会日暮，乃解甲，面台再拜恸哭，谓众曰：“我身不能救国，负罪深矣[2]。”士卒皆涕泣歔欷，遂就擒[3]。诸门卫皆走，弼夜烧北掖门入[4]。闻韩擒虎已得陈叔宝，呼视之，叔宝惶惧，流汗股栗，向弼再拜[5]。弼谓之曰：“小国之君，当大国之卿，拜乃礼也[6]。入朝不失作归命侯，无劳恐惧[7]。”既而耻功在韩擒虎后，与擒虎相訽，挺刃而出，欲令蔡征为叔宝作降笺，命乘骡车归己，事不果[8]。弼置叔宝于德教殿，以兵卫守[9]。

【注文】

[1]息：停止，歇。　　杀获：斩杀捕获。

[2]日暮：傍晚；天色晚。　　负罪：负有罪责；身担罪名。

[3]涕（tì）泣：哭泣；流泪。　　歔（xū）欷（xī）：悲泣；抽噎；叹息。　　就擒：受擒拿；被捉。

[4]北掖（yè）门：台城的北面侧门。

[5]股栗（lì）：两腿发抖。

[6]卿：此处指公卿。

[7]归命侯：即归顺投降的亡国之君。　　无劳：无须。

[8]相訽（gòu）：互相辱骂。訽古同“诟”。　　挺刃：拔刀。　　降笺（jiān）：降书。

[9]德教殿：宫殿名。

【译文】

贺若弼率军乘胜进抵乐游苑，鲁广达还在督率残部不停地奋力抵抗，斩杀或俘获隋军几百人。等到傍晚，鲁广达才脱下盔甲，面向台城跪拜了两次，不禁失声痛哭，对部下说：“我不能拯救国家，罪过深重呀。”士卒们也都流泪叹息，最后束手就擒。台城的宫廷门卫全都已经逃走，贺若弼夜里烧毁北掖门攻入宫中。听说韩擒虎已经俘虏了陈叔宝，就把陈叔宝喊过来看，陈叔宝惊慌恐惧，冷汗直冒，两腿发抖，向贺若弼两次行跪拜礼。贺若弼对他说：“小国的君主，相当于大国的公卿，跪拜也是符合礼制的。入朝后也会被封个归命侯什么的，不用恐惧。”不久，贺若弼羞愧自己的功劳在韩擒虎之后，和韩擒虎互相辱骂，以至于拔刀相对，贺若弼想让蔡征替陈叔宝写归降书，还命令陈叔宝乘坐骡车走在自己的队伍中，事情都没能办成。贺若弼将陈叔宝关押在德教殿，派兵守卫。

【原文】

高颎先入建康，颎子德弘为晋王广记室，广使德弘驰诣颎所，令留张丽华[1]。颎曰：“昔太公蒙面以斩妲己，今岂可留丽华[2]！”乃斩之于青溪。德弘还报，广变色曰：“昔人云无德不报，我必有以报高公矣[3]。”由是恨颎[4]。

【注文】

[1]德弘：应为弘德，即高弘德，生卒年不详。高颎之子。封应国公，为晋王府记室。

[2]太公：即姜尚，又名吕尚，生卒年不详。字子牙，尊称姜太公或太公望。西周齐国始祖。他为四岳后裔。被周文王姬昌寻访赏识，拜为军师。在他的辅佐下，周人实力大增。姬昌去世后，又辅佐武王灭商，因功封于齐，建都在营丘（今山东昌东东南，一说其子吕伋〈jí〉始封齐）。因治国有方，齐国生产很快发展起来，成为东方大国。　　妲（dá）己：生卒年不详。商纣王的宠妃。有苏氏女。商纣王进攻有苏时，有苏氏把她进献给商纣王，很受商纣王宠爱，以至于言听计从。曾经诱使纣王以炮烙酷刑残害宗室大臣，又造酒池肉林，奢侈挥霍。牧野之战，纣王军队溃败，纣王自焚。她被武王俘获斩首，一说自缢死。

[3]还报：返回报告。

[4]变色：脸色改变。

【译文】

高颎先进入建康，高颎的儿子高德弘（高弘德）担任晋王杨广的记室，杨广派高德弘驰马赶到高颎营所，传令留下张丽华。高颎说：“过去姜太公蒙着脸斩杀妲己，今天怎么可以留下张丽华呢！”于是在青溪处死了张丽华。高德弘返回向杨广报告，杨广脸色一沉说：“古人说对人没有恩德，别人也不会报答，我必定有报答高公恩德的理由了。”从此，杨广开始忌恨高颎。

【原文】

丙戌，晋王广入建康，以施文庆受委不忠，曲为谄佞以蔽耳目，沈客卿重赋厚敛以悦其上，与太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皆为民害，斩于石关下，以谢三吴[1]。使高颎与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资财一无所取，天下皆称广，以为贤[2]。矩，让之之弟子也[3]。

【注文】

[1]重赋厚敛：加重赋役，横征暴敛。　　刑法监：官职名。具体不详。　　徐析：应为徐哲。　　尚书都令史：官职名。西晋置。两晋、南北朝尚书省属官，协助尚书左、右丞管理都省事务，监督诸曹，职权较重，晋、宋秩二百石，梁二班，北魏、北齐从八品上，隋改都令史为都事。　　暨慧：应为暨慧景。　　石关下：即石阙下。石阙，石筑的阙，多立于宫庙陵墓之前，作铭记官爵、功绩或装饰用。　　谢：谢罪。

[2]元帅府：元帅军府。　　裴矩（547—627年）：隋末唐初大臣。字弘大。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初仕北齐，齐亡入隋，隋文帝时官至吏部侍郎。大业初，撰《西域图记》三卷，深得隋炀帝喜爱，任民部侍郎，不久转任黄门侍郎。他鼓动隋炀帝西征西域各国，东攻高丽。江都之变后，先后为宇文化及、窦建德所用，官至尚书右仆射。窦建德失败后，举山东之地降唐，官至检校侍中，民部尚书。　　图籍：图簿，地图和户口册。　　资财：钱财物资。　　称：称赞。

[3]让之：即裴让之（？—555年），字士礼，东魏、北齐官员、文人。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少年即好学，善写文章，也工于作诗。东魏时，官至中书侍郎，领舍人。入北齐，任清河太守。后因杀地方豪吏贪官而招致忌恨，权贵诬陷他眷恋魏朝，被赐死于家，有诗文传于世。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正月丙戌（二十二日），晋王杨广进入建康，认为施文庆接受后主陈叔宝委任，却不忠心报国，反而以谗言诡计蒙蔽君主的耳目，沈客卿加重赋税劳役，横征暴敛以取悦君主，与太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徐哲）、尚书都令史暨慧（暨慧景）都是祸国殃民的罪臣，在石关下将他们处斩，以向三吴地区的百姓谢罪。派高颎和元帅府记室裴矩收集陈朝的地图和户籍，封存官府仓储，物资财物一无所取，天下人都称颂杨广，认为他很贤德。裴矩是裴让之的侄子。

【原文】

广以贺若弼先期决战，违军令，收以属吏[1]。上驿召之，诏广曰：“平定江表，弼与韩擒虎之力也[2]。”赐物万段[3]。又赐弼与擒虎诏，美其功[4]。

【注文】

[1]先期：约定日期之前；在事情发生或进行之前。　　属（zhǔ）吏：交给执法官吏处理。

[2]驿召：以驿马传召。　　江表：指长江以南地区，从中原看，地在长江之外，故称江表。

[3]段：量词。布帛或条形物的丈量单位。

[4]美：赞扬。

【译文】

杨广因为贺若弼在没有接到命令时就率先与陈军决战，违背了军令，将他拘押起来，交给执法官吏处理。隋文帝杨坚通过驿传，下令将贺若弼召回，下诏给杨广说：“这次平定江南，都是依靠贺若弼和韩擒虎的力量。”并赏赐贺若弼一万段绢帛。隋文帝又赐给贺若弼和韩擒虎诏书，赞扬他们的功绩。

【原文】

开府仪同三司王颁，僧辩之子也，夜发陈高祖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1]。既而自缚归罪于晋王广，广以闻，上命赦之。诏陈高祖、世祖、高宗陵，总给五户分守之。

【注文】

[1]王颁（bān）（约541—约593年）：隋代官吏。字景彦，祖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王僧辩儿子。初在北周为官，官至汉中太守，迁仪同三司。隋开皇初，加开府，封蛇丘县公。陈灭，王颁夜密召士卒挖陈武帝陈霸先陵墓，后自缚归罪。隋文帝杨坚未予追究。之后因战功加柱国，授代州刺史，后为齐州刺史。　　僧辩：即王僧辩（？—555年），南朝梁将领。字君才。祖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起家为湘东王国左常侍，以勇武谋略闻名，后因功官至竟陵太守。侯景之乱时，他参与平定叛乱，梁元帝萧绎承圣元年（552年），与东扬州刺史陈霸先会师，水陆并进，攻破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西），大败侯景。元帝登基，任镇卫将军、尚书令。后又大破北齐军队，以功至太尉、车骑大将军。梁元帝死后，在北齐军胁迫之下，迎立北齐扶植的梁贞阳侯萧渊明为帝，遭陈霸先反对，被杀。　　陈高祖：即陈霸先，其庙号高祖。

【译文】

隋朝开府仪同三司王颁是王僧辩的儿子，他在夜里挖开了陈高祖的陵墓，焚烧了尸骨，取骨灰投入水中并且喝了下去。不久反绑着自己向晋王杨广自首，请求治罪，杨广向隋文帝杨坚汇报了情况，隋文帝下令赦免他。还下诏给陈高祖、世祖、高宗陵，共安排五户守陵人，分别负责守护陵墓。

【原文】

上遣使以陈亡告许善心，善心衰服号哭于西阶之下，籍草东向坐三日，敕书唁焉[1]。明日，有诏就馆，拜通直散骑常侍，赐衣一袭[2]。善心哭尽哀，入房改服，复出北面立，垂泣，再拜受诏[3]。明日，乃朝，伏泣于殿下，悲不能兴[4]。上顾左右曰：“我平陈国，唯获此人。既能怀其旧君，即我之诚臣也[5]。”敕以本官直门下省[6]。

【注文】

[1]衰（cuī）服：丧服。此处指穿着丧服。衰通“缞”，丧服。　　号哭：大声哭。　　西阶：指堂西台阶，为尊礼之位。　　籍草：坐在干草上。　　敕（chì）书：皇帝慰谕公卿、诫约朝臣的文书。　　唁：吊丧，对遭遇丧事表示慰问。

[2]就馆：即赴朝廷治事之所任职。　　袭：量词，指成套的衣服。

[3]尽哀：竭尽哀思。　　垂泣：无声而流泪，也指低声哭。

[4]伏泣：伏地哭泣。　　悲不能兴：悲痛得不能站起来。

[5]诚臣：忠臣。

[6]本官：原来的官职。

【译文】

隋文帝杨坚派遣使者把陈朝灭亡的消息告诉许善心，许善心身穿丧服，在客馆西边的台阶下放声痛哭，面朝东方在干草上坐了三天，隋文帝下敕书对他表示慰问。第二天，隋文帝派使者送诏书到客馆，任命许善心为通直散骑常侍，并赐给他一套朝服。许善心又痛哭了一场，表达了对陈朝的哀悼，回到房间换上朝服，然后再出来面北站立，流着泪跪拜并接受诏书。第二天，许善心上朝，在殿下伏地痛哭，以至于悲痛得站不起来。隋文帝看着身边的大臣说：“我平定陈国，只得到了这个人。他既然能够怀念他的旧君主，也就会是我的忠臣。”于是敕令以通直散骑常侍的官职在门下省值守。

【原文】

陈水军都督周罗睺与郢州刺史苟法尚守江夏，秦王俊督三十六总管水陆十余万屯汉口，不得进，相持逾月[1]。陈荆州刺史陈慧纪遣南康内史吕忠肃屯岐亭，据巫峡，于北岸凿岩，缀铁锁三条，横截上流，以遏隋船，忠肃竭其私财以充军用[2]。杨素、刘仁恩奋兵击之，四十余战，忠肃守险力争，隋兵死者五千余人，陈人尽取其鼻以求功赏[3]。既而隋师屡捷，获陈之士卒，三纵之。忠肃弃栅而遁，素徐去其锁[4]。忠肃复据荆门之延洲，素遣巴蜑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竿碎其十余舰，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余人，忠肃仅以身免[5]。陈信州刺史顾觉屯安蜀城，弃城走[6]。陈慧纪屯公安，悉烧其储蓄，引兵东下[7]。于是巴陵以东无复城守者。陈慧纪帅将士三万人，楼船千余艘，沿江而下，欲入援建康，为秦王俊军所拒，不得前[8]。是时，陈晋熙王叔文罢湘（汉）［州］，还，至巴州，慧纪推叔文为盟主[9]。而叔文已帅巴州刺史毕宝等致书请降于俊，俊遣使迎劳之[10]。会建康平，晋王广命陈叔宝手书招上江诸将，使樊毅诣周罗睺，陈慧纪子正业诣慧纪谕指[11]。时诸城皆解甲，罗睺乃与诸将大临三日，放兵散，然后诣俊降[12]。陈慧纪亦降，上江皆平。杨素下至汉口，与俊会。王世积在蕲口，闻陈已亡，移书告谕江南诸郡，于是江州司马黄偲弃城走，豫章等诸郡太守皆诣世积降[13]。

【注文】

[1]苟法尚：应为荀法尚。生卒年不详。南朝陈人。有文武才干，初为江宁令，后曾随吴明彻北伐，历任梁郡、安城太守。陈后主陈叔宝时，升任郢州刺史。隋军攻陈，举州降隋。入隋，历任邵、观、绵、丰四州刺史，巴东、敦煌二郡太守。　　江夏：郡名。西汉高帝六年（前201年）置，治安陆（今湖北云梦，一说治西陵，即今湖北武汉新洲区境内），后治所屡迁。南朝时移治夏口（即汝南，今湖北武汉武昌），辖今湖北武汉以西，蒲圻（qí）以东长江南北以及汉水、环水下游地区，南朝齐辖沙阳、蒲圻、滠（shè）阳、汝南、沌（zhuàn）阳、惠怀六县。隋初废。

[2]南康：郡名。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置。治雩（yú）都（今江西于都东北），东晋穆帝永和五年（349年），郡治迁至赣县（今江西赣州西南，唐贞观中徙治今江西赣州）。辖赣县、雩都、平固、南康、揭阳（一作“揭杨”）五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西南康、赣县、兴国、宁都以南地区。南朝齐辖赣县、雩都、南野、宁都、平固、陂阳、虔化、南康八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为虔州。隋炀帝改虔州为南康郡，治赣县，辖赣县、虔化、雩都、南康四县。后复为虔州。唐玄宗李隆基天宝、至德时又曾改虔州为南康郡。　　吕忠肃：南朝陈官员。生平事迹不详。《隋书》作“吕仲肃”，《南史》作“吕肃”，《陈书》作“吕忠肃”。　　岐（qí）亭：地名。当在今湖北宜昌西陵峡口。　　缀（zhuì）：连接，连缀。　　横截：横阻。　　军用：军中费用。

[3]奋兵：奋战。

[4]徐去其锁：从容地拆除铁锁。

[5]巴蜑（dàn）：古族名。分布在今重庆、四川、湖北交界地区，即巫山、大巴山与汉水、清江之间，善于使用舟船，一般认为是属于百越系的民族，后融入当地的汉、土家、苗族之中。　　五牙：古战舰名。隋朝杨素建造。分五层，约高百尺，可载兵士八百余人。　　仅以身免：指没有被杀或只身逃出了险境。仅，才能够；身，自身；免，避免。

[6]信州：原属南朝，后被西魏占领。当时信州归属隋朝，陈朝仍设有信州刺史，但驻于安蜀城。　　顾觉：南朝陈将领。时任信州刺史，率军抵抗隋军。生平事迹不详。　　安蜀城：古城名。在今湖北宜昌西北长江南岸。

[7]储蓄：积存的钱物。

[8]楼船：高大有楼的战船。

[9]巴州：州名。南朝梁在巴陵郡兼置巴州。巴陵郡，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置。治巴陵（今湖南岳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南岳阳及湖北监利、通城、崇阳等县地。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盟主：古代诸侯盟会的领袖或主持者，泛指同盟首领或倡导者。

[10]毕宝：南朝陈将领。时任巴州刺史，陈亡后降隋。生平事迹不详。　　迎劳：迎接慰劳。

[11]正业：即陈正业，陈慧纪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谕指：晓谕皇帝旨意。

[12]大临：聚哭告哀。　　放兵散：解散部队。

[13]移书：发送公文；布告。多用于不相统属的官署之间交涉公事。　　告谕：晓喻；晓示。　　黄偲（sī）：南朝陈臣。本为江州司马，陈亡弃城而走。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朝的水军都督周罗睺和郢州刺史苟法尚（荀法尚）镇守江夏，秦王杨俊统率三十六位总管和水军、陆军十多万人驻扎在汉口，无法前进，两军相持超过了一个月。陈朝荆州刺史陈慧纪派南康内史吕忠肃率军驻扎在岐亭，据守巫峡，在长江北岸凿石开孔，横跨长江拉起三条铁锁，截断上游江面，用来阻止隋军战船顺江而下，吕忠肃把所有的私人财产都拿出来以充当军用。杨素、刘仁恩奋力进攻，双方交战四十多次，吕忠肃据守险要，顽强抵抗，隋军战死了五千多人，陈军官兵全部割掉阵亡隋军的鼻子，以求取封赏。不久隋军连连获胜，抓获陈军的士卒，多次将他们释放。吕忠肃放弃营栅，率军逃走，杨素派人从容地拆除了三条铁锁。吕忠肃又退守到荆门的延洲，杨素派遣一千名巴蜑人，乘坐四艘五牙战船，用拍竿击碎了吕忠肃的十多艘战船，最终大败陈军，俘虏甲士二千多人，吕忠肃只身逃走。陈朝信州刺史顾觉驻守安蜀城，弃城逃走。陈慧纪驻守在公安，将所有的物资储备都烧毁，率军东下。于是巴陵以东地区不再有陈军防守的城池。陈慧纪率领三万名将士，一千多艘楼船，沿江而下，想要增援建康，但是被秦王杨俊的军队阻截，无法前进。当时，陈朝晋熙王陈叔文被罢免湘州刺史，返回建康，到达巴州，陈慧纪推举陈叔文为盟主。但是陈叔文已经率领巴州刺史毕宝等人给杨俊写信请求归降，杨俊也派遣使者迎接、慰劳他们。适逢建康陷落，晋王杨广命令陈叔宝写亲笔信招降长江上游的陈朝将领，派樊毅到周罗睺军中晓谕旨意，派陈慧纪的儿子陈正业到陈慧纪军中去晓谕旨意。当时陈朝各个城池的守军都放下了武器，周罗睺于是和众将大哭三天，把部队遣散，然后到杨俊军中投降。陈慧纪也投降了隋朝，长江上游都已平定。杨素顺江而下抵达汉口，与杨俊会合。隋将王世积驻军在蕲口，听说陈朝已经灭亡，便给江南各郡发布文书，告知他们陈朝灭亡的消息，于是江州司马黄偲弃城逃走，豫章等各郡的太守都到王世积那里归降。

【原文】

癸巳，诏遣使者巡抚陈州郡[1]。二月乙未，废淮南行台省。

【注文】

[1]巡抚：巡视安抚。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正月癸巳（二十九日），隋文帝杨坚下诏派使者巡视安抚陈朝各个州郡。二月乙未（初一日），隋朝撤销淮南行台省。

【原文】

陈吴州刺史萧瓛能得物情，陈亡，吴人推瓛为主[1]。右卫大将军武川宇文述帅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讨之[2]。落丛公燕荣以舟师自东海至，亦受述节度[3]。陈永新侯陈君范自晋陵奔瓛，并军拒述[4]。述军且至，瓛立栅于晋陵城东，留兵拒述，遣其将王褒守吴州，自义兴入太湖，欲掩述后[5]。述进破其栅，回兵击瓛，大破之。又遣兵别道袭吴州，王褒衣道士服弃城走。瓛以余众保包山，燕荣击破之[6]。瓛将左右数人匿民家，为人所执。述进至奉公埭，陈东扬州刺史萧岩以会稽降，与瓛皆送长安，斩之[7]。

【注文】

[1]物情：众情；民心。

[2]元契：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北周时为开府仪同三司，隋曾任上大将军，出使突厥阿波可汗，隋灭陈之战，为行军总管，参与作战。　　张默言：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隋灭陈之战，为行军总管，参与征战。

[3]落丛：郡名。北魏置，治明水（今陕西略阳西北徐家坪乡明水坝村）。领武都、明水二县。隋文帝开皇（581—600年）初废。

[4]永新：县名。三国吴置，治今江西永新西。隋开皇时废。　　陈君范：生卒年不详。南朝陈人，鄱阳王陈伯山长子。陈宣帝陈顼时为鄱阳国世子，历任贞威将军、晋陵太守。陈亡，被俘入隋，迁徙到陇右及河西诸州，后被召还长安，官至温令。　　晋陵：郡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年）置。治丹徒（今江苏镇江东南丹徒镇）。东晋初移治京口（今江苏镇江）。义熙九年（413年）移治晋陵（今江苏常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镇江、常州、无锡三市及丹阳、金坛、江阴、武进、锡山等市县地。南朝宋以后，逐渐缩小，南朝齐辖晋陵、无锡、延陵、曲阿、暨阳、南沙、海阳七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常州为晋陵郡。也为古县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年）置。治今江苏常州。明洪武初并入武进。

[5]王褒（bāo）：南朝陈将领。生平事迹不详。与24卷中的王褒非同一人。　　太湖：湖泊名。古称“震泽”，又名“笠泽”，中国第三大淡水湖。横跨江、浙两省，北临无锡，南接湖州，西依宜兴，东近苏州。

[6]包山：山名。在江苏苏州西南太湖中。也作苞山，一名夫椒山。　　击破：击溃。

[7]奉公埭（dài）：地名。位于今浙江杭州萧山区西。　　会（kuài）稽（jī）：郡名。秦始皇嬴政二十五年（前222年）始置，初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浙江仙霞岭、牛头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阳江流域以东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西汉时辖境扩大，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茅山山脉以东，浙江大部（仅天目山、淳安以西小部地区除外）及福建全省。东汉顺帝刘保时移治山阴（今浙江绍兴）。其后辖境逐渐缩小，西晋时，辖山阴、上虞（yú）、余姚、句章、鄞（yín）县、（mào）县、始宁、剡（yǎn）县、永兴、诸暨（jì）十县。隋改为越州，大业三年（607年）又改越州为会稽郡，辖会稽、句章、剡县、诸暨四县。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越州。也为县名。隋开皇九年（589年）分山阴置。治今浙江绍兴。其后历为会稽郡、越州、绍兴府治所。1912年与山阴合并为绍兴。

【译文】

陈朝吴州刺史萧瓛很得民心，陈朝灭亡后，吴地人推举萧瓛为君主。右卫大将军、武川人宇文述率领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人讨伐萧瓛。落丛公燕荣率领水军从东海赶来，也受宇文述指挥。陈朝永新侯陈君范从晋陵出兵投奔萧瓛，联合起来抵御宇文述。宇文述率军将要抵达时，萧瓛在晋陵城东面设置营栅，安排兵力抵抗宇文述，又派遣他的部将王褒据守吴州，从义兴率军进入太湖，准备从背后袭击宇文述。宇文述进兵摧毁了萧瓛部队的营栅，再回兵进攻萧瓛，大败萧瓛。又派兵从其他道路袭击吴州，王褒身穿道士衣服弃城逃走。萧瓛率领残余部众退守包山，燕荣击溃了他们。萧瓛带着几名随从躲藏在百姓家里，结果被人抓获。宇文述率军进抵奉公埭，陈朝东扬州刺史萧岩献出会稽投降，萧岩和萧瓛都被押送到长安处死。

【原文】

杨素之下荆门也，遣别将庞晖将兵略地，南至湘州，城中将士，莫有固志，刻日请降[1]。刺史岳阳王叔慎，年十八，置酒会文武僚吏[2]。酒酣，叔慎叹曰：“君臣之义，尽于此乎！[3]”长史谢基伏而流涕[4]。湘州助防遂兴侯正理在坐，乃起曰：“主辱臣死，诸军独非陈国之臣乎[5]？今天下有难，实致命之秋也[6]。纵其无成，犹见臣节，青门之外，有死不能[7]。今日之机，不可犹豫，后应者斩！”众咸许诺，乃刑牲结盟，仍遣人诈奉降书于庞晖[8]。晖信之，克期而入，叔慎伏甲待之[9]。晖至，执之以徇，并其众皆斩之。叔慎坐于射堂，招合士众，数日之中，得五千人[10]。衡阳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邬居业皆请举兵助之[11]。隋所除湘州刺史薛胄将兵适至，与行军总管刘仁恩共击之[12]。叔慎遣其将陈正理与樊通拒战，兵败。胄乘胜入城，擒叔慎，仁恩破邬居业于横桥，亦擒之，俱送秦王俊，斩于汉口[13]。

【注文】

[1]别将：武官名。秦汉时代，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统领官称别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以后，为主帅指挥侧翼，别道而行的将领也渐称别将，并成为官职名，多隶属于行军的都督主帅，也有单独为主将者。北周的别将，多隶属总管。　　庞晖（？—589年）：隋朝将领。为杨素别将，参加了灭陈之战，被陈叔慎所杀。　　略地：占领土地；侵占土地。略，攻取；占领。　　刻日：限定日期。

[2]岳阳：郡名。南朝梁时置，治岳阳（今湖南汨〈mì〉罗）。南朝陈辖岳阳、湘阴、玉山、湘滨、吴昌、罗县六县，约相当于今湖南汨罗、湘阴、平江等市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叔慎：即陈叔慎（572—589年）。陈宣帝第十六子。字子敬。太建十四年（582年）立为岳阳王。授侍中、丹阳尹。陈后主陈叔宝爱好文章，陈叔慎有文才，每应诏赋诗，常受称赏。祯明元年（587年），出为湘州刺史。祯明三年（589年），隋军渡江至湘州，陈叔慎诈降，杀隋将庞晖等数十人。隋大军攻破州城，被杀。　　僚吏：属吏；属官。

[3]君臣之义：指君臣间的名分。

[4]谢基：南朝陈臣。时为陈叔慎长史。生平事迹不详。　　伏：趴在地上。

[5]助防：协助城中守将防守的将领。　　遂兴：县名。东汉建安四年（199年）置，治今江西遂川境，三国吴嘉禾四年（235年）改县名为新兴。晋太康元年（280年），复名遂兴，隋废县。　　正理：即陈正理，陈叔慎部将。封遂兴侯。事迹不详。　　独非：表示反问。即岂非，难道不是？

[6]致命：效命。　　秋：指某个时期（多指不好的）。

[7]臣节：臣属的节操。　　青门之外，有死不能：意为如果就这样投降，死也不能安心。汉长安城东南门，本名霸城门，因其门色青，故俗称为“青门”或“青城门”。广陵人召平本为秦朝东陵侯，秦亡后，为百姓，在青门外种瓜谋生。陈正理引此，意为在陈亡之后，不能效仿召平为民以自存。

[8]刑牲：古时为了祭祀或盟约而杀牲畜。

[9]克期：限期；定期；如期。　　伏甲：埋伏武士或军队。

[10]射堂：古时习射的场所。　　招合：招揽聚合。　　士众：士兵。

[11]樊通：陈朝官员。时任衡阳太守。生平事迹不详。　　武州：州名。南朝梁置。治临沅（今湖南常德），辖境相当于今湖南沅江流域。后废。南朝陈天嘉元年（560年）复置，辖天门、武陵、南义阳、南平诸郡。太建七年（575年）改为沅州。　　邬居业：生卒年不详。南朝陈臣。时任武州刺史，陈亡后，曾协助陈叔慎反隋。

[12]薛胄（zhòu）：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字绍玄，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博通经学。北周时为司金大夫。隋文帝杨坚时历任刺史、大理卿、刑部尚书、检校相州事等职。执法宽平，留心民生，颇受百姓信赖。隋炀帝杨广初，被控告附汉王杨谅，下狱。后除名，配岭南，卒于途中。　　适：刚刚。

[13]横桥：地名。当在今湖南常德境。

【译文】

杨素率领大军进抵荆门时，派遣别将庞晖率兵攻城略地，往南直到湘州，湘州城中的将士，都没有坚守的信心，按照隋军限定的日期向庞晖请求归降。刺史岳阳王陈叔慎，当年十八岁，他摆下酒席宴请文武官吏。喝酒到尽兴时，陈叔慎叹息道：“君臣大义，到此就算结束了！”长史谢基伏在地上流泪不止。湘州助防、遂兴侯陈正理也参加宴席，于是站起来说：“君主受到侮辱，臣下应当以死效命，在座的各位难道不是陈朝的臣属吗？现在国家面临危难，正是我们为国效力的时候。纵然不能成功，也可以表现出臣下的气节，如果就这样投降，死也不能安心。现在是危急时刻，不能犹豫不决，最后答应的人，就杀掉他！”在座众人全都响应陈正理的号召，于是杀牲饮血，缔结盟誓，还派人假意给庞晖奉上降书。庞晖信以为真，按照约定的日期进入湘州城受降，陈叔慎事先埋伏好了甲士。庞晖抵达后，被抓捕起来示众，然后连同他的部下一起被处死。陈叔慎坐在射堂上，招募军队，几天之内，就召集到了五千人。衡阳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邬居业都请求率军支援陈叔慎。适逢隋朝所任命的湘州刺史薛胄率军赶到，于是和行军总管刘仁恩一起进攻陈叔慎。陈叔慎派遣部将陈正理和樊通一起抵抗隋军，遭到失败。薛胄乘胜攻入湘州城，擒获陈叔慎，刘仁恩在横桥击溃邬居业，也将他擒获，与陈叔慎一起押送到秦王杨俊军中，并在汉口处死了他们。

【原文】

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高凉郡太夫人冼氏为主，号“圣母”，保境拒守[1]。诏遣柱国韦洸等安抚岭外，陈豫章太守徐璒据南康拒之，洸等不得进[2]。晋王广遣陈叔宝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使之归隋。夫人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遣其孙冯魂帅众迎洸[3]。洸击斩徐璒，入至广州，说谕岭南，诸州皆定[4]。表冯魂为仪同三司，册冼氏为宋康郡夫人[5]。洸，夐之子也[6]。

【注文】

[1]岭南：指中国南方的五岭之南的地区，相当于现在广东、广西、海南全境，以及湖南、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区。历史上，岭南也包括曾属中国统治的越南红河三角洲一带。　　高凉：郡名。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孙权置，治恩平（今广东恩平北）。辖境相当于今广东电白、阳江、恩平、阳春、茂名等地。西晋移治安宁（今广东阳江西）。辖安宁、高凉、思平三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太夫人：汉制列侯之母称太夫人，后来凡官吏的母亲不论在世与否，均称太夫人。　　冼（xiǎn）氏：生卒年不详。南朝末、隋朝初岭南少数民族杰出女领袖。相传她本名阿英，高凉（今广东阳江西）人。家世为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万余家。冼氏多筹略，善于行军用兵，嫁梁高凉太守冯宝。南朝梁末，协助陈霸先平定侯景之乱，助陈统一岭南，并会同车骑将军章昭达击败图谋割据的广州刺史欧阳纥，封石龙太夫人。开皇九年（589年），得陈后主陈叔宝书，令其归于隋朝，她遣孙冯魂迎隋将韦洸入广州，受封宋康郡夫人。不久，番禺人王仲宣起兵围广州，她先后派其孙冯暄、冯盎率兵平定，隋朝册封她为谯国夫人。仁寿初年病卒。冼氏一生经历梁、陈、隋三代，对国家的统一事业和岭南各族人民的融合做出了杰出贡献。

[2]韦洸（guāng）：隋代官员。字世穆，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初在北周做官，以功授柱国，进封襄阳郡公。后击破突厥兵，任荆州总管。入隋，先后任江州、安州、广州总管。后番禺人王仲宣聚众起兵，他率军抵抗，中流箭而死。　　安抚：安顿抚慰。　　岭外：即岭南。　　徐璒（dēng）：生卒年不详。南朝陈豫章太守。隋伐陈之战，徐璒据城首鼠两端，韦洸派军进抵城下，徐璒伪降，乘夜率所部二千人袭击隋军，失败被俘，不久被杀。

[3]尽日：整天。　　冯魂：冼夫人之孙。陈亡，冼夫人派他率众迎隋将韦洸。生平事迹不详。

[4]击斩：斩杀。　　广州：州名。三国吴大帝孙权黄武五年（226年）始置，治番禺（今广东广州），辖今广东、广西除今广东廉江以西、广西桂江中上游、容县、北流以南，宜山以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区，南朝后辖境渐小。南朝齐辖南海、东官、义安、新宁、苍梧、高凉、永平、晋康、新会、广熙、宋康、宋隆、海昌、绥建、乐昌、郁林、桂林、宁浦、晋兴、齐乐、齐康、齐建、齐熙诸郡。　　说谕：劝说晓喻。

[5]表：封建时代称臣子给君主的奏章。　　册：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神仙的文书或封爵的诏书。册封。　　宋康：郡名。南朝宋元嘉九年（432年）置，治广化（今广东阳西织篑〈kuì〉）。领广化、单城、逐度（一作“遂度”）、海邻、开宁、绥定、石门、威覃、化隆九县。南朝齐领广化、石门、化隆、遂度、威覃、单城、开宁、海邻、舆定、绥定诸县。梁、陈沿置。隋开皇九年（589年）废宋康郡为宋康县，后改义康县。

[6]夐（xiòng）：即韦夐（xiòng）（502—578年），北周文人。北周名将韦孝宽的兄长。字敬远。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人。曾任雍州中从事，后称病去职。宇文泰占据关中，对他颇为礼遇。及北周明帝宇文毓即位，曾以诗赠他，北周武帝宇文邕时，下诏让其辨儒、道、佛优劣，韦夐为此作《三教序》，认为三教同归于善，不应区分优劣。宣政元年（578年）卒于家。他著述较多，但仅有极少存世。

【译文】

当时岭南一带还没有归附隋朝，岭南的几个郡共同推举高凉郡太夫人冼氏为首领，号称“圣母”，保卫边境，抵御入侵。隋文帝杨坚下诏派柱国韦洸等人到岭南地区安抚，陈朝豫章太守徐璒占据南康抵抗韦洸，韦洸等人无法前进。晋王杨广让陈叔宝给冼夫人写信，告诉她陈朝已经灭亡，让她归顺隋朝。冼夫人集合当地数千名首领，痛哭了一整天，然后派她的孙子冯魂率领众人迎接韦洸。韦洸率军袭击斩杀了徐璒，进入到广州，在岭南地区劝说晓谕，各州都被平定。韦洸还上表请求隋文帝任命冯魂为仪同三司，同时册封冼氏为宋康郡夫人。韦洸是韦夐的儿子。

【原文】

衡州司马任瓌劝都督王勇据岭南，求陈氏子孙立以为帝[1]。勇不能用，以所部来降，瓌弃官去。瓌，忠之弟子也。

【注文】

[1]衡州：州名。梁武帝萧衍天监六年（507年）置，治含洭（kuāng）（今广东英德西），辖始兴（后属东衡州）、阳山诸郡，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州、韶关、连州、郴（chēn）州地区。南朝陈文帝天嘉（560—566年）中改为西衡州，隋开皇九年（589年）改为洭州。隋平陈，又置衡州，治衡阳（今湖南衡阳）。唐辖境相当于今湖南衡山、常宁、耒（lěi）阳间的湘水流域。　　任瓌（guī）（？—约629年）：陈、隋、唐时人。任忠的侄子。字玮。庐州合淝（今安徽合肥）人。初为陈、隋两代官员。李渊起兵后归唐。唐武德初，为谷州刺史，多次在新安击退王世充，并平定徐圆朗叛乱，调任徐州总管。领兵镇压辅公祏（shí）起义。后历任邗（hán）、陕、通等州都督。　　王勇（？—589年）：南朝陈人。陈宣帝陈顼时为晋陵太守，善理政事。后主陈叔宝时累迁至衡州刺史，随陈方庆奔袭广州刺史马靖，以功封龙阳县子。隋军攻建康，率兵入援，建康陷，还州据守。隋军进入岭南，乃归降，至荆州病卒。

【译文】

陈朝衡州司马任瓌劝说都督王勇占据岭南，寻求陈氏子孙立为皇帝。王勇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率领部下前来归顺了隋朝，任瓌弃官逃走。任瓌是任忠的侄子。

【原文】

于是陈国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诏建康城邑宫室，并平荡耕垦，更于石头城置蒋州[1]。晋王广班师，留王韶镇石头，委以后事[2]。

【注文】

[1]平荡：摧毁平整。　　耕垦：犁地翻土。　　石头城：地名。简称石城，又名石首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西清凉山。南北全长约三千米。城基遗迹为赭（zhě）红色，系自然山岩凿成。本为战国时楚威王金陵邑。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吴主孙权徙治秣陵（今江苏南京），次年在金陵邑原址筑城，取名石城。东晋时又加固。唐以前，长江主流逼近山麓；城依山面江，南临秦淮河口，为水路交通要冲，形势险要，有“石城虎踞”之称，为建康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　　蒋州：州名。隋开皇九年（589年）置，治石头城（今江苏南京），辖今江苏南京、溧水、高淳及安徽芜湖、当涂、繁昌县地，隋炀帝杨广改为丹阳郡。

[2]后事：善后事宜。

【译文】

至此陈朝国境都被平定，得到三十个州，一百个郡，四百个县。隋文帝杨坚下诏将建康城墙、住区、宫殿，全部摧毁平整，变作耕地开垦，另在石头城设置蒋州。晋王杨广班师回朝，留下王韶镇守石头城，委任他处理善后事宜。

【原文】

三月己巳，陈叔宝与其王公百司发建康，诣长安，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绝[1]。帝命权分长安士民宅以俟之，内外修整，遣使迎劳，陈人至者如归[2]。夏四月（辛）［己］亥，帝幸骊山亲劳旋师[3]。乙巳，诸军凯入，献俘于太庙[4]。陈叔宝及诸王、侯、将、相并乘舆服御、天文图籍等以次行列，仍以铁骑围之，从晋王广、秦王俊入，列于庙廷[5]。拜广为太尉，赐辂车、乘马、衮冕之服、玄圭、白璧[6]。丙午，帝坐广阳门观，引陈叔宝于前，及太子、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以下至尚书郎凡二百余人，帝使纳言宣诏劳之[7]。次使内史令宣诏，责以君臣不能相辅，乃至灭亡[8]。叔宝及其群臣并愧惧，伏地屏息，不能对[9]。既而宥之。

【注文】

[1]累累：连续不断；排列成串。

[2]权：暂且。　　分：分发。　　如归：好像回到家里。

[3]骊山：山名。又称郦山。在陕西临潼县城南。　　旋师：回师。

[4]凯入：奏着胜利的乐曲归来。

[5]乘（shèng）舆（yú）：天子和诸侯所用车辆。此处指皇帝用车。　　以次行列：依次排列。　　铁骑：披挂铁甲的战马，也用以形容精锐的部队。　　庙廷：宗庙或庙宇的前殿。

[6]辂（lù）车：古代天子或诸侯贵族所乘的车。　　玄圭（guī）：也作“玄珪”。一种黑色的玉器，上尖下方，古代用以赏赐建立特殊功绩的人。　　白璧：平圆形而中有孔的白玉。

[7]广阳门：城门名。隋大兴城宫城正南门。仁寿元年（601年），改为昭阳门，唐武德元年（618年），改称顺天门，神龙元年（705年），改为承天门。　　观：楼台。　　尚书郎：官职名。东汉时自孝廉中选出有才能之人入尚书台于皇帝左右处理国政。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一年以后称“尚书郎”，三年后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省下各曹设侍郎、郎中等官职也通称尚书郎。唐代确定以郎中为六部各司主官。后历代沿袭但习惯上仍称郎中为尚书郎。

[8]宣诏：宣读诏书；下达诏命。　　相辅：相辅助；相配合。

[9]愧惧：惭愧恐惧。　　屏（bǐng）息：屏气。形容注意力集中或恐惧。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三月己巳（初六日），陈叔宝和陈朝的王公百官从建康出发，前往长安，大人、孩子相继上路，队伍绵延五百里不断。隋文帝杨坚下令暂且腾出长安官员百姓的住房等待安顿他们，里里外外整修一遍，还派遣使者去迎接和慰劳，陈朝被俘君臣抵达后感觉如同回家一样。夏季四月（辛）［己］亥（初六日），隋文帝驾临骊山亲自慰问凯旋的隋军将士。乙巳（十二日），各军凯旋进入长安，在太庙举行献俘礼。陈叔宝和众王、侯、将、相以及车辆服饰、天文图籍等依次排列，还用铁甲骑兵围护着他们，跟随晋王杨广、秦王杨俊进入，排列在太庙前殿。隋文帝任命杨广为太尉，赐给他辂车、乘马、衮服、玄圭、白璧。丙午（十三日），隋文帝坐在广阳门观台上，令人领着陈叔宝排在前面，连同太子、各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以下直至尚书郎共二百多人，隋文帝派纳言宣读诏书对他们加以抚慰。接着派内史令宣读诏书，责备陈叔宝君臣不能同心同德，才导致国家灭亡。陈叔宝及其群臣都感到既惭愧又恐惧，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无言以对。不久隋文帝下令赦免了他们。

【原文】

初，武元帝迎司马消难，与消难结为兄弟，情好甚笃，帝每以叔父礼事之[1]。及平陈，消难至，特免死，配为乐户[2]。二旬而免，犹以旧恩引见，寻卒于家[3]。鲁广达追伤本朝沦覆，得疾不疗，愤慨而卒[4]。

【注文】

[1]武元帝：即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　　情好：交谊，友情。

[2]配为乐户：隋时刑罚。乐户为封建时代供统治阶级取乐的人户，专门从事吹弹歌唱，名隶乐籍，户称“乐户”。其社会地位低贱。

[3]旧恩：昔日的恩情。

[4]追伤：追念伤悼。　　本朝：指陈朝。　　沦覆：沦亡；覆没。

【译文】

起初，司马消难由北齐投奔北周，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前往迎接司马消难，与司马消难结为兄弟，两人交情十分深厚，隋文帝都是用对待叔父的礼节礼遇司马消难。等到平定陈朝，司马消难也被押到长安，隋文帝特免他一死，只是把他发配为乐户。二十天后又免除他乐户的低贱身份，还按老交情召见他，不久司马消难在家中去世。鲁广达追念感伤陈朝灭亡，生病却不肯医治，心怀愤慨而死。

【原文】

庚戌，帝御广阳门，宴将士，自门外夹道列布帛之积，达于南郭，班赐各有差，凡用三百余万段[1]。故陈之境内，给复十年，余州免其年租赋[2]。

【注文】

[1]夹道：在道路两旁。　　布帛：古代一般以麻、葛之织品为布，丝织品为帛，因以“布帛”统称供裁制衣着用品的材料。　　南郭：南城。

[2]给复：免除赋税徭役。　　租赋（fù）：田租，赋税。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四月庚戌（十七日），隋文帝杨坚驾临广阳门，宴请将士，用来赏赐的布匹绢帛堆满从广阳门外一直到南城的道路两旁，按不同情况赏赐给将士，总共耗用了三百多万段布帛。原陈朝境内地区，免除十年的赋税徭役，其余各州免除当年租税。

【原文】

乐安公元谐进曰：“陛下威德远被，臣前请以突厥可汗为候正，陈叔宝为令史，今可用臣言矣[1]。”帝曰：“朕平陈国，本以除逆，非欲夸诞[2]。公之所奏，殊非朕心[3]。突厥不知山川，何能警候[4]？叔宝昏醉，宁堪驱使[5]！”谐默然而退。

【注文】

[1]威德：指威势和德政。　　远被：远及；传布远方。　　令史：官职名。汉中央机构设令史，地位仅次于郎官，掌文书事务，有兰台令史、尚书令史等。隋唐以后称三省、六部及御史台低级官员为令史，明代废。

[2]除逆：剪除叛逆。　　夸诞：言词夸大虚妄，不合实际。

[3]殊（shū）：特别，很。

[4]警候：警戒，守望。

[5]昏：神志不清楚或失去知觉。　　宁堪：哪里能够。

【译文】

乐安公元谐上奏说：“陛下的威望德行传播远方，臣以前请求任命突厥可汗为候正，陈叔宝为令史，现在可以采纳臣的建议了。”隋文帝杨坚说：“我平定陈国，本来是为了剪除叛逆，并非是为了夸耀。你所上奏的事情，实在不符合我的用心。突厥可汗不懂得山川地势，怎么能够侦察预警？陈叔宝昏庸嗜酒，哪里能够使用！”元谐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原文】

辛酉，进杨素爵为越公，以其子玄感为仪同三司，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物万段，粟万石，命贺若弼登御坐，赐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国，进爵宋公[1]。仍各加赐金宝及陈叔宝妹为妾[2]。

【注文】

[1]玄感：即杨玄感（？—613年），隋臣，杨素的儿子。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喜好读书，善于骑射。袭父爵楚国公，曾任礼部尚书，敬重文士，声誉颇佳。隋炀帝后期，政治昏暗，天下大乱。他乘隋炀帝东征高丽之机，于大业九年（613年）起兵反隋，以除暴政为号召，从者十余万。杨玄感起兵后，围攻东都洛阳，月余进不克，于是解围西走，欲取关中，后被隋军追及，兵败自杀。　　玄奖：即杨玄奖（？—613年），杨素的儿子，杨玄感的弟弟。封清河郡公，任义阳太守，杨玄感起兵，杨玄奖想要投奔杨玄感，被郡丞周琁（xuán）玉所杀。　　御坐：也作“御座”。皇帝的宝座。　　加位：进位。

[2]金宝：黄金和珠宝。泛指贵重财物。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四月辛酉（二十八日），晋升杨素爵位为越公，任命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杨玄奖为清河郡公，赏赐布帛上万段，粮食上万石，命令贺若弼登上御座，赏赐布帛八千段，加授官位上柱国，进封爵位宋公。又分别赐给他们金银财宝及陈叔宝的妹妹为妾。

【原文】

贺若弼、韩擒虎争功于帝前。弼曰：“臣在蒋山死战，破其锐卒，擒其骁将，震扬威武，遂平陈国[1]。韩擒虎略不交陈，岂臣之比[2]！”擒虎曰：“本奉明旨，令臣与弼同时合势以取伪都，弼乃敢先期，逢贼遂战，致令将士伤死甚多[3]。臣以轻骑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蛮奴，执陈叔宝，据其府库，倾其巢穴[4]。弼至夕方扣北掖门，臣启关而纳之[5]。斯乃救罪不暇，安得与臣相比[6]！”帝曰：“二将俱为上勋[7]。”于是进擒虎位上柱国，赐物八千段。有司劾擒虎放纵士卒，淫污陈宫，坐此不加爵邑[8]。

【注文】

[1]蒋山：山阜名。即今江苏南京东北的钟山。　　锐卒：劲兵，精锐部队。　　骁（xiāo）将：勇将，猛将。　　震扬：震动，传扬。　　威武：威力强大，有气势。

[2]交陈（zhèn）：即“交阵”，交战。

[3]明旨：对帝王旨意的美称。　　合势：合力；协力。　　伪都：指陈都城建康。　　逢贼遂战：遇见陈军就发起进攻。

[4]金陵：建康的别称，即今江苏南京。

[5]扣：敲击。此处意为进攻。　　启关：打开城门。

[6]救罪不暇：赎罪恐怕还来不及。

[7]上勋：上等功勋。

[8]劾：揭发罪状。弹劾。　　放纵：纵容；不加约束。　　淫污：奸污。　　爵邑：爵位和封邑。也特指封邑。

【译文】

贺若弼、韩擒虎在隋文帝杨坚面前争功。贺若弼说：“我在蒋山拼死作战，击溃了陈朝的精锐部队，擒获了陈朝的猛将，打出了军威，最终平定了陈国。韩擒虎基本上就没有交战，怎么能够和我相比呢！”韩擒虎说：“我原先接受陛下明确旨意，让我和贺若弼同时合兵进攻建康，贺若弼却胆敢提前发动进攻，逢贼就交战，致使伤亡了很多将士。我率领五百名轻装骑兵，兵不血刃，就直取金陵，降服了任忠，抓获了陈叔宝，占领了陈朝的府库仓储，摧毁了陈朝的老巢。贺若弼到晚上才进攻北掖门，是我打开城门让他入城。贺若弼赎罪恐怕还来不及，怎么能和我相比！”隋文帝说：“二位将军都立下了上等功勋。”于是晋升韩擒虎为上柱国，赐予布帛八千段。有关部门弹劾韩擒虎放纵士卒奸淫陈朝宫女，受此牵连，韩擒虎没有增加爵位封邑。

【原文】

加高颎上柱国，进爵齐公，赐物九千段。帝劳之曰：“公伐陈后，人言公反，朕已斩之。君臣道合，非青蝇所能间也[1]。”帝从容命颎与贺若弼论平陈事。颎曰：“贺若弼先献十策，后于蒋山苦战破贼。臣文吏耳，焉敢与大将论功。”帝大笑，嘉其有让[2]。帝之伐陈也，使高颎问方略于上仪同三司李德林，以授晋王广[3]。至是，帝赏其功，授柱国，封郡公，赏物三千段。已宣敕讫，或说高颎曰：“今归功于李德林，诸将必当愤惋，且后世观公有若虚行[4]。”颎入言之，乃止。

【注文】

[1]君臣道合：君臣志同道合。　　青蝇：苍蝇。蝇色黑，故称。喻指谗佞。

[2]嘉：夸奖，赞许。　　让：谦让。

[3]上仪同三司：勋官号。北周置。隋朝为从四品散实官，隋炀帝杨广大业三年（607年）废。唐初亦有采用。

[4]虚行：虚伪的行径。

【译文】

隋文帝杨坚加封高颎为上柱国，晋升爵位为齐公，赐布帛九千段。隋文帝慰劳他说：“你在讨平陈朝后，有人告发你谋反，我已把这个人斩杀。君臣志同道合，不是谗言能够离间的。”隋文帝曾经心平气和地令高颎和贺若弼争论平定陈朝的功劳。高颎说：“贺若弼先是提出了平陈的十条计策，后来又在蒋山苦战击溃陈军。我不过是个文官，怎么敢和大将比较功劳。”隋文帝大笑，夸奖高颎懂得谦让。隋文帝决定讨伐陈朝时，曾派高颎向上仪同三司李德林咨询作战方略，让晋王杨广依照李德林的计策施行。平定陈朝后，隋文帝奖赏李德林的功劳，授予他柱国，封他为郡公，赏布帛三千段。已经宣布了敕令，有人对高颎说：“现在把平陈归功于李德林，众将肯定会愤愤不平，并且后人看你，会认为你这样做也不过是虚伪的行径。”高颎入宫向隋文帝汇报，隋文帝只好作罢。

【原文】

以秦王俊为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广陵。晋王广还并州。

【译文】

隋文帝杨坚任命秦王杨俊为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守广陵。晋王杨广返回并州。

【原文】

晋王广之戮陈五佞也，未知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王仪、御史中丞沈瓘之罪，故得免[1]。及至长安，事并露。乙未(1)，帝暴其过恶，投之边裔，以谢吴越之人[2]。瑳刻薄贪鄙，忌害才能，仪倾巧侧媚，献二女以求亲昵，瓘险惨苛酷，发言邪谄，故同罪焉[3]。

【注文】

[1]戮（lù）：杀。　　五佞（nìng）：指施文庆、沈客卿、阳慧朗、徐析（徐哲）、暨慧景。佞指以谄媚而得宠幸。

[2]暴（pù）：公布。暴同“曝”。

[3]刻薄：挑剔冷酷。　　贪鄙（tān bǐ）：贪婪卑鄙。　　才能：有才智和能力的人。　　倾巧：即狡诈。　　侧媚：用不正当的手段讨好别人。　　亲昵：亲密昵爱。　　险惨：阴险残酷。　　发言：说话。　　邪谄（chǎn）：也作“邪讇”。邪恶而谄谀。

【译文】

晋王杨广处死陈朝的五位奸臣时，他还不知道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王仪，御史中丞沈瓘的罪恶，所以这些人得以免死。等到他们到达长安，罪行全都暴露。开皇九年（589年）四月乙未，隋文帝杨坚公布了他们的罪状，将他们流放到了边疆，以向吴越百姓谢罪。王瑳为人刻薄，贪婪卑劣，嫉贤害能，王仪善于逢迎奉承，献出两个女儿给陈后主陈叔宝，以求取宠信，沈瓘阴险残酷，说话奸诈谄媚，所以一起被治罪。

【原文】

帝给赐陈叔宝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1]。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音[2]。后监守者奏言：“叔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3]’。”帝曰：“叔宝全无心肝！”监者又言：“叔宝常醉，罕有醒时。”帝问：“饮酒几何？”对曰：“与其子弟日饮一石。”帝大惊，使节其酒[4]。既而曰：“任其性，不尔，何以过日[5]？”帝以陈氏子弟既多，恐其在京城为非，乃分置边州，给田业使为生，岁时赐衣服以安全之[6]。

【注文】

[1]班：次序。引申为朝班。指在朝廷上臣属所站的队列。

[2]预宴：参加饮宴。　　吴音：吴地的音乐。吴地的概念首先源于春秋后期五霸之一的吴国，大致在今天的苏南太湖流域和浙北地区。

[3]监守：监临主守；监督看守。　　秩位：职位。　　朝集：朝见聚会。

[4]节：节制；管束。

[5]尔：如此。

[6]为非：做坏事。非，不对；错误。　　边州：靠近边境的州邑。泛指边境地区。　　岁时：一年；四季；季节。　　安全：保护、保全。

【译文】

隋文帝杨坚供给和封赏给陈叔宝的财物很丰厚，多次召见他，和三品以上的大臣同班站列。每次陈叔宝参加宴席，隋文帝担心使其伤心，因此不演奏吴地音乐。后来负责监视陈叔宝的官员上奏说：“陈叔宝说‘我没有官职，却常常参与朝会，希望被任命一个官号’。”隋文帝说：“陈叔宝一点心肝也没有！”负责监视的官员又说：“陈叔宝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很少有清醒的时候。”隋文帝问：“能喝多少酒？”官员回答说：“和他的子弟们每天要喝一石酒。”隋文帝非常吃惊，下令节制陈叔宝喝酒。不久又说：“任由他的性子去吧，不这样，他怎么打发日子呢？”隋文帝因为陈氏子弟很多，担心他们在京城为非作歹，于是把他们分别安置在边境各州，赐予他们田地以维持生计，每年还按时赐给衣服以使他们安然度日。

【原文】

诏以陈尚书令江总为上开府仪同三司，仆射袁宪、骠骑萧摩诃、领军任忠皆为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吴兴姚察为秘书丞[1]。上嘉袁宪雅操，下诏，以为江表称首，授昌州刺史[2]。闻陈散骑常侍袁元友数直言于陈叔宝，擢拜主爵侍郎[3]。谓群臣曰：“平陈之初，我悔不杀任蛮奴。受人荣禄，兼当重寄，不能横尸徇国，乃云‘无所用力’，与宏演纳肝，何其远也[4]！”

【注文】

[1]骠骑：即骠骑将军。　　姚察（533—606年）：南朝陈、隋史学家、文学家。字伯审。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少年聪颖好学，十二岁能写文章。梁简文帝时，为南海王国左常侍，兼司文侍郎。梁元帝萧绎即位，授原乡令，后为佐著作，奉命撰史。陈初为史佐。陈宣帝陈顼时，历任宣明殿学士、东宫学士、尚书祠部郎等职，主修梁史。陈后主陈叔宝即位，任中书侍郎，迁秘书监，领著作郎，官至吏部尚书。陈朝时，曾参与编撰梁史。入隋，任秘书丞，官至太子内舍人。又受命撰梁、陈二代史，未成而卒，其子姚思廉继续撰写完成。另撰有《汉书训纂》三十卷、《说林》十卷及《文集》二十卷等。

[2]雅操：高尚的操守。　　称首：第一。　　昌州：地名。西魏恭帝元年（554年）置，治广昌（今湖北枣阳境），领广昌、安昌二郡。隋大业三年（607年）改昌州为舂陵郡，唐初复，唐太宗贞观十年（636年）废。

[3]袁元友：南朝陈臣。生平事迹不详。　　主爵侍郎：官职名。北齐吏部有主爵曹，设主爵郎中，掌管封爵事，六品上。隋改名为主爵侍郎。唐初改主爵郎，从五品上，为吏部所属各司之一。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为司封大夫，武则天垂拱元年（685年）改为司封郎中；神龙元年（705年）又改为主爵郎中，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复改司封郎中，后不变。

[4]荣禄：功名利禄。　　兼当重寄：还被寄予重托。　　横尸：陈尸。　　徇国：为国家利益而献出生命。徇通“殉”。　　宏演：即弘演，春秋卫懿公臣。在外出使未还，狄人攻卫，追杀懿公，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宏演抵达后，呼天大恸，剖腹掏出其内脏，纳卫懿公之肝而死。

【译文】

隋文帝杨坚下诏任命原陈朝尚书令江总为上开府仪同三司，原仆射袁宪、骠骑萧摩诃、领军任忠都为开府仪同三司，原吏部尚书、吴兴人姚察为秘书丞。隋文帝称赞袁宪节操高雅，下诏，作为在江南的表率，授予袁宪昌州刺史。又听说原陈朝散骑常侍袁元友数次直言进谏陈叔宝，因此提拔他为主爵侍郎。隋文帝对群臣说：“平定陈朝之初，我就后悔不杀任忠。任忠享受君主赐予的功名利禄，还被寄予重托，不能战死报国，却声称‘无能为力’，与战国时期宏演为卫懿公纳肝的举动，相差得多么遥远！”

【原文】

帝见周罗睺，慰谕之，许以富贵。罗睺垂泣对曰：“臣荷陈氏厚遇，本朝沦亡，无节可纪[1]。得免于死，陛下之赐也，何富贵之敢望？”贺若弼谓罗睺曰：“闻公郢、汉捉兵，即知扬州可得。王师利涉，果如所量[2]。”罗睺曰：“若得与公周旋，胜负未可知也[3]。”顷之，拜上仪同三司。先是，陈禆将羊翔来降，伐陈之役，使为乡导，位至上开府仪同三司，班在罗睺上[4]。韩擒虎于朝堂戏之曰：“不知机变，乃立在羊翔之下，能无愧乎[5]？”罗睺曰：“昔在江南，久承令问，谓公天下节士[6]。今日所言，殊非所望[7]。”擒虎有愧色。

【注文】

[1]厚遇：很优厚的待遇。　　无节可纪：没有什么节操可言。

[2]捉兵：提调军队。　　王师：此处指隋军。　　利涉（shè）：顺利渡江。

[3]周旋：相机进退，与对手追逐较量。

[4]禆将：将官中职务低微者。　　羊翔：南朝陈将领。后降隋，灭陈时为向导。生平事迹不详。　　乡（xiàng）导：向导，带路的人。乡通“向”。

[5]机变：随机应变；机智灵活。

[6]令问：美好的声名。问通“闻”。　　节士：有节操的人。

[7]殊非所望：让人大失所望。

【译文】

隋文帝杨坚召见周罗睺，对他慰劳劝勉，并承诺给他荣华富贵。周罗睺流着眼泪回答说：“我深受陈朝优厚待遇，本国灭亡，也没有什么节操可言。得以幸免一死，这是承蒙陛下的恩赐，哪敢指望获得富贵？”贺若弼对周罗睺说：“听说您被调到郢州、汉水一带指挥军队，就知道扬州唾手可得了。结果我军顺利渡江，果然和预计的一样。”周罗睺说：“如果我和您交战，胜负还不一定是谁呢。”不久，隋文帝任命周罗睺为上仪同三司。以前，原陈朝禆将羊翔归降隋朝，在伐陈战役中，隋军让他做向导，官职晋升至上开府仪同三司，在朝会时位列在周罗睺之上。韩擒虎在朝堂上戏弄周罗睺说：“你不知道随机应变，才位列羊翔之下，难道不感到羞愧吗？”周罗睺说：“过去在江南，早就听说过您的好名声，都称您是天下有节操的人。今天说的这些话，让我大失所望。”韩擒虎听后面有愧色。

【原文】

帝之责陈君臣也，陈叔文独欣然有得色[1]。既而复上表自陈：“昔在巴州，已先送款，乞知此情，望异常例[2]。”帝虽嫌其不忠，而欲怀柔江表，乃授叔文开府仪同三司，拜宜州刺史[3]。

【注文】

[1]得色：显示出得意的神态。

[2]异：差别；不同。　　常例：常规；惯例。

[3]怀柔：用政治手段笼络其他民族或国家，使其归附自己。

【译文】

隋文帝杨坚谴责原陈朝君臣，只有陈叔文感到欣喜，神色得意。不久陈叔文又上表自我表白：“过去在巴州时，我已经请求归顺朝廷，乞求陛下获知这种情况后，希望能够给我不同于其他陈朝降者的待遇。”隋文帝虽然厌恶他不忠，但是想要采用怀柔的方法治理江南，于是授予陈叔文开府仪同三司，任命他为宜州刺史。

【原文】

初，陈散骑常侍韦鼎聘于周，遇帝而异之，谓帝曰：“公当大贵，贵则天下一家[1]。岁一周天，老夫当委质于公[2]。”及至德之初，鼎为太府卿，尽卖田宅[3]。大匠卿毛彪问其故，鼎曰：“江东王气尽于此矣，吾与尔当葬长安[4]。”及陈平，上召鼎为上仪同三司。鼎，叡之孙也[5]。

【注文】

[1]韦鼎（514—592年）：南朝陈、隋官员。字超盛，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南朝梁时，初任湘东王法曹参军，后官至中书侍郎。入陈，任黄门侍郎，累迁司农卿、廷尉卿。后任秘书监，转太卿。陈亡，隋文帝杨坚遣使召他，进位仪同三司。开皇十二年（592年），出任光州刺史，不久病卒。他博涉经史，通晓阴阳占卜，尤擅长相面之术。曾当面奉承陈霸先、杨坚有帝王之相，因此闻名于世。

[2]岁一周天：指十二年。岁指岁星，即木星，其周天率，即绕行天球一周为12年（实际是11.86年），称为一周天。

[3]太府卿：也称太府寺卿。官职名。北魏为太府尊称。南朝梁定为正式官称，掌金帛库藏出纳，关市税入，为十三班。陈沿置，为三品。北齐置为太府寺长官，为九卿之一，掌库藏关市、冶铸染织等事务，也为三品，后历朝多沿置。

[4]大匠卿：官职名。本为将作大匠，南朝梁改称大匠卿，职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陈沿用。隋灭陈后废此官职。　　毛彪：南朝陈臣。时任大匠卿。生平事迹不详。

[5]叡（ruì）：即韦叡（442—520年），南朝将领。字怀文。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南朝宋时历官齐兴太守、长水校尉、右军将军。南朝齐末为上庸太守，跟随雍州刺史萧衍起兵，多有战功。南朝梁初，任豫州刺史，积战功封永昌县侯。韦叡率军与北魏作战屡次获胜。他军法严明，善于抚慰将士，指挥得当。魏人畏惧，称为“韦虎”。后官至侍中、平北将军、雍州刺史。

【译文】

起初，原陈朝散骑常侍韦鼎到北周聘问，遇到杨坚，感到他异于常人，对他说：“您将来必定会十分显贵，您显贵天下就会统一。十二年后，我将会向您委身称臣。”等到至德初年，韦鼎担任太府卿，他把土地、房子全都卖掉。大匠卿毛彪询问他原因，韦鼎说：“江南帝王气数在这里已经终结，我和你死后一定会埋葬在长安。”等到隋朝灭掉陈朝，隋文帝召见韦鼎，任命为上仪同三司。韦鼎是韦叡的孙子。

【原文】

壬戌，诏曰：“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1]。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2]。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专行[3]。禁卫九重之余，镇守四方之外，戎旅军器，皆宜停罢[4]。世路既夷，群方无事，武力之子，俱可学经[5]。民间甲仗，悉皆除毁[6]。颁告天下，咸悉此意[7]。”

【注文】

[1]率土：“率土之滨”的略称。即境域之内。语出《诗·小雅·北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含生：一切有生命者。多指人类。　　遂性：随心，顺应本性。

[2]澡身浴德：洁身自好，沐浴在道德中。形容加强品行磨炼，使身心保持纯洁。澡身，洁身。浴德，沐浴于德。　　克念：克制私念。

[3]立威：树立威名。　　戢（jí）：止，停止。　　助化：协助教化。　　专行：独断独行。

[4]禁卫：警卫。　　九重：指宫禁，朝廷。　　军器：军用器械。

[5]世路：世道，指社会状况。　　夷：平安；太平。　　群方：即万方。　　武力：武卒。　　经：经书，指儒家经典。

[6]甲仗：指披铠甲执兵器的卫士。

[7]颁告：布告。

【译文】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四月壬戌（二十九日），隋文帝杨坚下诏说：“现在天下一统，百姓各得其所，太平时期的法律制度，才能普遍实施。凡是我朝臣民，都要洁身自好，家家修德，人人自觉克制私念。战争可以树立国家的威名，但不能不加以节制；刑罚有助于推进教化，但不能任意专行。除了守卫京师皇宫、镇守四方要地之外的军队都要遣散，武器装备都要停止制造。世道既然太平，天下安宁，将士们的子弟，都可以去学习经学。民间的铠甲兵器，全部予以销毁。诏书颁告天下，愿天下臣民都明白我的意愿。”

【原文】

贺若弼撰其所画策上之，谓为《御授平陈七策》[1]。帝弗省，曰：“公欲发扬我名，我不求名[2]。公宜自载家传。”弼位望隆重，兄弟并封郡公，为刺史、列将，家之珍玩，不可胜计，婢妾曵罗绮者数百，时人荣之[3]。其后突厥来朝，上谓之曰：“汝闻江南有陈国天子乎[4]？”对曰：“闻之。”上命左右引突厥诣韩擒虎前曰：“此是执得陈国天子者。”擒虎厉色顾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视。

【注文】

[1]撰（zhuàn）：写作，著书。　　画策：谋划策略；筹划计策。

[2]弗省（xǐng）：不看。省，审查。　　发扬：弘扬。

[3]列将：泛称将领，也称诸将。　　珍玩：珍贵的供玩赏的物品，指古董、字画等。　　曵（yè）：即“曳”。拉，拖着。　　罗绮（qǐ）：罗和绮。多借指丝绸衣裳或代指衣着华贵的女子。

[4]朝：朝见，朝觐（jìn）。

【译文】

贺若弼将他谋划的计策撰写了出来上奏给隋文帝杨坚，命名为《御授平陈七策》。隋文帝杨坚看也不看，说：“你想弘扬我的名气，我不求名声显达。你该把它写入自己的家传中。”贺若弼位高望重，他的兄弟都被封为郡公，出任刺史、将领，家里的珍宝玩器，不可胜数，身穿绫罗绸缎的卑妾侍女都达到几百人，当时人们都夸赞贺若弼家。后来突厥来隋朝朝拜，隋文帝对突厥使者说：“你听说过江南有个陈国天子吗？”突厥使者回答：“听说过。”隋文帝命令身边的侍从领着突厥使者来到韩擒虎面前说：“这就是擒获陈国天子的人。”韩擒虎表情严厉地看着突厥使者，突厥使者十分惶恐，不敢抬头看韩擒虎。

【原文】

右卫将军庞晃等短高颎于上，上怒，皆黜之，亲礼逾密[1]。因谓颎曰：“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2]。”初，颎父宾为独孤信僚佐，赐姓独孤氏，故上常呼为独孤而不名[3]。

【注文】

[1]庞晃：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字符显，榆林（治今内蒙古准格尔东北）人。北周位至上仪同。杨坚为随州刺史，庞晃一见就预言他将为帝，因此过往甚密。隋初，封公爵。为右卫将军。有军功。因陵侮广平王杨雄，又与高颎不和，十余年不得升迁。仁寿中卒于原州总管任上。　　短：指摘缺点，揭发过失。　　亲礼：亲信礼遇。

[2]独孤公：即高颎。高颎父高宾，被赐姓独孤氏，故称。　　磨莹：磨治光亮。　　皎（jiǎo）然：明亮洁白貌。

[3]宾：即高宾（504—571年），北周官员。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东魏为谏议大夫、立义都督。后投奔西魏。北周初，为咸阳郡守，进位仪同三司，散骑常侍。北周武帝初，为计部中大夫，敏捷干练，事无疑滞。北周武帝天和六年（571年）卒。　　独孤信（503—557年）：本名如愿，西魏、北周将领。云中（治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人。擅长骑射，起初跟随葛荣，又归附尔朱荣，后来投靠宇文泰，积功至武卫将军。跟随魏孝武帝西奔，中途受命封卫大将军、荆州刺史。南攻荆州，被高欢军击败，率部归附梁朝。西魏大统三年（537年）北返长安，为领军将军，出镇陇右，为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封河内郡公。他处事明决，重视恢复发展农业，流民多有附归，宇文泰赐名信。北周初为太保、大宗伯、卫国公。与赵贵共谋，欲杀宇文护。事泄，被逼自杀。　　僚佐：属官；属吏。　　不名：不称其名。

【译文】

右卫将军庞晃等人在隋文帝杨坚面前揭发高颎的过失，隋文帝听后很恼怒，把庞晃等人都免了官，对高颎更加亲近礼遇。还对高颎说：“你就如同一面镜子，常常被擦磨，就会显得更加洁白明亮。”以前，高颎父亲高宾担任独孤信的属官，所以被赐姓为独孤氏，所以隋文帝常常喊高颎为独孤，而不叫他的名字。

【原文】

十四年冬闰十月甲寅，诏以齐、梁、陈宗祀废绝，命高仁英、萧琮、陈叔宝以时修祭，所须器物，有司给之[1]。陈叔宝从帝登邙山，侍饮，赋诗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2]。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3]。”并表请封禅。帝优诏答之[4]。他日，复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败岂不由酒[5]！以作诗之功，何如思安时事。当贺若弼度京口，彼人密启告急，叔宝饮酒，遂不之省。高颎至日，犹见启在床下，未开封。此诚可笑，盖天亡之也。昔苻氏征伐所得国，皆荣贵其主[6]。苟欲求名，不知违天；命与之官，乃违天也[7]。”

【注文】

[1]宗祀：对祖宗的祭祀，也称庙祭。　　废绝：衰绝；废止灭绝。　　以时：按时节。　　修祭：祭祀。

[2]邙山：位于河南洛阳北，黄河南岸，是秦岭山脉的余脉，崤（xiáo）山支脉。广义的邙山起自洛阳北，沿黄河南岸绵延至郑州北的广武山，长度100多公里。　　侍饮：侍候、陪从尊长宴饮。　　帝居：天帝、天子所居之处。也指京都。

[3]东封：即封禅（shàn），祭祀名。封为“祭天”，禅为“祭地”，是指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之时祭祀天地的大型典礼。即皇帝祭天于泰山，祀地于梁父山（泰山下之小山），谓之封禅，也称“东封”。

[4]优诏：褒美嘉奖的诏书。

[5]侍宴：宴享时陪从或侍候于旁。

[6]苻（fú）氏：即苻坚（338—385年）。十六国时前秦君主。字永固，又名文玉。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其祖父苻洪原是氐族部落盟主。叔父苻健于351年占领关中，建立政权，国号秦，都长安，史称前秦，次年称帝。苻健死后，子苻生继位。很暴虐。苻坚遂在氐汉大臣的支持下，杀苻生自立为君。他重用汉族士人王猛等，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提倡儒学，整顿军政，使关陇地区经济文化得到恢复发展。370年先后攻灭前燕、前凉、代，占领东晋梁、益等州，进兵西域，一度完成北方的统一，结束黄河流域长期动乱分裂局面。公元383年，调集数十万大军南下企图攻灭东晋，淝水一战，遭晋军反击，大败而归。北方又出现分裂状态。前秦瓦解后，苻坚被姚苌（cháng）俘杀。　　荣贵：荣华富贵。

[7]苟（gǒu）：如果；假使。　　违天：违背天意。

【译文】

隋文帝开皇十四年（594年）冬季闰十月甲寅（二十三日），隋文帝杨坚下诏，由于齐、梁、陈这几个朝代的宗庙已经被摧毁，故此命令高仁英、萧琮、陈叔宝按照时令祭祀，祭祀所用的器物，由有关部门发给他们。一次，陈叔宝跟随隋文帝登上邙山，在侍奉隋文帝饮酒时，陈叔宝赋诗道：“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上表请求到泰山祭祀天地。隋文帝下诏褒美嘉奖他。又一日，陈叔宝又侍奉隋文帝饮宴，等他出去，隋文帝看着他说：“他的覆灭难道不是因为嗜酒吗！将功夫用在写诗上面，哪里如好好思考如何安定国家。当贺若弼渡过京口时，他手下人秘密上奏告急，陈叔宝还在饮酒，以至于醉到不省人事。高颎抵达陈朝皇宫时，还看见奏章在床下，没有打开封皮。这的确是太可笑了，大概也是上天要灭亡他。以前苻坚征伐所占领的国家，都给他原来的君主荣华富贵。如果只是为了求取好名声，却不知道已经是违背天命；如果授予这些人官职，那就是违背天命了。”

【原文】

仁寿四年冬十一月壬子，陈叔宝卒，赠大将军、长城县公，谥曰炀[1]。

【注文】

[1]仁寿：隋文帝杨坚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即公元601年至604年。

【译文】

隋文帝仁寿四年（604年）冬季十一月壬子（二十日），陈叔宝去世，隋文帝杨坚追赠他为大将军、长城县公，谥号炀。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开皇九年四月乙未初二日。然初二日与史实前后颇不符，疑为己未之误，己未二十六日。

隋易太子

【内容提要】

《隋易太子》叙述了隋朝建国后，太子杨勇因多有失礼之处，隋文帝杨坚对其渐生不满，晋王杨广则矫饰伪行，邀取声誉，取得隋文帝信任，终于夺得太子之位的历史过程。

公元581年，隋文帝建立隋朝，立长子杨勇为皇太子，另外封次子杨广为晋王，三子杨俊为秦王，四子杨秀为越王，五子杨谅为汉王。

太子杨勇性情宽厚，为人直率，不善掩饰自己言行。起初，隋文帝让杨勇参与处理军国政事，对他的建议大多予以采纳。但隋文帝生性节俭，杨勇却性喜奢华，又多内宠，故此其父隋文帝和其母独孤皇后对他渐生不满。

晋王杨广容貌俊美，好学有文才，但生性狡黠，城府很深。他对朝臣十分恭敬，待人谦卑，因此在众王中声望极高。得知隋文帝不喜欢杨勇，晋王杨广就更加矫揉造作，阴谋夺取太子之位。他拉拢执政大臣和隋文帝、独孤皇后的身边侍从为他进言。在隋文帝和独孤皇后面前，他表现得不好声色，生活简朴。因此隋文帝更加喜爱他，逐渐有立杨广为太子之意。

杨广利用母亲独孤皇后反感杨勇之机，诬陷杨勇有加害他的意图，独孤皇后听后极为愤怒，决心废黜杨勇，立杨广为太子。杨广又通过宇文述，拉拢杨约和他的哥哥杨素，共同谋划夺取太子之位。

杨素等人不断诋毁太子杨勇，独孤皇后也派人频频向隋文帝报告诸多不实之词，罗织杨勇的罪状，隋文帝于是疏远猜忌杨勇。当时朝廷内外也都有人诋毁太子，废立之议更盛。开皇二十年（600年），隋文帝终于将杨勇和他的子女都废黜为平民。不久册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杨勇认为自己无罪，常常请求觐见隋文帝申述，然而都被杨广所阻止，最终也没能晋见文帝。

看到太子杨勇被废黜，晋王杨广被立为太子，蜀王杨秀心中愤愤不平。杨秀后被召回长安，杨广诬陷杨秀编造图谶（chèn），图谋不轨，杨秀于是也被治罪。

仁寿四年（604年），隋文帝杨坚病危。临终前，他发觉杨广的虚伪面目，试图召回杨勇。杨素听到消息，伙同杨广派兵封锁文帝寝宫。不久，隋文帝驾崩，内外对此议论纷纷。

隋文帝去世后，太子即皇帝位，是为隋炀帝。隋炀帝登基后，即假传高祖诏书，将杨勇绞死。汉王杨谅很受隋文帝宠信，担任并州总管，统领山东军民，权势很大。他眼见太子杨勇因为遭受谗言而被废黜，常心中愤懑。在王頍、萧摩诃等人的蛊惑下，杨谅心生反叛之意。等到隋文帝驾崩，隋炀帝杨广派人带着盖有隋文帝玉玺的诏书征召杨谅。杨谅知道诏书不是其父所发，情况有变，于是发兵造反，结果被杨素率军镇压、被迫请降，他的残部也都被平定。隋炀帝将杨谅废为平民，最终幽禁而死。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关系亲密，没有姬妾生子，五个儿子都是同胞兄弟，隋文帝也以此自诩。为拱卫中央，隋文帝又让诸子分别据守重镇，独当一面，权力极大。隋文帝晚年，父子、兄弟接连相互猜忌，使得温情落幕，冷血横生，五个儿子皆不得寿终正寝，终成历史悲剧。

【原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春二月甲子，周禅位于隋王[1]。隋王以太子勇为皇太子，封子雁门公广为晋王，俊为秦王，秀为越王，谅为汉王[2]。

【注文】

[1]隋王：即隋文帝杨坚。

[2]雁（yàn）门：郡名。战国赵武灵王置。秦、西汉时治善无（今山西右玉）。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县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东汉移治阴馆（今山西朔州东南）。三国魏治所又迁到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北魏明帝移治今代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初改代州为雁门郡，治雁门（即原广武，隋改为雁门，今山西代县），辖雁门、繁畤、崞县、五台、灵丘五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代县、繁峙、五台、原平四县地。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为代州，天宝元年（742年）又为雁门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代州。　　公：即郡公。　　广：即杨广。　　俊：即杨俊。　　秀：即杨秀（？—618年），隋文帝第四子。富有胆识，武艺高强。开皇元年（581年）封越王，又改封蜀王，授柱国、益州刺史，总管二十四州诸军事。开皇二年（582年），进位上柱国，加西南道行台尚书令。开皇十二年（592年），任内史令、右领军大将军。不久又出镇蜀地。因对杨广立为太子，杨勇废为庶人不满，遭杨广及杨素陷害，废为庶人，幽禁在内侍省，直至隋末，被宇文化及所杀。　　谅（liànɡ）：即杨谅（？—604年）。隋文帝杨坚第五子。一名杰，字德章。开皇元年（581年）封汉王，官至并州总管，辖黄河以北五十二州，特许便宜行事。太子杨勇被废后，他修武备以防不测。仁寿四年（604年），杨广即位，他拒不还朝，并发兵反叛，不久被杨素击败，被迫投降。被废为民，幽禁而死。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春季二月甲子（十四日），北周静帝宇文阐禅位给隋王杨坚。隋王杨坚立太子杨勇为皇太子，封儿子雁门公杨广为晋王，杨俊为秦王，杨秀为越王，杨谅为汉王。

【原文】

隋文帝开皇二十年[1]。初，上使太子勇参决军国政事，时有损益，上皆纳之[2]。勇性宽厚，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3]。上性节俭，勇尝文饰蜀铠，上见而不悦，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长者[4]。汝为储后，当以俭约为先，乃能奉承宗庙[5]。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观之，以自警戒[6]。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时之事，故赐汝以我旧所带刀子一枚，并葅酱一合，汝昔作上士时常所食也[7]。若存记前事，应知我心[8]。”

【注文】

[1]文帝：即隋文帝杨坚。

[2]参决：参与决策。　　损益：兴革。

[3]率意：直率，按照本意。　　任情：任意；恣意；尽情。　　矫饰：造作夸饰，掩盖真相。

[4]文饰：装饰。　　蜀铠（kǎi）：蜀地所产铠甲，以工巧精丽闻名。　　奢侈：挥霍浪费，追求过分享受。

[5]储后：储君。　　俭约：节俭。　　奉承：继承。

[6]警戒：告诫，使注意改正错误。

[7]葅（zū）酱：又叫菹（zū）酱，酱菜。　　一合：一盒。合通“盒”。　　上士：官职名。西魏、北周置，天官、地官等六府皆设置，依部门而称谓、职掌不同，正三命。此处指杨勇在北周时所任官职。

[8]存记：关注；挂念。

【译文】

隋文帝杨坚开皇二十年（600年）。起初，隋文帝让太子杨勇参与处理军国政事，杨勇时常提出一些修改意见，隋文帝都采纳了他的建议。杨勇性情宽厚，率直任性，从不掩饰自己的举止。隋文帝生性节俭，杨勇曾经对蜀地出产的铠甲加以修饰，隋文帝看到后很不高兴，训诫他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哪一个喜欢奢侈而能长治久安的。你是皇储，应当以节俭为先，这样才能侍奉和继承宗庙。我以前穿的衣服，都各留下一件，经常拿出来看看，以告诫自己。我担心你因为现在皇太子身份的心态会忘记以前的事情，所以赐给你我以前所佩带的一把刀，还有你以前作上士时经常吃的一盒酱菜。如果你能记住从前的事情，就会明白我的苦心。”

【原文】

后遇冬至，百官皆诣勇，勇张乐受贺[1]。上知之，问朝臣曰：“近闻至日，内外百官相帅朝东宫，此何礼也[2]？”太常少卿辛亶对曰：“于东宫，乃贺也，不得言朝[3]。”上曰：“贺者正可三数十人，随情各去，何乃有司征召，一时普集[4]？太子法服，设乐以待之，可乎[5]？”因下诏曰：“礼有等差，君臣不杂[6]。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君）［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作贡，别上东宫[7]。事非典则，宜悉停断[8]。”自是恩宠始衰，渐生猜阻[9]。

【注文】

[1]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在每年的公历12月21、22或23日，这一天北半球白天最短，夜间最长。　　张乐：置乐；奏乐。　　受贺：接受庆祝，祝颂。

[2]至日：指冬至或夏至。

[3]太常少卿：官职名。北魏置，为太常之副，四品上。北齐置太常寺，太常少卿为太常寺次官，四品上。历朝沿置，也称太常寺少卿。北魏置为太常副官，北齐置为太常寺次官。隋、唐为从四品上。唐高宗李治、武则天时曾改名奉常大夫、司礼少卿，不久即恢复旧称。历朝沿置。　　辛亶（dǎn）：隋代官员。曾为太常少卿，后任刑部侍郎。生平事迹不详。

[4]正可：应该是。　　随情：随意。　　普集：集合起来。

[5]法服：古代礼法规定的服饰。　　设乐：奏乐。

[6]等差：等级差别。　　杂：混杂。

[7]上嗣（sì）：君主的嫡长子。后指太子。　　义：指君臣之义。　　诸方：各方。　　岳牧：传说为尧舜时四岳十二牧的简称。代指地方长官。　　正冬：冬至。　　朝贺：朝觐庆贺。　　任土作贡：依据土地的具体情况，制定贡赋的品种和数量。语出《书·禹贡序》：“禹别九州，随山濬川，任土作贡。”　　别上东宫：指另外到东宫给太子进贡。

[8]典则：典章法则。　　宜：应该。　　悉：全都，全部。　　停断：停止。

[9]恩宠：恩惠与宠爱。即帝王对臣下的优遇宠幸。也泛指对下属的宠爱。　　猜阻：因猜忌而有隔阂。

【译文】

后来时逢冬至，百官都到杨勇那里去，杨勇下令奏乐接受拜贺。隋文帝杨坚知道这件事后，向朝臣询问：“最近听说冬至时，朝廷内外百官相继去朝拜太子，这是什么礼法？”太常少卿辛亶回答说：“百官到东宫，是祝贺，不能说朝贺。”隋文帝说：“祝贺的官员应该是二三十人，各自随意而去，为什么还要有关部门告知大家，集合起来一起前往？太子身穿礼服，奏乐以招待百官，这样做可以吗？”因此隋文帝下诏说：“礼法确立了等级差别，君臣关系不能混淆。皇太子虽然居于皇储的地位，但从君臣大义的角度看，太子还是臣下，而各位地方长官冬至时朝见君主庆贺，献上土特产作贡物，又另外到东宫给太子进贡。这样做不符合礼法，应该一律停止。”从此，隋文帝对杨勇的恩宠开始减少，而且逐渐产生猜忌和戒心。

【原文】

勇多内宠，昭训云氏尤幸[1]。其妃元氏无宠，遇心疾，二日而薨[2]。独孤后意有他故，甚责望勇[3]。自是云昭训专内政，生长宁王俨、平原王裕、安成王筠[4]。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5]。王良媛生高阳王该、建安王韶[6]。成姬生颍川王煚，后宫生孝实、孝范[7]。后弥不平，颇遣人伺察，求勇过恶。

【注文】

[1]内宠：帝王宠爱的人。指姬妾。　　昭训：古代后妃和太子妾的封号。北齐武成帝高湛时，昭训为后宫名号，北齐亡后废。隋唐时，昭训为太子妾名。　　云氏：杨勇妾，倡优工匠云定兴之女，倡优工匠出身的云定兴常为杨勇制作奇服异器进奉东宫。他见杨勇好色，便把颇有姿色的女儿奉送东宫，被封为昭训，被杨勇宠爱，杨勇妃元氏去世后，云昭训专擅内政，成为杨勇被废的重要原因，后云昭训归杨广为妃。

[2]元氏：杨勇之妃，无宠，后因心疾而死。　　宠：宠幸。　　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去。

[3]意有他故：怀疑元氏去世另有隐情。　　责望：责怪抱怨。

[4]专：独揽。　　内政：宫内的行政事务。　　长宁：郡名。北齐置，治长宁（今山西神池）。隋开皇初废。　　俨：即杨俨，生卒年不详。杨勇长子。初封长宁郡王。杨勇被废，杨俨也被黜。隋炀帝杨广即位，常令杨俨随行。后被毒死于路途。　　平原：郡、国名。汉高祖置平原郡。治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等县市地。东汉改为平原国。三国魏改为郡，西晋又改为国，十六国复改为郡，隋开皇初废。　　裕：即杨裕，生卒年不详。杨勇儿子。初封平原王，后迁徙岭南，在当地被杀。　　安成：郡名。三国吴宝鼎二年（267年）置。治平都（今江西安福）。辖境相当于今江西新余以西袁水流域和泸水、禾水流域。南朝齐辖平都、新喻、永新、萍乡、宜阳、广兴、安复诸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筠（jūn）：即杨筠，生卒年不详。杨勇的儿子。初封安成王，迁徙岭南后被杀。

[5]高良娣（dì）：杨勇妾，生卒年不详。生杨嶷（nì）、杨恪（kè）。良娣为太子妃妾的称号。地位仅次于正室。西汉始置，魏、晋至唐多沿置。　　嶷（nì）：即杨嶷，生卒年不详。杨勇的儿子，初封安平王，迁徙岭南后被杀。　　恪（kè）：即杨恪，生卒年不详。杨勇的儿子。初封襄城王，迁徙岭南后被杀。

[6]王良媛（yuàn）：杨勇妾，生卒年不详。生杨该、杨韶。良媛为太子妃妾的称号。　　高阳：郡、国名。东汉桓帝刘志置郡，治高阳（今河北高阳）。晋迁治博陆（今河北蠡〈lǐ〉县南）。北魏迁回高阳，辖高阳、博野、蠡吾、易县、扶舆、新城、乐乡、永宁、清苑九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另为安置高阳郡的流民，东晋政府在今江苏南京一带侨置高阳郡，领北新城、博陆二侨县。南朝宋元嘉初废。此外，南朝宋侨置高阳郡。治高阳（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北齐天宝七年（556年）移治下密（今山东潍坊），隋初废。　　该：即杨该，生卒年不详。杨勇的儿子。初封高阳王，迁徙岭南后被杀。　　建安：郡名。三国吴景帝永安三年（260年）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瓯〈ōu〉南。南朝移治今福建建瓯）。辖境约相当于今福建。西晋太康三年（282年）分南部置晋安郡，辖境缩小，约相当于今福建西北部。南朝齐辖吴兴、建安、将乐、邵武、建阳、绥城、沙村七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　　韶（sháo）：即杨韶，生卒年不详。杨勇的儿子。初封建安王，迁徙岭南后被杀。

[7]成姬：杨勇妾，生卒年不详。生杨煚。姬即妾。　　颍川：郡名。秦置，治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郾城以西，密县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县地。其后治所屡有迁移；辖境渐小。东魏武定时移治颍阴（北齐改为长社，隋改颍川，唐又改长社，今河南许昌）。辖长社、临颍、颍阴三县。隋初废。　　煚（jiǒng）：即杨煚，生卒年不详。杨勇的儿子。初封颍川王，迁徙岭南后被杀。　　孝实：即杨孝实，生卒年不详。杨勇的儿子。迁徙岭南后被杀。　　孝范：即杨孝范，生卒年不详。杨勇的儿子。迁徙岭南后被杀。

【译文】

杨勇有很多姬妾，云昭训尤其被宠幸。杨勇的妃子元氏不受宠爱，一次，突发心脏病，两天后去世。独孤皇后怀疑元氏去世另有隐情，狠狠责备了杨勇。从此云昭训独掌东宫的内部事务，生下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高良娣生下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王良媛生下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成姬生下颍川王杨煚，后宫生下杨孝实、杨孝范。独孤皇后心中更加不满，常派人到东宫窥测，搜寻杨勇的过失恶行。

【原文】

晋王广知之，弥自矫饰，唯与萧妃居处，后庭有子皆不育[1]。后由是数称广贤[2]。大臣用事者，广皆倾心与交[3]。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广所，无贵贱，广必与萧妃迎门接引，为设美馔，申以厚礼[4]。婢仆往来者，无不称其仁孝[5]。上与后尝幸其第，广悉屏匿美姬于别室，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故绝乐器之弦，不令拂去尘埃[6]。上见之，以为不好声色。还宫，以语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称庆，由是爱之特异诸子[7]。上密令善相者来和遍视诸子，对曰：“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8]。”上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诸儿谁得嗣位[9]？”对曰：“至尊、皇后所最爱者当与之，非臣敢预知也[10]。”上笑曰：“卿不肯显言邪[11]？”

【注文】

[1]唯：只有，只是。　　萧妃（？—647年）：隋炀帝杨广的皇后。西梁明帝萧岿（kuī）的女儿。好学，善为诗赋，颇得隋炀帝敬重。大业末，她预感到隋朝灭亡在即，多想规劝，又不敢直言。江都兵变后，她被宇文化及胁裹北行，宇文化及兵败，为窦建德所获，后北入突厥。唐贞观四年（630年），唐军破突厥，返回中原。　　居处：指日常生活。

[2]数：屡次。

[3]交：结交。

[4]接引：接待。　　美馔（zhuàn）：美食。馔即饮食，吃喝。　　申：赠送。

[5]婢（bì）仆：男女奴仆。

[6]屏匿（nì）：隐藏。　　缦（màn）：没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　　给事左右：在身边服侍。　　屏帐：室中张设的帷帐。　　缣（jiān）素：细绢。　　拂（fú）：拭，掸去。

[7]称庆：道贺。　　特异：特殊；不同一般。

[8]善相：善于（擅长）观察人的形貌、气色、骨相等以断定命运，为迷信行为。　　遍（biàn）：全面，到处。　　贵不可言：尊贵程度无法预言。

[9]嗣（sì）位：继承君位。嗣的本义是（经皇上恩准）父亲传位或传业给嫡长子。位即君位。

[10]预知：预测。

[11]显言：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译文】

晋王杨广得知这一情况后，就更加造作掩饰，只和萧妃住在一起，对后宫宫人所生的孩子都不养育。独孤皇后因此多次称赞杨广贤德。执掌朝政的大臣，杨广都用尽心思与他们交往。隋文帝杨坚和独孤皇后每次派身边的侍从到杨广住所，无论他们的地位高低，杨广必定和萧妃一起到大门口迎接，备下美味佳肴，还要赠送给他们优厚的礼物。因此那些来来往往的侍女男仆，人人都称赞他仁德孝顺。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曾经驾临杨广的府第，杨广把美貌的姬妾全部隐藏在别的房屋，只留下又老又丑的，穿着没有纹饰的衣服，在身边服侍，屏风和帷帐也改用素朴的布帛。故意折断乐器上的丝弦，还不让人擦掉乐器上面的尘埃。隋文帝见到后，认为杨广不喜欢音乐美色。隋文帝返回宫中，和侍臣说起这些，感到很高兴。侍臣们也都祝贺隋文帝，从此，隋文帝喜爱杨广的程度远远超出对其他儿子。隋文帝秘密让善于看相的术士来和看每个儿子，来和禀告说：“晋王眉头上双骨隆起，尊贵程度无法预言。”隋文帝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几个儿子中谁能够继承帝位？”韦鼎答道：“陛下、皇后最喜爱的儿子应该继承皇位，这不是我敢预测的。”隋文帝笑着说：“你不肯明确说出来吗？”

【原文】

晋王广美姿仪，性敏慧，沈深严重，好学，善属文[1]。敬接朝士，礼极卑屈[2]。由是声名籍甚，冠于诸王[3]。

【注文】

[1]姿仪：容貌，仪表。　　沈（chén）深严重：深沉庄重。沈通“沉”。

[2]敬接：恭敬接待。　　卑屈：卑躬屈膝的意思。

[3]声名籍甚：声望很高，声誉显赫。籍甚，盛大。　　冠：超出众人，居首位。

【译文】

晋王杨广容貌俊美，仪态典雅，生性机敏聪慧，性格深沉庄重，好学不倦，擅长写文章。接待朝廷大臣十分恭敬，待人礼让谦卑。因此他的名声卓著，在众王中名列首位。

【原文】

广为扬州总管，入朝，将还镇，入宫辞后，伏地流涕，后亦泫然泣下[1]。广曰：“臣性识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爱东宫，恒蓄盛怒，欲加屠陷[2]。每恐谗谮生于投杼，鸩毒遇于杯勺，是用勤忧积念，惧履危亡[3]。”后忿然曰：“睍地伐渐不可耐[4]。我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5]。前新妇遇毒而夭，我亦不能穷治，何故复于汝发如此意[6]？我在尚尔，我死后当鱼肉汝乎[7]！每思东宫，竟无正嫡，至尊千秋万岁之后，遣汝等兄弟向阿云儿前再拜问讯，此是几许苦痛邪[8]！”广又拜，呜咽不能止，后亦悲不自胜[9]。自是，后决意欲废勇立广矣[10]。

【注文】

[1]伏地：趴在地上。　　泫（xuàn）然泣下：伤心地流下眼泪。泫然，流泪的样子。也指眼泪。

[2]愚下：谦辞。愚昧卑下。　　昆弟：同昆仲，指兄和弟。比喻亲密友好。　　失爱：失去别人的爱怜。　　恒蓄：常常满怀。　　盛怒：大怒。　　屠陷：即罗织罪名，加以杀害。

[3]谗（chán）谮（zèn）：恶言中伤。　　投杼（zhù）：比喻谣言众多，动摇了对最亲近者的信心。　　鸩（zhèn）毒：毒酒，毒害、谋害多用鸩毒。　　杯勺（sháo）：也作“杯杓”。酒杯和勺子。　　是用：因此。　　勤忧积念：十分担忧。　　惧履（lǚ）危亡：害怕大祸临头。履，走向。

[4]忿（fèn）然：愤怒之状。　　睍（xiàn）地伐：即杨勇。为杨勇的小名或字。　　渐不可耐：越来越让人不可忍受。

[5]阿云：即云昭训。　　如许：这么多。　　豚（tún）犬：猪和狗。多用以谦称自己的儿子或是蔑称别人孩子。

[6]新妇：新娶的媳妇。此指元氏。　　夭（yāo）：未成年的人死去。

[7]尚尔：尚且如此。　　鱼肉：欺凌，残害。

[8]正嫡（dí）：正室之子，嫡子。　　千秋万岁：帝王之死的婉称。　　问讯：问候。　　苦痛：痛苦。

[9]悲不自胜：悲伤得自己不能承受。形容极度悲伤。

[10]决意：决心。

【译文】

杨广担任扬州总管，一次入朝晋见隋文帝杨坚后，准备返回扬州，入宫向独孤皇后辞行，伏在地上眼泪直流，独孤皇后也伤心地流下泪水。杨广说：“我性情愚笨，见识低劣，常常惦念兄弟间的情义，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得罪了太子，他常常满怀怒气，想要加以陷害。我常常担心您会相信了谗言，饮食器皿会被投了毒，因此我心里十分忧惧，害怕大祸临头。”独孤皇后愤怒地说：“睍地伐越来越让人不可忍受了。我为他迎娶了元家的女儿，他竟然不以夫妇的礼节对待她，却一心宠爱阿云，以至于生下了这么多猪狗般的儿女。先前新娶的媳妇被毒死，我也无法一追到底，为什么又萌发杀害你的念头呢？我活着他还如此，我死后他必定会把你当作鱼肉任意处置！每次想到太子，竟然没有嫡子，陛下驾崩之后，让你们兄弟在阿云的儿子面前叩拜问候，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呀！”杨广再次跪拜，呜咽不止，独孤皇后也悲伤不已。从此，独孤皇后决心废黜杨勇，另立杨广为太子。

【原文】

广与安州总管宇文述素善，欲述近己，奏为寿州刺史[1]。广尤亲任总管司马张衡，衡为广画夺宗之策[2]。广问计于述，述曰：“皇太子失爱已久，令德不闻于天下[3]。大王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经将领，频有大功[4]。主上之与内宫，咸所钟爱，四海之望，实归大王[5]。然废立者国家大事，处人父子骨肉之间，诚未易谋也[6]。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杨素耳。素所与谋者，唯其弟约[7]。述雅知约，请朝京师，与约相见，共图之[8]。”广大悦，多赍金宝，资述入关[9]。

【注文】

[1]善：友好，交好。　　寿州：州名。隋开皇九年（589年）置，治寿春（今安徽寿州）。大业三年（607年）改为淮南郡，唐武德三年（620年）复为寿州。唐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六安、寿县、霍山、霍邱等市县地。

[2]亲任：亲近信任。　　张衡（？—612年）：隋代官员。字建平，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张衡最初在北周为官，隋初，拜司门侍郎。为人谨慎而圆滑，协助杨广登基。拜御史大夫，恩宠无比。因为劝阻隋炀帝扩建汾阳宫遭贬。后被赐死。　　画：策划。　　夺宗：诸侯之家，因各种原因变非大宗为大宗，称为“夺宗”。

[3]令德：好德行。

[4]盖世：即才能、功绩等高出世人之上。　　将领：率领。　　频：屡次。

[5]内宫：后宫。此指孤独皇后。　　钟爱：特别疼爱；非常喜爱。　　四海之望：天下人的期待。

[6]废立：帝王废置皇后、太子、诸侯或大臣废旧君立新君。　　诚：实在，的确。　　易谋：容易谋划。

[7]与谋：参与谋划。　　约：即杨约，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字惠伯，杨素异母弟。少年受伤入宫为宦官。好学又权诈多谋，杨素以其为智囊。隋初，官职为大理少卿，协助杨广立为太子，隋炀帝即位，用为内史令。后以事免官，复用为淅阳太守。后召回京师而卒。

[8]雅知：熟悉。　　图：计谋，计划。

[9]资：供给，帮助。

【译文】

杨广和安州总管宇文述向来关系很好，杨广想要拉拢宇文述，于是奏请隋文帝任命宇文述为寿州刺史。杨广特别亲近信任总管司马张衡，张衡替杨广谋划了夺取太子地位的策略。杨广向宇文述咨询计策，宇文述说：“皇太子杨勇失去宠爱已经很长时间了，天下人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好名声。大王以仁德孝顺著称，才能举世无双，屡次担任军队统帅，多次立下大功。皇上和皇后也都钟爱您，天下人的期待的确都集中到大王身上。然而废立太子是国家重大事宜，我们身处你们父子骨肉之间，的确难以出谋划策。但是能够让陛下改变主意的，只有杨素一人。杨素又只和他的弟弟杨约商议谋划。我和杨约熟悉，我请求到京师朝见皇上，借机与杨约相见，共同谋划这件事。”杨广十分高兴，送给宇文述很多金银财宝，作为他入关进京的活动费用。

【原文】

约时为大理少卿，素凡有所为，皆先筹于约而行之[1]。述请约，盛陈器玩，与之酣畅，因而共博，每阳不胜，所赍金宝尽输之[2]。约所得既多，稍以谢述，述因曰：“此晋王之赐，令述与公为欢乐耳[3]。”约大惊曰：“何为尔？”述因通广意，说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经合义，亦达者之令图[4]。自古贤人君子，莫不与时消息，以避祸患[5]。公之兄弟，功名盖世，当涂用事有年矣，朝臣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胜数哉[6]。又储后以所欲不行，每切齿于执政[7]。公虽自结于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8]。主上一旦弃群臣，公亦何以取庇[9]？今皇太子失爱于皇后，主上素有废黜之心，此公所知也[10]。今若请立晋王，在贤兄之口耳。诚能因此时建大功，王必永铭骨髓，斯则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11]。”约然之，因以白素。素闻之，大喜，抚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赖汝起予[12]。”约知其计行，复谓素曰：“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因机会早自结托，则长保荣禄，传祚子孙[13]。兄若迟疑，一旦有变，令太子用事，恐祸至无日矣。”素从之。

【注文】

[1]大理少卿：官职名。北齐始置，为大理寺次官，协助大理寺卿掌刑狱案件审理，四品。隋朝沿置，正四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从三品，不久废。唐高宗永徽六年（655年）复置，唐中宗神龙元年（705年）定为从四品上；曾改称详刑少卿、司刑少卿，不久即恢复旧称。后代多沿置。　　筹：谋划，策划。　　行：施行，实施。

[2]盛陈：大肆排摆；大量排列。　　酣畅：畅饮。　　博：赌博。　　阳（yáng）：通“佯”，假装。

[3]稍：随即。

[4]守正：恪守正道。　　履道：躬行正道。　　常致：指本应做的事情。　　反经合义：虽违背常道，但仍合于义理。　　达者：通达事理的人。　　令图：明智之举。

[5]与时消息：指关注时事变化而决定进退。消息意指变化。　　祸患：灾祸；祸害。

[6]功名：功业和名声。　　当涂：也作“当途”。居要职、掌大权的人。此处指杨素。

[7]切齿：咬牙；齿相磨切。极端痛恨的样子。

[8]自结：主动攀附、结交。　　危：威胁；陷害。

[9]弃群臣：指隋文帝去世。　　取庇（bì）：得到庇护。

[10]废黜（chù）：罢免；革除。

[11]永铭骨髓：永远铭刻在心。　　累卵之危：好比堆叠起来的蛋，极容易打碎。比喻情况极其危险。累，堆积。　　太山：即泰山，山名。位于今山东泰安，为五岳之一。

[12]智思：即智慧，才智。　　殊：特别，很。　　起予：为启发自己之意。

[13]行：成功。　　结托：勾结，伙同，合谋。　　传祚（zuò）：流传后世。

【译文】

杨约当时担任大理少卿，杨素凡是有什么举动，都要预先和杨约商议，然后才会实施。宇文述请求和杨约见面，摆设了很多器皿玩物，两人一起开怀畅饮，接着就一起赌博，宇文述每次都假装输给杨约，将带来的金银财宝都输给了他。杨约赢取许多财物后，就对宇文述表示感谢，宇文述趁机说：“这些都是晋王赏赐你的，让我和您玩乐之用。”杨约十分吃惊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宇文述于是转达了杨广的意图，还劝说杨约说：“恪守常规，固然是臣属的本分；但违反常规以符合道义，也不失为通达事理者的明智之举。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无不关注时事变化而决定进退，以规避祸患。你们兄弟，功劳名望举世无双，当权执政好多年了，朝臣中被您家欺压和侮辱的，能数得清吗？加上太子因为他的要求未获实行，常常对执政大臣痛恨得咬牙切齿。您虽然注重结好陛下，但是想要陷害您的人也很多。陛下一旦驾崩，您又从何处得到庇护呢？现在皇太子失去了皇后的宠爱，陛下也一直有废黜太子的意图，这个您也是知道的。现在若要请求册立晋王为太子，就得靠您兄长的一张嘴了。如果能够趁这个时机建立大功，晋王也必然会永远铭刻在心，这样你们也就除去了累卵之危，造就了泰山般的安全。”杨约很赞同他的话，于是告知了杨素。杨素听说这件事后，十分高兴，拍着手说：“我的才智思虑远没有达到这一步，全靠你启发我。”杨约知道他的计划成功了，就又对杨素说：“现在皇后的话，皇上无不采纳，趁着机会早日结交依托皇后，就可以长保恩宠官禄，并传给子子孙孙。兄长如果迟疑不决，一旦情势有变化，让太子执掌朝政，恐怕我们很快就会大难临头了。”杨素听从了杨约的建议。

【原文】

后数日，素入侍宴，微称“晋王孝悌恭俭，有类至尊”，用此揣后意[1]。后泣曰：“公言是也。吾儿大孝爱，每闻至尊及我遣内使到，必迎于境首[2]。言及违离，未尝不泣[3]。又其新妇亦大可怜，我使婢去，常与之同寝共食[4]。岂若睍地伐与阿云对坐，终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5]。我所以益怜阿者，常恐其潜杀之[6]。”素既知后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后遂遗素金，使赞上废立。

【注文】

[1]微称：略略提到。　　孝：指还报父母的爱。　　悌：指兄弟姊妹的友爱，也包括了和朋友之间的友爱。　　有类：很像。　　用此：以此。　　揣（chuǎi）：猜想，推测；估量。

[2]孝爱：孝敬爱重。　　内使：传达皇帝诏令的内监。　　迎于境首：远迎。境首指边境。

[3]违离：离别；分离。

[4]新妇：指儿媳。　　可怜：可爱。　　同寝共食：同住同吃。

[5]对坐：相对而坐。　　酣宴：纵情饮宴。　　疑阻：疑惑隔阂。

[6]阿（mó）：即杨广，小字阿。

【译文】

之后过了几天，杨素入宫陪侍饮宴，他略略提到“晋王谨守孝悌，恭敬节俭，很像陛下”，以此来试探独孤皇后的心思。独孤皇后哭着说：“您说得对。我儿杨广十分孝顺仁爱，每次听说皇上和我派遣使者前往，他都亲自到边境远迎。说到要远离时，没有不流泪哭泣的。加上他的妃子萧氏也十分让人喜爱，我派遣侍女去，萧氏经常和侍女同住同吃。哪像睍地伐和阿云相对而坐，整日沉湎于饮宴，亲近小人，猜忌提防骨肉兄弟。我因此更加疼爱阿，常常担心太子暗地里会杀害他。”杨素了解皇后的心思后，便竭力指责太子不成器。皇后于是送给杨素黄金，让他促使隋文帝杨坚废黜杨勇，册立杨广为太子。

【原文】

勇颇知其谋，忧惧，计无所出，使新丰人王辅贤造诸厌胜[1]。又于后园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时于中寝息，布衣草褥，冀以当之[2]。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寿宫，使杨素观勇所为[3]。素至东宫，偃息未入，勇束带待之，素故久不进，以激怒勇[4]。勇衔之，形于言色。素还言：“勇怨望，恐有他变，愿深防察[5]。”上闻素谮毁，甚疑之[6]。后又遣人伺觇东宫，纤介事皆闻奏，因加诬饰以成其罪[7]。

【注文】

[1]计无所出：走投无路，无法可想。　　新丰：县名。汉置。治今陕西临潼东北阴盘城。东汉灵帝末，县治迁城东零水畔。北周又迁，隋大业六年（610年）迁今陕西西安临潼东北新丰镇。唐垂拱二年（686年）改新丰为庆山，神龙元年（705年）复名新丰。天宝七年（748年）废。　　王辅贤：隋人。善于占候。生平事迹不详。　　厌（yā）胜：即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2]后园：指东宫后园。　　卑陋：低矮简陋。　　寝（qǐn）息：睡卧休息。　　草褥（rù）：草垫子。　　当：抵挡。

[3]仁寿宫：宫殿名。隋开皇十三（593年）年建，唐贞观五年（631年）改为九成宫。故址在今陕西麟游境内。

[4]偃（yǎn）息：休养；歇息。　　束带：整饰衣服。表示端庄。　　待：等，等候。

[5]还言：回话，答话。　　怨望：怨恨；心怀不满。　　防察：伺察防备。

[6]谮（zèn）毁：谗间毁谤。

[7]伺觇（chān）：伺察；窥探。　　纤（xiān）介：细微，细小。　　诬饰：虚妄粉饰，虚假不实。　　成：坐实。

【译文】

杨勇也很清楚他们的谋划，感到忧虑恐惧，无计可施，于是派新丰人王辅贤制作了一些巫术诅咒的用具。又在东宫后园建立了一个平民村，房屋低矮简陋，杨勇时常在里面歇息，他身穿布衣，铺着草席，希望以此抵挡住废立之议。隋文帝杨坚知道杨勇心中不安，一次在仁寿宫，隋文帝让杨素观察杨勇的举止。杨素抵达东宫，停脚不进入，杨勇穿戴好衣服等着他，杨素故意长时间不进去，以此来激怒杨勇。杨勇怀恨在心，并且言语神色都表现了出来。杨素返回汇报说：“杨勇心存怨恨，恐怕会发生一些变故，希望陛下多多提防。”隋文帝听到杨素诋毁杨勇，更加怀疑太子。皇后又派人到东宫窥探，琐碎的事情也都向隋文帝奏报，并且添加了很多不实之词以罗织杨勇的罪状。

【原文】

上遂疏忌勇，乃于玄武门达至德门量置候人，以伺动静，皆随事奏闻[1]。又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属诸卫府，有勇健者咸屏去之，出左卫率苏孝慈为淅州刺史[2]。勇愈不悦。太史令袁充言于上曰：“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3]。”上曰：“玄象久见，群臣不敢言耳。”充，君正之子也[4]。

【注文】

[1]疏忌：也作“疎忌”。疏远猜忌。　　玄武门：城门名。隋大兴宫（即唐长安太极宫）北面正门，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城北。　　至德门：城门名。隋大兴宫东北门。　　量置：酌量安置。　　候人：侦察之人。　　随事：随时随地。

[2]侍官：官职名。北魏道武帝天赐四年（407年）置侍官，为皇帝的侍从官。其后也用之充宿卫。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改府兵之军士为侍官，轮番宿卫宫廷，使其直隶于君主。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称卫士。唐沿称。　　名籍：名册。　　卫府：军事机构名称。隋开皇元年（581年），隋文帝杨坚设立十二卫府，即左右卫、左右武卫府、左右武侯府、左右领左右府、左右监门府和左右领军府，每府设有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负责宿卫，并统领全国府兵。隋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杨广改为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屯卫、左右御卫、左右候卫等十二卫和左右备身府、左右监门府等四府，统称十六卫府。唐代沿置，但名称有所改变。唐代中期后，随着府兵制的瓦解，卫府制度也名存实亡，五代后晋时废。　　勇健：勇敢强健。　　屏（píng）去：退除；除却。　　左卫率：即太子左卫率，官职名。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掌管宿卫东宫，也参与征伐，地位重要；东晋南朝多沿置。南朝宋五品，梁十一班、陈四品。十六国前秦置。北朝也置。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定为三品上，二十三年（499年）以后定为从三品。北齐从三品。隋朝置，正四品，掌管宫中禁卫；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左侍率。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复置，正四品上，掌管东宫兵仗、仪卫等事务，统管诸曹及三府、外府事。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称左典戎卫率。　　苏孝慈：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祖籍扶风（治今陕西兴平东北）。北周官至工部上大夫。隋初封郡公，历太府卿，兵部、工部尚书。兼任东宫官属，受太子杨勇器重。隋文帝杨坚准备废杨勇，出他为淅州刺史。后为洪州总管。有政绩。曾击平桂林山越诸部。　　淅（xī）州：亦作析州，州名。北魏永安初置，治脩阳（今河南西峡北），领脩阳、固郡、朱阳、南上洛、析阳等五郡，隋初废。

[3]太史令：官职名。相传夏代置。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为朝廷大臣。秦称太史令，汉属太常，职位渐低。魏晋以后修史的职务划归著作郎，太史仅管推算历法。南朝宋、陈均置。北魏也置。北齐为太常寺太史署长官。隋朝为秘书省太史曹（局）长官，从七品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太史监。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复为太史令，从五品下；高宗龙朔二年（662年）后屡改，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定名为司天监。北宋神宗元丰（1078—1085年）改制复置，为太史局长官。至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又称翰林为太史。　　袁充（544—618年）：隋代官吏、学者。字德符。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初仕陈，为秘书郎。历任太子舍人、晋安王文学、吏部侍郎、散骑常侍。陈灭归隋，历任蒙、鄜（fū）二州司马。好道术，通占侯，由此领太史令。大业六年（586年），任内史舍人。讨伐辽东，任朝请大夫、秘书少监，被隋炀帝杨广宠信，拜秘书令。宇文化及诛杀隋炀帝杨广时，袁充被处死。　　天文：日月星辰等天体在宇宙间分布运行等现象。古人把风、云、雨、露、霜、雪等自然现象也列入天文范围。

[4]君正：即袁君正（？—约549年），南朝梁臣。字世忠，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历任吏部郎、北中郎长史、东阳太守、豫章内史等职，后升任吴郡太守，为政有名，但聚敛财货，生活奢靡。侯景之乱时，奉迎侯景叛军，士兵掠其财产子女，忧愤而死。

【译文】

隋文帝杨坚于是疏远猜忌杨勇，还在玄武门到至德门之间的道路上安置探子，以窥探杨勇的动静，随时奏报情况。而且东宫的警卫人员，凡是官职在侍官以上的，名册都被归属到各个卫府，东宫勇武强健的侍卫全都被调离，将左卫率苏孝慈调离京都去担任淅州刺史。杨勇更加不高兴。太史令袁充给隋文帝上奏说：“我观测天相变化，皇太子应当废黜。”隋文帝说：“上天的征兆早就出现，只是群臣不敢说呀。”袁充是袁君正的儿子。

【原文】

晋王广又令督王府军事姑臧段达私赂东宫幸臣姬威，令伺太子动静，密告杨素[1]。于是内外喧谤，过失日闻[2]。段达因胁姬威曰：“东宫过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诏，定当废立[3]。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威许诺，即上书告之。

【注文】

[1]督王府军事：官职名。总管王府军事。　　姑臧：县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今甘肃武威。地处河西走廊冲要，东汉为武威郡治所；三国魏后又为凉州治所；十六国时前凉、后凉、南凉、北凉都曾建都于此；唐为凉州及河西节度使治所。安史之乱后地入吐蕃，最终废除。　　段达（？—621年）：隋代大臣。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北周时，袭爵襄垣县公。北周末，杨坚为丞相时，以大都督领亲兵，常在左右。隋初，为左直斋，累迁车骑将军，兼任晋王参军。以功进仪同，加开府。仁寿初，为太子左卫副率。大业初，拜左翊卫将军。隋炀帝杨广征辽东，留守涿郡。大业十二年（616年），留守东都。大业十四年（618年），听说隋炀帝被杀，与太府卿元文都奉越王杨侗即位。后归附王世充。王世充称帝，为司徒。王世充败后，被唐军所杀。　　姬威（约549—610年）：隋臣。字永兴，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建德二年（573年），授折冲上士。建德三年（574年），又授大都督。曾参与平定北齐之战，立有战功。后授仪同三司、承御大夫、右内侍，开府仪同三司。隋开皇元年（581年），授太子内率，其年九月，又授太子左内率。开皇二年（582年），封岢岚县开国侯，开皇十二年（592年）诏授上开府仪同三司。开皇十三年（594年）又授太子右卫率，后又授右备身将军，进封汾源县开国公。大业初，授司农卿。大业三年（607年）授银青光禄大夫，出任龙泉太守。大业四年（608年），转为敦煌太守。大业六年（610年）卒。

[2]喧谤：大声指责。

[3]密诏：秘密的诏书。

【译文】

晋王杨广又让督王府军事、姑臧人段达私下贿赂太子的宠臣姬威，让他窥探太子的动静，然后秘密向杨素报告。于是朝廷内外都有人议论诋毁太子，每天都能听到杨勇的过失。段达趁机威胁姬威说：“太子的过失，陛下都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接到密诏，肯定要废黜太子。如果你能告发他，就会得到荣华富贵。”姬威应承下来，马上上书告发杨勇。

【原文】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寿宫。翌日，御大兴殿，谓侍臣曰：“我新还京师，应开怀欢乐，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1]。”吏部尚书牛弘对曰：“臣等不称职，故至尊忧劳[2]。”上既数闻谮毁，疑朝臣悉知之，故于众中发问，冀闻太子之过。弘对既失旨，上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仁寿宫去此不远，而令我每还京师，严备仗卫，如入敌国[3]。我为下利，不解衣卧，昨夜欲近厕，故在后房，恐有警急，还移就前殿，岂非尔辈欲坏我家国邪[4]？”于是执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付所司讯鞠，命杨素陈东宫事状以告近臣[5]。

【注文】

[1]翌（yì）日：次日；明日。　　大兴殿：宫殿名。即隋朝国都大兴城（唐朝复名长安，今陕西西安）宫城正殿，唐代改名为太极殿。大兴城为隋国都名，唐朝改长安，位于汉长安城东南，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城南、城东、城西一带。隋建国后，由宇文恺主持设计。开皇三年（583年），隋朝迁都于大兴城。城北中部为宫城，宫城南为皇城。唐朝恢复长安城的名称，仅有部分改建。　　翻（fān）：反而。　　邑然：不乐之状。　　愁苦：忧虑痛苦。

[2]牛弘（545—610年）：隋代大臣、学者。也叫牛宏，字里仁，安定鹑觚（chún gū）（今甘肃灵台东北）人。本姓尞（liáo），父尞允为北魏侍中，被赐姓牛。牛弘好学博闻，精通音律，也通律令。北周时，任中外府记室、纳言上士，专掌文书。后袭封临泾公，转内史下大夫。入隋为秘书监，曾上表请开献书之路，进爵奇章郡公。后任礼部尚书、太常卿、吏部尚书。隋炀帝杨广时，进位上大将军，改右光禄大夫。曾奉命编撰《大业律》，又曾奉命修撰《五礼》，并参与定新乐，著有文集十三卷。　　称（chèn）职：才能与职位相称。　　忧劳：忧患劳苦。

[3]失旨：也作“失指”。不合帝王旨意。　　严备：严密戒备。

[4]下利：简称利。也称下痢，是一种病症。早期古医籍中痢疾与泄泻的统称。后世区分为利与痢，以利为泄泻，痢为痢疾。　　不解衣卧：不脱衣服睡觉。　　后房：后面的房屋。多指姬妾住处。　　警急：危急。　　移就：移到。　　前殿：正殿。　　家国：家与国。也特指国家。

[5]太子左庶子：东宫属官。约西晋已置。隋朝为太子门下坊长官，正四品上。后代沿置。　　唐令则（？—600年）：北周隋朝文士、音乐家。父亲唐谨在西魏北周以文词著名。他承家学，擅写文章，能解音律。北周静帝大象（579—580年）中，官至乐部下大夫。入隋，为太子左庶子，以其才艺得宠于皇太子。后杨勇被废，被诛杀。　　讯鞠（jū）：审讯。　　事状：事实情况。

【译文】

开皇二十年（600年）秋季九月壬子（二十六日），隋文帝杨坚从仁寿宫返回长安。第二天，驾临大兴殿，对侍臣说：“我刚回到京师，本该开怀畅饮，但不知什么原因，心中却十分忧愁苦闷。”吏部尚书牛弘回答道：“我们不称职，所以让陛下忧心操劳。”隋文帝已经好几次听到对太子的诋毁，疑心朝臣都已经知道了这些事，因此在群臣中发问，希望能够听到太子的过失。牛弘的回答不符合隋文帝的心意，隋文帝便脸色一变对东宫的属官说：“仁寿宫离这里不远，却让我每次返回京师时，都要严加戒备，好像是进入敌国一样。我得腹泻，不脱衣服睡觉，昨夜想上厕所，厕所在后房，我担心发生意外，就到前殿上厕所，这难道不是你们想要危害我的家庭和国家吗？”于是派人将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拘捕，交给有关部门审讯，让杨素把太子的所作所为告诉近臣。

【原文】

素乃显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检校刘居士余党[1]。太子奉诏，作色奋厉，骨肉飞腾，语臣云：‘居士党尽伏法，遣我何处穷讨[2]？尔作右仆射，委寄不轻，自检校之，何关我事[3]。’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诛[4]。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5]。’因长叹回视，云‘我大觉身妨’[6]。”上曰：“此儿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恒劝我废之[7]。我以布衣时所生，地复居长，望其渐改，隐忍至今[8]。勇尝指皇后侍儿谓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几许异事[9]！其妇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尝责之，勇即怼曰‘会杀元孝矩’，此欲害我而迁怒耳[10]。长宁初生，朕与皇后共抱养之，自怀彼此，连遣来索[11]。且云定兴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12]。昔晋太子取屠家女，其儿即好屠割[13]。今傥非类，便乱宗祏[14]。我虽德惭尧、舜，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15]。我恒畏其加害，如防大敌[16]。今欲废之，以安天下[17]。”

【注文】

[1]向京：到京城。向，到。　　刘居士：生卒年不详。隋人。刘昶（chǎng）的儿子。隋初为太子千牛备身，纠集公卿子弟数百人，横行长安，为非作歹，隋文帝杨坚一直未予深究。后被人告其谋反，并且想要勾引突厥，隋文帝才下令捕其党羽。将刘居士与其父处死。

[2]奉诏：接受皇帝的命令。　　奋厉：激愤的样子。　　骨肉飞腾：面部骨肉似乎就要崩开。　　伏法：依法被处死刑。　　穷讨：深究。

[3]委寄：委任付托。

[4]大事：指皇位禅让之事。　　不遂：不成功。

[5]不得自遂：不自主。

[6]回视：回头看。　　身妨：不自由。

[7]承嗣：世袭；传代。

[8]地复：指顺序。　　居长：长子。　　隐忍：克制忍耐。将事情藏在内心，强力克制忍耐，不作表示。

[9]异事：奇怪的事；难以理解的事。

[10]怼（duì）：怨恨。　　会杀：应该处死。　　迁怒：把自己的怒气或对某人的怒气发泄到另一个人身上。

[11]长宁：即长宁王杨俨。　　自怀彼此：有其他的想法。　　连遣：接连派人来。

[12]云定兴女：指云氏，是云定兴的女儿。云定兴，生卒年不详。隋代人。通晓音律服饰。女儿为太子杨勇所宠，杨勇被废，云定兴被配少府。后追随宇文述，经其荐举，为隋炀帝杨广制器物，受到奖赏。云定兴为求官，请求处死外孙杨俨等。后位至左屯卫大将军。　　私合：通奸。　　体胤（yìn）：亲生的后代。

[13]晋太子：即司马遹（yù）（277—300年），西晋皇太子。晋惠帝司马衷长子。字熙祖。少年聪颖，为晋武帝司马炎所喜爱。晋惠帝司马衷即位，立为太子。当时惠帝司马衷皇后贾氏专权，因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图谋废黜。元康九年（299年），贾后将他废为庶人，不久司马遹被杀。太子幼年聪颖，但长大后不好学，与左右嬉戏，奢靡暴虐。曾于宫中建市场，让人割肉卖酒，他手掂斤两，轻重不差。据称是因为他母亲原本是屠家女的缘故，故太子乐于为此。　　屠家：屠夫之家。　　屠割：屠杀分割。

[14]傥（tǎng）：表示假设，相当于“倘若”“如果”。　　非类：身份、门第等不相类的人。　　宗祏（shí）：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也借指宗庙、宗祠，引申指朝廷、国家。

[15]德惭：德行比不上。　　万姓：百姓。　　不肖（xiào）：品行不好，没有出息。

[16]恒畏：常常担心。

[17]安天下：安定天下。

【译文】

杨素于是公开说：“我遵奉皇上敕令来京师，让皇太子追查刘居士的余党。太子接受诏书后，脸色大变，以至于面部骨肉似乎就要崩开，对我说：‘刘居士的党羽已经全部伏法，还派我去哪里追查呢？你担任右仆射，责任不轻，应该自己去追查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还说：‘过去禅让这样的大事没有成功的话，我首先会被诛杀。如今将做天子，竟然让我还不如我的弟弟们，凡事都不能做主。’还回头长叹，说‘我觉得太不自由了’。”隋文帝杨坚说：“我早就感到他不能承担继承帝业的重任，皇后常常劝我废黜他。我因为他是我做平民百姓时所生，又是长子，希望他能逐渐改掉恶习，所以一直忍耐到现在。杨勇曾经指着皇后的侍女对人说‘这些人都是我的’，这话说得多么奇怪！他的妃子刚去世时，我非常怀疑她是被毒死的，曾经责问杨勇，杨勇就回答道‘应该处死元孝矩’，这是想要害我去迁怒其他人。长宁王刚出生时，我和皇后一起把他抱来养育，但杨勇却有其他的想法，接连派人来索要长宁王。况且云定兴女儿是私生女，由此想来，长宁王不一定是他的亲骨肉。过去晋太子娶了屠户的女儿，他们的儿子就喜欢屠宰。现在如果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便会乱了宗祏。我的德行虽然比不上尧、舜，但也不会把天下百姓交给不肖子孙。我常常怕他加害我，像防敌人一样防他。我现在就准备废黜他，以安定天下。”

【原文】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谏曰：“废立大事，诏旨若行，后悔无及[1]。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2]。”上不应，命姬威悉陈太子罪恶[3]。威对曰：“太子由来与臣语，唯意在骄奢[4]。且云：‘若有谏者，正当斩之，不杀百许人，自然永息[5]。’营起台殿，四时不辍[6]。前苏孝慈解左卫率，太子奋髯扬肘曰：‘大丈夫会当有一日，终不忘之，决当快意[7]。’又宫内所须，尚书多执法不与，辄怒曰：‘仆射以下，吾会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祸[8]。’每云：‘至尊恶我多侧庶，高纬、陈叔宝岂孽子乎[9]？’常令师姥卜吉凶，语臣云：‘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10]。’”上泫然曰：“谁非父母生，乃至于此！朕近览《齐书》，见高欢纵其儿子，不胜忿愤，安可效尤邪[11]？”于是禁勇及诸子，部分收其党与[12]。杨素舞文巧诋，锻炼以成其狱[13]。

【注文】

[1]左卫大将军：官职名。不同时期含义不同。北齐置。常在嗣主左右，兼掌机要之事。隋置，为十二卫府之左卫府长官，正三品，负责宫廷禁御、仪仗。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左翊卫大将军，总管府事，并统诸鹰扬府。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复改为左卫府大将军，掌管宫廷禁卫等事。　　五原：郡、县名。原为战国秦九原郡，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改置。治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后套以东、阴山以南、包头以西和达拉特、准格尔等地。东汉末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丰州为五原郡，领九原、永丰、安化三县，治九原（今内蒙古五原西南黄河北岸），后废。也为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东汉末废。　　元旻（mín）（？—600年）：隋代将领。曾任右卫将军、左卫大将军。隋文帝杨坚欲废太子杨勇，元旻苦谏，结果被杨素挑拨处死。　　诏旨：诏书、圣旨。

[2]谗言：说坏话诽谤人。也指坏话，挑拨离间的话。　　罔（wǎng）极：无穷尽。

[3]悉陈：全都陈述出来。

[4]骄奢：骄横奢侈。

[5]永息：永远平息。

[6]台殿：楼台殿堂。　　四时：四季。

[7]解：解除职务。　　奋髯（rán）：抖动胡须。激愤或激昂的样子。　　扬肘：挥着胳膊。　　快意：恣意所欲。

[8]宫内：指东宫之内。　　执法：执行法令。　　不与：不给。　　会戮（lù）：应该处死。戮，杀。　　慢：轻慢。

[9]侧庶：嫡妻外的偏房。　　孽（niè）子：庶子，非正妻所生之子。

[10]师姥：巫婆。　　忌：父母或祖先死亡的日期。此处指隋文帝的死期。　　促：迫近。

[11]齐书：史书名。一般指《北齐书》，唐李百药撰，为记载北齐一代的史书，当时尚未撰写完成，故隋文帝所览齐书，应为崔子发所撰齐纪。　　忿愤：愤怒不平。　　效尤：仿效坏的行为。效，仿效。尤，过失。

[12]禁：囚禁。　　党与：同党。

[13]舞文巧诋（dǐ）：玩弄文字，诋毁构陷。

【译文】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劝谏说：“废立太子是大事，诏书旨意如果颁行，后悔就来不及了。谗言没有穷尽，希望陛下明察。”隋文帝杨坚没有回答他，命令姬威将太子的罪状恶行全都陈述出来。姬威答道：“太子向来和我说话，态度都是十分骄横。并且还说：‘如果有劝谏我的人，就该把他们处斩，不过杀掉一百多人，自然就会永远清静了。’太子营建楼台宫殿，一年四季都不停息。此前，苏孝慈被解除左卫率的职务，太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挥着胳膊说：‘大丈夫终究会有一天，不会忘记此事，决断杀伐以求得痛快。’还有太子在宫内所求东西，尚书经常依法不予发放，太子就大怒说：‘仆射以下的官员，我一定处死一两人，让他们知道怠慢我所带来的祸端。’常常说：‘陛下厌恶我多有姬妾庶子，难道高纬、陈叔宝是庶子吗？’太子经常让巫婆占卜吉凶，对我说：‘皇上的忌期在开皇十八年，这个期限快到了。’”隋文帝伤心地说：“谁不是父母所生，怎么竟然到这种地步呢！我最近看《齐书》，看到高欢放纵他的儿子，不胜愤怒，怎么可以效仿他呢？”于是隋文帝下令拘禁杨勇和他的儿子，分别逮捕了他的党羽。杨素舞文弄墨，巧言诋毁，编织罪名，以铸成杨勇罪案。

【原文】

居数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尝曲事于勇，情存附托[1]。在仁寿宫，勇使所亲裴弘以书与旻，题云‘勿令人见’[2]。”上曰：“朕在仁寿宫，有纤介事，东宫必知，疾于驿马[3]。怪之甚久，岂非此徒邪？”遣武士执旻于仗[4]。右卫大将军元胄时当下直，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为防元旻耳[5]。”上以旻及裴弘付狱[6]。

【注文】

[1]居：停止；休息；止息。　　承：顺从，迎合。　　曲事：曲意奉事。　　附托：依附寄托。

[2]裴弘：隋人，杨勇亲信。生平事迹不详。

[3]疾：快，迅速。

[4]武士：指宫廷卫士。　　仗：即左卫仗。

[5]下直：在宫中当值结束。　　向：之前。　　防：防备。

[6]付狱：关进监狱。

【译文】

过了几天，有关部门按照杨素的授意，上奏道：“元旻曾经曲意逢迎杨勇，有阿谀结交的事情。在仁寿宫，杨勇派亲信裴弘送信给元旻，信封上写着‘勿令人见’的字样。”隋文帝杨坚说：“我在仁寿宫，即使是些细微琐事，太子也都知道，比驿马传递还迅速。我早就对此感到奇怪，难道不是这家伙在通风报信吗？”于是派武士到左卫仗逮捕元旻。右卫大将军元胄当时已经完成值守，还没有离去，趁机上奏说：“我先前值完班不走，就是为了提防元旻。”隋文帝于是下令将元旻和裴弘都关进监狱。

【原文】

先是，勇见老枯槐，问：“此堪何用[1]？”或对曰：“古槐尤宜取火。”时卫士皆佩火燧，勇命工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2]。又药藏局贮艾数斛，索得之，大以为怪，以问姬威[3]。威曰：“太子此意，别有所在。至尊在仁寿宫，太子常饲马千匹，云：‘径往守城门，自然饿死。’”素以威言诘勇，勇不服，曰：“窃闻公家马数万匹，勇忝备太子，马千匹乃是反乎[4]？”素又发东宫服玩，似加琱饰者，悉陈之于庭，以示文武群官，为太子之罪[5]。上及皇后迭遣使责问勇，勇不服[6]。

【注文】

[1]枯槐（huái）：枯死的槐树。

[2]火燧（suì）：引火之物。

[3]药藏局：官署名。隋唐时期置，归太子左春坊（即门下坊），负责掌管东宫医药，隋朝长官为药藏监，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称药藏郎。　　艾：多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老叶制成绒，供针灸用。　　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南宋之后改为五斗。　　索：搜寻，寻求。

[4]径往：径直前往。　　诘：盘问，追问。　　忝（tiǎn）备：荣幸成为太子。忝，荣幸，为谦辞。

[5]琱（diāo）饰：雕刻装饰。琱同“雕”。　　庭：堂阶前的院子。

[6]迭（dié）：交换，轮流。

【译文】

以前，杨勇看见一棵枯死的老槐树，问道：“这能做什么用？”有人回答说：“古槐特别适合取火用。”当时杨勇的卫士都佩戴火燧，杨勇命令工匠用古槐制作了数千枚火燧，准备分别赐给身边的侍从，到这时，这些火燧都在东宫的仓库中被查获。而且药藏局贮藏了几斛艾叶，搜出这些东西，大家都十分奇怪，便询问姬威。姬威说：“太子这样做是别有用心。陛下在仁寿宫，太子长期饲养着一千匹马，说：‘如果直接守住城门，他们自然就会被饿死。’”杨素拿姬威的话来盘问杨勇，杨勇不服，说：“我听说你家饲养数万匹马，我作为太子，养上千匹马就是谋反？”杨素又搜出东宫的服饰玩器，只要是加以雕饰的，全都摆列在厅堂上，展示给文武百官看，以作为太子的罪状。隋文帝杨坚和独孤皇后接连派使者责问杨勇，杨勇都表示不服。

【原文】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见使者警曰：“得无杀我邪[1]？”上戎服陈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诏，废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为庶人[2]。勇再拜言曰：“臣当伏尸都市，为将来鉴戒[3]。幸蒙哀怜，得全性命[4]。”言毕，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闵默[5]。长宁王俨上表乞宿卫，辞情哀切，上览之闵然[6]。杨素进曰：“伏愿圣心同于螫手，不宜复留意[7]。”己巳，诏：“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并处斩，妻妾子孙皆没官[8]。车骑将军榆林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资财、田宅皆没官[9]。副将作大匠高龙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皆处尽[10]。”于是集群官于广阳门外，宣诏戮之。乃移勇于内史省，给五品料食[11]。赐杨素物三千段，元胄、杨约并千段，赏鞠勇之功也[12]。文林郎杨孝政上书谏曰：“皇太子为小人所误，宜加训诲，不宜废黜[13]。”上怒，挞其胸[14]。

【注文】

[1]得无：恐怕；岂不；莫非。

[2]戎（róng）服：军服。也指穿着军服。　　陈兵：布兵列阵。　　武德殿：大兴宫宫殿名。建于隋初，唐建国后沿用。唐睿宗景云元年（710年）改大兴宫为太极宫，仍用其名。　　诸亲：指各位宗亲。　　内史侍郎：官职名。隋置，内史省次官，正四品。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称内书侍郎，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为中书侍郎。

[3]伏尸：尸体倒地，即死亡。　　都市：都城中的集市。　　鉴戒：也作“鉴诫”。引为教训，使人警惕。

[4]幸蒙：承蒙。　　哀怜：怜惜；同情。

[5]泣下流襟：泪流沾湿衣襟。形容极度悲哀。泣，眼泪。　　舞蹈：臣下朝见帝王时的礼节。指拜谢。　　闵（mǐn）默：忧郁不语。

[6]辞情：话语和文辞的情感。　　哀切：凄切，多用来形容声音、眼神等。　　闵然：忧伤的样子。

[7]进：进奏。　　伏愿：表示愿望的敬辞。多作奏疏用语。　　螫（shì）手：咬手。

[8]太子家令：太子官属。秦汉始置，秦、西汉掌太子汤沐邑，掌东宫刑狱、饮食、仓库；东汉不掌刑狱，两晋掌东宫刑狱、仓储、饮食等，五品。南朝、北魏沿置。宋五品，梁十班，陈四品，北魏从四品上。北齐至唐为太子家令寺长官，从四品上。明清时废。　　邹文腾（？—600年）：隋朝人。任太子杨勇太子家令。杨勇被废黜后，被处死。　　左卫率司马：官职名。执掌左卫率府军务。　　夏侯福（？—600年）：隋臣。曾任左卫率司马。被太子杨勇宠信，杨勇被废黜后，被处死。　　典膳监：官职名。北齐始置，为太子门下坊典膳局长官，执掌进膳、尝食。北齐正六品下。隋朝沿置，正七品下。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典膳郎。　　元淹（？—600年）：隋朝人。任典膳监。杨勇被废黜后，被处死。　　吏部侍郎：官职名。始于汉代，为郎官之一。东汉以后，为吏部曹之副长官。魏、晋、南北朝与吏部郎互称。为尚书省吏部曹（郎曹）长官。隋初为吏部司长官，从五品，隋炀帝改称选部郎，又置吏部侍郎为吏部次官，正四品。唐代亦置，为正四品上，当时尚书多用作兼官，部务多由侍郎主持。唐高宗李治、武则天、玄宗李隆基时曾改名司列少常伯、天官侍郎、文部侍郎，不久即各复旧。历朝沿置。　　萧子宝（？—600年）：隋臣。曾任吏部侍郎，被太子杨勇所宠信，杨勇被废黜后，被处死。　　主玺（xǐ）下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天官府纳言中大夫属官。执掌保管神玺，传国玺与六玺，正一命。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废。　　何竦（sǒng）（？—600年）：北周、隋朝人。曾任主玺下士，杨勇被废黜后，被处死。　　没（mò）官：没收入官。

[9]榆林：郡名。隋大业三年（607年）置。治榆林（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十二连城古城）。后移治今陕西榆林。领榆林、富昌、金河三县。辖境包括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乌兰察布市和林格尔县、呼和浩特托克托的部分地区。唐贞观四年（630年）改为胜州。唐天宝元年（742年）复置，乾元元年（758年）改为胜州。　　阎毗（pí）（564—613年）：隋代官员。祖籍榆林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女婿，北周末拜仪同三司，任千牛左右。入隋，事太子杨勇。杨勇被废，他与妻子被没为官奴。后放免为民。隋炀帝杨广即位，授为朝请郎、起部郎，主持制造军械、修筑长城、开永济渠等。历仕武贲郎将、将作少监等。大业九年（613年）病死。　　崔君绰：生卒年不详。隋朝人。博览经史，北周末，曾为丞相府宾曹参军，隋建国后，与太子杨勇有交往。　　游骑尉：隋武散官名。隋文帝开皇六年（586年）置，从七品下。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　　沈福宝：隋朝人。生平事迹不详。　　术士：指以占卜、星相等为职业的人。　　章仇太翼：即卢太翼，生卒年不详。隋代著名术士。字协昭。河间（今河北河间市）人。隋初，被太子杨勇招为府属。杨勇被废，章仇太翼没为官奴。他目盲，能以手摸字。史称其预言皆验。隋炀帝杨广赐他姓卢。卒于洛阳。

[10]副将作大匠：官职名。为将作寺长官将作大匠的副职，协助将作大匠掌修建宫室、宗庙、陵寝等事务。隋文帝开皇二十年（600年）至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大业五年（609年）至大业十三年（617年）曾改名将作少监。唐朝复旧。　　高龙义（？—600年）：隋臣，任副将作大匠，太子杨勇被废，他被迫自杀。　　率更令：官职名。即“太子率更令”，为东宫属官，秦代始置，掌东宫刻漏计时，宫殿值守及赏罚之事。南朝宋五品，梁十班，陈四品，北魏从四品上。至北齐始设率更寺，置“率更令”为长官。唐代之“率更寺”加掌宗族次序、礼乐、刑罚等事。北齐至唐为太子率更寺长官，皆从四品上。龙朔中改“率更寺”为“司更寺”，改“率更令”为“司更大夫”，咸亨中复旧。宋代以后不置，辽、金沿置。元以后无。　　晋文建（？—600年）：隋代官员。任率更令。太子杨勇被废，他被迫自杀。　　通直散骑侍郎：官职名。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置，以员外散骑侍郎与散骑侍郎通员当班值守，故名。职掌同散骑侍郎，地位颇高。南朝沿置。自南朝宋以后多为加官，梁位六班，陈六品。北魏、北齐也置，皆从五品上。隋朝置于门下省，陪从值朝，从五品上，隋炀帝杨广罢。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置为文散官，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废。　　元衡（？—600年）：隋臣，任通直散骑侍郎，太子杨勇被废，他被迫自杀。　　处尽：因罪被赐自尽。

[11]料食：指俸禄。

[12]鞠（jū）：即“鞫”，审问犯人。

[13]文林郎：官职名、散官名。隋文帝开皇六年（586年）置，为从九品上散官。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罢，又于秘书省另置为职官，掌撰录文史、检讨旧事，从八品。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复置为文散官，从九品上。后代多沿置。　　杨孝政：生卒年不详。隋朝人。开皇末任文林郎。上书谏阻废太子杨勇，被帝怒挞。　　训诲：教导。用于上级对下级，尊长对晚辈。

[14]挞（tà）：用鞭子或棍子打。

【译文】

隋文帝开皇二十年（600年）冬季十月乙丑（初九日），隋文帝杨坚派人召见杨勇，杨勇见到使者吃惊地说：“难道要杀我吗？”隋文帝身穿戎装，排列卫兵，驾临武德殿，召集百官站立在东面，各位皇亲站立在西面，派人领着杨勇和他的儿子站在大殿中间，命令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读诏书，将杨勇和他被封为王、公主的儿女全都废黜为平民。杨勇拜了两拜说：“我本应被押到街市斩首示众，以作为后人的镜鉴。幸而承蒙陛下哀怜，得以保全性命。”说完，眼泪就洒满了衣襟，随后跪拜行礼后离去，殿里的人无不怜悯，沉默不语。长宁王杨俨上表请求充当隋文帝杨坚的宿卫，言辞凄婉恳切，隋文帝看后也很难过。杨素进言说：“希望在陛下的心中，对待此事就应该像被毒蛇咬了手一样，不应该再对此奏表动心了。”己巳（十三日），隋文帝下诏：“元旻、唐令则和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全都处斩，妻妾子孙都入官为奴。车骑将军、榆林人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赦免死罪，各杖打一百下，本人和妻子儿女、家产、田地住宅都被没收入官。副将作大匠高龙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都被赐自尽。”于是把百官集中到广阳门外，宣读诏书，处死了这些人。还迁移杨勇到内史省，供给他五品官的俸禄。赐给杨素三千段布帛，元胄、杨约都被赐给一千段布帛，以奖赏他们审问杨勇的功劳。文林郎杨孝政上书劝谏说：“皇太子被小人教坏，应该加以训诫，不应该废黜。”隋文帝大怒，用鞭子抽打他的胸部。

【原文】

初，云昭训父定兴，出入东宫无节，数进其奇服异器以求悦媚[1]。左庶子裴政屡谏，勇不听[2]。政谓定兴曰：“公所为不合法度[3]。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于太子非令名也[4]。公宜自引退，不然将及祸[5]。”定兴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为襄州总管。唐令则为勇所昵狎，每令以弦歌教内人[6]。右庶子刘行本责之曰：“庶子当辅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于房帷之间哉[7]？”令则甚惭，而不能改。时沛国刘臻、平原明克让、魏郡陆爽并以文学为勇所亲，行本怒其不能调护，每谓三人曰：“卿等止解读书耳[8]。”夏侯福尝于内与勇戏，福大笑，声闻于外[9]。行本闻之，待其出，数之曰：“殿下宽容，赐汝颜色[10]。汝何物小人，敢为亵慢[11]！”因付执法者治之。数日，勇为福致请，乃释之[12]。勇尝得良马，欲令行本乘而观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于庶子，欲令辅导殿下，非为殿下作弄臣也。”勇惭而止。及勇败，二人已卒，上叹曰：“向使裴政、刘行本在，勇不至此[13]。”

【注文】

[1]无节：没有节制。　　奇服异器：奇异的服饰和器皿。　　悦媚：逢迎取悦。

[2]裴政：生卒年不详。南北朝、隋代官员、学者。字德表，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初任梁朝邵陵王萧纶法曹参军，又任起居郎、枝江令。后进入湘东王萧绎幕府。萧绎称帝，授通直散骑侍郎，升任给事黄门侍郎。萧绎败亡后，被俘至长安，宇文泰任命他为相府从事，参与制定官制。北周、隋代参与制订律令。北周建国，任少司宪，隋代，官至散骑常侍、太子左庶子、襄州总管。

[3]法度：行为的准则；规矩。

[4]暴薨（hōng）：暴死。　　籍籍：众口喧腾的样子。　　令名：指好的名声。

[5]引退：自请辞去官职或职务。

[6]昵狎：亲近；亲狎。　　弦（xián）歌：用琴瑟等伴奏歌唱。　　内人：宫中女官，也指宫女。

[7]右庶子：东宫属官。西晋已置。隋朝为太子典书坊长官，正四品。后代沿置。　　刘行本：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沛人。仕梁、北周。北周末，以忤（wǔ）宣帝宇文赟被贬为河内太守。隋初，为黄门侍郎，谏隋文帝杨坚，隋文帝不听从，刘行本置笏于地而退，隋文帝改容谢过。后为太子杨勇属官，以礼法戒饬同僚，杨勇畏惧他方正严谨。领大兴令，权贵不敢造门请托。杨勇被废时，隋文帝叹息他早逝。　　房帷：指宫闱（wéi）；宫中。

[8]沛国：地名。西汉高帝置，治相县（今濉〈suī〉溪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东，河南夏邑、永城和江苏沛、丰等县地。东汉改为沛国，隶豫州。辖境相当于今苏、皖、豫间之淮北、亳州、宿州三市及濉溪、永城、丰县、沛县、萧县、固镇、灵璧、五河。三国魏时移治沛县（今江苏沛县）。西晋因之，徙治相县。东晋时改为沛郡，移治沛县（今江苏沛县）。隶徐州。辖境缩小。北魏沿置，移治萧县（今安徽萧县西北），辖萧县、沛县、相县三县。北齐废。　　刘臻（527—598年）：隋文学家。沛国相（今安徽淮北）人。南朝梁时历任邵陵王东阁祭酒、中书舍人。梁亡，入后梁（萧詧）。后入北周，历任宇文护记室、蓝田县令、畿（jī）伯下大夫等职。隋授仪同三司，为太子杨勇所重。精通《汉书》，时人称为汉圣。有文集十卷，后佚。　　明克让（525—594年）：隋臣。平原鬲（gé）（今山东德州东南）人。字弘道。博涉经史，十四岁为梁湘东王萧绎法曹参军，官至中书侍郎。梁亡，归北周，曾参与修订历法，累迁司调大夫。入隋，为太子内舍人，转率更令。太子杨勇以师礼待之。又与牛弘等修礼议乐，对当时制度多有订正。　　陆爽（539—591年）：隋代官吏。字开明。魏郡临漳（今河北临漳西南）人。仕齐，官至中书侍郎。入隋为太子洗马，博学有口才，与左庶子宇文恺等撰《东宫典记》，陈人至隋，常参与迎劳，后为太子杨勇所宠信，开皇十一年（591年）卒。　　止：只；仅。

[9]（gě）内：阁中。，楼房的建筑物。

[10]颜色：面子。

[11]亵（xiè）慢：举止不庄重。

[12]致请：求情。

[13]向使：假使。

【译文】

起初，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没有节制地进出东宫，数次进献奇异的服饰和器皿，以博取杨勇的欢喜与宠信。左庶子裴政多次劝谏，杨勇不听。裴政对云定兴说：“您的行为不符合礼法制度。而且元妃突然去世，众人议论纷纷，这对太子来说不是什么好名声。您应该主动隐退，否则将来必定大祸临头。”云定兴把这番话告诉了杨勇，杨勇便更加疏远裴政，因此让他出京担任襄州总管。唐令则被杨勇所亲近宠信，常常让他教东宫宫人弦丝歌舞。右庶子刘行本责备唐令则说：“身为庶子，应当以正道辅佐太子，为什么要用声色歌舞取悦太子呢？”唐令则听后很惭愧，然而却不能改正。当时沛国人刘臻、平原人明克让、魏郡人陆爽都因为擅长文学而被杨勇亲宠，刘行本对他们没有调教好太子感到很愤怒，常常对这三人说：“你们只限于知道读些书罢了。”夏侯福曾经在中与杨勇嬉戏，夏侯福笑声很大，声音传到外面。刘行本听到，等夏侯福出来，数落他道：“殿下对人宽容，给你面子。你是什么人物，怎么敢于如此轻慢！”于是将夏侯福交给执法官员治罪。过几天，杨勇为夏侯福求情，刘行本才将他释放。杨勇曾经得到一匹好马，想让刘行本骑上去给他看看。刘行本严肃地说：“陛下让我担任庶子，是要让我辅佐引导殿下，不是给殿下做弄臣的。”杨勇感到很惭愧，于是作罢。等到杨勇被废黜时，裴政、刘行本二人已经去世，隋文帝杨坚叹息着说：“假如裴政、刘行本还活着，杨勇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原文】

勇尝宴宫臣，唐令则自弹琵琶，歌《妩媚娘》[1]。洗马李纲起白勇曰：“令则身为宫卿，职当调护，乃于广座自比倡优，进淫声，秽视听[2]。事若上闻，令则罪在不测，岂不为殿下之累邪[3]！臣请速治其罪。”勇曰：“我欲为乐耳，君勿多事。”纲遂趋出[4]。及勇废，上召东宫官属切责之，皆惶惧，无敢对者[5]。纲独曰：“废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发言，臣何敢畏死，不一为陛下正白言之乎[6]？太子性本中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向使陛下择正人辅之，足以嗣守鸿基[7]。今乃以唐令则为左庶子，邹文腾为家令，二人唯知以弦歌、鹰犬娱悦太子，安得不至于是邪[8]！此乃陛下之过，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呜咽。上惨然良久，曰：“李纲责我非为无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9]。我择汝为宫臣，而勇不亲任，虽更得正人何益哉？”对曰：“臣之所以不被亲任者，良由奸臣在侧故也。陛下但斩令则、文腾，更选贤才以辅太子，安知臣之终见疏弃也[10]。自古国家废立冢嫡，鲜不倾危[11]。愿陛下深留圣思，无贻后悔[12]。”上不悦，罢朝，左右皆为之股栗。会尚书右丞缺，有司请人，上指纲曰：“此佳右丞也[13]。”即用之。

【注文】

[1]宫臣：东宫臣属。指太子的属官。　　妩媚娘：歌曲名。

[2]洗马：即太子洗马，官职名。秦始置，太子属官，太子出行为前导。后代多沿置。　　宫卿：太子左庶子的别称。　　广座：大庭广众。　　淫声：淫邪的音乐。通称不合礼制的音乐。　　秽（huì）：弄脏，弄污。

[3]事若上闻：此事如果被皇上知道。　　罪在不测：罪过难以预测。　　累：拖累。

[4]趋出：小步疾行退出，表示恭敬。

[5]切责：严厉责备。

[6]正白言之：堂堂正正地说清楚。

[7]嗣守：继承并遵守和保持。　　鸿基：伟大的基业。多指王业。

[8]家令：即太子家令。　　鹰犬：打猎时追捕禽兽的鹰和狗。　　娱悦：使他人或自己欢乐。

[9]惨然：悲痛。　　徒：只是。

[10]贤才：才智出众的人。　　终见：一直被。　　疏弃：疏远嫌弃。

[11]冢（zhǒng）嫡：嫡长子。　　倾危：倾覆，颠覆。

[12]深留圣思：认真考虑。

[13]尚书右丞：官职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设尚书五人，尚书丞四人，东汉光武帝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辅佐尚书令，总领政务；右丞辅佐仆射，掌管钱财等事，为尚书令及仆射的重要属官。魏晋南朝沿置，管理财用、文书，与左丞共掌省内日常事务、监察官员，三国魏、晋、南朝宋皆六品，梁为八班，陈为四品，北魏、北齐从四品。隋唐时期管理右司郎中、员外郎，监督兵、刑、工三部，唐高宗李治时改称右肃机，不久即恢复旧称。隋从四品，唐正四品下。后代多沿置，明初废。

【译文】

杨勇曾经宴请东宫臣属，唐令则亲自弹琵琶，咏唱《妩媚娘》。洗马李纲站起来禀告杨勇说：“唐令则身为东宫官员，职责是调教护佑太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比作歌伎优伶，演奏靡靡之音，污染人们的视听。此事如果被皇上知道，唐令则的罪责就大了，这难道不是拖累了殿下吗！我请求殿下马上追究他的罪过。”杨勇说：“我只不过是想要玩乐一下，你不要多事。”李纲于是马上退出宴席。等到杨勇被废黜，隋文帝杨坚召来东宫属下官员严厉责备他们，众人都十分惶恐，没人敢回应。只有李纲说：“废立太子是大事。现在文武大臣都知道废立之事不可行，但却没人敢说出来，我怎么敢因为怕死而不向陛下堂堂正正地说清楚呢？太子生性属于中等人，可以向善，也可以作恶。假如陛下选择正人君子辅佐他，足以继承帝业。现在却任命唐令则为左庶子，邹文腾为家令，这二人只知道以声色、犬马娱乐讨好太子，又怎能不让太子落到如此地步呢！这是陛下的过失，不是太子的罪过。”接着就伏在地上流泪呜咽。隋文帝悲伤了许久，说：“李纲对我的指责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选择你担任东宫臣属，然而杨勇却不亲近信任你，即使再得到正人君子又有什么用处呢？”李纲回答道：“我之所以不被亲近信任，实在是因为有奸臣在太子身边的缘故。陛下只要处斩唐令则、邹文腾，另选择贤德有才之人来辅佐太子，怎么能确认我一直被疏远厌弃呢。自古以来，国家废立帝位继承人，很少有不导致国家危亡的。希望陛下认真考虑，不要留下遗恨。”隋文帝听后感到不快，宣布散朝，隋文帝身边的官员都为李纲感到心惊胆战。适逢尚书右丞职位空缺，有关部门请示人选，隋文帝指着李纲说：“这位就是好尚书右丞。”随即就任用了他。

【原文】

十一月戊子，立晋王广为皇太子，天下地震[1]。太子请降章服，宫官不称臣[2]。十二月戊午，诏从之。以宇文述为左卫率。始，太子之谋夺宗也，洪州总管郭衍预焉，由是征衍为左监门率[3]。

【注文】

[1]地震：比喻社会变动或引起震动的事件。

[2]降：免穿。　　章服：以纹饰为等级标志的礼服。章，古代礼服上绣的红白相间的花纹。

[3]洪州：州名。隋开皇九年（589年）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唐辖境相当于今江西修水、锦江流域和南昌、丰城、进贤等地；五代后缩小。　　左监门率：官职名。隋朝始置，为掌管东宫诸门禁的长官，从四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宫门将，正五品。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复置，为太子左监门率府长官，掌东宫禁卫；高宗龙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为左崇掖卫率；武则天垂拱元年（685年）至中宗神龙元年（705年）又改为左鹤禁卫率。

【译文】

隋文帝开皇二十年（600年）十一月戊子（初三日），隋文帝杨坚册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国内震动。太子请求免穿礼服，东宫官员在太子面前不必称臣。十二月戊午（初三日），隋文帝下诏批准太子的请求。隋文帝任命宇文述为左卫率。起初，杨广策划夺取太子地位，洪州总管郭衍也参与了密谋，因此征召郭衍出任左监门率。

【原文】

帝囚故太子勇于东宫，付太子广掌之。勇自以废非其罪，频请见上申冤，而广遏之，不得闻[1]。勇于是升树大叫，声闻帝所，冀得引见[2]。杨素因言“勇情志昏乱，为癫鬼所著，不可复收[3]”。帝以为然，卒不得见[4]。

【注文】

[1]申冤：洗雪冤屈。

[2]升树：爬上树。

[3]情志：感情志趣。　　癫（diān）鬼：使人癫狂的鬼祟。　　著：附着。　　复收：收回。

[4]卒：最终。

【译文】

隋文帝杨坚下令将原太子杨勇拘禁在东宫，交给太子杨广看管。杨勇认为自己无罪却被废黜，频频请求晋见隋文帝申述冤情，然而都被杨广阻止，不让隋文帝知道。杨勇于是爬上树大声喊叫，声音传到了隋文帝的住所，希望能够得到隋文帝召见。杨素趁机进言说“杨勇精神错乱，被疯鬼附身，不可复收”。隋文帝同意他的话，所以杨勇最终也没能晋见隋文帝。

【原文】

初，帝之克陈也，天下皆以为将太平。监察御史房彦谦私谓所亲曰：“主上（思）［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诸王擅权[1]。天下虽安，方忧危乱[2]。”其子玄龄亦密言于彦谦曰：“主上本无功德，以诈取天下，诸子皆骄奢不仁，必自相诛夷[3]。今虽承平，其亡可翘足待[4]。”

【注文】

[1]监察御史：官职名。秦置御史监理诸郡，汉代罢。至晋太元中，置检校御史，专掌门禁以外的违法事件。北魏、北齐、北周沿置。隋开皇二年（582年），改检校御史为监察御史，初为八品上，隋炀帝时改为从七品。唐沿置，隶御史台察院，为正八品下，掌分察百官、巡抚州县狱讼、祭祀及监诸军出使等。宋、元、明、清都沿置。　　房彦谦：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字孝冲，祖籍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故城西南饶阳店附近；一说在今山东武城西北）。世居临淄（今山东淄博南）。通晓经学，善写草隶，北齐时为州治中。北齐亡还乡，隋开皇七年（587年），出任秦州总管府录事参军，受到高颎赏识。隋炀帝杨广时为司隶刺史，出为泾阳令。为官正直廉洁，颇得民心。其子即房玄龄，为唐代名臣。　　卑弱：指格调低下纤弱。　　擅（shàn）权：专权，揽权。

[2]方忧：正要担忧。　　危乱：危险动乱。

[3]玄龄：即房玄龄（577—648年），唐初大臣。字乔（一说名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隋开皇时举进士，任隰（xí）城县尉。李渊起兵后，投奔李世民，为行军记室参军，后为秦王府记室，协助李世民筹谋统一。武德中与长孙无忌策划玄武门之变，为李世民尽力。贞观元年（627年），为中书令，后任尚书仆射，监修国史。与杜如晦、魏徵等同为唐太宗的主要助手，后封梁国公。曾参与制定贞观年间各种典章制度，受诏重撰《晋书》，审定各种典章制度，整顿吏治，与杜如晦并称良相，有“房谋杜断”之称。对历史上有名的“贞观之治”做出了突出贡献。其言论见于《贞观政要》。　　功德：功绩德行。　　诈：欺骗。　　不仁：不讲仁德；残暴。　　诛夷：杀戮，诛杀。

[4]承平：太平。　　翘（qiáo）足待：一举足的时间内即可等到。比喻很快就能实现。翘足，抬起脚。

【译文】

起初，隋文帝杨坚平定陈朝，天下人都认为将会迎来太平盛世。监察御史房彦谦暗地里对亲近的人说：“皇上性情猜忌严厉，行事苛刻残忍，太子谦卑软弱，众王掌握大权。天下虽然平安，却正要担忧发生危机变乱。”他的儿子房玄龄也秘密对房彦谦说：“皇上本来没有功德，凭借狡诈取得天下，他的儿子们都骄横奢侈，不施仁义，将来必定会自相残杀。现在隋朝虽然太平无事，但灭亡却指日可待。”

【原文】

仁寿二年。益州总管蜀王秀，容貎瓌伟，有胆气，好武艺[1]。帝每谓独孤后曰：“秀必以恶终[2]。我在，当无虑，至兄弟，必反矣[3]。”大将军刘哙之讨西爨也，帝令上开府仪同三司杨武通将兵继进，秀以嬖人万智光为武通行军司马[4]。帝以秀任非其人，谴责之，因谓群臣曰：“坏我法者，子孙也。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为毛间蛊所损食耳[5]。”遂分秀所统[6]。

【注文】

[1]瓌（guī）伟：状貌魁梧美好。　　胆气：胆量和勇气。　　武艺：指骑马、射箭、击刺等军事技术。

[2]恶终：不得善终。即遭横祸而死。

[3]无虑：无所忧虑；不用忧虑。　　反：反叛。

[4]刘哙（kuài）：隋代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西爨（cuàn）：西南古地名和族名。晋代、南朝至隋时主要分布在今云南东部，势力曾达西洱河（今云南洱海）。唐时分布在滇池周围的石城（今云南曲靖）、昆川（今云南昆明）、曲轭（è）（今云南马龙）、晋宁、喻献（今云南澂江、江川）、安宁和龙和城（今云南禄丰）一带。作为族名，指白蛮。　　杨武通：生卒年不详。隋代将领。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屡任行军总管讨伐西南少数民族，有功封白水郡公，拜左武卫大将军。当时党项羌屡为边患，杨武通任岷、兰二州总管以镇抚。后在讨嘉州獠（lǎo）时阵亡。　　继进：随后跟进。　　嬖（bì）人：皇帝或国王宠幸的人。　　万智光：隋人。生平事迹不详。　　行军司马：官职名。三国之后，为将军的主要幕僚职，有战事则置，战事结束则罢。至唐代出外作战的将帅及节度使下皆置行军司马。

[5]譬（pì）如：比如；例如。　　毛间蛊（gǔ）：毛间虫。蛊，虫子。　　损食：损害吞食。

[6]统：指统帅的部队。

【译文】

隋文帝杨坚仁寿二年（602年）。益州总管蜀王杨秀，容貎雄伟，很有胆量气度，喜好武艺。隋文帝常常对独孤皇后说：“杨秀将来必定不得善终。我活着，应当不用担心，等到他的兄弟继位，他一定会谋反。”大将军刘哙讨伐西爨，隋文帝命令上开府仪同三司杨武通率兵随后出发，杨秀任命他宠信的万智光为杨武通的行军司马。隋文帝因为杨秀任用人不合适，责备他，接着对群臣说：“败坏我法度的人就是我的子孙。这就像是猛虎，其他动物不能伤害它，却反而被毛间虫损害吞食。”于是下令削减了杨秀统帅的部队。

【原文】

自长史元岩卒后，秀渐奢僭，造浑天仪，多捕山獠充宦者，车马被服，拟于乘舆[1]。

【注文】

[1]浑天仪：中国古代根据浑天学说制造的天文仪，用于测定天体位置，也称浑仪。　　山獠（lǎo）：山里的獠人。獠是古代南方民族之一。自汉中（今陕西汉中）达于邛（qióng）（今四川西昌）、笮（zuó）（今四川盐源）都有分布。　　被（pī）服：穿着。　　拟：仿照。

【译文】

自从长史元岩去世后，杨秀逐渐奢侈逾礼，制作浑天仪，抓捕山中的獠人充当宦官，车马服饰，都模仿皇帝的车舆。

【原文】

及太子勇以谗废，晋王广为太子，秀意甚不平[1]。太子恐秀终为后患，阴令杨素求其罪而谮之[2]。上遂征秀，秀犹豫，欲谢病不行[3]。总管司马源师谏，秀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豫卿也[4]？”师垂涕对曰：“师忝参府幕，敢不尽心[5]。圣上有敕追王，已淹时月，今乃迁延未去[6]。百姓不识王心，傥生异议，内外疑骇，发雷霆之诏，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7]？愿王熟计之[8]。”朝廷恐秀生变，七月，以原州总管独孤楷为益州总管，驰传代之[9]。楷至，秀犹未肯行。楷讽谕久之，乃就路[10]。楷察秀有悔色，因勒兵为备[11]。秀行四十余里，将还袭楷，觇知有备，乃止[12]。

【注文】

[1]以谗废：因为谗言被废黜。

[2]阴令：暗中下令。

[3]谢病：托病谢绝。

[4]源师：生卒年不详。北朝、隋大臣。字践言，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起家为北齐司空府参军事，稍迁尚书左外兵郎中，又摄祠部。北周武帝宇文邕平齐，授司赋上士。隋朝建立，任魏州长史，尚书考功侍郎，仍摄吏部。参与制定典章制度。后任尚书左右丞，以擅长处置政务而著称，后任益州总管司马。隋炀帝杨广即位，拜大理少卿。转刑部侍郎。不久卒于任上。　　豫：同“预”。涉及。

[5]垂涕（tì）：落泪。　　参：参与。　　府幕：府署的幕僚。

[6]淹：滞，久留。　　迁延：延后耽搁，延期。

[7]疑骇：疑惧；惊骇。　　雷霆：对帝王或尊者暴怒的敬称。　　自明：自我表白。

[8]熟计：深思熟虑。

[9]原州：州名。北魏正光五年（524年）置。治高平城（今宁夏固原）。辖高平、长城二郡，辖境相当于今宁夏固原至甘肃平凉一带。隋大业年间和唐天宝、至德年间曾两度改为平凉郡。唐末移治临泾（今甘肃镇原）。元初改为镇原州，明初又改为镇原。　　独孤楷：生卒年不详。隋代名将。字修则，本姓李，赐姓独孤。北周时，由侍卫积军功封公爵。北周末，依附杨坚，督相府亲兵。隋初，历任右卫将军，原州总管。代蜀王杨秀任总管镇守益州。为政宽和，受到蜀民称誉。隋炀帝时，为并州总管。后转长平太守，未到任卒。　　驰传：驾驭驿站车马疾行。

[10]讽谕：也作“讽喻”。用委婉的言语进行劝说。

[11]悔色：后悔的迹象。　　勒兵：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

[12]觇（chān）知：暗中了解。

【译文】

等到太子杨勇因为遭受谗言而被废黜，晋王杨广被立为太子，杨秀心中愤愤不平。太子杨广担心杨秀最终会成为后患，暗中让杨素搜罗杨秀的罪过，进而陷害他。隋文帝杨坚于是征召杨秀，杨秀犹豫不决，想要以生病为借口推辞不走。总管司马源师规劝，杨秀脸色一变说：“这是我家里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源师流着泪回答：“我荣任王府属官，怎敢不尽心辅佐。皇上有敕令让大王回京，已经耽搁很久了，现在还拖延不走。百姓不理解大王的意图，倘若产生怀疑，使得朝廷内外疑虑恐惧，皇上震怒下诏，派遣使节前来，大王如何证明自己清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其中的利害。”朝廷担心杨秀发动变乱，仁寿二年（602年）七月，任命原州总管独孤楷为益州总管，骑乘驿马火速赴任替换杨秀。独孤楷到达后，杨秀还不肯走。独孤楷劝说他很久，杨秀才上路。独孤楷察觉到杨秀有后悔的迹象，于是指挥部队预先防备。杨秀走出四十多里，准备返回袭击独孤楷，侦察后得知他已经有了防备，才作罢。

【原文】

八月甲子，皇后独孤氏崩。太子对上及宫人哀恸绝气，若不胜丧者[1]。其处私室，饮食言笑如平常[2]。又每朝令进二镒米，而私令外取肥肉脯鲊，置竹筩中，以蜡闭口，衣襆裹而纳之[3]。

【注文】

[1]哀恸（tòng）：极为悲哀。　　绝气：断气。　　不胜丧：不胜哀痛。

[2]私室：私人房间；内室。

[3]朝（zhāo）：早上。　　镒（yì）：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脯（fǔ）：干肉。　　鲊（zhǎ）：一种用盐和红曲腌的鱼。　　竹筩（tǒng）：也作“竹筒”。竹制的管形盛器；竹管。　　衣襆（fú）：衣巾。襆同“幞”。

【译文】

隋文帝仁寿二年（602年）八月甲子（十九日），皇后独孤氏驾崩。太子在隋文帝杨坚和宫人面前悲痛欲绝，好像是不胜哀痛。但当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却仍然与平时一样饮食谈笑。此外，杨广每天早上都让进献二镒米饭，而暗中却派人到外面去买鱼肉，装在竹筒里，用蜡封口，用衣巾包裹着带进来。

【原文】

冬闰十月，蜀王秀至长安，上见之，不与语。明日，使使切让之，秀谢罪[1]。太子、诸王流涕庭谢[2]。上曰：“顷者秦王糜费财物，我以父道训之[3]。今秀蠧害生民，当以君道绳之[4]。”于是付执法者。开府仪同三司庆整谏曰：“庶人勇既废，秦王已薨，陛下见子无多，何至如是[5]？蜀王性甚耿介，今被重责，恐不自全[6]。”上大怒，欲断其舌，因谓群臣曰：“当斩秀于市，以谢百姓。”乃令杨素等推治之[7]。

【注文】

[1]切让：严厉责备。

[2]庭谢：在庭院里流泪认错。

[3]顷者：近来。　　秦王：即秦王杨俊。　　糜（mí）费：浪费；耗费过多。　　父道：为父之道。　　训：训导。

[4]蠧（dù）害：危害；损害，破坏。　　君道：为君之道。　　绳：即准绳。木工用的墨线。引申为标准、法则，及按一定的标准去衡量、约束。

[5]庆整：生卒年不详。隋臣，时任开府仪同三司，曾劝谏隋文帝宽待杨秀。

[6]耿（gěng）介：正直，不同于流俗。　　重责：严厉地责罚。　　自全：保全自己。

[7]市：街市。　　推治：审问治罪。

【译文】

隋文帝仁寿二年（602年）冬季闰十月，蜀王杨秀抵达长安，隋文帝杨坚召见他，但不和他说话。第二天，派使者严厉责备他，杨秀向隋文帝谢罪。太子、诸王也在庭院里流泪认错。隋文帝说：“以前秦王杨俊浪费财物，我用父亲的身份训导他。现在杨秀祸害百姓，我应当以君主的身份将他绳之以法。”于是把杨秀交给执法官员。开府仪同三司庆整劝谏说：“庶人杨勇已经被废黜，秦王已死，陛下现在的孩子已经不多，何必如此严厉呢？蜀王性情很耿直，现在被施以重罚，恐怕他难以承受。”隋文帝大怒，想要割断他的舌头，还对群臣说：“应当把杨秀押到街市处斩，以向百姓谢罪。”于是命令杨素等人对杨秀追究治罪。

【原文】

太子阴作偶人，缚手钉心，枷锁杻械，书上及汉王姓名，仍云：“请西岳慈父圣母神兵收杨坚、杨谅神魂，如此形状，勿令散荡[1]。”密埋之华山下，杨素发之[2]。又云：“秀妄述图谶，称京师妖异，造蜀地征祥[3]。”并作檄文，云“指期问罪”，置秀集中，俱以闻奏[4]。上曰：“天下宁有是邪[5]？”十二月癸巳，废秀为庶人，幽之内侍省，不听与妻子相见，唯给獠婢二人驱使，连坐者百余人[6]。秀上表摧谢，且曰：“伏愿慈恩，赐垂矜愍，残息未尽之间，希与瓜子相见[7]。请赐一穴，令骸骨有所[8]。”瓜子，其爱子也。上因下诏，数其十罪，且曰：“我今不知杨坚、杨谅是汝何亲？”后乃听与其子同处[9]。

【注文】

[1]阴作：暗中让人制作。　　偶人：一种制成人形的雕像或塑像。　　缚手：捆绑住手。　　枷锁：枷和锁链。枷是旧时套在罪犯脖子上的刑具，用木板制成，分左右两片模板，木板中间有几个矩形和凿空的洞用来夹住两片木板起固定作用。　　杻（chǒu）械：刑具名。即木制的手铐脚镣，也泛指刑具。　　汉王：即杨谅。　　西岳：指华山，位于今陕西华阴。　　神魂：心神；神志。　　散荡：动摇不定；动荡不定。

[2]发：挖出。

[3]妄述：胆大妄为地编造。　　图谶（chèn）：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书。多为隐语、预言。　　征祥：征兆，也特指祥兆。

[4]檄（xí）文：用于晓谕、征召、声讨的文书。　　指期：即指日，不日；限期。　　问罪：宣布对方罪状，加以谴责、声讨。　　集中：文集中间。

[5]宁：难道。

[6]内侍省：宦官官署名。　　獠婢（bì）：獠人婢女。　　连坐：因与自己有一定关系的人犯罪而连带受刑。又称相坐、随坐、从坐、缘坐。

[7]摧谢：受挫折而谢过。　　慈恩：称上对下的恩惠。　　赐垂：对皇帝的敬辞。即垂恩赐允。　　矜（jīn）愍（mǐn）：同“矜悯”。哀怜；怜悯。　　残息：余年，残生。　　瓜子：对愚钝之子的称呼。

[8]骸（hái）骨：尸骨。　　所：安置之处。

[9]同处：居住在一起。

【译文】

太子暗中让人制作木偶，将木偶的手反绑着，用针钉着心口，戴上枷锁，写上隋文帝杨坚和汉王杨谅的姓名，还写着：“请西岳慈父圣母神兵收杨坚、杨谅神魂，如此形状，勿令散荡。”然后派人秘密埋在华山脚下，杨素把它挖出来。还报告说：“杨秀胆大妄为，编造图谶，宣称京师出现妖异，制造蜀地祥瑞征兆。”并且写作檄文，说“指日就可以问罪”，把檄文掺杂到杨秀的文集中。杨素把这些都报告给隋文帝。隋文帝说：“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情吗？”仁寿二年（602年）十二月癸巳（二十日），隋文帝把杨秀废黜为庶人，幽禁在内侍省，不让他和妻子儿女相见，只给两名獠人婢女服侍他，受到牵连的达到一百多人。杨秀上表悲伤地谢罪，并且说：“希望陛下能够同情怜悯，在我苟延残喘之时，希望能和瓜子相见。请赐予我一个墓穴，让我的骸骨有个去处。”瓜子是杨秀的爱子。隋文帝于是下诏，列举了杨秀的十项罪状，并且说：“我现在不知道杨坚、杨谅是你的什么亲人？”后来还是允许杨秀和儿子一起居住。

【原文】

初，杨素尝以少谴敕送南台，命治书侍御史柳彧治之[1]。素恃贵，坐彧床。彧从外来见之，于阶下端笏整容谓素曰：“奉敕治公之罪[2]。”素遽下。彧据案而坐，立素于庭，辩诘事状[3]。素由是衔之。蜀王秀尝从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彧与之，秀遗彧奴婢十口[4]。及秀得罪，素奏彧以内臣交通诸侯，除名为民，配戍怀远镇[5]。

【注文】

[1]少（shǎo）谴（qiǎn）：小罪；小过失。　　敕送：被敕令送到。　　南台：南北朝以后对御史台的别称。因其位于宫廷之南故名。　　柳彧（yù）：生卒年不详。隋臣。字幼文，祖籍河东解县（今山西永济东北）。世居襄阳。北周为司武中士。隋初，为治书侍御史，为政清明，对时政多有建议，受到隋文帝杨坚嘉奖。后遭到杨素诬陷，除名配戍。未至召还。后遇汉王杨谅叛乱，杨素又诬柳彧参与杨谅谋反，被徙敦煌。杨素死后，得归，卒于途中。

[2]端笏（hù）：端拿朝笏。　　整容：指整肃仪容。　　治：惩办。

[3]据案：手扶桌案。　　辩诘：辩驳诘问。　　事状：指诉状所陈之事。

[4]李文博：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学者。博陵（郡治今河北安平）人。博通经史，有节操。隋代，历任羽骑尉、校书郎、县丞。疾恶敢言，为县丞数年不得迁转。撰有《治道集》十卷。　　《治道集》：书名。隋代李文博著，共十卷，载前人所论治理之道，流行于当时，此书约在宋代失传。近代在敦煌发现有残卷，约为原书八分之一。

[5]得罪：获罪。　　内臣：朝廷大臣。　　交通：交往。　　配戍：发配到边境城戍。　　怀远：县名。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置。治今宁夏银川。宋代废。

【译文】

以前，杨素曾经因为一个小过失被敕令送到御史台，隋文帝杨坚命令治书侍御史柳彧追究他的罪责。杨素依仗自己地位尊贵，坐在柳彧的座床上，柳彧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些，于是在台阶下端拿朝笏，整理仪容，对杨素说：“我奉皇上敕令治你的罪责。”杨素赶快从座床上下来。柳彧手扶桌案而坐，让杨素站立在庭中，审问杨素的过错。杨素从此忌恨他。蜀王杨秀曾经从柳彧那里求取李文博所撰写的《治道集》，柳彧送给了杨秀，杨秀赠送柳彧十名奴婢。等到杨秀获罪，杨素上奏说柳彧以朝廷大臣的身份和诸王交往，因此被免官为百姓，发配到怀远镇充军。

【原文】

帝使司农卿赵仲卿往益州穷案秀事，秀之宾客经过之处，仲卿必深文致法，州县长吏，坐者太半[1]。上以为能，赏赐甚厚。

【注文】

[1]赵仲卿（542—605年）：隋代官员。天水陇西（今甘肃陇西）人。北周大将军赵刚的儿子。隋初封郡公，击突厥数有功，历任要职。为人性情粗暴，执法严酷。蜀王杨秀获罪，奉命治其余党，益州官吏大半获罪。受到嘉赏。隋炀帝时，任兵、工两曹尚书事，不久卒。　　穷案：彻底追查并处理。　　宾客：指贵族的门客、策士等。东汉后对依附世家豪族的人口也称宾客。　　深文：制定或援用法律条文苛细严峻。　　致法：以法治罪。　　长吏：旧时称地位较高的官员。也指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　　太半：大半。

【译文】

隋文帝杨坚派司农卿赵仲卿前往益州彻底追查杨秀的案件，凡是杨秀宾客经过的地方，赵仲卿一定严苛地引用法令条文设法追究，州、县的长官，大部分被治罪。隋文帝认为他很能干，给他的赏赐很优厚。

【原文】

久之，贝州长史裴肃遣使上书，称高颎以天挺良才，元勋佐命，为众所疾，以至废弃[1]。愿陛下录其大功，忘其小过[2]。又二庶人得罪已久，宁无革心[3]？愿陛下弘君父之慈，顾天性之义，各封小国，观其所为[4]。若能迁善，渐更増益，如或不悛，贬削非晚[5]。今者自新之路永绝，愧悔之心莫见，岂不哀哉[6]。”书奏，上谓杨素曰：“裴肃忧我家事，此亦至诚也。”于是征肃入朝[7]。太子闻之，谓左庶子张衡曰：“使勇自新，欲何为也？”衡曰：“观肃之意，欲令如吴太伯、汉东海王耳[8]。”肃至，上面谕以勇不可复收之意而罢遣之[9]。肃，侠之子也[10]。

【注文】

[1]裴肃：生卒年不详。周、隋时人。字神封，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周、隋之际，因慨叹北周灭亡被免官。后来隋文帝杨坚任用他为贝州长史等职。曾上书请求宽待杨勇、杨秀等人，受到隋文帝赞赏。隋炀帝杨广即位，也因此遭贬，任永平郡丞，颇受官民信任。　　天挺：天生挺秀超拔。　　元勋：有特大功绩的人。指为建立新的国家或朝代立大功的人。　　佐命：辅助帝王创业的人。　　疾：同“嫉”，妒忌。　　废弃：弃置不用。

[2]录：记载。

[3]二庶人：即杨勇、杨秀。　　宁无：难道没有。　　革心：改过自新的心。

[4]弘：弘扬。　　君父：对父为国君者的称呼，也特称天子。　　顾：眷念，顾及。　　天性：指人先天具有的品质或性情。

[5]迁善：去恶为善；改过向善。　　渐更増益：逐渐扩大。　　悛（quān）：改过，悔改。　　贬削：指对官吏的职务、称号等降级或削除。

[6]永绝：永远断绝。　　愧悔：惭愧懊悔。

[7]至诚：极为诚恳；诚心诚意。

[8]吴太伯：一作泰伯，生卒年不详。姬姓，商末周部落首领古公亶（dǎn）父（即周太王）长子。周太王想传位给季历及他的儿子昌（即周文王），太伯于是与弟弟仲雍将王位让给三弟季历，二人逃至荆蛮（jīng mán），改从当地习俗，自号勾吴（即句吴），成为该地君长。吴太伯由此也成为吴国国君的始祖。　　汉东海王：即东海王刘强（25—58年）。汉光武帝刘秀的儿子。母亲郭皇后。建武二年（26年），其母立为皇后，立他为皇太子。建武十七年（41年），郭皇后被废，他请求废黜自己的太子之位，离京到封国，建武十九年（43年），封东海王，后离京就国，汉明帝永平元年（58年）卒。

[9]面谕（yù）：当面给予训示或下达命令。

[10]侠：即裴侠（？—559年），西魏北周官员。本名协，字嵩和，河东解（今山西永济西北）人。起家奉朝请。随孝武帝入关中。力战有功，宇文泰赐名侠，为河北郡守。因其廉洁奉公，宇文泰令其独立于群官之前，称“独立君”。北周初，封公爵。历任民部、工部中大夫，奸吏不敢贪污。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卒。谥贞。

【译文】

许久之后，贝州长史裴肃派使者上书，说：“高颎具有天赋的杰出才能，作为开国元勋，辅佐朝政，受到众人的嫉妒，以致被弃之不用。希望陛下记住他的大功，忘记他的小过失。再者，杨勇、杨秀二位庶人获罪已经很久了，难道他们没有改过自新之心吗？希望陛下弘扬君主和父亲的慈恩，顾念父子之情，分别赐予二人一个小封国，观察他们今后的行为。如果能改过向善，就逐渐扩大他的封国，如果仍不改悔，贬位削爵也不晚。现在永远断绝他们的自新之路，他们追悔的心情无人能了解，难道不是很可悲吗？”看过奏章后，隋文帝杨坚对杨素说：“裴肃忧虑我的家事，这也是十分诚挚了。”于是征召裴肃入朝。太子听说此事，对左庶子张衡说：“让杨勇改过自新，他想要干什么呢？”张衡说：“我揣测裴肃的用心，是想让杨勇如同吴国的太伯、汉代的东海王一样罢了。”裴肃到京师后，隋文帝当面向他说明杨勇神志不清，无法复原的情况，然后让他返回。裴肃是裴侠的儿子。

【原文】

杨素弟约及从父文思、文纪、族父忌并为尚书、列卿，诸子无汗马之劳，位至柱国、刺史[1]。广营资产，自京师及诸方都会，邸店、碾硙、便利田宅，不可胜数[2]。家僮千数，后庭妓妾曳绮罗者以千数[3]。第宅华侈，制拟宫禁，亲故吏布列清显[4]。既废一太子及一王，威权愈盛[5]。朝臣有违忤者，或至诛夷，有附会及亲戚，虽无才用，必加进擢[6]。朝廷靡然，莫不畏附[7]。敢与素抗而不挠者，独柳彧及尚书右丞李纲、大理卿梁毗而已[8]。

【注文】

[1]从父：父亲的兄弟。即伯父或叔父。　　文思：即杨文思，生卒年不详。隋代将领。字温才。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杨素堂叔。北周时，有军功，官至果毅右旅下大夫。北周末，杨坚为相，以平尉迟迥之功，授上大将军，封洛川县公。入隋后，进爵正平郡公，先后历任魏州、冀州刺史。隋炀帝杨广即位，授民部尚书，加左光禄大夫。　　文纪：即杨文纪，生卒年不详。杨文思的弟弟。字温范，北周时以军功位开府仪同三司、虞部下大夫。依附杨坚，随军讨伐王谦，进位上大将军、宗正少卿。隋仁寿时为荆州总管。　　族父：同族兄弟之父。也泛指同族伯叔父。　　忌：即杨忌，杨素族父，生平事迹不详。　　列卿：泛称九卿。　　汗马之劳：比喻征战劳苦，功绩卓著。汗马，战马奔驰疆场，累得大汗淋漓。

[2]广营资产：大肆获取资产。　　都会：都市。都，原意是建有宗庙的城邑，后来引申为城市；会，人物荟萃的地方，主要指城市。　　邸（dǐ）店：兼具货栈、商店、客舍性质的处所。　　碾（niǎn）硙（wèi）：利用水力启动的石磨。

[3]家僮（tóng）：也作“家童”。对私家奴仆的统称。　　妓妾：侍姬。　　绮（qǐ）罗：华贵的丝织品或丝绸衣服。

[4]第宅：即宅第；住宅。　　华侈：豪华奢侈。　　制拟：规制效仿。　　宫禁：帝王所居之处。　　亲故吏：新增的原来的属吏。　　布列：分布陈列；遍布。　　清显：清要显达的官位。

[5]一太子及一王：指杨勇和杨秀。

[6]附会：随从，追随。

[7]靡（mǐ）然：草木顺风而倒貌，比喻望风响应，闻风而动。　　畏附：畏惧依附。

[8]大理卿：官职名。也称大理寺卿，大理寺长官。北齐始置，掌审核各地疑狱重案事，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从三品。唐朝沿置，曾改称详刑正卿、司刑卿，不久即复。后代沿置。　　梁毗（pí）（？—610年）：隋臣。字景和，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人。北周官至武藏大夫，为官耿直。隋初，封侯爵，任大兴令，敢与权贵抗争。曾任西宁州刺史十一年，不取诸部酋长金银。回京任大理卿。上书言杨素擅权，使得隋文帝杨坚有所醒悟。隋炀帝杨广初，为刑部尚书，曾屡次直言进谏，抵忤隋炀帝杨广，后忧愤而卒。

【译文】

杨素的弟弟杨约以及叔父杨文思、杨文纪、同族叔父杨忌都担任尚书、列卿，他们的各个儿子没有立下汗马功劳，却都官至柱国、刺史。杨素一家大肆获取资产，从京师到各地的大城市，拥有的客店、磨坊、良田、美宅，多得不可胜数。家中的奴仆有数千人，后庭中穿着华丽罗绮的歌伎妻妾，也有数千人。府第华丽奢侈，规制都是效仿皇宫，亲戚和老部下遍布显要官职。自从废黜杨勇和杨秀后，杨素的威名和权势更加显赫。朝廷大臣凡有抵触他的，就可能遭到诛杀灭族，有逢迎的人或是亲戚，即使没有才能，也一定会加官进爵。朝廷内外的人对杨素没有不畏惧附和的。敢于和杨素对抗而不屈从的，只有柳彧和尚书右丞李纲、大理卿梁毗三人而已。

【原文】

毗见杨素专权，恐为国患，乃上封事曰：“臣闻‘臣无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1]。窃见左仆射越国公素，幸遇愈重，权势日隆[2]。搢绅之徒，属其视听[3]。忤意者严霜夏零，阿旨者膏雨冬澍[4]。荣枯由其唇吻，废兴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谠，所进咸是亲戚，子弟布列，兼州连县[5]。天下无事，容息异图，四海有虞，必为祸始[6]。夫奸臣擅命，有渐而来，王莽资之于积年，桓玄基之于易世，而卒殄汉祀，终倾晋祚[7]。陛下若以素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愿揆鉴古今，量为处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8]。”书奏，上大怒，收毗系狱，亲诘之[9]。毗极言：“素擅宠弄权，将领之处，杀戮无道[10]。又太子及蜀王罪废之日，百僚无不震悚，唯素扬眉奋肘，喜见容色，利国家有事以为身幸[11]。”上无以屈，乃释之[12]。其后上亦寖疏忌素，乃下敕曰：“仆射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向省，评论大事[13]。”外示优崇，实夺之权也[14]。素由是终仁寿之末，不复通判省事[15]。出杨约为伊州刺史[16]。素既被疏，吏部尚书柳述益用事，摄兵部尚书，参掌机密，素由是恶之[17]。

【注文】

[1]国患：国家的灾难；祸患。　　封事：一种机密的上行公文，属奏启类。古时臣下上书奏事，为防有泄露，用袋封缄，称为“封事”。　　臣无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意为臣下作威作福，就会危害皇室，贻祸国家。语出《尚书·洪范》“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

[2]越国：先秦诸侯国名。春秋晚期都会稽（今浙江绍兴），核心统治区域主要在今天的浙江诸暨、东阳、义乌和绍兴周边地区，势力最盛时一度北达江苏，南入闽台，东濒东海，西达皖南、赣东。战国时为楚国所灭。　　幸遇：宠信。　　权势：权力和势力。

[3]搢（jìn）绅：即缙绅，指官宦或儒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属其视听：都是他的耳目。

[4]忤意：违逆心意。　　严霜夏零：由于受寒霜摧残，夏季的草木都凋零了。比喻恣意暴虐。零，凋零。　　阿（ē）旨：曲意逢迎。阿，曲从。　　膏雨：滋润作物的霖雨。　　澍（shù）：及时的雨。

[5]荣枯：繁茂和枯萎；兴衰。　　唇吻：口；嘴。借指言词。　　废兴：盛衰；兴亡。　　忠谠：忠诚正直。

[6]容息：意为遏制。容，容纳；息，喘息。　　有虞（yú）：有危险。虞，忧虑。　　祸始：灾祸的开端。

[7]擅（shàn）命：擅自发号施令；不受节制。　　有渐：逐渐。　　王莽（前45—23年）：新王朝的建立者。字巨君。汉元帝刘奭（shì）皇后的侄子。西汉末，王莽以外戚掌权，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封新都侯。于元始五年（5年）毒死平帝刘衎（kàn），自称“假皇帝”。初始元年（8年）称帝，改国号为“新”，年号“始建国”。在位期间，为缓和阶级矛盾，稳定其统治，实行“改制”，把全国土地改称“王田”，奴婢改称“私属”，都禁止买卖。一家不满8男而占田超过一井（900亩）者，余田须分与亲族邻里，一夫一妻受田百亩。但因贵族、官僚及大地主阶级的反对，未能有效实施，被迫废除，土地兼并更加严重。又推行五均六筦（guǎn），以控制和垄断工商业，增加国家税收。曾屡改币制，造成经济混乱。恢复五等爵，更改官制。由于法令苛细，赋役繁重，致社会矛盾激化，公元17年爆发全国性农民起义，公元23年被杀。　　桓（huán）玄（369—404年）：东晋武装割据首领。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人。桓温的儿子，袭爵南郡公。始任太子洗马，太元末，出任义兴太守，后弃官居江陵，秘密积蓄力量，联络荆州刺史殷仲堪、南兖州刺史王恭，隆安二年（398年）起兵，反对专擅朝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及其子司马元显。次年夺取殷仲堪的地盘，领荆、江二州刺史。元兴元年（402年），举兵入建康（今江苏南京），次年篡位，自称楚帝。不久，被刘裕所灭。　　易世：改朝换代。　　卒殄（tiǎn）：最终灭亡。殄，尽、绝。　　汉祀（sì）：汉朝。　　晋祚（zuò）：东晋的皇位。

[8]揆（kuí）鉴：明察。揆，思量，揣测。鉴，观察，审察。　　量：审度。　　洪基：大业。多指世代相袭的帝业。

[9]系（xì）狱：囚禁于牢狱。系，拘禁；囚禁。

[10]极言：竭力陈说。　　擅（shàn）宠：独受宠信或宠爱。

[11]百僚（liáo）：百官。　　震悚（sǒng）：身体因为恐惧或者过度兴奋而颤动。　　扬眉：举目。形容得意。　　奋肘：挥肘。　　身幸：自己的幸事。

[12]无以屈：无法让他屈服。

[13]寖（jìn）：同“浸”，逐渐。　　躬亲：亲身去做；亲自经手。　　细务：琐碎小事。　　向省：到尚书省。　　评论：商议；商量。

[14]外示：对外表现。　　优崇：优待而尊崇。

[15]通判：裁决。　　省事：指尚书省之事。

[16]伊州：地名。隋开皇初置。治伏流城（今河南嵩县东北陆浑村）。开皇四年（584年）移治汝原（今河南汝州）。大业初改为襄城郡（今河南襄城）。唐武德四年（621年）复改伊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汝州及汝阳、宝丰、鲁山三县地。贞观八年（634年）改为汝州。

[17]柳述：生卒年不详。隋臣。字业隆，河东解（今山西永济）人，聪明有才干。娶隋文帝杨坚的女儿为妻。被隋文帝宠信。历任给事黄门侍郎，吏部、兵部尚书。勤于政务，但恃宠骄矜，与杨素等不和。隋文帝病重，因太子杨广无礼，令其作诏书，召废太子杨勇。杨素与杨广共谋扣押柳述。杨广即位，徙他到龙川郡，命令他与公主离异。后复徙宁越，患病死。　　摄（shè）：代理。　　兵部尚书：官职名。魏、晋、南北朝时设“五兵曹尚书”，为六曹尚书之一。西魏为尚书省兵部曹长官，管理军政事务。西魏恭帝三年（556年）改置兵部中大夫。隋代确立六部制，置兵部尚书，为尚书省六部尚书之一，掌武官铨选、军事行政。唐代沿置。隋唐为正三品。唐高宗李治、武则天、玄宗李隆基时分别改称司戍太常伯、夏官尚书、武部尚书，不久各复旧称。后代也均置该官。　　参掌：参与掌管。

【译文】

梁毗眼见杨素在朝中独揽大权，担心他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密谋上奏说：“我听说‘臣下作威作福，就会危害皇室，贻祸国家’。我见到左仆射、越国公杨素，越来越受到陛下的宠信，权势日渐增大。朝廷的官宦，都是他的耳目。和他对抗的人都遭到严霜酷暑般的打击，阿谀奉承的人都受到他雨露般的栽培。每个人的荣辱升贬都由他一句话，一挥手决定，他所偏爱的都不是忠君爱国的人，所提拔的都是他的亲戚，他的门徒子弟遍布各州各县。天下太平时，还可以遏制住叛逆的阴谋，国家如果有危险，他们必然会成为祸首。奸臣独掌朝政，由来已久，王莽靠的是多年的苦心经营，桓玄是在皇位变动时打下了基础，王莽最终灭亡了汉朝，桓玄也倾覆了东晋的基业。陛下如果让杨素做辅佐大臣，我担心他的用心未必会像伊尹一样。希望陛下能够明察古今，谨慎处置，使得帝业永远牢固，这也是天下的幸运。”奏章呈上后，隋文帝大怒，将梁毗投入监狱，并亲自审问他。梁毗恳切地说：“杨素依靠陛下的宠信，操纵朝政，对于朝廷的将领，也任意诛杀。还有太子杨勇和蜀王杨秀获罪被废黜那天，百官无不震惊恐惧，只有杨素扬眉挥肘，喜形于色，将国家的变故看作是自己的幸事。”隋文帝无法反驳他，于是只好将他释放。这之后，隋文帝也逐渐疏远猜忌杨素，还下敕令说：“仆射是朝廷的辅佐大臣，不必亲自过问具体政务，只要每隔三五天到尚书省一次，商议国家大事即可。”表面上是显示对杨素的优待恩宠，其实是剥夺了他的实权。因此一直到仁寿末年，杨素都不再能处置尚书省的事务。又将杨约派出任伊州刺史。杨素被隋文帝疏远后，吏部尚书柳述更加受到重用，代管兵部尚书，参与掌管朝廷机密，杨素因此很忌恨他。

【原文】

四年春正月甲子，帝幸仁寿宫。乙丑，诏赏赐、支度，事无巨细，并付皇太子[1]。夏四月乙卯(1)，上不豫。六月庚申(2)，赦天下。秋七月甲辰，上疾甚，卧与百僚辞诀，并握手歔欷[2]。丁未，崩于大宝殿[3]。

【注文】

[1]事无巨细：事情不分大小。

[2]辞诀：诀别。

[3]大宝殿：仁寿宫中寝殿。

【译文】

隋文帝仁寿四年（604年）春季正月甲子（二十七日），隋文帝杨坚驾临仁寿宫。乙丑（二十八日），下诏凡是赏赐、财政收支，事无巨细，都交给皇太子处理。夏季四月乙卯，隋文帝生病。六月庚申，大赦天下。秋季七月甲辰（初十日），隋文帝病危，躺在床上与百官诀别，握着大臣的手，悲泣不已。丁未（十三日），隋文帝在大宝殿驾崩。

【原文】

初，文献皇后既崩，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皆有宠[1]。陈氏，陈高宗之女；蔡氏，丹阳人也[2]。上寝疾于仁寿宫，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皆入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宝殿[3]。太子虑上有不讳，须预防拟，手自为书，封出问素[4]。素条录事状以报太子，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5]。陈夫人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6]。上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7]。”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8]！”乃呼柳述、元岩曰：“召我儿。”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为敕书。杨素闻之，以白太子，矫诏执述、岩系大理狱[9]。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节度[10]。令右庶子张衡入寝殿侍疾，尽遣后宫出就别室[11]。俄而上崩，故中外颇有异论[12]。陈夫人与后宫闻变，相顾战栗失色[13]。晡后，太子遣使者赍小金合，帖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14]。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合中有同心结数枚[15]。宫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16]。”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17]。其夜，太子蒸焉[18]。

【注文】

[1]文献皇后：即独孤氏，谥号为文献。　　宣华夫人陈氏（约577—约605年）：隋文帝杨坚的嫔妃。陈宣帝陈顼的女儿。陈亡入后宫，得隋文帝杨坚宠爱，曾助杨广夺取太子位。隋文帝病重，杨广借侍疾之机逼陈氏，陈氏告知隋文帝。隋文帝意欲废黜杨广，杨广与杨素等人杀隋文帝后自立。当夜杨广逼占陈氏，一年多后陈氏卒。　　容华夫人蔡氏：生卒年不详。隋文帝嫔妃。丹阳（郡治在今江苏南京）人。陈亡入后宫。独孤氏死后得隋文帝宠爱。隋文帝死，被隋炀帝逼占。

[2]丹阳：郡名。西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脉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后辖境缩小。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孙权移郡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南朝齐辖建康、秣（mò）陵、丹阳、溧（lì）阳、永世、湖熟、江宁、句容诸县，隋开皇间改为蒋州。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丹阳郡，治江宁（今江苏南京），领江宁、溧水、当涂三县。唐武德三年（620年）改为扬州。

[3]寝疾：卧病。　　入：进入房室。

[4]不讳（huì）：死亡的婉辞。　　防拟：防备。　　手自：亲手。　　为书：写信。

[5]条录：逐条撰写。　　报：回复，回访。　　恚（huì）：怨恨，愤怒。

[6]平旦：清晨。　　更衣：更换衣服。也为避讳语，指去厕所大小便。　　逼：强迫，威胁。

[7]神色：神情面色。

[8]抵床：捶着床。抵，触。

[9]大理狱：古代监狱名称。隋置。因属大理寺，故称。宋以后废。

[10]追：调集。　　帖：使。　　上台宿卫：担任隋文帝杨坚寝宫的宿卫。　　并取：全部由。

[11]寝殿：帝王的寝宫，卧室。

[12]异论：不同看法。

[13]相顾：相视；互看。　　失色：因羞愧、吃惊或发怒而改变神色。

[14]晡（bū）：即晡时。　　际：开口处。　　亲署：亲自写。　　封字：封条上的字。

[15]发：打开。　　同心结：用锦带编成的连环回文样式的结子，用以象征坚贞的爱情。

[16]咸悦：都很高兴。　　相谓：互相说。

[17]却坐：静坐。

[18]蒸：父亲死后，儿子娶庶母，称为“蒸”。

【译文】

起初，独孤皇后驾崩后，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都受到隋文帝杨坚的宠爱。陈氏是陈宣帝陈顼的女儿；蔡氏是丹阳人。隋文帝在仁寿宫卧病期间，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都进宫侍奉，隋文帝下诏让皇太子入居大宝殿。太子考虑到隋文帝如果过世，需要预先制定防范措施，就亲自写信，密封后带出向杨素咨询。杨素为太子杨广逐条撰写对策，但宫人误送到隋文帝的住所，隋文帝读后非常愤怒。陈夫人天亮时出宫更衣，被太子杨广逼迫，陈夫人拒绝太子，幸而摆脱，返回隋文帝的住所。隋文帝奇怪她神色不正常，问她原因，夫人流着泪说：“太子非礼。”隋文帝大怒，捶着床说：“这个畜生，怎么能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独孤皇后误了我！”于是唤来柳述、元岩说：“把我儿子召来。”柳述等人准备去叫太子，隋文帝说：“我说的是杨勇。”柳述、元岩出殿起草敕书。杨素听到消息，告诉了太子，于是他们假造诏书拘捕柳述、元岩，并关进大理狱。迅速调来东宫侍卫担任隋文帝寝宫的宿卫，出入皇宫，都由宇文述、郭衍指挥。太子派右庶子张衡进入隋文帝寝宫侍奉，将后宫宫人全部安置到其他房间。不久，隋文帝就驾崩了，因此朝廷内外对此议论纷纷。陈夫人与后宫宫人听说发生了变故，面面相觑，战栗失色。黄昏后，太子派遣使者送来一个小金盒，在开口处贴着纸条，亲自写上封字，赐给陈夫人。陈夫人见到盒子，十分惊恐，以为是毒酒，不敢打开，使者一再催促，才打开，盒子里有几枚同心结。宫人都很高兴，相互说：“可以免于一死了。”陈氏气愤地坐着不动，不肯道谢，宫人们一起催逼她，才拜谢了使者。当天夜里，太子杨广奸污了陈夫人。

【原文】

乙卯，发丧，太子即皇帝位。会伊州刺史杨约来朝，太子遣约入长安，易留守者[1]。矫称高祖之诏，赐故太子勇死，缢杀之，然后陈兵集众，发高祖凶问[2]。炀帝闻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3]。”追封勇为房陵王，不为置嗣[4]。

【注文】

[1]留守：居留下来看管。

[2]矫称：诈称。　　缢（yì）杀：勒人颈部致死。　　凶问：死讯；噩耗。凶，不吉。

[3]令兄：尊称对方的兄长。　　大任：重任，重要职务。

[4]追封：死后封爵。　　房陵：郡名。东汉建安末置，治房陵（今湖北房县）。三国魏改为新城郡，隋大业初复置，治光迁（今湖北房县），辖光迁、永清、竹山、上庸四县，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房县、竹山、竹溪、保康及神农架林区北部地。唐初改为迁州，贞观十年（636年）改为房州，天宝初复改房州为房陵郡，乾元初又复改为房州。　　置嗣：安排继承人。

【译文】

隋文帝仁寿四年（604年）七月乙卯（二十一日），隋朝为隋文帝杨坚办理丧事，太子即皇帝位。适逢伊州刺史杨约入朝晋见，太子派杨约进入长安，替换长安原来的守军。杨约假传高祖诏书，将原太子杨勇赐死，于是绞死了杨勇，然后安排好卫兵，召集众人，公布高祖驾崩的消息。隋炀帝听说这事后对杨素说：“你的弟弟果然能够担当大任。”隋炀帝杨广追封杨勇为房陵王，但不为他安排继承人。

【原文】

汉王谅有宠于高祖，为并州总管，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五十二州皆隶焉[1]。特许以便宜从事，不拘律令[2]。谅自以所居天下精兵处，见太子勇以谗废，居常怏怏[3]。及蜀王秀得罪，尤不自安，阴蓄异图[4]。言于高祖，以“突厥方强，宜修武备”[5]。于是大发工役，缮治器械，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将数万[6]。突厥尝寇边，高祖使谅御之，为突厥所败，其所领将帅坐除解者八十余人，皆配防岭表[7]。谅以其宿旧，奏请留之[8]。高祖怒曰：“尔为藩王，惟当敬依朝命，何得私论宿旧，废国家宪法邪[9]？嗟乎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耳，何用腹心为[10]！”

【注文】

[1]高祖：即隋文帝杨坚。　　山：指崤（xiáo）山。崤山是秦岭支脉，分为东西二崤，位于今河南西部，延伸于黄河、洛河间。　　隶：隶属；归其管辖。

[2]特许：特别许可。　　便宜从事：即可斟酌情势，不拘规制条文，无需请示，自行处理。　　拘：限，限制。　　律令：律度法令；法规。

[3]居常：平时；经常。

[4]尤：更加，格外。　　阴蓄：暗中图谋。

[5]修：修整。　　武备：军备。指武装力量、军事装备等。

[6]发：征发。　　工役：从事土木工程的人。　　缮（shàn）治：整理；修补。　　亡命：指铤而走险不顾性命的人。

[7]寇边：敌人侵犯边境。　　除解：被解除职务。　　配防：发配罪人守边。　　岭表：即岭南。

[8]宿旧：指旧部，旧有人员。

[9]藩（fān）王：指拥有封地或封国的亲王或郡王。　　敬依朝命：谨守朝廷的命令。　　私论：个人的言论。　　宪法：国法。

[10]嗟（jiē）乎：感叹词，相当于“唉”。　　妄动：轻率行动；胡乱行动。　　鸡（chú）：雏鸡。

【译文】

汉王杨谅很受隋文帝杨坚宠信，担任并州总管，自崤山以东，直至海滨，南抵黄河，五十二个州都归属他管辖。隋文帝特地批准杨谅可以斟酌形势，自行处理政务，不用拘泥于法令条文。杨谅自认为统辖着天下精兵集中之处，眼见太子杨勇因为遭受谗言而被废黜，平常就怏怏不乐。等到蜀王杨秀获罪，内心更加不安，暗中怀有叛逆之心。杨谅奏报高祖杨坚，认为“突厥现在十分强大，应该修整军备”。于是大举征发工匠服役，修造兵器装备，招募亡命之徒，身边的私从差不多有数万人。突厥曾经侵扰隋朝边境，高祖派杨谅发兵抵御突厥，但被突厥击败，杨谅所率领的将帅因此获罪而被解除职务的多达八十多人，都被发配到岭南戍边。杨谅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老部下，上奏请求将他们留下。高祖杨坚愤怒地说：“你身为藩王，就应该谨守朝廷的命令，怎么能因为私情为老部下求情，破坏国家的根本法度？你这小子，一旦我不在世，可能就会恣意妄行，但杨广擒获你就如抓笼内小鸡一样，你培植心腹有什么用呢！”

【原文】

王頍者，僧辩之子，倜傥好奇略，为谅咨议参军，萧摩诃，陈氏旧将，二人俱不得志，每郁郁思乱，皆为谅所亲善，赞成其阴谋[1]。

【注文】

[1]王頍（kuǐ）（551—604年）：隋文学家。字景文，王僧辩的儿子，祖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东南），西魏破江陵时尚幼，随家入关中。通五经。入北周为露门学士，以博学著称于时。又晓兵法。隋开皇五年（585年），任著作佐郎，进授国子博士。后因事免职，配防岭南。数年后，复任汉王杨谅府谘议参军，很受礼遇。仁寿四年（604年），杨谅叛乱，王頍数进奇策，不为所用。及兵败，王頍被迫自杀。　　倜（tì）傥（tǎng）：卓异，不同寻常。　　陈氏：即陈朝。　　思乱：意欲作乱。　　赞成：帮助促成。　　阴谋：暗中的计谋。

【译文】

王頍是王僧辩的儿子，为人洒脱，擅长谋略，当时担任杨谅的咨议参军，萧摩诃是陈朝旧将，这二人都郁郁不得志，常常意图叛乱，也都被杨谅所亲近优待，于是他们就帮助杨谅实现阴谋。

【原文】

会荧惑守东井，仪曹邺人傅奕晓星历，谅问之曰：“是何祥也[1]？”对曰：“天上东井，黄道所经，荧惑过之，乃其常理，若入地上井，则可怪耳[2]。”谅不悦。

【注文】

[1]荧惑：即火星。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因在玉井之东，故称。　　仪曹：官职名。始置于三国魏，职掌吉凶礼仪制度，魏、晋、南朝为尚书省祠部尚书所属郎曹之一，设郎（郎中）。北魏直属尚书省，设尚书为长官。北齐复为郎曹，属殿中尚书。隋初罢，隋炀帝杨广时改礼部员外郎为仪曹郎，唐初又改仪曹郎为礼部员外郎。　　傅奕（556—639年）：隋唐官员，学者。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人。精通天文历数，隋代曾任仪曹，事汉王杨谅。唐高祖称帝，拜太史丞，上书请求改革朝制，变更刑法律令。武德七年（624年），又上疏十二论，极力反对佛教，认为其祸乱国家，无益于百姓。著有《高识篇》传世。　　晓：通晓。　　星历：天文历法。　　祥：吉凶的预兆。

[2]黄道：地球上的人看太阳于一年内在恒星之间所走的视路径，即地球的公转轨道平面和天球相交的大圆。黄道与天赤道成23度26分的角，相交于春分点和秋分点。　　入地上井：一种星象现象。指火星进入代表地上分野的星宿。

【译文】

当时适逢火星运行到东井的位置，仪曹、邺城人傅奕通晓星象变化，杨谅问他：“这是什么征兆？”傅奕回答：“天上的东井，位于太阳黄道所经过的轨道上，火星经过东井，这是符合常规的，如果火星进入代表地上分野的星宿，才属于怪异的事情。”杨谅听后感到不快。

【原文】

及高祖崩，炀帝遣车骑将军屈突通以高祖玺书征之[1]。先是，高祖与谅密约，若玺书召汝，［敕］字傍别加一点，又与玉麟符合者，当就征[2]。及发书，无验，谅知有变，诘通，通占对不屈，乃遣归长安[3]。谅遂发兵反。

【注文】

[1]屈突通（557—628年）：隋唐之际将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隋开皇中官至右武侯车骑将军，隋炀帝时官至左骁卫大将军。大业末与宇文述破杨玄感，又曾镇压关中起义军刘迦论部。后奉命镇守河东。李渊自太原出兵反隋，他被李渊军击败后降唐。唐高祖李渊授其为兵部尚书，封蒋国公。为秦王行军元帅长史，从李世民平薛举、王世充，战功卓著。后历任刑、工等各部尚书、陕东大行台右仆射、洛州都督等职。卒后，图像绘于凌烟阁。

[2]密约：秘密约定。　　傍：旁边；侧近。　　玉麟：即玉麟符，泛指符信。　　就征：接受朝廷、官府征召。

[3]验：证信，凭据。　　占对：应对，对答。

【译文】

等到隋文帝杨坚驾崩，隋炀帝杨广派遣车骑将军屈突通带着盖隋文帝玉玺的诏书征召杨谅。先前，隋文帝与杨谅秘密约定，“如果我用玺书召你，会‘敕’字旁边另加一点，又和玉麟相符合者，就可遵从应召入朝”。等杨谅打开诏书，没有暗号，杨谅知道情况有变故，审问屈突通，屈突通不肯说出实情，就把他遣回长安。杨谅于是发兵造反。

【原文】

总管司马安定皇甫诞切谏，谅不纳[1]。诞流涕曰：“窃料大王兵资，非京师之敌[2]。加以君臣位定，逆顺势殊，士马虽精，难以取胜[3]。一旦陷身叛逆，于刑书，虽欲为布衣，不可得也[4]。”谅怒，囚之。

【注文】

[1]皇甫诞（？—604年）：隋臣。字玄虑，安定乌氏（今甘肃泾川东北）人。北周曾为仓曹参军。隋初，位至尚书左丞。隋文帝杨坚特令他为并州总管司马，辅汉王杨谅。隋炀帝杨广初，杨谅想举兵反叛，他劝谏无效，被囚禁。后杨谅出战，被主簿豆卢毓释放，与豆卢毓关闭城门抗拒杨谅，城破后一同被杨谅杀死。

[2]窃料：我判断。　　敌：对手。

[3]逆顺：逆与顺。指作为臣下的顺从与叛逆。　　势殊（shū）：情势大不相同。

[4]（guà）：触犯。　　刑书：刑律。

【译文】

总管司马、安定人皇甫诞苦苦劝说杨谅不要起兵，杨谅没有接受他的意见。皇甫诞流着泪说：“我判断大王的兵力，无法和京师的军队相匹敌。加上君臣的身份也已经确立，逆顺的情势大不相同，殿下的军队虽然精锐，但还是难以取胜。一旦身陷叛逆之中，触犯了刑法，即使是想要当个平民百姓，也是不可能的了。”杨谅听后大怒，将皇甫诞囚禁了起来。

【原文】

岚州刺史乔钟葵将赴谅，其司马京兆陶模拒之曰：“汉王所图不轨，公荷国厚恩，位为方伯，当竭诚效命，岂得身为厉阶乎[1]？”钟葵失色曰：“司马反邪！”临之以兵，辞气不挠，钟葵义而释之[2]。军吏曰：“若不斩模，无以压众心[3]。”乃囚之。于是从谅反者凡十九州。

【注文】

[1]岚州：州名。北魏孝武帝永熙二年（533年）置（一说北魏末置广州，隋避炀帝名讳追改），治今山西岚县。隋废。　　乔钟葵：生卒年不详。隋臣。官至岚州刺史，跟随汉王杨谅参与了叛乱。　　陶模：即陶世模。生卒年不详。隋人，京兆（治今陕西西安）人。隋仁寿初，为岚州司马。杨谅反叛，刺史乔钟葵准备投奔杨谅，他极力劝阻，乔钟葵感佩而释放了他。军吏请杀陶模。于是又被囚禁。等到杨谅被平定，陶模被授开府，任大兴令。参与讨伐杨玄感，以功进位银青光禄大夫。　　效命：出力帮忙，不惜生命。　　厉阶：指祸端；祸患的来由。

[2]临之以兵：拿着兵器对着他。兵即兵器。　　辞气：语气；口气。

[3]军吏：军官，多指低级军官。

【译文】

岚州刺史乔钟葵准备投奔杨谅，他的司马、京兆人陶模阻止说：“汉王图谋不轨，您蒙受国家厚恩，担任一方长官，应当竭诚为国效命，怎么能够参加谋反呢？”乔钟葵脸色一变说：“司马要谋反吗？”于是拿着兵器对着他，陶模言语神色毫不屈服，乔钟葵认为他有大义，就释放了他。军中官吏说：“如果不斩杀陶模，就不能震慑军心。”乔钟葵便下令将他囚禁起来。当时追随杨谅反叛的一共有十九个州。

【原文】

王頍说谅曰：“王所部将吏，家属尽在关西，若用此等，则宜长驱深入，直据京都，所谓‘疾雷不及掩耳’[1]。若但欲割据旧齐之地，宜任东人[2]。”谅不能决，乃兼用二策。唱言杨素反，将诛之[3]。

【注文】

[1]将吏：军官。　　长驱深入：即长驱直入。长途向前驱驰，进入到内部或中心。　　京都：指长安。

[2]割据：一国之内，拥兵占据部分地区，形成分裂对抗的局面。　　东人：指关东人，即函谷关或潼关以东的人。

[3]唱言：扬言；宣扬。

【译文】

王頍劝说杨谅道：“大王率领的将领和官吏，他们的家属都在关西，如果任用这些人，就应该长驱直入，径直攻占京都，这就是所谓的‘疾雷不及掩耳’。如果只是要在前北齐的土地上割据，就应该任用关东人。”杨谅不能决断，于是同时采纳这两条计策。杨谅宣称杨素谋反，要去诛杀他。

【原文】

总管府兵曹闻喜裴文安说谅曰：“井陉以西，在王掌握之内，山东士马亦为我有，宜悉发之[1]。分遣羸兵屯守要害，仍令随方略地，帅其精锐，直入蒲津[2]。文安请为前锋，王以大军继后，风行雷击，顿于霸上，咸阳以东，可指麾而定[3]。京师震扰，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离骇[4]。我陈兵号令，谁敢不从？旬日之间，事可定矣。”谅大悦，于是遣所署大将军余公理出太谷，趣河阳；大将军綦良出滏口，趣黎阳；大将军刘建出井陉，略燕、赵；柱国乔钟葵出雁门[5]。署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聃等直指京师[6]。

【注文】

[1]兵曹：官署名。西汉始置，为丞相府所属诸曹之一，掌管兵事。东汉三公府、郡县也置。隋朝诸卫，太子诸率、诸王府、诸州郡县皆置，以参军事或从事，佐掌其事。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改为司兵。唐朝诸卫、太子诸率、诸王府、三都六府又置兵曹。　　闻喜：县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今山西闻喜东北。东汉移治今闻喜。　　裴文安：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井陉（xíng）：县名。秦置，治今河北井陉。

[2]羸（léi）兵：疲弱的士兵。　　随方：到处。　　精锐：精干勇敢的部队。　　蒲津：即蒲津关。

[3]风行雷击：形容行动迅疾。　　霸上：地名。即灞上。在今陕西西安东，因地处霸水西高原上得名。

[4]震扰：惊动不安的样子。　　兵不暇集：来不及调集兵马。　　群情：群众的情绪；民意。　　离骇：离心离德。

[5]署：代理、暂任或试充官职。　　余公理：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太谷：县名。隋置，治今山西太谷。也为谷地名，在山西祁县东南。　　綦（qí）良：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刘建：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燕、赵：指战国时燕国、赵国。也泛指其所在地区，即今河北、北京、天津及山西西部一带。

[6]纥（hé）单贵：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王聃（dān）：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译文】

总管府兵曹、闻喜人裴文安劝说杨谅道：“井陉以西的土地都在大王的控制之下，山东兵马也为我们所拥有，应该全部征发。分派弱兵驻扎在要害之处，命令他们按照实际情况攻取土地，率领精锐部队，直接攻入蒲津。我请求担任前锋，大王率领大军随后前进，雷厉风行，驻军在霸上，咸阳以东便可挥手而定。京师震惊混乱，来不及集中兵力，君臣上下猜忌，离心离德。我们排开军队，发布号令，谁敢不服从？十天之内，大事就可成功。”杨谅听后十分高兴，于是派遣他所任命的大将军余公理从太谷出兵，直逼河阳；大将军綦良从滏口出兵，直逼黎阳；大将军刘建从井陉出兵，攻取燕、赵一带；柱国乔钟葵从雁门出兵。任命裴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聃等人率军直指京师长安。

【原文】

帝以右武卫将军洛阳丘和为蒲州刺史，镇蒲津[1]。谅简精锐数百骑戴羃离，诈称谅宫人还长安，门司弗觉，径入蒲州，城中豪杰亦有应之者[2]。丘和觉其变，逾城逃归长安。蒲州长史勃海高义明、司马北平荣毗皆为反者所执[3]。裴文安等未至蒲津百余里，谅忽改图，令纥单贵断河桥，守蒲州，而召文安还[4]。文安至，谓谅曰：“兵机诡速，本欲出其不意[5]。王既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计成，大事去矣。”谅不对[6]。以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薛粹为绛州刺史，梁菩萨为潞州刺史，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7]。代州总管天水李景发兵拒谅，谅遣其将刘暠袭景，景击斩之[8]。谅复遣乔钟葵帅劲勇三万攻之[9]。景战士不过数千，加以城池不固，为钟葵所攻，崩毁相继[10]。景且战且筑，士卒皆殊死斗，钟葵屡败[11]。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并骁勇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乂多谋画，工拒守之术，景知三人可用，推诚任之，已无所关预，唯在持重，时抚循而已[12]。

【注文】

[1]丘和（552—637年）：隋、唐官员。原籍洛阳（今河南洛阳），后徙家郿（méi）（陕西眉县）。隋初为右武卫将军，封平城郡公。历资、梁、薄、代四州刺史，博陵太守。大业末，任交趾太守。隋亡后曾一度依附萧铣。后归唐，授交州大总管，封谭国公。后升左武候大将军，出任稷州刺史。去世后陪葬高祖献陵。　　蒲州：州名。北周明帝二年（558年）置。治蒲坂（隋改为河东县，今永济西蒲州镇）。隋大业初废。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治桑泉（今山西临猗西南临晋）。贞观三年（629年）移治河东（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永济、河津、临猗、闻喜、万荣及运城西南部分地区。开元八年（720年）升为河中府，后复为蒲州。乾元三年（760年）又升为河中府。

[2]羃（mì）离：原为氐、羌等少数民族服饰中的一种首服。用以遮蔽脸部或全身。　　诈称：谎称。　　门司：守门的吏役。

[3]高义明：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时任蒲州长史。　　荣毗（pí）：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字子谌，北平无终（今河北蓟县）人。隋开皇中，任华州长史；隋炀帝初，为治书侍御史。为官刚强耿直，严肃无私，群官敬畏。

[4]改图：改变计划。　　河桥：即蒲津的黄河浮桥。战国秦昭襄王五十年（前257年），在蒲津初作“河桥”；其后西魏、隋、唐，都在此连舟为浮梁，仍号“河桥”。唐始称蒲津桥。

[5]兵机：用兵的计谋。　　诡速：诡诈而神速。

[6]计成：计划实现。

[7]薛粹：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绛州：州名。北周武成二年（560年）置。治龙头城（今山西闻喜东北）。其后屡有迁移。唐移治正平（今山西新绛）。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曲沃、稷山、新绛、绛县、翼城、垣曲、闻喜等市县地。　　梁菩萨：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韦道正：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韩州：州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襄垣（今山西襄垣），隋大业初废。　　张伯英：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泽州：州、府名。隋开皇初置。治丹川（今山西晋城东北）。唐贞观初移治晋城（今山西晋城）。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东南部沁水、阳城、晋城、高平、陵川等市县地。

[8]代州：州名。隋开皇五年（585年）置。治广武（后改为雁门，今山西代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代县、繁峙、五台、原平四县地。隋大业初改代州为雁门郡，治雁门（今山西代县）。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为代州，天宝元年（742年）又为雁门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代州。1912年，改为代县。　　李景（？—616年）：隋将领。字道兴，天水休官（甘肃天水）人。膂（lǚ）力过人，骁勇善射。北周时参与平齐之战，讨伐尉迟迥，皆有战功，赐爵平寇县公。隋开皇间，以行军总管从攻陈，进讨高智慧，以功授鄜（fū）州刺史。仁寿中，检校代州总管，击败汉王杨谅部将刘暠、乔钟葵等。辽东之役，为马军总管。又从史万岁征讨突厥，后进柱国，拜右武卫大将军。江都兵变后，李景在返归幽州途中遇害。　　刘暠（hào）（？—604年）：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被杀。

[9]劲勇：此处指顽强勇敢的士卒。

[10]城池：即城墙与护城河。我国古代城邑周围一般都修有城墙、护城河，用来防范他人侵入，因此城又有“城池”之称。　　崩毁：崩溃毁坏。　　相继：一个接着一个，连续不断。

[11]殊死：拼死；决死。

[12]冯孝慈（？—613年）：隋代将领。多次随从征讨，闻名于时。大业九年，因镇压张金称，战死。　　司法：官职名。即法曹行参军。西晋末丞相府置法曹参军，东晋、南朝宋公府、将军府沿置，掌检定法律，审议、判决案件等。南朝齐改为法曹行参军。隋初王府、诸卫、诸州置，隋炀帝改为行书佐。唐初亲王府、都督府、诸州也置，改称法曹参军事，唐玄宗改诸州所置为司法参军事，诸府依旧。　　吕玉：隋代官吏，李景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骁勇善战：勇猛，善于战斗。　　侯莫陈（yì）：隋代官员，李景部属。生平事迹不详。　　谋画：也作“谋划”，筹谋策划。　　推诚：以诚心相待。　　抚循：安抚存恤。

【译文】

隋炀帝杨广任命右武卫将军、洛阳人丘和为蒲州刺史，镇守蒲津。杨谅挑选数百名精锐骑兵，戴着面遮，假称是杨谅的宫人返回长安，看守城门的兵士没有察觉其中有诈，径直进入了蒲州城，蒲州城中的豪杰之士也有起兵响应杨谅的。丘和发觉情况有变，翻过城墙逃回长安。蒲州长史、勃海人高义明，司马、北平人荣毗都被反叛士兵抓获。裴文安等人率军抵达距蒲津一百多里的地方，杨谅忽然改变计划，命令纥单贵拆毁黄河上的浮桥，据守蒲州，并且召裴文安返回。裴文安返回后，对杨谅说：“兵贵神速，我本来打算出敌不意地进攻，但大王不肯执行，我又返回，使得对手的计划成功，现在大势已去了。”杨谅无言以对。杨谅又任命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薛粹为绛州刺史，梁菩萨为潞州刺史，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代州总管、天水人李景发兵抵抗杨谅，杨谅派部将刘暠袭击李景，结果被李景击杀。杨谅又派乔钟葵率领三万名劲兵进攻李景。李景的部众不过几千人，加上城池不坚固，在乔钟葵部队的进攻下，相继崩塌毁坏。李景率领守军边作战边修城，士卒都拼死奋战，乔钟葵屡次被击败。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都勇猛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善于谋划，擅长防守战术，李景知道这三人可以担当重任，就诚心诚意地任用他们，自己不加以干涉，只在官署中坐镇，时而出来安抚巡视而已。

【原文】

杨素将轻骑五千袭王聃、纥单贵于蒲州，夜至河际，收商贾船得数百艘，船内多置草，践之无声，遂衔枚而济[1]。迟明，击之，纥单贵败走，聃惧，以城降。有诏征素还。初，素将行，计日破贼，皆如所量[2]。于是以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帅众数万以讨谅[3]。

【注文】

[1]河际：黄河岸边。　　商贾（gǔ）：商人。　　践：踩。　　济：渡河。

[2]计日：计算日数。形容短暂，为时不远。

[3]并州道：即并州行台。　　安抚大使：官职名。安抚使为由中央派遣处理地方事务的官员。隋代设安抚大使，为行军主帅兼职。

【译文】

杨素率领轻装骑兵五千人袭击驻守在蒲州的王聃、纥单贵，夜里进抵黄河边，征用数百艘商船，船内摆放了很多草，走在上面没有声音，还让官兵衔枚渡河。天刚亮，攻打蒲州，纥单贵溃败逃走，王聃害怕了，献城投降。隋炀帝杨广下诏召杨素回京都。起初，杨素出兵前，计算好了破贼的日子，结果都和预先估计的一样。于是隋炀帝杨广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率领数万军队讨伐杨谅。

【原文】

谅之初起兵也，妃兄豆卢毓为府主簿，苦谏，不从，私谓其弟懿曰：“吾匹马归朝，自得免祸，此乃身计，非为国也[1]。不若且伪从之，徐伺其便[2]。”毓，绩之子也[3]。毓兄显州刺史贤言于帝曰：“臣弟毓素怀志节，必不从乱，但逼凶威，不能自遂[4]。臣请从军，与毓为表里，谅不足图也[5]。”帝许之。贤密遣家人赍敕书至毓所，与之计议[6]。谅出城将往介州，令毓与总管属朱涛留守[7]。毓谓涛曰：“汉王构逆，败不旋踵，吾属岂可坐受夷灭，孤负家国邪[8]？当与卿出兵拒之。”涛惊曰：“王以大事相付，何得有是语？”因拂衣而去，毓追斩之。出皇甫诞于狱，与之协计，及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等闭城拒谅[9]。部分未定，有人告谅，谅袭击之。毓见谅至，绐其众曰：“此贼军也。”谅攻城南门，稽胡守南城，不识谅，射之，矢下如雨。谅移攻西门，守兵识谅，即开门纳之，毓、诞皆死。

【注文】

[1]起兵：举兵，起事。　　豆卢毓（577—604年）：隋代官吏。字道生，汉王杨谅王府主簿，为杨谅妻兄。隋炀帝杨广即位，杨谅发兵反叛。豆卢毓伪从。乘杨谅率军出城，在城中部署闭门抗拒杨谅。但部署未定，杨谅得到讯息返回，士兵开城，豆卢毓被杀。　　主簿（bù）：官职名。汉始置，汉代以后，为中央和地方郡县官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即掾（yuàn）史之首。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开府的大臣幕府的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历代或罢或设，其中县主簿在宋代以后为县令（或知县）的助理，沿置至清。　　懿：即豆卢懿，隋人，豆卢毓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匹马：一匹马。后常指单身一人。

[2]伪从：假意服从杨谅。　　徐伺其便：慢慢找机会行事。

[3]绩：即豆卢绩。

[4]显州：州名。隋文帝开皇五年（585年）置。治比阳（今河南泌阳）。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　　贤：即豆卢贤，豆卢毓之兄。时任显州刺史。生平事迹不详。　　志节：志向和节操。　　凶威：凶恶的威势。　　自遂：自主。

[5]表里：内外。此处指里应外合。　　不足：不难。

[6]计议：计划；商议。

[7]介州：州名。北周以南朔州改名，治隰城（今山西汾阳）。隋大业初废。唐武德元年（618年）以介休郡改置，治介休（今山西介休）。贞观元年（627年）废。　　属：总管府的佐吏。　　朱涛（？—604年）：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被豆卢毓所杀。

[8]构逆：造反，发动叛乱。　　吾属（shǔ）：我们这些人。属，类。　　夷灭：消灭；杀尽。　　孤负：即辜负。

[9]协计：共同计议。　　宿勤武：生卒年不详。隋代大臣，曾封盘石侯；时任开府仪同三司。乘杨谅率军出城，在城中闭门抗拒杨谅。但部署未定，杨谅得到讯息返回，士兵开城接纳杨谅，城遂下。

【译文】

杨谅起事之初，王妃的哥哥豆卢毓担任王府主簿，苦苦劝说杨谅不要反叛，杨谅不听，豆卢毓暗中对他的弟弟豆卢懿说：“我单人匹马返回朝廷，自然就可以免祸，但这是为自己考虑，不是为国家考虑。不如暂且假意服从杨谅，慢慢找机会行事。”豆卢毓是豆卢绩的儿子。豆卢毓的哥哥、显州刺史豆卢贤上奏隋炀帝杨广说：“我的弟弟豆卢毓一向都很有志向和节操，肯定不会跟随杨谅叛乱，只是被叛乱者所威逼胁迫，不能自己做主。我请求参加平叛大军，与豆卢毓里应外合，杨谅之乱也就很容易平息了。”隋炀帝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豆卢贤秘密派遣家人带着敕书抵达豆卢毓的住所，和他商议。杨谅出城准备前往介州，命令豆卢毓和总管属朱涛守城。豆卢毓对朱涛说：“汉王起兵作乱，很快就会失败，我们怎么能够受牵连而遭受灭门之祸，辜负家族和国家呢？我应当和你一起出兵抗拒杨谅。”朱涛吃惊地说：“大王把大事托付给我们，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于是拂袖而去。豆卢毓追上去斩杀了朱涛，将皇甫诞从监狱中放出，与他一起谋划，准备和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等人闭城抵抗杨谅。还没有完成部署，有人就报告了杨谅，杨谅发兵袭击他们。豆卢毓眼见杨谅军队抵达，欺骗守军说：“这是敌军。”杨谅率军进攻城池南门，稽胡防守南城，不认识杨谅，用箭射杨谅部队，飞箭如雨。杨谅转攻西门，守军认识杨谅，就开城门让他进入，豆卢毓、皇甫诞都被杀死。

【原文】

綦良攻慈州刺史上官政，不克[1]。引兵攻行相州事薛胄，又不克[2]。遂自滏口攻黎州，塞白马津[3]。余公理自太行下河内[4]。帝以右卫将军史祥为行军总管，军于河阴[5]。祥谓军吏曰：“余公理轻而无谋，恃众而骄，不足破也[6]。”公理屯河阳，祥具舟南岸，公理聚兵当之[7]。祥简精锐于下流潜济，公理闻之，引兵拒之，战于须水[8]。公理未成列，祥击之，公理大败[9]。祥东趣黎阳，綦良军不战而溃。祥，宁之子也[10]。

【注文】

[1]慈州：州名。隋开皇十年（590年）置慈州，治滏阳（今河北磁县）。大业二年（606年）废。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仍治滏阳，领滏阳、临水二县。贞观元年（627年）又废。永泰元年（765年）置慈州，治滏阳，领滏阳、昭义二县。天祐三年（906年）改慈州为惠州，治领不变。五代后唐复名慈州。北宋政和三年（1113年）改为磁州。　　上官政：生卒年不详。隋臣。宇匡济，京兆（治今陕西西安）人。北周时，初任右侍上士。大象二年（580年），授仪同。开皇元年（581年）授仪同大将军，赐爵安养县子。后授左武候车骑将军，左备身府骠骑将军，改领右亲卫府骠骑将军。仁寿中，进授上大将军，改封义清县开国公，授左备身将军。仁寿四年（604年）任检校慈州刺史事，参与平定杨谅反叛，大业三年（607年）授左武卫将军，又授右骁卫将军，授右光禄大夫，检校西平太守，后卒于官。

[2]行相州事：治理相州事。行，官阶高而所理职低称行。

[3]黎州：州名。东魏置，北齐天保中废。北周宣政元年（578年）复置。治黎阳（今河南浚县东）。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浚县地。隋开皇初废，十六年（596年）复置，大业初又废。唐武德二年（619年）复置。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浚县、内黄二县地。贞观十七年（643年）废。　　塞：封锁。　　白马津：古黄河渡口名。在今河南滑县北。

[4]太行：即太行山，山脉名。北起北京西山，南至山西、河南交界的黄河沿岸，长700多公里，呈东北—西南走向，跨河北、北京、山西、河南四省市。太行山西坡缓，东坡陡。海拔多在1000米以上，主峰小五台山，海拔2882米。

[5]史祥：生卒年不详。隋代将领。字世休。朔方（今陕西靖边北）人。北周为太子车右中士，承袭武遂县公爵。入隋，进位上开府，又拜为蕲州总管、左领左右将军。参与征伐突厥，升任右卫将军。隋炀帝即位，汉王杨谅反，他于河阴大败杨谅军，进位上大将军，转太仆卿，迁鸿胪卿。从隋炀帝杨广征吐谷浑，以军功位进左光禄大夫，拜左骁卫将军。参与征讨辽，拜燕郡太守，后卒。

[6]轻：轻率。　　恃众：依仗人多势众。

[7]具舟：集结舟船。

[8]潜济：悄悄渡河。　　须水：当作“湨（jú）水”，位于今河南济源境内，原与蟒河合流后注入黄河。

[9]成列：排列好。

[10]宁：即史宁（？—563年），北周将领。字永和。祖籍建康表氏（今甘肃高台西）。早年凭借军功，任别将，升任直阁将军、都督，持节征东将军。又随贺拔胜镇守荆州，与贺拔胜一起投奔梁。后又从梁回归西魏。历任东义州刺史、凉州刺史等职，多谋善战，颇有政绩。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进爵安政郡公，拜小司徒、荆州刺史，因奢侈贪污，不守法度，受人讥讽。武帝保定三年（563年）卒。

【译文】

綦良率军进攻慈州刺史上官政，未能攻克。领兵进攻行相州事薛胄，又未能攻克。于是从滏口出兵进攻黎州，封锁白马津。余公理从太行山出兵直下河内。隋炀帝任命右卫将军史祥为行军总管，驻扎在河阴。史祥对军吏说：“余公理为人轻率，缺乏谋略，仰仗人多势众十分骄傲，我们不难打败他。”余公理驻军在河阳，史祥在南岸集结舟船，余公理集中兵力防守。史祥挑选精锐士卒在下游悄悄渡河，余公理听到消息后，领兵抵抗，双方在湨水交战。余公理的部队还没有排列好，史祥就率军攻击，余公理遭到惨败。史祥向东直逼黎阳，綦良的部队不战而溃。史祥是史宁的儿子。

【原文】

帝将发幽州兵，疑幽州总管窦抗有贰心，问可使取抗者于杨素[1]。素荐前江州刺史勃海李子雄，授上大将军，拜广州刺史[2]。又以左领军将军长孙晟为相州刺史，发山东兵，与李子雄共经略之[3]。晟辞以男行布在谅所部，帝曰：“公体国之深，终不以儿害义[4]。朕今相委，公其勿辞[5]。”李子雄驰至幽州，止传舍，召募得千余人。抗来诣子雄，子雄伏甲擒之。抗，荣定之子也[6]。

【注文】

[1]窦抗（？—621年）：隋、唐将领。字道生。窦威从侄，隋陈国公窦荣儿子。袭父爵，官至幽州总管，后因罪除名。李渊起兵后往投长安，拜将作大匠兼纳言，不久授左武候大将军。跟随李世民平薛举、王世充，皆有战功。武德四年（621年）卒。

[2]李子雄（？—613年）：隋朝将领。蓨（今河北景县）人。少时从北周武帝宇文邕平齐，以功授都督。隋文帝杨坚即位，进骠骑将军，参与平陈之役，屡立战功，进位大将军。隋炀帝杨广时，擒幽州窦抗，破汉王杨谅，累官至右武侯大将军。大业九年（613年），杨玄感起兵反叛，隋炀帝怀疑与他相通，遣使往捕。他杀使者，逃奔杨玄感。杨玄感失败，被杀。

[3]左领军将军：官职名。掌管左领军府事。左领军府为隋朝卫府之一，一般不置将军，多只有长史、司马等，掌十二军籍帐、差科、词讼之事，兼领府兵。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左屯卫。　　长孙晟（shèng）（552—609年）：隋朝将领。字季晟，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时，历任司卫上士、奉车都尉。曾出使突厥，了解其山川形势和部众强弱。隋初，突厥沙钵略可汗侵扰隋境。他建议隋文帝杨坚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离间突厥，取得成效，最终使得突厥沙钵略可汗向隋朝称臣。后又数次出使突厥，宣扬朝廷威德。历官左勋卫车骑将军、左勋卫骠骑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内卫宿卫、相州刺史、淮阳太守、右骁卫将军。其女即为唐太宗李世民皇后。

[4]男：儿子。　　行布：即长孙行布（？—604年）。长孙晟长子。起家汉王杨谅库真。杨谅起兵反叛隋炀帝杨广，长孙行布在并州闭城拒谅，兵败被杀。　　体国：体念国家。　　害义：损害正道、正理。

[5]相委：委托与你。

[6]荣定：即窦荣定（530—586年），隋朝将领。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西魏文帝元宝炬时，为千牛备身。北周时，随武帝宇文邕参加平定北齐之战，加上开府，拜前将军。窦荣定从小与杨坚交好，又娶杨坚的姐姐为妻。杨坚夺取政权前，用他担任洛州总管，镇守关东一带。入隋，任右武候大将军。曾率军征讨突厥获胜，封安丰郡公，官至左武卫大将军。

【译文】

隋炀帝杨广准备征发幽州兵马，但怀疑幽州总管窦抗心怀二心，便向杨素询问派谁做使者可以把窦抗抓起来。杨素推荐前江州刺史、勃海人李子雄，隋炀帝授予李子雄上大将军，任命他为广州刺史。又任命左领军将军长孙晟为相州刺史，征发山东兵马，与李子雄一起筹划此事。长孙晟因为儿子长孙行布在杨谅军中，所以推辞任命，隋炀帝说：“您能体会国家的危难，终究不会由于您儿子的事情而损害君臣大义。我现在就委任您，您千万不要推辞。”李子雄驰马抵达幽州，住在驿馆中，招募了一千多人。窦抗来到李子雄的住所，李子雄埋伏甲士将他擒获。窦抗是窦荣定的儿子。

【原文】

子雄遂发幽州兵步骑三万，自井陉西击谅。时刘建围戍将京兆张祥于井陉，子雄破建于抱犊山下，建遁去[1]。李景被围月余，诏朔州刺史代人杨义臣救之[2]。义臣帅马步二万，夜出西陉，乔钟葵悉众拒之[3]。义臣自以兵少，悉取军中牛驴，得数千头，复令兵数百人，人持一鼓，潜驱之匿于涧谷间[4]。晡后，义臣复与钟葵战。兵初合，命驱牛驴者疾进，一时鸣鼔，尘埃涨天，钟葵军不知，以为伏兵发，因而奔溃，义臣纵击，大破之[5]。晋、绛、吕三州皆为谅城守，杨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6]。谅遣其将赵子开拥众十余万，栅绝径路，屯据高壁，布陈五十里[7]。素令诸将以兵临之，自引奇兵潜入霍山，缘崖谷而进[8]。素营于谷口，自坐营外，使军司入营，简留三百人守营，军士惮北军之强，不欲出战，多愿守营，因尔致迟[9]。素责所由，军司具对，素即召所留三百人出营悉斩之，更令简留，人皆无愿留者[10]。素乃引军驰进，出北军之北，直指其营，鸣鼓纵火[11]。北军不知所为，自相蹂践，杀伤数万[12]。谅所署介州刺史梁修罗屯介休，闻素至，弃城走[13]。

【注文】

[1]戍将：戍守边境的将领。　　张祥：生卒年不详。隋将。杨谅之乱时，曾坚守井陉，阻滞了杨谅军队的攻势。　　抱犊山：山名。又名萆（bì）山，位于河北石家庄鹿泉区获鹿镇西。

[2]代：地名。历史上代作为地名不止一处。战国赵武灵王曾置代郡，秦时治代县（今河北蔚县西南），东汉移治高柳（今山西阳高西北），后复还故治。西晋末废。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怀安、蔚县以西，山西阳高、浑源以东的内、外长城之间，以及长城外的东洋河流域。北魏也置代郡。治平城（今山西大同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外长城以南的大同、左云。北齐废。隋开皇五年（585年）又置代州。治广武（后改雁门，今山西代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代县、繁峙、五台、原平四地。隋炀帝大业初改为雁门郡。唐代数度废置。　　杨义臣（？—616年）：隋朝将领。代（今山西代县）人。本姓尉迟氏，幼时养于宫中，赐姓杨氏。隋文帝杨坚时，为陕州刺史，曾大破突厥军。隋炀帝杨广时，因镇压汉王杨谅叛乱有功，为上大将军。又参与征吐谷浑和进攻高丽之战。隋末，为镇压起义军的主力之一。后因隋炀帝疑忌其威名，被调入朝中，官至礼部尚书。

[3]西陉：即西陉关，关隘名。在今山西代县西北。　　悉众：全部军队。

[4]涧谷：溪涧山谷。

[5]初合：刚开始交战。　　疾进：迅猛进击。　　纵击：猛烈攻击。

[6]吕：即吕州。隋开皇十八年（598年）置，治霍邑（今山西霍州）。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霍州、汾西等市县地。大业初废。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以霍山郡改置为吕州。贞观十七年（643年）废。　　縻（mí）：牵制；束缚。

[7]赵子开：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将。参与杨谅叛乱。　　栅绝径路：用木栅堵塞小路。　　屯据：驻扎据守。

[8]霍山：即太岳山。位于今山西中部，汾河东岸山脉。为东北—西南走向。长约二百公里。　　缘：沿着；顺着。　　崖谷：山崖、山谷。

[9]营：扎营。　　军司：军官名。为出征时主帅的主要僚佐。西晋置。佐主帅统带军队，有匡正、监察主帅之负，常为继任主帅人选。　　致迟：导致延误。

[10]具对：照实禀报。

[11]驰进：急进。　　北军：指杨谅军队。

[12]蹂（róu）践：踩踏，践踏。

[13]梁修罗：生卒年不详。隋人，杨谅部属，参与杨谅叛乱。

【译文】

李子雄于是征发幽州三万步兵和骑兵，从井陉出兵，向西进攻杨谅。当时刘建率军在井陉包围戍将、京兆人张祥，李子雄在抱犊山下击溃了刘建的部队，刘建仓皇逃走。李景被围困一个多月，隋炀帝杨广下诏派朔州刺史、代人杨义臣前往救援。杨义臣率领二万步兵和骑兵，连夜通过西陉，乔钟葵率领全部军队抗拒他。杨义臣因为自己兵力较少，就将军中所有的牛、驴找出来，一共有几千头，再命令数百名士兵，每人手持一面鼓，悄悄地把牛、驴赶到山谷间隐蔽起来。黄昏之后，杨义臣又和乔钟葵交战。双方刚开始交兵，杨义臣就命令士兵们驱赶着牛驴急速前进，一时鼓声大作，尘埃满天，乔钟葵的军队不知底细，以为是伏兵出动，因此奔逃溃散，杨义臣发兵猛击，大败乔钟葵的军队。晋州、绛州、吕州三州都是归附杨谅的军队在防守，杨素向每州各派二千人进行牵制。杨谅派遣部将赵子开率领十几万大军，用木栅堵塞小路，率军驻扎在高壁岭上，排摆阵势达五十里。杨素命令众将率兵逼近敌阵，自己率领奇兵潜入霍山，沿着崖谷前进。杨素在谷口扎营，亲自坐在营外，派军司入营挑选三百人守卫营帐，军士都害怕杨谅军队力量强大，不想出战，大多愿意留守营盘，因此导致延误。杨素质问原因，军司照实禀报，杨素立即召来留守的三百人，将他们押到营外全体处斩，再次下令挑选留守士兵，大家都不再愿意留下。杨素于是率军急进，进至杨谅军队的北面，直逼大军营盘，敲鼓放火。杨谅军队不知所措，自相践踏，死伤数万人。杨谅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驻扎在介休，听说杨素就要抵达，弃城逃走。

【原文】

谅闻赵子开败，大惧，自将众且十万拒素于蒿泽[1]。会天大雨，谅欲引军还，王頍谏曰：“杨素悬军深入，士马疲弊，王以锐卒自将击之，其势必克。今望敌而退，示人以怯，沮战士之心，益西军之气，愿王勿还[2]。”谅不从，退守清源[3]。

【注文】

[1]蒿（hāo）泽：即古昭馀祁。今山西祁县、平遥、介休之间。

[2]沮：坏，败坏。

[3]清源：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在今山西清徐。

【译文】

杨谅听说赵子开战败，十分惊恐，亲自率领将近十万人在蒿泽抵御杨素。适逢天下大雨，杨谅打算率军返回，王頍劝阻说：“杨素孤军深入，兵马很疲惫，大王亲自率领精锐部队进攻他们，势必能够取胜。现在看见敌人就后退，让人感到我们胆怯，挫伤我军将士士气，而鼓舞杨素军队的士气，希望大王不要撤退。”杨谅不听，率军退守清源。

【原文】

王頍谓其子曰：“气候殊不佳，兵必败，汝可随我[1]。”杨素进击谅，大破之，擒萧摩诃。谅退保晋阳，素进兵围之[2]。谅穷蹙请降，余党悉平[3]。帝遣杨约赍手诏劳素[4]。王頍将奔突厥，至山中，径路断绝，知必不免，谓其子曰：“吾之计数不减杨素，但坐言不见从，遂至于此[5]。不能坐受擒获，以成竖子名[6]。吾死之后，汝慎勿过亲故[7]。”于是自杀，瘗之石窟中[8]。其子数日不得食，遂过其故人，竟为所擒，并获頍尸，枭于晋阳[9]。

【注文】

[1]气候：指云气等变化。古代多据此来预测吉凶。

[2]退保：退守。

[3]穷蹙（cù）：窘迫；困厄。

[4]手诏：皇帝亲笔写的命令。

[5]径路：小路。　　计数：谋略。　　坐言：坐着发表意见。　　不见从：不被听从。见，被。

[6]竖子：小子，对人的鄙称。

[7]慎勿：千万不要。　　亲故：亲戚和老友。

[8]石窟：山岩上的洞。

[9]故人：旧交，老朋友。　　枭（xiāo）：古代刑罚名。把头割下来悬挂在木上。

【译文】

王頍对他的儿子说：“形势很不好，我军必败无疑，你要紧跟着我。”杨素进攻杨谅，大败杨谅军队，擒获了萧摩诃。杨谅退保晋阳，杨素进兵包围了晋阳。杨谅走投无路，请求投降，他的残部也都被平定。隋炀帝杨广派杨约带着亲笔写的诏书慰问杨素。王頍准备投奔突厥，来到山中，山路都被切断，知道难免一死，便对他的儿子说：“我的智谋不比杨素低，但只是坐着发表意见，却不被听从，因此落到如此地步。我不能坐等被擒获，以成就那小子的名声。我死之后，你千万不要去找亲戚熟人。”于是王頍自杀，他的儿子把他的尸体埋在石洞中。王頍的儿子一连几天没吃饭，于是找到王頍的熟人，最终被抓获，还找到了王頍的尸体，送到晋阳枭首示众。

【原文】

群臣奏汉王谅当死，帝不许，除名为民，绝其属籍，竟以幽死[1]。谅所部吏民坐谅死徙者二十余万家[2]。初，高祖与独孤后甚相爱重，誓无异生之子[3]。尝谓群臣曰：“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4]。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5]？”帝又惩周室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6]。及其晚节，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寿终[7]。

【注文】

[1]当死：应当处死。　　属籍：指宗室谱籍。

[2]吏民：官吏与百姓。

[3]异生：指姬妾生子。

[4]嫡庶：指嫡子与庶子。　　分争：争斗；争夺。

[5]姬侍：俗称侍妾。

[6]惩：鉴于。　　周室：即北周。　　专制方面：独当一面。　　侔（móu）：相等，等同。

[7]晚节：晚年。　　迭相：相继；轮番。　　寿终：寿终正寝。

【译文】

群臣纷纷上奏说汉王杨谅应该被处死，隋炀帝杨广不批准，将杨谅废为平民，除去他宗室的名籍，最终幽禁而死。杨谅手下的官吏百姓受到牵连被处死或流放的有二十多万家。起初，隋文帝杨坚和独孤皇后相亲相爱，发誓不要姬妾生子。隋文帝曾经对群臣说：“前代的天子，溺爱姬妾，嫡子和庶子相互争夺，于是出现废立现象，有的以至于亡国。我身边没有姬妾，五个儿子都是同一个母亲，可以说是真正的兄弟，哪里有这方面的担忧呀？”隋文帝又鉴于北周皇室诸王势力弱小，因此让各位儿子都分别据守重镇，独当一面，权力和皇帝差不多。等到隋文帝晚年，父子、兄弟轮番相互猜忌，五个儿子都没有寿终正寝。

【原文】

臣光曰：昔辛伯谂周桓公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国，乱之本也[1]。”人主诚能慎此四者，乱何自生哉[2]？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争，孤弱之易揺，曾不知势钧位逼，虽同产至亲，不能无相倾夺[3]。考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4]？

【注文】

[1]辛伯：生卒年不详。春秋时周臣。周桓王姬林宠爱太子姬佗的弟弟王子克（即子仪），不理朝政，他深感忧虑，规劝周桓王关注国政，周桓王不听。周桓王死，周庄王姬佗立，周公黑肩想要杀周庄王而立子仪，他知道后急告于周庄王，周庄王于是杀死周公黑肩，子仪逃往南燕（今河南延津东北）。　　谂（shěn）：规谏，劝告。　　周桓公（？—前694年）：即周公黑肩，周公旦之后，又称周公、周桓公。周桓王卒，周庄王立。周桓王生前曾把爱子王子克（即子仪）托付给他，他欲杀周庄王而立王子克，事泄，被杀，子仪逃往南燕。　　内宠并后：内廷宠爱的姬妾和王后地位相同。　　外宠贰政：朝廷上宠信的大臣权势几乎相当于天子。　　嬖子配嫡：庶子和嫡子地位同等。嬖子即庶子，姬妾所生的儿子。　　大都偶国：国都大城市和京都不相上下。偶，相配，比得上。　　本：根本原因。

[2]慎：小心，当心。

[3]徒知：只知道。　　孤弱之易揺：藩王势力弱小，国家容易动摇。　　曾不知：并不知道。　　势钧位逼：势均力敌。　　同产：同胞兄弟。　　至亲：指血统关系最亲近的戚属。　　倾夺：竞争，争夺。

[4]考：考较查验；考察。

【译文】

史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辛伯规劝周桓公说：“内廷宠爱的姬妾和王后地位相同，朝廷上宠信的大臣权势几乎相当于天子，庶子和嫡子地位同等，大城市和国都一样强大，这都是国家动乱的根本原因。”君主如果确实能够慎重地对待这四点，动乱又从哪里发生呢？隋文帝杨坚只知道嫡子庶子间常常相互争夺，藩王势力弱小国家容易动摇，并不知道嫡子间势均力敌，即使是一母同胞的至亲兄弟，也不会不相互倾轧争夺。考察辛伯的话，杨坚是采纳了其中一条而忽略了其他三条啊。

(1)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仁寿四年四月丙寅朔，无乙卯日。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仁寿四年六月乙丑说，无庚申日。

附录：

北齐皇帝世系表

北周皇帝世系表

隋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十六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陆学军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六／（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陆学军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王… ④陆…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544号

目录

突厥朝隋

隋讨高丽

炀帝亡隋

高祖兴唐

附录：

隋朝皇帝世系表

突厥可汗世系表

隋朝册封高丽王世系表

唐朝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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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朝隋

【内容提要】

《突厥朝隋》叙述了隋朝建国后，对突厥采取远交近攻、分化瓦解的策略，终于使其大部归附中原，使得隋朝北方地区得以安宁的历史过程。

突厥是北朝后期在北方兴起的强大的民族政权。突厥本来是西方的小国，姓阿史那氏，世代居住在金山（阿尔泰山）的南面，为柔然人的奴仆，到突厥酋长土门统治时期才开始强大。公元551年，土门向柔然求婚，遭到拒绝，于是断绝了与柔然的关系，转而与西魏通婚。

552年，土门自称伊利可（kè）汗（hán）。次年，伊利可汗去世，他的儿子科罗即位，称乙息记可汗。一个月后，乙息记去世，他的弟弟俟斤即位，称为木杆可汗。木杆可汗生性刚强勇猛，足智多谋，善于用兵，镇服塞北各国。统辖的范围东至辽海，西达西海，南至大漠，北到北海（贝加尔湖），在广大地域建立起了强大的突厥汗国。556年，木杆可汗与西魏联合击溃了吐谷浑。

572年，木杆可汗去世，他的弟弟佗（tuó）钵（bō）可汗即位。随着突厥的强大，北周、北齐都臣服于突厥，争着用厚礼贿赂他们。即使如此，突厥仍不断侵扰边境，杀害抢掠官民。

581年（隋文帝杨坚开皇元年），佗钵可汗病死。突厥人迎立摄图为可汗，建号为沙钵略可汗。此外，庵（ān）逻（luó）称为第二可汗，大逻便为阿波可汗，沙钵略的叔父玷（diàn）厥，占据突厥西面，称为达头可汗。各位可汗分别统领自己的部众，占据四面，但沙钵略可汗仍为突厥共主。

隋文帝杨坚称帝后，对待突厥的礼遇冷淡，突厥十分怨恨。沙钵略妻子千金公主为北周公主，北周王朝覆灭后，她向沙钵略进言，请求为北周复仇。582年，沙钵略大举攻隋，隋文帝组织反击。583年，沙钵略被隋军打败。达头可汗和沙钵略可汗之间出现矛盾，突厥一分为二，分为西突厥和东突厥，双方互相攻伐不断。584年，沙钵略请求向隋朝和亲。

隋奉车都尉长孙晟（shèng）熟知突厥的山川地势、部众强弱。他建议利用突厥内部矛盾，实行远交近攻的政策，离间其上下，待时机成熟后再一举荡平。隋文帝十分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突厥果然上下猜忌，心怀二心。

沙钵略可汗与西突厥阿波可汗互相攻伐，阿拔国（铁勒诸部之一，居独洛水，在今蒙古国境内）乘虚袭击沙钵略，掠走其妻子。隋朝替沙钵略击败了阿拔国，将缴获的战利品都还给了沙钵略。沙钵略十分高兴，于是和隋朝订立盟约，做了隋朝的藩国，从此每年按时不断进贡。587年，沙钵略可汗去世后，他的弟弟叶护处罗侯即位，是为莫何可汗。588年，莫何可汗战死，国人拥立沙钵略的儿子雍虞闾（lǘ），称为颉（xié）伽（jiā）施多那都蓝可汗。

589年，隋灭陈后，处罗侯（沙钵略之弟）的儿子染干号称突利可汗，来隋朝求婚，隋朝对他赏赐十分优厚。都蓝可汗感到愤怒，于是断绝了对隋朝的朝贡，还多次到边境抢掠。599年，都蓝可汗与达头可汗结盟，进攻突利可汗。突利可汗大败，投奔隋朝，隋文帝授予他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同时，隋朝派军进攻达头可汗，突厥大败，都蓝也为部下所杀。都蓝死后，达头自立为步迦可汗。601年（隋文帝仁寿元年），隋又派杨素挟启民可汗北击达头。603年，达头所部大乱，西奔吐谷浑，启民可汗于是拥有了步迦可汗的全部部众。

从此以后，突厥启民可汗与隋朝保持了十分亲密的往来关系，北方解除了边患，边疆地区出现了和平安宁的局面。这为隋朝统一中国以及极盛时代的出现，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外部环境。直到隋末，天下变乱，突厥才重新成为边患。

【原文】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春二月，魏丞相泰遣酒泉胡安诺槃陀始通使于突厥[1]。突厥本西方小国，姓阿史那氏，世居金山之阳，为柔然铁工[2]。至其酋长土门始强大，颇侵魏西边[3]。安诺槃陀至，其国人皆喜曰：“大国使者至，吾国其将兴矣[4]。”

【注文】

[1]梁（502—557年）：朝代名。共历五十六年，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三个朝代。齐和帝萧宝融中兴二年（502年），萧衍（yǎn）取代南齐正式称帝，定国号为梁，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辖境早期北到秦岭淮河一线，南至今广东、云南及越南中北部，东到大海，西到今四川大雪山一带，侯景之乱后辖境逐渐缩小，梁敬帝萧方智太平二年（557年）被陈朝取代。　　武帝：即梁武帝萧衍（464—549年），南朝梁的建立者。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中都里人（今江苏常州武进西北）。萧衍是兰陵萧氏的世家子弟，齐高帝萧道成的族侄。他原为南齐官员，起家巴陵王南中郎法曹参军，后任雍州刺史。齐东昏侯永元三年（501年）起兵拥立萧宝融为帝，齐中兴二年（502年）自立为帝，建国号梁，定都建康。在位颇有政绩，又笃（dǔ）信佛教，曾三次舍身寺院。在位晚年爆发侯景之乱，都城陷落，被侯景囚禁，死于台城，享年八十六岁，谥号武，庙号高祖。　　大同：南朝梁武帝萧衍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十二年，即公元535年至546年。　　魏：即西魏（535—557年），朝代名。共历三帝二十三年，北朝之一。北魏永熙三年（534年），孝武帝元修至长安。次年，宇文泰杀元修，另立元宝炬为文帝，史称西魏，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有原北魏洛阳以西地区。西魏实际掌握在宇文泰手中，政治比较清明。宇文泰大力推行关中本位体制，建立府兵制，改革官制，通过一系列改革，经济、军事实力不断增强，公元556年，宇文泰去世，其子宇文觉于次年初废西魏恭帝拓跋廓，自立为帝（即北周孝闵帝），建立北周。　　丞相：官职名。战国时期正式确立，为百官之长。秦汉定制，以丞相为辅佐皇帝处置国家政务的最高行政长官。魏晋时期，丞相与相国、司徒经常相轮置。魏晋以来，多以他官总管机要，总揽政事，丞相、相国或不置，或成为赠官，多已没有丞相的实际权力。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授权臣，为其篡夺帝位的先奏，非复辅助皇帝管理国务的宰相之职。魏晋南北朝，丞相皆一品（梁称十八班）。隋朝废。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至天宝元年（742年），曾改尚书省长官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为主管行政的宰相之职，从二品。　　泰：即宇文泰（507—556年），西魏王朝的建立者和实际统治者。字黑獭（tǎ），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鲜卑族。公元535年建立西魏。统治西魏期间，推行了府兵制、六官制等一系列改革，实行了关陇本位政策，促进了关陇集团的形成，西魏国力也随之增强。西魏禅周后，追尊为文王，庙号太祖。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元年（559年），追尊为文皇帝。　　遣（qiǎn）：派，送，打发。　　酒泉：郡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禄福（晋改为福禄，隋改为酒泉，今甘肃酒泉），元鼎后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东、高台以西地区。十六国时西凉曾迁都于此。北魏太延元年（435年）废，北魏孝昌中复置。隋开皇初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一度改肃州（治酒泉，今甘肃酒泉）为酒泉郡。　　安诺槃（pán）陀：生卒年不详。西魏使臣，为侨居酒泉的粟（sù）特人。西魏大统十一年（545年）奉命出使突厥，至金山牙庭。他是中央王朝最早派到突厥的使节，也是中原王朝与突厥通使的开端。　　始通：开始与……相来往。　　突厥（jué）：中国古代北方和西北方民族及其所建汗国名。广义的突厥泛指古代所有行突厥文的部族。狭义的突厥专指6世纪中至8世纪中两度建立汗国的民族。其先人6世纪中居金山（今阿尔泰山）之阳，金山形似战盔，其俗称为突厥，因以为号。首领姓阿史那氏。552年破柔然，土门自立为伊利可（kè）汗（hán），建立汗国，置汗庭于漠北鄂尔浑河流域的郁督军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史家称之为突厥第一汗国或东突厥（也作北突厥）。曾向隋称臣纳贡并迁居漠南。隋末变乱，突厥又强盛起来。群雄争事突厥以求援助。至唐太宗李世民继位，联结薛延陀（tuó）、回纥（hé）等铁勒诸部，于630年消灭了东突厥汗国。682年，东突厥贵族阿史那骨咄（duō）禄起而反唐。公元686年至688年间夺取乌德鞬（jiān）山（郁督军山），重建汗庭，史家称之为突厥第二汗国或后突厥。公元745年，回纥骨力裴罗攻杀白眉可汗，后突厥灭。

[2]阿史那：突厥可汗的姓氏。原为突厥神话中突厥人的始祖。传说阿史那是一个男子与一头母狼生的十个儿子中的其中一个，后成为突厥可汗的姓氏，意思就是苍色的狼眼。　　金山：即阿尔泰山，山名。位于中国新疆北部和蒙古国西部，西北延伸到俄罗斯境内。西北—东南走向，长2000公里，宽数百公里。海拔1500—3500米。　　阳：山的南面。　　柔然：中国古代北方民族。也有蠕（rú）蠕、蝚（róu）蠕、芮（ruì）芮、茹茹等名，均为同音异译。本为东胡苗裔（yì），与鲜卑（bēi）同源。4—6世纪间游牧于蒙古高原。4世纪与5世纪之交，鲜卑拓跋部南迁平城（今山西大同），柔然得以兴起扩张。402年，首领社仑自称可汗，即丘豆伐可汗（一作豆代可汗），这也是北方游牧民族首次把它用作最高统治者的称号，以后突厥、回纥、蒙古等族均沿用。在丘豆伐可汗的率领下，柔然建立了部落联盟国家，一度控制大漠南北。后柔然因内部纷争和外部反抗而逐渐衰落。6世纪中叶，突厥部落强大起来。552年，突厥发兵击柔然，可汗阿那瓌（guī）大败自杀。其后又屡被突厥所败，555年亡国，余众辗转西迁。　　铁工：指从事制造或修理铁器工作的工匠。

[3]酋（qiú）长：部落首领。　　土门（？—553年）：即吐门，也作布民，突厥汗国的创建者。出身突厥贵族阿史那氏，起初臣服柔然。546年，柔然合并铁勒部落，逐渐强大。551年，土门娶西魏长乐公主。552年，土门大败柔然，迫使其主阿那瓌自杀，土门始自称伊利可汗。　　西边：西部边境。

[4]国人：国内之人，全国的人。

【译文】

梁武帝萧衍大同十一年（545年）春季二月，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遣酒泉胡人安诺槃陀首次出使突厥，与他们建立联系。突厥本来是西方的一个小国，姓阿史那氏，世代居住在金山的南面，是为柔然人做锻铁的奴仆。到突厥的酋长土门统治时期才开始强大，不断侵扰西魏的西部边境。安诺槃陀抵达突厥后，突厥人都高兴地说：“大国使者来了，我国就要兴盛了。”

【原文】

简文帝大宝二年夏六月，土门恃其强盛，求婚于柔然[1]。柔然头兵可汗大怒，使人詈辱之曰：“尔，我之锻奴也，何敢发是言[2]！”土门亦怒，杀其使者，遂与之绝，而求婚于魏，魏丞相泰以长乐公主妻之[3]。

【注文】

[1]简文帝：即南朝梁简文帝萧纲（503—551年）。字世缵（zuǎn），梁武帝第三子。四岁封晋安王，七岁出任云麾（huī）将军，在属官辅佐下掌管石头城军事。由于长兄萧统早死，中大通三年（531年）被立为太子。太清三年（549年），侯景之乱，梁武帝被囚禁饿死，萧纲即位，大宝二年（551年）被侯景杀害，后被追谥为简文帝。　　大宝：南朝梁简文帝萧纲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公元550年至551年。　　恃（shì）：依仗，依赖。

[2]头兵可汗（？—552年）：即敕连头兵豆伐可汗，柔然可汗，名郁久闾（lǘ）阿那瓌，豆罗伏跋豆伐可汗弟。520年，豆罗伏跋豆伐可汗去世后继位。因柔然内乱，他率一部归附北魏，次年，北魏遣还。552年，遭突厥人袭击，战败自杀，柔然灭亡。可汗：又称大汗，北方游牧民族对首领的尊称，原意为王朝、神灵和上天，最早出现于3世纪鲜卑部落，记载于《宋书》，类似于汉字的天子。古代鲜卑、柔然、高车、吐谷浑、突厥、铁勒、回纥、女真、蒙古等民族建立的汗国，其君主或政治首领都称为可汗。　　詈（lì）辱：谩骂侮辱。　　锻奴：指突厥是为柔然炼铁的奴隶。

[3]绝：断交。　　长乐公主：西魏公主。突厥可汗土门求婚于西魏。经宇文泰同意，于西魏大统十七年（551年）六月，将长乐公主嫁与土门可汗。　　妻：嫁给；给……做妻子。

【译文】

梁简文帝萧纲大宝二年（551年）夏季六月，土门依仗突厥国势强盛，向柔然求婚。柔然头兵可汗大怒，派人去辱骂土门道：“你只是为我锻铁的奴仆，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土门也很愤怒，杀了柔然的使者，于是与柔然断绝了关系，转而向西魏求婚，西魏丞相宇文泰将长乐公主嫁给土门为妻。

【原文】

元帝承圣元年春正月，突厥土门自号伊利可汗，号其妻为“可贺敦”，子弟谓之“特勒(1)”，别将兵者皆谓之“设”[1]。

【注文】

[1]元帝：即南朝梁元帝萧绎（yì）（508—555年），梁武帝萧衍第七子。字世诚，小字七符，自号金楼子。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封湘东王，后任荆州刺史。侯景之乱时，他派遣王僧辩讨平叛乱。鉴于建康遭兵乱后荒废不堪，就在江陵（今湖北荆州）即帝位。后被雍州刺史萧詧（chá）杀死，在位仅三年。擅长诗文，风格靡（mǐ）丽。善于绘画，其画作栩（xǔ）栩如生。又精于绘画理论，提倡仔细观察景物。生平爱好藏书，得十余万卷，临死前愤而付之一炬。诗集有《梁元帝集》，画论有《山水松石格》，并绘《职贡图》《宣尼像》等。　　承圣：南朝梁元帝萧绎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即承圣元年（552年）十一月至承圣四年（555年）四月。　　自号：自称。　　伊利可汗：即土门。　　可贺敦：突厥语音译，意为皇后。也作“可敦”“恪尊”“贺敦”“可孙”“合屯”“合敦”等。古代鲜卑、柔然、突厥、回纥、蒙古诸游牧民族对可汗之妻的称呼。　　特勒：即“特勤”之误。古突厥语音译。突厥可汗子弟及宗族的官衔。地位仅次于“叶护”及“设”，各有封地及部曲，历代可汗有不少出身此职。　　设：古突厥语音译。别部领兵者之称号。

【译文】

梁元帝萧绎承圣元年（552年）春季正月，突厥土门自称伊利可汗，称他的妻子为“可贺敦”，子弟们都称为“特勤”，其他的领兵将领都称为“设”。

【原文】

二年春二月，突厥伊利可汗卒，子科罗立，号乙息记可汗[1]。三月，遣使献马五万于魏。乙息记卒，舍其子摄图而立其弟俟斤，号木杆可汗[2]。木杆状貌奇异，性刚勇，多智略，善用兵，邻国畏之[3]。

【注文】

[1]卒：死亡。　　科罗：即乙息记可汗，突厥伊利可汗的儿子。西魏废帝元钦元年（552年），土门死后继立，击破柔然。次年，遣使向西魏朝贡，不久病死。

[2]舍：放弃；舍弃。　　摄（shè）图（？—587年）：即沙钵（bō）略可汗，佗钵可汗的侄子，为东突厥可汗。隋文帝杨坚开皇元年（581年），佗钵的儿子庵（ān）罗让汗位给他。庵罗为第二可汗，据独洛水（今土拉河）。开皇二年（582年），率军进攻隋境，遭到隋朝反击，损失严重。不久突厥内乱，分裂为东西突厥，他占据东突厥。东西突厥连年用兵，势力日衰。开皇四年（584年），与隋朝通和，后内附称臣。开皇七年（587年）病卒，由他的弟弟莫何可汗继位。　　俟（qí）斤（？—572年）：又名燕都，又称木杆可汗、木汗可汗、术汗可汗。阿史那氏。伊利可汗的儿子，乙息记可汗的弟弟。突厥汗国著名军事首领。西魏废帝二年（553年），立为突厥可汗。恭帝二年（555年），消灭柔然汗国残余势力，后又东败契（qì）丹，北并契骨，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建德元年（572年）卒，在位期间国势强大，威服塞外诸国。　　木杆可汗：即俟斤。

[3]状貌：相貌，容貌；形状，外貌。　　奇异：奇特，很新奇。　　刚勇：刚强勇猛。　　智略：才智与谋略。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春季二月，突厥伊利可汗去世，他的儿子科罗即位，称为乙息记可汗。三月，乙息记可汗派遣使节向西魏进献五万匹马。乙息记可汗去世时，放弃了他的儿子摄图而另立他的弟弟俟斤为继承人，称为木杆可汗。木杆可汗相貌奇特，生性刚强勇猛，足智多谋，善于用兵，邻国都很畏惧他。

【原文】

冬十一月癸亥，齐主自晋阳亲追突厥于朔州，突厥请降，许之而还，自是贡献相继[1]。

【注文】

[1]癸（ɡuǐ）亥（hài）：中国古代用干支纪年、纪月、纪日、纪时，即以甲、乙、丙、丁、戊（wù）、己、庚（gēng）、辛、壬（rén）、癸十天干和子、丑（chǒu）、寅（yín）、卯（mǎo）、辰（chén）、巳（sì）、午、未、申、酉（yǒu）、戌（xū）、亥（hài）十二地支按照顺序组合起来纪年（月、日、时），如癸亥、甲午、丙申等。六十年（月、日、时）为一周期，周而复始，循环不已。癸亥为干支中的第六十个。此处十一月癸亥即十一月初五。　　齐：即北齐（550—577年），朝代名。共历二十八年，是北朝政权之一。公元550年，文宣帝高洋取代东魏称帝，国号齐，建元天保，都城邺（yè）（今河北临漳西南），史称北齐。历经文宣帝高洋、废帝高殷、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后主高纬、幼主高恒六帝，577年被北周消灭。北齐继承了东魏所控制的地盘，占有今黄河下游流域的河北、河南、山东、山西以及苏北、皖北的广阔地区。同时与其并存的王朝有西魏、北周（取代西魏）、南朝梁、南朝陈等。　　齐主：即北齐文宣帝高洋（529—559年），字子进。渤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南）人。高欢次子，北齐的建立者。公元550年，代东魏自立，建立北齐，改元天保。以鲜卑贵族为政权基础，任用汉人杨愔（yīn）改定律令，抑制贪污。连年出击柔然、突厥，均获大胜。并修建长城，巩固边防。又乘侯景乱梁之后，发兵南征，北齐疆土扩展至淮南，后与陈朝划江为界。高洋在位初年，治国谨慎，执法公允，后居功自傲，荒淫暴虐，并推行鲜卑化，胡汉矛盾比较突出。只是依赖杨愔辅政，得以维持政局。后因酗（xù）酒暴卒，谥号文宣皇帝，庙号显祖。　　晋阳：县名。战国时秦置，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以后历为太原郡、并州治所。西晋扩建，北齐于汾水东岸增筑新城，不久在旧城增设龙山县。隋以龙山为晋阳，晋阳为太原，五代为北汉都城。历经秦汉、三国、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城池被毁。　　朔州：州名。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六年（555年）置，治新城（今山西朔州西南），因西河郡置南朔州，故此处称为北朔州。天保八年（557年），移治招远（隋改为善阳县，今山西朔州），北周升朔州为总管府。隋大业初改置代郡，不久改为马邑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复为朔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马邑郡，乾元初仍改为朔州，建中初移治马邑（今山西朔州东北马邑），不久还故治。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朔州、应县、偏关、河曲、神池、五寨等市县。　　请降：请求投降。　　许：允许，答应。　　贡献：进奉；进贡。　　相继：一个接着一个，连续不断，相承袭，递相传授。

【译文】

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年）冬季十一月癸亥（初五日），北齐国主高洋从晋阳亲自率兵追击突厥直到朔州，突厥请求投降，高洋答应突厥的请降要求，然后撤军，从此突厥接连不断地向北齐进贡。

【原文】

敬帝绍泰元年冬十二月，木杆西破嚈哒，东走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1]。其地东自辽海，西至西海，长万里，南自沙漠以北，五六千里皆属焉[2]。

【注文】

[1]敬帝：即梁敬帝萧方智（543—558年），字慧相，梁元帝萧绎第九子。封晋安郡王。梁元帝死后即位。北齐送还贞阳侯萧渊明，王僧辩立其为帝，以萧方智为太子。后陈霸先杀王僧辩，废萧渊明，复立萧方智为帝。不久陈霸先自立为帝，将他废为江阴王，随后将他杀死。　　绍泰：南朝梁敬帝萧方智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两年，即绍泰元年（555）年十月至绍泰二年（556年）八月。　　嚈（yàn）哒（dā）：古代中亚游牧部族，也称白匈奴，为大月氏人的后裔。嚈哒人起源于蒙古草原，公元4世纪70年代初跨阿尔泰山向西南迁徙，版图从裕勒都斯河上游（焉〈yān〉耆〈qí〉西北）起，越过伊犁河流域到巴尔喀什湖，再到楚河和塔拉斯河草原、锡尔河地区，一直达到咸海，全盛时，其领域东至葱岭到天山南路的一部分，西至里海的库尔干河。5世纪与波斯萨珊王朝、贵霜帝国发生冲突，扩展其势力于妫（guī）水之南、定都于拔底延城。6世纪初，嚈哒人北上同高车争夺准噶尔盆地及其以西地区，并控制高昌，遏制柔然势力的西进。与此同时，嚈哒人又东进控制塔里木盆地西部，南北朝时期，嚈哒人频繁地开展同中国北魏、西魏、北周乃至梁朝的交往。向东则趁柔然衰败之机，占据了塔里木盆地的许多地方。南北朝时期，在大漠南北与北魏争雄。约558—567年间，萨珊波斯和当时北亚新兴的游牧部族突厥联盟，夹击并最终灭亡嚈哒，其领土被瓜分，部众散居于北亚、中亚及南亚各地，后渐与各地民族融合。　　契丹：中古时期出现在中国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属东胡族系，鲜卑族的一支。北魏时，始见其名，游牧于潢（huáng）水（今西拉木伦河）及土河（今老哈河）流域一带，分为八个部落。唐初，已形成部落联盟，首领为大贺氏，臣服于突厥。公元628年，其首领摩会背弃突厥，归附唐朝。648年，在首领窟哥的率领下举诸部内属，唐廷以其地置松漠都督府，以窟哥为都督，赐姓李。又置十羁（jī）縻（mí）州，以各部首领为刺史。武则天时，松漠都督李尽忠及内兄孙万荣不堪唐营州都督赵文翙（huì）的凌辱，起兵杀赵文翙，据营州（今辽宁朝阳）反，李尽忠自称无上可汗。唐借奚及突厥之助，始得平定。715年，唐复置松漠都督府，以契丹首领李失活为都督，并把宗女嫁给他为妻。其后，契丹首领可突干再度叛唐，至天宝末年以后，又归顺。双方聘使往来不绝，保持朝贡贸易关系，但契丹也受崛起漠北的回鹘（gǔ）控制。及至唐末，回鹘政权衰亡，中原内乱不已，无力控制边疆，契丹势力渐强。916年，耶律阿保机称王，建国号契丹。947年改称辽，与北宋、西夏并立。1125年，辽朝被金朝灭亡。辽亡前一年，辽皇族耶律大石西迁建契丹国，仍用辽国号，史称西辽，后被蒙古所灭。　　契骨：民族名。又作结骨、纥骨，今柯尔克孜族先祖。公元6世纪中叶，突厥兴起于阿尔泰山，向北占领并统治了叶尼塞河流域的古柯尔克孜人，也即史籍中的契骨人。后来，突厥势力向西发展，契骨人的分布地也随军事行动向西伸展，其势力达到伊吾（今新疆哈密）以西、白山（今天山）一带。　　威服：以武力慑服。　　塞外：指长城以北，也泛指北边地区。

[2]辽海：泛指今辽宁辽河流域及其以东至海地区。　　西海：我国古时有关中西交通的史籍记载中，常称西方极远处的海为西海，包括今咸海、里海、波斯湾、地中海都曾经被称为西海。　　属：归属；隶属。

【译文】

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年）冬季十二月，木杆可汗在西方击溃了嚈哒，在东方打退了契丹，在北面吞并了契骨，以武力镇服了塞北各国。突厥统辖的范围东起辽海，西到西海，横跨上万里，南起沙漠以北，五六千里都归属突厥。

【原文】

太平元年[1]。突厥木杆可汗袭击吐谷浑，魏太师泰使凉州刺史史宁帅骑随之，吐谷浑奔南山[2]。宁说木杆使攻树敦、贺真二城，以拔其根本，木杆从之[3]。木杆破贺真，获吐谷浑可汗夸吕[4]。宁破树敦、虏其征南王，还，与木杆会于青海[5]。详见《吐谷浑盛衰》。

【注文】

[1]太平：南朝梁敬帝萧方智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二年，即公元556年至557年。

[2]吐谷（yù）浑：中国古代西北民族及其所建国名。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原游牧于今辽宁锦州一带。西晋末，首领吐谷浑率部西迁到枹（fú）罕（今甘肃临夏）。其后扩展，逐渐统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qiāng）、氐（dī）部落，建立国家。东晋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吐谷浑去世，子吐延继位。至吐延子叶延继位后，开始用吐谷浑作为族名、国号。吐谷浑首领曾被不同政权封为河南王。南朝称吐谷浑为河南国；邻族称之为阿柴虏或野虏；唐后期称之为退浑、吐浑。主要从事游牧，盛产良马，兼营农业。住庐帐，后来渐渐有城居。使用汉文。与北魏及南朝均有密切交往。隋初，吐谷浑不断侵掠边境，隋文帝杨坚两次派兵大破其众。唐高宗时期，吐谷浑灭亡，故地全部为吐蕃占领。　　太师：官职名。西周始置，与太傅、太保并称三公，地位崇高，后代渐成重臣加官，以示恩宠，无实际职权。两晋南北朝为一品，隋之后为正一品。也指太子太师，为辅导太子的官。西晋时设太子太师、太傅、太保，太子少师、少傅、少保，称三师、三少，后代沿置。明清时以朝臣兼任，三师、三少成为荣誉性的虚衔。　　凉州：州名。本为汉武帝刘彻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献帝刘协延康元年（220年）再置，治姑臧（zāng）（今甘肃武威），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西郡、酒泉、敦煌、西海八郡，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和会宁、永靖、靖远三县以西至敦煌市地，以及青海海晏、西宁及海东地区，内蒙古额济纳旗等地。西晋末年，凉州被张轨占据，史称前凉。此后，除前秦时期外，凉州辖境不断缩小。后凉、北凉也建都于此。隋大业年间改为武威郡，唐代又数度废置。　　刺史：官职名。自汉武帝刘彻开始设立。本为监察郡县的官员，“刺”为检核问事之意，即监察之职，在郡守管辖之下。东汉灵帝刘宏改刺史为州牧，职权益重，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军政大权，成为郡上一级地方行政长官。魏晋南北朝，以刺史领州，多带持节、都督诸军事衔，隋唐时期，也为州一级建制的长官，但职权减轻，宋代保留刺史官称，但无职掌，辽、金也有刺史，为州长官。明清时刺史仅作为知州的别称。　　史宁（？—563年）：北周将领，字永和。祖籍建康表氏（今甘肃高台西）。早年凭借军功，任别将，升任直阁将军、都督，持节征东将军。又随贺拔胜镇守荆州，随贺拔胜投奔梁。后从梁归西魏，历任东义州刺史、凉州刺史等职，多谋善战，颇有政绩。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晋爵安政郡公、拜小司徒、荆州刺史，因奢侈贪污，不守法度，受人讥讽。周武帝保定三年（563年）卒。　　南山：山名。位于今青海省青海湖西南，又称库库诺尔岭。

[3]说（shuì）：劝说。　　树敦：吐谷浑旧都。故址在今青海共和。　　贺真：吐谷浑城名。位于今青海共和西。有学者认为即伏俟城。　　拔：攻下；攻取；指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4]破：打败，打垮。　　获：抓获，俘获。　　夸吕（？—591年）：吐谷浑可汗，吐谷浑首领伏连筹子。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二年（529年）嗣位。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六年（540年）始称可汗，居伏俟城（今青海共和西北）。仿汉制设立官职，与西魏、东魏、北周、北齐联系密切。后屡攻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五年（576年），曾遭北周攻伐，一度被迫弃伏俟城西遁。隋初，曾率部攻隋边境，后内部分裂，未敢再扰边，隋文帝杨坚开皇十一年（591年）死，他的儿子世伏向隋称臣。

[5]虏：俘虏，俘获。　　征南王：吐谷浑封王。具体不详。　　青海：此处指青海湖，湖泊名。古代又称西海。在青海东北部。面积有4583平方公里，湖面海拔3195米，湖最深处可达32.8米。是我国最大的咸水湖。

【译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突厥木杆可汗率兵袭击吐谷浑，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凉州刺史史宁率领骑兵跟随突厥一起出兵，吐谷浑逃奔南山。史宁劝说木杆可汗派兵进攻树敦、贺真这两座城池，以拔除吐谷浑的老巢，木杆听从了史宁的建议。木杆攻克贺真，俘获了吐谷浑可汗夸吕。史宁攻克树敦，俘虏了吐谷浑征南王，然后撤退，和木杆在青海会师。详见《吐谷浑盛衰》。

【原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1]。初，周人与突厥木杆连兵伐齐，许纳其女为后，遣御伯大夫杨荐等往结之，齐人亦遣使求昏[2]。木杆欲执荐等送齐，荐知而责之，木杆许共平东贼，然后送女[3]。详见《周伐齐》。

【注文】

[1]陈（557—589年）：朝代名。共历五帝三十三年，是中国历史上南北朝时期南朝的最后一个朝代。由陈武帝陈霸先创建，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仅控制江陵以东、长江以南的狭小地区。陈朝建立时已经出现南朝转弱，北朝转强的局面。陈朝刚建立时面临北方政权的入侵，形势十分危急。陈朝开国皇帝陈霸先带领军队一举击败敌军，形势有所好转。亡国君为陈后主陈叔宝，最后被隋文帝杨坚所灭。　　文帝：即陈文帝陈蒨（qiàn）（522—566年），字子华，陈武帝陈霸先的侄子。初任吴兴太守。陈霸先即位，封临川郡王，拜侍中、安东将军。永定三年（559年），陈霸先死，遗诏立为帝。公元559年至566年在位。次年，改元天嘉。即位后，继续完成统一江南的事业。平时勤于政事，事事节俭，又比较注意农业生产，令地方官员及时劝课农桑，还曾整理户口。在他统治期间，南方的经济文化都有一定的恢复和发展。天康元年（566年）病死。谥为文皇帝，庙号世祖。　　天嘉：南朝陈文帝陈蒨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七年。即天嘉元年（560年）一月至天嘉七年（566年）二月。

[2]初：起初；当初；以前。　　周：即北周（557—581年），朝代名。共历五帝二十五年。南北朝时期的北朝之一。由西魏权臣宇文泰奠定立国基础，由其子宇文觉正式建立。疆域继承西魏，统治关陇一带。公元577年，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581年，杨坚代周称帝，改国号隋，北周亡。　　连兵：联合兵力；集结军队。　　纳：迎娶。　　御伯大夫：即御伯中大夫，官职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为西魏、北周天官府御伯司长官，掌管出入侍从，皇帝出入皆陪侍左右，正五命。北周武帝保定四年（564年），更名为纳言中大夫。　　杨荐：生卒年不详，西魏、北周大臣。字承略，秦郡宁夷（今陕西礼泉）人。北魏永安中随并州刺史尔朱天光出讨关陇，后又随宇文泰镇夏州，不久受命迎孝武帝元脩到长安。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535—551年）中，进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位，授大将军，行大司徒。天和三年（568年）迁总管、梁州刺史，后病卒。　　结：联络。　　昏：古同“婚”，婚姻。

[3]执：拘捕，捕捉，逮捕。　　责：质问，诘（jié）问。　　东贼：指北齐。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起初，北周人和突厥木杆可汗联合讨伐北齐，许诺娶木杆可汗的女儿做皇后，还派遣御伯大夫杨荐等人前往突厥联络，北齐人也派使节向木杆可汗求婚。木杆可汗想要抓住杨荐等人送到北齐，杨荐得知消息后责备木杆可汗，木杆可汗于是答应一起讨伐北齐，然后再送女儿到北周。详见《周伐齐》。

【原文】

冬十二月，突厥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以十万骑会周师于晋阳[1]。

【注文】

[1]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木杆可汗分国为三部：木杆牙帐居于都斤山（都斤山：学界有争议，有杭爱山东脉说、阿尔泰山、杭爱山、都兰哈拉山、南阿尔泰山东部说、杭爱山总称、杭爱山主峰说等。近来有学者论证即今杭爱山脉之西部以最高峰鄂托浑腾格里为主的山，即汉文史所记登凝黎山、天山、天灵山）；地头可汗（名库头，木杆可汗弟）统东方；步离可汗（名室点密，木杆可汗叔父）统治西方。　　骑（jì）：骑兵。　　会：会师。

【译文】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冬季十二月，突厥木杆、地头、步离三位可汗率领十万骑兵在晋阳与北周大军会师。

【原文】

五年春正月，突厥引兵出塞，纵兵大掠，自晋阳［以往］七百里，人畜无遗[1]。

【注文】

[1]引兵：领兵。　　出塞：出边塞，出长城。　　纵兵：放纵兵士。　　大掠：大肆抢掠。以往：用于地名之后，表示位置已过这一地点。　　遗（yí）：遗漏或余留。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春季正月，突厥人领兵撤回长城北面，放纵兵士大肆抢掠，从晋阳往北七百里的地带，百姓、牲畜都被洗劫一空。

【原文】

秋九月，突厥寇齐幽州，众十余万，入长城，大掠而还[1]。突厥自幽州还，留屯塞北[2]。闰月，突厥寇齐幽州[3]。

【注文】

[1]寇：入侵；侵犯。　　幽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蓟（Jì）县（今北京城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北部及辽宁等地。魏、晋以后渐缩小。北魏辖燕郡、范阳、渔阳三郡。隋炀帝大业（605—618年）初改幽州为涿郡。唐玄宗李隆基天宝元年（742年）改为范阳郡，唐肃宗李亨乾元元年（758年）又改为幽州。治蓟县。后晋天福元年（936年），后晋皇帝石敬瑭以幽蓟十六州割让契丹，次年契丹以幽州为南京。　　长城：指北齐所筑长城，主要是在文宣帝高洋时期所建。天保三年（552年），北齐南起黄栌岭（今山西吕梁离石西北）北至社平戍（今山西朔州西），筑长城约四百多里。天保六年（555年）诏发军民筑长城，自幽州北夏口（今北京居庸关南口附近）至恒州（今山西大同）共九百多里。天保七年（556年），自西河总秦戍（今内蒙古清水河）向东新筑长城，至今山海关海边止。东西长达三千多里。天保八年（557年），又自库洛拔（今山西偏关）而东至于坞纥戍（今山西灵丘），长城内筑重城四百多里。此外，563年，北齐武成帝高湛修筑了今山西河北交界处沿太行山走向的一段长城。565年，对原东魏时所筑一段旧长城增筑至雁门关，又对在公元557年所筑内长城进行修葺（qì）。

[2]留屯：驻军。屯，驻扎。　　塞北：指长城以北。也泛指我国北边地区。

[3]闰：每四年加一日，称“闰日”。有闰日的这一年称“闰年”。这是公历的“闰”。中国的农历，两年或三年，需要加一个月，所加的这个月称“闰月”，平均十九年有七个闰月。

【译文】

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秋季九月，突厥侵扰北齐幽州，人数达到十多万，攻入长城，大肆掳掠后撤回。突厥从幽州撤退后，留守驻扎在塞北。闰九月，突厥再次入侵北齐幽州。

【原文】

六年春二月辛丑(2)，周遣陈公纯、许公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备皇后仪卫行殿，并六宫百二十人，诣突厥可汗牙帐逆女[1]。夏五月，突厥遣使至齐，始与齐通[2]。

【注文】

[1]公：此处指国公。爵位名。北周置国公，正九命，食三千户到一万户。后代多沿置。隋初国公为九等爵第三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代复置国公，为从一品。　　纯：即宇文纯（？—580年），字堙（yīn）智突，宇文泰子。北周明帝宇文毓武成（559—560年）初，封陈国公，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三年（574年），晋爵为王，为并州总管。宣帝初为太傅。北周静帝宇文阐大象元年（579年），到封国去。宣帝死，召回长安，被杨坚所杀。　　贵：即宇文贵（？—567年），北周将领。字永贵。其先为昌黎大棘（今辽宁义县西北）人，后徙居夏州（今陕西靖边东北）。少时投笔从戎。北魏末从征农民起义有功，任郢州刺史，封革融县侯。随北魏孝武帝西迁，受宇文泰信任，因战功，进位大将军、兴州刺史。又代尉迟迥（Yùchí Jiǒng）镇蜀，平定诸郡叛乱。北周孝闵帝即位后，拜柱国，领兵讨吐谷浑。后官至大司徒、太保，封许国公。　　神武：郡名。北魏置，治神武川（今山西朔州），辖尖山、殊颓二县。后迁至今山西寿阳北。　　公：此处指郡公，也称开国郡公。爵位名。晋代始置，一品。其后各朝多置。南朝梁位视三公，陈列为九等爵第二等，二品。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定为一品。北齐从一品。北周正九命。隋定开国郡公为九等爵之第四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正二品。　　窦毅（519—582年）：也叫纥豆陵毅，北周、隋大臣。字天武。起家员外散骑侍郎。随北魏孝武帝入关中。娶宇文泰女儿。北周时，封神武郡公。为邠（bīn）州刺史，后为大司马。隋开皇初，为定州总管。开皇二年（582年），卒于任上。其第二女即为唐高祖李渊妻子。　　南阳：郡、国名。战国秦昭襄王嬴稷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县（今河南南阳）。辖今河南西南及湖北西北部分地区。西晋改为南阳国。十六国南北朝复为郡，辖境缩小。南朝齐辖宛县、涅（niè）阳、冠军、舞阴、郦县、云阳、许昌诸县，隋开皇初改为邓州。隋大业年间复置，移治穰（ráng）县（今河南邓州），辖穰县、新野、南阳、课阳、顺阳、冠军、菊潭、新城八县。后废。唐天宝、至德年间两度改邓州为南阳郡。唐时辖境西至西峡、淅（xī）川地，北至南召。乾元元年（758年）改为邓州。　　仪卫：仪仗与卫士的统称。　　行殿：可以移动的宫殿。指一种安稳的大车。　　六宫：本义是指古代皇后的寝宫，正寝一，燕寝五，合为六宫，后来代指皇后或皇帝的其他妻子。　　诣（yì）：到；去。尤指到尊长处。　　牙帐：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匈奴、鲜卑、羌、铁勒、柔然、回纥、突厥、沙陀的“首都”称为牙帐。　　逆女：男子迎娶女子的礼仪。为婚姻六礼之一。逆即迎。

[2]通：友好往来。

【译文】

陈文帝天嘉六年（565年）春季二月辛丑，北周派遣陈公宇文纯、许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人配备了皇后的仪仗、侍卫、行殿，连同六宫一百二十人，到突厥可汗的大帐迎娶可汗的女儿。夏季五月，突厥派遣使节到北齐，开始与北齐交往。

【原文】

临海王光大二年春二月，突厥木杆可汗贰于周，更许齐人以昏，留陈公纯等数年不返[1]。会大雷风，坏其穹庐，旬日不止[2]。木杆惧，以为天谴，即备礼送其女于周，纯等奉之以归[3]。三月癸卯，至长安，周主行亲迎之礼[4]。

【注文】

[1]临海：郡名。三国吴会稽王孙亮太平二年（257年）置。初治临海（今浙江临海），不久移治章安（浙江台州椒江区）。辖境相当于今浙江象山港以南，天台、缙（jìn）云、丽水、龙泉以东地区。东晋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南朝齐辖章安、临海、宁海、始丰、乐安五县，隋文帝杨坚开皇九年（589年）废。　　临海王：即南朝陈废帝陈伯宗（554—570年），字奉业，小字药王，陈文帝陈蒨嫡长子。陈武帝陈霸先永定二年（558年）立为临川王世子，次年陈文帝即位，立为皇太子。天康元年（566年）即位。即皇帝位后，其叔父陈顼（xū）辅政专权，后被废为临海郡王。　　王：此处指郡王。爵位名。汉、魏时只封王爵。晋武帝司马炎封子弟二十多人为王，以郡为国，后称之为郡王。南朝陈置为封爵，为十二等爵第一等，一品。隋朝为九等爵第二等，从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为九等爵第二等，从一品。　　光大：南朝陈废帝临海王陈伯宗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两年，即光大元年（567年）正月至光大二年（568年）十二月。　　贰（èr）：变节，背叛。

[2]会：恰好，正好，适逢。　　穹（qióng）庐：指蒙古人所住的毡帐，略同于今蒙古包，用毡子做成，中央隆起，四周下垂，形状似天，因而称为穹庐。　　旬日：十天。也指较短的时日。旬，十日为一旬（一个月为三旬）。

[3]天谴：上天责罚。

[4]长安：古都名。西汉高帝五年（前202年）置县，治今陕西西安西北，高帝七年（前200年）定都于此，此即汉长安城。西汉以后，新莽、东汉献帝初、西晋愍（mǐn）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初等相继以此为都。隋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杨坚下令在汉长安城东南营建新都，定名大兴城，次年迁都于此，一般仍称为长安，即今陕西西安。唐代沿用，改称长安，此即隋唐长安城。　　行：履行。　　亲迎：古代婚礼，又称迎亲。婚姻礼仪。六礼中第六礼。是新郎亲自迎娶新娘回家的礼仪。

【译文】

陈临海王光大二年（568年）春季二月，突厥木杆可汗开始对北周产生二心，又答应了北齐人的求婚，扣留陈公宇文纯等人好几年不让他们返回。适逢雷电风雨大作，摧毁了木杆可汗的帐篷，一连十天都没有停息。木杆可汗感到恐惧，认为这是上天的责罚，于是立即准备礼仪，送女儿去北周，宇文纯等人侍奉可汗女返回。三月癸卯（初八日），抵达长安，北周国君用亲迎礼迎接。

【原文】

宣帝太建四年[1]。突厥木杆可汗卒，复舍其子大逻便而立其弟，是为佗钵可汗[2]。佗钵以摄图为尔伏可汗，统其东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之子为步离可汗，居西面[3]。周人与之和亲，岁给缯絮锦彩十万段[4]。突厥在长安者，衣锦食肉，常以千数[5]。齐人亦畏其为寇，争厚赂之[6]。佗钵益骄，谓其下曰：“但使我在南两儿常孝，何忧于贫[7]！”

【注文】

[1]宣帝：即陈宣帝陈顼（xū）（530—582年），字绍世，小字师利。陈文帝陈蒨的弟弟。梁元帝萧绎时为中书侍郎，江陵陷落，被掳入关，陈天嘉三年（562年）南归，历任扬州刺史、尚书令、太傅。光大二年（568年），宣太后废废帝陈伯宗为临海王，立他为帝。在位时曾大举北伐，收复淮南。北周灭齐后，江北之地尽亡入周，陈朝自此愈加衰落。太建十四年（582年）病卒。谥孝宣皇帝，庙号高宗。　　太建：南朝陈宣帝陈顼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十四年，即太建元年（569年）正月至太建十四年（582年）十二月。

[2]大逻便（？—587年）：隋代东突厥可汗。公元581年至587年在位。木杆可汗的儿子，沙钵略可汗授他为阿波可汗。隋文帝开皇二年（582年）随沙钵略可汗攻隋。开皇三年为隋将窦荣定所败，于是遣使与隋联系。后沙钵略攻破他的北牙，阿波可汗投奔达头可汗。达头遣阿波率兵东攻沙钵略。开皇五年（585年），为沙钵略所败。开皇七年（587年），沙钵略的弟弟莫何可汗西击阿波，阿波被俘杀。　　佗钵可汗：突厥可汗。木杆可汗的弟弟。木杆卒，继立可汗。当时，北齐、北周相互攻伐，争相与之结好。北齐灭亡后，佗钵可汗联合北齐残余势力，助高绍义为北齐皇帝，攻北周。公元581年，病死，传位给沙钵略可汗。

[3]褥（rù）但可汗：突厥可汗。佗钵可汗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步离可汗：突厥可汗，褥但可汗的儿子，佗钵可汗的侄子，佗钵可汗命他统治突厥西部。生平事迹不详。

[4]和亲：指中原王朝的统治者为了免于战争与边疆异族统治者通婚和好。历史上著名的和亲事例，如汉朝王昭君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唐朝文成公主嫁给吐蕃松赞干布。　　岁给：每年送给。　　缯（zēng）絮（xù）：缯帛丝绵，也指缯帛丝绵所制的衣服。　　锦彩：指华美的丝织品。　　段：量词。布帛或条形物的丈量单位。

[5]衣锦：穿锦绣衣裳。

[6]赂（lù）：用财物买通公职人员。

[7]益：更加。　　骄：傲慢，骄横。　　两儿：指北周和北齐。

【译文】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年）。突厥木杆可汗去世，也舍弃他的儿子大逻便，转而立他的弟弟为可汗，这就是佗钵可汗。佗钵可汗授予摄图为尔伏可汗，统治突厥东部，又授予他的弟弟褥但可汗的儿子为步离可汗，居住在突厥西部。北周与突厥和亲，每年送给突厥十万段丝绵锦帛彩缎。住在长安的突厥人，穿锦衣吃肉，人数常常达到上千人。北齐人也害怕突厥人侵扰，争着用优厚的礼物贿赂他们。佗钵可汗更加骄横，对他的部下说：“只要让我南方的两个儿子经常孝敬，又何必忧虑贫困呢！”

【原文】

五年，突厥求昏于齐。

【译文】

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年），突厥向北齐求婚。

【原文】

九年，周师之克晋阳也，齐使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求救于突厥，比至，齐已亡[1]。

【注文】

[1]克：战胜，攻下。　　开府仪同三司：官职名。三司即三公，即开建府署，辟置僚属援引三公之例。东汉初，以司空、司徒、太尉（大司马）为三公，因均冠司字，故又称三司，东汉始有“同三司”“仪同三司”之称，曹魏时始设置“开府仪同三司”一职，为大臣加号，意即与三司即太尉、司徒、司空礼制、待遇相同，允许开设府署，自辟僚属。两晋、南北朝多沿用。隋初置为正四品上阶散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从一品，位次王、公。唐沿置，为文散官第一等；也用为勋官，从四品上。宋初为从一品文散官。明代废除。此外，西魏、北周实行府兵制，设十二大将军，每一将军也下设二开府，为统兵官。　　纥（hé）奚（xī）永安：生卒年不详。北齐官员。北齐末为开府，受命赴突厥求援。北齐灭，突厥主降他的班位在吐谷浑使者以下，自称宁死不受辱。突厥主赠马放他回来。　　比至：等到到达。

【译文】

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北周军队攻克晋阳，北齐派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向突厥求救，等纥奚永安到达突厥，北齐已经灭亡。

【原文】

十年夏四月庚申，突厥寇周幽州，杀掠吏民[1]。五月己丑，周高祖帅诸军伐突厥，遣柱国原公姬愿、东平公神举等将兵五道俱入[2]。帝不豫，诏停诸军[3]。六月，帝殂[4]。冬十一月，突厥寇周边，围酒泉，杀掠吏民。

【注文】

[1]杀掠：抢劫杀戮。　　吏民：官吏与百姓。

[2]周高祖：即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543—578年）。宇文泰第四子，初封鲁国公。北周明帝武成二年（560年）继位。初期政权为宇文护所掌握，北周武帝天和七年（572年）杀宇文护后亲政。亲政后，整顿内政，禁断佛道二教，建德六年（577年），率军攻灭北齐。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　　柱国：官职名。始见于战国时期楚国，后代屡有设立。十六国后燕慕容垂始置柱国大将军，北魏太武帝于神（jiā）四年（431年）也设置，后废除。北魏末又设置，位在丞相之上，权臣尔朱荣即自大将军迁此职。西魏文帝元宝炬大统三年（537年）又置此官，由宇文泰担任。宇文泰建西魏后，置柱国，共任命八人，称“八柱国”，其中六人分掌全国府兵，地位显赫。北周后除授渐多，成为没有具体职掌的勋官，正九命。隋代为正二品散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代为十一转勋官。　　姬愿：即宇文姬愿，北周臣，曾封神水公、原国公，生平事迹不详。　　东平：郡、国名。历史上东平不止一处。此处指西汉宣帝刘询甘露二年（前52年）置东平国。治无盐（今山东东平东）。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宁、汶上、东平等地。南朝宋改为郡，北齐废。　　神举：即宇文神举（？—579年），北周将领。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宇文泰族子。勇而有谋。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572—578年）中，出任熊州刺史，参与讨平北齐并州，留任刺史，以功进位柱国大将军，封东平郡公，授并州总管。北周宣帝宇文赟即位，将其杀害。

[3]不豫：天子有病的讳称。

[4]殂（cú）：死亡。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夏季四月庚申（二十三日），突厥侵扰北周幽州，杀害抢掠官吏百姓。五月己丑（二十三日），北周武帝宇文邕率领各路部队讨伐突厥，派遣柱国原公宇文姬愿、东平公宇文神举等人率军分五路一起进兵。适逢北周武帝宇文邕生病，下诏各军停止前进。六月，北周武帝宇文邕驾崩。冬季十一月，突厥侵扰北周边境，包围酒泉，杀害抢掠官吏百姓。

【原文】

十一年春二月，突厥佗钵可汗请和于周，周主以赵王招女为千金公主，妻之[1]。突厥寇周并州，六月，周发山东诸民修长城[2]。

【注文】

[1]请和：求和。　　王：此处指亲王。爵位名。始于南北朝，指皇族中封王者。北周时为十一等爵之第一等。隋朝以“国王”中皇伯叔昆弟、皇子为亲王，以别于嗣王。正一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置，为九等爵之第一等，正一品。　　招：即宇文招（？—580年），北周武帝宇文邕弟，北周大臣。字豆卢突。初封正平郡公，进封赵国公，任益州总管。武帝即位，晋爵为王。跟随武帝东讨灭齐，又破稽胡，位进上柱国。宣帝时，为太师。杨坚辅政，他曾设计于宴会中杀杨坚，事未成。不久因谋反罪被杀。　　千金公主：即宇文芳（约563—593年），北周赵王宇文招的女儿。北周与突厥和亲，封千金公主，北周大成元年（579年），嫁为佗钵可汗可敦。佗钵未娶先死，从突厥俗，于大象二年（580年），嫁与突厥沙钵略可汗。公元581年，隋朝建立，次年，突厥以为北周复国为名进攻隋朝，但最终未能取胜。突厥请和，隋文帝赐千金公主杨姓，收为养女，改封大义公主。587年，沙钵略病死，其弟莫何即位，莫何死后，沙钵略的儿子即位，大义公主又嫁给沙钵略的儿子都蓝可汗。后隋文帝下诏废除了大义公主的公主封号，公元593年公主被都蓝可汗所杀。

[2]并（bīng）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约相当于今山西大部和内蒙古、河北的一部分地区。东汉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辖境扩大，包括今陕西北部与河套地区。三国后渐小。唐代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阳曲以南、文水以北的汾水中游地区，开元中改为太原府。北宋太宗赵匡义太平兴国时又改为并州，移治阳曲（今山西太原），宋仁宗赵祯嘉祐四年（1059年）升为太原府。　　山东：崤（xiáo）山或华山以东地区。　　长城：此处指北周长城。为防御北方突厥、契丹犯边袭扰，北周静帝宇文阐于公元579年，征调山东各州人民对原北齐长城进行了一次大规模修整，并新建了一些地段，大体是西自雁门（今山西代县），东至碣石（今河北昌黎北）。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春季二月，突厥佗钵可汗向北周请求讲和，北周宣帝宇文赟封赵王宇文招的女儿为千金公主，嫁给佗钵可汗为妻。突厥侵扰北周并州，六月，北周征发崤山以东各地百姓修筑长城。

【原文】

十二年春二月戊午，突厥入贡于周，且迎千金公主[1]。夏六月，周遣汝南公神庆、司卫上士长孙晟送千金公主于突厥[2]。

【注文】

[1]入贡：进贡，向朝廷进献财物土产。

[2]汝南：郡名。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治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颍河、淮河之间，京广铁路西侧一线以东，安徽茨（cí）河、西淝（féi）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其后治所屡迁，辖境渐小。东晋移治悬瓠（hù）城（即上蔡，今河南汝南），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分别改蔡州、豫州为汝南郡。　　神庆：即宇文庆，生卒年不详。北周宗室、隋将领。字神庆，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通经史。后应募从征，以功授都督，官至骠骑大将军、加开府。后从武帝征战，以功进位大将军，封汝南郡公，又历任延、宁二州总管。杨坚为北周丞相时，引为心腹，晋升上大将军。隋建国后，拜左武卫将军，封上柱国。后出任凉州总管，不久征还京，未再任职，卒于家。　　司卫上士：官职名。北周置，分左右，为东宫侍卫官。　　长孙晟（shèng）（552—609年）：隋朝名将。字季晟，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时，历任司卫上士、奉车都尉。曾出使突厥，了解其山川形势和部众强弱。隋初，突厥沙钵略可汗侵扰隋境。他建议隋文帝杨坚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离间突厥，取得成效，最终使得突厥沙钵略可汗向隋朝称臣。后又数次出使突厥，宣扬朝廷威德。历官左勋卫车骑将军、左勋卫骠骑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内卫宿卫、相州刺史、淮阳太守、右骁卫将军。其女即为唐太宗李世民皇后。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春季二月戊午（初二日），突厥向北周进贡，并且迎娶千金公主。夏季六月，北周派遣汝南公宇文神庆、司卫上士长孙晟护送千金公主到突厥去。

【原文】

十三年（冬十二月）。突厥佗钵可汗病且卒，谓其子庵逻曰：“吾兄不立其子，委位于我[1]。我死，汝当避大逻便[2]。”及卒，国人将立大逻便。以其母贱，众不服[3]。庵逻母贵，突厥素重之[4]。摄图最后至，谓国人曰：“若立庵逻者，我当帅兄弟事之[5]。若立大逻便，我必守境，利刃长矛以相待[6]。”摄图长，且雄勇，国人莫敢拒，竟立庵逻为嗣[7]。大逻便不得立，心不服庵逻，每遣人詈辱之，庵逻不能制，因以国让摄图[8]。国中相与议曰：“四可汗子，摄图最贤[9]。”共迎立之，号沙钵略可汗，居都斤山[10]。庵逻降居独洛水，称第二可汗[11]。大逻便乃谓沙钵略曰：“我与尔俱可汗子，各承父后[12]。尔今极尊，我独无位，何也[13]？”沙钵略患之，以为阿波可汗，还领所部[14]。又沙钵略从父玷厥，居西面，号达头可汗[15]。诸可汗各统部众，分居四面。沙钵略勇而得众，北方皆畏附之[16]。

【注文】

[1]庵（ān）逻：突厥佗钵可汗之子。佗钵可汗去世，国人立他为嗣。后因堂兄大逻便不服，让位与沙钵略可汗，自称第二可汗。曾多次随沙钵略侵隋。后被西突厥兼并，可汗之位取消。　　且：将要、将近。　　委位：指传给君位。

[2]避：指回避大逻便，不登可汗之位。

[3]贱：地位低下，卑贱。

[4]素：一直，一向。　　重：敬重；尊重。

[5]事：侍奉；服侍。

[6]守境：守备边境。　　相待：对待。

[7]雄勇：勇猛威武。　　拒：违抗。　　竟：最后；最终。　　嗣（sì）：君位或职位的继承人。

[8]每：常常。　　制：限定，约束，管束，制止。

[9]相与：共同；一道。　　贤：有道德的，有才能的。

[10]沙钵略可汗：参见“摄图”条注。　　都斤山：山名。参见前“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条注。

[11]降居：贬谪迁居。也称天子之子出为诸侯。　　独洛水：即土拉河，河流名。位于今蒙古国中北部，发源于今蒙古国肯特山特热勒基国家公园，注入鄂尔浑河，并经色楞格河流入贝加尔湖。

[12]乃：于是，就。

[13]极尊：泛称至尊的人。

[14]患：担心、忧愁。　　还：返回。

[15]从父：父亲的兄弟。即伯父或叔父。　　玷（diàn）厥（jué）：生卒年不详。西突厥可汗，也称达头可汗，室点密可汗的儿子、摄图的叔叔。当时突厥内部纷争，五可汗争雄，他为西面可汗，居乌孙故地（今伊犁河上游）。隋文帝杨坚开皇二年（582年），随沙钵略可汗攻隋，后因不服沙钵略可汗，引兵西去。开皇三年（583年），沙钵略攻破阿波可汗后，达头支持阿波东攻沙钵略，形成西突厥可汗国。阿波可汗被沙钵略擒获后，他联合东突厥都蓝可汗，击败突利可汗，乘机占领漠北。开皇二十年（600年）称步迦可汗。其后屡扰隋境，为隋所败。仁寿三年（603年），境内部落南降启民可汗，于是向西投奔吐谷浑，不知所终。

[16]畏附：畏惧依附。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冬季十二月。突厥佗钵可汗病危，临死前对他的儿子庵逻说：“我哥哥不立他的儿子为可汗，将君位传给我。我死之后，你应该避让大逻便，不登可汗之位。”等到佗钵可汗去世后，突厥国人准备立大逻便为主。但因为他的母亲地位低微，众人不服。而庵逻的母亲地位高贵，突厥人一向很敬重她。摄图可汗最后到来，对国人说：“如果立庵逻为可汗，我一定率领各位兄弟侍奉他。如果拥立大逻便，我必定据守边境，用利刃长矛来对付他。”摄图年龄大，且雄武勇猛，突厥国人没人敢抗拒他，最终拥立庵逻为可汗继承人。大逻便没能被立为可汗，心中不服庵逻，常常派人去辱骂他，庵逻无法控制大逻便，因此就把国家大权让给摄图。突厥人相互商议说：“在四位可汗的儿子中，摄图最为贤德。”于是一起迎立他为可汗，建号为沙钵略可汗，居住在都斤山。庵逻降格居住在独洛水，称为第二可汗。大逻便于是对沙钵略可汗说：“我和你都是可汗的儿子，分别继承父亲的基业。现在你的地位至高无上，只有我没有可汗的地位，这是为什么？”沙钵略对他很头疼，于是授予他阿波可汗，返回故地统领自己的部落。此外，沙钵略的叔父玷厥，居住在突厥西面，称为达头可汗。各位可汗各自统领自己的部众，分别占据着突厥的四面。沙钵略可汗勇武，很得人心，北方一带都敬畏依附他。

【原文】

隋主既立，待突厥礼薄，突厥大怨[1]。千金公主伤其宗祀覆没，日夜言于沙钵略，请为周室复雠[2]。沙钵略谓其臣曰：“我，周之亲也，今隋公自立而不能制，复何面目见可贺敦乎[3]！”乃与故齐营州刺史高宝宁合兵为寇[4]。隋主患之，敕缘边修保障，峻长城，命上柱国武威阴寿镇幽州，京兆尹虞庆则镇并州，屯兵数万以备之[5]。

【注文】

[1]隋（581—618年）：朝代名。共历三帝三十八年。公元581年，杨坚代北周称帝，定国号隋，杨坚即为隋文帝，定都大兴城（今陕西西安）。589年，隋灭陈统一全国。隋文帝统治时期，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实行了一系列改革，国力强盛，对后世及东亚各国影响颇大。全盛时疆域东、南到海，西到今新疆东部，西南至云南、广西和越南北部，北到大漠，东北至辽河。仁寿四年（604年），隋文帝死，太子杨广继位，改元大业，即为隋炀帝。隋炀帝时期，劳役沉重，巡幸不断，加之三次征伐高丽，耗费了大量国力，严重破坏了社会生产，使得国内矛盾迅速激化。从大业七年（611年）起，各地农民起义不断爆发，逐步形成全国规模的农民大起义。与此同时，统治集团内部也不断有人起兵反抗隋炀帝的统治，隋朝统治陷于土崩瓦解。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并很快进兵关中，占据长安，立隋炀帝的孙子代王杨侑（yòu）为隋恭帝，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隋炀帝在江都（今江苏扬州）被杀。五月，李渊代隋称帝，国号唐，改元武德。隋王朝覆亡。　　隋主：即隋代开国君主隋文帝杨坚（541—604年），小名那罗延。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庙号高祖，谥文皇帝。北周重臣杨忠之子，其女为北周宣帝皇后，袭爵隋国公。北周陈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宣帝死，年仅8岁的静帝即位，他总揽大权，任丞相，封隋王。次年，代周自立。隋开皇七年（587年）灭后梁。九年，灭陈，统一全国，结束南北朝分裂局面。统治期间，政治上改革官制，加强中央集权。在中央设立三省六曹（即六部），地方废郡，实行州、县两级制；废除九品官人法，开始用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并规定九品以上地方官吏均由中央任免；制定法律，改革府兵制，统一度量衡；在农业上，推行均田制，扩大垦田，减免租赋徭役及盐酒商税；清查户口，重编户籍。崇佛教，好猜忌，废太子杨勇。仁寿四年（604年），为其子杨广所杀。　　薄：冷淡，不热情。　　怨：不满意，责备。

[2]伤：悲哀。　　宗祀（sì）：对祖宗的祭祀，也称庙祭。　　覆没：覆灭；全部被消灭。　　复雠（chóu）：也作“复仇”。报仇。

[3]隋公：指杨坚，杨坚曾被北周封为隋公。　　可贺敦：即“可敦”，此处指千金公主。

[4]营州：传说中的古九州之一。北魏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设。治和龙城（今辽宁朝阳），辖昌黎、建德、辽东、乐良、冀阳、营丘六郡，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大小凌河、女儿河、六股河流域。其后辖境渐小。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属奚。历为东北重镇，唐盛时曾一再被契丹攻取；开元后平卢节度使治此。　　高宝宁（？—583年）：北齐至隋初地方割据首领。北周渤海郡人。原为北齐皇族，任营州刺史。北齐灭亡后，据地独立。杨坚执政，他联结契丹、靺鞨（Mò hé）频繁骚扰，并引突厥连兵南下，使隋东北边境大受威胁。开皇三年（583年），隋朝对突厥发动全面出击，他被隋将阴寿击败，逃奔漠北，隋收复营州，阴寿派人离间他的部属，于是被部下杀死。

[5]缘边：沿边。缘，沿着。指沿着边境。　　保障：特指供防御戍守的军事建筑物。　　峻：增高，加高。　　上柱国：官职名。始置于战国。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置为勋官，正九命，为最高勋官。隋朝为从一品散实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罢。唐高祖武德七年（624）置为十二转勋官，比正二品。唐以后也为勋官。　　武威：郡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武威（今甘肃民勤东北），元鼎后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黄河以西，武威以东及大东河、大西河流域地区。东汉移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十六国时前凉、后凉、南凉、北凉都曾建都于此。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复置，辖姑臧、昌松、番和、允吾四县。后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凉州为武威郡。　　阴寿（？—583年）：隋代将领。字罗云。武威（治今甘肃武威）人。仕周，以军功进位开府。杨坚为相，跟随韦孝宽平定尉迟迥叛乱，以功进位上柱国，封赵国公，拜幽州总管。当时高宝宁据营州（今辽宁朝阳），时常引突厥、契丹犯边，他率部众反击，逼迫其逃入漠北，被部下所杀，北边才安定下来。　　京兆尹：官职名、政区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作为职官，为京兆长官，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三国魏改为京兆郡，设太守。西魏、北周、隋仍称郡，改太守为尹。唐开元初改雍州为京兆府，常以亲王领雍州牧，以长史为京兆尹，并增设少尹，协助处置府事。元代废。作为政区，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约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地。因地属畿辅，故不称郡。三国魏改称京兆郡，西魏、北周、隋都沿用，唐开元初改雍州为京兆府。　　虞庆则（？—597年）：隋代大臣。京兆栎（yuè）阳（今陕西临潼北）人。本姓鱼，世为北方豪强。北周时官至石州总管。隋开皇初年迁内史监兼吏部尚书、京兆尹，怂（sǒng）恿（yǒng）隋文帝杨坚诛灭宇文氏势力。开皇四年（584年），出使突厥，说服突厥归隋。回来后封鲁国公，得到隋文帝杨坚宠信。后进位上柱国、右武侯大将军。开皇十七年（597年），平定岭南李世贤反叛时，被他的妻弟诬陷而被诛杀。

【译文】

隋文帝杨坚称帝后，对待突厥的礼遇很冷淡，突厥十分怨恨。千金公主对北周皇室覆灭很伤心，日夜向沙钵略可汗进言，请求他为北周复仇。沙钵略可汗对他的大臣说：“我是北周的亲戚，现在杨坚自立为帝却不能制止他，还有何面目见夫人可贺敦呢！”于是和原北齐营州刺史高宝宁联合起兵进攻隋朝。隋文帝对此很担忧，下令沿着边境修筑屏障，加高加固长城，命令上柱国、武威人阴寿镇守幽州，京兆尹虞庆则镇守并州，驻扎数万军队以防备突厥。

【原文】

初，奉车都尉长孙晟送千金公主入突厥，突厥可汗爱其善射，留之竟岁，命诸子弟贵人与之亲友，冀得其射法[1]。沙钵略弟处罗侯，号突利设，尤得众心，为沙钵略所忌，密托心腹，阴与晟盟[2]。晟与之游猎，因察山川形势，部众强弱，靡不知之[3]。及突厥入寇，晟上书曰：“今诸夏虽安，戎虏尚梗，兴师致讨，未是其时，弃于度外，又相侵扰，故宜密运筹策，渐以攘之[4]。玷厥之于摄图，兵强而位下，外名相属，内隙已彰，鼓动其情，必将自战[5]。又处罗侯者，摄图之弟，奸多势弱，曲取众心，国人爱之，因为摄图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迹示弥缝，实怀疑惧[6]。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间，颇畏摄图，受其牵率，唯强是与，未有定心[7]。今宜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通使玷厥，说合阿波，则摄图回兵，自防右地[8]。又引处罗，遣连奚、霫，则摄图分众，还备左方[9]。首尾猜嫌，腹心离阻，十数年后，乘衅讨之，必可一举而空其国矣[10]。”帝省表，大悦，因召与语[11]。晟复口陈形势，手画山川，写其虚实，皆如指掌[12]。帝深嗟异，皆纳用之[13]。遣太仆元晖出伊吾道，诣达头，赐以狼头纛[14]。达头使来，引居沙钵略使上[15]。以晟为车骑将军，出黄龙道，赍币赐奚、霫、契丹，遣为乡导，得至处罗侯所，深布心腹，诱之内附[16]。反间既行，果相猜贰[17]。

【注文】

[1]奉车都尉：官职名。西汉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年）置，执掌御乘舆车。东汉属光禄勋，奉朝，无员额。魏、晋、南北朝作为加官、冗散官。魏、晋、宋六品，陈七品，北魏从五品上，北齐从五品，北周五命。隋初沿置，掌驭副车，从五品上，隋炀帝废。唐时不常置，宋废。　　善射：善于射箭。　　竟岁：终岁；整年。　　贵人：古代对高官显贵者的尊称。　　冀：希望。　　射法：指射箭的技术要领。

[2]处罗侯（？—588年）：隋初东突厥可汗，沙钵略可汗摄图的弟弟。隋开皇七年（587年）沙钵略卒，处罗侯继任东突厥可汗，为莫何可汗，又称叶护可汗。他有勇有谋，在隋的支持下，击败了西突厥的阿波可汗，并将他俘虏，后在征战时中箭而死，沙钵略的儿子雍虞闾继位为东突厥可汗。　　突利设：突厥官职名。为突厥东部统领。　　尤：更加，格外。　　忌：猜忌，嫉妒，憎恨。　　密托：秘密委托。　　心腹：左右亲信。在身边参与机密的人物。　　阴：暗中，暗地里。　　盟：缔结盟誓。

[3]游猎：指出游打猎。　　因：趁着；乘便。　　部众：指部下兵众；部族兵众。　　靡（mǐ）：没有。

[4]入寇：入侵；以征服或掳掠为目的窜犯。　　上书：向君主进呈书面意见。　　诸夏：原指周代分封的中原各个诸侯国。后泛指中原地区。　　戎虏：古时对西方或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　　梗（gěng）：阻塞，妨碍。　　兴师：举兵，起兵。　　致讨：讨伐。讨，征伐，发动攻击。　　度外：心意计虑之外。　　侵扰：侵犯，扰乱。含贬责、憎恶的感情色彩。适用于表示骚扰和破坏别国或别的民族。　　密运：周密运筹。　　筹策：即筹算。谋划；揣度料量。　　攘（rǎng）：推，排斥，指抵御外族侵略。

[5]位下：地位低下。　　外名：即对外宣称。　　相属：从属。　　内隙：内部矛盾。　　彰：明显，显著。　　鼓动其情：指对这种情绪加以煽动。

[6]曲取：即迎合。曲意取悦。　　众心：人之心；民心。　　忌：忌恨。　　殊：特别，很。　　不自安：内心不安。　　迹示弥缝：表面上要弥补过失。弥缝，缝合；补救。　　疑惧：猜疑畏惧。

[7]首鼠：指犹豫观望，进退不定。　　介：在两者中间。　　牵率：牵制，牵缠。　　唯强是与：指谁势力强大就听谁的。　　定心：指确定的主张。

[8]远交而近攻：联络距离远的国家，进攻邻近的国家。最早为战国时范雎（jū）建议秦国采取的一种外交策略。　　离强而合弱：离间强大的，联合弱小的。　　通使：互派使者。　　说合：说服。　　自防右地：防守自己的西部地区。右，指西方。

[9]引：拉拢。　　遣连：派遣使节联络。　　奚：东北地区古代民族之一。东胡后裔，鲜卑族的一部，最早见于《魏书》，称为库莫奚。其住地在弱落水（今辽宁西拉木伦河）以南、吐护真水（今辽宁辽河上游老哈河）流域，东北与契丹族毗邻，逐水草而居。北魏侵库莫奚居地，于是受北魏辖治。隋朝时改称奚。唐贞观年间，臣属唐朝。唐末，奚部势力逐渐衰落，被契丹征服。金朝兴起后，归金，后逐渐与女真、汉族融合。　　霫（xí）：古代东北少数民族的一支。隋唐时居潢（huáng）水（今西拉木伦河）以北，习俗与契丹相近。唐太宗贞观三年（629年），其君长遣使向唐朝贡。后迁潢水以南，并入奚。唐末，依附契丹，逐渐与其融合。　　分众：分兵。　　左方：东方。

[10]猜嫌：猜忌嫌怨。　　腹心：指要害或中心部分。　　离阻：分离，阻隔。　　乘衅（xìn）：利用机会，趁空子。　　空：指荡平。

[11]省（xǐng）：审阅。　　表：封建时代称臣子给君主的奏章。　　与语：与之交谈。

[12]口陈：口头陈说。陈，述说；陈述。　　指掌：比喻事理浅显易明或对事情非常熟悉了解。

[13]嗟异（jiē yì）：赞叹称异。　　纳用：采纳。

[14]太仆：即太仆卿。官职名。始置于西周，称太仆。秦、汉沿袭，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王莽一度更名为太御。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将九卿增设为十二卿，太仆卿由此得名。负责管理畜牧事务，位居十班。陈沿置，三品。北齐置，为太仆寺长官，为九卿之一，三品。历朝沿置，也称太仆寺卿，隋初正三品，炀帝改从三品，唐沿用。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司驭正卿、司仆卿，不久即恢复旧称。南宋时，太仆寺并入兵部。　　元晖（约526—586年）：北周、隋官员。字叔平，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时历任相府中兵参军、司宪大夫等职。曾出使突厥。隋开皇初，拜都官尚书，兼领太仆。后历官兵部尚书、魏州刺史等。　　伊吾道：指由敦煌（今甘肃敦煌）出发到伊吾（今新疆哈密），再到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西北的巴里坤湖）的道路。　　狼头纛（dào）：省称“狼纛”。用狼头作标志的大旗，为突厥国之旗。狼头为突厥人之图腾。纛指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15]引居沙钵略使上：指拜见隋文帝杨坚时，安排达头可汗的使节，位居沙钵略可汗的使节之上。

[16]车骑将军：将军名号。汉代始置，位在骠骑将军下。魏晋南北朝沿置，仍为重号将军，但仅为军府名号，加授大臣、地方长官。曹魏、晋、南朝宋二品，位高者一品；梁二十四班；陈一品；北魏，北齐二品；北周正八命。唐以后废。　　黄龙：即和龙，地名。故址在今辽宁朝阳。　　黄龙道：通往黄龙的道路。　　赍（jī）：把东西送给别人。　　乡（xiàng）导：向导，带路的人。乡通“向”。　　深布心腹：指推心置腹地交谈。　　内附：归附朝廷。

[17]反间：诱使敌方的间谍或其他人反为我用，制造敌人内讧而伺机取胜。　　果：果然。　　猜贰：疑忌，有二心。

【译文】

起初，奉车都尉长孙晟护送千金公主来到突厥，突厥可汗喜爱他高超的射术，留他在突厥待了一年，让自己的子弟和达官贵人和他亲密来往，希望能够学到他的箭法。沙钵略的弟弟处罗侯，称为突利设，特别得人心，因此被沙钵略所猜忌，他秘密通过自己的亲信，暗中与长孙晟缔结盟誓。长孙晟和处罗侯一起游玩打猎，趁机侦察突厥的山川地势，部众强弱，各种情况全都了解。等到突厥入侵时，长孙晟给隋文帝杨坚上书说：“现在中原地区虽然平定，但突厥仍然不肯臣服，出兵讨伐，时机还不成熟，弃之不管，又来侵扰，所以应当周密筹划，逐渐排除掉突厥的威胁。玷厥可汗对于沙钵略可汗而言，兵力强大但地位较低，名义上属于摄图，但内部的矛盾已经很明显，我们只要对这种情绪加以煽动，他们必将自相残杀。并且处罗侯是摄图的弟弟，为人奸诈但势力弱小，处处曲意造作，迎合民心，国人都很爱戴他，因此被摄图所猜忌。他的心中极为不安，表面上要弥补过失，实际上心存疑惧。此外，阿波持首鼠两端的态度，处在玷厥和摄图之间，他很畏惧摄图，受到他的牵制和督率，谁势力强大就听谁的，没有确定的主张。现在应该实行远交近攻的策略，离间强大的，联合弱小的，向玷厥派出使节，劝说阿波可汗与我们联合，这样摄图就会率兵返回，防守自己的西部地区。再拉拢处罗侯，派遣使节联络奚、霫部族，这样摄图就要分派部队，兼防守东部地区。如此一来突厥上下猜忌，离心离德，十几年后，趁机讨伐他们，必定可以一举荡平突厥。”隋文帝杨坚看了奏章后，十分高兴，便召来长孙晟和他面谈。长孙晟又陈述了突厥的形势，并亲手绘制突厥的山川地势，描摹出各处的虚实，了如指掌。隋文帝十分赞叹称异，对他的建议全都予以采纳。隋文帝派遣太仆元晖从伊吾道出发，抵达达头可汗那里，赐予他狼头旗。达头可汗使节来到长安拜见隋文帝时，被安排在位居沙钵略可汗的使节之上。隋文帝任命长孙晟为车骑将军，从黄龙道出发，携带钱币赏赐给奚、霫、契丹等部族，让他们做向导，得以抵达处罗侯那里。长孙晟与他推心置腹地交谈，诱使他归附隋朝。隋朝的反间计策实行后，突厥内部果然上下猜忌，心怀二心。

【原文】

十四年夏四月庚寅，隋大将军韩僧寿破突厥于鸡头山，上柱国李充破突厥于河北山[1]。五月己未，高宝宁引突厥寇隋平州，突厥悉发五可汗控弦之士四十万入长城[2]。六月乙酉，隋上柱国李光败突厥于马邑[3]。突厥又寇兰州，凉州总管贺娄子干败之于可洛峐[4]。冬十月癸酉，隋太子勇屯兵咸阳以备突厥[5]。

【注文】

[1]大将军：官职名。本为将军的最高称号。战国始置，汉代及魏晋南北朝均沿用，掌统兵作战。南朝齐、陈为赠官，皆为一品（梁为十八班），北周开始成为勋官。西魏、北周推行府兵制，置大将军，属柱国大将军所辖，隋十二卫也置，为各卫统帅，唐十六卫沿置，唐中期后成为虚职。　　韩僧寿（548—612年）：隋朝将领，韩擒虎的弟弟。字玄庆，以勇猛著名。北周末，参与平定尉迟迥之乱，立有战功，授大将军。隋开皇时，历任刺史、行军总管。有战功，进位上柱国。隋炀帝杨广时改封新蔡郡公，大业八年（612年）卒于长安。　　鸡头山：山名。位于今甘肃陇东一带，具体地点有争议，有平凉说，镇原说、西和说。　　李充：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自称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隋开皇中，多次任行军总管征讨突厥有功，名闻于时。官至上柱国、武阳郡公，拜朔州总管，很有威名，为胡人所惧。后有人诬陷他谋反，征还京师，忧愤而死。　　河北山：山脉名。当在黄河河套之北。

[2]平州：地名。北魏天赐四年（407年）置，治肥如（今河北卢龙西北），辖辽西、北平二郡。隋炀帝大业初改为北平郡。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复置。移治卢龙（今河北卢龙）。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陡河流域以东、长城以南地区。唐天宝初又改为北平郡，乾元初复为平州，成吉思汗十年（1215年）改为兴平府。　　控弦：拉弓；持弓，借指士兵。

[3]李光：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曾任上柱国，并于隋文帝开皇二年（582年）六月，率军于马邑打败突厥的侵犯。　　马邑：郡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置。治善阳（今山西朔州）。辖善阳、神武、云内、开阳四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宁武和恒山以北，黑驼山、洪涛山、左云以东地区。唐武德四年（621年）复改朔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马邑郡，乾元初复改朔州。

[4]兰州：州、府名。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置。治子城（后改金城，又改五泉，今甘肃兰州）。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及临洮等地。唐辖境仅有今兰州附近。安史之乱后地属吐蕃。宋元丰中复置。辖境相当于今兰州及榆中一带。　　总管：官职名。地方军政长官。北周明帝宇文毓武成元年（559年）改都督诸州军事为总管。隋及唐初也在各州设总管，边镇或大州设大总管。后复称都督，只有统兵出征的将帅才称总管。　　贺娄子干（535—594年）：隋代将领。字万寿。代郡（今山西大同）人。少以骁勇善战知名。北周时，官至仪同大将军。北周末，与宇文述、韦孝宽等讨原相州总管尉迟迥，进位上开府，封武川县公。隋初数次率军抵御突厥、吐谷浑，有战功，进位上大将军。隋文帝杨坚视他为边城干臣。授榆关总管。后授云州总管。卒于任上。　　可洛峐（gāi）：山名。位于今甘肃武威东南。

[5]太子：又称世子、储君等。中国古代嗣君的称号。是皇帝选定并册立的皇位继承人。一般为皇帝的嫡（dí）长子，但也常以“传贤不传长”为名，另选皇帝所偏爱者。　　杨勇（？—604年）：字睍（xiàn）地伐，隋文帝杨坚长子，初立为太子。好学，颇懂词赋，行事率意任情，无所掩饰。后遭杨坚疑忌。又因多内宠，服饰华丽，招致母亲独孤氏不满。其弟杨广与大臣杨素等人从中离间，于是被废黜，囚禁在东宫。杨广即位后，立即假拟隋文帝诏书，逼令自杀。　　咸阳：郡、县名。十六国前秦苻（fú）坚置，治今陕西咸阳东北。北魏太和二十年（496年）移治池阳（今陕西泾阳），辖石安、池阳、灵武、宁夷、泾阳五县，属雍州。隋开皇初废。也为县名。公元前350年，秦迁都于今陕西咸阳东北，并在此置咸阳。西汉高祖元年（前206年），更名新城。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改为渭城。晋时设置灵武。后赵时更名石安。隋开皇三年（583年）废石安入泾阳（位于今陕西泾阳境）。隋开皇九年（589年），改泾阳为咸阳，大业三年（607年）又废入泾阳，唐武德二年（619年）再置咸阳，治今陕西咸阳东。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年）夏季四月庚寅（十七日），隋朝大将军韩僧寿在鸡头山击溃突厥军队，上柱国李充在河北山击溃突厥军队。五月己未（十六日），高宝宁引诱突厥军队侵扰隋朝的平州，突厥军出动五位可汗的全部四十万兵力攻入长城。六月乙酉（十三日），隋朝上柱国李光在马邑击败突厥军队。突厥军又侵扰兰州，凉州总管贺娄子干在可洛峐打败他们。冬季十月癸酉（初三日），隋朝太子杨勇率军驻扎在咸阳以防备突厥人。

【原文】

十二月乙酉，隋遣沁源公虞庆则屯弘化以备突厥[1]。行军总管达奚长儒将兵二千，与突厥沙钵略可汗遇于周槃，沙钵略有众十余万，军中大惧[2]。长儒神色慷慨，且战且行，为虏所冲突，散而复聚，四面抗拒[3]。转斗三日，昼夜凡十四战，五兵咸尽，士卒以拳殴之，手皆骨见，杀伤万计[4]。虏气稍夺，于是解去[5]。长儒身被五疮，通中者二[6]。其战士死伤者什八九[7]。诏以长儒为上柱国，余勋回授一子[8]。

【注文】

[1]沁源：县名。北魏孝庄帝元子攸（yōu）建义元年（528年）置，治今山西沁源城南。　　弘化：郡名。西魏置，治岩绿（今陕西靖边东北白城子）。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庆州置，治合水（今甘肃庆城）。辖合水、马岭、华池、归德、洛源、弘化、弘德七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合水、庆阳、华池、环县及陕西吴旗等县地。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置为庆州。

[2]行军总管：官职名。北周武帝宇文邕因对南朝齐、陈战争频繁，规模愈大，乃置行军总管，统率一军。其属佐有长史等。水军也别置总管。隋、唐时期也置。　　达奚长儒（？—约588年）：北周及隋将领。字富仁，代（今山西大同东北）人。北周时数立军功，天和中进骠骑大将军。参与平齐之战，晋爵成安郡公。又与乌丸轨击破陈朝大将吴明彻，以功进位大将军，隋初，进位上大将军，封蕲（qí）郡公。隋开皇二年（582年），率军奋战，大破突厥，以功授上柱国。后历任宁、鄜（Fū）二州刺史，夏、襄、兰三州总管，后转任荆州总管，卒于任上。　　周槃：地名。确切地址不详，当在弘化郡境内。

[3]神色：神情面色。　　慷慨：情绪激昂。　　虏（lǔ）：古代对北方民族的贬称，此处指突厥。　　冲突：冲杀奔突。　　抗拒：抵抗。

[4]转斗：转战。　　凡：共，总共。　　五兵：五种兵器，所指不一，泛指军队。　　咸：全；都。　　殴（ōu）：打人。

[5]气：士气。　　稍夺：逐渐消退。　　解去：解围后离开。

[6]身被：身受。被通“披”。　　疮：通“创”，伤。　　通中：指贯穿全身的重伤。

[7]什（shí）八九：十之八九。

[8]余：其余。　　勋：指勋官，官称的一种。授给有功官员的一种荣誉称号，有品级而无职掌。北周时本以奖励有功的战士，后渐及朝官。隋置勋官十一等，即上柱国、柱国、上大将军、大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上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大都督、帅都督、都督。以奖赏勤勉和立功的将士。　　回授：转授（官职）。

【译文】

陈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年）十二月乙酉（十六日），隋朝派遣沁源公虞庆则率军驻扎在弘化以防备突厥军队。行军总管达奚长儒率领二千名将士，和突厥沙钵略可汗在周槃遭遇，沙钵略可汗拥有十多万大军，隋军将士都十分恐惧。达奚长儒神色慷慨，一边交战，一边行进。隋军被突厥人所冲杀突击，部队被冲散后又重新聚拢，四面抵抗。隋军转战三天，昼夜与敌作战，前后共打了十四战。各种兵器都用尽了，将士们就用拳头打击突厥人，手上的骨头都露出来，杀伤上万敌军。突厥军队的气焰逐渐消退，于是自动解围撤走。达奚长儒身上五处受伤，其中重伤有两处。将士伤亡达到十分之八九。隋文帝杨坚下诏封达奚长儒为上柱国，剩余封赏不尽的功劳转授给他的一个儿子。

【原文】

时柱国冯昱屯乙弗泊，兰州总管叱列长叉守临洮，上柱国李崇屯幽州，皆为突厥所败[1]。于是突厥纵兵自木硖、石门两道入寇，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畜咸尽[2]。沙钵略更欲南入，达头不从，引兵而去。长孙晟又说沙钵略之子染干(3)诈告沙钵略曰：“铁勒等反，欲袭其牙[3]。”沙钵略惧，回兵出塞[4]。

【注文】

[1]冯昱（yù）：生卒年不详。隋代边将。多谋略，有武艺。北周杨坚为丞相时，任行军总管，与王谊、李威等征讨蛮人，以功拜柱国。隋初，又为行军总管，与突厥作战，数有战功，闻名于时。　　乙弗泊（bó）：地名。约在今青海乐都西。　　叱（chì）列长叉：生卒年不详。北朝、隋将领。北齐武平末，任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封新宁王。隋开皇中，任上柱国，卒于泾州长史任上。　　临洮（táo）：郡、县名。历史上多次出现，此处指北周时置洮阳郡和洮州，治美相（唐改名临潭，今甘肃临潭）。隋废郡，改洮州为临洮郡，辖美相、叠川、合川、乐川、归政、洮源、洮阳、洮潭、临洮、当夷、和政十一县。唐又改为洮州，后改临洮郡，不久复为洮州。　　李崇（536—583年）：北周、隋将领。字永隆，北周位至开府仪同三司，封广宗郡（县）公，后进爵郡公。杨坚执政时，任怀州刺史。隋初，为幽州总管，屡破突厥，颇有威名。后在与突厥作战时阵亡。谥号壮。　　屯：驻扎。

[2]纵兵：发兵；出兵。　　木硖（xiá）：即木硖关。位于今宁夏固原西南。　　石门：即石门关。位于今宁夏固原北须弥山下寺口子。　　天水：郡名。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通渭、秦安、清水、张家川、庄浪、静宁、定西等县及榆中东北部、天水西北部地。东汉永平十七年（74年）改名汉阳郡，移治冀县（今甘肃甘谷东）。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复为天水郡。西晋沿置，移治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年间改秦州为天水郡，治上邽（今甘肃天水），辖上邽、冀城、清水、秦岭、陇城、成纪六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天水及静宁、庄浪、张家川、清水、秦安、甘谷县地。不久复为秦州。唐天宝、至德年间，又曾两度改秦州为天水郡。唐乾元（758—760年）初复为秦州。此外，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也置天水郡。治天水南（今甘肃礼县东）。西魏改为长道郡，隋开皇初废。　　安定：郡、县名。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高平（今宁夏固原），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宁夏中南部，甘肃平凉、白银北部和东部及镇原一带。东汉改治临泾（今甘肃镇原南），西晋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北魏辖安定、临泾、朝那、乌氏、石堂五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隋大业五年（609年）复置安定郡，治安定县（今甘肃泾川县北），辖安定、鹑觚（gū）、阴盘、朝那、良原、临泾、华亭七县。唐高祖李渊武德元年（618年）废。唐天宝时又改泾州为安定郡。也为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泾川北，属安定郡。东汉废。北魏复置，为泾州及安定郡治。唐至德二年（757年）改为保定。　　金城：郡、县名。西汉始元六年（前81年）置郡，治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湟水南岸）。三国魏移治榆中（今甘肃榆中西北黄河南岸）。西汉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兰州以西，青海湖以东的河、湟二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区。东汉建安以后辖境西部缩小，仅至今大通河下游以东。东晋时，郡治迁到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魏时，改金城县为子城县（隋开皇初移治今甘肃兰州），仍为金城郡治所。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郡。大业三年（607年）复置金城郡，治金城（隋大业初将子城县复改名金城县，隋末改称五泉县，唐咸亨二年〈671年〉复改名为金城县，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五泉县，即今甘肃兰州），领金城、狄道二县。唐武德二年（619年），改金城郡为兰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金城郡，乾元二年（759年）又改金城郡为兰州。也为县名。西汉置，治今甘肃兰州西，曾改名为子城、五泉等，隋代治所移到今甘肃兰州。　　上郡：郡名。战国魏文侯置郡。秦惠文王十年（前328年）上郡归秦国。秦昭王三年（前304年），治肤施（今陕西榆林南）。秦亡，项羽改称翟（dí）国。西汉高帝二年（前205年）复改为上郡。西汉辖境相当于今陕西榆林、延安以及富县、甘泉、安塞、志丹、子长、子洲、横山、靖边等市县地。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废，此处用上郡之名，为古称。此外，隋大业三年（607年）也置上郡。治洛交（今陕西富县），辖洛交、内部、三川、鄜城、洛川五县，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富县、洛川、甘泉、黄陵、黄龙县地。唐武德元年（618年）改为鄜州。　　延安：郡名。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延州置。治肤施（今陕西延安北）。辖肤施、丰林、魏平、义川、金明、临真、延川、延安、因城、汾川、咸宁十一县，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延河、清涧河、仕望河、周河等流域。唐武德元年（618年）改为延州。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延州为延安郡。　　六畜（chù）：六种家畜的合称，即：马、牛、羊、猪、狗、鸡。

[3]染干（？—609年）：即启民可汗。东突厥可汗。沙钵略可汗的侄子，其父处罗侯（即莫何可汗）为沙钵略的弟弟。染干初即汗位，也称突利可汗。隋文帝开皇十七年（597年），娶隋宗室女安义公主。开皇十九年（599年），突利可汗被突厥都蓝、达头两可汗击败，归降隋朝。安义公主死后，隋又以义成公主嫁突利可汗，封他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居朔州大利城。在隋朝的支持保护下，突厥部众纷纷投归，后统一北方，始终与隋保持臣属关系。　　诈：欺骗。　　铁勒：又作狄历、丁零、敕勒、高车。南北朝、隋、唐时期北方操突厥语游牧部落的泛称。其语言、风俗都与突厥相近。最早出现的铁勒政权是5世纪下半期，高车副伏罗部首领阿伏至罗在前部（今新疆吐鲁番交河故城）西北自立为王，反抗柔然统治。至6世纪30年代，复为柔然所灭。北朝末，铁勒部落众多，分布遍及漠北草原，各有部帅，互不统属。6世纪中叶，诸部又受突厥汗国统治。隋代，铁勒分属东、西突厥。唐初，铁勒诸部中薛延陀最强，其首领夷男为可汗，受唐册封，助唐灭东突厥。东突厥灭亡后，薛延陀统辖其故地。646年，唐灭薛延陀汗国。次年，唐在铁勒诸部分置羁（jī）縻（mí）都督府、州。7世纪80年代，后突厥汗国兴起，铁勒诸部重受突厥统治。8世纪40年代，回纥（788年改称回鹘）灭后突厥，统有铁勒诸部，建立汗国。840年，回鹘被黠戛斯所破，汗国瓦解，部众西迁。铁勒一名逐渐消失。　　牙：将帅所居的营帐。前建牙旗，故名。

[4]回兵：退兵。

【译文】

当时柱国冯昱驻扎在乙弗泊，兰州总管叱列长叉守卫临洮，上柱国李崇屯驻在幽州，都被突厥军打败。于是突厥军队从木硖、石门两路出兵入侵隋朝，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的牲畜都被劫掠一空。沙钵略可汗还想要南进，达头可汗不服从，领兵返回。长孙晟又劝说沙钵略可汗的儿子染干，对沙钵略可汗谎称：“铁勒等部族反叛，想要袭击你的牙帐。”沙钵略可汗感到害怕，于是撤军退回塞外。

【原文】

长城公至德元年春二月，突厥寇隋北边[1]。

【注文】

[1]长城：县名。晋武帝司马炎太康三年（282年）置，治今浙江长兴东南。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八年（342年），迁治箬（ruò）溪地北（今浙江长兴东）。　　长城公：即陈后主陈叔宝（553—604年），南朝陈皇帝。字元秀，公元582—589年在位。在位时大建宫室，生活奢侈，整日与妃嫔、文臣游宴，写作艳词。隋兵南下时，他依仗长江天险，并不重视。祯（zhēn）明三年（589年），隋兵攻入建康（今江苏南京），陈叔宝被俘。后在洛阳病死，追封为长城县公。　　公：此处指县公，也称开国县公。爵位名。晋代始置，位在郡公之下，一品。其后各朝多置。梁位视三公。陈置为九等爵第二等，二品。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定为从一品。北齐二品。北周也置。隋定开国县公为九等爵之第五等，正四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唐朝复置，从二品。　　至德：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四年，即至德元年（583年）正月至至德四年（586年）十二月。　　北边：指隋朝的北部边境。

【译文】

陈长城公陈叔宝至德元年（583年）春季二月，突厥进犯隋朝北方边境。

【原文】

夏四月，突厥数为隋寇，隋主下诏曰：“往者周、齐抗衡，分割诸夏，突厥之虏，俱通二国[1]。周人东虑，恐齐好之深；齐氏西虞，惧周交之厚[2]。谓虏意轻重，国遂安危，盖并有大敌之忧，思减一边之防也[3]。朕以为厚敛兆庶，多惠豺狼，未尝感恩，资而为贼[4]。节之以礼，不为虚费，省傜薄赋，国用有余[5]。因入贼之物，加赐将士，息道路之民，务为耕织，清边制胜，成策在心[6]。凶丑愚暗，未知深旨，将大定之日，比战国之时，乘昔世之骄，结今时之恨[7]。近者尽其巢窟，俱犯北边，盖上天所忿，驱就齐斧[8]。诸将今行，义兼含育，有降者纳，有违者死，使其不敢南望，永服威刑[9]。何用侍子之朝，宁劳渭桥之拜[10]。”

【注文】

[1]抗衡：彼此对抗，不相上下。对抗；匹敌。　　俱通：同时交往。

[2]虞（yú）：忧虑。

[3]虏意：指突厥的意图。　　轻重：指走向。　　安危：安全与危险。　　盖（gài）：文言虚词，用于句子或词汇之首。

[4]朕（zhèn）：我，我的。秦始皇时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厚敛：重敛财物。也指征收重税。　　兆庶：即兆民。古称天子之民，后泛指众民，百姓。　　豺狼：豺和狼是两种凶狠的野兽，比喻凶狠残忍的坏人或恶势力。此处指突厥。　　资：供给，帮助。

[5]节之以礼：用礼义节制它。　　虚费：靡费。白白地消耗。　　省傜（yáo）：减轻徭役。傜同“徭”。　　薄赋：指降低赋税。　　国用：国家的费用或经费。

[6]加赐：额外赏赐。　　息：停止，歇。　　道路之民：指奔波在道路服劳役的百姓。　　务：致力于。　　耕织：耕种纺织。特指农桑。　　清边制胜：消除边患，克敌制胜。　　成策：成熟的计策。

[7]凶丑：凶恶不善之人。此处指突厥。　　愚暗：也作“愚黯”。愚钝而不明事理。　　深旨：深刻的意旨。　　大定：天下平定。　　战国：时代名。指周元王元年至秦王政二十六年，即公元前475至公元前221年。（另一说认为是从公元前403年至公元前221年，即从韩赵魏三家分晋开始算起，直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为止。）战国时期，小国大多灭亡，形成了秦、齐、楚、燕、韩、赵、魏七雄并立的局面。这一时期，各诸侯国相继变法，促进了社会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结构的变化，中央集权制度也开始确立。伴随着社会经济基础和政治制度的大变革，在思想领域也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使得战国时期成为学术文化发展的黄金时期。与此同时，各国之间还互相征战不休，进行激烈的兼并战争，最后实力强大的秦国在公元前221年统一全国，战国时期最终落幕。　　乘昔世之骄：依靠以往的骄横。　　结今时之恨：结下当今的仇恨。

[8]近者：最近。　　尽其巢窟：倾巢而出。巢窟原为鸟兽虫类栖身之处，借指敌人或盗贼盘踞之地。　　俱犯：一起进犯。　　上天：古人观念中的万物主宰者，能降祸福于人。　　忿：生气，愤怒。　　就：凑近，靠近。　　齐（zī）斧：利斧。齐通“资”。

[9]义兼：兼有。　　含育：包容化育。　　违：反抗。　　南望：指南侵。　　永服：永远遵从。　　威刑：严厉的刑法。

[10]何用侍子之朝，宁劳渭桥之拜：指西汉宣帝刘询时，匈奴派遣质子入侍，并到渭桥朝拜之事。　　侍子：古代诸侯或属国国王把自己的儿子送入皇宫侍奉皇帝称为侍子。实质上等于是人质。　　宁劳：哪里用。　　渭桥：汉、唐时代长安附近渭水上的桥梁，共有三处，即中渭桥、东渭桥、西渭桥。此处指中渭桥，位于今陕西咸阳东。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元年（583年）夏季四月，突厥多次进犯隋朝，隋文帝杨坚下诏说：“以前北周、北齐两国相互抗衡，分别占据中原，突厥这支胡虏，和两个国家同时交往。北周人顾虑东方的安危，担心突厥和北齐交好过深；北齐则害怕西方出危险，忧虑北周和突厥交情深厚。两国都认为突厥的向背，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双方都有大敌当前的担忧，都想要减轻一面国境的防御。我认为对百姓征收繁重的赋税，对突厥施加很多恩惠，突厥却不曾知道感恩，反而资助他们成了贼寇。对突厥要以礼义节制它，不能再白白耗费钱财，轻徭薄赋，国家的物资就会有剩余。将那些送给突厥的财物，加赐给将士们，让奔波在道路服劳役的百姓止息，致力于耕织，消除边患，克敌制胜，我心中已经有了成熟的计策。突厥凶顽愚蠢，不了解深邃的意旨，将天下平定的今天，比成战国时期，依仗以往的骄横，结下当今的仇恨。最近突厥又要倾巢而出，一起进犯我国的北部边境，这是连上天都愤恨的举动，驱使他们来送死。众将现在就要出发，要做到含养教化，有投降的要接受，有反抗的就处死，使突厥不敢再有南侵的企图，永远遵从我国的严格法度。哪里用得着对方国主派遣质子入朝侍奉，并在渭水桥头下朝拜呢？”

【原文】

于是命卫王爽等为行军元帅，分八道出塞击之[1]。爽督总管李充等四将出朔州道，己卯，与沙钵略可汗遇于白道[2]。李充言于爽曰：“突厥狃于骤胜，必轻我而无备，以精兵袭之，可破也[3]。”诸将多以为疑，唯长史李彻赞成之，遂与充帅精骑五千掩击突厥，大破之[4]。沙钵［略］弃所服金甲，潜草中而遁[5]。其军中无食，粉骨为粮，加以疾疫，死者甚众[6]。甲午，突厥遣使入见于隋。

【注文】

[1]爽：即杨爽（约563—587年），隋朝宗室，大臣，隋文帝杨坚同父异母弟。字师仁，小字明达。北周时，以其父军功，封同安郡公。年幼父死，被杨坚妻子独孤氏抚养成人，故特为隋文帝杨坚宠爱。后入仕，官至蒲州刺史，进位柱国。隋初，封卫王。开皇二年（582年），进位上柱国，任凉州总管，开皇三年（583年），为行军元帅，率军北伐突厥，大破突厥，后复为元帅，率军进击，迫使突厥遁逃。开皇七年（587年），拜纳言，不久病卒。　　行军元帅：武官名。北周始置。有重大军事行动时临时设置，为军中主帅，统领大军，权位极重，兵罢则省。隋和唐初都曾设。

[2]朔州道：古道路名，指自马邑出塞之道。　　白道：古道路名。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为河套东北地区通往阴山以北的要道。因路口千余步土色灰白，故名。

[3]狃（niǔ）：因袭，拘泥。　　骤（zhòu）胜：屡次打胜仗。骤，屡次。　　无备：不设防备。

[4]长（zhǎng）史：官职名。战国末年秦已置，汉代丞相、公府和将军幕府都设有长史官，为幕僚之首。魏晋南北朝时州郡官员也多设长史，职位近于总管。　　李彻（？—599年）：隋朝将领。字广达。朔方岩绿（今陕西横山西北白城子）人。北周时大冢宰宇文护引为亲信，官至车骑大将军。北周武帝宇文邕时，跟随皇太子西征吐谷浑。后随武帝平齐，随韦孝宽定淮南，授淮州刺史。隋文帝杨坚即位，转任云州刺史。后任左武卫将军。晋王杨广镇守并州，任总晋王府军事，进封齐安郡公。开皇初，从卫王杨爽迎击突厥，大破突厥，因功加上大将军，后复领行军总管。开皇十年（590年），进位柱国。后任扬州总管司马，改封城阳郡公。开皇十九年（599年），因出怨言，被隋文帝毒杀。　　精骑：精锐骑兵。　　掩击：趁敌不备袭击。

[5]金甲：金饰的铠甲。　　遁（dùn）：逃跑；逃走。

[6]粉骨：把尸体骨头碾成粉末。　　疾疫：疫病。流行性的传染病。此处指发生疫病。

【译文】

于是隋文帝杨坚任命卫王杨爽等人担任行军元帅，兵分八路出塞进攻突厥。杨爽督帅总管李充等四位将领从朔州道出兵，陈长城公至德元年（583年）四月己卯（十二日），与沙钵略可汗在白道遭遇。李充向杨爽进言道：“突厥沉溺于屡次取胜，必然轻视我军而不做防备，我军派出精兵袭击突厥，就可以打败他们。”众将大多对此怀疑，只有长史李彻赞成这一建议，李彻于是和李充率领五千名精锐骑兵突袭突厥军，大败敌军。沙钵略可汗扔掉所穿的金甲，潜伏在草丛中才得以逃脱。突厥军中没有粮食，把尸体骨头碾成粉末充当军粮，再加上疫病流行，死亡的人很多。甲午（二十七日），突厥派遣使节向隋朝入朝觐见。

【原文】

五月癸卯，隋行军总管李晃破突厥于摩那度口[1]。隋秦州总管窦荣定帅九总管步骑三万出凉州，与突厥阿波可汗相拒于高越原，阿波屡败[2]。荣定，炽之兄子也[3]。

【注文】

[1]李晃：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曾任行军总管，参与开皇三年（583年）破突厥之战。　　摩那度口：地名。在今新疆乌鲁木齐北。

[2]秦州：州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五年（269年）置。治冀城（今甘肃甘谷东）。太康三年（282年）废，七年（286年）复置，移治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辖陇西、南安、天水、略阳、武都、阴平六郡，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静宁、定西等县以南，清水以西，陕西凤县、略阳，四川平武等县以北，及青海贵德、甘肃临潭、迭部等县以东地，其后辖境缩小。隋大业（605—618年）初废。唐武德二年（619年）复置。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移治成纪（今甘肃秦安西北）。天宝初还治上邽，改为天水郡，乾元初复为秦州。宝应二年（763年）废。大中三年（849年）复置，移治成纪。北宋初与县同徙治今天水。　　窦荣定（530—586年）：隋朝将领。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西魏文帝元宝炬时，为千牛备身。北周时，随武帝宇文邕参加平定北齐之战，加上开府，拜前将军。窦荣定从小与杨坚交好，又娶杨坚的姐姐为妻。杨坚夺取政权前，用他担任洛州总管，镇守关东一带。入隋，任右武候大将军。曾率军征讨突厥获胜，封安丰郡公，官至左武卫大将军。　　相拒：对峙，对抗。　　高越原：地名。位于今甘肃民勤西北。

[3]炽（chì）：即窦炽（约507—584年），西魏、北周大臣。字光成，扶风平陵人。有文武才干。北魏末年投葛荣，后依附尔朱荣，为都督。曾受西魏孝武帝元修信任，随从入关，有战功。西魏末，为原州刺史。抑制豪强，关心农业，受到吏民爱戴。北周武帝初，封邓国公。为大宗伯，因遭到宇文护猜忌，出任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亲政，召回授太傅，参与朝政。北周静帝时，杨坚为丞相，尉迟迥举兵反叛，他率军据守。杨坚建隋，任太傅。隋开皇四年（584年）卒。　　兄子：兄长的儿子。即侄子。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元年（583年）五月癸卯（初六日），隋军行军总管李晃在摩那度口打败突厥军。隋朝秦州总管窦荣定率领九位总管及三万步兵、骑兵从凉州出发，与突厥阿波可汗在高越原对阵，阿波可汗多次被打败。窦荣定是窦炽的侄子。

【原文】

前上大将军京兆史万岁，坐事配敦煌为戍卒，诣荣定军门，请自効[1]。荣定素闻其名，见而大悦。壬戌，将战，荣定遣人谓突厥曰：“士卒何罪而杀之，但当各遣一壮士决胜负耳[2]。”突厥许诺，因遣一骑挑战，荣定遣万岁出应之，万岁驰斩其首而还[3]。突厥大惊，不敢复战，遂请盟，引军而去[4]。

【注文】

[1]上大将军：官职名。三国始置，曹魏和孙吴都置有此官，为统军最高将领。十六国汉、前燕、北燕皆置。北周为正九命。隋为从二品散实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复置为十转勋官，太宗贞观十一年（637年）改为上护军。　　史万岁（约550—600年）：隋朝将领。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骁勇善射，精通兵法。北周时，袭父爵太平县公。参与讨尉迟迥，战功卓著，拜上大将军。隋开皇初，尔朱谋反，受其株连，免官发配敦煌为戍卒。戍主窦荣定击突厥，史万岁斩突厥骁将，大破突厥军，拜车骑将军。平陈之役及镇压岭南有功，回军后拜左领军将军。开皇末，大破突厥军，直追至大斤山，杨素忌妒他的功劳，诬陷他为废太子杨勇的党羽，遭杀害。　　坐事：因事获罪。　　配：古代把罪人遣放到边远地区充军；放逐。　　敦煌：郡、县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置。治敦煌（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初复置，辖敦煌、常乐、玉门三县。后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沙州为敦煌郡。地处河西走廊西端，西界置有玉门关和阳关，两汉魏晋时中原与西域的往来，都以此为门户。敦煌县与敦煌郡同时置，为敦煌郡治所。新莽改县名敦德亭，东汉复旧名，北周更名鸣沙县。隋大业三年（607年）复旧县名。　　戍（shù）卒：防守的士兵。　　军门：军营的门。　　自効（xiào）：也作“自效”。指愿贡献自己的力量或生命。

[2]壮士：勇士。

[3]驰斩：驰马斩杀。

[4]请盟：请求结盟好。　　引军：率军。

【译文】

原上大将军、京兆人史万岁，犯法被发配到敦煌充当戍兵，他来到窦荣定军营门口，主动请求效力。窦荣定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见到他很高兴。陈长城公至德元年（583年）壬戌（二十五日），准备出战，窦荣定派人对突厥说：“士卒有什么罪过要被杀死，只要各派一名壮士决出胜负。”突厥答应了，便派一人骑马挑战，窦荣定派史万岁出去迎战，史万岁驰马斩对手首级返回。突厥十分震惊，不敢再出战，于是请求结盟，然后领军退走。

【原文】

长孙晟时在荣定军中为偏将，使谓阿波曰：“摄图每来，战皆大胜[1]。阿波才入，遽即奔败，此乃突厥之耻也[2]。且摄图之与阿波，兵势本敌[3]。今摄图日胜，为众所崇，阿波不利，为国生辱[4]。摄图必当以罪归阿波，成其宿计，灭北牙矣[5]。愿自量度，能御之乎[6]？”阿波使至，晟又谓之曰：“今达头与隋连和，而摄图不能制[7]。可汗何不依附天子，结连达头，相合为强，此万全计也[8]。岂若丧兵负罪，归就摄图，受其戮辱邪[9]？”阿波然之，遣使随晟入朝[10]。

【注文】

[1]偏将：副将。　　使谓：派人对……说。

[2]才：方，始。　　遽（jù）即：立即。　　奔败：溃败。

[3]兵势：军队的实力。　　敌：相当。

[4]崇：尊重，推重。　　生辱：增添耻辱。

[5]宿计：一向采用的计策。　　北牙：指阿波之牙，阿波建牙在摄图之北。

[6]愿：希望。　　量度（duó）：思量、忖度。　　御：抵御。

[7]连和：联合；交好。　　制：控制。

[8]依附：依赖；附着；从属。　　天子：古代君权神授观念以为帝王为上天之子，故称天子。此处指隋文帝杨坚。　　结连：被连接在一起的性质或状态。也作“结联”。联结；结合。　　相合为强：合作增强实力。　　万全：万无一失；绝对安全。

[9]岂若：何如。难道不如。　　丧兵：损失兵马。　　负罪：负有罪责；身担罪名。　　归就：返回到。　　戮辱：指杀戮污辱。

[10]然：同意。　　入朝：指属国、外国使臣或地方官员谒见天子。

【译文】

长孙晟当时在窦荣定的军中担任偏将，他派人对阿波可汗说：“摄图每次侵扰，都能获得大胜。你阿波可汗刚侵入，就立即战败奔逃，这真是突厥的耻辱呀。况且摄图与你兵势本来相当。现在摄图每天都打胜仗，被众人所崇敬，你出师不利为国家增添耻辱。摄图一定会把罪名加在你的头上，实现他的夙愿，消灭北部的牙帐。希望你自己掂量考虑，你能抵御住摄图吗？”阿波可汗的使节来到隋军营，长孙晟又对使节说：“现在达头可汗和隋朝交好，因而摄图不能控制他。阿波可汗为什么不依附大隋天子，联合达头可汗，相互合作以增强实力，这是个万全之策呀。难道不比损失兵马，承担罪责，返回到摄图那里，受他的侮辱杀戮好吗？”阿波可汗认为长孙晟说的对，于是派遣使节跟随长孙晟入隋朝拜。

【原文】

沙钵略素忌阿波骁悍，自白道败归，又闻阿波贰于隋，因先归袭击北牙，大破之，杀阿波之母[1]。阿波还，无所归，西奔达头[2]。达头大怒，遣阿波帅兵而东，其部落归之者将十万骑，遂与沙钵略相攻，屡破之，复得故地，兵势益强[3]。贪汗可汗素睦于阿波，沙钵略夺其众而废之，贪汗亡奔达头[4]。沙钵略从弟地勤察别统部落，与沙钵略有隙，复以众叛归阿波[5]。连兵不已，各遣使诣长安请和、求援，隋主皆不许。

【注文】

[1]骁（xiāo）悍：勇猛强悍。　　败归：战败逃回。　　贰：变节，背叛。此处指阿波可汗与隋朝交往。

[2]无所归：无处可归。

[3]部落：由若干血缘相近的宗族、氏族结合而成的集体。分部而居，故称。　　相攻：互相攻打。　　故地：旧地；旧时所有之地。

[4]贪汗可汗：生卒年不详。突厥国内众多可汗之一。统辖高昌北部的贪汗山（今新疆吐鲁番北博格达山）。与阿波可汗交好。沙钵略可汗与阿波可汗相争时，夺他的部众并将他废黜，贪汗可汗于是投奔达头可汗。后与达头可汗、阿波可汗、地勤察等联合反对沙钵略。　　睦：和好，亲近。　　亡奔：逃奔。

[5]从弟：堂弟。　　地勤察：生卒年不详。突厥贵族，沙钵略可汗的堂弟，因与沙钵略有矛盾，率众叛归阿波。　　别统：另外统治。　　有隙：有矛盾。隙，指感情上的裂痕。

【译文】

沙钵略可汗向来妒忌阿波可汗骁勇强悍，从白道战败逃回时，又听说阿波可汗与隋朝交往，因此先返回袭击北牙，大败阿波可汗部落，杀死了阿波可汗的母亲。阿波可汗返回后，无处可归，就往西投奔了达头可汗。达头可汗听说情况后大怒，派阿波可汗率兵东进，他的北部部落前来投奔的有近十万骑兵，阿波可汗于是和沙钵略可汗互相攻打，多次打败沙钵略可汗，又收复了旧地，军队势力更加强大。贪汗可汗一向和阿波可汗和睦相处，沙钵略可汗吞并了他的部众，并将他废黜，贪汗可汗逃奔达头可汗。沙钵略的堂弟地勤察另外统治其他部落，和沙钵略可汗有矛盾，也率领部下反叛，归附了阿波可汗。突厥内部征战不已，分别都派使节到长安请和、求援，隋文帝杨坚都没有答应。

【原文】

六月，突厥寇幽州，隋幽州总管广宗壮公李崇帅步骑三千拒之，转战十余日，师人多死，遂保砂城[1]。突厥围之，城荒颓，不可守御，晓夕力战，又无所食，每夜出掠虏营，得六畜以继军粮[2]。突厥畏之，厚为其备，每夜中结陈以待之[3]。崇军苦饥，出辄遇敌，死亡略尽，及明，奔还城者尚百许人，然多重伤，不堪更战[4]。突厥意欲降之，遣使谓崇曰：“若来降者，封为特勒。”崇知不免，令其士卒曰：“崇丧师徒，罪当万死[5]。今日効命，以谢国家[6]。汝俟吾死，且可降贼，便散走，努力还乡，若见至尊，道崇此意[7]。”乃挺刃突陈，复杀二人，突厥乱射杀之[8]。秋七月辛丑，以豫州刺史代人周揺为幽州总管，命李崇子敏袭爵[9]。

【注文】

[1]广宗：郡、县名。东汉永元五年（93年）置县，治今河北威县东。隋仁寿元年（601年）改为宗城。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置郡，治广宗（今河北威县东），不久废。北魏孝明帝元诩孝昌（525—527年）中复置，领广宗、经县、武强三县。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　　广宗壮公：即李崇，曾封广宗郡（县）公，谥号壮。　　转战：辗转循回作战。　　师人：兵士。　　砂（shā）城：地名。可能为今河北怀来，治沙城镇。

[2]荒颓（tuí）：荒凉颓败。　　守御：防守；防御。　　晓夕：日夜。　　力战：奋力作战。　　出掠：出城抢夺。　　虏营：指突厥军营。

[3]厚为其备：严密防备。　　结陈（zhèn）：也作“结阵”。列成队形；结成阵势。　　以待之：指严阵以待敌军前来进攻。

[4]苦饥：困于饥饿；很饿。　　辄（zhé）：总是，就。　　略尽：将尽。　　奔还：逃回。不堪：忍受不了。堪，忍受。　　更战：再战。

[5]意欲：想要。　　不免：无法幸免。　　师徒：士卒。

[6]効命：面对危难，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効同“效”，指奉献。　　以谢国家：以回报国家。

[7]俟（sì）：等待。　　散走：逃散；四散奔逃。　　至尊：至高无上的地位。用为皇帝的代称。　　道：说出。

[8]挺刃：拔刀。　　突陈（zhèn）：突入敌阵。陈通“阵”。

[9]豫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在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的豫东、皖北地区。东汉治谯（qiáo）（今安徽亳州）。三国魏沿置，治安城（今河南正阳东北）。西晋移治陈县（今河南淮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部，湖北东北部，安徽西部，江苏丰、沛二县，山东曲阜、滕州二市、邹城市东部、泗水及曹县地。永嘉以后，治所也多次迁徙，辖境伸缩不常，往往南北并置。东晋先后徙治谯县（今安徽亳州）、雍丘（今河南杞县）、寿春（今安徽寿县）；十六国后赵、前燕移治许昌（今河南许昌），前秦移治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北魏徙治虎牢（今河南荥阳西北），皇兴中改为北豫州，而改南朝宋司州为豫州，治悬瓠（hù）城（今河南汝南）。北周废北豫州，而改豫州为舒州。隋开皇初改舒州为豫州，大业初改为蔡州；而别置豫州，治洛阳（今河南洛阳）。隋大业三年（607年）废蔡州；改豫州为河南郡。唐武德初改汝南郡为豫州，治汝阳（今河南汝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汝南、郾城、上蔡、西平、遂平、确山、平舆、新蔡、正阳、息、淮滨、漯河等县市地。宝应初改为蔡州。　　代：地名。历史上代作为地名不止一处。战国赵武灵王曾置代郡，秦时治代县（今河北蔚县西南），东汉移治高柳（今山西阳高西北），后复还故治。西晋末废。西汉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怀安、蔚县以西，山西阳高、浑源以东的内、外长城之间，以及长城外的东洋河流域。北魏也置代郡。治平城（今山西大同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外长城以南的大同、左云。北齐废。隋开皇五年（585年）又置代州。治广武（后改雁门，今山西代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代县、繁峙、五台、原平四地。隋炀帝大业初改为雁门郡。唐代数度废置。　　周揺（519—602年）：字世安，祖籍代郡（今山西大同北），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西魏、北周、隋将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后裔、献文帝兄普乃氏四世孙。少刚毅，有武艺，遵守法度。魏时为开府仪同三司，北周时封金水郡公。历任凤、楚二州刺史，参与平齐之战，以战功授柱国，进封夔（kuí）国公。后任晋州总管。杨坚为丞相，封济北郡公，拜豫州总管。隋开皇初，突厥寇边，李崇被杀，出任幽州总管、六州五十镇诸军事，巩固边防，边民始安。后徙寿、襄二州总管，进上柱国。　　敏：即李敏（577—615年），字树生，李崇的儿子。隋文帝杨坚养他在宫中。起家左千牛。隋文帝杨坚女儿（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皇后）选他为婿。授柱国，掌管宿卫。隋炀帝杨广时，为卫尉卿。隋攻高丽，领新城道军将。隋炀帝疑心他的小名“洪儿”应图谶（chèn），宇文述罗织罪状，李敏与堂叔李浑同时被杀，其妻也被处死。　　袭爵：子孙承袭先代的爵位。爵即爵位、爵号，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封赐。周代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后代爵称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时而异。隋文帝杨坚置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侯、伯、子、男九等；隋炀帝杨广改为王、公、侯三等爵。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元年（583年）六月，突厥进犯幽州，隋朝幽州总管、广宗壮公李崇率领三千名步兵和骑兵抵抗他们，转战十几天，将士大多阵亡，于是退守砂城。突厥包围了他们，砂城城墙荒凉颓败，无法防守，隋军不分早晚奋力作战，又没有食物，于是每夜都出城到突厥军营中掠夺，抢得牲畜来充当军粮。突厥很恐惧，严密防备，每夜都排好阵势以等待隋军来袭。李崇的部队苦于饥饿难忍，出城抢掠却遭遇敌军，几乎全部死亡，等到天亮，逃回城中的只有一百多人，但多数人都身负重伤，不能继续作战。突厥想要招降他们，派使节对李崇说：“你如果来投降，就封你为特勒（特勤）。”李崇知道难免一死，命令他手下的士卒说：“我损失兵马，罪该万死。今天要为国效命，以回报国家。你们等我死后，可暂且投降突厥，然后便分散逃走，努力返回家乡，如果能见到皇上，就陈述我的这番心意。”于是拔刀突入敌阵，又杀死两名突厥人，突厥乱箭把他射死。秋季七月辛丑（初五日），隋文帝杨坚任命豫州刺史、代人周揺担任幽州总管，让李崇的儿子李敏继承父亲的爵位。

【原文】

秋八月壬午，隋遣尚书左仆射高颎出宁州道，内史监虞庆则出原州道，以击突厥[1]。

【注文】

[1]尚书左仆（pú）射（yè）：官职名。西汉置尚书仆射，为尚书令的副职。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左右，为二人。魏、晋为尚书省次官，三品，协助尚书令执行政务，兼监察百官，凡置二人则称左、右仆射；如果置一人就只称尚书仆射；左仆射位在右仆射之上，如果尚书令位缺，则以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南朝宋、齐、梁皆置尚书左、右仆射。掌出纳王命，协理全国政务。南朝宋三品，梁十五班，陈为二品。北魏、北齐与南朝略同。隋唐时期，尚书令多虚设，左、右仆射实际上为尚书省长官，位列宰相，权高任重，为从二品。唐开元后，逐渐成为虚职，不亲政务，南宋孝宗赵昚（shèn）以后，改为左、右丞相。　　高颎（jiǒng）（约541—607年）：隋朝大臣。一名敏，字昭玄。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北周时曾任宇文宪记室、内史下大夫等职，因平定北齐有功拜开府。杨坚执政，为相府司马。隋朝建立，任尚书左仆射，兼纳言，进封渤海郡公，执掌朝政。开皇五年（585年），隋朝加强中央集权，由他主持颁布“输籍法”“大索貌阅”等各项措施。灭陈前，献灭陈方略。灭陈时，任元帅府长史，主持军事。隋炀帝即位，任太常卿。后因议论隋炀帝荒淫侈靡，遭人诬陷被杀。　　宁州道：从宁州出兵的道路。宁州为州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定安（今甘肃宁县），隋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县、正宁及陕西咸阳彬州、旬邑、长武、永寿等地。唐以后辖境缩小，主要限于今甘肃境。　　内史监：官职名。隋初置，为内史省长官。不久废。　　原州道：从原州出兵的道路。原州为州名。北魏正光五年（524年）置。治高平城（今宁夏固原）。辖高平、长城二郡，辖境相当于今宁夏固原至甘肃平凉一带。隋大业年间和唐天宝、至德年间曾两度改为平凉郡。唐末移治临泾（今甘肃镇原）。元初改为镇原州，明初又改为镇原。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元年（583年）秋季八月壬午（十六日），隋朝派遣尚书左仆射高颎率军从宁州道出兵，内史监虞庆则率军从原州道出兵，进攻突厥。

【原文】

二年春二月突厥苏尼部男女万余口降隋[1]。突厥达头可汗请降于隋。秋九月，突厥沙钵略可汗数为隋所败，乃请和亲。千金公主自请改姓杨氏，为隋主女。隋主遣开府仪同三司徐平和使于沙钵略，更封千金公主为大义公主[2]。晋王广请因衅乘之，隋主不许[3]。

【注文】

[1]苏尼部：突厥部落名。

[2]徐平和：生卒年不详。隋臣，授开府仪同三司，曾出使突厥。　　更封：改封。

[3]晋王广：即隋炀帝杨广（569—618年），隋文帝杨坚次子。一名英。开皇元年（581年）立为晋王。开皇八年（588年），统领大军南下，次年攻灭陈朝。开皇二十年（600年），太子杨勇被废，立他为太子。仁寿四年（604年），即位。在位期间，奢侈腐化，拒绝纳谏，频繁征发民工营建东都洛阳，开凿运河，修筑长城，开辟驰道，又到各地巡游，任情挥霍，严重破坏社会生产。此外，又三次发兵远攻高丽，兵役繁重，民不聊生，激起各地民变和暴动。大业十四年（618年），禁军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被杀，谥号炀。　　因衅（xìn）：指趁着突厥内乱。衅，缝隙，感情上的裂痕，争端。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二年（584年）春季二月突厥苏尼部落男男女女一万多人投降隋朝。突厥达头可汗请求归降隋朝。秋季九月，突厥沙钵略可汗因为多次被隋朝击败，于是请求和亲。千金公主也请求改姓杨氏，做隋文帝杨坚的女儿。隋文帝派开府仪同三司徐平和出使到沙钵略那里，改封千金公主为大义公主。晋王杨广请求趁着突厥内乱进攻他们，隋文帝没有允许。

【原文】

沙钵略遣使致书曰：“从天生大突厥天下贤圣天子伊利俱卢设莫何沙钵略可汗致书大隋皇帝：皇帝，妇父，乃是翁比[1]。此为女夫，乃是儿例[2]。两境虽殊，情义如一[3]。自今子子孙孙，乃至万世，亲好不绝[4]。上天为证，终不违负[5]。此国羊马，皆皇帝之畜，彼之缯彩，皆此国之物[6]。”帝复书曰：“大隋天子贻书大突厥沙钵略可汗：得书，知大有善意[7]。既为沙钵略妇翁，今日视沙钵略与儿子不异[8]。时遣大臣往彼省女，复省沙钵略也[9]。”于是遣尚书右仆射虞庆则使于沙钵略，车骑将军长孙晟副之[10]。

【注文】

[1]致书：给……写信。　　天生：命定。　　贤圣：古代对君主颂称。　　伊利俱卢设莫何：即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也即沙钵略可汗。　　妇父：妻子的父亲。　　翁：岳父。

[2]女夫：女儿的丈夫。　　乃是儿例：就属于儿子一类。

[3]两境：指突厥与隋两国。

[4]不绝：不断。

[5]违负：违反，背弃。

[6]此国：指突厥。　　缯（zēng）彩：也作“缯采”。彩色缯帛。

[7]贻（yí）书：赠给书信。

[8]妇翁：岳父。　　视：看待。　　不异：没有差别。异，差别；不同。

[9]时：现在；当前。　　省（xǐng）：省亲。

[10]尚书右仆射：官职名。参见“尚书左仆射”条注。

【译文】

沙钵略可汗派遣使节给隋文帝杨坚带去书信说：“从天生大突厥天下贤圣天子伊利俱卢设莫何沙钵略可汗致书大隋皇帝：皇帝是我妻子的父亲，就是我的岳父。我是您女儿的丈夫，就属于儿子一类。两国的辖境虽有不同，但情义都是一样的。从现在开始，子子孙孙，以至万代，都永远不断地亲近和好。上天为证，始终不违背。我国的羊马牲畜都是大隋皇帝的牲畜，贵朝的缯帛彩缎也都是我国的财物。”隋文帝回信道：“大隋天子致信大突厥沙钵略可汗：收到你的书信，知道你抱有很大的善意。我既然是你妻子的父亲，今天我看待你就与儿子一样。我现在要派遣大臣到你那里看望我的女儿，同时也是看望你沙钵略可汗。”于是隋文帝派尚书右仆射虞庆则出使到沙钵略可汗那里，车骑将军长孙晟担任副使。

【原文】

沙钵略陈兵，列其珍宝，坐见庆则，称病不能起，且曰：“我诸父以来，不向人拜[1]。”庆则责而谕之[2]。千金公主私谓庆则曰：“可汗豺狼性，过与争，将啮人[3]。”长孙晟谓沙钵略曰：“突厥与隋俱大国天子，可汗不起，安敢违意[4]。但可贺敦为帝女，则可汗是大隋女壻，奈何不敬妇翁[5]？”沙钵略笑谓其达官曰：“须拜妇翁[6]。”乃起拜顿颡，跪受玺书，以戴于首[7]。既而大惭，与群下相聚恸哭[8]。庆则又遣称臣，沙钵略谓左右曰：“何谓臣[9]？”左右曰：“隋言臣，犹此云奴耳。”沙钵略曰：“得为大隋天子奴，虞仆射之力也[10]。”赠庆则马千匹，并以从妹妻之[11]。

【注文】

[1]陈兵：陈列士兵；陈设兵力。　　列：摆列；摆出。　　坐见：坐着接见。　　诸父：指父辈。　　拜：叩拜。

[2]责：指摘过失。　　谕（yù）：告诉，劝说。有时也指上对下的告知，说明。

[3]私谓：私下说。　　过与争：过度争执。　　啮（niè）人：咬人。

[4]安敢：怎么敢。　　违意：违背意志。

[5]女壻（xù）：也作“女婿”，女儿的丈夫。　　奈何：如何。为什么。　　不敬：不尊敬。

[6]达官：指突厥可汗之下的首领。

[7]起拜：起身下拜。　　顿颡（sǎng）：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多表示请罪或投降。　　跪受：跪着接受。　　玺（xǐ）书：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玺即“印”。　　以戴于首：顶在头上。

[8]既而：不久，一会儿。　　大惭：十分羞愧。　　群下：泛指僚属或群臣。　　相聚：聚在一起；彼此相会。　　恸（tòng）哭：放声痛哭，号哭。恸，极悲哀，大哭。

[9]遣：让。　　称臣：向隋朝称臣。

[10]左右：身边办事的人，侍从。

[11]从妹：堂妹。

【译文】

沙钵略可汗排列军队，陈列他的珍宝，坐着接见虞庆则，自称有病不能起身，并且说：“自从我的父辈以来，就不向人叩拜。”虞庆则责备他，并且对他加以疏导。千金公主暗中对虞庆则说：“沙钵略可汗性情如同豺狼，过多与他争执，就会咬人。”长孙晟于是对沙钵略说：“突厥可汗和大隋皇帝都是大国天子，可汗不肯站起来，我又怎么敢违背您的意愿呢。但是可贺敦是大隋皇帝的女儿，那可汗就是大隋的女婿，女婿怎么能够不尊敬岳父呢？”沙钵略笑着对他的侍臣说：“应该拜见岳父。”于是起立拜见，额头触地，跪着接受盖着玉玺的书信，顶在头上。不久又感到很羞愧，与群臣聚在一起痛哭。虞庆则又让他向隋朝称臣，沙钵略可汗问身边的侍臣：“什么是臣？”侍臣说：“隋朝所说的臣，就如同我们所说的奴仆。”沙钵略说：“我能够做大隋天子的奴仆，全仰仗虞仆射的力量。”于是赠虞庆则一千匹马，并且把堂妹嫁给他为妻。

【原文】

三年。初，突厥阿波可汗既与沙钵略有隙，分而为二。阿波浸强，东距都斤，西越金山，龟兹、铁勒、伊吾及西域诸胡悉附之，号西突厥[1]。隋主亦遣上大将军元契使于阿波以抚之[2]。秋七月，突厥沙钵略既为达头所困，又畏契丹，遣使告急于隋，请将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3]。隋主许之，命晋王广以兵援之，给以衣食，赐之车服、鼓吹[4]。沙钵略因西击阿波，破之。而阿拔国乘虚掠其妻子，官军为击阿拔，败之，所获悉与沙钵略[5]。沙钵略大喜，乃立约，以碛为界，因上表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岂敢阻兵恃险，偷窃名号[6]。今感慕淳风，归心有道，屈膝稽颡，永为藩附[7]。”遣其子库合真入朝[8]。

【注文】

[1]浸（jìn）强：逐渐强大。浸，逐渐。　　东距：东抵。　　都斤：即都斤山。　　龟（qiū）兹（cí）：西域古国名，唐代安西四镇之一。又作丘兹、屈支、鸠兹等。其地约在今新疆库车一带。汉代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与汉朝来往颇多。魏晋时，曾遣使入朝。后曾遣使于北魏、北周和南朝梁等。隋代时，臣属于西突厥。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曾派使节入朝。唐初，与唐有交往，但仍附属于突厥。唐贞观时成为安西四镇之一。　　伊吾：地名。在今新疆哈密境。为历代进入西域的门户。汉代曾被匈奴占据，称伊吾卢。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年），汉破匈奴后在此置宜禾都尉，专事屯田。晋立伊吾都尉。隋大业六年（610年）置伊吾郡。唐为伊吾州，下辖伊吾等三县。大业末并入西突厥。　　西域：汉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狭义专指葱岭以东，巴尔喀什湖东、南及新疆广大地区。广义则指凡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和非洲北部。后也泛指我国西部地区。　　胡：即胡人。中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称呼，也泛指外族人。　　西突厥：部族及其政权名。西突厥为突厥的一支。公元583年突厥汗国分裂后，西突厥境内三可汗并立。611年射匮可汗继位，统一西突厥，广拓疆土，控制着东起阿尔泰山、西至里海，玉门以西诸国。618年其弟统叶护可汗继位，进一步扩张，北并铁勒，西拒波斯，南接罽（jì）宾，拥兵数十万，雄踞西域，成为西突厥最强盛时期。628年统叶护被杀，西突厥内乱不断。636年，沙钵罗咥（dié）利失可汗分西突厥为十部。651年，阿史那贺鲁自立为沙钵罗可汗，总领十姓部落，控制西域各国，统兵几十万，曾进攻唐朝的庭州等地。657年，唐击灭西突厥。

[2]元契：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北周时为开府仪同三司，隋曾任上大将军，出使突厥阿波可汗，隋灭陈之战，为行军总管，参与作战。　　抚：巡察安抚。

[3]畏：惧怕。　　告急：报告事情紧急，并请求援助。　　度：穿越。　　漠南：指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南地区。　　寄居：居住在他乡或别人家里。　　白道川：地名。即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平原（也称土默川）。秦汉以前称“云中川”，北魏时称“敕勒川”。

[4]援：帮助，救助。　　鼓吹：演奏乐曲的乐队。

[5]阿拔国：约为铁勒的一个部落，位于今蒙古国境内。　　官军：国家的正式军队。此处指隋军。　　所获：所缴获的。

[6]立约：订立盟约；成立契约或口头约定。　　碛（qì）：沙漠，不生草木的沙石地。　　上表：上奏章。　　阻兵：仗恃军队。　　恃险：倚仗险要；负险。　　偷窃：即苟得。　　名号：称号。

[7]感慕：感念仰慕。　　淳（chún）风：敦厚古朴的风俗。　　归心：诚心归附。　　有道：有道之君。　　屈膝：跪下或跪倒。　　稽颡（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藩（fān）附：藩国。

[8]库合真：沙钵略可汗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三年（585年）。起初，突厥阿波可汗和沙钵略可汗出现矛盾后，突厥一分为二。阿波可汗势力逐渐强大，东部抵达都斤山，西部越过了金山，龟兹、铁勒、伊吾以及西域的众胡人部落都归附他，号称西突厥。隋文帝也派遣上大将军元契出使阿波可汗，来安抚他。秋季七月，突厥沙钵略可汗被达头可汗所困扰，又畏惧契丹，于是派遣使节向隋朝告急，请求率领部落越过大漠南面，寄居在白道川。隋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命令晋王杨广率兵去支援他，供给了衣服食物，还赏赐沙钵略可汗车驾服饰、鼓吹仪仗。沙钵略趁势向西进攻阿波可汗，打败了他，而阿拔国乘沙钵略可汗后方空虚，抢夺走了他的妻子儿女。隋朝军队替沙钵略可汗进攻阿拔国，击败了他，所有缴获的战利品都送给了沙钵略可汗。沙钵略可汗十分高兴，于是和隋朝订立盟约，以大漠为界，接着上表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国王，大隋朝皇帝才是真皇帝，我怎么敢依仗天险，拥兵自重，偷取窃据名号。现在我感怀仰慕大隋淳朴的风尚，诚心归附于有道的君主，屈膝叩首，永远做隋朝的藩国。”沙钵略可汗还派遣儿子库合真入隋朝觐见。

【原文】

八月丙戌，库合真至长安。隋主下诏曰：“沙钵略往虽与和，犹是二国[1]。今作君臣，便成一体。”因命肃告郊庙，普颁远近，凡赐沙钵略诏，不称其名[2]。宴库合真于内殿，引见皇后，赏劳甚厚[3]。沙钵略大悦，自是岁时贡献不绝[4]。

【注文】

[1]往虽与和，犹是二国：以往虽然和我国和亲通好，但还是两个国家。

[2]肃告：恭敬地举行。　　郊庙：古代帝王祭天地的郊宫和祭祖先的宗庙。　　普颁：颁布。

[3]内殿：指皇帝召见大臣和处理国事的地方，因在皇宫内，故称。　　赏劳：奖赏犒劳。

[4]岁时：一年；四季；季节。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三年（585年）八月丙戌（初二日），库合真抵达长安。隋文帝下诏说：“沙钵略可汗以往虽然和我国和亲通好，但还是两个国家。现在成为君臣，就是一个整体。”于是下令在郊庙恭敬地举行祭祀，颁布远近各处，隋朝凡是赐给沙钵略可汗的诏书，都不直接称呼他的名字。隋文帝在内殿设宴招待库合真，还把他引见给独孤皇后，赏赐慰劳都很优厚。沙钵略可汗十分高兴，从此每年按时向隋朝进贡，从不间断。

【原文】

四年春正月庚午，隋颁历于突厥[1]。

【注文】

[1]颁历：历，历法。颁布历法。颁历是古代中原王朝为了对周边民族表示其宗主国地位而举行的一项典礼。隋向突厥颁历，是实施对突厥进行宗主统治的象征。

【译文】

陈长城公至德四年（586年）春季正月庚午（十九日），隋朝向突厥颁发了新历法。

【原文】

祯明元年夏四月，突厥沙钵略可汗遣其子入贡于隋，因请猎于恒、代之间[1]。隋主许之，仍遣人赐以酒食，沙钵略帅部落再拜受赐[2]。沙钵略寻卒，隋为之废朝三日，遣太常吊祭[3]。

【注文】

[1]祯（zhēn）明：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计三年，即祯明元年（587年）正月至祯明三年（589年）正月。　　恒：即恒州，州名。此处指北魏太和时置。治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北魏领代郡、善无、梁城、繁峙、高柳、北灵丘、内附、灵丘八郡，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北部内长城以北，河北蔚县、阳原和内蒙古与山西邻近的南部地区。后治所有迁移，北齐时移治今山西大同。北周大象二年（580年）废。

[2]再拜：一种隆重的礼节，先后拜两次，表示恭敬。

[3]寻：顷刻，不久。　　废朝：停止朝会。　　太常：即太常寺卿，官职名。秦置奉常，汉景帝刘启时改称太常，为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北魏称太常卿，南朝梁定为正式官称，为二十卿之一，掌宗庙祭祀礼乐宾客学校等事，十四班。陈沿置，三品。北齐为太常寺长官，也称太常寺卿，掌宗庙祭祀礼乐，三品。隋、唐正三品。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奉常正卿、司礼卿，不久各复旧。历代沿置，专为司祭祀礼乐之官。北魏称太常卿，北齐称太常寺卿，北周称大宗伯，隋至清称太常寺卿，清末废。　　吊祭：祭奠、吊唁。

【译文】

陈长城公祯明元年（587年）夏季四月，突厥沙钵略可汗派遣儿子向隋朝进贡，趁势请求在恒、代之间游猎。隋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还派人赏赐给他们酒肉食物，沙钵略可汗率领本部落连连跪拜接受赏赐。沙钵略可汗不久去世，隋朝为他停止朝会三天以示悼念，还派遣太常寺卿前去吊唁祭奠。

【原文】

初，沙钵略以其子雍虞闾懦弱，遗令立其弟叶护处罗侯，雍虞闾遣使迎处罗侯，将立之[1]。处罗侯曰：“我突厥自木杆可汗以来，多以弟代兄，以庶夺嫡，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2]。汝当嗣位，我不惮拜汝[3]。”雍虞闾曰：“叔与我父共根连体[4]。我，枝叶也，岂可使根本反从枝叶，叔父屈于卑幼乎[5]！且亡父之命，何可废也[6]。愿叔勿疑。”遣使相让者五六，处罗侯竟立，是为莫何可汗[7]。以雍虞闾为叶护。遣使上表言状，隋使车骑将军长孙晟持节拜之，赐以鼓吹、幡旗[8]。

【注文】

[1]雍虞闾（lǘ）（？—599年）：隋时东突厥可汗，沙钵略可汗的儿子，叶护西征中流矢而亡，继为可汗。号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初承沙钵略与叶护之制，向隋称臣。即位初与隋保持友好关系，互通贸易。后因向隋求婚不得，而隋又以安义公主嫁突利可汗，与隋决裂，攻击隋和突利可汗。兵败被杀，其国被突利可汗合并。　　懦（nuò）弱：软弱无能；柔弱。　　遗令：临终前的告诫、嘱咐。　　叶护：突厥、回鹘、葛逻禄等族官职名。其职位仅次于可汗，为一个大部族中的分部首领，有继承可汗地位的法定权利，常以可汗的子弟或宗族中的强者为之。属世袭职。

[2]庶：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旁支，与“嫡”相对。　　嫡：亲的，血统最近的，家庭的正支。　　敬畏：既敬重又害怕。

[3]嗣（sì）位：继承君位。嗣的本义是（经皇上恩准）父亲传位或传业给嫡长子。位即君位。　　惮（dàn）：怕；畏惧。

[4]共根：根基相连。　　连体：形体相连，形容关系极为密切。

[5]屈：屈从。　　卑幼：指晚辈年龄幼小者。

[6]亡父：已经去世的父亲。

[7]相让：推让。　　莫何可汗：即处罗侯，号莫何可汗。

[8]言状：用语言来形容或描绘。　　持节：即持节出使。古代使臣奉命出行，必执符节以为凭证。　　幡（fān）旗：旗帜。

【译文】

以前，沙钵略可汗因为他的儿子雍虞闾性情懦弱，遗言下令立他的弟弟叶护处罗侯为可汗，雍虞闾派遣使节迎来处罗侯，准备拥立他为可汗。处罗侯说：“我们突厥自从木杆可汗时期以来，大多是弟弟继承兄长，庶子夺取嫡子为可汗，丢掉了祖先的规矩，上下不再敬重畏惧。你应当继承可汗之位，我不担心向你跪拜。”雍虞闾说：“叔父和我的父亲是共根连体的至亲骨肉，我是晚辈，如同枝叶，怎么能让根本反而顺从枝叶，叔父屈从晚辈呢！况且这是先父的遗命，怎么能够废止呢。希望叔父不要疑虑。”双方互相派使者推让了五六次，处罗侯最终被立为可汗，这就是莫何可汗。他任命雍虞闾担任叶护。还派遣使节向隋文帝上表说明情况，隋朝派车骑将军长孙晟持旌节册封他，赏赐给他鼓吹仪仗、幡旗。

【原文】

莫何勇而有谋，以隋所赐旗鼓西击阿波[1]。阿波之众以为得隋兵助之，多望风降附[2]。遂生擒阿波，上书请其死生之命[3]。隋主下其议，乐安公元谐请就彼枭首，武阳公李充请生取入朝，显戮以示百姓[4]。隋主谓长孙晟：“于卿何如[5]？”晟对曰：“若突厥背诞，须齐之以刑[6]。今其昆弟自相夷灭，阿波之恶，非负国家[7]。因其困穷，取而为戮，恐非招远之道，不如两存之[8]。”左仆射高颎曰：“骨肉相残，教之蠧也，宜存养以示宽大[9]。”隋主从之。

【注文】

[1]旗鼓：旗与鼓，为军中指挥战斗的用具。

[2]望风降附：远远看见就归降。风，踪影。

[3]生擒：活捉。　　死生之命：指请示是杀是留。

[4]下其议：让群臣商议。　　乐（lè）安：郡、国名。东汉置国，治临济（今山东高青高苑镇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博兴、高青、桓台、广饶、寿光等县地。三国魏改为郡，移治高苑（今山东博兴西南），南朝宋移治千乘（今山东广饶北）。北魏辖千乘、博昌、安德、般县四县，北齐也置，隋初废。　　元谐（？—589年）：隋代将领。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小时候与杨坚同窗。北周时位至大将军。杨坚建隋后，颇受信任，进位上大将军，封安乐郡公，参与修订律令。开皇元年（581年），率军西征吐谷浑，屡战屡捷，因功进位柱国，为宁州刺史。后被诬告，以谋反罪被杀。　　枭（xiāo）首：把人头砍下挂在城门上示众。　　武阳：郡名。北周建德七年（578年）置，治乐平（今山东莘县）。辖今山东莘（shēn）县一带。隋开皇初郡废。隋大业三年（607年）复置，治贵乡（今河北大名东北）。辖贵乡、元城、繁水、魏县、莘县、顿丘、观城、临黄、武阳、武水、馆陶、堂邑、冠氏、聊城十四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大名、魏县、馆陶，河南南乐、清丰、范县，山东冠县、莘县、聊城等县市地。唐武德中改名魏州。　　生取：活着押来。　　显戮（lù）：明正典刑，陈尸示众。

[5]卿：上级称下级、长辈称晚辈。

[6]背诞：违命放诞，不受节制。　　齐之以刑：用刑罚来约束他们。齐，整齐，约束。语出《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7]昆弟：同昆仲，指兄和弟，比喻亲密友好。　　夷灭：消灭；杀尽。　　负：辜负。　　国家：指隋朝。

[8]因其困穷：趁着他处于穷途困境。　　取而为戮：抓来处死。　　招远：招抚远方。

[9]骨肉相残：比喻自己人相互残害。　　教：教化。　　蠧（dù）：同“蠹”。原意为蛀蚀器物的虫子。引申比喻侵蚀或消耗国家财富的人或事。　　存养：抚恤；抚养。

【译文】

莫何可汗智勇双全，他打着隋朝赏赐的旌旗鼓吹往西进攻阿波可汗。阿波的部众以为他得到了隋军的援助，大多望风而降。莫何可汗于是生擒阿波可汗，并给隋文帝上书请示如何处置阿波可汗。隋文帝让群臣商议，乐安公元谐请求在莫何可汗那里将阿波斩首，武阳公李充请求把他活着押到长安，当着百姓公开处死。隋文帝问长孙晟：“你看该怎么办？”长孙晟答道：“如果突厥背叛陛下，就必须用刑法来制裁。现在是他们兄弟之间自相残杀，阿波的罪过，并非是辜负了大隋。趁着他处于穷途困境，把他抓来处死，恐怕不是招抚远方的好方法，不如让莫何可汗和阿波可汗两者共存。”左仆射高颎说：“骨肉相残，这是推行教化的大害，应该赦免阿波可汗，将他养护起来以显示宽大。”隋文帝听从了长孙晟、高颎的建议。

【原文】

二年冬十二月，突厥莫何可汗西击邻国，中流矢而卒[1]。国人立雍虞闾，号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2]。

【注文】

[1]中（zhòng）：受到，遭受。　　流矢（shǐ）：飞箭或来源不明的箭。

[2]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即雍虞闾。

【译文】

陈长城公祯明二年（588年）冬季十二月，突厥莫何可汗西出进攻邻国，结果身中飞箭而死。国人拥立雍虞闾，称为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

【原文】

隋文帝开皇十三年[1]。上之灭陈也，以陈叔宝屏风赐突厥大义公主[2]。公主以其宗国之覆，心常不平，书屏风为诗，叙陈亡以自寄[3]。上闻而恶之，礼赐渐薄[4]。彭公刘昶先尚周公主，流人杨钦亡入突厥，诈言昶欲与其妻作乱攻隋，遣钦来密告大义公主，发兵扰边[5]。都蓝可汗信之，乃不修职贡，颇为边患[6]。上遣车骑将军长孙晟使于突厥，微观察之[7]。公主见晟，言辞不逊，又遣所私胡人安遂迦与杨钦计议，扇惑都蓝[8]。晟至京师，具以状闻[9]。上遣晟往索钦，都蓝不与，曰：“检校客内无此色人[10]。”晟乃赂其达官，知钦所在，夜掩获之，以示都蓝，因发公主私事，国人大以为耻[11]。都蓝执安遂迦等，并以付晟[12]。上大喜，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仍遣入突厥，废公主。内史侍郎裴矩请说都蓝，使杀公主[13]。时处罗侯之子染干号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求婚[14]。上使裴矩谓之曰：“当杀大义公主乃许婚[15]。”突利复谮之于都蓝，都蓝因发怒，杀公主，更表请婚[16]。朝议将许之，长孙晟曰：“臣观雍虞闾反复无信，直以与玷厥有隙，所以欲依倚国家[17]。虽与为婚，终当叛去[18]。今若得尚公主，承藉威灵，玷厥、染干必受其征发[19]。强而更反，后恐难图[20]。且染干者，处罗侯之子，素有诚款，于今两代，前乞通婚，不如许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抚驯，使敌雍虞闾以为边捍[21]。”上曰：“善[22]。”复遣晟慰谕染干，许尚公主[23]。

【注文】

[1]开皇：隋文帝杨坚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二十年，即开皇元年（581年）二月至开皇二十年（600年）十二月。

[2]上：皇上。此处指隋文帝杨坚。　　屏风：室内陈设。用以挡风或遮蔽的器具，上面常有字画。

[3]宗国：古代称同姓诸侯国为宗国。　　叙陈亡以自寄：叙述陈朝灭亡的情况以寄托自己的心情。自寄：寄托自己的心情。

[4]恶（wù）：厌恶，讨厌，憎恨。　　礼赐：礼遇和赏赐。

[5]彭：即彭城，郡、国名。西汉宣帝地节元年（前69年）置彭城郡，治彭城（今江苏徐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徐州、铜山及沛县东南部、邳（pī）州西北部、安徽宿州北部。黄龙元年（前49年）复为楚国。东汉章帝章和二年（88年）改为彭城国，辖境仍旧。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为彭城郡，仍治彭城县。北魏辖彭城、吕县、薛县、龙城、留县、睢陵六县，隋开皇初废郡。隋大业四年（608年），改徐州为彭城郡，辖彭城、蕲县、榖（gǔ）阳、沛县、留县、丰县、萧县、滕县、兰陵、符离、方与诸县。唐武德四年（621年）仍为徐州，天宝元年（742年）复为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为徐州。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江苏徐州，元代废。　　刘昶（chǎng）：生卒年不详。北周、隋臣，娶宇文泰女儿。北周末为秦、灵二州总管，因父功封彭国公。　　尚：娶帝王之女为妻。因系君主之女，不敢言娶，故称。尚为奉事、仰攀之意。　　公主：帝王、诸侯之女的称号。　　流人：离开家乡，流浪外地的人。　　杨钦：隋人，流亡到突厥。　　亡：逃。　　诈言：谎称。　　作乱：发动叛乱。　　密告：秘密地报告；秘密地告诉。　　扰边：袭扰边境。

[6]不修：不修明；不整治；不作为。　　职贡：古代称藩属或外国对于朝廷按时的贡纳。　　边患：外敌对边疆的侵扰，也指这种侵扰造成的灾难。

[7]微：暗中察访。　　观察：细察事物的现象、动向。

[8]不逊（xùn）：不恭敬；没有礼貌。逊，谦逊。　　私：私通。　　安遂迦：生卒年不详。胡人，与大义公主有私情，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年），汉人杨钦流亡到突厥，谎报彭国公刘昶将谋反，让大义公主发兵扰边。千金公主相信了他，并说服了都蓝可汗。隋朝闻讯，再次让长孙晟出使突厥。长孙晟索要杨钦不果，便自己抓住了杨钦及安遂迦。都蓝可汗不得已，把杨钦等人都交给了长孙晟。　　扇惑：煽动蛊（gǔ）惑。

[9]京师：帝王的都城。此处指长安。　　具以状闻：详细汇报。具，详细。

[10]不与：不给。　　检校：审查核对；核实。官职名。勾稽查核之意，加在官名之上。南北朝以他官派办某事，加“检校”，如检校秘书等，非正式官衔。隋、唐时入衔。　　客内：来客之中。　　此色：此类。色，种类。

[11]掩：乘人不备而袭击。　　私事：指公主与人私通之事。

[12]并：一起；一齐；同时。　　付：交给。

[13]内史侍郎：官职名。隋置，内史省次官，正四品。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称内书侍郎，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为中书侍郎。　　裴矩（547—627年）：隋末唐初大臣。字弘大。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初仕北齐，齐亡入隋，隋文帝时官至吏部侍郎。大业初，撰《西域图记》三卷，深得隋炀帝喜爱，任民部侍郎，不久转任黄门侍郎。他鼓动隋炀帝西征西域各国，东攻高丽。江都之变后，先后为宇文化及、窦建德所用，官至尚书右仆射。窦建德失败后，举山东之地降唐，官至检校侍中、民部尚书。　　请说：请求鼓动。

[14]突利可汗：染干的可汗号。

[15]许婚：应允婚约。

[16]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更表：重新上表。　　请婚：求婚。

[17]朝议：朝廷的评议、决议。　　直以：只是因为。　　依倚：依仗。

[18]为婚：通婚。

[19]承藉：同“承籍”。凭藉。藉通“籍”。　　威灵：威名。　　征发：征集调遣人力或物资。

[20]更反：再反叛。　　难图：难以收拾。

[21]诚款：也作“诚欵”。忠诚；真诚。　　南徙：迁移到南方。　　抚驯：安辑，使之驯服。　　边捍：也作“边扞”。边防，边境防务。

[22]善：表示应诺。对，好。

[23]慰谕：即“慰喻”，抚慰；宽慰晓喻。

【译文】

隋文帝杨坚开皇十三年（593年）。隋文帝消灭了陈朝，将陈叔宝的屏风赏赐给了突厥大义公主。大义公主因为宗室国家北周的覆灭，心中常常愤愤不平，在屏风上写诗，叙述陈朝灭亡的情况以寄托自己的心情。隋文帝听说后很反感她，对她的礼遇和恩赐逐渐减少。彭公刘昶先前娶了北周的公主，流民杨钦流亡到突厥后，他谎称刘昶想要和他的妻子作乱，攻打隋朝，派遣他前来秘密告诉大义公主，让突厥发兵侵扰隋朝边境。都蓝可汗相信了杨钦的话，于是不再谨守职任和朝贡，还一再侵扰隋朝边境地区。隋文帝派遣车骑将军长孙晟出使突厥，暗中了解突厥动向。大义公主见到长孙晟，出言不逊，又派和她私通的胡人安遂迦与杨钦商议，煽动诱惑都蓝可汗。长孙晟抵达京师，详细汇报了情况。隋文帝派遣长孙晟前往突厥索要杨钦，都蓝可汗不肯交出，说：“检查核对过我的宾客，其中没有这个人。”长孙晟于是贿赂突厥的达官，知道了杨钦的藏身之地，连夜乘人不备将他抓获，然后带给都蓝可汗看，并趁机揭发公主与胡人安遂迦私通之事，突厥人对此深感耻辱。都蓝可汗下令拘捕了安遂迦等人，并把他们一起交给了长孙晟。隋文帝十分高兴，加授长孙晟为开府仪同三司，又派他到突厥，废黜大义公主。内史侍郎裴矩请求鼓动都蓝可汗杀死大义公主。当时处罗侯的儿子染干号称突利可汗，住在北方，派使节来隋朝求婚。隋文帝派裴矩对使节说：“必须杀掉大义公主隋朝才同意求婚。”突利可汗又在都蓝可汗面前说大义公主的坏话，都蓝可汗于是发怒，杀死了大义公主，重新上表求婚。朝廷商议后准备答应他的求婚，长孙晟说：“我观察雍虞闾反复无常，不讲信义，只是因为和玷厥有矛盾，所以才想要仰仗我们。虽然想要和我们通婚，但最终还会反叛而去。如果现在他们能够迎娶公主，他们凭借大隋的威名发号施令，玷厥、染干必定接受他的征发。他势力强大后会再度反叛，今后就恐怕难于制服他了。况且染干是处罗侯的儿子，向来诚心归附，到现在已经两代，之前染干就请求与大隋通婚，倒不如答应他，诏令他们南迁，染干兵少力弱，容易安抚驯化，让他抵御雍虞闾，作为捍卫边疆的力量。”隋文帝说：“好。”又派长孙晟前往安抚晓谕染干，答应把公主嫁给他。

【原文】

十七年秋［七月］戊戌，突厥突利可汗来逆女，上舍之太常，教习六礼，妻以宗女安义公主[1]。上欲离间都蓝，故特厚其礼，遣太常卿牛弘、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斛律孝卿相继为使[2]。突利本居北方，既尚主，长孙晟说其帅众南徙，居度斤旧镇，锡赉优厚[3]。都蓝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于是朝贡遂绝，亟来抄掠边鄙[4]。突利伺知动静，辄遣奏闻，由是边鄙每先有备[5]。

【注文】

[1]舍：居住，休息。　　太常：此处指太常寺，官署名。秦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为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北齐始置太常寺，掌宗庙陵寝祭祀礼仪、天文术数等，设卿、少卿为长官和次官，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奉常寺、司礼寺，不久各复旧。历朝沿置，清末废。　　教习：教授。　　六礼：古代的婚姻礼仪。指从议婚至完婚过程中的六种礼节，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安义公主（？—599年）：隋宗室女，隋文帝杨坚为笼络突厥，将她嫁给启民可汗为妻，远嫁突厥之后，早卒。

[2]离间：从中挑拨，造成分离。　　太常卿：官职名。参见“太常”条注。　　牛弘（545—610年）：隋代大臣、学者。也叫牛宏，字里仁，安定鹑觚（gū）（今甘肃灵台东北）人。本姓尞（liáo），父尞允为西魏侍中，被赐姓牛。牛弘好学博闻，精通音律，也通律令。北周时，任中外府记室、纳言上士，专掌文书。后袭封临泾公，转内史下大夫。入隋为秘书监，曾上表请开献书之路，晋爵奇章郡公。后任礼部尚书、太常卿、吏部尚书。隋炀帝杨广时，进位上大将军，改右光禄大夫。曾奉命编撰《大业律》，又曾奉命修撰《五礼》，并参与定新乐，著有文集十三卷。　　纳言：官职名。初见于《尚书·尧典》，本职掌出纳帝王之命。北周保定四年（564年），置纳言中大夫，简称纳言，为天官府纳言司长官，正五命，负责出纳帝命。隋开皇元年（581年）罢。隋代因避讳隋文帝之父杨忠，改侍中为纳言，正三品，隋炀帝时改称侍内。唐高祖复称侍中，正三品。高宗曾改称左相。光宅元年（684年），武后改门下省为鸾（luán）台、改侍中为纳言。中宗神龙元年（705年），仍称侍中。　　苏威（539—621年）：隋大臣。字无畏，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西）人。北周时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怀道县公。任稍伯下大夫。隋文帝时，任民部尚书。主张轻徭薄赋，务从节俭。隋代法典律令多经其手改订。后被告发结党营私，被免职。随即复职，巡抚江南，出使突厥。以功升任尚书右仆射，进位大将军。隋炀帝杨广即位，加上大将军，进封房公，深得尊重。后因讽谏，触怒炀帝，被除名为民。隋亡，先后在宇文化及、李密、越王杨侗、王世充政权下称臣。入唐，意欲攀附唐统治者，遭到拒绝，后卒于家。　　民部尚书：官职名。西魏置，为尚书省民部曹长官，掌财赋户籍。西魏恭帝拓跋廓时，建六官制，设民部中大夫为长官，属于地官府。隋开皇三年（583年）改置度支尚书，为尚书省六部长官之一，正三品，唐朝改名为户部尚书。　　斛律孝卿：生卒年不详。北朝、隋将领。太安（治今山西寿阳）人。斛律孝卿聪明机警，北齐时历任要职。北齐末封义宁王，任侍中、开府仪同三司、知内省事，参与军机。当时朝贵中，只有他清廉。后主高纬到达齐州，任为尚书令。薛道衡与斛律孝卿劝后主高纬禅位于任城王高湝（jiē），没来得及将诏书及传国玺送到，北齐灭亡。斛律孝卿于是到邺城（今河北临漳），归降北周武帝宇文邕。隋开皇中，卒于民部尚书。

[3]尚主：指娶公主为妻。　　度斤：即都斤山。　　锡（cì）赉（lài）：赏赐。锡通“赐”。

[4]朝贡：古时称藩属国或外国使臣入朝，贡献方物。　　亟（qì）：屡次。　　抄掠：抢劫；掠夺。　　边鄙：靠近边界的地方。边疆；边远的地方。

[5]伺知：侦察了解。　　奏闻：臣下将情事向帝王报告。　　备：防备。

【译文】

隋文帝开皇十七年（597年）秋季七月戊戌（二十四日），突厥突利可汗前来迎娶公主，隋文帝杨坚将他安置在太常寺，教他学习迎亲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种礼节，然后把皇室的女儿安义公主嫁给他为妻。隋文帝想要离间都蓝和突利的关系，因此用特别隆重的礼遇招待突利可汗，派遣太常卿牛弘、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斛律孝卿相继充当使臣出使突利可汗。突利可汗本来居住在北方，娶了安义公主后，长孙晟说服他率领部众南迁，徙居到都斤山旧镇，隋朝对他赏赐十分优厚。都蓝可汗愤怒地说：“我是大可汗，反而不如染干！”于是断绝了对隋朝的朝贡，还多次到边境抢掠。突利可汗侦察了解到动静，就派人上奏告知，因此隋朝边境每次都预先防备。

【原文】

十九年春二月，突厥突利可汗因长孙晟奏言“都蓝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1]。诏以汉王谅为元帅，尚书左仆射高颎出朔州道，右仆射杨素出灵州道，上柱国燕荣出幽州道以击都蓝，皆取汉王节度[2]。然汉王竟不临戎[3]。都蓝闻之，与达头可汗结盟，合兵掩袭突利，大战长城下，突利大败[4]。都蓝尽杀其兄弟子侄，遂渡河入蔚州[5]。突利部落散亡，夜与长孙晟以五骑南走，比旦，行百余里，收得数百骑[6]。突利与其下谋曰：“今兵败入朝，一降人耳，大隋天子岂礼我乎？玷厥虽来，本无冤隙，若往投之，必相存济[7]。”晟知之，密遣使者入伏远镇，令速举烽[8]。突利见四烽俱发，以问晟，晟绐之曰：“城高地迥，必遥见贼来[9]。我国家法，若贼少，举二烽，来多，举三烽，大逼，举四烽。彼见贼多而又近耳。”突利大惧，谓其众曰：“追兵已逼，且可投城[10]。”既入镇，晟留其达官执室领其众，自将突利驰驿入朝[11]。

【注文】

[1]攻具：攻城用的器械。　　大同城：古城名。初建于汉代，北周、隋、唐为北方御边重镇，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达来库布镇东南。

[2]汉王谅（liàng）：即杨谅（？—604年），隋文帝杨坚第五子，一名杰，字德章。开皇元年（581年），封汉王，官至并州总管，辖黄河以北五十二州，特许便宜行事。太子杨勇被废后，他修武备以防不测。仁寿四年（604年），隋广即位，他拒不还朝，并发兵反叛，不久被杨素击败，被迫投降，被废为民，幽禁而死。　　元帅：全军统帅或军事长官。参见前“行军元帅”条注。　　杨素（？—606年）：隋朝权臣、军事家。字处道。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北周武帝宇文邕时，任司城大夫、车骑大将军。与北齐军交战，多有战功，加上开府，封成安县公。与北周丞相杨坚交结。尉迟迥叛乱时，破宇文胄，迁徐州总管，进位柱国，封清河郡公。隋初，加上柱国。隋灭陈，以其为行军元帅，率水军自三峡东下，大破陈军。封越国公，历任内史令、尚书左仆射等要职，执掌朝政。仁寿四年（604年），参与宫廷阴谋，拥立皇太子杨广。升任尚书令，官至司徒，改封楚国公，权势日重。　　灵州：州名。此处指北魏孝昌二年（526年）置，治今宁夏灵武西南。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灵武郡。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复为灵州。辖境相当于今宁夏同心以北地。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改灵武郡。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复为灵州。后多次废置，今为宁夏灵武。　　燕荣（？—603年）：隋代官员。字贵公，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性情刚烈严酷，相貌凶猛，且有一身好武艺。北周时，为内侍上士，随武帝讨齐，因功授开府仪同三司，封高邑县公。隋初，进位大将军，改封落丛郡公。以军功历任显职。后为幽州总管，性贪暴放纵。后被召还长安，赐死。　　节度：指挥；调度；部署。

[3]临戎（róng）：指挥打仗。

[4]结盟（méng）：结成同盟。

[5]渡河：渡过黄河。　　蔚（Yù）州：州名。北魏以怀荒（今河北张北）、御夷（今河北赤城北）二镇改置蔚州，后废弃。东魏复置，移治今山西平遥西北，辖始昌、忠义、附恩三郡。北齐天保中移治灵丘（今山西灵丘）。隋大业初废。唐代复置，治所屡迁，辽代治所改为灵仙（今河北蔚县），明代废灵仙入州，1913年改为蔚县。

[6]比旦：等到天亮。

[7]降人：投降者。　　礼：给予礼遇。　　冤隙：冤仇矛盾。　　存济：救助。

[8]伏远镇：军镇名。位于今山西大同西北。　　举烽：点燃报警烽火。

[9]俱：一起。　　绐（dài）：同“诒”，欺骗；欺诈。　　迥（jiǒng）：远。　　遥见：远远望见。

[10]逼：逼近。　　且可：应该。　　投城：进城。

[11]执室：突利可汗大臣。生平事迹不详。　　自将：自己带着。　　驰驿：因紧急公事，由沿途驿站供给夫马粮食，兼程而进。

【译文】

隋文帝开皇十九年（599年）春季二月，突厥突利可汗通过长孙晟上奏说：“都蓝可汗制造攻城器具，想要进攻大同城。”隋文帝于是下诏任命汉王杨谅为元帅，派尚书左仆射高颎从朔州道出兵，右仆射杨素从灵州道出兵，上柱国燕荣从幽州道出兵，进攻都蓝可汗，隋军都由汉王杨谅指挥。然而汉王杨谅始终没有亲临前线。都蓝可汗听说隋军出兵的消息，便和达头可汗结盟，合兵突袭突利可汗，双方在长城下展开激战，突利可汗遭到惨败。都蓝可汗把突利可汗的兄弟、儿子、侄子全都杀光，接着渡过黄河攻入蔚州。突利可汗的部落四处逃散，他连夜与长孙晟带着五名骑兵向南逃去，等到天亮，跑了一百多里，收拢了数百名骑兵。突利可汗和他部下商议说：“现在我们兵败入朝，只是一个降人罢了，大隋天子怎么能对我们以礼相待呢？玷厥虽然杀来，但我们之间本来并没有冤仇矛盾，如果前去投奔他，他一定会收留救济。”长孙晟得知此事后，秘密派使者进入伏远镇，让伏远镇守军迅速点燃烽燧。突利可汗看见四座烽火台都一起点燃，就询问长孙晟，长孙晟欺骗他说：“伏远镇城墙很高，四处又平坦，一定是远远看见贼寇前来。隋朝的法度，如果贼寇人少，点燃二座烽燧，贼寇来得多，就点燃三座烽燧，贼寇大举进逼，就点燃四座烽燧。他们一定是看见贼寇人数很多，而且已经逼近了。”突利可汗十分恐惧，对他的部众说：“追兵已经逼近，应该进城躲避。”等进入伏远镇，长孙晟留下突利可汗的大臣执室率领其部众，自己带着突利可汗乘驿马奔驰入朝。

【原文】

夏四月丁酉，突利至长安。帝大喜，以晟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护突厥[1]。上令突利与都蓝使者因头特勒相辨诘，突利辞直，上乃厚待之[2]。都蓝弟都速六弃其妻子与突利归朝，上嘉之，使突利多遗之珍宝，以慰其心[3]。

【注文】

[1]左勋卫：官署名。本属于北周东宫，负责宿卫。隋朝时为左、右卫所统，领宿卫禁军。　　骠骑（jì）将军：将军名号。汉朝为重要武职，领兵征战。魏、晋、南北朝仍为重号将军，但仅作为军府名号，加授大臣、重要地方长官。隋初行府兵制，置为骠骑府长官，正四品上。隋炀帝杨广时改名鹰扬郎将。唐复改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为副手。贞观十年（636年）军府统称为折冲府，长官为折冲都尉，副职为果毅都尉。显庆元年（656年）复置骠骑将军，为武散官。

[2]因头：都蓝的大臣，为出使隋朝使者，生平事迹不详。　　辨诘（jié）：辩难诘问。辨通“辩”。　　辞直：理直气壮。　　厚待：给以优厚的待遇；优待。

[3]都速六：都蓝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归朝：归附朝廷。　　嘉：夸奖，赞许。　　遗（wèi）：赠送；给予；馈赠。　　慰：慰问；慰劳。

【译文】

隋文帝开皇十九年（599年）夏季四月丁酉（初二日），突利可汗抵达长安。隋文帝十分高兴，任命长孙晟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监护突厥。隋文帝命令突利可汗与都蓝可汗的使者因头特勒当面辩论是非，突利可汗理直气壮，隋文帝于是很厚待他。都蓝的弟弟都速六抛弃妻子儿女与突利可汗一起归附隋朝，隋文帝嘉奖他，让突利可汗多多送给他珍宝，以慰劳他的忠心。

【原文】

高颎使上柱国赵仲卿将兵三千为前锋，至族蠡山，与突厥遇，交战七日，大破之[1]。追奔至乞伏泊，复破之，虏千余口，杂畜万计[2]。突厥复大举而至，仲卿为方陈，四面拒战，凡五日[3]。会高颎大兵至，合击之，突厥败走，追度白道，踰秦山七百余里而还[4]。杨素军与达头遇。先是，诸将与突厥战，虑其骑兵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设鹿角为方陈，骑在其内[5]。素曰：“此乃自固之道，未足以取胜也。”于是悉除旧法，令诸军为骑陈[6]。达头闻之大喜，曰：“天赐我也。”下马仰天而拜，帅骑兵十余万直前。上仪同三司周罗睺曰：“贼陈未整，请击之[7]。”先帅精骑逆战，素以大兵继之，突厥大败，达头被重创而遁，杀伤不可胜计，其众号哭而去[8]。

【注文】

[1]赵仲卿（542—605年）：隋代官员。天水陇西（今甘肃陇西）人。北周大将军赵刚的儿子，隋初封郡公，击突厥数有功，历任要职。为人性情粗暴，执法严酷。蜀王杨秀获罪，奉命治其余党，益州官吏大半获罪。受到嘉赏。隋炀帝时，任兵、工两曹尚书事，不久卒。　　族蠡（lí）山：山名。今山西右玉北。

[2]追奔：也作“追犇”。追击逃敌。　　乞伏泊：湖泊名。即今内蒙古察哈尔右翼前旗东北黄旗海。　　虏（lǔ）：俘获。　　杂畜：各种牲畜。

[3]方陈（zhèn）：即“方阵”。方形军阵，首脑置于阵中位置。　　拒战：抵抗；抵御抗击。　　凡：共，总共。

[4]大兵：大部队。　　合击：合力攻击；围攻。　　败走：战败逃走。　　追度：追击度过。　　踰（yú）：同“逾”。越过，超过。　　秦山：山名。即大斤山，今内蒙古大青山。属阴山山脉。西至包头昆都仑河，东至呼和浩特大黑河上游谷地。东西长240多公里，南北宽20—60公里，海拔1800—2000米，主峰大青山海拔2338米。

[5]先是：以前；在此以前。　　虑：担心。　　奔突：横冲直撞；奔驰。　　戎车：古代战车。采用单辕、两轮、后面辟门的横长方形车厢。车辕前端有衡，上缚轭，用以驾马。　　相参：相互掺杂。　　鹿角：雄鹿的角，代指为阻止敌军前进而设置的树枝、荆棘之类的障碍物。　　骑在其内：骑兵布置在方阵之内。

[6]悉除旧法：全部放弃旧战术。　　骑陈：结成骑兵战阵。

[7]上仪同三司：勋官号。北周置。隋朝为从四品散实官，隋炀帝杨广大业三年（607年）废。唐初也有采用。　　周罗睺（hóu）（542—605年）：南朝陈、隋将领，浔阳（今江西九江）人，字公布。梁冠军将军周法嵩之子。少年时即善骑射。以军功授开远将军、句容令，曾跟随吴明彻与北齐作战。又协助萧摩诃与北周作战，常为先锋。陈末，为都督巴峡缘江诸军事，与隋军相持，后得知陈后主陈叔宝被俘，降隋。在隋历任幽州、泾州刺史，从杨素御突厥。隋炀帝杨广即位，授右武候大将军，协助杨素平定汉王杨谅之乱。次年，在剿灭杨谅余部时阵亡。　　未整：阵势还未摆好。

[8]逆战：迎战。　　重创：使受到严重的损伤。　　号哭：大声哭。

【译文】

高颎派上柱国赵仲卿率领三千名将士担任前锋，进抵族蠡山，与突厥军遭遇，双方接连七天交战，隋军大败突厥军。追击他们到乞伏泊，又击败突厥军队，俘获了一千多人，各种牲畜上万头。突厥兵马又大举前来，赵仲卿部署了方形阵势，从四面抵抗突厥的进攻，一共坚持了五天。适逢高颎大军到达，隋军合力攻击突厥，突厥军战败逃走，隋军追击越过白道，翻越秦山七百多里后才返回。杨素的军队与达头可汗相遇。在这之前，隋朝众将和突厥交战，顾虑突厥骑兵来回奔突，都用战车、步兵和骑兵相互掺杂，用带尖的木桩设置方陈，骑兵布置在方阵的内层。杨素说：“这只是自己防守的战法，不能够取胜。”于是全部放弃旧战术，下令各军结成骑兵战阵。达头可汗听到消息后十分高兴，说：“这是上天赏赐给我取胜的良机呀。”下马朝天空叩拜，然后率领十几万骑兵径直进攻。上仪同三司周罗睺说：“突厥的阵势还未摆好，请求进攻他们。”于是抢先率领精锐骑兵迎战，杨素率领大军随后跟进，突厥遭到惨败，达头可汗身负重伤逃跑，突厥士卒死伤不计其数，他的部众哀号痛哭而去。

【原文】

冬十月甲午，以突厥突利可汗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华言意智健也[1]。突厥归启民者男女万余口，上命长孙晟将五万人于朔州筑大利城以处之[2]。时安义公主已卒，复使晟持节，送宗女义成公主以妻之[3]。

【注文】

[1]华言：指中原地区的语言。后泛指汉语。　　智健：智慧矫健。

[2]大利城：城名。位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处：安置。

[3]宗女：即宗室之女。　　义成公主（？—630年）：隋朝宗室女。隋文帝开皇十九年（599年），突厥突利可汗被突厥都蓝可汗打败，南奔隋朝，隋文帝封他为启民可汗。此时原嫁给启民可汗的安义公主已死，隋文帝又将义成公主嫁给启民可汗。启民可汗死后，她从突厥俗，续嫁启民可汗的儿子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唐太宗贞观四年（630年），李靖灭突厥，被杀。

【译文】

隋文帝开皇十九年（599年）冬季十月甲午（初二日），隋文帝杨坚册封突厥突利可汗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汉语的意思是智慧强健。突厥归附启民可汗的男女百姓有一万多，隋文帝下令让长孙晟带领五万人在朔州修筑大利城以安置他们。当时安义公主已经去世，隋文帝又派长孙晟带着旌节，将宗室之女义成公主嫁给启民可汗为妻。

【原文】

晟奏：“染干部落归者益众，虽在长城之内，犹被雍虞闾抄掠，不得宁居[1]。请徙五原，以河为固，于夏、胜两州之间，东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为横堑，令处其内，使得任情畜牧[2]。”上从之。又令上柱国赵仲卿屯兵二万为启民防达头，代州总管韩洪等将步骑一万镇恒安[3]。达头骑十万来寇，韩洪军大败，仲卿自乐宁镇邀击，斩首虏千余级[4]。

【注文】

[1]宁居：安居。

[2]五原：郡、县名。原为战国秦九原郡，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改置。治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后套以东、阴山以南、包头以西和达拉特、准格尔等旗地。东汉末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丰州为五原郡，领九原、永丰、安化三县，治九原（今内蒙古五原西南黄河北岸），后废。也为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东汉末废。　　以河为固：利用黄河作为屏障。　　夏：即夏州，地名。本统万镇。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改置。治岩绿（今陕西靖边北红墩界乡下城子，即白城子南）。辖化政、阐熙、金明、代名四郡，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靖边和内蒙古乌审、杭锦二旗地。元初废。　　胜：即胜州，地名。隋开皇二十年（600年）置，治榆林（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东北黄河南十二连城）。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榆林郡，后废。唐贞观三年（629年）复置胜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榆林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胜州。辽神册元年（916年）废。　　掘（jué）：挖。　　横堑（qiàn）：与前方平行的濠沟。　　任情：任意；恣意；尽情。　　畜牧：放养牲畜。

[3]代州：州名。隋开皇五年（585年）置。治广武（后改为雁门，今山西代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代县、繁峙、五台、原平四县地。隋大业初改代州为雁门郡，治雁门（今山西代县）。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为代州，天宝元年（742年）又为雁门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代州。1912年，改为代县。　　韩洪（547—610年）：北周、隋将领。字叔明，河南东垣（今河南新安）人，上柱国韩擒虎的三弟，以骁勇闻名。初任职北周，以军功位至大都督，加开府、甘棠县侯。隋初，任骠骑将军。开皇九年（589年）参加平陈战役，任行军总管。后相继任蒋、廉二州刺史。北方突厥屡侵隋境，朝廷以其骁勇，先后派他出任朔、代二州总管，与突厥作战。不久任陇西太守，两次镇压了王万昌、王仲通兄弟率领的农民起义。　　镇：镇守。　　恒安：军镇名。北齐天保七年（556年）改北恒州（今山西大同）为恒安镇，又名东州城，不久废镇，仍为北恒州。北周灭齐后，复置恒安镇，隋朝沿用。

[4]乐宁镇：军镇名。约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与察哈尔右翼前旗之间。　　邀击：拦击；截击。　　级：首级，人头。

【译文】

长孙晟奏报：“染干部落归附大隋的人数日益增加，虽然都居住在长城之内，但还是被都蓝可汗雍虞闾劫掠，无法安定生活。因此请求把他们迁徙到五原，利用黄河作为屏障，在夏、胜两州之间，东西两面各到黄河边上，南北相距四百里，挖掘横沟，让他们生活在这个区域内，使得他们可以随意放牧。”隋文帝接受了这一建议。又下令让上柱国赵仲卿率领两万军队驻扎在此，替启民可汗防备达头可汗的侵袭，代州总管韩洪等人率领一万名步兵和骑兵镇守恒安。达头可汗率领十万骑兵前来进犯，韩洪的部队遭到惨败，赵仲卿从乐宁镇出兵迎击，斩杀一千多人。

【原文】

帝遣越公杨素出灵州，行军总管韩僧寿出庆州，太平公史万岁出燕州，大将军武威姚辩出河州以击都蓝[1]。师未出塞，十二月乙未，都蓝为部下所杀，达头自立为步迦可汗，其国大乱。长孙晟言于上曰：“今官军临境，战数有功，虏内自携离，其主被杀，乘此招抚，可以尽降[2]。请遣染干部下分道招慰[3]。”上从之。降者甚众。

【注文】

[1]庆州：地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合水（今甘肃庆阳）。大业初改弘化郡。辖合水、马岭、华池、归德、洛源、弘化、弘德七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庆阳、华池、环县，陕西吴旗等市县地。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为庆州。天宝初改安化郡，至德初改顺化郡。乾元初复为庆州。北宋宣和七年（1125年）升为庆阳府。　　太平：郡名。北魏置，领太平、太清、永宁三县，北周废。故治在今山西宁武东北太平村。　　燕州：州名。北齐置北燕州，治怀戎（今河北涿鹿西南桑干河南岸），统长宁、永丰二郡。北周改称燕州。隋大业初废。　　姚辩（约545—611年）：隋朝将领，字思辩，武威（今甘肃武威）人。其五世祖为后秦国君姚泓，隋开皇元年（581年），姚辩被授予上开府仪同三司，进公爵。开皇二年（582年），突厥入侵凉州，姚辩任行军都督，率军反击获胜。开皇五年（585年），授右武卫骠骑将军。开皇六年（586年），授云州道水军总管。开皇十年（590年），任检校叠州总管、河州刺史，行叠州刺史事。开皇十二年（592年），授左武侯将军，不久改任凉州总管、凉州刺史。开皇十六年（596年），使持节灵州总管诸军事。后任原州道行军总管、环州道行军总管。大业二年（606年），授左武侯大将军，晋爵蔡阳郡开国公。大业四年（608年），授金紫光禄大夫。大业七年（611年）卒。　　河州：州名。十六国前凉置，治枹（fú）罕（今甘肃临夏）。辖境屡变，前秦时相当于今甘肃黄河、大营川以西，乌鞘岭以南、西顷山以北和青海民和地。西秦末被吐谷浑所占。北魏太和（477—499年）中复改袍罕镇（治今甘肃临夏）为河州，辖金城、武始、洪和、临洮四郡，辖境约相当于今甘肃洮河、大厦河中下游流域、湟水下游及桑园峡、积石峡间黄河流域地。隋以后辖境缩小，唐宝应初地入吐蕃。北宋熙宁中复置州，后屡经变迁，1913年改导河，后改为临夏。

[2]临境：大兵压境。　　数：屡次。　　携（xié）离：离心，背叛。　　招抚：招安，使归附。

[3]招慰：招抚。

【译文】

隋文帝杨坚派遣越国公杨素从灵州出兵，行军总管韩僧寿从庆州出兵，太平公史万岁从燕州出兵，大将军、武威人姚辩从河州出兵，进攻都蓝可汗。隋朝军队还没出塞，开皇十九年（599年）十二月乙未（初四日），都蓝可汗被部下杀死，达头可汗自立为步迦可汗，突厥国内大乱。长孙晟向隋文帝进言道：“现在官军逼近突厥国境，几次交战都获得成功，突厥内部离心离德，可汗又被杀，趁此机会进行招抚，突厥就可以全部投降。请求派染干的部下分路前去招抚慰问突厥部众。”隋文帝接受了他的建议，突厥归降的人很多。

【原文】

二十年夏四月壬戌，突厥达头可汗犯塞，诏命晋王广、杨素出灵武道，汉王谅、史万岁出马邑道以击之[1]。长孙晟帅降人为秦州行军总管，受晋王节度。晟以突厥饮泉，易可行毒，因取诸药毒水上流，突厥人畜饮之多死[2]。于是大惊曰：“天雨恶水，其亡我乎[3]！”因夜遁。晟追之，斩首千余级。史万岁出塞，至大斤山与虏相遇[4]。达头遣使问：“隋将为谁？”候骑报“史万岁也”[5]。突厥复问：“得非敦煌戍卒乎[6]？”候骑曰：“是也。”达头惧而引去[7]。万岁驰追百余里，纵击，大破之，斩数千级[8]。逐北，入碛数百里，虏远遁而还[9]。诏遣长孙晟复还大利城，安抚新附[10]。

【注文】

[1]犯塞：侵犯边塞。　　诏命：皇帝命令。　　灵武：郡名。隋大业三年（607年）改灵州置。治回乐（今宁夏灵武西南），辖迴乐、弘静、怀远、灵武、鸣沙、丰安六县，辖境相当于今宁夏中卫及其以北地区。唐武德元年（618年）改为灵州。天宝、至德时又曾改灵州为灵武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灵州。也为县名。隋置，治今宁夏陶乐西南。唐移治今宁夏青铜峡东北，北宋初废。

[2]取诸药毒水上流：指取来毒药在泉水上游放毒。

[3]恶水：污水，脏水。

[4]大斤山：古山名。即今内蒙古大青山。见“秦山”条。

[5]候（hòu）骑：巡逻侦察的骑兵。

[6]得非：莫非是。

[7]引去：离去；引退。

[8]驰追：驰马追赶。　　纵击：猛烈攻击。

[9]逐北：追击败兵。

[10]新附：指新近归附的人。

【译文】

隋文帝开皇二十年（600年）夏季四月壬戌（初四日），突厥达头可汗进犯隋朝边境，隋文帝下诏命令晋王杨广、杨素从灵武道出兵，汉王杨谅、史万岁从马邑道出兵反击达头可汗。长孙晟担任秦州行军总管率领投降的突厥人，受晋王杨广指挥。长孙晟因为突厥人饮用泉水，容易下毒，便派人取来毒药在泉水上游放毒，突厥人和牲畜饮用泉水后大多死亡。于是都非常惊恐地说：“上天降毒水，这是要灭亡我们呀！”因此都连夜逃走。长孙晟率军追击，斩杀一千多人。史万岁出塞后，到大斤山时与突厥人相遇。达头可汗派人侦查：“隋军大将是谁？”侦查的骑兵回来报告“是史万岁”。突厥达头可汗又问：“莫非是那个敦煌戍卒？”侦查的骑兵说：“是。”达头可汗很恐惧，于是领兵离去。史万岁率军驰马追赶一百多里，派兵攻击，大败突厥，斩杀几千个首级。又继续追击，深入沙漠数百里，一直到突厥逃得很远后才返回。隋文帝下诏派长孙晟仍然返回大利城，安抚新归降的突厥人。

【原文】

达头复遣其弟子俟利伐从碛东攻启民，上又发兵助启民守要路，俟利伐退走入碛[1]。启民上表陈谢曰：“大隋圣人可汗怜养百姓，如天无不覆，地无不载[2]。染干如枯木更叶，枯骨更肉，千世万世，常为大隋典羊马也。[3]”帝又遣赵仲卿为启民筑金河、定襄二城[4]。

【注文】

[1]弟子：弟弟的儿子，即侄子。　　俟利伐：达头可汗的侄子。生平事迹不详。　　要路：重要的道路；主要通道。

[2]陈谢：表示谢意。　　大隋圣人可汗：突厥启民可汗对隋文帝的敬称。　　怜养：爱护养育。　　覆：保护；庇护。　　载：承载；负担。

[3]典：掌管。

[4]金河：县名。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置，治今内蒙古托克托北，后几度废置，唐代治所迁到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　　定襄：地名。即恒安镇，在今山西大同。唐贞观十四年（640年）改名为定襄，兼为云州治，唐永淳初废，后在此置云中。

【译文】

达头可汗又派他的侄子俟利伐从沙漠东面进攻启民可汗，隋文帝杨坚又发兵援助启民可汗防守要道，俟利伐撤退逃入沙漠。启民可汗上表致谢道：“大隋圣人可汗怜惜养护天下百姓，就像苍天一样无不覆盖，大地一样无不承载。我如同枯木又长出叶子，枯骨再生出新肉，千秋万代，永远为大隋放羊牧马。”隋文帝又派赵仲卿为启民可汗构筑了金河、定襄两座城池。

【原文】

仁寿元年春正月，突厥步迦可汗犯塞，败代州总管韩洪于恒安[1]。夏五月，突厥男女九万口来降。冬十一月，诏以杨素为云州行军元帅，长孙晟为受降使者，挟启民可汗北击步迦[2]。

【注文】

[1]仁寿：隋文帝在位期间所用的第二个年号，历时四年，即仁寿元年（601年）正月至仁寿四年（604年）十二月。　　犯塞：进犯边塞。

[2]云州：即云州总管府，隋开皇五年（585年）置，治大利（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唐贞观十四年（640年）置云州，治定襄（后改为云中，今山西大同）。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右玉以东至阳高，怀仁、浑源二县以北，至内蒙古察哈尔右翼前旗、兴和，河北尚义地。唐永淳元年（682年）废，开元十八年（730年）复置。天宝初改云中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云州。辽重熙十三年（1044年）改为大同府。　　挟（xié）：强迫人服从。

【译文】

隋文帝仁寿元年（601年）春季正月，突厥步迦可汗进犯边塞，在恒安打败了隋朝代州总管韩洪。夏季五月，突厥男男女女九万人前来归降隋朝。冬季十一月，隋文帝杨坚下诏任命杨素为云州行军元帅，长孙晟为受降使者，带领启民可汗向北出击步迦可汗。

【原文】

二年春三月，突厥思力俟斤等南渡河，掠启民男女六千口，杂畜二十余万而去[1]。杨素帅诸军追击，转战六十余里，大破之。突厥北走，素复进追，夜及之[2]。恐其越逸，令其骑稍后，亲引两骑并降突厥二人与虏并行，虏不之觉[3]。候其顿舍未定，趣后骑掩击，大破之，悉得人畜以归启民[4]。自是突厥远遁，碛南无复寇掠[5]。

【注文】

[1]思力俟斤：突厥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2]进追：追击。　　及：追上。

[3]越逸：逃跑；逃窜。　　亲引：亲自带领。　　不之觉：没有发觉。

[4]顿舍：停下来休息。　　趣（cù）：同“促”，催促；急促。

[5]碛（qì）南：即漠南，蒙古沙漠以南。　　无复：不再。复，再。　　寇掠：抢掠，侵犯劫掠。

【译文】

隋文帝仁寿二年（602年）春季三月，突厥思力俟斤可汗等南渡黄河，掳掠了启民可汗境内的六千多名男女，各种牲畜二十多万头后离去。杨素率领大军追击，转战六十多里，大败思力俟斤可汗。突厥北逃，杨素率军追击，到夜里追上了敌军。杨素恐怕他们逃走，命令骑兵跟在后面，自己带着两名骑兵和两名归降的突厥人与敌人一起行进，突厥人没有发觉。等到突厥人中途休息还没安顿停当时，下令后面的骑兵急攻，大败敌人，将被夺走的人畜都归还给了启民可汗。从此突厥逃到远方，沙漠南面不再有突厥抢掠。

【原文】

三年（秋九月），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大乱，铁勒、仆骨等十余部皆叛步迦降于启民[1]。步迦众溃，西奔吐谷浑[2]。长孙晟送启民置碛口，启民于是尽有步迦之众[3]。

【注文】

[1]仆骨：部族名。为九姓铁勒的一个部族，又译作仆固、仆古，游牧于蒙古高原的土拉河以北。初臣属于突厥，后来又归附于薛延陀。唐贞观二十年（646年），与回纥等部联合，击灭薛延陀汗国。其首领随回纥首领吐迷度归唐，唐朝在其地设置金微州，以其首领为刺史。8世纪中期，回纥强盛，仆骨依附回纥，成为其外九部之一，后来大多逐渐融合于回纥之中。

[2]众溃：部下溃散。

[3]碛口：地名。即大碛之口。在今内蒙古苏尼特右旗西，为通往漠北要道。

【译文】

隋文帝仁寿三年（603年）（秋季九月），突厥步迦可汗统治下的部落大乱，铁勒、仆骨等十几部族都反叛步迦，投降了启民可汗。步迦可汗的部众溃散，纷纷向西投奔了吐谷浑。长孙晟护送启民可汗到碛口安置，启民可汗于是拥有了步迦可汗的全部部众。

【原文】

炀帝大业三年春正月朔旦，大陈文物[1]。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见而慕之，请袭冠带，帝不许[2]。明日，又帅其属上表固请，帝大悦，谓牛弘等曰：“今衣冠大备，致单于解辫，卿等功也[3]。”各赐帛甚厚[4]。

【注文】

[1]炀帝：即隋炀帝杨广。见前“晋王广”条注。　　大业：隋炀帝杨广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十四年，即大业元年（605年）正月至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　　朔旦：旧历每月初一。也专指正月初一。　　大陈：排列，摆设。　　文物：指车服旌旗仪仗之类。

[2]慕：向往，敬仰。　　袭：袭用。　　冠带：帽子与腰带，指中原王朝的服制。

[3]固请：坚决要求；苦苦请求。固，坚决。　　衣冠：衣和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此用来指士以上的服装。代称缙绅、士大夫。也借指礼教、斯文。　　大备：十分齐备。　　单（chán）于（yú）：本为匈奴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此处指突厥启民可汗。　　解辫：解散发辫。旧时少数民族多结发辫，解辫指改用汉人服饰，以示归服。

[4]帛（bó）：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隋炀帝杨广大业三年（607年）春季正月初一，隋炀帝大举陈设典章文物。当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看见后十分羡慕，请求袭用隋朝的服饰，隋炀帝没有同意。第二天，启民可汗又率领部属上表苦苦请求，隋炀帝十分高兴，对牛弘等人说：“现在大隋衣冠服饰很齐备，使得单于主动解散发辫，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分别赏赐他们很优厚的绢帛。

【原文】

夏四月丙寅(4)，车驾北巡[1]。己亥，顿赤岸泽[2]。五月丁巳，突厥启民可汗遣其子拓特勒来朝[3]。戊午，发河北十余郡丁男凿太行山，达于并州，以通驰道[4]。丙寅，启民遣其兄子毗黎伽特勒来朝[5]。辛未，启民遣使请自入塞奉迎舆驾，上不许[6]。六月戊子，车驾顿榆林郡[7]。帝欲出塞耀兵，径突厥中，指于涿郡，恐启民惊惧，先遣武卫将军长孙晟谕旨[8]。启民奉诏，因召所部诸国奚、霫、室韦等酋长数十人咸集[9]。晟见牙帐中草秽，欲令启民亲除之，示诸部落，以明威重[10]。乃指帐前草曰：“此根大香。”启民遽嗅之，曰“殊不香也”[11]。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诸侯躬自洒扫，耕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12]。今牙内芜秽，谓是留香草耳[13]。”启民乃悟曰：“奴之罪也[14]。奴之骨肉皆天子所赐，得効筋力，岂敢有辞[15]。特以边人不知法耳，赖将军教之[16]。此将军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其贵人及诸部争效之[17]。于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18]。帝闻晟策，益嘉之。

【注文】

[1]车驾：帝王所乘的车。也用为帝王的代称。　　巡：巡视；巡查。

[2]顿：止宿；屯驻；驻扎。　　赤岸泽：湖泊名。在今陕西大荔西南，现已湮（yān）废。

[3]拓：启民可汗的儿子，生平事迹不详。

[4]河北：地区名。泛指黄河以北地区。　　丁男：已到服役年龄的成年男子。　　凿（záo）：凿通。　　太行山：山脉名。北起北京西山，南至山西、河南交界的黄河沿岸，长700多公里，呈东北—西南走向，跨河北、北京、山西、河南四省市。太行山西坡缓，东坡陡。海拔多在1000米以上，主峰小五台山，海拔2882米。　　驰道：古代供君王行驶车马的道路。泛指供车马驰行的大道。

[5]毗（pí）黎伽（qié）：启民可汗的侄子。突厥特勒（特勤）。生平事迹不详。

[6]奉迎：恭迎；接待。　　舆驾（jià）：帝后乘坐的车驾。也借指帝后。

[7]榆林：郡名。隋大业三年（607年）置。治榆林（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十二连城古城）。后移治今陕西榆林。领榆林、富昌、金河三县。辖境包括今内蒙古伊克昭盟准格尔旗、乌兰察布盟和林格尔县、呼和浩特托克托的部分地区。唐贞观四年（630年）改为胜州。唐天宝元年（742年）复置，乾元元年（758年）改为胜州。

[8]耀兵：炫耀兵威。即观兵。检阅军队。　　径突厥中：直接经过突厥。径，直，直截了当。　　指于：前往。　　涿（zhuō）郡：郡名。西汉置。治涿县（今河北涿州）。西汉成帝刘骜（áo）末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县、清苑以东，安平、河间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区。三国魏黄初中改名范阳郡。隋大业初又置涿郡。治蓟县（今北京西南）。辖蓟县、良乡、安次、涿县、固安、雍奴、昌平、怀戎、潞县九县，辖境相当于今北京通州区、昌平区西南，河北霸州和天津以北，涿州、涿鹿以东地区。　　惊惧：惊慌恐惧。　　武卫将军：武官名。不同时期含义不同。三国曹魏黄初（220—226年）年间始置，掌管宿卫禁军，权任颇重，为四品。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三年（267年）废。西晋惠帝司马衷永康（300—301年）年间复置，四品。东晋废置不定。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大明（457—464年）中复置，但权任渐轻。南朝齐、梁、陈都置。梁三班，陈八品。北魏也置，从三品。北齐为左、右卫府次官，辅佐左、右卫将军，职掌宫禁朱华阁以外禁卫武官，从三品。此处指隋置左、右武卫，属十二卫，各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掌管领军宿卫。唐代也置，属十六卫，光宅元年（684年）改为左、右鹰扬府，神龙元年（705年）复称左、右武卫。　　谕旨：晓谕帝旨。

[9]奉诏：接受皇帝的命令。　　室韦：又称失韦或失围。古代东北民族。北魏时始见于记载。源于东胡，与契丹语言风俗相似。分布在今嫩江流域和黑龙江中上游两岸。以狩猎为业，也有简单农业。北朝时曾遣使到北周、北齐朝贡。后分为南室韦、北室韦、钵室韦、深末怛室韦、大室韦五部，各不相属，均服属突厥。隋朝时，曾贡献方物。唐代室韦遣使朝贡，并受唐朝所授官职，与唐朝关系密切。唐末五代，在契丹建立政权过程中，部分室韦并入契丹，室韦一支蒙兀室韦则逐渐发展成为蒙古族。

[10]牙帐：将帅所居的营帐。前建牙旗，故名。　　草秽（huì）：杂草蔓生。秽，多杂草。　　威重：威严庄重。

[11]嗅（xiù）：闻，用鼻子辨别气味。

[12]行幸：古代专指皇帝出行。幸，指帝王到达某地。　　所在：所到之处。　　躬自：亲自。　　洒扫：用水喷洒地面，然后进行打扫。　　耕除：平整。　　御路：即御道。供帝王通行的道路。　　至敬：极尊敬。

[13]芜秽：杂草蔓生。

[14]悟：省悟。

[15]筋力：即体力。

[16]特以：特别。　　边人：偏远地方的人。

[17]佩刀：佩在腰间的刀。古代男子服饰有佩刀，表示威武。　　芟（shān）：割草。　　庭草：庭院中的杂草。

[18]举国：指突厥全国。　　就役：服役。

【译文】

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夏季四月丙寅，隋炀帝杨广的车驾到北方巡视。己亥（二十一日），停驻在赤岸泽。五月丁巳（初九日），突厥启民可汗派他的儿子拓特勒（特勤）前来朝拜隋炀帝。戊午（十一日），隋炀帝征发河北十几个郡的成年男子开凿太行山，直到并州，以开通驰道。丙寅（十八日），启民可汗派他的侄子毗黎伽特勒（特勤）前来朝拜隋炀帝。辛未（二十三日），启民可汗派遣使节请求亲自入塞奉迎隋炀帝的车驾，隋炀帝没有同意。六月戊子（十一日），隋炀帝的车驾停驻在榆林郡。隋炀帝想要出塞炫耀武力，直接通过突厥境内，前去涿郡，但害怕启民可汗惊慌恐惧，就预先派武卫将军长孙晟前去传达旨意。启民可汗接受诏书后，便召所管辖各属的奚、霫、室韦等部族酋长几十人全都来会集。长孙晟看见牙帐中杂草蔓生，想让启民可汗亲自清除，做表率给各部落看，以表明隋炀帝的威严尊贵。于是指着帐前的杂草说：“这些草的根很香。”启民可汗马上去闻，说“一点也不香呀”。长孙晟说：“凡是天子巡视的地方，诸侯亲自洒水扫地，平整皇帝经过的道路，以表达极为尊敬的心情。现在牙帐内荒芜污秽，所以就叫留香草了。”启民可汗这才醒悟地说：“这是我的罪过。我的身体都是天子赐予的，能够为天子效力，哪里敢推辞。只是偏远地方的人不知道规矩，全仗将军指教我。这是将军的恩惠，我的幸运啊。”于是拔出佩刀亲自砍割庭院中的杂草，他手下的达官贵人和各部落都争相仿效。于是从榆林北部边境，到他的牙帐，再向东直达蓟州，长达三千里，宽一百步，调动突厥全国人服劳役，开通为御道。隋炀帝听说了长孙晟的策略，更加赞赏他。

【原文】

丁酉，启民及义成公主来朝行宫[1]。己亥，吐谷浑、高昌并遣使入贡[2]。甲辰，上御北楼观渔于河，以宴百僚[3]。定襄太守周法尚朝于行宫，太府卿元寿言于帝曰：“汉武出关，旌旗千里[4]。今御营之外，请分为二十四军，日别遣一军发，相去三十里，旗帜相望，钲鼓相闻，首尾相属，千里不绝，此亦出师之盛者也[5]。”法尚曰：“不然[6]。兵亘千里，动间山川，猝有不虞，四分五裂[7]。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路阻长，难以相救，虽有故事，乃取败之道也[8]。”帝不怿，曰：“卿意如何[9]？”法尚曰：“结为方陈，四面外拒，六宫及百官家属并在其内[10]。若有变起，所当之面，即令抗拒，内引奇兵，出外奋击，车为壁垒，重设钩陈，此与据城，理亦何异[11]。若战而捷，抽骑追奔，万一不捷，屯营自守，臣谓此万全之策也[12]。”帝曰：“善。”因拜法尚左武卫将军[13]。

【注文】

[1]行宫：古代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室。

[2]高昌：西域古国名。故地在今新疆吐鲁番东南的哈剌和卓，是古代西域交通枢纽。西汉时，已在其地建筑军事壁垒，称为高昌壁，又称高昌垒。同时，设戊己校尉，治于高昌，主管屯田和军事。十六国前凉，置高昌郡及高昌、田地等县。公元443年，北凉末代国君沮（jǔ）渠牧犍之弟沮渠无讳在此自立为凉王，为高昌地区建立王国之始。460年，柔然灭沮渠氏，立阚（kàn）伯周为高昌王，高昌开始作为国号。后统治者变动，497年鞠嘉为王，经九世十王，统治一百四十四年，贞观十四年（640年）被唐朝灭亡。次年，唐改其地为西州，安史之乱时高昌被回鹘所占。　　入贡：进贡，向朝廷进献财物土产。

[3]御：驾临。　　北楼：指行宫北楼。　　观渔于河：观看黄河捕鱼。　　百僚：百官。

[4]太守：官职名。又称郡守，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边地置郡，其长官称守，尊称为太守。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每郡置郡守，为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秩二千石。西汉景帝刘启时更名为太守，为一郡之最高行政长官。隋初，废州存郡，以刺史为郡的长官。宋以后，改郡为府、州，郡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但习惯上仍称知府、知州为太守。明清专指知府。　　周法尚（556—614年）：隋朝将领。字德迈，祖籍汝南安成（今河南平舆南）。仕陈，以军功授贞毅将军、散骑常侍，领齐昌郡事，封山阴县侯。后遭猜忌降北周，立有战功，拜顺州刺史。隋文帝杨坚受禅，拜巴州刺史，官历检校潞州事。曾参加灭陈之战，平定岭南。隋炀帝杨广时进位金紫光禄大夫，参与讨伐吐谷浑。后率水军参加辽东之役，因杨玄感反隋，回军镇压。次年，卒于海滨。　　太府卿：也称太府寺卿。官职名。北魏为太府尊称。南朝梁定为正式官称，掌金帛库藏出纳，关市税入，为十三班。陈沿置，为三品。北齐置为太府寺长官，为九卿之一，掌库藏关市，冶铸染织等事务，也为三品，后历朝多沿置。　　元寿（549—611年）：隋臣。字长寿，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时位至仪同三司，封仪陇县侯。入隋后，文帝时官至尚书左丞。炀帝时，以功授大将军、拜内史令。大业七年（611年），任左翊卫将军。为人干练，居官廉洁。大业七年（611年），随炀帝征辽东，病死在途中。　　汉武：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西汉皇帝。汉景帝刘启的儿子。初封胶东王，七岁立为皇太子。后元三年（前141年）即帝位，次年在历史上首次用年号纪年，年号建元。在位期间，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强中央集权。在政治方面，颁行推恩令，使诸侯王众立子弟为侯，规定诸侯王需推恩把自己的封地分封给继承王位的嫡长子以外的子弟，削弱了其割据势力。抑制丞相职权，形成内朝和外朝的政治体制。加强对郡国的控制。在与周边民族的关系上，曾派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发展经济文化交流，加强对西域的统治。派卫青、霍去病多次出击匈奴，又派兵征服闽越、南越等地，设置郡县。发展了我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在经济方面，改革币制，禁止各郡国铸钱，实行盐铁官营，向商人征收重税。在思想方面，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设五经博士，在长安兴建太学，命令各郡国立学馆，儒家思想从此逐渐成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晚年，由于挥霍无度，加以徭役繁重，长期用兵，使农民大量破产流亡，社会矛盾激化。去世前，有所省悟，并着手调整。后元二年（前87年）病逝，在位共五十五年。　　旌（jīng）旗：旗帜。

[5]御营：帝王亲征或出巡时驻跸（bì）的营帐。　　相去：相距；相差。　　钲（zhēng）鼓：钲和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钲是一种铜制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在行军时敲打。　　相属（zhǔ）：相接连；相继。

[6]不然：不对。

[7]亘（gèn）：空间和时间上延续不断。　　动间山川：指行进中间隔着山川。　　猝（cù）：突然。　　不虞（yú）：指出乎意料的事。虞，预料。

[8]阻长：形容道路艰险而遥远。　　故事：旧事；先例。　　取败：导致失败。

[9]怿（yì）：高兴；欢喜。

[10]外拒：防御。

[11]所当之面：面对敌人的那面。　　内引：指从阵里面调集。　　奇兵：出其不意突然袭击的军队。　　奋击：奋力进击。　　壁垒：兵营四周的墙壁。泛指防御、戒备的工事。　　重设：再设置。　　钩陈：一种用于防卫的仪仗。　　理亦何异：道理有什么不同呢？

[12]抽骑：抽打坐骑追击。　　屯营自守：驻扎起来，自己坚守。　　万全之策：万无一失的计策或办法。

[13]拜：授予官职；任命。

【译文】

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六月丁酉（二十日），启民可汗和义成公主前来行宫朝拜。己亥（二十二日），吐谷浑、高昌都派遣使节朝贡。甲辰（二十七日），隋炀帝杨广驾临北楼观看在黄河中捕鱼，并且用鱼宴请百官。定襄太守周法尚到行宫朝拜，太府卿元寿向隋炀帝进言说：“汉武帝刘彻出关时，旌旗连绵千里。现在在御营外面的军队，请求划分为二十四军，每天分别派一支军队出发，相距三十里，旗帜前后相望，金鼓之声相闻，首尾相连，千里不断，这也是出师的盛况。”周法尚说：“不对。部队绵延千里，行进中间隔着山川，突然发生意外情况，四分五裂。中心地方有事，首尾的部队不知道，道路艰险而遥远，难以救援，虽然有汉武帝刘彻的旧例，但仍是招致失败的做法。”隋炀帝听后很不高兴，问道：“你认为该怎么办呢？”周法尚回答说：“军队应该集结为方阵，四面可以对外防御，六宫和百官家属都在方阵里面。如果有变故发生，面对敌人的那面，就命令他们抵抗，从里面调集奇兵，出到阵外奋力反击，用车构成壁垒，再设置钩阵，这与据守城池，在道理上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交战获胜，抽打坐骑追击，万一受挫，就驻扎起来，自己坚守，我认为这是万全之策。”隋炀帝说：“好。”于是任命周法尚为左武卫将军。

【原文】

启民可汗复上表，以为：“先帝可汗怜臣，赐臣安义公主，种种无乏[1]。臣兄弟嫉妬，共欲杀臣[2]。臣当是时，走无所适，仰视唯天，俯视唯地，奉身委命，依归先帝[3]。先帝怜臣且死，养而生之，以臣为大可汗，还抚突厥之民[4]。至尊今御天下，还如先帝养生臣及突厥之民，种种无乏[5]。臣荷戴圣恩，言不能尽[6]。臣今非昔日突厥可汗，乃是至尊臣民，愿帅部落变改衣服，一如华夏[7]。”帝以为不可。秋七月辛亥，赐启民玺书，谕以：“碛北未静，犹须征战，但存心恭顺，何必变服[8]。”

【注文】

[1]先帝：已经去世的帝王。此处指隋文帝杨坚。　　无乏：不缺乏。

[2]嫉妬（dù）：妬同“妒”。因人胜过自己而产生的忌恨心理。

[3]臣当是时：我在那时。　　走无所适：走投无路。　　仰视：抬头看。　　奉身委命：奉上身躯，交付性命。　　依归：归附。

[4]养而生之：收养了我，使我存活下来。

[5]御：统治；治理。

[6]荷戴：荷恩戴德。　　圣恩：帝王的恩宠。　　言不能尽：无法用言语表达。

[7]华夏：古代汉族的自称。

[8]恭顺：恭敬并服从。

【译文】

启民可汗又上表，认为：“先帝可汗怜惜我，赐给我安义公主，各种东西都不缺乏。我的兄弟们嫉妒我，都想要来杀我。我在那时，走投无路，仰视只有天空，俯视只有大地，奉上身躯，交付性命，归附先帝。先帝怜惜我将要死去，收养了我，使我存活下来，让我担任大可汗，返还安抚突厥百姓。陛下现在统治天下，还如同先帝一样养护我和突厥的百姓，各种东西都不缺乏。我承蒙圣上恩德，用言语无法全部表达。我现在不是以前的突厥可汗，而是陛下的臣民，我愿意率领部落变更服装，就如同华夏一样。”隋炀帝认为不能这样做。大业三年（607年）秋季七月辛亥（初四日），隋炀帝赐给启民可汗盖着玉玺的书信，晓谕他：“沙漠北面还未安宁，还需要征战，只要心存恭顺，何必变更服装呢。”

【原文】

帝欲夸示突厥，令宇文恺为大帐，其下可坐数千人[1]。甲寅，帝于城东御大帐，备仪卫，宴启民及其部落，作散乐[2]。诸胡骇悦，争献牛、羊、驼、马数千万头[3]。帝赐启民帛二十万段，其下各有差[4]。又赐启民路车、乘马、鼓吹、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5]。又诏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6]。尚书左仆射苏威谏，帝不听，筑之二旬而毕[7]。

【注文】

[1]夸示：把自己的长处、东西等向人炫耀、显示。　　宇文恺（kǎi）（555—612年）：隋臣，建筑家。字安乐，朔方（今陕西靖边东北白城子）人。勤学巧思，多才华。初在北周任职，隋文帝时任营建新都副监，主持大兴城建设，又负责开凿广通渠。隋炀帝时，任将作大匠，主持营建东都，极尽奢华以迎合隋炀帝杨广。后任工部尚书。隋炀帝自江都北巡，又建数千人大帐；造观风行殿，能容纳数百侍卫，下装轮轴可以推移。著有《东都图记》《明堂图议》等，都佚失。

[2]散乐：古代乐舞名。原指周代民间乐舞。南北朝后，成为“百戏”，即乐舞杂戏的同义语。

[3]骇（hài）悦：惊异喜悦。

[4]各有差（chā）：依据情况分别处理。

[5]路车：即辂（lù）车。古代天子或诸侯贵族所乘的车。　　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的人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这是帝王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

[6]长城：此处指隋长城。隋代曾七次修筑长城。其中新修的长城有两条，其余都是修缮旧有长城。较为重要的有：隋文帝开皇五年（585年），在朔方、灵武筑长城，东至黄河，西拒绥州（治今陕西绥德），南至勃出岭（今地不详），绵亘七百里。次年，在朔方以东缘边险要筑数十城。即从今宁夏灵武南面的黄河向东，经内蒙古伊克昭盟南部、陕西东北部而抵黄河，又东南沿无定河抵绥德及勃出岭。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七月，“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二旬而罢”。四年（608年）七月，又“发丁男二十余万筑长城，自榆谷而东”。前者系从今内蒙古托克托的黄河北岸起，直到山西大同西北为止，基本上是修缮北朝长城；后者是前者的内长城。　　紫河：河流名。即今内蒙古南部、山西西北长城外的浑河，蒙古语名乌兰穆伦河。上游有二源头，北支位于今内蒙古凉城的宁远水；南支位于今山西右玉的兔毛河（苍头河）。南北二水在内蒙古杀虎口外汇合西流，经内蒙古清水河县与清水合，西流入黄河。

[7]谏（jiàn）：规劝君主或尊长，使改正错误。

【译文】

隋炀帝杨广想要在突厥面前炫耀国力，于是下令宇文恺制造大帐，里面可以坐下数千人。大业三年（607年）七月甲寅（初七日），隋炀帝到城东驾临大帐，准备好仪仗护卫，宴请启民可汗和他的部属，并演奏散乐百戏。各位胡人都很惊异喜悦，争相进献牛、羊、驼、马，多达上万头。隋炀帝赏赐启民可汗二十万段绢帛，对他的部下也分别进行了赏赐。又赐给启民可汗路车、乘马、鼓吹、幡旗等仪仗，特许他朝拜时可以不报姓名，排位在各位侯王之前。隋炀帝又下诏征发一百多万成年男子修筑长城，西到榆林，东至紫河。尚书左仆射苏威规劝，隋炀帝不听，修筑了二十天才竣工。

【原文】

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历云中，泝金河[1]。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余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2]。令宇文恺等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倐忽推移[3]。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4]。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启民奉庐帐以俟车驾，乙酉，帝幸其帐[5]。启民奉觞上寿，跪伏恭甚，王侯以下袒割于帐前，莫敢仰视[6]。帝大悦，赋诗曰：“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7]。”皇后亦幸义成公主帐。帝赐启民及公主金瓮各一，并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差[8]。帝还，启民从入塞，己丑，遣归国。

【注文】

[1]云中：郡、县名。秦置郡，治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至卓资、凉城二县西部；大青山以南至黄河、长城。西汉时辖境东部缩小，后几经废置。北魏又置云中郡，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后废。北魏末，复置云中郡，治延民（今山西原平），辖延民、云阳二县，后废。唐天宝元年（742年）再置云中郡，治云中（今山西大同），乾元元年（758年）复改云州。也为县名，秦置，治今内蒙古托克托北，东汉末移治今山西原平西南，北魏废。唐开元十八年（730年）复置，治今山西大同。蒙古至元二年（1265年）废。　　泝（sù）：同“溯”。逆水而行。　　金河：即紫河下游。

[2]承平：太平。　　甲士：披甲的战士。泛指士兵。　　辎（zī）重：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3]观风行殿：可活动的殿堂，由宇文恺设计建造，可以随时拆卸组装，下面有轮子，转动自如，上面可以容纳几百人。供隋炀帝巡行边境时使用。行殿指可以移动的宫殿。　　离合：拆卸组装。　　下施：下面安装。　　轮轴：车轮与车轴。　　倐忽：顷刻。指极短的时间。　　推移：变化、移动或发展。

[4]行城：临时建成的城垣。　　以板为干，衣之以布：用木板做主干，在外面蒙上布。　　丹青：丹和青是我国古代绘画常用的两种颜色，代指绘画。　　楼橹（lǔ）：也作“楼樐”。古代军中用以瞭望、攻守的无顶盖的高台。建于地面或车、船之上。　　悉备：全部具备。

[5]庐帐：帐篷。

[6]奉觞（shāng）：举杯敬酒。　　上寿：向人敬酒，祝颂长寿。　　跪伏：跪倒俯伏在地行礼。　　袒（tǎn）割：袒右膊而割切牲肉，为天子敬老、养老之礼。

[7]赋诗：吟诗；写诗。　　呼韩：即呼韩邪（yé）（？—前31年），匈奴单于。名稽侯珊。西汉宣帝神爵四年（前58年）立为单于。后被其兄郅（zhì）支单于打败，于甘露二年（前52年）归附汉朝。在汉朝的支持下，恢复了对匈奴的统治，呼韩邪与汉朝保持亲密友好关系，汉朝把宫女王昭君嫁给他，对他优礼有加，汉匈结束了双方一百多年的战争状态。此后，有六十多年边境相安无事。　　屠耆（qí）：即尉屠耆，西汉时鄯（shàn）善国王。原在汉为质子。楼兰王安归因受匈奴反间计，多次杀害汉使。西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汉将傅介子杀安归，立尉屠耆为王，将楼兰改为鄯善，并在此开始屯田，传播汉文化，密切了鄯善和内地的友好关系。　　接踵（zhǒng）：接触到前面人的足跟。意即相继、相从、连续不断或紧接着。　　汉：朝代名。分西汉和东汉。西汉（前202—公元8年），共历十二帝二百十年。是继秦朝之后的统一的封建王朝。前202年刘邦称帝，建都长安，史称西汉，也称前汉。西汉至公元8年王莽篡位止。东汉（25—220年），共历十二帝一百九十六年。公元25年刘秀（即汉光武帝）称帝，建都洛阳。因为新都洛阳在西汉旧都长安之东，故史称东汉，也称后汉。公元220年，汉献帝刘协禅让曹丕，东汉灭亡。　　天子：此处指汉武帝刘彻。　　单于台：地名。位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西汉元封元年（前110年），汉武帝刘彻出长城，北登单于台。

[8]金瓮：金制的盛酒器。

【译文】

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八月壬午（初六日），隋炀帝的车驾从榆林出发，经过云中郡，沿着金河而上。当时天下太平，各种物品丰富充实，随行甲士五十多万，马十万匹，旌旗和运输的物资，连绵千里不断。隋炀帝命令宇文恺等人制造观风行殿，上面可以容纳几百名侍卫，用部件组合而成，下面安装轮轴，可以迅速推行移动。又制作行城，周长二千步，用木板做主干，在外面蒙上布，用图画进行装饰，楼台等防御设施齐全。胡人惊叹，以为是神制作。每当望见御营，在十里之外，就跪拜叩头，没人敢骑马。启民可汗奉守庐帐等待隋炀帝的车驾。乙酉（初九日），隋炀帝驾临他的庐帐。启民可汗捧着酒杯为隋炀帝祝寿，跪伏在地十分恭敬，王侯以下的人都在帐前袒衣亲自杀割牲畜，不敢抬头看。隋炀帝十分高兴，写诗道：“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萧皇后也驾临了义成公主的帐篷。隋炀帝赐给启民可汗和义成公主各自一个金瓮，还有衣服、被褥、锦彩，特勒（特勤）以下分别给予赏赐。隋炀帝返回，启民可汗跟随入塞，己丑（十三日），隋炀帝让他归国。

【原文】

四年夏四月乙卯，诏以“突厥启民可汗，遵奉朝化，思改戎俗，宜于万寿戍置城造屋，其帷帐床褥以上，务从优厚[1]。”

【注文】

[1]遵奉：遵照奉行。　　朝化：朝廷的政教和风化。　　戎俗：西北少数民族的风俗。　　万寿戍（shù）：城戍名。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帷（wéi）帐：帷幕床帐。　　务从：务必要。

【译文】

隋炀帝大业四年（608年）夏季四月乙卯（十三日），隋炀帝下诏说：“突厥启民可汗，遵奉朝廷的教化，想要改变突厥的习俗，可以在万寿戍建造城池房屋，他们所需用的帷帐床褥以上物品，要从优供给。”

【原文】

五年春正月，突厥启民可汗来朝，礼赐益厚。冬十一月，突厥启民可汗卒，上为之废朝三日，立其子咄吉，是为始毕可汗[1]。表请尚公主，诏从其俗。

【注文】

[1]咄（duō）吉（？—619年）：也称咄吉世，即始毕可汗，东突厥可汗。启民可汗的儿子。隋大业十一年（615年），曾率兵将隋炀帝围困在雁门（今山西代县）。在他统治期间，突厥势力骤增，契丹、吐谷浑、高昌都前来归附。隋末地方割据势力如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李轨、王世充等也纷纷向他称臣。中原地区的老百姓，因战乱也多往依附。李渊在太原起兵，也曾遣使称臣，请求借兵。唐初，双方建立互市关系，但仍不时南侵，对中原地区形成严重威胁。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五年（609年）春季正月，突厥启民可汗前来朝拜，受到的礼遇和赏赐更加丰厚。冬季十一月，突厥启民可汗去世，隋炀帝罢朝三天以示哀悼，册立他的儿子咄吉，这就是始毕可汗。始毕可汗上表请求娶公主为妻，隋炀帝下诏婚事遵从突厥风俗。

【原文】

八年春二月，北平襄侯段文振为兵部尚书，上表，以为帝“宠待突厥太厚，处之塞内，资以兵食[1]。戎狄之性，无亲而贪，异日必为国患，宜以时谕遣，令出塞外，然后明设烽候，缘边镇防，务令严重，此万岁之长策也”[2]。三月辛卯，文振卒，帝甚惜之[3]。

【注文】

[1]北平：郡名。战国燕置右北平郡。西晋改为北平郡，治徐无（今河北遵化东）。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废。其后复置。治新昌(5)（今河北卢龙），辖朝鲜、新昌二县。北齐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长城以南、滦河流域以东地。隋初废。隋炀帝大业（605—618年）初改平州为北平郡，治肥如（县名。开皇六年〈586年〉废，大业元年〈605年〉复置，武德二年〈619年〉改为卢龙，今河北卢龙西北）。唐高祖李渊武德二年（619年）复置平州。治卢龙（今河北卢龙）。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陡河流域以东、长城以南地区。唐玄宗李隆基天宝（742—756年）初又改为北平郡，唐肃宗李亨乾元（758—760年）初复为平州。　　襄：段文振的谥号。其义为“甲胄有劳”，取“征伐”之义。　　段文振（？—612年）：隋代将领。北海（今山东潍坊）人。刚强勇猛，有胆识。北周时为宇文护亲信，以军功授上仪同，赐爵襄国县公。杨坚为丞相时，为丞相掾（yuàn）。入隋，屡为行军总管，抵御突厥。隋炀帝即位，任兵部尚书，随炀帝进攻吐谷浑、征讨高丽，授左候卫大将军，病死于途中。　　兵部尚书：官职名。魏、晋、南北朝时设“五兵曹尚书”，为六曹尚书之一。西魏为尚书省兵部曹长官，管理军政事务。西魏恭帝三年（556年）改置兵部中大夫。隋代确立六部制，置兵部尚书，为尚书省六部尚书之一，掌武官铨选、军事行政。唐代沿置。隋唐为正三品。唐高宗李治、武则天、玄宗李隆基时分别改称司戍太常伯、夏官尚书，武部尚书，不久各复旧称。后代也均置该官。

[2]戎狄：古民族名。西方称戎，北方称狄。先秦时对中国北方、西北等地民族的统称，后泛指除汉族以外的民族。　　国患：国家的灾难、祸患。　　烽（fēng）候：也作“烽堠”。烽火台。古时用于点燃烟火传递重要消息的高台，系古代重要军事防御设施。　　镇防：镇守防御。　　严重：严密。　　万岁：代臣民对皇帝的专称。　　长策：上策；良计；万全之计。

[3]惜：痛惜。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八年（612年）春季二月，北平襄侯段文振出任兵部尚书，上表认为隋炀帝“宠爱突厥过于优厚，把他们安置在塞内，资助他们兵器粮食。突厥人的性格，既没有情义，又为人贪婪，以后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当找时机下诏遣返，让他们回到塞外，然后公开设置烽燧、侦察设施，沿边境设置防备，务必做到严密，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大计。”三月辛卯（十二日），段文振去世，隋炀帝很是感到痛惜。

(1) 据《资治通鉴》卷一六四“承圣元年”条载“，特勒”应为“特勤”。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天嘉六年二月甲寅朔，无辛丑日。

(3) 染干应为沙钵略的侄子，其父处罗侯（即莫何可汗）为沙钵略的弟弟。

(4)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大业三年四月己卯朔，无丙寅日。

(5) 《魏书》卷一〇六上《地形志上》作“昌新”，疑有误。

隋讨高丽

【内容提要】

《隋讨高丽》叙述了隋朝建立以后，与高丽政权的关系一直不睦，隋文帝杨坚时就与高丽有冲突，隋炀帝杨广即位后更是连续三次征伐高丽的历史过程。

高丽，也称句（gōu）丽（lí）、高句丽（公元前37年—公元668年，也写作“高句骊”，简称“句丽”“句骊”“高丽”）是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7世纪存在于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的一个政权，与百济、新罗并立，合称为朝鲜三国时代。

公元589年，隋灭陈，统一中国。高丽王高汤听说陈朝灭亡，十分恐惧，于是积蓄力量，企图固守。开皇十七年（597年），隋文帝下诏书责备高汤不守臣节，要求他改过自新。高汤收到信后十分惊恐，准备上表谢罪，不巧得病去世。他的儿子高元继位，隋文帝派遣使节对他进行册封，授官封王。

开皇十八年（598年），高元率众进犯辽西。隋文帝派水陆大军讨伐高丽。由于后勤供应无法跟上，加上水军遭遇风暴，隋军损失惨重，被迫撤退。高元也派遣使节前来谢罪，隋文帝于是停止用兵。

隋炀帝大业六年（610年），炀帝下诏召高元入朝，遭到拒绝。高丽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准备对抗。大业七年（611年），隋炀帝下诏讨伐高丽。次年，各地将士集结涿郡（治今北京），分道出兵。隋炀帝亲自统帅大军渡过辽河，包围了辽东城。由于守军诈降，隋军停止进攻，结果错失良机，未能攻克。隋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渡海攻入高丽，但由于轻敌，在平壤中了埋伏，惨败而退。高丽又采取诱敌深入之策，将率军进抵平壤附近的宇文述打败。由于隋军后勤供应困难，最后不得不下令撤军。此次作战，隋朝人员、物资损失巨大，仅取得微小战果，可谓惨败。

大业九年（613年），隋炀帝再次下诏讨伐高丽。隋军渡过辽水，进攻辽东城。此时，发生杨玄感叛乱，兵部侍郎斛斯政也叛逃高丽，于是隋炀帝不得不再次下令撤军。这次征高丽又无果而终。

大业十年（614年），隋炀帝下诏再次讨伐高丽。但是，当时国内局势已经大乱，调集的兵马大多没有按期到来；高丽也因隋军屡次征讨，困窘疲惫，于是派使节前来求降。隋炀帝再次下令撤军，返回长安。

后来，隋炀帝征召高元入朝，还是没有结果。隋炀帝谋划再次出兵，但此时国内群雄并起，隋朝统治已经风雨飘摇，最终未能出征。

隋朝建国后，隋文帝励精图治，国家迅速繁荣强盛起来。但是，隋炀帝三次征伐高丽，消耗了大量国力，激化了社会矛盾，直接导致了隋末大乱，并最终葬送了隋朝的统治。

【原文】

隋文帝开皇十七年[1]。高丽王汤闻陈亡，大惧，治兵积谷，为拒守之策[2]。是岁，上赐汤玺书，责以“虽称藩附，诚节未尽”[3]。且曰：“彼之一方，虽地狭人少，今若黜王，不可虚置，终须更选官属，就彼安抚[4]。王若洒心易行，率由宪章，即是朕之良臣，何劳别遣才彦[5]。王谓辽水之广，何如长江[6]？高丽之人，多少陈国？朕若不存含育，责王前愆，命一将军，何待多力[7]！殷勤晓示，许王自新耳[8]。”汤得书惶恐，将奉表陈谢，会病卒[9]。子元嗣立，上使使拜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袭爵辽东公[10]。元奉表谢恩，因请封王，上许之[11]。

【注文】

[1]隋文帝：参见前“隋主”条注。

[2]高丽（前37—668年）：即高句丽，也写作“高句骊”，简称“句丽”“句骊”，现又称“高氏高丽”。是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7世纪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存在的一个民族政权，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其领土最大时包括今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大部、俄罗斯滨海边疆一部分地区，人民主要是濊（wèi）貊（mò）（也作“濊貉”。我国古代东北地区少数民族名）和扶余人（包括沃沮和东濊），后又吸收了靺（mò）鞨（hé）人、古朝鲜遗民及三韩人。公元668年被唐朝所灭。　　汤（？—597年）：即高汤。高丽王。北周时，遣使称臣，北周武帝宇文邕授上开府、辽东王。隋建国后，曾遣使庆贺，隋文帝杨坚封他为大将军、高丽王，朝贡不绝。隋平陈后，高汤恐惧，屯兵积粮，预作防备，隋文帝下诏斥责，高汤得书后惊惧，不久去世。　　治兵：训练军队。　　积谷：储存谷物。　　为：制订。　　拒守：据险坚守。

[3]是岁：这一年。　　藩附：藩国。　　诚节：忠诚不渝的节操。

[4]彼之一方：你那里一片土地。　　地狭人少：土地狭小，人口稀少。　　黜（chù）：降职或罢免。　　虚置：指无人管理。　　终须：最终还要。　　更选：改选。　　官属：官员及其属吏。　　就：靠近；走近；趋向。　　安抚：安顿抚慰。

[5]洒（sǎ）心：荡涤心中的杂念；彻底悔改。　　易行：改弦更张。　　率（shuài）由：遵循，沿用。语出《尚书·微子之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　　宪章：典章制度。　　才彦：才子贤士。

[6]辽水：河流名。即辽河，上游分东、西两支，东辽河发源于吉林哈达岭，西辽河发源于内蒙古和河北两省区边境。东、西辽河在辽宁昌图县古榆树附近汇合后称辽河。南流到辽宁南部，顺双台子河由盘山湾入海。全长1390公里，流域面积16.41万平方公里。　　长江：中国第一大河，世界第三大河。古称江，又名扬子江、大江。发源于青海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山西南侧，经青海、西藏、云南、四川、重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和上海十一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在上海市注入东海。全长6300公里，流域面积180多万平方公里。

[7]含育：收容养育。　　愆（qiān）：罪过，过失。　　何待多力：哪里用多少力气？

[8]殷勤：情意深厚。　　晓示：明白告知；告诫。　　自新：自己改正错误，重新做人。

[9]惶恐：惶惧惊恐。　　奉表：上表。表是给皇帝上的奏章。

[10]元：即高元（？—618年），高丽王。高丽史称婴阳王。高汤的儿子。高汤死后，继位，隋文帝杨坚封他为上开府、辽东郡公、高丽王。开皇十八年（598年），高元率兵进犯辽西，隋文帝令汉王杨谅率军反击，受挫；高元请罪，隋朝于是退兵。隋炀帝即位，征高元入朝，遭到拒绝，朝贡也渐少。从大业七年（611年）至大业十年（614年），隋炀帝三次亲征，劳民伤财，损失惨重，最终无功而还，高丽也因此元气大伤。　　嗣（sì）立：继位。　　上开府仪同三司：勋官名。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五年（576年）置，授予有军功的武臣及其子弟，无具体执掌，八命。隋朝为从三品散实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　　辽东：郡、国名。战国燕置郡。治襄平（今辽宁辽阳），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大凌河以东。西晋改为国，后复为郡。十六国后燕末地入高句骊。北燕又侨置辽东郡于今辽宁西部。北魏（一说北齐）废。隋大业八年（612年）又置，治通定镇（今辽宁新民东北辽滨塔），唐废。

[11]因：趁势；乘便。

【译文】

隋文帝杨坚开皇十七年（597年）。高丽王高汤听说陈朝灭亡，十分恐惧，因此修缮兵器，囤积粮食，制订拒敌防守的对策。这一年，隋文帝赐给高汤加盖玉玺的书信，责备他“虽然自称是隋朝的藩国，但忠诚的臣节却没做到”。并且说：“你那一片地方，虽然土地狭小，人口稀少，假若如今我废黜你的王位，也不能让王位闲置，最终还是要改选官属，到那里进行安抚。你如果能洗心革面、改弦更张，完全按照规矩行事，就还是我的良臣，我又何必烦劳另派贤才呢？你认为辽水宽阔，和长江相比怎么样呢？高丽的人口，和陈国相比是多是少？我如果不是心存养育之心，责问你以前的罪过，命令一位将军前去征服，哪里用多少力气！殷切地开导晓谕你，是允许你改过自新罢了。”高汤收到书信后十分惊慌害怕，准备上表谢罪，适逢得病去世。他的儿子高元继位，隋文帝派遣使节授予高元上开府仪同三司，承袭辽东公爵位。高元上表谢恩，趁机请求封他为王，隋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

【原文】

十八年春二月，高丽王元帅靺鞨之众万余寇辽西，营州总管韦冲击走之[1]。上闻而大怒，乙巳，以汉王谅、王世积并为行军元帅，将水陆三十万伐高丽[2]。以尚书左仆射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3]。夏六月丙寅，下诏黜高丽王元官爵[4]。汉王谅军出临渝关，值水潦，馈运不继，军中乏食，复遇疾疫[5]。周罗睺自东莱泛海趣平壤城，亦遭风，船多飘没[6]。秋九月己丑，师还，死者什八九[7]。高丽王元亦惶惧，遣使谢罪，上表称“辽东粪土臣元”，上于是罢兵，待之如初[8]。

【注文】

[1]帅：率领。　　靺鞨：古民族名。其先世周、秦时称肃慎，汉、魏时称挹（yì）娄，南北朝时改称勿吉，隋、唐之际改称靺鞨。唐代，靺鞨分为粟末、伯咄、安车骨、拂涅、号室、白山、黑水等七大部落，分布在松花江、牡丹江、黑龙江中下游流域，以渔猎和放牧为主，也有原始农业。其中黑水部、粟末部势力最强。隋末黑水靺鞨归附中原，遣使朝贡。至唐玄宗李隆基时，在其地置黑水都督府，以他们的首领为都督、刺史。粟末靺鞨在唐高宗李治时迁居在营州（今辽宁朝阳）附近。粟末部在黑水部南，与中原来往密切。开元初，玄宗封粟末部首领大祚荣为渤海郡王，成为唐朝藩臣，称为渤海国。　　辽西：本为郡名。战国燕置。秦汉治阳乐（今辽宁义县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迁西、乐亭以东、长城以南，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其后辖境渐小，十六国前燕移治令支（今河北迁安南），北燕又移治肥如（今河北卢龙北）。北齐废。此处指辽河以西地区。　　韦冲（540—605年）：隋代官员。字世冲。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北周时官至少御伯下大夫，加上仪同，拜汾州刺史。隋代，历任石州刺史，南宁州总管。后任营州总管，颇得靺鞨、契丹等部拥护。曾击退高丽军。隋文帝仁寿年间，升任民部尚书，不久去世。

[2]乙巳（sì）：干支纪年中的第四十二个。此处乙巳即二月初四。　　王世积（？—599年）：隋代将领。阐熙新囶（guó）（今陕西靖边西）人。北周时，以军功授上仪同，封长子县公。杨坚为相，协助韦孝宽平定尉迟迥之乱，以功拜上大将军。隋朝建立后，晋爵宜阳郡公，授蕲州总管。参加平陈之役，进位柱国，拜荆州总管。后镇压李光仕起事，进位上柱国。任凉州总管时，遭人诬告谋反，被杀。　　将：统率。

[3]水军总管：官职名。北周置。掌统辖水军，隋朝沿置。

[4]诏：帝王所发布的文书命令。

[5]临渝关：即渝关，古关名。一作榆关，又称临闾关、临榆关。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筑，故址即今河北秦皇岛东山海关，明洪武初改山海关。一说故址位于今河北抚宁东榆关镇，与山海关非一地。　　值：正值；正赶上。　　水潦（lǎo）：水淹；因雨水过多而积在田地里的水或流于地面的水。　　馈（kuì）运：运送粮食。　　不继：供应不及时。　　乏食：缺乏粮食。

[6]东莱：郡、国名。汉高帝置郡。治掖县（今山东莱州）。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胶莱河以东，岠（jù）嵎（yú）山以北和乳山河以东地。东汉移治黄县（今山东龙口东）。西晋改为国，还治掖县，南朝宋仍为郡。隋初废。大业三年（607年），改莱州为东莱郡，治掖县，领掖县、胶水、卢乡、即墨、观阳、昌阳、黄县、牟平、文登九县。唐武德四年（621年）复改为莱州。唐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东莱郡，治掖县，领掖县、昌阳、胶水、即墨等县。乾元元年（758年）又改为莱州，此后不再复置。　　泛海：乘船过海，渡海。　　趣：直逼；进军。　　平壤城：高句丽国都城之一，在今朝鲜平壤市东北。　　飘没：指洪水将物体漂走淹没。飘通“漂”。

[7]师还：军队返回。

[8]惶惧：惶恐，恐惧。　　谢罪：认错，请求原谅。　　罢兵：停止用兵。　　待之如初：对待高元和以前一样。

【译文】

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春季二月，高丽王高元率领靺鞨部众一万多人进犯辽西，营州总管韦冲迎击并打跑了他们。隋文帝听说后大怒，乙巳（初四日），任命汉王杨谅、王世积为行军元帅，率领水陆大军三十万讨伐高丽。任命尚书左仆射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夏季六月丙寅（二十七日），隋文帝下诏废黜高丽王高元的官爵。汉王杨谅率军从临渝关出兵，适逢天降大雨，后勤供应无法跟上，军中粮食缺乏，又遭遇疫病流行。周罗睺从东莱出兵渡海直逼平壤城，也遭到风暴，船只大多漂散沉没。秋季九月己丑（二十一日），隋军撤退，死亡的人占到十分之八九。高丽王高元也惶恐畏惧，派遣使节前来谢罪，上表自称“辽东粪土臣高元”，隋文帝于是停止用兵，对待高元和以前一样。

【原文】

百济王昌遣使奉表请为军导，帝下诏，谕以“高丽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1]。厚其使而遣之。高丽颇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2]。

【注文】

[1]百济：朝鲜古国名。位于朝鲜半岛西南部。公元前1世纪逐步兴起，公元前18年，高句骊王子温祚率领部分臣民来到汉江北岸，在慰礼（今韩国首尔附近）定都称王，国号百济。百济当地人逐渐与其融合。后百济将王都迁至汉江南岸的汉山城（今韩国京畿道广州）。4世纪定都汉城（今韩国首尔），成为朝鲜半岛上一大强国。百济与高句骊征战不断，经常失利，都城被迫一再南迁，曾一度改国号南扶余。7世纪中期与高句骊联合进攻新罗，660年，被唐与新罗联军所灭。其地归唐安东都护府管辖。　　昌：即余昌，生卒年不详。百济王。隋文帝开皇初，遣使朝贡，授上开府、带方郡公、百济王。平陈之后，曾遣使上表祝贺。开皇十八年（598年），隋统兵讨伐辽东，派遣使者王辩那请为向导，得罪高丽，受到其兵侵扰。　　军导：军队的向导。　　赦（shè）：免除和减轻刑罚。

[2]厚：厚待。　　侵掠：侵犯掠夺。

【译文】

百济王余昌派遣使节上表，请求做隋军的向导，隋文帝下诏，告知他“高丽认罪，我已经赦免他，不可再去讨伐”。隋文帝优厚地赏赐了他的使节，然后让他回国。高丽也听说了这件事，于是派兵进犯百济边境。

【原文】

炀帝大业六年。帝之幸启民帐也，高丽使者在启民所，启民不敢隐，与之见帝。黄门侍郎裴矩说帝曰：“高丽本箕子所封之地，汉、晋皆为郡县，今乃不臣，别为异域[1]。先帝欲征之久矣，但杨谅不肖，师出无功[2]。当陛下之时，安可不取，使冠带之境，遂为蛮貊之乡乎[3]？今其使者亲见启民举国从化，可因其恐惧，胁使入朝[4]。”帝从之，敕牛弘宣旨曰：“朕以启民诚心奉国，故亲至其帐[5]。明年当往涿郡，尔还日语高丽王，宜早来朝，勿自疑惧[6]。存育之礼，当如启民[7]。苟或不朝，将帅启民往巡彼土[8]。”高丽王元惧藩礼颇阙，帝将讨之，课天下富人买武马，匹至十万钱，简阅器仗，务令精新，或有滥恶，则使者立斩[9]。

【注文】

[1]黄门侍郎：即给事黄门侍郎，官职名。也称黄门郎，秦代初置，是皇帝近侍之臣，可传达诏令，无固定之员，掌侍从左右。汉代沿用此官职。与侍中共掌侍中寺事务。秦又有给事黄门之职，汉代沿用。至东汉，合并二官为给事黄门侍郎，掌侍从左右，出入宫禁，地位重要，魏晋南北朝沿用，梁为十二班，陈为四品。隋代改称黄门侍郎，为门下省副长官，正四品上。唐朝沿置，玄宗以后侍中渐成空衔，门下省事务实由其主持。高宗、武则天、玄宗时曾改名东台侍郎、鸾台侍郎、门下侍郎，不久复旧。代宗大历二年（767年）又改为门下侍郎，正三品。　　箕（jī）子：商末周初人，名胥余。商纣王诸父（同宗族伯叔，一说纣之庶兄），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商末任太师，为辅佐纣的大臣。纣王无道，他曾多次直谏，但纣王拒不纳谏，比干强谏被杀，惧而伪装疯癫为奴，后被纣王囚禁，周武王灭商后获释，封其到朝鲜，允许他不称臣。《尚书·洪范》载周武王曾问其殷周兴亡和天道之事。不过，学者多认为《尚书·洪范》所载他与武王的对话系后人伪托。　　晋（265—420年）：朝代名。分为前后两个历史时期，即西晋（265年—316年）与东晋（317年—420年），合称“两晋”。共历十五帝一百五十六年。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称帝（晋武帝），国号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史称西晋。280年，灭吴，出现了短暂的统一局面。晋武帝去世后，晋惠帝司马衷即位，爆发“八王之乱”，内迁的少数民族也纷纷起兵，统治趋于崩溃。316年，西晋灭亡。317年，司马睿在南方重建晋朝，是为晋元帝，建都建康（今江苏南京）。由于其都城在洛阳之东，故史称东晋。420年，刘裕代晋，东晋灭亡。　　郡：行政区名。春秋时已出现，但当时的郡只设在边远地区，由国君的重臣率军驻守，其地位低于县。战国时期，郡的地位不断提高，故在郡下设县，形成郡、县两级制。郡长官称守，初为武职，防戍边郡。后成为地方长官。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确立郡县制。汉初，实行郡、国并存制。王国下辖郡县，后王国和郡同级别，后代沿置。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郡，隋大业初和唐天宝初曾两度恢复郡制，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再次废郡，后不复再置。此后郡成为州、府的别称。　　县：行政区名。为地方基层行政区。春秋时已经出现，战国后广泛设立，沿用至今。　　不臣：不守臣节，不合臣道。旧指言行不符合臣子的规矩。　　异域：他乡；异国。

[2]不肖：不成材；不成器。　　师出无功：出兵未能成功。

[3]陛下：对皇帝的尊称。　　蛮貊（mò）：也作“蛮貉”“蛮貃”。古称南方和北方落后部族，也泛指四方落后部族。

[4]从化：归化；归顺。　　胁（xié）：逼迫恐吓。

[5]敕（chì）：皇帝的诏书、命令。　　宣旨：宣布旨令、诏书。　　奉国：献身为国。

[6]尔：你。　　还日：返回之日。

[7]存育：抚慰存恤。

[8]苟（gǒu）：如果；假使。　　彼土：指高句骊。

[9]藩礼：藩国之礼。　　阙（quē）：同“缺”。空缺。　　课：使交纳赋税。　　武马：战马。　　简阅：挑选。　　器仗：武器总称。　　精新：精良崭新。　　或有：如果有。　　滥恶：恶劣，质量低劣。

【译文】

隋炀帝杨广大业六年（610年）。隋炀帝临幸启民可汗的大帐，高丽使者也在启民可汗的大帐，启民不敢隐瞒，与使节一起朝见隋炀帝。黄门侍郎裴矩劝隋炀帝说：“高丽本来是箕子被封的地方，汉朝、晋朝时都是当时的郡县，现在却不守臣节，另外形成异域国家。先帝想要征伐他们很久了，但杨谅不成器，出兵未能成功。现在是陛下统治，怎能不攻取高丽，而使得礼仪之地变成蛮夷之乡呢？现在高丽使节亲眼看见启民可汗全国都顺从教化，可以趁着他们恐慌害怕，威迫高丽入朝。”隋炀帝接受了他的建议，敕令牛弘宣旨说：“我因为启民可汗诚心侍奉朝廷，所以亲自临幸他的大帐。明年就该到涿郡了，你返回后告诉高丽王，应该早日前来朝见，不要心存疑虑恐惧。存恤养育的礼数，一定和启民可汗一样。如果不来朝见，我将率领启民可汗到你那里巡查。”高丽王高元害怕自己没有履行好藩国之礼，隋炀帝就要来讨伐他，于是让国内富人缴纳赋税来购买兵器马匹，一匹马价值十万钱，挑选检查武器兵仗，务求精良崭新，如果有粗制滥造的，就可以把他立即斩首。

【原文】

七年春二月乙亥，帝自江都行幸涿郡[1]。壬午，下诏讨高丽。敕幽州总管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2]。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3]。夏四月庚午，车驾至涿郡之临朔宫，文武从官九品以上，并令给宅安置[4]。先是，诏总征天下之兵，无问远近，俱会于涿[5]。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于是四远奔赴如流[6]。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送高阳，供载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发河南、北民夫以供军须[7]。秋七月，发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运黎阳及洛口诸仓米至涿郡[8]。舳舻相次千余里，载兵甲及攻取之具，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9]。

【注文】

[1]江都：郡、县名。隋大业初置郡，治江阳（今江苏扬州）。辖江阳、江都、海陵、宁海、高邮、安宜、山阳、盱（xū）眙（yí）、盐城、清流、全椒、永福、句容、延陵、六合、曲阿十六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苏淮南江北地区及镇江、丹阳、句容，安徽天长、全椒、滁州等市、县地。唐武德三年（620年）改南兖（yǎn）州。隋炀帝杨广在此兴建宫苑，定为行都。也为县名，西汉景帝时置，治今江苏扬州。

[2]元弘嗣（565—613年）：隋朝将领。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少袭父爵为北周渔阳郡公，后为左亲卫。隋开皇九年（589年），跟随晋王杨广参与平陈之战，以功授上仪同。后历任观、幽二州总管长史，为政严苛。仁寿末任木工监，负责营修东都洛阳。大业初隋炀帝准备征辽东，受命至东莱海口监造战船，后授金紫光禄大夫。杨玄感叛乱，被告合谋，除名，死于发配途中。

[3]督役：即监工。　　略不敢息：片刻也不得休息。　　蛆（qū）：苍蝇的幼虫。

[4]临朔宫：隋朝行宫名。建于大业五年（609年），在涿郡蓟县（今北京广安门一带）。　　从官：随从官员。　　九品：古代官职的等级。魏晋时官级开始立九品制，从第一品到第九品，共分九个等级。北魏时，每品各分正、从共十八个等级。四品以下，每品正、从又分上、下阶，共分三十阶。唐宋文职与北魏相同，武职三品起分上、下阶。隋及元明清保留正、从品，取消上、下阶。

[5]总征：大举征发。

[6]江、淮：即长江、淮河。长江参见前注。淮河是中国东部的主要河流之一。淮河流域西起桐柏山和伏牛山，淮河干流自西向东，经河南南部、安徽中部，在江苏中部注入洪泽湖，经洪泽湖调蓄后，主流经入江水道至扬州三江营注入长江，少量河水注入黄海，河道全长约1000公里（淮河原注入黄海，后因黄河改道，淤高下游河床后，它才流入洪泽湖，主流入长江）。　　水手：船员；船工。　　弩（nǔ）手：弓箭手。　　岭南：指中国南方的五岭之南的地区，相当于现在广东、广西、海南全境，以及湖南、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区。历史上，岭南也包括曾属中国统治的越南红河三角洲一带。　　排镩（cuān）手：即排矟（shuò）手。一手持盾一手持矛的兵士。　　四远：四方边远之地。　　奔赴：急急忙忙奔向目的地。

[7]河南：泛指黄河以南。黄河为中国第二长河。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等省区，在山东北部入渤海。全长5464公里，流域面积75.2万平方公里。　　淮南：淮水以南。　　江南：长江以南。　　戎（róng）车：兵车。　　五万乘（shèng）：五万辆兵车。乘，古代称兵车。　　高阳：郡、国名，东汉桓帝刘志置郡，治高阳（今河北高阳）。晋迁治博陆（今河北蠡〈lǐ〉县南）。北魏迁回高阳，辖高阳、博野、蠡吾、易县、扶舆、新城、乐乡、永宁、清苑九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另为安置高阳郡的流民，东晋政府在今江苏南京一带侨置高阳郡，领北新城、博陆二侨县。南朝宋元嘉初废。此外，南朝宋侨置高阳郡。治高阳（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北齐天保七年（556年）移治下密（今山东潍坊），隋初废。　　供载：供运载。　　幔幕：也作“幔幙”。帷幕。　　挽：拉，牵引。

[8]黎阳：此处指黎阳仓，隋朝粮仓。在今河南浚县东。　　洛口：此处指洛口仓，即兴洛仓，隋朝粮仓。位于今河南巩义河洛镇七里铺村以东的黄土岭。隋朝末年，瓦岗军曾攻占此地，唐朝前期，洛口仓仍为仓粮重要转运站。洛口为地名。在今河南巩义东北，洛河右岸。古为洛汭，因位于洛水入黄河处，故名。

[9]舳（zhú）舻（lú）：指首尾衔接的船只。舳指船尾；舻指船头。　　相次：也作“相佽”。依为次第；相继。　　兵甲：兵器和甲胄，泛指武器装备。　　往还在道：在路上往返奔波。　　填咽：充满空间。　　相枕（zhěn）：彼此枕藉，形容极多。　　臭秽（huì）：恶臭的气味。　　盈路：充满道路。盈，满。　　骚动：动荡，不安宁。

【译文】

隋炀帝大业七年（611年）春季二月乙亥（十九日），隋炀帝杨广从江都出行巡视涿郡。壬午（二十六日），隋炀帝下诏讨伐高丽。敕令幽州总管元弘嗣前往东莱海口建造战船三百艘。官吏监督着让工匠们日夜站在水中，片刻也不得休息，工匠们从腰以下都生了蛆，死亡的人达到十分之三四。夏季四月庚午（十五日），隋炀帝的车驾抵达涿郡的临朔宫，随驾的文武官员凡九品以上的，下令全都给予宅邸安置。这之前，隋炀帝下诏大举征发全国的兵马，无论远近，都集中到涿郡。又征发长江、淮河以南的水手一万人，弓弩手三万人，岭南的排镩手三万人，至此从四方边远地方赶赴来涿郡的人，像流水一样。五月，敕令河南、淮南、江南制造兵车五万辆并送到高阳，供运载衣服、铠甲、帐幕之用，命令兵士们自己拉车，征发河南、河北的民夫来运输军需物资。秋季七月，征发长江、淮河以南的民夫和船只，运送黎阳和洛口各个仓库的粮食到涿郡。船只前后相连达一千多里，运载兵器、盔甲以及攻城用具的人，在路上往返奔波，经常有几十万人，塞满阻隔道路，昼夜不断。死亡的人前后相压，恶臭的气味充满道路，全国骚动不安。

【原文】

八年春正月，四方兵皆集涿郡。帝征合水令庾质问曰：“高丽之众不能当我一郡，今朕以此众伐之，卿以为克不[1]？”对曰：“伐之可克。然臣窃有愚见，不愿陛下亲行[2]。”帝作色曰：“朕今总兵至此，岂可未见贼而先自退邪[3]？”对曰：“战而未克，惧损威灵[4]。若车驾留此，命猛将劲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5]。事机在速，缓则无功[6]。”帝不悦曰：“汝既惮行，自可留此。”右尚方署监事耿询上书切谏，帝大怒，命左右斩之，何稠苦救得免[7]。

【注文】

[1]合水：县名。隋文帝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今甘肃庆城，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为合川，后又为弘化，后废。　　令：即县令。官职名。为县的长官。秦汉时，万户以上县长官为令，不足万户长官为长，后“令长”泛指县令。　　庾（yǔ）质（？—614年）：隋代官吏。庾季才之子。字行修。祖籍新野（今河南新野）。为人性情耿直，敢于直言。北周为齐炀王记室。隋文帝时，授奉朝请，历任鄢陵令、陇州司马。隋炀帝大业初，授太史令，后为合水令。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伐辽东，他奉召随行，屡次劝谏隋炀帝伐高丽之举。后因进谏获罪，下狱而死。　　朕（zhèn）：我，我的。秦始皇时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不（fǒu）：通“否”。

[2]窃：谦辞，指自己。　　愚见：谦称自己的意见。也说“愚意”。　　亲行：亲自前往。

[3]作色：脸上变色。指神情变严肃或发怒。　　总兵：统领军队。　　邪（yé）：同“耶”，疑问词。

[4]惧损：恐怕会损害。　　威灵：声威；威势。

[5]劲卒：精壮的士兵。　　指授：指示。　　方略：计划；权谋；策略。　　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兼行：以加倍速度赶路。　　出其不意：其，代词，对方；不意，没有料到。趁对方没有意料到就采取行动。后也泛指出乎别人的意料。语出《孙子·计篇》：“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6]事机：行事的时机。

[7]右尚方署：官署名。南朝梁置，隋朝隶属太府寺，有令二人，丞六人，正九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隶少府监。唐武则天垂拱元年（685年）改为右尚署。掌管鞍辔（pèi）、兵器、甲胄、纸笔、鞋履等制作。长官为令，属官有丞、监作等。　　监事：即监作，为右尚方署属官。　　耿询（？—618年）：隋臣、能工巧匠。字敦信，丹阳（治今江苏南京）人。陈末留岭南，隋将王世积俘为家奴，造水力浑天仪。隋文帝任命为太史局官奴。隋炀帝初，放为良人。后授右尚方署监事。辽东之役，曾预言必败，后位至守太史丞。隋炀帝死后，欲归李渊，被宇文化及杀害。　　切谏（jiàn）：直言极谏。　　何稠：生卒年不详。隋代建筑家。西域胡人，字桂林。本为南朝梁人，江陵陷落后被俘入长安。隋初为太府丞。好学多思，尤其留心工艺。因战功授开府。隋炀帝初，拜太府少卿、右光禄大夫等。主持建造独孤皇后陵园，制定宫廷文物车辇、皇后卤簿、百官朝服。后领少府监。征辽东时，造辽水桥，又制行殿及六合城，被称为“神功”，加金紫光禄大夫，后曾为宇文化及、窦建德臣。入唐，为将作少匠。　　得免：得以免死。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八年（612年）春季正月，四方的兵马都集结到了涿郡。隋炀帝杨广召见合水县令庾质，向他询问道：“高丽的人口还不抵大隋的一个郡，现在我用这么多的军队去讨伐高丽，你认为能不能取胜呢？”庾质回答说：“讨伐可以取胜。然而依我的愚见，不希望陛下亲自率军前往。”隋炀帝脸色一沉说：“我现在集结大军到此，怎么能够还没看见贼寇而自己先退回呢？”庾质回答道：“征战不能取胜，恐怕会损害陛下的威名。如果陛下留在此处，授命猛将强兵，指示方略，日夜兼程，出敌不意，一定会取胜。取胜的关键在于迅速，缓慢则不会成功。”隋炀帝不高兴地说：“你既然害怕随军前进，自己可以留在这里。”右尚方署监事耿询上书极力劝谏不要出兵，隋炀帝大怒，下令左右斩杀他，何稠苦苦相救，耿询才得以免死。

【原文】

壬午，诏左十二军出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余、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右十二军出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暆、带方、襄平等道，骆驿引途，总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1]。宜社于南桑干水上，类上帝于临朔宫南，祭马祖于蓟城北[2]。帝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3]。其铠胄、缨拂、旗旛，每团异色[4]。受降使者一人，承诏慰抚，不受大将节制[5]。其辎重散兵等亦为四团，使步卒挟之而行，进止立营，皆有次叙仪法[6]。癸未，第一军发。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7]。终四十日发乃尽，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8]。御营内合十二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9]。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10]。

【注文】

[1]左十二军：西魏、北周、隋、唐军制。西魏大统十六年（550年）创立府兵制，中央设立八柱国，宇文泰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居柱国之首，宗室广陵王元欣只挂虚名，其余六柱国统兵。每个柱国领二大将军，共十二大将军；每个大将军领二开府将军，共二十四开府将军；每个开府将军领一开府即一军，共二十四开府即二十四军。二十四军又分左右，则称左右十二军。隋开皇元年（581年），隋文帝设立十二卫府，即左右卫府、左右武卫府、左右武候府、左右领左右府、左右监门府和左右领军府，每府设有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负责宿卫，并统领全国府兵。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改为左右翊卫、左右骁骑卫、左右武卫、左右屯卫、左右御卫、左右候卫等十二卫和左右备身府、左右监门府等四府，统称十六卫府。唐代沿置，但名称有所改变；唐代中期后，随着府兵制的瓦解，卫府制度也名存实亡，五代后晋时废。　　镂（lòu）方：县名。西汉置，在今朝鲜平安南道成川、阳德二郡之间。西晋后废。　　长岑（cén）：县名。西汉置，在今朝鲜黄海南道长渊北。　　溟（míng）海：即海冥县，西汉置，在今朝鲜黄海南道海州一带。西晋后废。　　盖马：即西盖马县，西汉置，在今朝鲜鸭绿江左畔楚山附近。东汉安帝时移治今辽宁抚顺，后废。　　建安：高句骊城名。位于今辽宁盖州青石岭镇高丽城村高丽城山上。　　南苏：高句骊城名。位于今辽宁铁岭南催阵堡山城。　　玄菟（tù）：郡名。西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置，辖境相当于今辽宁东部东至朝鲜咸镜北道一带。治沃沮（今朝鲜咸镜南道咸兴）。汉昭帝始元五年（前82年），迁治高句骊（今辽宁新宾西南兴京老城附近）。后高句骊势力渐强，不断扩张，治所曾于东汉安帝永初元年（107年）再度内徙。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以后，辽东及玄菟郡地被高句骊所占。玄菟郡移至辽西，南朝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该郡再度内迁，侨治于幽州，后废。　　扶余：高句骊城名。地址尚有争论，约位于吉林农安境。　　朝鲜：县名。西汉武帝刘彻置，为乐浪郡治所，位于今朝鲜平壤大同江南岸。西晋后被高句骊所占。　　沃沮：古县名。西汉置，在今朝鲜咸镜南道咸兴。东汉废。　　乐浪：郡名。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置，治朝鲜（今朝鲜平壤南大同江南岸）。汉时辖境约相当于今朝鲜平安南道、黄海南北道、江南道和咸境南道等地，西晋末年被高句骊所占。　　右十二军：参见“左十二军”条注。　　黏（nián）蝉：县名。西汉置，在今朝鲜平壤西南。东汉改作占蝉。西晋废。　　含资：县名。西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置，治今朝鲜黄海北道瑞兴郡，西晋建兴元年（313年）地入高句骊。　　浑弥：县名。西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置，治今朝鲜平安南道安州区东南。西晋建兴元年（313年），其地入高句骊。　　临屯：郡名。西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置。治东暆（yí）（今韩国江原道江陵市）。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朝鲜与韩国分治的江原道及其以南地区。汉昭帝始元五年（前82年）并入乐浪郡。　　候城：古县名。西汉置，治今辽宁沈阳东南古城子，一说即今沈阳旧城区。三国魏废。　　提奚：县名。西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置，治今朝鲜黄海北道平山郡西南，西晋建兴元年（313年）地入高句骊。　　蹋顿（？—207年）：东汉后期乌桓首领。东汉末乌桓首领丘力居的侄子。东汉献帝初平年间立，统一辽东、右北平及上谷乌桓各部，组成部落联盟，势力渐强，曾与袁绍和亲。官渡之战后，接纳前来投奔的袁绍的儿子袁熙、袁尚等，企图割据河北。东汉建安十二年（207年），与曹操战于柳城（今辽宁朝阳南），兵败被杀。　　肃慎：中国古代东北民族。又称息慎、稷慎。传说舜、禹时代已与中原有联系。周灭商后臣服于周，与中原地区来往频繁。大体分布在今长白山以北，西至松嫩平原，北至黑龙江中下游的广大地域。以渔猎和狩猎生活为主，松嫩平原可能有初步农耕。战国以后的挹娄、勿吉、靺鞨、女真，多认为属肃慎系统或与之有密切的渊源关系。　　碣（jié）石：山名。在河北昌黎北。　　东暆：县名。西汉置，在今韩国江原道江陵市，后废。　　带方：郡、县名。西汉置县，治今朝鲜黄海北道沙里院东南。西晋建兴元年（313年）徙治棘城（今辽宁义县北）附近。也为郡名，东汉建安九年（204年）置，辖境约相当于今朝鲜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西晋建兴元年（313年）被高句骊所攻陷。　　襄平：县名。秦置。治今辽宁辽阳。东晋元兴三年（404年）地入高句骊。　　骆（luò）驿（yì）：也作“络驿”。连续不断；往来不绝。　　平壤：高丽国都，今朝鲜平壤市。

[2]社：土神。也指祭祀土神的地方、日子以及祭礼。　　桑干水：即桑干河。河流名。为海河的重要支流，其上游有源子河、恢河两条河流。主流恢河发源于山西宁武的管涔（cén）山分水岭村，源子河发源于山西左云的截口山。两河在朔县与邑村会合后始称桑干河。桑干河流经今山西、河北、北京，在天津注入海河。　　类：通“”，祭天。　　上帝：天帝。古时指天上主宰一切的神。　　马祖：星宿名。即房星（天驷星）。　　蓟（jì）城：即蓟县，县名。秦置，治今北京城区西南。

[3]大将：古代军队中的中军主将。也指主帅。　　亚将：次将，副将。　　偏将：副将。

[4]铠（kǎi）胄（zhòu）：铠甲和头盔。　　缨拂：即帽缨，指系在帽子上的穗状装饰物。拂，拂具。　　旗旛（fān）：也作“旗幡”。旌旗。　　异色：颜色各异。

[5]承诏：奉诏旨。　　慰抚：安慰；抚慰。　　节制：指挥管辖。

[6]散兵：军队中供差役而非正式编制的兵士。　　步卒：步兵。　　挟（jiā）：同“夹”，从物体两边钳住，指护送他们前进。　　进止：行进、停止。　　立营：安营。　　次叙：次第，顺序。　　仪法：礼仪法度。

[7]连营：扎营相连。　　渐进：逐步前进、发展。

[8]鼓角：战鼓和号角的总称。古代军队中为了发号施令而制作的吹擂之物。　　旌旗：旗帜。

[9]合：总共。　　三台：隋炀帝置司隶台，与谒者台、御史台合称“三台”。　　五省：五个重要中央官署。隋开皇元年（581年）规定，以尚书、门下、内史（中书）、秘书、内侍为五省。大业三年（607年），以门下的尚食、殿内等司与太仆寺的骅骝署，合为殿内省，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合称五省。内侍省改称长秋监。大业末，又改内史省为内书省。　　九寺：寺即官署，九寺即九卿之官署。汉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称做九寺大卿，历代略有变动。北齐后以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为九寺。

[10]近古：指距今不远的古代。与远古相对而言。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八年（612年）壬午（初二日），隋炀帝杨广下诏左十二军出兵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余、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右十二军出兵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暆、带方、襄平等道，大军在路上络绎不绝，全都会集在平壤，共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从事后勤运输的人是军队的两倍。为图吉利，应当在桑干河南岸祭祀土神，在临朔宫南面祭祀天帝，在蓟城北面祭祀天驷星。隋炀帝亲自指挥，每军设主将、副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每队一百人，十队组成一团，步兵八十队，分为四团，每团各设偏将一人。每团将士的盔甲、缨拂、旗幡的颜色各异。设置受降使者一人，承接诏书，负责抚慰，不受主将管辖。那些运输物资、散兵等部队也分为四团，派步兵护送他们前进，隋军行进、停止和安营，都有一定的次序和礼法。癸未（初三日），第一支军队出发。一天派出一军，军与军相距四十里，一营接一营地依次推进。最后用了四十天才出发完毕，各军首尾相连，鼓角之声相闻，旌旗连绵九百六十里。隋炀帝的御营内共部署有十二卫，三台、五省、九寺分别隶属内、外、前、后、左、右六军，在大军之后出发，又绵亘了八十里。近古军队的出动，从未有过如此的盛况。

【原文】

二月，以段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出南苏道[1]。文振于道中疾笃，上表曰：“窃见辽东小丑，未服严刑，远降六师，亲劳万乘[2]。但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3]。水潦方降，不可淹迟[4]。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5]。若倾其本根，余城自克[6]。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7]。”三月辛卯，文振卒，帝甚惜之。

【注文】

[1]左候卫大将军：武官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左武候为左候卫，为十二卫大将军之一，总管府事，并统各鹰扬府。唐初沿置，正三品。唐高宗李治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2]疾笃（dǔ）：病势沉重。　　窃见：我私底下认为。　　辽东小丑：指高句骊。　　六师：即六军。古代军制。周代天子有六军，也称六师。周制一万二千五百人为军。而诸侯国有三军、二军、一军不等。后泛指天子的军队。　　亲劳：亲自劳顿。　　万乘（shèng）：指天子。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诸侯地方百里，出兵车千乘，故称天子为“万乘”。

[3]夷狄：古称东方部族为夷，北方部族为狄。后常用以泛称除华夏族以外的各族。　　防拟：防备。　　降款：降服。　　毋（wú）宜：不该。

[4]淹迟：缓慢；迟缓。

[5]唯：表示希望、祈使。　　严勒：严加约束。　　星驰：如流星飞奔，形容速度很快。　　俱前：一起进军。　　势可拔也：势必可以攻取。

[6]倾：倾覆。　　本根：根基，基地。

[7]时定：及时平定。　　脱：倘若，如果。　　秋霖：秋日连绵不断的降雨。　　深为艰阻：形成严重险阻。艰阻，艰难险阻。　　竭（jié）：尽，用尽。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八年（612年）二月，隋炀帝杨广任命段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从南苏道出兵。段文振在半路病得很严重，上表道：“我看辽东小丑，不服从朝廷严格的法令，以致大军远道来讨伐，使得陛下亲自劳顿。但高丽生性多诈，需要严加防备，口头请求投降，不应该立即接受。大雨正要降下，不能再耽搁延迟。只希望陛下严格约束指挥各军，星夜驰奔，快速进发，水陆并进，出其不意，那么平壤这座孤城，势必可以攻克。如果捣毁了高丽的老巢，其他城池自然就会被攻克。如果不能及时平定高丽，假若遇到秋雨连绵，形成严重险阻，军粮再耗尽，前有强敌，后有靺鞨，迟疑不断，不是上策。”三月辛卯（十二日），段文振去世，隋炀帝感到很痛惜。

【原文】

癸巳，上始御师，进至辽水[1]。众军总会，临水为大陈[2]。高丽兵阻水拒守，隋兵不得济[3]。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谓人曰：“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然艾灸，瓜蒂歕鼻，治黄不差，而卧死儿女手中乎[4]！”乃自请为前锋，谓其三子曰：“吾荷国恩，今为死日[5]。我得良杀，汝当富贵[6]。”帝命工部尚书宇文恺造浮桥三道于辽水西岸，既成，引桥趣东岸，桥短不及岸丈余[7]。高丽兵大至，隋兵骁勇者争赴水接战，高丽兵乘高击之，隋兵不得登岸，死者甚众[8]。麦铁杖跃登岸，与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等皆战死[9]。乃敛兵，引桥复就西岸[10]。诏赠铁杖宿公，使其子孟才袭爵，次子仲才、季才并拜正议大夫[11]。更命少府监何稠接桥，二日而成[12]。诸军相次继进，大战于东岸，高丽兵大败，死者万计[13]。诸军乘胜进围辽东城，即汉之襄平城也[14]。车驾度辽，引曷萨那可汗及高昌王伯雅观战处以慑惮之[15]。因下诏赦天下。命刑部尚书卫文升、尚书右丞刘士龙抚辽左之民，给复十年，建置郡县，以相统摄[16]。

【注文】

[1]御师：驾临军队。

[2]总会：聚集会合。　　陈（zhèn）：通“阵”。军阵。

[3]阻水：凭借辽水。　　济：渡河。

[4]左屯卫大将军：武官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左领军府为左屯卫置，为隋朝十二卫将军之一。总管府事，统诸鹰扬府，正三品。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左威卫大将军。　　麦铁杖（？—612年）：隋代将领。始兴（今广东始兴）人。好交游，重信义，善于骑射、骁勇敢战。南朝陈时曾聚众为盗，后被俘，没为官户。陈亡，入杨素军，参与讨伐高智慧。因功授仪同三司，后还乡。开皇十六年（596年），复为车骑将军。随从杨素进攻突厥，平定汉王杨谅有功。后受到隋炀帝信任。位至右屯卫大将军。隋军攻高丽时阵亡。　　丈夫：即言大丈夫。指有所作为的人。　　自有所在：自然有其归宿。　　然艾灸（è）：燃艾，以艾炷灸灼鼻梁。艾为多年生草本植物，植株有浓烈香气。分布广，除极干旱与高寒地区外，几乎遍及全国。灸指烧，为中医的一种医疗方法。用艾叶等制成艾炷或艾卷，烧灼或熏烤人身的穴位。指鼻梁。　　瓜蒂（dì）歕（pēn）鼻：即用瓜蒂喷鼻来打出喷嚏。瓜蒂，瓜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中医指甜瓜的瓜蒂。黄褐色，质柔韧。味苦，性寒，有催吐、利尿等作用。歕同“喷”。　　治黄：治黄病。黄指伤寒病。　　不差：无差错。　　卧死：卧床而死，指死在家中。

[5]荷（hè）：承受；承蒙。　　国恩：王朝或君主所赐予的恩惠。

[6]良杀：指为国效死。

[7]工部尚书：官职名。隋朝置，为尚书省工部长官，掌百工、屯田、山泽之政令，正三品。唐朝沿置，中叶后渐为虚衔，部务由侍郎主持。高宗龙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司平太常伯，后复称尚书。武则天光宅元年（684年）至中宗神龙元年（705年）改称冬官尚书，后复旧称，后代沿置。　　浮桥：在并列的船、筏、浮箱或绳索上面铺木板而造成的桥。　　趣：趋向。　　不及：不到。

[8]大至：大量开到。　　骁（xiāo）勇：勇猛。此处指勇敢之士。　　赴水：涉水。　　乘高：居高临下。

[9]虎贲（bēn）郎将：官职名。北魏置，为皇帝的侍卫武官，统率虎贲郎护卫皇帝，从五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又改十二卫护军为虎贲郎将，每卫四人，正四品。唐改为武贲郎将。　　钱士雄（？—612年）：隋将官，在辽东之战中阵亡。生平事迹不详。　　孟叉（？—612年）：隋朝将领，在辽东之战中阵亡。生平事迹不详。

[10]敛兵：收缩兵力。　　引桥：将桥收回。　　复就：再次回到。

[11]诏赠：下诏追赠官职。　　宿：古国名。西周初封，在今山东东平东南。春秋时亡于宋国。　　孟才：即麦孟才（？—618年），隋朝将领。麦铁杖的长子，字智稜（léng），以父功拜武贲郎将。隋炀帝杨广死，麦孟才聚众想要杀宇文化及。事情泄露，被杀。　　仲才：即麦仲才。麦铁杖的次子。生平事迹不详。　　季才：即麦季才。麦铁杖的三子。生平事迹不详。　　正议大夫：文散官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置，正四品。唐代为文官第六阶，正四品上。宋元丰改制用以代六部侍郎。后定为文官第八阶。金正四品上，元升为正三品。明正三品，初授嘉议大夫，升授通议大夫，加授正议大夫，清废。

[12]更命：再次命令。　　少府监：官署名、官职名。战国时期，各国设有少府之官，历代沿置。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置少府监，置监为长官，从三品。统领左尚、右尚、内尚、司织、司染、铠甲、弓弩、掌冶等署。掌管百工制作，后将监、少监改为令、少令。唐武德初废少府监以诸署隶属太府寺。贞观元年（627年）重置，从三品。龙朔二年（662年）曾改为内府监。咸亨元年（670年）恢复旧称。垂拱元年（685年）又改少府监为尚方监。神龙元年（705年）再改为少府监。南宋初废，辽金也置。　　接桥：将浮桥加长。

[13]继进：随后跟进。

[14]辽东城：即襄平城，今辽宁辽阳。

[15]曷萨那可汗：即泥撅处罗可汗，西突厥可汗。名达漫。泥利可汗的儿子。泥利可汗死，他率部驻乌孙故地（今伊犁河流域）。大业七年（611年）被射匮可汗击败，率部降隋。曾随隋炀帝征高丽，有功，赐号曷萨那可汗，后随隋炀帝至江都。唐初，返长安，受唐封爵，后被东突厥使者杀死。　　伯雅：即麹（qū）伯雅（？—623年），高昌王。麹干固的儿子，602年即位，改年号延和。609年，至隋朝朝贡，封光禄大夫、弁国公、高昌王。612年，随隋炀帝征高丽。娶隋朝华容公主宇文氏。612年，归国。613年，发生政变，失去王位。620年，复位，改年号重光。　　慑惮（dàn）：震慑。

[16]刑部尚书：官职名。隋文帝杨坚开皇三年（683年）改都官尚书为刑部尚书，为六部长官之一，掌管刑罚、狱讼等事务。唐沿置，正三品。唐中叶后，多以外官兼任，刑部尚书渐成虚衔，由刑部侍郎实际掌管部务。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称司刑太常伯。武则天光宅元年（684年）至中宗神龙元年（705年）改为秋官尚书。玄宗天宝十一年（752年）至肃宗至德二年（757年）改为宪部尚书，后都恢复旧称。唐以后历代沿置，清末废。　　卫文升（？—617年）：隋将。名玄，字文升，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武帝宇文邕为藩王时为记室。曾独自劝降山獠（liáo）。参与隋炀帝伐高丽之战，唯独他的部队不受损失而还。杨玄感反隋，他率军苦战，与宇文述等击败杨玄感。后任西京留守，李渊攻打长安，忧惧而死。　　尚书右丞：官职名。西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设尚书五人，尚书丞四人，东汉光武帝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辅佐尚书令，总领政务；右丞辅佐仆射，掌管钱财等事，为尚书令及仆射的重要属官。魏晋南朝沿置，管理财用、文书，与左丞共掌省内日常事务、监察官员，三国魏、晋、南朝宋皆六品，梁为八班，陈为四品，北魏、北齐从四品。隋唐时期管理右司郎中、员外郎，监督兵、刑、工三部，唐高宗李治时改称右肃机，不久即恢复旧称。隋从四品，唐正四品下。后代多沿置，明初废。　　刘士龙（？—612年）：隋臣。官至尚书右丞，隋炀帝征高丽时负责安抚辽西，征辽失败后，隋炀帝斩其以谢天下。　　辽左：即辽东。　　统摄（shè）：统领；总辖。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八年（612年）三月癸巳（十四日），隋炀帝杨广开始统帅大军，进抵辽水西岸。各军会合，面向辽水布置成大型军阵。高丽兵依托辽水拒守，隋兵无法渡河。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对人说：“大丈夫的性命自然有其归宿，怎么能够点燃艾炷灼灸鼻梁以治疗头痛，用瓜蒂喷鼻来打出喷嚏，毫无差错地治愈黄热病，却在儿女面前寿终正寝呢？！”于是自己请求充当前锋，对他的三个儿子说：“我蒙受国家恩惠，今天就是我死的日子。我得以为国效死，你们也应当得到富贵了。”隋炀帝命令工部尚书宇文恺在辽水西岸建造了三座浮桥，建成后，将桥拉向东岸，浮桥有些短，距离岸边还有一丈多。高丽军队大量开到河边，隋军中骁勇善战的将士争相跳入水中与敌人交战，高丽军队居高临下攻击隋军，隋军无法登岸，战死的人很多。麦铁杖纵身跳上河岸，与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等人都战死。隋军于是收兵，又把浮桥拉回西岸。隋炀帝下诏赠封麦铁杖为宿公，让他的儿子麦孟才继承爵位，次子麦仲才、麦季才都封为正议大夫。隋炀帝又命令少府监何稠将浮桥加长，用了两天建成。隋朝各军依次进兵，与高丽在辽水东岸大战，高丽兵马大败，死亡上万人。各军乘胜包围了辽东城，即汉代的襄平城。隋炀帝的车驾渡过辽水，带领着曷萨那可汗和高昌王麴伯雅观战以震慑他们。隋炀帝于是下诏大赦天下。命令刑部尚书卫文升、尚书右丞刘士龙安抚辽东的民众，免除十年的赋税徭役，设置郡县，以分别统辖。

【原文】

诸将之东下也，帝亲戒之曰：“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1]。诸将或不识朕旨，欲轻兵掩袭，孤军独斗，立一身之名以邀勋赏，非大军行法[2]。公等进军，当分为三道，有所攻击，必三道相知，毋得轻军独进，以致失亡[3]。又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4]。”辽东数出战不利，乃婴城固守，帝命诸军攻之[5]。又敕诸将：“高丽若降，即宜抚纳，不得纵兵[6]。”辽东城将陷，城中人辄言请降，诸将奉旨，不敢赴机，先令驰奏[7]。比报至，城中守御亦备，随出拒战[8]。如此再三，帝终不悟。既而城久不下[9]。六月己未，帝幸辽东城南，观其城池形势，因召诸将诘责之曰：“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10]？在都之日，公等皆不愿我来，恐见病败耳[11]。我今来此，正欲观公等所为，斩公辈耳[12]！公今畏死，莫肯尽力，谓我不能杀公邪？”诸将咸战惧失色[13]。帝因留止城西数里，御六合城[14]。高丽诸城各坚守不下。

【注文】

[1]戒：通“诫”。告诫。　　吊民伐罪：慰问受害的百姓，讨伐有罪的人。吊，慰问；伐，讨伐。　　功名：功业和名声。

[2]轻兵：轻装的部队。　　孤军：单独的没有援兵的军队。　　立一身之名：树立自己的名声。　　邀：希求，求取。　　勋赏：功勋赏赐。　　行法：做法。

[3]相知：相互联系。　　毋（wú）：不要，不可以。　　失亡：失败。

[4]待报：等候批复；回复。　　专擅（shàn）：不请示或不经上级批准而擅自行动。

[5]婴城：环城而守。婴，围绕。　　固守：坚守。

[6]抚纳：安抚招纳。

[7]赴机：参与战事。　　驰奏：急速奏报。

[8]比：等到。　　随出：随即。

[9]既而：不久，一会儿。

[10]诘（jié）责：诘问谴责。　　暗懦（nuò）：愚昧懦弱。

[11]都：都城。此处指东都洛阳。

[12]所为：所作，作为。

[13]战惧：战栗恐惧。　　失色：因羞愧、吃惊或发怒而改变神色。

[14]留止：留驻。　　六合城：一座活动式的城垣，由隋臣何稠设计建造。城垣周围八里，仅半夜时间就可以建成。城上遍插旌旗，站满兵士，宛如真实城垣，隋炀帝在作战时曾用，可以对敌方产生威慑作用。

【译文】

众将率军东下时，隋炀帝杨广亲自告诫他们说：“现在出兵是为了抚慰百姓，讨伐有罪之人，不是为了求取功名。众将中有的人不了解我的旨意，想要轻装突袭，孤军作战，树立自己的名声以邀功请赏，这不是天朝大军的做法。你们进军，要兵分三路，凡是进攻哪里，一定要三路都知道，不得轻敌孤军深入，以致失利败亡。而且凡是军事方面的进止，都要奏报，等待回复，不得独断专行。”高丽的辽东守军多次出战失败，于是就依托城墙固守，隋炀帝命令各军攻城。同时又敕令众将：“高丽如果投降，就应当安抚接受，不得出兵攻击。”辽东城即将陷落时，城中守军就说请求投降，众将遵奉隋炀帝的旨意，不敢抓住战机，而是先派人急速奏报。等到回复到达，城中的防御也部署好了，随即出兵抵抗。这样的情况反复发生，隋炀帝始终没有省悟。之后辽东城久攻不下。大业八年（612年）六月己未（十一日），隋炀帝驾临辽东城南，观察了城池形势，于是召来众将责问他们说：“你们自以为官位高，又依仗家世显赫，想要把我当成愚昧懦弱吗？在京都的时候，你们就不希望我亲自前来，恐怕我见到真相。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观看你们的所作所为，斩杀你们这些人！你们现在怕死，不肯尽心竭力，难道认为我不能杀你们吗？”众将都恐惧战栗，大惊失色。隋炀帝于是停留在城西数里，驾临六合城。高丽各城都在坚守，无法攻克。

【原文】

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帅江、淮水军，舳舻数百里，浮海先进，入自水，去平壤六十里，与高丽相遇，进击，大破之[1]。护儿欲乘胜趣其城，副总管周法尚止之，请俟诸军至俱进。护儿不听，简精甲四万直造城下[2]。高丽伏兵于罗郭内空寺中，出兵与护儿战而伪败，护儿逐之入城，纵兵俘掠，无复部伍[3]。伏兵发，护儿大败，仅而获免，士卒还者不过数千人。高丽追至船所，周法尚整陈待之，高丽乃退[4]。护儿引兵还屯海浦，不敢复留应接诸军[5]。

【注文】

[1]右翊（yì）卫大将军：官职名。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左右卫为左右翊卫置，为隋十二卫将军之一，正三品。下设将军二人，从三品。属官有录事参军、仓曹参军、兵曹参军、骑曹参军、胄曹参军等，唐又改左右翊卫为左右卫。　　来护儿（？—618年）：隋朝将领。字崇善。江都（今江苏扬州）人。初为贺若弼部下，参与灭陈战役。后随杨素平定江南豪族叛乱，屡立战功。隋炀帝时官至右翊卫大将军。大业八年（612年），率水军破平壤外城。因轻敌被击退。次年克杨玄感有功，封荣国公。随隋炀帝至江都，升任左翊卫大将军，受到宠信，江都之变中，被宇文化及杀害。　　浮海：渡海。　　（pèi）水：河流名。一作江，又名王城江。所指因时而异，两汉为朝鲜清川江（一说指鸭绿江）。隋唐时期，则为现今朝鲜大同江。大同江，发源于朝鲜咸镜南道狼林山东南坡，向西南方向流，先后流经平安南道、平壤市，在南埔附近汇入西朝鲜湾。

[2]精甲：精兵。　　造：到，去。

[3]罗郭：外城。　　内空寺：寺院名。位于平壤。　　伪败：假装战败。　　俘掠：俘获抢劫。　　无复部伍：指乱不成军。部伍为军队的编制单位；部曲行伍。泛指军队。

[4]船所：停船的地方。　　整陈（zhèn）：严阵以待。陈通“阵”。

[5]海浦：海湾，海滨。　　应接：接应。

【译文】

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长江、淮河的水军，船只连绵数百里，渡海先行进发，从水攻入高丽，在距离平壤六十里处，与高丽军相遇，隋军进攻，大败高丽军队。来护儿准备乘胜直逼平壤城，副总管周法尚阻止他，请求等待各军都到齐后一起进兵。来护儿不听，挑选四万名精锐甲士直接进抵平壤城下。高丽军在外城的内空寺中埋伏士兵，出兵和来护儿交战并假装战败，来护儿追赶着敌人进入城内，放纵士兵抓俘虏、抢东西，乱不成军。高丽伏兵出动，来护儿遭到惨败，仅仅免于一死，返回的士卒不过几千人。高丽军追到隋军停船的地方，周法尚列阵迎敌，高丽军队这才退走。来护儿领兵返回，屯驻在海边，不敢再留在原地接应各路军队。

【原文】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出扶余道，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出乐浪道，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出辽东道，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出沃沮道，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出玄菟道，右御卫将军张瑾出襄平道，右武候将军赵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出遂城道，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出增地道，皆会于鸭绿水西[1]。述等兵自泸河、怀远二镇，人马皆给百日粮，又给排甲、枪矟幷衣资、戎具、火幕，人别三石已上，重莫能胜致[2]。下令军中“遗弃米粟者斩”，士卒皆于幕下掘坑埋之，才行及中路，粮已将尽[3]。

【注文】

[1]宇文述（546—616年）：北周、隋臣。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字伯通。本姓破野头，北周时以门荫爵至濮阳郡公。杨坚执政时，参与镇压邺城尉迟迥之变。灭陈时，又频立战功，任安州总管。隋文帝晚年，太子杨勇失宠，与杨素等人阴谋中伤，致使太子被废。隋炀帝即位，特受宠信，势倾朝野，拜左卫大将军，封许国公。参与朝政，为官贪鄙。大业八年（612年），参与东征高丽，指挥失当，招致溃败，一度除名，不久即恢复官爵。次年，镇压杨玄感叛乱。后劝隋炀帝南下江都，在江都病死。　　于仲文（545—613年）：隋臣。字次武，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少年聪敏，好学不倦。北周时曾为仪同三司、安固太守、东郡太守等。杨坚任丞相时，因坚决抵抗尉迟迥之乱，得到信任，进位大将军，任河南道行军总管，率军攻灭尉迟迥部属。入隋，为行军元帅，统兵御突厥，又曾参加灭陈之役。隋炀帝即位，任右翊卫大将军。以予讨伐吐谷浑，以功进光禄大夫，深受宠信。后因指挥辽东之战失利，被隋炀帝除名拘禁，气愤而死。　　左骁卫大将军：官职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左备身府置，设大将军一人，正三品。统各鹰扬府，掌管宫廷宿卫，唐代沿置，武则天光宅元年（684年）至中宗神龙元年（705年）曾一度改称左武威大将军，宋辽也置，后废。　　荆元恒：隋朝将领。隋炀帝征辽东时任左骁卫大将军。生平事迹不详。　　薛世雄（555—617年）：隋朝将领。字世英，祖籍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世居关中。十七岁时，随北周武帝宇文邕平北齐，以功授帅都督。隋初位仪同三司。隋炀帝杨广时，率军击败伊吾。治军严整，攻克之处，秋毫不犯。隋军攻高丽，为涿郡留守。隋末，率军镇压农民起义，遭窦建德夜袭，兵败逃回涿郡，病死。　　右屯卫将军：官职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右领军府为右屯卫。右屯卫将军协领右屯卫事，从三品。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右威卫将军。　　辛世雄（？—612年）：隋朝将领。大业中为右屯卫将军，跟随隋炀帝杨广进攻高丽，大业八年（612年）战死。　　右御卫将军：官职名。隋朝十二卫将军之一。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与左御卫将军同置，佐大将军管理府事。置二人，从三品。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为右领军卫将军。　　张瑾：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任右御卫将军。隋炀帝讨伐高句丽时，参加作战。　　右武候将军：官职名。隋朝十二卫将军之一。与左武候将军分别为左、右武候大将军的副手，置二人，从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右候卫将军。　　赵孝才：隋朝将领。生平事迹不详。　　崔弘升：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字上客，崔弘度的弟弟。隋时封公爵。其女为隋炀帝杨广长子杨昭的妻子。隋炀帝时，为检校左武卫大将军事，率兵攻平壤。兵败逃回。发病卒。　　遂城道：即出遂城之道。遂城，县名。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置，治今河北徐水西，元代废。　　右御卫虎贲郎将：右御卫，官署名。隋朝十二卫之一。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设左、右御卫，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统鹰扬府；置护军四人，为将军辅佐，不久改为武（虎）贲郎将，又置武牙郎将六人；又有长史、录事参军、司仓等。唐高祖李渊武德五年（622年）改为右领军卫。　　增地道：即增地之道。增地为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朝鲜平安南道安州附近，东汉末废。　　鸭绿（lù）水：即鸭绿江，河流名。源出吉林东南长白山南麓，向西南流，注入黄海干流。长795公里，流域面积61900平方公里。

[2]泸河：县、军镇名。隋置。在今辽宁义县境，大业七年（611年）隋炀帝进攻辽东，曾屯军粮在此地。　　怀远：县、军镇名。隋置，位于今辽宁辽中。　　排甲：甲胄。　　枪矟（shuò）：枪矛。矟同“槊”，长矛。　　衣资：衣服。　　戎（róng）具：兵器。　　火幕：古代一种防守器具，当敌人进攻时，点燃火幕以阻止敌人进攻。　　石（dàn）：重量单位，一百二十市斤为一石。

[3]米粟（sù）：米和粟。泛指粮食。　　幕下：军帐下面。

【译文】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从扶余道出兵，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从乐浪道出兵，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从辽东道出兵，右翊卫将军薛世雄从沃沮道出兵，右屯卫将军辛世雄从玄菟道出兵，右御卫将军张瑾从襄平道出兵，右武候将军赵孝才从碣石道出兵，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从遂城道出兵，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从增地道出兵，都会集在鸭绿江西岸。宇文述等人的部队从泸河、怀远两座军镇出发，人马都发放一百天的军粮，又要携带排甲、枪矟和衣服、军事器具、火幕，每人都负重在三石以上，重到难以承受。隋将并下令军中“凡遗弃粮食的人斩首”，士卒都在军帐下面挖坑埋掉粮食，才走到半路，军粮已经快要耗尽了。

【原文】

高丽遣大臣乙支文德诣其营诈降，实欲观虚实[1]。于仲文先奉密旨：“若遇高元及文德来者，必擒之。”仲文将执之，尚书右丞刘士龙为慰抚使，固止之。仲文遂听文德还。既而悔之，遣人绐文德曰：“更欲有言，可复来。”文德不顾，济鸭绿水而去。仲文与述等既失文德，内不自安。述以粮尽，欲还。仲文议以精锐追文德，可以有功。述固止之，仲文怒曰：“将军仗十万之众，不能破小贼，何颜以见帝！且仲文此行，固知无功。何则？古之良将能成功者，军中之事，决在一人。今人各有心，何以胜敌？”时帝以仲文有计画，令诸军咨禀节度，故有此言。由是述等不得已而从之，与诸将渡水追文德。文德见述军士有饥色，故欲疲之，每战辄走[2]。述一日之中，七战皆捷，既恃骤胜，又逼群议，于是遂进，东济萨水，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为营[3]。文德复遣使诈降，请于述曰：“若旋师者，当奉高元朝行在所。”述见士卒疲弊，不可复战，又平壤城险固，度难猝拔，遂因其诈而还[4]。述等为方陈而行，高丽四面钞击，述等且战且行[5]。秋七月壬寅，至萨水，军半济，高丽自后击其后军，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于是诸军俱溃，不可禁止，将士奔还，一日一夜至鸭绿水，行四百五十里[6]。将军天水王仁恭为殿，击高丽，却之[7]。来护儿闻述等败，亦引还。唯卫文升一军独全。

【注文】

[1]乙支文德：高丽国将军。生卒年不详，约6世纪中期出生在朝鲜半岛平壤石多山。有智谋，善文书。大业八年（612年），将隋炀帝的征高丽大军诱至深入，又遣使诈降，诱使隋军退却。然后出军四面追击，大败隋军。　　诈降：假装投降。　　虚实：指内部的实际情况。

[2]密旨：秘密谕旨。　　慰抚使：官职名。负责安抚军民的官员。为临时设置性质。　　咨禀（bǐng）：请教；禀告。　　每战辄走：每次交战就逃跑。

[3]骤胜：屡次胜利。　　萨水：即清川江。朝鲜中部河流，发源于咸兴西北方约120公里的狄逾岭山脉，流向西南，纳九龙江等河后注入西朝鲜湾。全长约200公里。

[4]行在所：指天子巡行所到之地。　　疲弊：即“疲敝”。疲劳不堪。　　险固：险阻坚固。　　度：估计。　　猝（cù）拔：立即攻取。猝，立即，马上。

[5]钞（chāo）击：包抄袭击。

[6]溃（kuì）：散乱，垮台。

[7]将军：武官名。春秋时诸侯以卿统军，故称卿为将军。战国以后转为武官之称，加号极繁。如汉代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以及楼船将军，材官将军，度辽将军等，多用以尊称。　　王仁恭（558—617年）：隋朝将领。字元实，天水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人。善骑射，年轻时曾为州主簿，为隋文帝旧部。后从杨素征讨，多有战功，升至大将军，历任吕、卫二州刺史和汲郡、信都太守。隋炀帝时，以战功官至光禄大夫、马邑太守。数次击退突厥。大业末，天下大乱，被其麾下校尉刘武周所杀。　　殿（diàn）：在最后。

【译文】

高丽派遣大臣乙支文德到隋朝军营诈降，其实是为了观察隋军内部情况。于仲文预先接到隋炀帝杨广的密旨：“如果遇到高元和乙支文德前来，一定要擒获他们。”于仲文准备抓乙支文德，尚书右丞刘士龙当时担任慰抚使，坚决阻止于仲文那样做。于仲文于是听任乙支文德返回。不久于仲文又感到后悔，于是派人哄骗乙支文德说：“还想有话说，可以再回来。”乙支文德头也不回，渡过鸭绿江而走。于仲文和宇文述等将领放走了乙支文德，心里很惶恐不安。宇文述因为军粮耗尽，想要撤退。于仲文建议派精锐兵士追击乙支文德，还可以立功。宇文述坚决制止他，于仲文愤怒地说：“将军依仗十万大军，却不能打败小贼，有什么脸面去见皇上！况且我的这次行动，本来就知道不会成功。为什么呢？古代的良将凡是能成功的，军中事务，都是由一人决断。现在每人的想法都不同，怎么能够打败敌人呢？”当时隋炀帝因为于仲文有谋略，命令各军向他咨询、禀报，接受他的指挥，所以于仲文才有这番话。因此，宇文述等将领不得已而听从于仲文的调遣，和众将渡过鸭绿水追击乙支文德。乙支文德看见宇文述的军士面带饥饿的迹象，所以故意让他们疲惫不堪，每次一交战就逃跑。宇文述一天之中，七战全都取胜，他既凭仗着骤然获得的多次胜利，又迫于众人的议论，于是继续进军，东渡萨水，距离平壤城三十里，依托山势扎下营寨。乙支文德又派遣使节前来诈降，向宇文述请求道：“如果隋军回师，我们就奉送高元到皇帝临时住所去朝见。”宇文述眼见士卒疲惫不堪，不能再继续作战，而且平壤城险要坚固，预料难以马上攻克，于是就顺着他的诈降而撤军。宇文述等人布成方阵撤军，高丽从四面包抄攻击，宇文述等人边战边走。大业八年（612年）秋季七月壬寅（二十四日），抵达萨水，隋军刚渡河一半，高丽军队从后面进攻隋军的后军，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于是各军都溃散了，无法禁止，将士纷纷奔逃而回，一天一夜抵达鸭绿江，跑了四百五十里。将军、天水人王仁恭殿后，抗击高丽军，击退了他们。来护儿听说宇文述等人战败，也率军返回。只有卫文升一支部队得以保持完整。

【原文】

初，九军度辽凡三十万五千，及还至辽东城，唯二千七百人，资储、器械巨万计，失亡荡尽[1]。帝大怒，锁系述等[2]。癸卯，引还。

【注文】

[1]九军：为数众多的军队，即大军。　　资储：积蓄，贮备。　　荡尽：损失净尽。

[2]锁系：锁铐捆绑，拘禁。

【译文】

起初，隋朝大军渡过辽水时共有三十万五千人，等到返回辽东城时，只剩下二千七百人，物资、器械价值巨大，全部损失净尽。隋炀帝杨广大怒，将宇文述等人戴上铁索关起来。大业八年（612年）七月癸卯（二十五日），隋炀帝率军返回。

【原文】

初，百济王璋遣使请讨高丽，帝使之觇高丽动静，璋内与高丽潜通[1]。隋军将出，璋使其臣国智牟来请师期，帝大悦，厚加赏赐，遣尚书起部郎席律诣百济，告以期会[2]。及隋军渡辽，百济亦严兵境上，声言助隋，实持两端[3]。

【注文】

[1]璋：即余璋，生卒年不详。百济王。隋炀帝大业初，派遣使者至隋，请求讨伐高丽。隋军攻打高丽，他陈兵于边境，名义上是协助隋军，实际上则坐观成败。后来隋朝内乱，他不再遣使入朝。　　觇（chān）：看，偷偷地察看。　　潜通：暗通；私通。

[2]国智牟：百济大臣。生平事迹不详。　　师期：出师的日期。　　尚书起部郎：官职名。西晋置，南北朝沿置，为尚书省起部曹长官通称。隋初改名工部侍郎，隋炀帝时恢复旧称，从五品。唐朝改称工部郎中。　　席律：隋朝官员，曾出使百济。生平事迹不详。　　期会：约期聚集。

[3]严兵：陈兵；部署军队。　　两端：指游移于两者之间的态度。

【译文】

起初，百济王余璋派遣使节请求讨伐高丽，隋炀帝杨广让余璋侦察高丽的动静，但余璋却暗中和高丽秘密交往。隋军准备出动，余璋派大臣国智牟来探问隋军出师的日期，隋炀帝很高兴，优厚地赏赐了他，派尚书起部郎席律到百济国，告诉余璋出兵的日期。等到隋军渡辽水时，百济也在边境上严密布防，声称协助隋军，实际上持观望态度。

【原文】

是行也，唯于辽水西拔高丽武厉逻，置辽东郡及通定镇而已[1]。八月，敕运黎阳、洛口、太原等仓谷向望海顿，使民部尚书庐江樊子盖留守涿郡[2]。九月庚寅，车驾至东都[3]。

【注文】

[1]武厉逻：军事堡垒名。高丽置，在今辽宁新民西北的公主屯镇一带。　　通定镇：隋军镇名。地点说法不一，当即武厉逻旧址。

[2]太原：此处为太原仓，粮仓名。隋太原仓在太原（今山西太原）附近；唐以隋常平仓改名，在今河南三门峡西南。　　望海顿：地名。位于今辽宁凌海东南。　　庐江：郡名。楚汉之际置，治舒县（今安徽庐江），辖有今安徽长江以南大部地区，西汉武帝刘彻元狩二年（前121年）时移辖江北地。后郡治屡有变迁，西晋移治舒县（今安徽舒城）。南朝梁治庐江（今安徽庐江）。侯景之乱后，其地入东魏，治潜县（改庐江为潜县，即今安徽庐江），领潜县、北始新、南始新三县，辖地相当于今安徽庐江一带。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隋大业初改庐州再置庐江郡，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西），辖合肥、庐江、襄安、慎县、霍山、渒（Pài）（一作“淠（Pì）”）水、开化七县，唐移治今合肥。唐武德三年（620年）改为庐州，天宝元年（742年）复为庐江郡，乾元元年（758年）改为庐州。　　樊子盖（545—616年）：隋朝将领。字华宗，庐江（治今安徽合肥）人。曾历仕北齐、北周。入隋，历任辰、嵩、齐三州刺史，后为循州总管，加统四州，在岭南长期任职。隋炀帝杨广初任武威太守。征辽东时，任东都留守。大业九年（613年），防守洛阳，抵御杨玄感。大业十一年（615年），率军镇压绛（jiàng）郡起义军敬槃（pán）陀、柴保昌等部，征战时，烧毁村坞（wù），坑杀降人。后因无功征还，病卒。　　留守：指军队进发时，留驻部分人员以为守备。

[3]东都：即隋唐洛阳。隋大业初建，即今河南洛阳。

【译文】

这次隋军大举讨伐高丽，只是在辽水以西攻克了高丽的武厉逻城，在此处设置了辽东郡及通定镇而已。大业八年（612年）八月，敕令运输黎阳、洛口、太原等官仓的粮食到望海顿，派民部尚书、庐江人樊子盖留守涿郡。九月庚寅（十三日），车驾抵达东都洛阳。

【原文】

［十一月］宇文述素有宠于帝，且其子士及尚帝女南阳公主，故帝不忍诛[1]。甲申，与于仲文等皆除名为民[2]。斩刘士龙，以谢天下[3]。萨水之败，高丽追围薛世雄于白石山，世雄奋击，破之，由是独得免官[4]。以卫文升为金紫光禄大夫[5]。诸将皆委罪于于仲文，帝既释诸将，独系仲文[6]。仲文忧恚，发病困笃，乃出之，卒于家[7]。

【注文】

[1]士及：即宇文士及（？—642年），隋、唐时大臣，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的弟弟。字仁人，徙居雍州长安（今陕西西安）。隋代，娶隋炀帝杨广的女儿南阳公主为妻，任尚辇奉御等职。其兄长宇文化及杀隋炀帝，封他为蜀王，宇文化及兵败后，宇文士及投靠唐朝，授上仪同。参与讨伐宋金刚、王世充等，有功，武德八年（625年）任检校侍中、太子詹（zhān）事。唐太宗即位，拜中书令，检校凉州都督。后改任蒲州刺史，迁右卫大将军，后又任殿中监。为政宽简、谨慎。贞观十六年（642年）卒。　　南阳公主：生卒年不详。隋炀帝杨广的长女。嫁给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士及为妻，遵从妇道，敬重公婆。宇文士及的兄长宇文化及杀死隋炀帝，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公主请求削发为尼。宇文士及后来恳求与她重为夫妻，杨氏严词回拒。　　诛（zhū）：把罪人杀死。

[2]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原有身份。

[3]谢：谢罪。

[4]白石山：即白头山，山名。位于今吉林东南中、朝边境上。属长白山脉，为休眠火山，系松花江、鸭绿江和图们江源地。　　独得：只得到。

[5]金紫光禄大夫：官职名。魏、晋以后，光禄大夫得加金印紫绶，叫作金紫光禄大夫。两晋、南北朝为加官、赠官及退休大臣荣衔，二品，待遇同特进。南朝梁十四班，陈三品。北魏从二品。北齐沿置。隋初为从二品散官，隋炀帝时改正三品。唐太宗贞观十一年（637年）为正三品文散官。宋也置。金升为正二品。元升为从一品。明代废。

[6]委罪：把罪责推给别人。　　系：拘囚；监禁。

[7]忧恚（huì）：忧愁愤恨。　　困笃（dǔ）：病重；病危。　　出：释放。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八年（612年）十一月，宇文述向来被隋炀帝杨广宠信，并且他的儿子宇文士及娶了隋炀帝的女儿南阳公主，所以隋炀帝不忍心诛杀他。甲申（初八日），宇文述和于仲文等人都被除去官员名籍，废为平民。隋炀帝斩杀了刘士龙，向天下人谢罪。隋军萨水战败时，高丽追击薛世雄，并把他包围在了白石山，薛世雄奋力反击，击败了敌军，因此只是被免官。任命卫文升为金紫光禄大夫。众将都把罪责推给了于仲文，因此隋炀帝就释放了众将领，只拘禁了于仲文。于仲文忧郁愤恨，得了重病，隋炀帝才将他释放，于仲文便在家中去世。

【原文】

九年春正月丁丑，诏征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为骁果，修辽东古城以贮军粮[1]。二月壬午1，诏：“宇文述以兵粮不继，遂陷王师[2]。乃军吏失于支料，非述之罪，宜复其官爵[3]。”寻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帝谓侍臣曰：“高丽小虏，侮慢上国[4]。今拔海移山，犹望克果，况此虏乎[5]！”乃复议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谏曰：“戎狄失礼，臣下之事[6]。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奈何亲辱万乘，以敌小寇乎[7]！”帝不听。

【注文】

[1]募民：招募百姓。　　骁（xiāo）果：本义为勇猛敢死之士。隋代骁果为禁军之一。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募人组建骁果，设左、右雄武府统领，其长官是雄武郎将。左、右雄武府隶属于左、右备身府。骁果除担负宿卫外，还参加征战。　　辽东古城：城名。说法不一，可能即指汉襄平城（今辽宁辽阳）。

[2]陷：指失败。　　王师：天子的军队；国家的军队。

[3]军吏：军官，多指低级军官。　　支料：料理。

[4]侍臣：皇帝左右的近臣。　　侮（wǔ）慢：对人轻忽，态度傲慢，乃至冒犯无礼。　　上国：外藩对帝室或朝廷的称呼。

[5]拔海移山：拔起大海，移动大山。形容力量巨大。语出晋人葛洪《抱朴子·交际》：“势力足以移山拔海，吹呼能令泥象登云。”　　克果：能成功，能实现。

[6]复议：再次商议。　　左光禄大夫：官职名。三国魏始置，为在朝显职的加官，以示优崇，或授予年老有病的致仕官员，也常用为卒后赠官，无职掌。两晋多为二品，位高者进为一品。南北朝沿置，梁定为十六班，位高者升为十七班，陈为二品。北魏、北齐皆二品，北周正八命。隋初定为文散官，正二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降为从二品。唐初沿用，唐太宗贞观（627—649年）光禄大夫不分左右。北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年），光禄大夫又分为左、右两阶，宋徽宗大观二年（1108年）废。　　郭荣（547—614年）：北周、隋官员。字长荣，自称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北周时为司水大夫。早年即与隋文帝杨坚交好，隋初，封郡公。仁寿时率军攻西南夷、獠部落，都取得胜利。隋炀帝杨广时也屡立军功。大业九年（613年）因作战勇敢、为官认真升任右候卫大将军。次年病死。　　失礼：违反礼节。

[7]千钧：三十斤为一钧，千钧即三万斤。形容器物之重或力量之大。　　弩：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也泛指弓。　　鼷（xī）鼠：鼠类最小的一种。古人以为有毒，啮（niè）人畜至死不觉痛，故又称甘口鼠。　　小寇：小敌人。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春季正月丁丑（初二日），隋炀帝杨广下诏，征召全国的兵丁集结到涿郡。并首次招募百姓充当骁果成员，修整了辽东古城来储存军粮。二月壬午，隋炀帝下诏说：“宇文述因为武器、粮食供应不及时，于是使得国家军队招致失陷。这是军吏在军需供应方面失职，不是宇文述的罪过，应当恢复他的官爵。”不久又加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隋炀帝对侍臣说：“高丽这个小小的胡虏，竟敢侮辱轻慢天朝大国。现在就是拔海移山，也希望能攻克，何况是这个胡虏呢！”于是再次讨论讨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规劝说：“戎狄不守礼节，这应该是臣下处置的事情。千钧重的弓弩，不向小老鼠发射，为什么陛下要辱没万乘之尊，去和小小的贼寇对阵呢！”隋炀帝不听。

【原文】

夏四月庚午，车驾度辽。壬申，遣宇文述与上大将军杨义臣趣平壤，左光禄大夫王仁恭出扶余道[1]。仁恭进军至新城，高丽兵数万拒战，仁恭帅劲骑一千击破之，髙丽婴城固守[2]。帝命诸将攻辽东，听以便宜从事[3]。飞楼、橦、云梯、地道四面俱进，昼夜不息，而高丽应变拒之，二十余日不拔，主客死者甚众[4]。冲梯竿长十五丈，骁果吴兴沈光升其端，临城与高丽战，短兵接，杀十数人[5]。高丽竞击之而坠，未及地，适遇竿有垂，光接而复上[6]。帝望见，壮之，即拜朝散大夫，恒置左右[7]。

【注文】

[1]杨义臣（？—616年）：隋朝将领。代（今山西代县）人。本姓尉迟氏，幼时养于宫中，赐姓杨氏。隋文帝杨坚时，为陕州刺史，曾大破突厥军。隋炀帝杨广时，因镇压汉王杨谅叛变有功，为上大将军。又参与征吐谷浑和进攻高丽之战。隋末，为镇压起义军的主力之一，后因隋炀帝疑忌其威名，调入朝中，官至礼部尚书。

[2]新城：高句骊城，故址为今辽宁抚顺北高尔山山城。　　劲骑：强悍的骑兵。　　击破：击溃。

[3]听以：允许。　　便宜从事：指可依据形势，随机处置。

[4]飞楼：攻城用的一种楼车。　　橦（chuáng）：指旗杆、桅杆等。　　云梯：古代攻城的梯子。　　地道：地下的道路或坑道。　　应变：随机应变。　　主客：指攻守双方。

[5]冲梯：战具。冲车和云梯。　　吴兴：郡名。三国吴末帝孙皓宝鼎元年（266年）置。治乌程（今浙江湖州南），辖境相当于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临安，湖州德清一线西北，兼有江苏宜兴地。东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初（405年），移治今湖州，辖境也日渐缩小。南朝齐辖乌程、武康、余杭、东迁、长城、於潜、临安、故鄣、安吉、原乡十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　　沈光（591—618年）：隋将领。字总持，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其父为陈吏部侍郎。陈亡后迁入长安。沈光骁勇敏捷，隋炀帝大业中，应征从军，参与讨伐高丽，作战勇猛，深受隋炀帝喜爱，任折冲郎将。隋炀帝死后，受宇文化及信任。后因谋杀宇文化及，事泄被杀。　　升其端：爬到顶端。升，爬。　　临城：临近城上。　　短兵：尺寸较短的兵器。

[6]竞击：竞相与他搏击。　　适：正好，恰好，适逢。　　垂（gēng）：落下绳子。同“緪”，大绳索。

[7]壮之：深感他勇壮。　　朝散大夫：文散官名。隋文帝始置，正四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从五品。唐朝为从五品下，文官第十三阶，宋为从五品上，文官第十二阶。元丰改制用以代中行郎中。后定为第十八阶。金仍从五品。元升为从四品。明废。　　恒置：常常置于。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夏季四月庚午（二十七日），隋炀帝杨广的车驾渡过辽水。壬申（二十九日），派宇文述和上大将军杨义臣率军直逼平壤，左光禄大夫王仁恭从扶余道出兵。王仁恭进军至新城，高丽数万兵马据城抵抗，王仁恭率领一千名强悍的骑兵击败高丽军队，髙丽人凭借城墙固守。隋炀帝命令众将进攻辽东，允许将领们相机从事。隋军使用飞楼、橦、云梯，挖掘地道，从四面一起攻城，昼夜不停，而高丽随机应变抵抗隋军，二十多天隋军未能攻克辽东，双方阵亡将士都很多。隋军所用的冲梯竿长达十五丈，骁果、吴兴人沈光爬到顶端，临于城上和高丽士兵作战，短兵相接，杀死了十几人。高丽士兵竞相刺击致使他坠落下来，还未落到地上，正好碰上竿上落下绳子，沈光接着绳子又往上爬。隋炀帝看见，深感他勇壮，当即任命他为朝散大夫，常常带在身边。

【原文】

辽东城久不拔，帝遣造布囊百余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阔三十步，高与城齐，使战士登而攻之[1]。又作八轮楼车，高出于城，夹鱼梁道，欲俯射城内[2]。指期将攻，城内危蹙[3]。会杨玄感反书至，帝大惧[4]。兵部侍郎斛斯政素与玄感善，玄感之反，政与之通谋[5]。玄纵兄弟亡归，政潜遣之[6]。帝将穷治玄纵等党与，政内不自安，［六月］戊辰，亡奔高丽[7]。庚午夜二更，帝密召诸将，使引军还，军资、器械、攻具，积如丘山，营垒、帐幕，案堵不动，皆弃之而去[8]。众心忷惧，无复部分，诸道分散，高丽即时觉之，然不敢出，但于城内鼓噪[9]。至来日午时，方渐出外，四远觇侦，犹疑隋军诈之[10]。经二日，乃出数千兵追蹑，畏隋军之众，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11]。将至辽水，知御营毕渡，乃敢逼后军[12]。时后军犹数万人，高丽随而抄击，最后羸弱数千人为所杀略[13]。

【注文】

[1]布囊（náng）：布袋。　　鱼梁大道：鱼梁本指拦截水流以捕鱼的设施。以土石筑堤横截水中，此处指用积土堆高出地面的通道。

[2]楼车：古代战车。上设望楼，用以瞭望敌人。　　俯射：古射法之一。指伏身下射姿势。

[3]指期：即指日，不日；限期。　　危蹙（cù）：即危迫。

[4]杨玄感（？—613年）：隋臣，杨素的儿子。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喜好读书，善于骑射。袭父爵楚国公，曾任礼部尚书，敬重文士，声誉颇佳。隋炀帝后期，政治昏暗，天下大乱。他乘隋炀帝东征高丽之机，于大业九年（613年）起兵反隋，以除暴政为号召，从者十余万。杨玄感起兵后，围攻东都洛阳，月余进不克，于是解围西走，欲取关中，后被隋军追及，兵败自杀。　　反书：报告叛乱的文书。

[5]兵部侍郎：官职名。隋始置。隋初为兵部所属兵部司之长官，从五品。隋炀帝时定为兵部副长官，协助尚书，正四品。其后成定制。唐朝员二人，正四品下。唐高宗、武则天、玄宗时曾改名司戎少常伯、夏官侍郎、武部侍郎等名，不久即复旧称。历代沿置，清末废。　　斛（hú）斯政（？—614年）：隋代官吏。自称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初为亲卫。开皇中以军功授仪同，受杨素信任。大业中，任尚书兵曹郎，因办事干练，逐渐得到隋炀帝重视。不久为兵部侍郎。大业九年（613年）与杨玄感通谋反隋，失败后，逃奔高丽。次年，高丽将他送回，被杀。　　善：友好，交好。　　通谋：共同策划。

[6]玄纵：即杨玄纵。生卒年不详。杨素的儿子，官至武贲郎将。跟随隋炀帝征辽东，其兄杨玄感反叛，逃归，不久败亡。　　亡归：逃回。　　潜：暗中，隐藏的，秘密地。

[7]穷治：彻底查办。　　党与：同党。

[8]军资：军用物资。　　丘山：山丘；山岳，比喻重、大或多。　　营垒：军营周围的防御建筑物；堡垒。　　帐幕：帐篷，营帐。　　案堵：安居，安定有序。案通“安”。

[9]忷（xiōng）惧：惊恐；惶恐不安。　　部分：部署。　　即时：事情发生时。　　鼓噪（zào）：指作战时擂鼓呐喊，以壮声势。

[10]来日：第二天。　　午时：十二时辰之一，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为午时，也泛指中午前后。　　觇（chān）侦：暗中侦察。

[11]追蹑（niè）：跟踪追寻；追踪。

[12]毕渡：渡河完毕。

[13]随而：随即。　　抄击：包抄袭击。　　羸（léi）弱：瘦弱；指身体瘦弱的人。　　杀略：也作“杀掠”。杀戮掳掠。

【译文】

辽东城久攻不下，隋炀帝派人制作了一百多万个布袋，在里面装满了土，准备堆积成鱼脊一样的大道，宽三十步，高度和城墙平齐，派将士登上去攻城。又建造了八轮楼车，高度超出城墙，布置在鱼梁道两侧，准备俯射城内。按期即将攻城，辽东城内形势危急紧迫。适逢杨玄感造反的报告送到，隋炀帝极为恐惧。兵部侍郎斛斯政一向与杨玄感关系友好，杨玄感谋反，斛斯政与他串通谋划。杨玄纵兄弟逃回，就是斛斯政暗中遣送的。隋炀帝打算彻底追查杨玄纵等人的同党，斛斯政内心惶惶不安，大业九年（613年）六月戊辰（二十六日），斛斯政逃奔到高丽。庚午（二十七日）夜里二更，隋炀帝秘密召来众将，让他们率军返回，军用物资、器械、攻城器具，堆积如山，营垒、帐幕，都堆在那里不动，舍弃而去。众人心里惶恐不安，也不再布置，各路分别退走，高丽当时就察觉到隋军撤走，但不敢出击，只是在城内擂鼓呼喊。到第二天午时，才渐渐出城，到四方远处窥探侦察，但还是怀疑隋军有诈。又过了两天，才派出几千名士兵追击跟踪，又害怕隋军兵力雄厚，不敢紧逼，与隋军常常相距八九十里。即将抵达辽水，得知隋炀帝的御营已经渡河完毕，于是才敢逼近隋军后军。当时隋军后军还有数万人，高丽军随即包抄攻击，最后的几千名羸弱兵士被高丽人追杀掳掠。

【原文】

初，帝再征高丽，复问太史令庾质曰：“今段何如[1]？”对曰：“臣实愚迷，犹执前见[2]。陛下若亲动万乘，劳费实多。”帝怒曰：“我自行犹不克，直遣人去，安得有功！”[3]及还，谓质曰：“卿前不欲我行，当为此耳。”

【注文】

[1]复问：再次问。　　太史令：官职名。相传夏代置。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为朝廷大臣。秦称太史令，汉属太常，职位渐低。魏晋以后修史的职务划归著作郎，太史仅管推算历法。南朝宋、陈均置。北魏也置。北齐为太常寺太史署长官。隋朝为秘书省太史曹（局）长官，从七品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太史监令。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复为太史令，从五品下；高宗龙朔二年（662年）后屡改，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定名为司天监。北宋神宗元丰（1078—1085年）改制复置，为太史局长官。至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又称翰林为太史。　　今段：这次；此时。

[2]愚迷：愚昧而执迷不悟。　　执：坚持。　　前见：先前的意见。

[3]劳费：指耗费人力、精力或财力。　　直：只是。

【译文】

起初，隋炀帝再次征讨高丽，又问太史令庾质：“这次情况怎么样？”庾质回答：“我实在是愚昧迷惘，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陛下如果亲自以万乘之尊前去，劳费实在太大。”隋炀帝生气地说：“我亲自去还不能取胜，只派别人去，怎么能有功业！”等到隋炀帝返回，对庾质说：“你不想让我前去，恐怕就是因为担心这个结局吧。”

【原文】

十年春二月辛未，诏百僚议伐高丽，数日，无敢言者。戊子，诏复征天下兵，百道俱进。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亡者相继[1]。癸亥，至临渝宫，祃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鼔，亡者亦不止[2]。夏四月甲午，车驾至北平。

【注文】

[1]亡者：逃亡者。

[2]临渝宫：隋朝行宫名。位于今河北卢龙。　　祃（mà）祭：古代出兵，于军队所止处举行的祭礼。　　黄帝：古代传说中的华夏始祖、中国远古时期部落联盟首领。少典之子，本姓公孙，居轩辕之丘（今河南新郑西北），故号轩辕氏，长居姬水（约位于今陕西渭河流域），故又姓姬，建都于有熊（今河南新郑），故也称有熊氏，因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相传炎帝欺凌各部落，黄帝在阪泉（今河北涿鹿东南）打败炎帝；黄帝部落和炎帝部落也逐渐融合，成为后来华夏族的主脉。后蚩尤作乱，黄帝又率领各部落与蚩尤在涿鹿（今河北涿鹿）激战，并杀死蚩尤。黄帝由此声威大震，被拥戴为部落联盟领袖。此外传说有很多发明，如养蚕、舟车、文字、音律、医学、算数等。　　衅：以血涂器物的缝隙。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年（614年）春季二月辛未（初三日），隋炀帝下诏让百官讨论征伐高丽，一连几天，无人敢说话。戊子（二十日），隋炀帝下诏再次征召全国的兵丁，从各道一起进发。三月壬子（十四日），隋炀帝巡幸涿郡，士卒在路途中，逃亡的人接连不断。癸亥（二十五日），隋炀帝抵达临渝宫，在野外祭祀黄帝，斩杀叛逃的士卒，用他们的血涂旗鼓，但逃亡的人仍然没有停止。夏季四月甲午（二十七日），隋炀帝的车驾抵达北平郡。

【原文】

秋七月癸丑，车驾次怀远镇[1]。时天下已乱，所征兵多失期不至，高丽亦困弊[2]。来护儿至卑奢城，高丽举兵逆战，护儿击破之[3]。将趣平壤，高丽王元惧，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4]。帝大悦，遣使持节召护儿还。护儿集众曰：“大军三出，未能平贼，此还不可复来，劳而无功，吾窃耻之[5]。今高丽实困，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吾欲进兵径围平壤，取高元献捷而归，不亦善乎[6]？”答表请行，不肯奉诏[7]。长史崔君肃固争，护儿不可，曰：“贼势破矣，独以相任，自足办矣[8]。吾在阃外，事当专决，宁得高元，还而获谴，舍此成功，所不能矣[9]。”君肃告众曰：“若从元帅违拒诏书，必当闻奏，皆应获罪[10]。”诸将惧，俱请还，乃始奉诏。

【注文】

[1]次：停留。

[2]失期：超过了限定的日期；误期。　　困弊（bì）：困顿疲惫。

[3]卑奢城：古城名。今辽宁大连金州区大黑山山城。

[4]乞降：请求投降。　　囚送：用囚车送来。

[5]集众：召集众将。　　此还不可复来：指再次返回就不可能再来。　　窃耻之：我自己感到很耻辱。

[6]径围：直接包围。　　献捷：打胜仗后，进献所获的俘虏及战利品。

[7]答表：指回应上表。　　请行：请求前进。

[8]崔君肃：生卒年不详。隋唐官员。郑州新郑（今河南新郑）人，隋炀帝时任兵部侍郎。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被窦建德擒获，任侍中。后投降唐朝，历任黄门侍郎、鸿胪卿。　　固争：苦苦争辩；力争。　　势破：气焰已经被破灭。　　相任：信任。　　自足办矣：可以自己处置。

[9]阃（kǔn）外：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也指外任将吏驻守管辖的地域，与朝中、朝廷相对。　　专决：独自决断。　　获谴：受到责备。

[10]违拒：也作“违距”。违抗；不服从。　　闻奏：即奏闻。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年（614年）秋季七月癸丑（十七日），隋炀帝的车驾到达怀远镇。当时国内局势已经紊乱，调集的兵马大多没有按期到来，高丽国也困窘疲惫。来护儿到卑奢城，高丽发兵迎战，来护儿击败了高丽军队。准备直逼平壤，高丽王高元感到恐惧，甲子（二十八日），他派遣使节乞求投降，并用囚车押送斛斯政过来。隋炀帝十分高兴，派人持旌节命来护儿撤军。来护儿召集众将说：“大军三次出征，没能平定贼虏，这次返回就不可能再来了，劳而无功，我自己都感到很耻辱。现在高丽的确很困迫，以现在的大军进攻他们，要不了几天就能取胜。我准备进兵直接包围平壤，抓住高元，再报捷撤回，这不也很好吗？”于是上表请求继续进军，不肯遵照诏书撤军。长史崔君肃力争，来护儿不听，说：“高丽的气焰已经破灭，我被授任独当一面，我自己足可以处置。我在朝外，事情应独断专行，宁可抓获高元，返回后受到责备，也不能放弃这次的成功机会。”崔君肃告诉众将说：“如果顺从元帅，违背抗拒诏书，一定要奏报皇上，大家都要被治罪。”众将感到恐惧，全都请求撤退，来护儿这才奉诏撤军。

【原文】

八月己巳，帝自怀远镇班师。邯郸贼帅杨公卿帅其党八千人抄驾后第八队，得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而去[1]。冬十月丁卯，上至东都。己丑，还西京[2]。以高丽使者及斛斯政告太庙[3]。仍征高丽王元入朝，元竟不至。敕将帅严装，更图后举，竟不果行[4]。

【注文】

[1]班师：出征的军队回朝。也指军队凯旋。　　邯郸：地名。公元前386年赵敬侯自晋阳徙都于此。故址在今河北邯郸西南，秦置县。东魏天平初废入临漳县。隋开皇时复置，治所移到今河北邯郸。　　贼帅：盗贼的头领，也指叛军首领，或是统治者对起义军首领的诬称。　　杨公卿（？—621年）：隋末叛军首领，率众起事，后归王世充。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唐军攻克洛阳后，被杀。　　飞黄上厩（jiù）马：良马名。

[2]西京：即大兴城（隋唐长安城），即今陕西长安。

[3]告：祭告。　　太庙：古代帝王为祭拜祖先而营建的庙宇。

[4]严装：整理行装。　　果行：贯彻实行。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年（614年）八月己巳（初四日），隋炀帝从怀远镇班师回朝，邯郸一带的贼寇首领杨公卿率领八千名同党抄袭车架后的第八队，抢得四十二匹飞黄上廐马而去。冬季十月丁卯（初三日），隋炀帝抵达东都。己丑（二十五日），返回西京。用高丽使者和斛斯政祭告太庙。又征召高丽王高元入朝，高元最终还是没来。隋炀帝敕令将帅准备行装，再次图谋今后出兵，但最后未能出征。

【原文】

初，开皇之末，国家殷盛，朝野皆以高丽为意，刘炫独以为不可，作《抚夷论》以刺之[1]。至是，其言始验[2]。十一月丙申，杀斛斯政于金光门外[3]。

【注文】

[1]殷盛：富裕。　　朝野：朝廷和民间。　　刘炫（xuàn）（约546—约613年）：隋臣、经学家。字光伯，河间景城（今河北献县东北）人。年轻时与刘焯（chāo）学《毛诗》。隋文帝开皇中，参与撰写隋史及天文律历，与刘焯齐名，时称“二刘”。历任旅骑尉、太学博士等官。著《论语述议》《春秋攻昧》《五经正名》《春秋述议》《尚书述议》《毛诗述议》等书，均佚失。隋末变乱，饥寒而死。　　《抚夷论》：书名。刘炫认为不能征伐辽东，作《抚夷论》来讽刺。当时没有明白这个道理的人。等到大业的时候，三次征伐都不成功，刘炫的话得到验证。　　刺：用尖锐的话指出别人的坏处。

[2]始验：才应验。

[3]金光门：隋唐长安外郭城西面中门，故址在今西安西郊李家庄西北。

【译文】

起初，开皇末年，国家殷实繁盛，朝廷民间都认为可以讨伐高丽，只有刘炫认为不可行，作《抚夷论》来讥讽这些人。至此，他的话得到了应验。大业十年（614年）十一月丙申（初二日），隋炀帝在金光门外斩杀了斛斯政。

炀帝亡隋

【内容提要】

《炀帝亡隋》叙述了隋炀帝杨广即位以后，穷奢极欲，大兴土木，四处巡游，穷兵黩武，最后导致隋朝灭亡的历史过程。

隋炀帝即位之初，国家仓廪充实，人口繁多，国富兵强。隋炀帝通晓文学，颇有教养，言谈举止，也堂而皇之。但他爱慕奢华，喜好声色。大臣裴矩、宇文述、虞世基、裴蕴、郭衍等人善于阿谀逢迎，都获得他的宠信。

大业元年（605年），隋炀帝下诏营建东京。官吏监督劳役严苛急迫，服役丁男大量死亡。他下令开挖运河，大修宫苑，其中东都西苑修得穷极壮丽，宛若仙境。他还喜欢四处巡幸，炫耀国力，每次出游耗费都十分惊人。他曾下令搜罗各地的艺人汇聚到东都，大兴歌舞，昼夜不息。他仰慕秦始皇、汉武帝的功绩，一心想打通西域，使得四方胡人臣服。裴矩就投其所好，诱导胡人入朝，耗费巨大，使得中原疲惫不堪。

大业七年（611年），隋炀帝下诏讨伐高丽，导致山东地区赋役繁重，百姓贫困之极，无法生存，于是开始聚集起来进行反抗。邹平人王薄率领民众起义，揭开了隋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他写下了《无向辽东浪死歌》，号召民众起来反抗，不要到辽东送死。从此各地的义军和割据势力蜂拥而起，不可胜数。

面对各地民众的反抗，隋炀帝既不接受大臣的规劝，也不知对百姓进行抚恤，而是在首次讨伐高丽失败后，又于大业九年（613年）和十年（614年）接连两次发动征辽战争，几次征战都没有达到目的，反而消耗了大量国力，激起了更多的反抗。

到大业十三年（617年）前后，各地武装起义逐渐形成三支主力：一是以翟让、李密领导的瓦岗军，主要活动于黄河以南，多次大败隋军，威胁洛阳，成为当时农民军的主力。二是窦建德领导的河北起义军，转战于河北地区，并建立“夏”政权。三是杜伏威、辅公祏领导的江淮起义军，转战于江淮地区，并形成了对江都的战略包围。

随着农民起义风起云涌，统治阶级内部也出现分裂。太原留守李渊于大业十三年（617年），在晋阳起兵，迅速进兵关中，占领长安，立代王杨侑为帝。

隋炀帝见中原大乱，无意北返，想要在江南建都，进行据守。但他部下多为关中人，不愿久居江南，盼望回归，于是纷纷逃亡，甚至密谋叛乱。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司马德戡等在江都发动兵变，杀死隋炀帝，拥戴宇文化及为大丞相，率众北返。公元619年，宇文化及被窦建德所杀。618年，李渊废杨侑，自立为帝，建立唐朝，隋朝灭亡。

隋朝在隋炀帝的统治下虽然灭亡了，但隋朝在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上所进行的一系列改革，却为后来建立的唐朝所继承，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的盛世辉煌局面。

【原文】

隋文帝仁寿四年[1]。章仇太翼言于帝曰：“陛下木命，雍州为破木之冲，不可久居[2]。又谶云：‘修治洛阳还晋家[3]。’”帝深以为然，十一月乙未，幸洛阳，留晋王昭守长安[4]。丙申，发丁男数十万掘堑，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渡河至浚仪、襄城，达于上洛，以置关防[5]。癸丑，下诏于伊、洛营建东京[6]。

【注文】

[1]文帝：参见前“隋主”条注。

[2]章仇太翼：即卢太翼，生卒年不详。隋代著名术士。字协昭。河间（今河北河间）人。隋初，被太子杨勇召为府属。杨勇被废，没为官奴。他目盲，能以手摸字。史称其预言皆验。隋炀帝赐他姓卢，卒于洛阳。　　木命：按星命说，年辰有干支，依支划为十二生肖，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隋炀帝出生于己丑年（569年），属于木年。　　雍州：州名。原为古九州之一。东汉兴平元年（194年）置，治姑臧（今甘肃武威），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河西走廊地区。三国魏治所迁到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甘肃东南部、宁夏南部及青海黄河以南的部分地区。后辖境逐渐缩小，北魏辖京兆、冯翊、扶风、咸阳、北地五郡。隋开皇三年（583年）治所从故长安城迁于大兴城（即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大业三年（607年）又改雍州为京兆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为雍州。天授元年（690年）又改为京兆郡，其年又复为雍州。唐时辖今陕西秦岭以北、乾县以东、铜川以南、渭南以西地。开元元年（713年），改雍州为京兆府，雍州之名遂废。此外，东晋太元中曾侨置雍州，治襄阳（今湖北襄阳），辖今湖北丹江口、南漳（zhāng）以东，钟祥以北，大洪山、枣阳以西，河南西峡、方城以南，泌（bì）阳以西地区。梁以后缩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改为襄州。　　破木之冲：按照星命说，木命兴旺在卯位，就是东方的位置；雍州在西，属于酉位也，故称为破木之冲。冲指重要之处。

[3]谶（chèn）：迷信的人指将要应验的预言、预兆。　　修治：治理、修整。　　洛阳：中国古代著名古都之一。位于今河南洛阳。本作“雒阳”，三国魏改称“洛阳”。历史上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武周等王朝先后建都于此。隋唐时期为东都。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洛阳东北。隋大业元年（605年）迁至今河南洛阳。

[4]深以为然：认为很对。　　乙未：干支纪年中的第32个。此处十一月乙未即十一月初三。　　昭：即杨昭（584—606年），隋炀帝的长子，隋太子。萧皇后所生，号大曹主。12岁立为河南王。仁寿初，改封晋王，拜内史令，兼左卫大将军，转雍州牧。隋炀帝即位，留守京师。大业元年（605年），立为皇太子。大业二年（606年）病卒。

[5]掘堑（qiàn）：挖掘沟堑。　　龙门：即“禹门”，在今山西河津西北和陕西韩城东北的黄河峡谷中。黄河至此两岸峭壁夹峙，形如门阙，故名“龙门”。也为郡、县名。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县，治今山西河津。北宋宣和二年（1120年）改为河津。西魏置郡，治龙门（今山西河津），隋开皇初废。　　长平：指长平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战国赵地，秦将白起攻赵，坑杀赵降卒四十万于此。　　汲郡：郡名。西晋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汲县（今河南卫辉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新乡、卫辉、辉县、获嘉、修武等市、县地。其后治所、辖境屡有变迁。隋初废。隋炀帝大业年间（605—618年）复置，治卫县（今河南淇县东），辖卫县、汲县、隋兴、黎阳、内黄、汤阴、临河、澶水八县。后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卫州（武德初治卫县〈今河南淇县东〉；贞观初移治汲县〈今河南卫辉〉）为汲郡。　　临清关：地名。在河南新乡市东北，古黄河北岸，为当时的水路咽喉。　　浚（xùn）仪：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南开封。北朝、隋、唐先后为陈留郡、梁州、汴州治所；五代、宋与开封同为开封府治所。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改名祥符。　　襄城：郡、县名。西晋武帝司马炎泰始二年（266年）置郡。治襄城（今河南襄城）。辖襄城、繁昌、郏（jiá）县、定陵、父城、昆阳、舞阳七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南襄城、郏县、舞阳等县地。隋初废。隋炀帝大业又曾改汝州（治汝原，即今河南汝州）为襄城郡，治承休（今河南汝州），辖承休、梁县、郏（jiá）城、阳翟、汝源、汝南、鲁县、犫（chōu）城八县。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河南襄城。　　上洛：郡名。西晋泰始二年（266年）置。治上洛（今陕西商洛商州区）。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丹江上游、河南熊耳山西北洛河上游地区。其后辖境缩小。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隋大业复置，治上洛（今陕西商洛商州区），辖上洛、商洛、洛南、丰阳、上津五县。后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商州为上洛郡。　　关防：关隘有军队驻守的地方。

[6]伊：即伊河。洛河支流。发源于河南栾川西部，伏牛山北麓，向东北流经栾川、嵩县、伊川、洛阳、偃师，至杨村东汇入洛河。全长265公里，流域面积6029平方公里。　　洛：即洛河。黄河支流。发源于陕西洛南秦岭华山南麓木岔沟，向东流经河南卢氏、洛宁、宜阳、洛阳、偃师，至杨村与伊河汇合后名伊洛河，在巩义神堤汇入黄河。河长447公里，流域面积1.29万平方公里。　　东京：即隋唐洛阳城，在今河南洛阳。

【译文】

隋文帝仁寿四年（604年）。章仇太翼对隋炀帝杨广说：“陛下是木命，雍州为克木之处，不能长期居住。又有谶语说：‘修治洛阳还晋家。’”隋炀帝对此深表赞同，十一月乙未（初三日），隋炀帝临幸洛阳，留下晋王杨昭镇守长安。丙申（初四日），征发数十万丁男挖掘沟堑，从龙门向东连接长平、汲郡，直抵临清关，越过黄河到达浚仪、襄城，直达上洛，用以布置关防。癸丑（二十一日），隋炀帝下诏在伊水、洛水间营建东京。

隋洛阳城示意图

【原文】

炀帝大业元年春三月丁未，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1]。废二崤道，开葼册道[2]。敕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显仁宫，南接皁涧，北跨洛滨[3]。发大江之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4]。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5]。辛亥，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通济渠[6]。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7]。复自板渚引河历荥泽入汴[8]。又自大梁之东引汴水入泗达于淮[9]。又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杨子入江[10]。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余所[11]。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12]。东京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成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13]。又作天经宫于东京，四时祭高祖[14]。

【注文】

[1]杨达（551—612年）：隋代官吏。字士达。隋观德王杨雄的弟弟，杨绍的儿子。北周时，官至仪同、内史下大夫。隋朝建国，任给事黄门侍郎，进子爵。参与讨伐吐谷浑，后兼吏部侍郎，授开府仪同三司，转任内史侍郎，历任刺史、工部尚书、纳言等职。隋炀帝时，为右武卫将军。隋军攻高丽，卒于军中，其女为武则天的母亲。　　将作大匠：官职名。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置，掌修建宫室、宗庙、陵寝等。新莽改名都匠。东汉复旧。三国沿置。两晋、南朝不常置，常以他官兼领，梁、陈改称大匠卿。北魏仍置，从三品。北齐为将作寺长官，从三品。隋文帝开皇二十年（600年）至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大业五年（609年）至大业十三年（617年）曾改名将作大监。唐朝复旧，从三品，后屡有更改，唐玄宗时定名为将作大监。　　洛州：州名。北魏置，治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孝文帝太和中改为司州。东魏时又改洛州，辖洛阳、河阴、新安、中川、河南、阳城六郡。隋废。唐朝初年又改河南郡为洛州，治洛阳（今河南洛阳）。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改名为河南府。　　州：行政区名。先秦时即有州之称，汉武帝于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州，即十三个监察区，州设刺史。另在三辅（京兆、右扶风、左冯翊）、三河（河内、河南、河东）、弘农七个郡设司隶校尉部，与州同级，合称为十四部州。东汉时州已成为一级行政区划，下辖若干郡，形成州、郡、县三级制。魏晋南北朝时沿用，州的数目大为增加，但辖境则大都缩小。隋初废郡，州直接辖县。隋炀帝时又废州，采用郡、县二级制。唐初改郡为州，唐天宝初再度用郡制，不久即恢复州。之后不再设郡，州成为县上一级的行政区。明清时期，直属于布政使司称直隶州，辖县；隶属于府的州，称属州，地位则相当于县。　　郭：本义是外城，即在城的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也泛指城市。　　富商大贾（gǔ）：也作“富商巨贾”。指有大量钱财的商人。　　实：充满；充实；填塞。

[2]二崤（xiáo）道：通过崤山的南北两条通道，为崤函古道的一部分，古道在陕州城（今河南三门峡境内）以东的交口分为南北崤道，因此又叫“二崤古道”。南崤道，由交口南折往东，因开凿时较早，习惯上称“周秦古道”。北崤道。由陕州城向东，至硖石与南崤道的周秦古道重合，这条道开通于东汉末年，据记载是当时曹操为了西征方便，加之南道险远才开通的，习惯上又叫“曹魏古道”。崤山，又名嵚（qīn）崟（yín）山。在河南西部，属秦岭东段的北支脉。呈东北—西南走向，延伸于黄河与洛河之间。　　葼（zōng）册道：道路名。具体走向不详。

[3]内史舍人：官职名。即中书舍人，隋改称内史舍人，属内史省，负责起草诏令，参与机密，从五品。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称内书舍人，唐武德三年复称中书舍人。　　封德彝（yí）（568—627年）：隋、唐大臣。名伦，字德彝。观州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人。隋开皇末为杨素行军记室，因善于揣摩帝后的心意，被杨素所看重，举荐他任内史舍人。江都兵变后，宇文化及专断政事，任他为内史令。入唐为内史舍人，随秦王李世民讨王世充、退突厥兵，都参议有功，任检校吏部尚书，封密国公。武德六年（623年）任侍郎兼中书令。太宗即位，任尚书右仆射。议事多无定论，常持两端，贞观元年（627年）卒。　　显仁宫：宫殿名。隋炀帝营建。在今河南宜阳西南。　　皁（zào）涧：河流名。即涧水，源出河南渑（miǎn）池东北，向东南流与渑水汇合，向东流经新安南至洛阳西折向南入洛河。　　洛滨（bīn）：洛水之滨。

[4]大江：即长江。参见前“长江”条注。　　五岭：即南岭，山名。通常指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岭。这五岭组成了我国华南南岭山脉的主体，在湘、赣和粤、桂等省的边境。　　奇材异石：奇异的木材和怪石。　　输：从一个地方运送到另一个地方。

[5]海内：古人认为我国国境四面环海，就以“海内”指国境之内。　　嘉木：美好的树木。　　异草：奇异的花草。　　珍禽奇兽：珍奇的飞禽，罕见的走兽。珍，贵重的；奇，特殊的。　　实：填充、充实。　　园苑（yuàn）：即园囿。即有围墙，布置亭榭石木，畜有鸟兽的帝王花园。

[6]皇甫议：生卒年不详。隋代大臣，隋炀帝时为尚书右丞，负责征发百姓开凿通济渠。　　淮北：淮河以北。　　通济渠：隋代大运河的一部分。大业元年（605年）开凿，当年三月开工，八月完成，主要利用已有运河渠道，加以拓宽而成。通济渠具体路线是以东都的西苑为起点，然后引谷水、洛水入黄河。进入黄河后利用黄河的一段河道直达板渚（zhǔ）（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东北）。再引黄河水南流，利用睢水、泗水等河道，经过现在的河南、安徽、江苏三省部分地区，至江苏盱（xū）眙（yí）入淮河，全长约650公里。

[7]西苑：隋炀帝在东都洛阳所建苑囿，在今河南洛阳。　　谷：谷水。旧作穀水。即今河南洛河支流涧水及其上游渑池南渑水。　　洛水：即洛河。

[8]板渚：黄河河段名。也称板城渚口。在今河南荥阳北，北邙（máng）乡刘沟村西北黄河河道中。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开通济渠，自此引河水。　　荥（xíng）泽：湖泊名。故址在今河南郑州西北古荥北。即《书·禹贡》的荥波，和古代的黄河中游及济水相通，是黄河水沿古济水溢出后聚积而成。西汉平帝以后，渐淤为平地。　　汴（biàn）：即汴水，古水名。古称卞水，原指今河南荥阳西南索河。后指汴渠，即卞水所入荥阳一带从黄河分出的狼汤渠（即古鸿沟）。魏、晋之际，自荥阳汴渠东循狼汤渠至今开封，又自开封东流，在今江苏徐州转入泗水。隋开通济渠，因中间自今荥阳至开封一段就是原来的汴水，故唐、宋人遂将自出黄河至入淮水的通济渠东段全流统称为汴水、汴河或汴渠。开封以东一段汴水，有时改称为古汴河。

[9]大梁：地名。战国魏国国都。在今河南开封西北。隋唐以后，通称今开封为大梁。　　泗（Sì）：即泗水，河流名。源自今山东泗水东蒙山南麓，西流经泗水、曲阜、兖州等地，折向南流，在今江苏淮安西南入淮河。金后自徐州以下河道为黄河所夺，元后今山东济宁东南鲁桥镇至徐州一段又成为大运河的一部分，从此泗水之名仅限于鲁镇以上河段。

[10]淮南：淮河南面。　　邗（hán）沟：古运河名。又名邗江、邗溟（míng）沟、渠水、韩江、山阳渎（dú）、中渎水、淮阳运河、里运河。故道自今江苏扬州南引长江水北过高邮西，折向东北入射阳湖（今宝应县东），又西北至淮安北入淮河，东汉时建安初广陵太守陈登改凿新道自今高邮直接向北达淮安。隋大业元年（605年）重开邗沟。唐改称漕河、官河或合渎渠。　　山阳：县名。东晋义熙中置，治今江苏淮安。1914年改名淮安。　　杨子：即扬子，县名。故址在今江苏仪征东南。

[11]御道：供帝王通行的道路。　　离宫：古代帝王在都城之外的宫殿，也泛指皇帝出巡时的住所。

[12]王弘：生卒年不详。隋臣，曾为扬州长史，隋炀帝即位，入为黄门侍郎，曾攻讦（jié）辛公义等良臣。隋炀帝开运河，派其前往负责造龙舟、杂船，耗费巨大，劳民伤财。　　龙舟：专供皇帝乘坐的船只。

[13]督役：即监工。　　严急：严厉急迫。　　役丁：服劳役者。　　所司：即有司。指主管的官吏或部门。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历代沿用。也为官吏和官署的泛称。　　成皋：地名。春秋郑建邑，又名虎牢，战国属韩，汉置成皋县，在今河南荥阳汜（Sì）水镇。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改名汜水。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贞观初废。成皋为洛阳长安之间的要津，自古为军事要地。　　河阳：县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故治在今孟州槐树乡桑洼村。属河内郡。新莽改称河亭。东汉、魏、晋、北魏均称河阳。北魏太和中至东魏元象元年（538年）先后筑河阳三城，河阳三城就成为洛阳以北军事重镇。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废县为关。隋开皇十六年（596年），重置县，治今河南孟州南。唐武德初改为大基，置河阳宫，武德八年（625年）废，复称河阳。咸亨五年（674年）复置大基，唐玄宗李隆基时又改为河阳。金代县治移到今河南孟州，明代废。　　相望于道：指道路上到处可以看到，连绵不绝。

[14]天经宫：隋朝宫殿名。在洛阳，大业元年隋炀帝所造。　　四时：四季。　　高祖：即隋文帝杨坚，庙号高祖。

隋朝大运河示意图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春季三月丁未（十七日），下诏令杨素和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使壮丁二百万人，还迁徙洛州外城的居民和各州的富商大贾数万户到此以充实东京。废弃二崤道，开通葼册道。敕令宇文恺和内史舍人封德彝等人营建显仁宫，显仁宫向南连接皁涧，北面跨到洛水岸边。征收长江之南、五岭以北的奇材异石，运送到洛阳。又寻求国内嘉木异草，珍禽异兽，以充实皇室的苑囿。辛亥（二十一日），隋炀帝命令尚书右丞皇甫议征发河南、淮北各郡的百姓，前后共一百多万，开挖通济渠。从西苑引谷水、洛水直通黄河。又从板渚引黄河水经过荥泽进入汴水。又从大梁东面引汴水进入泗水通到淮水。又征发淮南百姓十多万人开凿邗沟，从山阳到达杨子进入长江。沟渠宽四十步，沟渠旁边都修筑御道，栽种柳树，从长安到江都设置离宫四十多座。庚申（三十日），派遣黄门侍郎王弘等人前往江南监造龙舟和其他船只数万艘。东京官吏监督劳役严苛急迫，服役的壮丁死亡的达到十分之四五，有关部门用车运载死亡的壮丁，东到成皋，北至河阳，道路上到处可见连绵不断的车辆。又在东京建造天经宫，每年四季祭祀隋文帝杨坚。

【原文】

夏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余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出水百余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向背如神[1]。海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2]。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3]。宫树秋冬雕落，则翦彩为花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4]。沼内亦翦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5]。十六院竞以殽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6]。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7]。

【注文】

[1]海：此处指湖泊。　　周：周长。　　方丈：又名方壶，神话中仙人居住的三座神山之一。此处为洛阳西苑所筑的假山。　　蓬莱：又称“蓬壶”。神话中仙人居住的三座神山之一。此处为洛阳西苑所筑的假山。　　瀛（yíng）洲：也作“瀛州”，神话中仙人居住的三座神山之一。此处为洛阳西苑所筑的假山。　　台观：指楼台馆阁等高大建筑物。　　罗络：即“罗落”。布列。　　向背：正面和背面；面对和背向。

[2]龙鳞渠：洛阳西苑北面一条人工水道，蜿蜒盘亘，依地形高低而曲折跌宕，形如龙鳞，故名。　　萦（yíng）纡（yū）：盘旋弯曲；回旋曲折；萦回。

[3]四品夫人：后宫妃嫔的品级，等同于四品官员。　　楼观：指楼殿之类的高大建筑物。　　穷极：穷尽；极尽。

[4]宫树：宫中树木。　　翦彩：剪裁彩帛。翦，同“剪”。　　缀（zhuì）：装饰。　　色渝（yú）：颜色旧了。渝，改变。　　易：改换。　　阳春：春天；温暖的春天。

[5]沼：沼池。　　荷芰（jì）：即艾荷，出水的荷，指荷叶或荷花。　　菱（líng）芡（qiàn）：菱角和芡实。　　乘（shèng）舆（yú）：天子和诸侯所用车辆。此处指皇帝用车。　　游幸：指帝王或后妃出游。　　布之：布置一番。

[6]殽（yáo）羞：美味佳肴。　　精丽：精美华丽。　　相高：一争高下。　　求市：以求获得。　　恩宠：恩惠与宠爱。即帝王对臣下的优遇宠幸。也泛指对下属的宠爱。

[7]清夜游曲：曲名。用曹植“清夜游西园”的诗句命名的曲调。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夏季五月，修筑西苑，周长二百里。里面有一个湖，湖周长十几里，湖中建造了方丈、蓬莱、瀛洲各座仙山，高出水面一百多尺，台观、宫殿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山上，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宛如仙境。湖北面有龙鳞渠，蜿蜒流入湖内。沿着龙鳞渠兴建了十六院，院门都面向龙鳞渠，每院都以四品夫人主管，堂殿楼观，极尽华丽。宫中树木秋冬季节树叶凋落，就剪裁彩帛充当花叶，点缀在枝条上，颜色旧了就换上新的，景色常常如同阳春一般。沼池里也剪裁彩帛当作荷、芰、菱、芡，隋炀帝乘辇巡游，就破冰布置一番。十六院竞相以美味佳肴的精美奇丽来一较高下，以求得或换取隋炀帝的恩宠。隋炀帝喜欢在月光之夜带领数千宫人骑马在西苑游玩，还写了《清夜游曲》，在马上演奏。

【原文】

秋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发显仁宫，王弘遣龙舟奉迎。乙巳，上御小朱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龙舟[1]。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2]。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3]。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4]。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楼船、板（）、黄篾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载内外百司供奉之物[5]。共用挽船士八万余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余人，谓之“殿脚”，皆以锦彩为袍[6]。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八棹、艇舸等数千艘，并十二卫兵乘之，并载兵器、帐幕，兵士自引，不给夫[7]。舳舻相接二百余里，照曜川陆，骑兵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8]。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多者一州至百，极水陆珍奇[9]。后宫厌饫，将发之际，多弃埋之[10]。

【注文】

[1]小朱航：船只名。　　漕（cáo）渠：人工挖掘或疏浚的主要用于漕运的河道，指运河。

[2]四重（chóng）：四层。重，层。　　正殿：宫殿或庙宇里位置在中间的主殿。　　朝堂：朝廷议政之处。也泛指朝廷。　　内侍：此处指宦官。宦官为阉割后的男性在宫廷内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员的官员。

[3]皇后：皇帝的正妻。　　翔螭（chī）舟：舟船名。螭为古代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古建筑或器物、工艺品上常用它的形状作装饰。　　制度：规制形状。　　差小：规模小一些。

[4]浮景：舟船名。　　水殿：帝王所乘的豪华舟船。

[5]漾（yàng）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fú）、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楼船、板（tà）、黄篾（miè）：皆为隋炀帝巡幸时的舟船名。　　后宫：原指嫔妃住的宫室。此处代指妃嫔。　　僧（sēng）尼：和尚和尼姑。　　道士：道教徒。　　蕃（fān）客：古代对外国商旅的泛称。　　内外：朝廷和地方。　　百司：百官。　　供奉：特指贡献给帝王。

[6]挽：拉，牵引。

[7]平乘：大船名。又名平乘舫。　　青龙：古代战舰名。相传为三国吴孙权始造，以牛皮包裹，高十五丈，为古代的大型战舰。　　艨（méng）艟（chōng）：也作“艨冲”。古代战船。　　艚：船名。　　八棹（zhào）：战舰名。棹为划船的一种工具，形状和桨类似。　　艇舸（gě）：大小战船。艇，轻便的小船。舸，大船。

[8]照曜（yào）：即“照耀”。光芒照射。　　川陆：水陆。　　翊（yì）：辅佐，帮助。　　蔽（bì）野：遮盖原野。形容数量众多。

[9]（yú）：古同“舆”。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后泛指车。　　极：极尽。

[10]厌饫（yù）：吃饱；吃腻。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秋季八月壬寅（十五日），隋炀帝杨广巡幸江都，从显仁宫出发，王弘派遣龙舟前来迎奉。乙巳（十八日），隋炀帝乘坐小朱航，从漕渠出洛口，登上龙舟。龙舟有四层，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上层建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有一百二十个房间，都用黄金美玉装饰；下层是内侍居住的地方。皇后乘坐翔螭舟，规制小一些，但内部装饰和龙舟没有差别。另外有浮景船九艘，三层，都是水殿。还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楼船、板、黄篾等船数千艘，由后官、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坐，以及运载朝廷内外百官供奉的物品。这些船一共用拉船的纤夫八万多人，其中拉挽漾彩以上船只的有九千多人，被称为“殿脚”，都穿着锦彩袍子。另有平乘、青龙、艨艟、艚、八棹、艇舸等数千艘船，全都由十二卫的将士乘坐，还运载着兵器、帐幕，兵士自己拉纤，不配给民夫。船只首尾相连达二百多里，流彩溢光照耀河流陆地，骑兵护卫者在两岸跟随行进，旌旗遮蔽了山野。所经过的州县，五百里内都命令让进献食物，多的一州进贡达到一百多车，极尽各种水陆珍奇。后宫嫔妃宫人都吃腻了，准备出发的时候，很多都被丢弃埋掉。

【原文】

二年春正月辛酉，东京成，进将作大匠宇文恺位开府仪同三司[1]。

【注文】

[1]进：晋升。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春季正月辛酉（初六日），东京建成，晋升将作大匠宇文恺为开府仪同三司。

【原文】

二月丙戌，诏吏部尚书牛弘等议定舆服、仪卫制度[1]。以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使之营造，送江都[2]。稠智思精巧，博览图籍，参会古今，多所损益[3]。衮冕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为之[4]。又作黄麾三万六千人仗，及辂辇车舆，皇后卤簿，百官仪服，务为华盛，以称上意[5]。课州县送羽毛，民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毦之用者，殆无遗类[6]。乌程有高树踰百尺，旁无附枝，上有鹤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根[7]。鹤恐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时人或称以为瑞，曰：“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毛羽[8]。”所役工十万余人，用金银钱帛巨亿计[9]。帝每出游幸，羽仪填街溢路，亘二十余里[10]。三月庚午，上发江都。夏四月庚戌，自伊阙陈法驾，备千乘万骑入东京[11]。辛亥，御端门，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赋[12]。制五品已上文官乘车，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马加珂，戴帻，服袴褶[13]。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14]。

【注文】

[1]吏部尚书：官职名。吏部长官。三国曹魏改选部为吏部后始称。主管铨选，地位重要。西晋时因为其职任为各部尚书之最故称“大尚书”。南北朝时除北周称“吏部中大夫”外均称吏部尚书。魏、晋、南朝皆三品（梁十四班），北魏、北齐三品。西魏末、北周改置吏部中大夫。隋、唐皆置为六部尚书之首，掌六品以下文官铨选，正三品。唐代曾一度改称司列太常伯、天官尚书、文部尚书，不久又恢复旧称。宋初为迁叙官，元丰改制后始实领其职事。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成为直接对皇帝负责的中央高级行政官员，正二品。清代吏部尚书满、汉各一人，从一品，但权力却大为降低。清末废。　　议定：商议决定。　　舆服：车舆冠服与各种仪仗。古代车舆与冠服都有定式，以表尊卑等级。

[2]太府少卿：官职名。北魏始置，为太府卿副手。四品上。北齐置为太府寺次官，四品上。历朝沿置。隋员二人，从四品。唐员二人，从四品上，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外府大夫、司府少卿，不久各复旧。北宋初为寄禄官，神宗元丰改制后，始掌职事，正六品。

[3]智思：即智慧，才智。　　参会：参酌综合。　　损益：增减。

[4]衮（gǔn）冕（miǎn）：即衮衣和冕。古代帝王与王公的礼服和礼冠。皇帝、王公贵族在祭祀等重大庆典活动时穿戴用的正式服装。　　皮弁（biàn）：古冠名。用白鹿皮制成。　　漆纱：用漆刷过的纱。

[5]黄麾（huī）：古代天子或大臣所乘车舆的装饰品。　　辂（lù）：一种大车。　　辇（niǎn）：用人拉着走的车子，后多指天子或王室坐的车子。　　车舆（yú）：也作“车”。车辆；车轿。　　卤（lǔ）簿：古代帝王驾出时扈从的仪仗队。出行之目的不同，仪式也各别。自汉以后也用于后妃、太子、王公大臣。唐制四品以上都给卤簿。　　仪服：礼服。　　华盛：繁华兴盛。　　称（chèn）：符合。

[6]课：征收。　　网罗：本为捕捉鸟兽的工具，指多方面地搜求。　　被（pī）：古同“披”。覆盖。　　氅（chǎng）毦（ěr）：一种羽毛饰物。　　殆（dài）：大概，几乎。　　遗类：指残存者。

[7]乌程：县名。秦置。治今浙江吴兴南。东晋义熙初移治今浙江吴兴。1912年废。　　鹤：鹤科鸟类的通称。

[8]氅毛：指一种鹤科水鸟的羽毛，用以做衣服和仪仗中的旗幡。　　瑞：吉祥，好预兆。　　羽仪：仪仗中以羽毛装饰的旌旗之类。

[9]巨亿：数以亿计。极言其多。

[10]溢（yì）：充满。

[11]伊阙：县名。隋开皇十八年（598年）置，治今河南伊川西南，北宋熙宁五年（1072年）废。也为山名。又名阙塞山、龙门山。因两山相对如阙门，伊水流经其间，故名。　　法驾：天子车驾的一种。天子的卤簿分大驾、法驾、小驾三种，其仪卫之繁简各有不同。

[12]端门：宫城的正南门。　　大赦（shè）：帝王对全国已判罪犯普遍赦免或减刑，一般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等重大喜庆时实施。

[13]制：帝王的命令。　　弁服：古代贵族的帽子和衣服。随场合而异，有韦弁服、皮弁服、冠弁服、服弁服等。　　珂（kē）：马笼头的装饰。　　帻（zé）：古代的头巾。　　袴（kù）褶（zhě）：服装名。上穿褶，下着裤，外不加裘裳，故称。汉末开始有，起初为骑服。南北朝很盛行，也用作常服、朝服。唐末渐废。

[14]文物：指礼乐制度。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二月丙戌（初一日），隋炀帝杨广下诏，责令吏部尚书牛弘等人商议确定车马、服饰、仪仗、侍卫制度。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派他负责营造，并送到江都。何稠构思精巧，他博览图书，参考融会古今，对前朝的制度在很多地方都做了增减。在皇帝的朝服和皇冠上描绘了日、月、星、辰，皮帽用漆纱制成。又制作了三万六千人的黄麾仪仗，以及路辇车舆，皇后的仪仗，百官的礼服，都务求华丽隆盛，以符合隋炀帝的心意。督征各州县进奉羽毛，百姓因此前去捕捉禽鸟，在水陆各处都设立罗网，凡是能够作为装饰用的禽兽，几乎都被捕得一只不剩。乌程县有棵大树超过一百尺高，旁边没有枝杈，树上有个鹤巢，百姓想把它取下来，但无法攀上，于是就砍伐树的根部。鹤恐怕人们杀死它的幼鹤，就主动拔下氅毛扔在地上，当时有人就把这事视为祥瑞，说：“天子建造毛羽仪仗，鸟兽就主动进献毛羽。”当时所役使的工匠达十万多人，耗费的金银钱帛用亿万计算。隋炀帝每次外出游玩巡幸，毛羽仪仗都填满街道，塞满道路，连绵二十多里。三月庚午（十六日），隋炀帝从江都出发。夏季四月庚戌（二十六日），从伊阙开始布设皇帝的车辆，配备了上千辆车和上万名骑士进入东京。辛亥（二十七日），隋炀帝驾临宫城的正南门，大赦天下，免除全国当年的田租赋税。下达制书，五品以上文官的乘车，在上朝时穿戴的朝服礼冠，服饰佩玉；武官的马匹用珂贝装饰，戴上头巾，上身穿褶，下身穿裤，外不加裘裳。文物典章的兴盛，近代以来没有能比得上的。

【原文】

秋七月甲戌，元德太子昭薨，帝哭之，数声而止，寻奏声伎，无异平日[1]。八月辛卯，封皇孙倓为燕王，侗为越王，侑为代王，皆昭之子也[2]。九月乙丑，立秦孝王子浩为秦王[3]。

【注文】

[1]元德太子昭：即太子杨昭。　　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大臣死去。　　声伎（jì）：也作“声技”。指歌舞等技艺。

[2]倓（tán）：即杨倓（603—618年），隋炀帝的孙子，杨昭的长子，受炀帝宠爱。封燕王。大业十四年（618年）与隋炀帝一同被杀，年仅十六。　　侗（tǒng）：即杨侗（？—619年）隋炀帝的孙子，杨昭的幼子。字仁谨。隋炀帝即位后立为越王。隋炀帝去江都，他留守东都洛阳。大业十四年（618年），宇文化及等人杀死隋炀帝后，他得元文都、王世充等人拥立，在东都继位，改元皇泰。次年，被王世充所废，不久被杀。　　侑（yòu）：即杨侑（605—619年）。隋朝末代皇帝隋恭帝。隋炀帝的孙子，杨昭的儿子，初封陈王，后改封代王。隋炀帝外巡时，留镇京师。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自太原起兵，攻入长安，立他为帝，改元义宁。次年，被迫禅位给李渊。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被杀，谥号恭皇帝。

[3]秦孝王：即杨俊（571—600年），隋文帝杨坚第三子。字阿祗（zhī）。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封秦王，历任洛州刺史、秦州总管、扬州总管、并州总管等职。灭陈时任山南道行军元帅，节度长江中游各军。为官颇有政绩，但生活奢侈糜烂，因此被免官，后归长安病死。　　王：爵位名。隋朝为九等爵之第一等，正一品。其中以皇伯叔昆弟、皇子为亲王，以承继亲王者为嗣王。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余皆废。　　浩：即杨浩（？—618年），隋末宇文化及所立傀儡皇帝，隋文帝杨坚第三子杨俊的儿子。杨俊因奢侈而被免官，他母亲崔氏因毒杀杨俊而被处死，杨浩因此失去官爵。隋炀帝即位，袭爵秦王。大业十二年（616年），跟随隋炀帝至江都。大业十四年（618年），江都之变后，宇文化及立他为帝，自任大丞相，掌朝政。不久率军北还，被李密打败，后宇文化及想要称帝，于是将杨浩杀死。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秋季七月甲戌（二十二日），元德太子杨昭去世，隋炀帝杨广悼哭，只哭了几声就停止了，不久，又让演奏音乐，歌伎演唱，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八月辛卯（初九日），封立皇孙杨倓为燕王，杨侗为越王，杨侑为代王，他们都是杨昭的儿子。九月乙丑（十四日），立秦孝王杨俊的儿子杨浩为秦王。

【原文】

冬十月，置洛口仓于巩东南原上，筑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以还，置监官并镇兵千人[1]。十二月，置回洛仓于洛阳北七里，仓城周回十里，穿三百窖[2]。

【注文】

[1]巩：即巩县，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巩义西北，北齐废，隋开皇十六年（596年）复置。　　原：同“塬（yuán）”。黄土高原地区因冲刷形成的高地，四边陡，顶上平。　　仓城：守护仓库的城池。

[2]回洛仓：隋朝粮仓。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建。位于隋朝洛阳城北。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冬季十月，在巩县东南的平地上设置洛口仓，修筑仓城，周长二十多里，开凿了三千口粮窖，每窖可以容纳八千石以上的粮食，配置了监官和一千人的守护士兵。十二月，在洛阳北七里设置回洛仓，仓城周长十里，开凿三百口粮窖。

【原文】

初，齐温公之世，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散乐，周宣帝时，郑译奏征之[1]。高祖受禅，命牛弘定乐，非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2]。帝以启民可汗将入朝，欲以富乐夸之[3]。太常少卿裴蕴希旨奏括天下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4]。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乐者，皆直太常[5]。帝从之。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阅之于芳华苑积翠池侧[6]。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覆于地[7]。又有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8]。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欻然腾过，左右易处[9]。又有神鳌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10]。伎人皆衣锦绣缯彩，舞者鸣环佩，缀花毦[11]。课京兆、河南制其衣，两京锦彩为之空竭[12]。帝多制艳篇，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播之，音极哀怨[13]。帝甚悦，谓明达曰：“齐氏偏隅，乐工曹妙达犹封王[14]。我今天下大同，方且贵汝，宜自修谨[15]。”

【注文】

[1]齐温公：即北齐后主高纬（556—578年），字仁纲。高湛长子。北齐清河四年（565年）即位。尊父为太上皇。高纬宠信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等佞（nìng）臣。赋役沉重，吏治败坏。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高纬被俘，封温国公，不久被赐死。　　鱼龙：即“鱼龙百戏”。古代百戏杂耍节目。百戏是对古代乐舞杂技表演的总称。秦朝时百戏产生。汉代民间的各种演出总称为“百戏”，包括歌舞、杂技、武术等。南北朝以后“百戏”也称作“散乐”。隋、唐、北宋时百戏颇为流行，元朝以后“百戏”被各种乐舞杂技的专名所取代。　　山车：指供宫苑娱乐用的扎着山林状棚阁的彩车。此处指该项百戏杂耍名。　　周宣帝：即宇文赟（yūn）（559—580年），北周皇帝。字乾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长子。保定元年（561年），封鲁国公。建德元年（572年），立为皇太子。宣政元年（578年），即位。次年改元大成。即位后，巡行游宴，不理朝政。所居宫殿，穷奢极丽。群臣规谏，动辄加罪。导致内外恐惧，人不自安。大成元年（579年），传位于皇太子宇文衍，自称太上皇，又称天元皇帝。次年五月病死。谥号宣。　　郑译（540—591年）：隋代大臣。字正义，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人。他博览群书，善骑射，尤善音乐。北周时，历任左侍上士、御正下大夫、太子宫尹。北周宣帝宇文赟时，拜开府，迁内史上大夫，进封沛国公。因与杨坚有同学之交，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病危，与刘昉（fǎng）等密谋引杨坚入宫辅政。杨坚辅政后，任柱国、相府长史，帮助杨坚夺取帝位。入隋，因不亲职务，又卖官鬻（yù）狱，名声恶劣，未得重用。曾任隆、岐两州刺史，转而参与议修乐律，修成《乐府声调》，今佚。

[2]受禅（shàn）：接受禅让。指王朝更迭，新皇帝承受旧帝让给的帝位。禅让（位）本为原始社会末期推选部落首领的制度，反映了原始社会末期的军事民主制传统。禹死后，他的儿子启以父传子的方式继承了王位，以后历代相沿。禅让制遂废。夏代之后，世袭王朝更替，朝中权臣夺取帝位，多通过禅让方式，以取得正统性，但实际上与原始社会的禅让制度不同。　　正声：符合音律的标准乐声。此处指郑译等所定之乐。　　清商：即清乐，也称为清商乐。是指汉魏六朝的乐府音乐，流传下来的歌词即当时的乐府诗。　　九部：即九部乐。古代宫廷燕乐。流行于隋和唐初。隋初燕乐设七部乐，即国伎、清商、高丽、天竺、安国、龟兹、文康等乐。隋大业中改清商为清乐，改国伎为西凉，增加疏勒、康国两部，为九部乐。唐武德初，去掉天竺和文康两部，增设宴乐和扶南两部。　　四舞：四类乐舞，即鞞（pí）、铎（duó）、巾、拂（fú）四舞。

[3]富乐：音乐丰富。夸：夸耀。

[4]太常少卿：官职名。北魏置，为太常之副，四品上。北齐置太常寺，太常少卿为太常寺次官，四品上。历朝沿置，也称太常寺少卿。隋、唐为正四品上。唐高宗李治、武则天时曾改名奉常大夫、司礼少卿，不久即恢复旧称。历朝沿置。　　裴蕴（yùn）（？—618年）：隋臣。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初在陈朝为官，任直阁将军、兴宁令。隋灭陈之战中为内应。入隋，位开府仪同三司，历任洋、直、棣等州刺史，善于吏事。隋炀帝初，任太常少卿。后为民部侍郎。后授御史大夫，参掌机密。他独断专行，任性生杀，以致法纪崩坏，民怨沸腾，江都兵变时被杀。　　希旨：也作“希指”。迎合在上者的意旨。　　括：收罗。　　乐户：古代供统治阶级取乐的人户，专门从事吹弹歌唱，名隶乐籍，户称“乐户”。其社会地位低贱。

[5]庶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　　直：担任。

[6]芳华苑：宫苑名。隋造。有泉极冷，因以为名。也名芳华神都苑，在东都洛阳。　　积翠池：湖泊名。洛阳西苑，谷、洛二水在此相会。

[7]舍利兽：乐舞等场合所表演的舞蹈，用人扮演的一种瑞兽。　　激水：湍急的水流。　　衢（qú）：大路，四通八达的道路。　　鼋（yuán）鼍（tuó）：大鳖和猪婆龙。　　龟（guī）：爬行动物的一科，腹背都有硬甲，头尾和脚能缩入甲中，耐饥渴，寿命很长。　　鳖（biē）：爬行动物，生活在水中，形状像龟，背甲上有软皮，无纹。肉可食，甲可入药。也称“甲鱼”“团鱼”；有的地区称“鼋”；俗称“王八”。　　遍覆（fù）：普遍覆盖；普遍覆育。

[8]鲸鱼：鲸的俗称。　　翳（yì）日：遮蔽太阳。翳指遮蔽，障蔽。　　倏（shū）忽：忽然。　　黄龙：古代传说中的动物名，被认为是帝王的瑞征。

[9]戴竿：杂技的一种。　　欻（xū）然：也作“歘然”。忽然。　　腾过：飞腾而过。　　易处：交换位置。

[10]神鳌（áo）负山：传说中的海上有神力的大鳌，头顶大山。此处即以此为内容的表演。　　幻人：古代对魔术艺人的称呼。　　吐火：杂技节目。表演时以燃着物置于口中，喷吐火苗。

[11]伎人：指女歌舞艺人。　　锦绣：花纹色彩精美鲜艳的丝织品。　　鸣：泛指发声。　　环佩：环形玉佩；妇女的饰物。　　花毦：用彩色羽毛制作的装饰物。

[12]课：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　　河南：郡名。西汉高帝二年（前205）置，治雒阳（今河南洛阳）。汉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洛水、伊水下游，双洎（jì）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以北原阳，其后辖境渐小。东魏治宜迁（东魏静帝改河南县置，今河南洛阳），辖宜迁。隋初废。隋炀帝大业初复置河南郡，治河南（今河南洛阳），辖河南、洛阳、阌（wén）乡、桃林、陕县、熊耳、渑池、新安、偃师、巩县、宜阳、陆浑、寿安、伊阙、兴泰、缑（gōu）氏、嵩阳、阳城十八县。唐朝时期改称河南府，治隋唐洛阳城（今河南洛阳）。　　空竭（jié）：空虚；罄（qìng）尽。

[13]艳篇：即辞藻华丽之作。　　乐正：官职名。西周设置，掌管音乐并教育贵族子弟。官职多为世袭。各朝各代也多设置掌管音乐的职官，但名字各不相同。隋设置有太乐署、清商署，各有乐师，隋炀帝改乐师为乐正，共置员十人。　　白明达：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音乐家。作品很多，隋炀帝时，任乐正，为隋炀帝的辞篇谱写了多首乐曲。入唐后，为教坊乐工，曾奉唐高宗之命创作乐曲。　　新声：新作的乐曲；新颖美妙的乐音。　　哀怨：悲伤怨恨；悲伤埋怨。

[14]齐氏：指北齐。　　偏隅（yú）：一方之地；一隅之地。　　乐工：古代宫廷中以音乐活动为职业的艺人。　　曹妙达：生卒年不详。北齐乐师，胡人。北齐至隋初的乐官。善琵琶。他继承了祖父曹婆罗门所学习的龟兹琵琶，深受北齐文宣帝高洋的推崇。北齐后主高纬曾封其为王。隋建国后仍作乐，为当时著名作曲家。

[15]大同：指国家统一。　　修谨（jǐn）：即行事或处世谨慎，恪守礼法。

【译文】

起初，北齐后主、温公高纬统治时，有鱼龙、山车等杂戏，被称为散乐，北周宣帝宇文赟统治时，郑译上奏请求征召这些散乐乐人。隋文帝杨坚接受北周禅让后，命令牛弘制定礼乐，凡是不属于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品类的，全都予以遣散。隋炀帝杨广因为启民可汗即将入朝，想用丰富的乐舞向他炫耀。太常少卿裴蕴迎合隋炀帝的意图，上奏请求搜罗全国的北周、北齐、梁、陈等朝的乐户子弟，将他们都编为乐户。六品以下官吏至平民中有擅长音乐的，都到太常任职。隋炀帝同意了他的建议。于是各地的散乐乐人，都汇聚到东京，在芳华苑积翠池旁边接受观阅。有舍利兽先来上下跳跃，激起的水浪洒满街道，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铺满地面。又有鲸鱼，喷出水雾遮蔽阳光，忽然又变化成黄龙，长达七八丈。还有二人头顶长竿，上面有人跳舞，猛然腾空而起，相互交换了位置。还有神鳌背山、魔术、吐火，千变万化。艺人都身穿着锦绣缯彩，跳舞的舞者环佩叮当作响，还点缀着花色的毛羽。督征京兆、河南为艺人缝制服饰，东西两京的锦彩为此都用尽了。隋炀帝写作了很多艳体诗，让乐正白明达谱上新曲传唱，音调极为哀怨。隋炀帝十分高兴，对白明达说：“北齐偏安一隅，乐工曹妙达还被封为王。我朝现在天下一统，正该让你得到显贵，你要自己谨慎，恪尽职守。”

【原文】

三年夏四月庚辰，下诏欲安辑河北，巡省赵、魏[1]。丙（寅）［申］，车驾北巡。六月，帝过雁门[2]。自榆林出塞，甲士五十万，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作观风殿及行城，周二千步[3]。八月，幸突厥启民帐而还。事见《突厥朝隋》。

【注文】

[1]安辑（jí）：安抚。　　巡省（xǐng）：巡行视察。　　赵、魏：战国诸侯国名，即赵国和魏国。赵国，战国七雄之一。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赵建都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公元前403年赵献侯被周威烈王承认为诸侯。赵敬侯元年（前386年）迁都邯郸（今河北邯郸）。疆域相当于今山西中部、陕西东北角、河北西南部。赵武灵王改革军队，胡服骑射，灭中山，败林胡、楼烦，建立云中、雁门、代郡，疆域扩大至今河北西部、山西北部及河套东部地区。后因用人失当，长平之战为秦所败，国势一蹶不振。公元前222年为秦所灭。魏国，也为战国七雄之一。魏国的先祖是周文王的儿子毕公高，其后代毕万后到晋国为大夫。春秋末年，魏桓子、韩康子与赵氏共灭智伯，并瓜分其所有领地，从此晋国赵、魏、韩三卿独霸。公元前403年被承认为诸侯国，定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魏文侯任用李悝进行改革，成为强国。后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公元前225年，为秦国所灭。它的领土约包括现时山西南部、河南北部和陕西、河北的部分地区。此处指赵魏旧地，即今河北、河南、山东、北京等地。

[2]雁（yàn）门：郡名。战国赵武灵王置。秦、西汉时治善无（今山西右玉）。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县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东汉移治阴馆（今山西朔州东南）。三国魏治所又迁到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北魏明帝移治今代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初改代州为雁门郡，治雁门（即原广武，隋改为雁门，今山西代县），辖雁门、繁峙（shì）、崞（Guō）县、五台、灵丘五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代县、繁峙、五台、原平四县地。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为代州，天宝元年（742年）又为雁门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代州。

[3]观风殿：即“观风行殿”。

【译文】

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夏季四月庚辰（初二日），隋炀帝杨广下诏想要安抚黄河以北地区，巡视赵、魏一带。丙申（十八日），隋炀帝车驾北巡。六月，隋炀帝经过雁门关。从榆林出塞，随从甲士有五十万人，旌旗和运输物资的车辆连绵千里。还制作了观风行殿和行城，行城周长二千步。八月，巡幸突厥启民可汗的牙帐后返回。事见《突厥朝隋》。

【原文】

西域诸胡多至张掖交市，帝使吏部侍郎裴矩掌之[1]。矩知帝好远略，诸商胡至者，矩诱访诸国山川风俗，王及庶人仪形服饰，撰《西域图记》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之[2]。仍别造地图，穷其要害，从西倾以去，纵横所亘将二万里，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凑敦煌[3]。且云：“以国家威德，将士骁雄，泛蒙汜而越昆仑，易如反掌[4]。但突厥、吐浑分领羌胡之国，为其壅遏，故朝贡不通[5]。今并因商人密送诚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6]。若服而抚之，务存安辑，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其在兹乎[7]！”帝大悦，赐物五百段，日引矩至御坐，亲问西域事[8]。矩盛言“胡中多诸珍宝，吐谷浑易可并吞[9]”。帝于是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甘心将通西域，四夷经略，咸以委之[10]。以矩为黄门侍郎，复使至张掖，引致诸胡，啖之以利，劝令入朝[11]。自是西域诸胡往来相继，所经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12]。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唱导也[13]。

【注文】

[1]张掖（yè）：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武威郡置。治觻（lù）得（今甘肃张掖西北。晋改名永平，隋又改名张掖，移治今甘肃张掖）。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永昌以西、高台以东地区。十六国时北凉沮渠蒙逊曾建都于此。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复置，治张掖（今甘肃张掖），辖张掖、删丹、福禄三县。后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甘州为张掖郡。　　交市：互市。相互贸易。　　吏部侍郎：官职名。始于汉代，为郎官之一。东汉以后，为吏部曹之副长官。魏、晋、南北朝与吏部郎互称。为尚书省吏部曹（郎曹）长官。隋初为吏部司长官，从五品，隋炀帝改称选部郎，又置吏部侍郎为吏部次官，正四品。唐代也置，为正四品上，当时尚书多用作兼官，部务多由侍郎主持。唐高宗李治、武则天、玄宗李隆基时曾改名司列少常伯、天官侍郎、文部侍郎，不久即各复旧。历朝沿置。

[2]远略：指经略远方。　　商胡：古称至中国经商的胡人。多指粟特、大食商人。　　诱访：诱导询问。　　仪形：形貌。　　撰（zhuàn）：写作，著书。　　《西域图记》：书名。隋朝裴矩著。作者于隋炀帝大业年间在西域任职时，留意搜访有关西域风俗、山川险易资料，据此成书。书中附有地图，记载了从我国新疆出发，经中亚、波斯等地到达今地中海的三条道路。为研究中西交通和文化交流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3]穷其要害：指详细叙述要害之处。　　西倾：山名。也称西强山、嵹（jiàng）台山。位于青海东南部，地处青藏高原东南部边缘，为青藏高原到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　　以去：开始。　　鄯（shàn）善：西域古国名。本名楼兰国，旧都在楼兰城（遗址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北岸）。自西汉始为内地通西域的门户。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附汉，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改国名楼兰为鄯善，国都迁到扜（yū）泥城（今新疆若羌附近），为扼丝绸之路的要冲。汉置都尉，属西域都护。三国时属魏。西晋时，封其王为归义侯。东晋时，先属前凉，后其王朝贡前秦，受加封。南北朝时屡朝献于北魏。隋大业五年（609年）设鄯善郡。　　总凑：最后汇集。

[4]威德：指威势和德政。　　骁（xiāo）雄：勇猛威武。　　蒙汜（sì）：古称日落之处。　　昆仑：山名。在我国的新疆与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山势高峻，多雪峰冰川。传说为中国神话中的“琼瑶仙境”。　　易如反掌：像翻一下手掌那样容易。比喻事情极容易做。

[5]吐浑：即吐谷（yù）浑。　　分领：分别统领。　　羌（qiāng）胡：羌人。羌：狭义为中国古代西部民族名称，广义为中国古代西部游牧民族泛称。属他称，即当时中原部落对西部游牧民族的泛称。商代已有羌方、多羌之称见于卜辞。商末，羌人曾参加周武王伐纣的战争。周代有一部分羌人如“姜戎氏”等内迁至今豫西、晋南一带，后渐与华夏族融合。另一部分居于河湟地区的羌人向西部及西南发展，演为汉代的西羌及在今甘肃、川西一带的牦牛、白马、参狼诸羌。魏晋南北朝时期，羌族大量内迁，为“五胡”之一，羌族人姚苌（cháng）曾建立后秦国。入居内地的羌人与汉族杂居，逐渐融合于汉族。唐代，党项羌从青海迁到夏州等地，至宋代建立了西夏国，后被蒙古灭亡。居住在岷江上游的羌人部落大部分渐同化于汉族和藏族，一部分得以保存下来，形成今天的羌族。　　壅（yōng）遏：也作“壅蔼”。阻塞；阻止。

[6]引领：伸长脖子。　　翘首：抬着头。　　臣妾：古时对奴隶的称谓。引申为统治，管辖。

[7]若服而抚之：指如果降服并安抚这些胡人国家。　　安辑：安定；使安定。　　皇华：为赞颂奉命出使或出使者之语。语出《诗·小雅·皇皇者华》。　　弗（fú）：不。　　诸蕃：各个胡人国家。　　混壹：见“混一”。统一，也指统一天下。　　戎夏：戎夷华夏。　　兹：今此；现在。

[8]御坐：也作“御座”。皇帝的宝座。

[9]盛言：极力说。

[10]慨然：感慨的样子。　　秦皇：即秦始皇（前259—前210年）。战国时秦国国君。秦王朝的建立者。嬴姓，名政，因生于赵地，又称赵政。秦庄襄王之子。即位时年方十三，亲政后镇压了宦官嫪毐（Lào’ǎi）发动的叛乱。次年，免吕不韦相职，任用李斯，派王翦等大将继续进行统一战争。自公元前230年到公元前221年先后灭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在统一后，秦始皇为了加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统治，巩固国家的统一，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在全国范围内实行郡县制度，分全国为36郡，郡下设县；确定最高统治者的称号为皇帝，国家一切重大事务由皇帝决定，中央和地方的重要官吏直接由皇帝任免；统一法律、度量衡、货币和文字；派兵北征匈奴，修筑长城；征服越族，统一岭南。这些措施，促进了各民族各地区的经济文化的发展和交流，巩固和加强了国家的统一。但秦的租赋沉重，法律苛酷，焚书坑儒，推行文化专制主义，再加上连年用兵和大兴土木，终于酿成暴政，激起了民众的强烈不满，他去世后不久便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四夷：古代华夏族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含有轻蔑之意。　　经略：筹划治理。

[11]引致：引荐罗致；使之来。　　啖（dàn）之以利：用优厚的利益和好处引诱或收买人。啖，吃，引诱；利，利益、好处。

[12]疲于送迎：疲于迎来送往。　　糜（mí）费：浪费；耗费过多。　　万万：亿，指数量多。

[13]中国：指内地。　　唱导：唱古同“倡”。也作“倡道”。带头提倡。

【译文】

西域的各个胡人部落大多到张掖进行集市贸易，隋炀帝杨广派吏部侍郎裴矩负责管理。裴矩知道隋炀帝喜好经略远方，各位胡族商人来到后，裴矩就诱导询问他们国家的山川地形和风土人情，国君和百姓的礼仪服饰，还撰写了《西域图记》三卷，总共记载了四十四个国家，入朝上奏了这部书。另外还绘制了地图，详细叙述了西域地区的要害之处，从西倾山开始，横亘将近二万里，从敦煌出发，抵达西海，共有三条道路，北道经伊吾，中道经高昌，南道经鄯善，最后汇集到敦煌。裴矩还说：“凭借大隋的威名德化，将士的骁勇雄健，渡过蒙汜水，翻越昆仑山，易如反掌。只是突厥、吐谷浑分别统辖羌胡各国，羌胡各国被他们阻拦遏制，所以入朝贡献不能畅通。现在他们都通过商人秘密转达了诚恳迫切的意愿，引领翘首，希望能够成为大隋的臣属。如果降服并安抚他们，务必要做到安定和睦，堂堂华夏派遣使节，不用动用兵车，各个番邦归附后，吐谷浑、突厥就可以被消灭，统一戎夷和华夏，就在此时！”隋炀帝十分高兴，赏赐给他布帛五百段，每天都让裴矩到御坐前，亲自询问西域的事宜。裴矩极力宣称“胡人地区有很多奇珍异宝，吐谷浑容易吞并”。隋炀帝于是心怀豪迈地仰慕秦皇、汉武的功绩，一心想打通西域，对于经营谋划四方夷狄的事务，都委任裴矩处置。任命裴矩为黄门侍郎，再次出使到张掖，诱导各位胡人，通过利益引诱他们，劝说他们入京朝见。从此西域各个胡人部落相继前来朝拜，他们所经过的郡县，疲于迎来送往，耗费用亿来计算。使得中原疲惫不堪，以至于隋朝最后灭亡，这都是由裴矩所倡导的。

【原文】

四年正月乙巳，诏发河北诸军百余万众穿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1]。丁男不供，始役妇人[2]。三月乙丑，车驾幸五原，因出塞，巡长城。帝无日不治宫室，两京及江都，苑囿、亭殿虽多，久而益厌，每游幸，左右顾瞩，无可意者，不知所适[3]。乃备责天下山川之图，躬自历览，以求胜地可置宫苑者[4]。夏四月，诏于汾州之北汾水之源营汾阳宫[5]。秋七月辛巳，发丁男二十余万筑长城，自榆谷而东[6]。九月辛未，征天下鹰师悉集东京，至者万余人[7]。

【注文】

[1]永济渠：隋朝大运河的一段。大业四年（608年）开凿，分南北两段。南段即疏浚沁水下游，南通黄河，又自今河南武陟（zhì）引沁水东流至今河南卫辉，下接清水、淇（qí）水（即白沟），大致沿着白沟、清河、屯氏河故道东北流至今山东德州，渠道大致即今卫河（自河南内黄至山东武城在卫河西，自山东武城至山东德州在卫河东）。在德州，再沿今南运河抵今天津，会白河入海。北段用沽水上接桑干水通涿郡，即今天津至武清的一段白河，与武清至北京西南郊的永定河故道。涿郡附近一段不久即湮废。自今天津以南，唐后就专以清、淇二水为源，与沁水隔绝，宋后通称御河，金、元以来屡经改道，至明称卫河，河道同今。　　沁水：河流名。黄河支流。位于今山西东南部，河南北部。源于山西沁源北太岳山东麓二郎神沟，南流经安泽、沁水、阳城，向东南经河南济源、沁阳至武陟以南入黄河，长485公里。流域面积1.35万平方公里。

[2]不供：数量不够。　　役：使……服役。

[3]治：修建。　　宫室：帝王的宫殿。　　两京：指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　　苑囿（yòu）：畜养禽兽供帝王玩乐的园林。　　亭殿：指亭台楼阁。　　顾瞩（zhǔ）：顾视注目。　　可意：合意，中意，如意。　　适：到。

[4]躬自：亲自。　　历览：遍览，逐一地看。　　胜地：景色宜人的地方。　　宫苑：宫廷中的园林。

[5]汾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治蒲子城（今山西隰〈xí〉县）。孝明帝孝昌（525—528年）时移治隰城（今山西汾阳），辖西河、吐京、五城、定阳四郡。北齐改为南朔州，北周改为介州，隋改称西河郡，唐置浩州，不久又改浩州为汾州，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汾阳、介休、平遥、孝义、灵石等地。此外，北周以南汾州改名汾州，治定阳（隋改名吉昌，今山西吉县）。隋开皇十六年（596年）改名耿州，开皇十八年（598年）复为汾州，隋炀帝大业初改为文城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汾州，五年（622年）改为南汾州。　　汾水：河流名。又称汾河，黄河支流。在山西中部。发源于宁武西南管涔（cén）山，自北向南流经静乐、太原、灵石、霍州、洪洞、临汾、新绛，于河津湖潮村附近汇入黄河。全长694公里，流域面积39471平方公里。　　汾阳宫：宫殿名。故址在今山西静乐东北管涔山，隋炀帝时修建。

[6]榆谷：即大榆谷、小榆谷。古地区名。在今青海贵德河曲一带。

[7]鹰师：驯鹰的人。

【译文】

隋炀帝大业四年（608年）正月乙巳（初一日），隋炀帝杨广下诏征发河北各军一百多万人开挖永济渠，引沁水向南流入黄河，向北直通涿郡。男丁不够使用，开始役使妇女。三月乙丑（二十二日），隋炀帝车驾临幸五原，顺便出塞，巡视长城。隋炀帝没有一天不营建宫室，东西两京和江都，苑囿、亭殿虽然很多，但时间久了心生厌烦，每次巡幸，左顾右盼，没有满意的宫苑，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于是责成全国各地送来山川地形图，亲自浏览，以寻求可以设置宫苑的胜地。夏季四月，隋炀帝下诏在汾州北面的汾水源头营建汾阳宫。秋季七月辛巳（初十日），隋炀帝征发男丁二十多万人修筑长城，从榆谷往东。九月辛未（初一日），征召全国的驯鹰师全都集中到东京，到来的有一万多人。

【原文】

五年春正月丙子，改东京为东都。戊子，上自东都西还。二月戊申，车驾至西京。三月己巳，西巡河右[1]。乙亥，幸扶风旧宅[2]。夏四月癸亥，出临津关，渡黄河，至西平，陈兵讲武，将击吐谷浑[3]。五月乙亥，上大猎于拔延山，长围周亘二十里[4]。庚辰，入长宁谷，度星岭[5]。丙戌，至浩亹川[6]。以桥未成，斩都水使者黄亘及督役者九人，数日，桥成，乃行[7]。

【注文】

[1]河右：河西的别称。汉、唐时多指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的地区；也泛指黄河以西的地区。

[2]扶风：郡名。三国魏文帝曹丕时置，治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辖区约相当于今陕西麟（lín）游、乾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西晋移治池阳（今陕西泾阳），辖地屡有增减。北魏移治好畤（chóu）（今陕西乾县东），西魏移置始平（今陕西兴平东北），隋开皇初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岐州置扶风郡，治雍县（今陕西凤翔南），领雍县、岐山、陈仓、虢（guó）县、郿（méi）县、普闰、汧（qiān）源、汧阳、南由九县。后废。唐天宝、至德又曾改岐州为扶风郡，后为凤翔府。也为县名。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置，治今陕西武功长宁镇，贞观元年（627年）废，贞观八年（634年）复置，治所迁到今陕西扶风。

[3]临津关：关隘名。位于今甘肃积石山大河家镇的黄河渡口。　　西平：郡名。东汉建安中置。治西都（今青海西宁）。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湟源、乐都间湟水流域地。北魏改置鄯善镇。隋大业复置，治湟水（今青海海东乐都区），辖湟水、化隆二县。唐初改为鄯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改鄯州为西平郡。　　讲武：讲习军事。

[4]拔延山：古山名。即今青海南山山脉的拉脊山马场至马曹山段，在今青海乐都与化隆两县交界处。

[5]长宁谷：地名。在今青海西宁北。　　星岭：山岭名。在甘肃西宁南。

[6]浩（gào，又读gé）亹（mén）川：地名。今青海门源。浩亹为水名。也名阁门河，即今大通河。湟水支流。在青海东北部。发源于祁连山脉东段托来南山和大通山之间。东南流经甘、青边境，在青海民和享堂入湟水。

[7]都水使者：官职名。西汉置，负责管理河渠航运事务。秦代设有都水长、丞，西汉也设此官。西汉武帝刘彻改置左右使者，西汉哀帝刘欣时废。东汉改置河堤谒者。西晋置都水台，长官即称使者。南北朝时废置不定。南朝宋初罢，不久复置；梁、陈改置太舟卿。北魏仍置，从五品上。隋、唐、五代为都水监长官，隋正五品，唐正五品上。曾屡改称都水监、都水令、司津监、水衡都尉，不久各复旧。南宋废。　　黄亘（？—609年）：隋朝著名工匠。与其弟黄衮，都巧思绝人。隋炀帝每令其兄弟直少府将作。于时改创多务，何稠有所设计时，先让他设计样品。官至朝散大夫。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五年（609年）春季正月丙子（初八日），改东京为东都。戊子（二十日），隋炀帝杨广从东都向西返回。二月戊申（十一日），隋炀帝车驾抵达西京。三月己巳（初二日），隋炀帝向西巡视河西地区。乙亥（初八日），驾临扶风杨氏旧宅。夏季四月癸亥（二十七日），从临津关出发，渡过黄河，抵达西平，陈列军队，检阅武备，准备攻打吐谷浑。五月乙亥（初九日），隋炀帝在拔延山大规模田猎，长形的防御工事横亘二十里。庚辰（十四日），进入长宁谷，翻越星岭。丙戌（二十日），抵达浩亹川。因为桥梁未修好，隋炀帝斩杀了都水使者黄亘和九名负责督役的官员，过了几天，桥梁修成，才继续前行。

隋炀帝西巡示意图

【原文】

六月辛丑，帝谓给事郎蔡征曰：“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礼，而江东诸帝多傅脂粉，坐深宫，不与百姓相见，此何理也[1]？”对曰：“此其所以不能长世[2]。”丙午，至张掖。帝之将西巡也，命裴矩说高昌王麹伯雅及伊吾吐屯设等，啖以厚利，召使入朝[3]。壬子，帝至燕支山，伯雅、吐屯设等及西域二十七国谒于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锦罽，焚香奏乐，歌舞喧噪[4]。帝复令武威、张掖士女盛饰纵观，衣服车马不鲜者，郡县督课之[5]。骑乘填咽，周亘数十里，以示中国之盛[6]。吐屯设献西域数千里之地，上大悦。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谪天下罪人为戍卒以守之[7]。命刘权镇河源郡积石镇，大开屯田，扞御吐谷浑，以通西域之路[8]。是时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县一千二百五十五，户八百九十万有奇。东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9]。隋氏之盛，极于此矣。

【注文】

[1]给事郎：官职名。晋、南朝梁置，职掌不详。隋文帝开皇六年（586年）尚书省吏部置，为番直散官，常出使监察，正八品上。隋炀帝改置于门下省，位黄门侍郎下，掌审读奏案，从五品。唐朝复为文散官，正八品上。北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废。　　蔡征：生卒年不详。南朝陈臣。字希祥，祖籍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梁元帝萧绎时为南徐州主簿、太学博士。入陈，历尚书主客郎、太子中舍人、中书舍人。陈后主陈叔宝对他很信任，官至吏部尚书，祯明三年（589年），隋军渡江，授中领军，督众军抵抗。陈亡入隋，历为太常丞、尚书民部仪曹郎。　　巡狩：见“巡守”。天子出行，视察邦国州郡。　　江东：长江在芜湖、南京间作西南南、东北北流向，汉代以后，隋、唐以前，是南北往来的主要渡口，习惯上称自此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也泛指长江下游地区。　　傅（fù）：涂。　　脂粉：胭脂和香粉。　　深宫：宫禁之中，帝王居住处。

[2]对：回答。长世：立国长久。

[3]吐屯设：突厥官职名。为领兵的武官。

[4]燕支山：山名。一作焉支山、胭脂山。在甘肃永昌西、山丹东南。　　谒（yè）：拜见。　　道左：道路旁边。　　锦罽（jì）：丝织品和毛织品。　　焚香：烧香。　　喧（xuān）噪：声音嘈杂。

[5]士女：指成年男女。　　盛饰：指装扮华丽。　　纵观：恣意观看。

[6]填咽：见“填噎”。充满空间。

[7]西海：郡名。隋大业中置。治伏俟城（今青海共和石乃亥乡）。辖宣德、威定二县，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日月山以西地区。隋末为吐谷浑所占。　　河源：郡名。隋大业中置。治赤水城（今青海兴海东南）。辖远化、赤水二郡，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海南州、果洛州北部及黄南州地区。隋末为吐谷浑所占。唐贞观十年（636年），封吐谷浑王诺曷钵为河源郡王。　　且末：原为古西域国名。隋大业置郡，治且末城（今新疆且末附近，一说即今且末城），辖肃宁、伏戎二县。　　谪（zhé）：发配。

[8]刘权（548—617年）：隋朝将领。字世略，彭城丰县（今江苏丰县）人。北齐初为州主簿，后为行台郎中。齐亡归周，北周官至假淮洲刺史。隋开皇时参与平陈之役，后为苏州刺史。隋大业五年（609年），任卫尉卿，参与征讨吐谷浑。隋末为南海太守，颇得民心。当地首领欲推其自立，其誓为隋守，不久卒。　　积石镇：地名。今青海兴海东南。　　屯田：利用戍卒或农民、商人垦殖荒地。　　扞（hàn）御：防御；抵抗。

[9]奇（jī）：零数。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五年（609年）六月辛丑（初六日），隋炀帝杨广对给事郎蔡征说：“自古以来天子就有巡狩的礼法制度，然而江南的各位皇帝大多涂脂抹粉，安坐在深宫之中，不和百姓相见，这是什么道理？”蔡征答道：“这就是他们不能世代长存的原因。”丙午（十一日），隋炀帝抵达张掖。隋炀帝准备向西巡视的时候，命令裴矩劝说高昌王麹伯雅和伊吾君主吐屯设等人，用优厚的利益诱导他们，征召他们入朝觐见。壬子（十七日），隋炀帝到达燕支山，伯雅、吐屯设等人和西域二十七国的国君都在道旁迎接拜谒，隋炀帝让他们全都佩带金玉，身穿锦衣，焚香奏乐，歌舞喧天。隋炀帝还下令让武威、张掖的成年男女盛装打扮，纵情观看，衣服车马凡是不鲜丽的，郡县官吏就督责他们。马匹车辆拥塞街道，绵延几十里，以显示中原的强盛。吐屯设进献了西域数千里的土地，隋炀帝十分高兴。癸丑（十八日），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发配全国的罪犯到这里充当戍卒以守备此处。命令刘权镇守河源郡积石镇，大举开发屯田，抵御吐谷浑，以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这时隋朝全国共有郡一百九十座，县一千二百五十五座，农户八百九十万多家。疆域范围东西为九千三百里，南北为一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朝的强盛，此时达到了极点。

【原文】

帝谓裴矩有绥怀之略，进位银青光禄大夫[1]。自西京诸县及西北诸郡，皆转输塞外，每岁巨亿万计[2]。经途险远及遇寇钞，人畜死亡不达者，郡县皆征破其家[3]。由是百姓失业，西方先困矣[4]。

【注文】

[1]绥（suí）怀：安抚关切。　　进位：晋升官爵，封号。　　银青光禄大夫：官职名。两晋、南北朝置，为加官、赠官及致仕官员的荣誉职务。即以银章、青绶授予光禄大夫，故名。隋初为散官，正三品，隋炀帝改从三品，唐代沿置。北宋初为文散官，从三品，神宗元丰改制时改为寄禄官，从二品。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年）分左、右两阶，徽宗大观二年（1108年）改左银青光禄大夫为银青光禄大夫、右银青光禄大夫为光禄大夫。

[2]转输：运输。

[3]经途：经过的道路。　　险远：道路险阻遥远。　　寇钞：也作“寇抄”。劫掠。　　征破：横征暴敛直至使家破产。

[4]由是：因此。　　西方：指隋朝西部地区。

【译文】

隋炀帝杨广认为裴矩有安抚、怀柔的韬略，晋升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从西京各县和西北各郡，都要转运货物到塞外，每年耗费用亿来计算。经过的道路危险偏远以及遭遇贼寇抢掠，人畜死亡不能到达目的地的，郡县都横征暴敛直至他们家破产。因此百姓失去生计，西部地区首先穷困起来。

【原文】

丙辰，上御观风殿，大备文物，引高昌王麹伯雅及伊吾吐屯设升殿宴饮，其余蛮夷使者陪阶庭者二十余国，奏九部乐及鱼龙戏以娱之，赐赉有差[1]。戊午，赦天下。吐谷浑有青海，俗传置牝马于其上，得龙种[2]。秋七月丁卯(1)，置马牧于青海，纵牝马二千匹于川谷以求龙种，无效而止[3]。

【注文】

[1]升殿：登殿。　　宴饮：设宴聚饮。　　蛮夷：古代泛指华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　　阶庭：台阶前的庭院。　　赐赉（lài）：赏赐。或指赏赐的东西。　　有差（chā）：依据情况分别处理。

[2]传置：放置。　　牝（pìn）马：母马。驾车纯用牝马就显得主人地位低下。　　龙种：指骏马。

[3]马牧：牧苑；牧场。

【译文】

隋炀帝大业五年（609年）六月丙辰（二十一日），隋炀帝杨广临幸观风殿，大举陈列文物典章，让高昌王麹伯雅和伊吾王吐屯设到观风殿参加宴席，其他的夷族使者在阶前庭院陪侍的有二十多邦国，演奏九部乐和鱼龙戏来娱乐他们，赏赐按照级别，各有不同。戊午（二十三日），隋炀帝大赦天下。吐谷浑境内有青海，民间相传将母马放进里面，就可以得到龙种。秋季七月丁卯（初二日），在青海里放牧马匹，在河谷中放了两千匹母马以求取龙种，结果无效而作罢。

【原文】

车驾东还，行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雪晦冥，文武饥馁沾湿，夜久不逮前营，士卒冻死者太半，马驴什八九，后宫妃、主或狼狈相失，与军士杂宿山间[1]。九月癸未，车驾入西京。冬十一月丙子，复幸东都。

【注文】

[1]大斗拔谷：地名。一作达斗拔谷、大斗谷。在今甘肃民乐东南，为甘肃、青海二省交界处扁都口要道。　　隘（ài）险：狭窄险要。　　鱼贯：形容前后接连着，像鱼群游动一样。　　晦（huì）冥（míng）：昏暗；阴沉。同“晦暝”。　　饥馁（něi）：饥饿。　　沾（zhān）湿：被淋湿。　　不逮：赶不上。　　太半：大半。　　妃、主：嫔妃、公主。　　相失：走失。　　杂宿：混杂露宿。

【译文】

隋炀帝杨广的车驾向东返回，经过大斗拔谷时，因山道狭窄险恶，人们只能鱼贯而出，当时风雪漫天，天色昏暗，文武百官饥饿难耐，身上又被雨雪淋湿，入夜很久还追不上前营，士卒被冻死了一大半，驴马被冻死的达十分之八九，后宫嫔妃、公主有的狼狈走失，与军士们混杂露宿在山间。大业五年（609年）九月癸未（十九日），隋炀帝的车驾进入西京。冬季十一月丙子（十三日），又巡幸东都。

【原文】

六年春正月，帝以诸蕃酋长毕集洛阳，丁丑，于端门街盛陈百戏[1]。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2]。自昏达旦，灯火光烛天地[3]。终月而罢，所费巨万[4]。自是岁以为常。诸蕃请入丰都市交易，帝许之[5]。先命整饰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人物华盛，卖菜者亦藉以龙须席[6]。胡客每过酒食店，悉令邀延就坐，醉饱而散，不取其直，绐之曰：“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直[7]。”胡客皆惊叹。其黠者颇觉之，见以缯帛缠树，曰：“中国亦有贫者，衣不盖形，何如以此物与之，缠树何为[8]？”市人惭不能答[9]。

【注文】

[1]毕集：全部聚集。　　端门街：洛阳皇城端门外大街。　　盛陈：大肆排摆；大量排列。　　百戏：古代乐舞杂技的总称。参见“鱼龙戏”条注。

[2]执：拿着。　　丝竹：弦乐器与竹管乐器之总称。也泛指音乐。

[3]自昏达旦：从晚上到早上。　　光烛：照耀。

[4]终：从开始到末了。　　巨万：极言数目之多。

[5]丰都市：即东都洛阳东，为当时洛阳重要的商业区。

[6]整饰：修整装饰。　　店肆（sì）：商店。　　檐（yán）宇：屋檐，也代指房屋。　　藉：用。　　龙须席：以龙须草编织的席子。

[7]邀延：邀请。　　丰饶：丰裕富饶。

[8]黠（xiá）：聪慧；狡猾。　　衣不盖形：衣不蔽体。

[9]市人：市肆中人，商人。　　惭：羞惭。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六年（610年）春季正月，隋炀帝杨广因为各位番邦酋长都会聚在洛阳，丁丑（十五日），在端门街举行大规模的百戏表演。戏场周长达五千步，手持乐器奏乐的乐师达一万八千人，演奏声在数十里外都能听见。从晚上到早上，灯火烛光照亮天地。持续了一个月才结束，花费成千上万。从此，这样的表演每年都习以为常。各番国都请求进入丰都市交易，隋炀帝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预先命令整修装饰店铺，屋檐都整齐划一，店中大设帷帐，摆满珍贵的货物，店里的人也都衣着华贵，卖菜的人也用龙须席铺地。胡族客人每次经过酒食店，都要求店家邀请他们进来就座，酒足饭饱才离去，店家不收取费用，欺骗他们说：“中原丰裕富饶，酒食照例不收费。”胡族客人都惊讶叹服。但其中狡黠的人颇有些察觉，看见用丝绸缠树，就说：“中原大国也有贫穷的人，衣不遮体，不如把这些东西送给那些穷人，缠在树上做什么用呢？”市肆中的人惭愧地无言以对。

【原文】

帝称裴矩之能，谓群臣曰：“裴矩大识朕意，凡所陈奏，皆朕之成算，未发之顷，矩辄以闻[1]。自非奉国尽心，孰能若是[2]！”是时矩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皆以谄谀有宠[3]。述善于供奉，容止便辟，侍卫者咸取则焉[4]。郭衍尝劝帝五日一视朝，曰：“无效高祖，空自勤苦[5]。”帝益以为忠，曰：“唯有郭衍心与朕同。”

【注文】

[1]陈奏：臣下向君王进言、上书。　　成算：已定的计划；打算。　　未发之顷：指还没有宣布之时。顷，短时间，时刻。

[2]自非：倘若不是。　　奉国：献身为国。　　孰能：如何能。

[3]虞世基（？—618年）：隋臣，虞世南的兄长。字懋（mào）世，会稽（jī）余姚（今浙江慈溪）人。博学多才，工于书法，善作诗赋。南朝陈官至尚书左丞。入隋，初为通直郎，隋炀帝时，受信任，任内史侍郎。掌管机密，参掌朝政，后进位金紫光禄大夫。隋炀帝昏暴，他文过饰非，外情不据实上报，还卖官鬻爵，大受贿赂，为朝野痛恨。江都兵变时与隋炀帝同时被杀。　　御史大夫：官职名。秦始置，西汉沿置，为副丞相，掌管监察、执法，兼掌文书图籍。曾一度改称大司空，不久复旧。东汉时，御史大夫又改称大司空，为三公之一，其监察职能由御史中丞代行。魏晋南北朝时不置御史大夫，而以御史中丞为监察官员之首。隋、唐、五代又置御史大夫，为御史台长官，掌弹劾百官，及同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作为三司联合审理狱案等。隋朝为从四品；唐初从三品，唐武宗时升正三品。唐高宗时改称大司宪，不久即复旧：武则天改置左、右肃政大夫，中宗改为左、右御史大夫，后不久皆复旧。宋御史大夫为虚职，一般不授人。元复置，明洪武中改御史台为都察院，御史大夫之名遂废。　　光禄大夫：官职名。战国时置中大夫，汉武帝始改称光禄大夫。掌管顾问应对事务，隶属光禄勋。魏晋后无定员，成为加官及褒赠的官职，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青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魏、晋、南朝宋皆三品，梁十三班，陈三品；北魏，北齐皆三品。隋唐之后为文散官称号。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加置，为文散官之首，从一品。唐为从二品。　　郭衍（？—611年）：隋代将领。字彦文，自称介休（今山西介休）人。初仕北周，以军功授仪同大将军、开府、右中军熊渠中大夫，授上柱国，封武山郡公。隋开皇五年（585年），任嬴州刺史，授朔州总管，协助杨广夺取太子之位。后授左监门率，转左宗卫率。隋文帝病重时，郭衍率兵宿卫，参与弑帝篡位。善阿谀逢迎，隋炀帝即位后，拜左武卫大将军，改授光禄大夫。　　谄（chǎn）谀（yú）：谄媚阿谀。

[4]容止：仪容举止。　　便辟：也作“便僻”。谄媚逢迎。　　取则：取作准则、规范或榜样。

[5]尝：曾经。　　视朝：临朝听政。　　无效：不要效法。

【译文】

隋炀帝杨广称赞裴矩有才能，对群臣说：“裴矩深知我的旨意，凡是所陈述奏报的东西，都是我考虑成熟的事情，在我还没有宣布之时，裴矩就已经奏报上来。如果不是尽心报国，怎么能这样呢！”当时裴矩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都靠阿谀逢迎获得宠信。宇文述善于侍奉隋炀帝，容颜举止谄媚逢迎，隋炀帝的侍卫都视他为效仿的榜样。郭衍曾经劝说隋炀帝五天上一次朝，说：“不要效仿先帝高祖，白白让自己辛勤劳苦。”隋炀帝就更加认为他忠心，说：“只有郭衍和我同心。”

【原文】

帝临朝凝重，发言降诏，辞义可观[1]。而内存声色，其在两都及巡游，常以僧、尼、道士、女官自随，谓之“四道场”[2]。梁公萧钜，琮之弟子；千牛左右宇文皛，庆之孙也；皆有宠于帝[3]。帝每日于苑中林亭间盛陈酒馔，敕燕王倓与钜、皛及高祖嫔御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为一席，帝与诸宠姬为一席，略相连接，罢朝即从之[4]。宴饮更相劝侑，酒酣殽乱，靡所不至，以是为常[5]。杨氏妇女之美者，往往进御[6]。皛出入宫掖，不限门禁，至于妃嫔、公主皆有丑声，帝亦不之罪也[7]。

【注文】

[1]临朝：上朝。　　凝重：端庄；庄重。　　降诏：下诏。　　辞义：辞采和文义。指形式和内容两方面。　　可观：值得看；可以看。

[2]声色：指歌舞和女色。　　女官：即出入宫中的女道士。　　自随：跟随在自己身边；随身携带。

[3]萧钜（？—618年）：隋臣，萧琮的侄子，小名藏，封梁公。隋炀帝杨广对他颇为宠信，任千牛，与宇文皛（xiǎo）出入官中，窥察内外情势。隋炀帝每有游宴，他都侍从，在宫中多有淫秽之事。江都之变中，被杀。　　琮：即萧琮（？—约607年），后梁孝明帝萧岿（kuī）长子，南朝后梁国君。字温文。初封东阳王。后梁孝明帝即位，立为太子。天保二十四年（585年），明帝卒，继位。次年，改元广运，曾发兵攻陈，无功而还。隋开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杨坚废后梁，召他入朝，封柱国，赐爵莒（jǔ）国公，后梁随之灭亡。隋炀帝即位后，任内史令，进封梁公。后废于家，不久病卒。　　千牛左右：武官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置。为执千牛刀宿卫皇帝的侍从武官，隶左右备身府，各十六人，正六品。唐朝与备身左右并为千牛备身。　　宇文皛（xiǎo）（？—618年）：隋臣。字婆罗门，宇文庆孙，宇文静礼的次子。隋炀帝养于宫中，深得宠爱，侍从左右。人称宇文三郎。与宫人淫乱，隋炀帝也不问。江都兵变时，被乱兵杀死。　　庆：即宇文庆，生卒年不详。北周宗室、隋将领。字神庆，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通经史。后应募从征，以功授都督，官至骠骑大将军、加开府。后从武帝征战，以功进位大将军，封汝南郡公，又历任延、宁二州总管。杨坚为北周丞相时，引他为心腹，晋升上大将军。隋建国后，拜左武卫将军，封上柱国。后出任凉州总管，不久征还回京，未再任职，卒于家。

[4]林亭：林中亭阁。　　酒馔（zhuàn）：酒食，借指酒席。　　嫔（pín）御：帝王、诸侯的侍妾与宫女。　　宠姬：受宠爱的姬妾。　　罢朝：帝王退朝或臣子朝罢退归。

[5]更相：轮番。　　劝侑（yòu）：即劝人喝酒、吃饭。　　酒酣（hān）：酒喝得尽兴，畅快。　　殽（yáo）乱：混乱。　　靡（mǐ）所不至：无所不为。

[6]杨氏妇女：指隋朝杨姓宗室妇女。　　进御：指被君王所御幸。

[7]宫掖：指皇宫。掖，掖庭，宫中的旁舍，嫔妃居住的地方。　　妃嫔（fēi pín）：帝王的妾侍。妃，位次于后；嫔，位又次于妃。　　丑声：坏名声；丑闻。

【译文】

隋炀帝杨广上朝时神态凝重，说话和颁令诏书时，辞义都堂而皇之。但他内心却存念歌舞和女色，隋炀帝在东西两都居住以及巡游时，经常让僧人、尼姑、道士、女官跟随自己，称他们为“四道场”。梁公萧钜是萧琮的侄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是宇文庆的孙子；都受到隋炀帝的宠信。隋炀帝每天都在苑中的树林亭阁间大排酒宴，命令燕王杨倓和萧钜、宇文皛以及隋文帝的嫔妃为一席，僧人、尼姑、道士、女官为一席，隋炀帝和各位宠姬妃为一席，各个酒席之间相邻，罢朝之后，隋炀帝就和这些人入席饮宴。宴饮时轮番劝酒，饮酒至酣畅时混淆杂乱，无所不为，也都习以为常。杨氏妇女有美貌的，往往进献给隋炀帝侍寝。宇文皛出入皇宫内廷，不受门卫限制，至于妃嫔、公主都有私通的丑事，隋炀帝也不对他们治罪。

【原文】

二月庚申，以所征周、齐、梁、陈散乐悉配太常，皆置博士弟子以相传授，乐工至三万余人[1]。

【注文】

[1]博士：学官名。战国时代始置，负责传授学问，培养人才，保管文献档案，编撰著述，掌通古今。秦沿置。汉初也置。汉武帝刘彻时，设立五经博士，博士成为专门传授儒家经学的学官。唐代博士名目繁多，分为国子学、太学、算学等不同门类，都为教职，后代渐少。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六年（610年）二月庚申（二十八日），把所有征召来的原北周、北齐、梁朝、陈朝的散乐乐人都分配到太常，都安排博士弟子以便相互传授技艺，乐工达三万多人。

【原文】

三月癸亥，帝幸江都宫[1]。初帝欲大营汾阳宫，令御史大夫张衡具图奏之[2]。衡承间进谏曰：“比年劳役繁多，百姓疲弊，伏愿留神，稍加抑损[3]。”帝意甚不平，后目衡谓侍臣曰：“张衡自谓由其计划，令我有天下也[4]。”乃录齐王暕携皇甫诩从驾及前幸涿郡祠恒岳时父老谒见者衣冠多不整，谴衡以宪司不能举正，出为榆林太守[5]。久之，衡督役筑楼烦城，因帝巡幸，得谒帝[6]。帝恶衡不损瘦，以为不念咎，谓衡曰：“公甚肥泽，宜且还郡[7]。”复遣之榆林。未几，敕衡督役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使至江都，衡谓玄感曰：“薛道衡真为枉死[8]。”玄感奏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衡频减顿具[9]。帝于是发怒，锁诣江都市，将斩之，久乃得释，除名为民，放还田里[10]。以王世充领江都宫监[11]。

【注文】

[1]江都宫：隋代宫名。在江都郡江阳（今江苏扬州），为隋炀帝的行宫。

[2]张衡：生卒年不详。隋代官员。字建平，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张衡最初在北周为官，隋初，拜司门侍郎。为人谨慎而圆滑，协助杨广登基。拜御史大夫，恩宠无比。因为劝阻隋炀帝扩建汾阳宫遭贬，后被赐死。　　具图：详细绘制图样。

[3]承间：趁机会。　　比年：近年。　　伏愿：俯伏的希望，为表示愿望的敬辞。多作奏疏用语。　　抑损：限制；减省。

[4]意甚不平：心里很不满意。

[5]录：翻出；索出。　　暕（jiǎn）：即杨暕（585—618年），字世朏（fěi），隋炀帝次子。小名阿孩。开皇中，立为豫章王，及长，为内史令。仁寿年间，任扬州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隋炀帝即位后，进封齐王。先后任豫州牧、雍州牧、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元德太子杨昭死后，隋炀帝对他宠爱备至，后因骄纵不法，失宠遭软禁。死于江都之变。　　皇甫诩（xǔ）：生卒年不详。隋臣。隋炀帝杨广时为伊阙县令。大业四年（608年），因受时任河南尹的齐王杨暕宠幸，违反禁令，与杨暕一道去汾阳宫游玩。御史韦德裕于是弹劾齐王杨暕和皇甫诩，这也成为杨暕失宠的一个原因。　　从驾：扈从或陪侍皇帝。　　祠：祭祀。　　恒岳：即恒山。在山西东北部。为五岳之一，故称。　　父老：乡里管理公共事务的人，多由有名望的老人担任。也尊称老年人。　　谒（yè）见：本指通名刺进见，后泛指进见地位或辈分高的人。　　宪司：魏晋以来御史台的别称。御史台，官署名。西汉时建御史府，东汉时，改称御史台，又叫“兰台寺”，掌管纠察弹劾百官过失，成为专司弹劾的监察机关。历代多相沿不改，唐代曾改称宪台、肃政台，不久又恢复旧称。唐宋以来，御史台屡屡参与重大案件的审理，明太祖洪武十五年（1382年）改御史台为都察院。　　举正：指出谬误，加以纠正。

[6]久之：很久。　　楼烦城：隋炀帝置汾阳宫，于大业四年（608年）置楼烦郡。治静乐（今山西静乐），辖静乐、临泉、秀容三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忻州、静乐、岚县、五寨、岢岚、兴县、保德、河曲、偏关等地。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管州。

[7]损瘦：消瘦；瘦弱。　　咎（jiù）：过失，罪过。　　肥泽：肌肉丰润。

[8]礼部尚书：官职名。北魏始置礼部尚书，为礼部长官。西魏初为尚书省十二部尚书之一。隋朝设一人，正三品，属尚书省，为六部之一礼部的长官，掌管礼部事务，唐代曾一度改称司礼太常伯或春官尚书，不久即复旧，历代沿置。　　薛道衡（540—609年）：北齐、北周、隋著名诗人、官员。字玄卿，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人。北齐时，始为彭城王兵曹从事，升任太尉府主簿，诗文南北称美。后待诏文林馆，与卢思道、李德林齐名，且相处友善。入北周，任御史二命士、司禄上士。入隋，官至内史侍郎，进位上开府，隋朝权贵争与他相交。曾出使陈，在陈每有所作，无不传诵，隋炀帝时为司隶大夫，因上《高祖文皇帝颂》，遭疑忌被杀。

[9]郡丞：官职名。郡守的佐官。秦代始置。郡守下设丞及长史（都尉）为太守的佐官，历代沿置。隋唐时期，废郡级行政区划，郡丞随之而废。　　王世充（？—621年）：隋臣、隋末割据者。字行满，本姓支，祖籍西域，后迁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隋炀帝时任江都郡丞，后升江都通守。瓦岗军包围东都洛阳，奉命前往救援，被李密打败，入居洛阳。隋炀帝被杀后，在洛阳拥立杨侗为帝，拜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唐武德二年（619年）废杨侗自立为帝，国号郑，建元开明，定都洛阳。武德四年（621年），被李世民击败，降唐，至长安，被仇人所杀。　　顿具：指摆设的器具。

[10]江都市：江都的集市。

[11]领：兼任。　　宫监：官职名。隋唐时离宫设宫监、副监，掌管离宫事务。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六年（610年）三月癸亥（初二日），隋炀帝杨广巡幸江都宫。起初，隋炀帝想要大规模营建汾阳宫，命令御史大夫张衡详细绘制图样上奏。张衡找机会进谏说：“近年来劳役繁多，百姓疲惫不堪，希望陛下留意，稍微加以抑制减少。”隋炀帝心里很不满意，后来盯着张衡对身边侍臣说：“张衡自认为是由他谋划，才让我得到了天下。”于是翻出齐王杨暕带着皇甫诩跟随御驾，以及以前巡幸涿郡祭祀恒岳时前来拜谒的父老大多穿戴不整齐，指责张衡身为御史不能检举纠正，因此将他派出担任榆林太守。过了很久，张衡监督役丁修筑楼烦城，因为隋炀帝前来巡幸，得以晋见。隋炀帝很反感张衡没有劳损消瘦，认为他没有把自己的过错当回事，就对张衡说：“你很肥胖，应该返回郡城。”又把他派回了榆林。不久，隋炀帝敕令张衡监督役丁修建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出使江都，张衡对杨玄感说：“薛道衡真是冤枉死的。”杨玄感将这番话上奏隋炀帝。江都郡丞王世充又上奏张衡常常减少物资供应。隋炀帝于是发怒，用枷锁锁着张衡押到江都的集市上，准备将他处斩，许久才得以释放，被除去官员名籍，废为平民，遣送回原籍。任命王世充兼任江都宫监。

【原文】

冬十二月，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余杭，八百余里，广十余丈，使可通龙舟，并置驿宫、草顿，欲东巡会稽[1]。

【注文】

[1]江南河：运河名。隋炀帝时开凿的大运河的一段。始开于春秋吴国，丹徒水道入通吴会。大业六年（610年）开凿修浚，起自京口（今江苏镇江），引江水绕太湖之东，直达余杭（今浙江杭州）。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镇江。东汉建安中，孙权将治所自吴郡（今江苏苏州）迁到这里，改称京口镇。三国吴、晋、南朝时，常为军事重镇及州、郡治所。　　余杭：县名。秦置，治今浙江杭州余杭区，西汉沿置。王莽时改为进睦。东汉建武初年，恢复原名，后代沿置。　　驿宫：离宫。　　草顿：简易停顿之所。　　会（kuài）稽（jī）：郡名。秦始皇嬴政二十五年（前222年）始置，初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浙江仙霞岭、牛头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阳江流域以东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西汉时辖境扩大，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茅山山脉以东，浙江大部（仅天目山、淳安以西小部地区除外）及福建全省。东汉顺帝刘保时移治山阴（今浙江绍兴）。其后辖境逐渐缩小。西晋时，辖山阴、上虞（yú）、馀姚、句章、鄞（yín）县、（mào）县、始宁、剡（shàn）县、永兴、诸暨（jì）十县。隋改为越州，大业三年（607年）又改越州为会稽郡，辖会稽、句章、剡县、诸暨四县。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越州。也为县名。隋开皇九年（589年）分山阴置。治今浙江绍兴。其后历为会稽郡、越州、绍兴府治所。1912年与山阴合并为绍兴。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六年（610年）冬季十二月，隋炀帝杨广下令开挖江南河，从京口到余杭，长达八百多里，宽十多丈，使能通行龙舟，并且建造驿宫、临时停顿处，准备东巡会稽。

【原文】

七年春二月己未，上升钓台，临杨子津，大宴百僚[1]。乙亥，帝自江都行幸涿郡，御龙舟，渡河入永济渠，仍敕选部、门下、内史、御史四司之官于（前）船［前］选补，其受选者三千余人，或徒步随船三千余里，不得处分，冻馁疲顿，因而致死者什一二[2]。壬午，下诏讨高丽。讨高丽事见《隋讨高丽》。

【注文】

[1]升：登上。　　钓台：钓鱼之所。　　杨子津：即杨子渡。杨通“扬”，在今江苏扬州南。

[2]选部：官署名。西汉置尚书四人，一为常侍曹。东汉光武帝改常侍曹为吏部曹，东汉末改吏部曹为选部曹，设尚书，属尚书台，主管官吏铨选。三国魏改选部为吏部。后选部成为吏部的别称。此外，隋炀帝时将吏部所辖的吏部司改为选部司，为尚书省吏部头司，唐朝复改吏部司。　　门下：即门下省，官署名。东汉始设侍中寺。晋代改为门下省，魏晋南北朝时，权力逐渐扩大，为中央政府的重要机构。隋唐时期，与中书省同掌国政，并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为中央中枢机构，元代后废。　　内史：此处指内史省，官署名。隋初为避隋文帝杨坚之父杨忠讳，改中书省为内史省。掌管取旨出令，为中央决策机构。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为内书省，唐武德三年（620年）复称中书省。　　御史：即御史台。参见“宪司”条注。　　选补：官吏有缺额，选人递补。　　处分：处置；布置；部署。　　冻馁：过分的寒冷与饥饿。　　疲顿：疲乏劳累。

【译文】

隋炀帝大业七年（611年）春季二月己未（初三日），隋炀帝杨广登上钓台，面对杨子津，大宴百官。乙亥（十九日），隋炀帝从江都临幸涿郡，乘坐龙舟，渡过黄河进入永济渠，还敕令选部、门下、内史、御史这四个部门的官员在船前等候选补，其中被选任的有三千多人，有的随船步行三千多里，得不到安置，冻饿疲惫，因此导致死亡的有十分之一二。壬午（二十六日），隋炀帝下诏讨伐高丽。讨高丽事见《隋讨高丽》。

【原文】

帝自去岁谋讨高丽，诏山东置府，令养马以供军役[1]。又发民夫运米，积于泸河、怀远二镇，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2]。加之饥馑，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直数百钱[3]。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以偿之[4]。又发鹿车夫六十余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糇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5]。重以官吏贪残，因缘侵渔，百姓困穷，财力俱竭，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延生，于是始相聚为群盗[6]。邹平民王薄拥众据长白山，剽掠齐、济之郊，自称知世郎，言事可知矣[7]。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以相感劝，避征役者多往归之[8]。平原东有豆子，负海带河，地形深阻，自高齐以来，群盗多匿其中[9]。有刘霸道者，家于其旁，累世仕宦，赀产富厚[10]。霸道喜游侠，食客常数百人，及群盗起，远近多往依之，有众十余万，号“阿舅贼”[11]。漳南人窦建德，同县孙安祖，亦集无赖少年，入高鸡泊中为群盗[12]。时鄃人张金称聚众河曲，蓨人高士达聚众于清河境内为盗[13]。事见《唐平河朔》。

【注文】

[1]置府：即设置鹰扬府。鹰扬府是隋朝十二卫所领府兵组织，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骠骑府置，唐初又改为骠骑将军府。　　军役：指为战事所服的劳役。

[2]耕稼：指种庄稼。　　失时：违误农时。　　田畴（chóu）：泛指田地。

[3]饥馑（jǐn）：灾荒；荒年。五谷收成不好叫“饥”。蔬菜和野菜吃不上叫“馑”。　　踊（yǒng）贵：物价上涨。　　直：价值；代价。直通“值”。

[4]粗恶：粗糙低劣。　　籴（dí）：买进粮食。

[5]鹿车：古代的一种小车。　　糇（hóu）粮：干粮；食粮。　　至镇：抵达军镇。

[6]重以：加以。　　贪残：贪婪凶残。也指贪婪凶残的人。　　因缘：趁机。　　侵渔：侵夺，从中侵吞牟利。　　不胜冻馁：无法忍受冻饿。　　交急：迫在眉睫。　　剽（piāo）掠：抢劫掠夺；击杀。　　延生：延续生命。　　群盗：统治者对农民起义军的诬称。后文“贼”“盗”“贼寇”“贼军”等也是统治者对起义军的诬称。

[7]邹平：县名。西汉置，治今山东邹平北，南朝宋废，隋开皇十八年（598年）复置，治今山东邹平东南。北宋景德二年（1005年）县治迁到今山东邹平。　　王薄（？—622年）：隋末起义军领袖。齐郡邹平（今山东邹平东南）人。大业七年（611年），率众在长白山起义，自称“知世郎”，作《无向辽东浪死歌》，号召民众起来反抗隋朝暴政，不要为隋王朝到辽东去送死。起义爆发后百姓应者云集，部众达到数万人，屡败隋军，重创隋朝统治。后与隋将张须陀交战失利，619年降唐，任齐州总管。622年，为仇人所杀。王薄起义揭开了隋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此后各地起事风起云涌，不久即摧毁了隋朝的统治。　　长白山：山名。位于今山东邹平、章丘、淄博周村区交界处。　　齐：齐郡，地名。秦王政二十六年（前221年）置。治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北部地区。秦末汉初为齐国。西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又改为郡。辖境大为缩小，东汉再改为齐国，至十六国时期又改为郡。其后辖境进一步缩小，隋初废。大业三年（607年）改齐州为齐郡，治历城（今山东济南）。辖历城、祝阿、临邑、临济、邹平、章丘、长山、高苑、亭山、淄川十县，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南、淄博、章丘、禹城及临邑、济阳、高青、邹平县地。唐武德元年（618年）又改为齐州。天宝五载（746年）再改为齐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齐州。　　济：即济北郡。秦置，治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德州、茌（chí）平以东，东平、泰安、莱芜以北，邹平、信阳以西及河北沧州、海兴以南地区，后多次废置。南朝宋再置，治肥城（今山东肥城）。北魏改为东济北郡，治所迁到卢子城（今山东平阴旧东阿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东阿、阳谷东北部及茌平南部等地区，北齐废。隋复置济北郡，治卢县（今山东茌平西南），辖卢县、范县、阳榖、东阿、平阴、长清、济北、寿张、肥城九县，辖境有所扩大。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济州，天宝元年（742年）改为济阳郡，后济州和济阳郡又多次废置。

[8]《无向辽东浪死歌》：诗歌名。王薄作，其文：“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dāng）。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感劝：鼓动。

[9]平原：郡名。此处指隋大业改德州所置平原郡，治安德（今山东陵县），辖安德、平原、将陵、平昌、般县、长河、弓高、东光、胡苏九县，唐复改为德州。唐天宝、至德时，又先后改德州（治安德，即今山东陵县）为平原郡，后皆又改为德州。也为县名。秦末置，治今山东平原西南，北齐时移治今平原县治。　　豆子（gǎng）：地名。位于今山东惠民境内。　　负海带河：背靠大海，又被河流环绕。　　地形深阻：地形深邃（suì）险恶。　　高齐：北齐。　　匿（nì）：隐藏，躲藏。

[10]刘霸道：生卒年不详。隋末山东起义军领袖。出身豪强，喜结交游侠。611年，率众起义，被推为领袖。以豆子（今山东惠民）为根据地，发展至十多万人，号称“阿舅军”。　　累世：好几代，数代。　　仕宦：指做官。　　赀（zī）产：财产。赀通“资”。

[11]游侠：指好交游、轻生死、重信义、能救人于急难之中的人。　　食客：指寄食在豪门贵族官僚家里并为主人服务的人。

[12]漳南：县名。隋开皇十八年（598年）置。治今河北故城东北，唐武德七年（624年）治所迁至今山东武城以北，北宋仁宗至和初废。　　窦建德（573—621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清河漳南（今河北故城东北）人。农民出身，曾为里长，后被征为二百人长。因助孙安祖起义，家属被杀，于是率部投高鸡泊起义军高士达，任军司马。曾多次率众击败隋军，声威大振。后继任为领袖，称将军，拥众十余万。617年称长乐王，建元丁丑。618年称夏王，改元五凤，国号夏，次年迁都洺（míng）州（今河北永年）。待属下宽厚，生活简朴，尊重士人，收揽隋朝将领，所辖区域社会安定，很得民心。621年，被李世民击败，俘至长安，遭杀害。　　孙安祖（？—611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清河漳南（今河北故城东北）人。隋炀帝大业七年（611年），家中遇灾，妻子饿死，官府仍迫其服兵役，愤而杀死县令，逃匿窦建德家。因官府追捕很急，窦建德就助他入高鸡泊起义，自号将军。后被张金称所杀，余部归窦建德。　　无赖：游手好闲，刁滑强横的人。　　高鸡泊：湖泊名。在今河北故城西南，今已湮废。

[13]鄃（shū）：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今山东夏津，唐玄宗李隆基天宝元年（742年）改为夏津。　　张金称（？—616年）：隋末山东起义军首领。清河鄃县（今山东夏津）人。大业七年（611年），发动起义，拥众数万人，接连取胜。后因轻敌，被隋军击败俘虏，被杀，所部归窦建德。　　河曲：清河之曲，即清河弯曲之处。清河即济水自巨野泽北纳汶水以下的别名。济水，河流名。包括黄河南北两部分。河北部分源出河南济源西王屋山，注入黄河。河南部分本系黄河分出来的一条支流，因分流处与河北济口隔岸相对，古人就视为济水的下游，汉代其故道大体相当于今黄河下游、小清河等河道。后河道、名称屡经变迁，济水这个名称今已不存在。　　蓨（tiáo）：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北景县南。　　高士达（？—616年）：隋末山东起义军首领。信都蓨（今河北景县）人。大业七年（611年）率千余人在清河起义。以高鸡泊为根据地。不久，得窦建德部会合，自称东海公。后为隋将杨义臣所败，战死。　　清河：郡、国名。西汉高帝始置郡，治青阳（今河北清河东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及枣强、南宫各一部分，山东临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等县市各一部分地。东汉改为国，移治甘陵（今山东临清东）。晋以后辖境缩小。北魏仍为郡，辖清河、贝丘、侯城、武城四县。北齐移至武城（今河北南宫东南悬空村，一说位于今河北清河西北），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中复置，治清河（隋开皇中武城改为清河），辖清河、清阳、武城、历亭、漳南、鄃县、临清、清泉、清平、高唐、经城、宗城、博平、茌平十四县。后废。唐天宝元年（742年）改贝州为清河郡，治清河，唐至德二年（757年）复改为贝州。唐懿（yì）宗李漼（cuǐ）咸通元年（860年），贝州治所迁至今河北清河治西。

【译文】

隋炀帝从去年谋划征讨高丽，下诏在山东地区设置鹰扬府，命令饲养马匹以供给军队使用。又征发民夫运送粮食，囤积在泸河、怀远二镇，运送粮食的车辆和牛去了之后都没有返回，士卒死亡超过一半，耕作误了农时，田地大多荒芜。加上饥荒，谷价飞涨，东北边境地区尤为严重，一斗米价值几百钱。运来的米有的粗糙低劣，就让百姓买进以补偿损失。又征发鹿车夫六十多万人，二个人共推三石米，道途艰险遥远，这三石米还不够在途中充当干粮，到达泸河、怀远二镇时，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运送的了，鹿车夫都害怕获罪而纷纷逃亡。又加上官吏贪婪残暴，用各种借口侵剥鱼肉百姓，百姓贫穷困迫，财物人力都耗尽了，安分守己却无法忍受冻饿之苦，死期又将迫近，劫掠则还可能苟延性命，于是开始相互聚集起来形成群盗团伙。邹平百姓王薄率领众人占领长白山，抢掠齐郡、济北郡的郊野，自称“知世郎”，说他洞晓时事。又创作了《无向辽东浪死歌》来感染、劝导民众，逃避服役的人大多前往投奔他。平原郡东面有个地方叫豆子，背靠大海，河流环绕，地形深邃险恶，自从北齐以来，盗贼大多藏匿在里面。有一个叫刘霸道的人，家就在豆子旁边，世代做官，资产雄厚。刘霸道喜欢行侠仗义，家里的门客经常有几百人，等到强盗团伙纷纷而起，远近的人大多前往依附他，拥有部众十多万人，号称“阿舅贼”。漳南人窦建德，与之同县的孙安祖，也聚集无赖少年，进入高鸡泊中结成群盗。当时鄃县人张金称在河曲纠合部众，蓨县人高士达在清河县境内聚众为盗。事见《唐平河朔》。

【原文】

自是所在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至万余人，攻陷城邑[1]。［十二月］甲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然莫能禁止[2]。

【注文】

[1]自是：从此。　　蜂起：形容很多人或事物如群蜂飞舞般并起。　　徒众：兵众。　　城邑（yì）：城和邑。泛指城镇。

[2]都尉：官职名。秦置郡尉，辅佐郡守并掌全郡军事，西汉景帝刘启时改为都尉。都尉在郡中权位很重，有时代行太守事务。后情况较为复杂，中央、地方、临时差遣的军政事务都置有都尉，唐代后的勋官也都置有都尉。隋潼关有守兵，故也置都尉。　　鹰扬：即鹰扬府。　　相知：相互配合。　　斩决：斩杀。

【译文】

从此各地的群盗蜂拥而起，不可胜数，部众多的达一万多人，攻陷城池。大业七年（611年）十二月甲子（十三日），隋炀帝敕令都尉、鹰扬府和郡县相互配合追捕盗贼，抓到随时处斩，然而仍不能制止。

隋末河北主要农民起义示意图

【原文】

八年春三月癸巳，上始御师，进至辽水[1]。夏六月己未，帝幸辽东城南。秋七月，进军至萨水，高丽击之，诸军俱溃[2]。初，九军度辽，凡三十万五千，及还至辽东城，二千七百人，资储器械亡失荡尽[3]。九月庚寅，车驾至东都。

【注文】

[1]御师：亲临军队。

[2]溃：溃散。

[3]器械：武器装备。

【译文】

隋炀帝大业八年（612年）春季三月癸巳（十四日），隋炀帝开始亲自指挥军队，进抵辽水。夏季六月己未（十一日），隋炀帝巡幸到辽东城南面。秋季七月，隋军进军到萨水，高丽军攻击隋军，各军都纷纷溃散。起初，九路大军渡过辽水，共有三十万五千人，等到撤回到辽东城时，只剩下二千七百人，物资储备和兵器械具全都损失殆尽。九月庚寅（十三日），隋炀帝的车驾返回东都。

【原文】

九年春正月丁丑，诏征天下兵集涿郡。己亥，命刑部尚书卫文升等辅代王侑留守西京[1]。

【注文】

[1]辅：辅佐，帮助，佐助。　　留守：官职名。古代帝王出巡或亲征时，命大臣或太子、亲王督守京城，便宜行事，称为“留守”。其陪京和行都则常设留守，多以地方长官兼任。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春季正月丁丑（初二日），下诏征召全国军队集结到涿郡。己亥（二十四日），隋炀帝命令刑部尚书卫文升等人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

【原文】

二月，帝复议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谏，不听。三月丙子，济阴孟海公起为盗，保据周桥，众至数万[1]。丁丑，发丁男十万城大兴[2]。戊寅，帝幸辽东，命民部尚书樊子盖等辅越王侗留守东都。时所在盗起。齐郡王薄、孟让、北海郭方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河间格谦、勃海孙宣雅各聚众攻剽[3]。多者十余万，少者数万人，山东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习兵，郡县吏每与贼战，望风沮败[4]。夏四月庚午，车驾度辽。

【注文】

[1]济阴：郡、国名。西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置国，后改为郡。治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菏泽附近，南至定陶、北至濮城地区。北魏治所迁到左城（今山东定陶西），北齐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曹州为济阴郡，治济阴（隋改左城为济阴，今山东定陶西）。隋辖济阴、外黄、济阳、成武、冤句、乘氏、定陶、单（shàn）父、金乡九县。后改为曹州；唐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菏泽部分市县及河南兰考、民权等县地。　　孟海公（？—621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济阴（治今山东定陶西）人。大业九年（613年）起义，自称录事，有部众三万人。唐武德四年（621年）被窦建德所俘。窦建德被李世民击败俘虏时，他也一同被送至长安，被杀。　　保据：占据。　　周桥：地名。位于今山东定陶田集乡一带。

[2]大兴：即大兴城。隋初于西汉长安城东南筑都城，名大兴城，唐更名为长安，即今陕西西安。

[3]孟让：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齐郡（今山东济南）人。大业九年（613年）率众起义，曾与王薄联合占据长白山（在今山东邹平南）。后转移江淮，部众达到十多万人。不久因与王世充作战失利，投归瓦岗军，任总管，封齐郡公，后被隋军击败北逃，下落不详。　　北海：郡、国名。西汉置，治营陵（今山东昌乐东南），东汉徙治剧（今山东寿光东南），后封其诸王在此，改称为北海国。南齐治都昌（今江苏东海东北），南朝宋及北魏治平寿（今山东潍坊西南），隋废。隋大业元年（605年）改青州为北海郡。治益都（今山东青州），辖益都、临淄、千乘、博昌、寿光、临朐（qú）、都昌、北海、营丘、下密十县。唐改北海郡复称青州。唐天宝元年（742年）又改青州为北海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北海郡为青州。　　郭方预：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北海（今山东青州）人。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起兵反隋，自称卢公，曾攻下北海郡城（今山东青州），有部众达三万多人，被隋将张须陀击败。后不详。　　郝孝德：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领袖。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人。大业九年（613年），聚众数万人起义，和王薄、孙宣雅等部十多万人合兵进攻章丘，被隋将张须陀击败。后活动于黄河以北。大业十三年（617年），归附瓦岗军，封平原公，配合徐世等攻占黎阳仓。后不详。　　河间：郡、国名。西汉高帝置郡，文帝改国，其后或为郡，或为国。治乐城（今河北献县东南）。平帝时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献县、交河、东光、阜城、武强各一部分地区。东汉初废，永元初复置国，辖境扩大至相当于今河北雄县及大清河以南，南运河以西，高阳、肃宁以东，交河、阜城以北地区。三国魏改为郡，西晋复为国。北魏初又改为郡，辖武垣、乐城、中水、鄚（mào）县四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初改瀛州为河间郡。治赵都军城（隋置河间，即今河北河间）。辖河间、文安、乐寿、束城、景城、高阳、鄚县、博野、清苑、长芦、平舒、鲁城、饶阳十三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博野以东，肃宁、河间、沧州、盐山以北，大清河以南地区。唐武德四年（621年）复为瀛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河间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瀛州。北宋大观二年（1108年）升为河间府。　　格谦（？—616年）：隋厌次（今山东惠民东南）人，一作河间（治今河北河间）人。大业九年（613年）率众起义，有部众十余万人，称燕王。大业十二年（616年）被隋军击杀。　　勃海：郡名。“勃”一作“渤”。历史上勃海郡不止一处。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置郡，治浮阳（今河北沧县东南）。辖境相当于今天津、河北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宁津以东，山东乐陵、无棣以北地区。东汉移治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辖南皮、高城、重合、浮阳、东光、章武、脩县、阳信八县，其后辖境渐小。北魏太武初改渤海郡为沧水郡，后复旧称。北魏太安四年（458年），郡治迁至东光（今河北东光城关），辖南皮、东光、脩县、安陵四县。隋废。此外，南朝宋孝武帝侨置，治临济城（今山东高青高苑）。北齐废。此处指隋大业三年（607年）改沧州所置渤海郡，治阳信（今山东阳信南），辖阳信、乐陵、滳（shāng）河、厌次、蒲台、饶安、无棣、盐山、南皮、清池十县，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滨州、商河以北，乐陵及河北南皮以东，黄骅以南，东至海。唐废。宋代也曾置郡，治今山东滨州，金代废。　　孙宣雅：生卒年不详。隋末山东起义军领袖。渤海（今山东阳信）人。大业九年（613年），率部起义，发展至十万人，称齐王。曾联合王薄、郝孝德等部南攻章丘，与张金称、高士达等部合兵攻破黎阳仓，后在河北一带屡败隋军。　　攻剽（piāo）：侵扰劫夺。

[4]习兵：操演军事。　　沮（jǔ）败：挫败；溃败。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二月，隋炀帝又让群臣商议讨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劝谏，隋炀帝不肯听从。三月丙子（初二日），济阴人孟海公造反做了强盗，据守周桥，部众达到几万人。丁丑（初三日），隋炀帝征发男丁十万人修筑大兴城。戊寅（初四日），隋炀帝驾临辽东，命令民部尚书樊子盖等人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当时各地盗贼纷纷起事。齐郡的王薄、孟让，北海郡的郭方预，清河郡的张金称，平原郡的郝孝德，河间郡的格谦，勃海郡的孙宣雅分别聚众攻城劫掠。人多的有十多万，人少的也有好几万，山东民众为此感到很痛苦。当时天下太平的局面已经保持很长时间了，人们都不操演军事，郡县的官吏每次和盗贼交战，就望风溃败。夏季四月庚午（二十七日），隋炀帝的车驾渡过辽水。

【原文】

礼部尚书杨玄感反于黎阳[1]。秋七月癸未，余杭民刘元进起兵以应玄感[2]。元进手长尺余，臂垂过膝，自以相表非常，阴有异志[3]。会帝再发三吴兵征高丽，三吴兵皆相谓曰：“往岁天下全盛，吾辈父兄征高丽者犹太半不返[4]。今已罢弊，复为此行，吾属无遗类矣[5]。”由是多亡命。郡县捕之急，闻元进举兵，亡命者云集，旬月间众至数万[6]。

【注文】

[1]黎阳：郡、县名。西汉置县，治今河南浚县，北宋废。也为郡名。北魏置，治黎阳，辖黎阳、顿丘、东黎三县，相当于今河南中北部部分地区。隋初废。

[2]刘元进（？—613年）：隋末江南起义军首领。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人。大业九年（613年），乘杨玄感起兵反隋，率众起义，部众发展至数万人。占据吴郡（今江苏苏州），自称天子，设置百官。被隋军击败，退保建安（今福建建瓯），后反攻至吴郡。与王世充军交战，战败而死。

[3]相表：相貌；体形。　　非常：不同寻常。　　异志：二心；叛离之心。

[4]三吴：地名。说法不一。《水经注》以吴郡、吴兴、会稽三郡为三吴，相当于今江苏太湖以东、以南和浙江绍兴、宁波一带。《通典》《元和郡县志》以吴郡、吴兴、丹阳三郡为三吴，相当于今江苏秦淮河流域和太湖以东、江南及浙江钱塘江以北地区，较为符合原意。　　全盛：十分繁盛。　　吾辈：我辈，我等。

[5]罢（pí）弊（bì）：同“疲敝”，疲劳困敝。罢：古同“疲”。　　吾属（shǔ）：我们这些人。属，类。

[6]云集：形容许多人从各处来，聚集在一起。　　旬月：十天至一个月。指较短的时日。

【译文】

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造反。大业九年（613年）秋季七月癸未（十一日），余杭百姓刘元进起兵响应杨玄感。刘元进手长一尺多，手臂垂过膝盖，自认为相貌、体形非同一般，暗中怀有野心。适逢隋炀帝再次征发三吴一带的兵马去征伐高丽，三吴的兵丁都相互议论说：“往年国家全盛，我们的父兄去征讨高丽的还大部分回不来。如今国家已经疲敝不堪，再去征讨，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不剩了。”因此大多逃亡奔命。郡县官吏追捕得很紧急，听说刘元进起兵，逃亡奔命的人都云集到他那里，一个月内部众就达到几万人。

【原文】

秋八月，玄感兵败，执送行在所，磔尸东都市[1]。

【注文】

[1]磔（zhé）尸：陈尸，也指戮尸。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秋季八月，杨玄感兵败，被抓获押送到隋炀帝行幸的地方，后在东都的街市被碎尸。

【原文】

癸卯，吴郡朱燮、晋陵管崇聚众寇掠江左[1]。燮本还俗道人，涉猎经史，颇知兵法，形容眇小，为昆山县博士，与数十学生起兵，民苦役者赴之如归[2]。崇长大，美姿容，志气倜傥，隐居常熟，自言有王者相，故群盗相与奉之[3]。时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将赵六儿将兵万人屯杨子，分为五营以备南贼[4]。崇遣其将陆渡江，夜袭六儿，破其两营，收其器械军资而去，众益盛，至十万[5]。

【注文】

[1]吴郡：郡名。东汉顺帝刘保永建四年（129年）置，治吴县（今江苏苏州），辖今江苏长江以南，大茅山、浙江长兴、湖州、天目山以东地区，三国吴后，辖境渐小。南朝齐辖吴县、娄县、海虞、嘉兴、海盐、钱唐、富阳、盐官、新城、建德、寿昌、桐庐诸县，南朝梁、陈时或为吴州，或为吴郡。隋开皇九年（589年）治所迁到今江苏苏州西南，改为苏州。大业初复为吴州，不久复为吴郡。辖吴县、昆山、常熟、乌程、长城五县。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苏州，武德七年（624年）治所迁回今江苏苏州。唐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吴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苏州。　　朱燮（xiè）（？—613年）：隋末吴郡（今江苏苏州）人，隋末起义军首领。曾出家为道士。通经史兵法，隋末任昆山县博士。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率数十名学生起义，民众纷纷投奔。他与起义军领袖管崇共推刘元进为主，进据吴郡，任尚书仆射。后被隋将吐万绪击败，不久又被隋将王世充打败，后战死。　　晋陵：郡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年）置。治丹徒（今江苏镇江东南丹徒镇）。东晋初移治京口（今江苏镇江）。义熙九年（413年）移治晋陵（今江苏常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镇江、常州、无锡三市及丹阳、金坛、江阴、武进、锡山等市县地。南朝宋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南朝齐辖晋陵、无锡、延陵、曲阿、暨阳、南沙、海阳七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常州为晋陵郡。也为古县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年）置。治今江苏常州。明洪武初并入武进。　　管崇（？—613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晋陵郡（今江苏常州）人，隐居常熟（今江苏常熟）。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率众起义，后与朱燮共推刘元进为主，进据吴郡，拥众达十万人。始任尚书仆射，后战死于军中。　　江左：即江东。

[2]还俗：出家的和尚、尼姑、道士恢复普通人的身份。　　道人：对道士的尊称。　　涉猎：粗略地阅读；浏览。不深入钻研。　　经史：经学和史学。　　形容：形体和容貌。　　眇（miǎo）小：指形貌矮小瘦弱。　　昆山：县名。南朝梁大同三年（537年）置，治今江苏昆山。

[3]长（cháng）大：身材高大。　　姿容：外貌；仪容。

志气：精神和气概。　　倜（tì）傥（tǎng）：卓异，不同寻常。　　隐居：退居乡里，不肯出仕。退居山野。　　常熟：县名。梁天监六年（507年）置，治今江苏常熟北。　　王者相：帝王的气相。

[4]虎牙郎将：官职名。隋朝十二卫虎贲郎将的副将，隋炀帝大业中置。每卫六人，从四品，唐改为武牙郎将。　　赵六儿：生卒年不详。隋将，隋末任虎牙郎将，被隋炀帝派往南方镇守，被起义军击败。

[5]陆（yǐ）：隋朝人，管崇的部将。生平事迹不详。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八月癸卯（初二日），吴郡人朱燮、晋陵人管崇聚众侵犯劫掠江东地区，朱燮原本是还俗的道士，他涉猎经史，颇为通晓兵法，形体矮小，相貌平平。担任昆山县博士，与数十名学生起兵，民众中深受劳役坑害的百姓投奔他就如同回家一样。管崇身材高大，相貌俊美，志气卓异洒脱，隐居在常熟，他称自己有帝王之相，所以群盗都共同尊奉他。当时隋炀帝在涿郡，命令虎牙郎将赵六儿率兵一万人驻扎在杨子，分为五营以防备江南的盗贼。管崇派遣他的部将陆渡过长江，夜袭赵六儿，击破了他两座大营，缴获了他的兵器械具和军用物资后离去，他的部众更加强盛，达到十万人。

【原文】

辛酉，帝使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与留守樊子盖推玄感党与[1]。仪本天竺胡人也[2]。帝谓蕴曰：“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3]。”子盖性既残酷，蕴复受此旨，由是峻法治之，所杀三万余人，皆籍没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余人[4]。玄感之围东都也，开仓赈给百姓[5]。凡受米者，皆坑之于都城之南[6]。玄感所善文士会稽虞绰、琅琊王胄俱坐徙边，绰、胄亡命，捕得，诛之[7]。

【注文】

[1]大理卿：官职名。也称大理寺卿，大理寺长官，北齐始置，掌审核各地疑狱重案事，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从三品。唐朝沿置，曾改称详刑正卿、司刑卿，不久即复。后代沿置。　　郑善果（572—629年）：隋唐官员。郑州荥泽（今河南郑州西北）人。北周时袭父爵为开封县公，隋建国后改封武德郡公，任沂州刺史，转鲁郡太守。其母崔氏常于阁内听他理事，激励他清白为官，他由此立志为清吏。后随隋炀帝到江都。江都之变后，跟从宇文化及北还，被窦建德俘虏，后投唐。唐高祖李渊授检校内史侍郎、太子左庶子。后历礼部、刑部尚书。唐太宗贞观初，出为岐州、江州刺史。　　刑部侍郎：官职名。隋文帝始置。初为尚书省都官曹所辖刑部长官，正六品上，开皇三年（583年）改为从五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始置为尚书省刑部副长官，协助尚书掌管部务，正四品。唐武德七年（624年）废。唐太宗贞观二年（628年）复置，正四品下。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曾改司刑少常伯；武则天光宅元年（684年）至中宗神龙元年（705年）再改秋官侍郎；玄宗天宝十一年（752年）至肃宗至德二年（757年）又改宪部侍郎，不久皆复旧称。后历代沿置，清末废。　　骨仪（？—617年）：隋臣。天竺（今印度）人。隋初为侍御史，执法公正。隋炀帝初，为尚书右司郎，升任京兆郡丞。隋末与阴世师一同抵抗唐军，战败被杀。　　推：审问；推究。

[2]天竺：古印度别称。　　胡人：中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称呼。也泛指外族人。

[3]惩（chéng）后：警戒后人。

[4]峻法：严酷的法令。　　籍（jí）没（mò）：登记并没收家产入官。　　枉死：受冤而死。　　流徙（xǐ）：流放。徙，古代称流放的刑罚。

[5]赈（zhèn）给（jǐ）：救济施与。

[6]坑（kēng）：把人活埋。　　都城：指东都洛阳。

[7]所善：要好的朋友。　　文士：读书人；文人。　　虞绰（chuò）（562—615年）：隋臣、文学家。字士裕，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博学多才，善书法词赋，南朝陈时，曾为太学博士、记室。入隋，为学士。大业初（605年），任秘书学士，参与撰写《长洲玉镜》等书十余部。升任著作佐郎，常居宫中待诏。大业八年（612年），随隋炀帝征辽东，奉诏写作，为隋炀帝歌功颂德，授建节尉。杨玄感叛乱，因曾与他交游，化名逃亡，后被人告发，在江都被杀。　　琅（láng）琊（yá）：郡、国名。也称琅邪、琅玡等。秦置郡。治琅邪（今山东胶南西南）。西汉移治东武（今山东诸城），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半岛东南部。东汉改为国，移治开阳（今山东临沂北）。北魏移治即丘（今山东临沂东南），辖即丘、费县两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隋大业复置，辖临沂、费县、颛（zhuān）臾、新泰、沂（yí）水、东安、莒（jǔ）县七县。此外，东晋曾侨置琅琊郡。治金城（今江苏句容西北）。南朝宋改为南琅邪郡，南朝陈废。也为县名。秦置，治今山东胶南西南。西晋废。隋大业初又在此处置琅邪，唐武德初废。　　王胄（zhòu）（558—613年）：隋臣、文学家。字承基，祖籍琅邪临沂（山东临沂东南）。少有才华，为鄱阳王法曹参军，后历任太子舍人、东阳王文学。入隋，晋王杨广引为学士。大业初（605年），升迁著作佐郎，以文学被隋炀帝重用。后从征辽东，进授朝散大夫。自恃才大，凌傲时人，又嫌官卑微，郁郁不得志，常与杨玄感交游。杨玄感败亡后，受牵连流放边疆。后逃还江南，被抓捕处死。　　坐：定罪，由……而获罪。　　徙边：发配边疆。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八月辛酉（二十日），隋炀帝派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和留守樊子盖追究杨玄感的同党。骨仪本来是天竺的胡人。隋炀帝对裴蕴说：“杨玄感振臂一呼，跟从他的人就达十万，就更加明白了天下的人不该太多，多了就会相互聚集做盗贼，不斩尽杀绝，就不能惩戒后人。”樊子盖性情本来就残暴冷酷，裴蕴又接到隋炀帝的旨意，因此就用严刑峻法惩办杨玄感的同党，处死的有三万多人，全都抄没他们的家产，其中受冤枉而死的占一大半，流放发配边疆的有六千多人。杨玄感围攻东都时，曾经开仓赈济百姓。凡是接受赈米的民众，都在都城南面坑杀掉。杨玄感结交的文士会稽人虞绰、琅琊人王胄，也都受到牵连发配到边疆，虞绰、王胄逃亡，被官府抓获，都被处死。

【原文】

帝善属文，不欲人出其右[1]。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2]？”王胄死，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绿’，复能作此语邪[3]？”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之士，尝谓侍臣曰：“天下皆谓朕承藉绪余而有四海，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4]。”

【注文】

[1]属（zhǔ）文：撰写文章。　　右：上；等级高。

[2]空梁落燕泥：薛道衡诗《昔昔盐》中的诗句。

[3]佳句：指诗文中精彩的语句。　　庭草无人随意绿：隋朝人王胄所作诗句。

[4]自负：自以为了不起。　　才学：才华和学识。　　骄：自满，傲慢。　　绪余：后代。　　四海：古人认为中国有四海环绕，因而用以泛指全国各处。　　高选：用高标准选拔官吏，也指考试中高榜。

【译文】

隋炀帝擅长写文章，不想有人超过他。薛道衡死后，隋炀帝说：“谁还能写‘空梁落燕泥’？”王胄死后，隋炀帝诵读他诗中的佳句，说：“‘庭草无人随意绿’，你还能再写这样的话吗？”隋炀帝认为自己的才华和学识很了不起，常常轻视天下的士人，曾经对侍臣说：“天下人都认为我继承先帝的基业才拥有天下，假如让我和士大夫以考试来比较高下，也应当我做天子了。”

【原文】

帝从容谓秘书郎虞世南曰：“我性不喜人谏，若位望通显而谏以求名者，弥所不耐[1]。至于卑贱之士，虽少宽假，然卒不置之地上[2]。汝其知之。”世南，世基之弟也。

【注文】

[1]从容：不慌不忙；悠闲舒缓。　　秘书郎：官职名。也称秘书郎中。东汉置，后罢。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复置，掌管文书机要。三国魏文帝黄初（220—226年）初，于秘书署置四人，也称秘书郎中，掌管图书经籍。南朝宋以后只称秘书郎。三国魏、晋、宋皆六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二班。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定为从五品上，二十三年（499年）后称秘书郎中。隋初为正七品，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升为从五品。唐初沿之，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称兰台郎，咸亨元年（670年）复旧。武则天天授（690—692年），改称麟台郎，中宗神龙元年（705年）复旧。玄宗开元二十八年（740年），改为从六品上。明初废。清末曾复设。　　虞世南（558—638年）：唐臣、书法家。字伯施，越州余姚（浙江慈溪）人。曾仕于南朝陈。陈亡后仕隋，官至秘书郎。后又为窦建德黄门侍郎。归唐后历任秘书监、弘文馆学士、太子右庶子，封永兴县公。常与唐太宗李世民谈议古今政治，并借机规谏，唐太宗对他很尊重，称他德才过人，图像绘于凌烟阁。有集三十卷，并纂辑《北堂书钞》一百七十三卷。　　位望通显：位高名显。　　谏以求名：通过进谏来博取名望。　　弥（mí）：更加；越发。

[2]卑贱：指出身或地位低下。　　宽假：宽容；宽纵。　　卒（zú）：完毕，终了。　　地上：出头之日。

【译文】

隋炀帝曾经悠闲舒缓地对秘书郎虞世南说：“我生性不喜欢别人劝谏，如果位高名显的人通过进谏来博取名望，我就更加不能忍耐。对于身份低微的人，虽然稍微有所宽大，然而最后还是不会让他有出头之日。你要知道这些。”虞世南是虞世基的弟弟。

【原文】

九月己卯，东海民彭孝才起为盗，有众数万[1]。冬十月丁丑，贼帅吕明星围东郡，虎贲郎将费青奴击破之[2]。刘元进帅其众将渡江，会杨玄感败，朱燮、管崇共迎元进，推以为主，据吴郡，称天子，燮、崇俱为尚书仆射，署置百官，毗陵、东阳、会稽、建安豪杰多执长史以应之[3]。帝遣左屯卫大将军代人吐万绪、光禄大夫下邽鱼俱罗将兵讨之[4]。十一月己酉，右候卫将军冯孝慈讨张金称于清河，孝慈败死[5]。

【注文】

[1]东海：郡名。历史上东海郡不止一处。东魏及后来的隋、唐诸朝，以海州为东海郡，治朐（qú）山（今江苏连云港海州区）。隋辖朐山、东海、涟水、沭阳、怀仁五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苏东海以东、淮水以北地区。　　彭孝才：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曾率军攻略沂水一带，被隋将董纯擒获后杀害。

[2]吕明星：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率众数千围东郡，被隋军镇压，失败。　　东郡：郡名。秦王嬴政五年（前242年）置。治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西汉辖境约相当于今河南东北部和山东西部部分地区，即今山东东阿、梁山以西，山东郓（yùn）城、东明、河南范县、长垣北部以北，河南延津以东，山东茌平、冠县、河南清丰、濮阳、滑县以南地区。东汉以后辖境缩小，三国以后废置无常。十六国前燕移治鄄（juàn）城（今山东鄄城北旧城）。北魏移治滑台城（今河南滑县旧治）。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初又复置东郡，治白马（今河南滑县），辖白马、灵昌、卫南、濮阳、封丘、匡城、胙（zuò）城、韦城、离狐九县。　　费青奴（？—617年）：隋将。强悍善战，曾镇压吕明星起义，后归王世充，与瓦岗军作战，被王伯当击败斩杀。

[3]推：推举。　　主：即盟主。古代诸侯盟会的领袖或主持者，泛指同盟首领或倡导者。　　尚书仆（pú）射（yè）：官职名。参见“尚书左仆射”条注。　　署置：部署设置。常指选用官吏。　　毗（pí）陵（líng）：也作“毘陵”。地名。西汉初置县，治今江苏常州。西晋永嘉五年（311年）改为晋陵。三国吴嘉禾三年（234年）置毗陵典农校尉，领毗陵等三县，治毗陵。西晋太康二年（281年）置毗陵郡，治丹徒（今江苏丹徒东南丹徒镇）。后徙治毗陵（今江苏常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镇江、常州、无锡、锡山、江阴、武进、丹阳等地。西晋永嘉五年（311年）改为晋陵郡。隋大业三年（607年）又置毗陵郡。治晋陵（今江苏常州），辖晋陵、江阴、无锡、义兴四县。唐武德三年（620年）改为常州。　　东阳：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年）置。治长山（今浙江金华）。辖境相当于今浙江金华江、武义江流域各市县地。南朝齐辖长山、太末、乌伤、永康、信安、吴宁、丰安、定阳、遂昌九县，南朝陈天嘉三年（562年）后改名金华郡。隋开皇九年（589年）改置为婺（Wù）州。治吴宁（后改东阳、金华，即今浙江金华）。辖境相当于今浙江金华、义乌、永康、兰溪及武义、浦江等县地。隋大业三年（607年）复置东阳郡，治金华（今浙江金华），辖金华、永康、乌伤、信安四县。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东阳郡置婺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婺州为东阳郡。唐乾元元年（758年）再改为婺州。　　建安：郡名。三国吴永安三年（260年）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瓯〈ōu〉南。南朝移治今福建建瓯）。辖境相当于今福建。西晋太康三年（282年）分南部置晋安郡，辖境缩小，约相当于今福建西北部。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隋大业年中复改闽州为建安郡，治闽县（今福建福州），领闽县、建安、南安、龙溪四县。

[4]吐万绪（？—613或614年）：隋代州（治今山西代县）人，复姓吐万，字长绪。鲜卑族。少有武略。在北周起家抚军将军，升至大将军。隋文帝时，历襄州、青州、朔州、徐州总管，从平陈。隋炀帝时，从破汉王杨谅，拜左武候将军。辽东之役，为先锋，拜左屯卫大将军。后至江南，镇压刘元进起义军，因求暂缓进兵，得罪除名，郁郁不得志而死。　　下邽（guī）：地名。战国时秦置县，治今陕西渭南东北。其后屡有废置，元初并入渭南。　　鱼俱罗（？—613年）：隋代将领。冯翊下邽（今陕西渭南东北）人。隋文帝时，以军功位至柱国、丰州总管，又从杨素征突厥，大业初，其弟获罪死，鱼俱罗也被贬斥。隋末，将兵至会稽镇压民变，后因战败，被处死。

[5]右候卫将军：官职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右武候为右候卫，置将军二人，协助大将军管理府事，负责宿卫警戒，为隋朝十二卫将军之一，从三品，唐初沿置，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右金吾卫将军。　　冯孝慈（？—613年）：隋代将领。多次随从征讨，闻名于时。大业九年，因镇压张金称，战死。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九月己卯（初八日），东海百姓彭孝才起事为盗，拥有部众数万人。冬季十月丁丑（初七日），盗贼首领吕明星围攻东郡，虎贲郎将费青奴迎击并打败了他。刘元进率领部众准备渡江，适逢杨玄感战败，朱燮、管崇一同迎接刘元进，推举他为盟主，占据吴郡，自称天子，朱燮、管崇都担任尚书仆射，设置百官，毗陵、东阳、会稽、建安的豪杰大多抓捕地方长官以响应他。隋炀帝派遣左屯卫大将军、代人吐万绪，光禄大夫、下邽人鱼俱罗率兵讨伐。十一月己酉（初九日），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前去清河讨伐张金称，冯孝慈失败战死。

【原文】

十二月，唐县人宋子贤，善幻术，能变佛形，自称弥勒出世，远近信惑，遂谋因无遮大会举兵袭乘舆[1]。事泄，伏诛，并诛党与千余家。扶风桑门向海明亦自称弥勒出世，人有归心者辄获吉梦，由是三辅人翕然奉之，因举兵反，众至数万[2]。丁亥，海明自称皇帝，改元白乌[3]。诏太仆卿杨义臣击破之。

【注文】

[1]唐县：县名。西汉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治今河北唐县境。王莽新朝始建国元年（9年）改为和亲。东汉建武元年（25年）复名唐县，北齐废，隋开皇十六年（596年）复置。　　宋子贤：生卒年不详。隋朝人。唐县（今河北唐县）人。善为幻术，自称弥勒佛出世，聚众起事，事情败露被杀。　　幻术：方士、术士用来眩惑人的法术。也指魔术。　　弥（mí）勒（lè）：佛教未来佛。弥勒本是释迦牟尼的门徒，释迦曾预言他将在来世成佛，继承释迦事业，来到世上度脱众生。所以佛教认为他是一个未来佛。现在在寺院中常见的大肚弥勒塑像袒胸露腹，面带笑容。传说其原型是唐末五代时的布袋和尚。　　信惑：迷惑。　　无遮大会：佛教举行的以布施为主要内容的法会，每五年一次。无遮，指宽容一切，解脱诸恶，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一律平等看待。

[2]桑门：即“沙门”，指佛教依照戒律出家修道的僧侣。　　向海明（？—613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扶风（今陕西凤翔）人。自称“弥勒”出世。大业九年（613年）率众起义，部众至数万人，自称皇帝，年号白乌。后被隋将杨义臣击败。　　吉梦：吉祥的梦。　　三辅：地名。指今西安及其周边地区。汉武帝刘彻时改右内史为京兆尹，管理长安以东；改左内史为左冯翊，管理长陵以北；改都尉为右扶风，管理渭城以西，合称三辅，故有此名。　　翕（xī）然：一致。

[3]改元：更改年号。　　白乌：隋末起义军首领向海明所使用的年号。历时一个月。即癸酉年（613年）十二月。意为白羽之乌。古时以为瑞物。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十二月，唐县人宋子贤，擅长法术，能变为佛的样子，自称是弥勒佛出世，远近的民众都受到他的迷惑，于是密谋趁着无遮大会的机会举兵袭击隋炀帝的车驾。事情泄露，被处死，一并诛杀他的同党一千多家。扶风僧人向海明也自称是弥勒佛出世，只要有归附之心的人就能获得吉梦，因此三辅地区的人一致尊奉他，他借机举兵谋反，部众达到几万人。丁亥（十八日），向海明自称皇帝，改年号为白乌。隋炀帝诏令太仆卿杨义臣率兵镇压并打败了他。

【原文】

刘元进攻丹阳，吐万绪济江击破之，元进解围去，绪进屯曲阿[1]。元进结栅拒绪，相持百余日[2]。绪击之，贼众大溃，死者以万数。元进挺身夜遁，保其垒[3]。朱燮、管崇等屯毗陵，连营百余里，绪乘胜进击，复破之。贼退保黄山，绪围之，元进、燮仅以身免，于陈斩崇及其将卒五千余人，收其子女三万余口，进解会稽围[4]。鱼俱罗与绪偕行，战无不捷，然百姓从乱者如归市，贼败而复聚，其势益盛[5]。

【注文】

[1]丹阳：地名。疑为丹徒县，即今江苏镇江。《隋书·吐万绪传》称“时刘元进作乱江南，以兵攻润州”。润州为隋开皇十五年（595年）置。治延陵（今江苏镇江）。隋大业三年（607年）废。唐武德三年（620年）复置，治丹徒（今江苏镇江）。《隋书》为唐初编撰，称润州当用唐代之名，而润州当时并无丹阳建制，故疑丹阳为丹徒县。　　济江：渡江。　　解围：解除包围。　　曲阿：县名。秦置，治今江苏丹阳。三国吴改名云阳，晋又改曲阿，唐天宝元年（742年）改名丹阳。

[2]结栅（zhà）：设置营栅。　　相持：双方对立、互不相让或妥协。

[3]挺身：独自脱身。　　夜遁（dùn）：连夜逃走。　　保其垒：退守营垒。

[4]退保：退守。　　黄山：地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南。　　仅以身免：指没有被杀或只身逃出了险境。仅，才能够；身，自身；免，避免。

[5]偕（xié）行：一同出发；一起走。　　如归市：好像去赶集一样，形容人多而踊跃。

【译文】

刘元进率兵进攻丹阳，吐万绪渡过长江迎击并打败了他，刘元进撤围离去，吐万绪进兵到曲阿屯驻。刘元进设置营栅抵抗吐万绪，双方相持一百多天。吐万绪进攻刘元进，刘元进的部众彻底溃散，战死的人数以万计。刘元进独自脱身，趁着夜色逃跑，退守营垒。朱燮、管崇等人驻扎在毗陵，连营一百多里，吐万绪乘胜进攻，又击败了他们。贼军退保黄山，吐万绪围攻他们，刘元进、朱燮仅仅自己逃脱免于一死，隋军在战场上斩杀了管崇和他的将士五千多人，俘获了他们的子女三万多人，继续进击，解除了对会稽的围困。鱼俱罗与吐万绪一起行动，战无不胜，然而百姓中跟从作乱的人好像赶集一样多，贼寇战败后又重新聚集，他们的声势越来越强盛。

【原文】

元进退据建安，帝令绪进讨，绪以士卒疲弊，请息甲待来春，帝不悦[1]。俱罗亦以贼非岁月可平，诸子在洛京，潜遣家仆迎之，帝怒[2]。有司希旨，奏绪怯懦，俱罗败衂，俱罗坐斩，征绪诣行在，绪忧愤，道卒[3]。

【注文】

[1]退据：退守。　　进讨：进攻讨伐。　　息甲：解除盔甲。停战。

[2]岁月：指短时间。　　洛京：东都洛阳，时人又称洛京。

[3]有司：参见“所司”条注。　　怯（qiè）懦（nuò）：胆小懦弱。　　败衂（nǜ）：战败。衂同“衄”。损伤，挫败。　　坐斩：获罪被处死。　　忧愤：忧郁愤恨。

【译文】

刘元进撤退据守建安，隋炀帝命令吐万绪进兵征讨，吐万绪认为士卒疲惫不堪，请求让部队休整，等到第二年春天再战，隋炀帝很不高兴。鱼俱罗也认为贼寇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平定的，他的儿子们都在东京洛阳，他暗地里派家仆把儿子都接走，隋炀帝闻讯大为震怒。有关部门迎合隋炀帝的意旨，上奏说吐万绪怯懦，鱼俱罗打了败仗，鱼俱罗获罪被处死，隋炀帝征召吐万绪到行宫，吐万绪忧虑愤恨，在路上就死了。

【原文】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发淮南兵数万人讨元进[1]。世充渡江，频战皆捷，元进、燮败死于吴，其余众或降或散[2]。世充召先降者于通玄寺瑞像前焚香为誓，约降者不杀[3]。散者始欲入海为盗，闻之，旬日之间，归首略尽，世充悉坑之于黄亭涧，死者三万余人[4]。由是余党复相聚为盗，官军不能讨，以至隋亡。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益加宠任[5]。

【注文】

[1]更遣：再派遣。　　江都丞：即江都郡丞。

[2]频战：连战。　　吴：即吴郡。见前注。

[3]通玄寺：寺院名。即开元寺。位于今江苏苏州。原名“通玄寺”，始建于三国东吴赤乌年间。唐代改名“开元寺”，后屡有兴毁。　　降者：降兵。　　瑞像：佛教语。称佛教始祖释迦牟尼之像。

[4]归首：归降；自首。　　黄亭涧：地名。黄山附近，即今江苏苏州西南。

[5]宠任：受到偏爱和信赖。

【译文】

隋炀帝又派遣江都丞王世充征发淮南士兵几万人讨伐刘元进。王世充渡过长江，接连交战都获胜，刘元进、朱燮在吴郡战败身亡，他们的剩余部众有的投降，有的逃散。王世充召集先投降的人在通玄寺佛像前焚香起誓，约定对投降的人不杀。逃散的人开始想要入海当海盗，听说这一消息，十天之内，几乎都来归降，王世充在黄亭涧将他们全部坑杀，死的有三万多人。从此刘元进、朱燮的余党又聚集为盗，官军无法征讨，一直持续到隋朝灭亡。隋炀帝认为王世充具有将帅才干，对他更加宠信重用。

【原文】

是岁，诏“为盗者籍没其家”。时群盗所在皆满，郡县官因之各专威福，生杀任情矣[1]。章丘杜伏威与临济辅公祏俱亡命为群盗[2]。

【注文】

[1]各专威福：专擅一方，作威作福。

[2]章丘：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在今山东章丘。　　杜伏威（？—624年）：隋末江淮地区起义军领袖。齐郡章丘（今山东章丘）人。隋末与辅公祏起义反隋，自称将军。转战于江淮，驻历阳（今安徽和县），自称总管。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上书隋越王杨侗，被任命为东南道大总管，封楚王。次年降唐，任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安抚使，封吴王。后入朝长安，留于京师。辅公祏叛唐，杜伏威受到牵连，被杀害。　　临济：县名。临济不止一处，此处指隋开皇十六年（596年）改朝阳所置，治今山东章丘黄河乡临济村，北宋咸平四年（1001年）废。　　辅公祏（shí）（？—624年）：隋末起义军首领。齐郡临济（今山东章丘西北）人。大业九年（613年），跟随杜伏威起义，进军淮南。唐武德二年（619年），杜伏威降唐，被夺去兵权，任淮南道行台左仆射，于是与左游仙共谋起事。杜伏威被调长安后，他起兵反唐，称帝，国号宋，年号天明，有众十余万。唐武德七年（624年），被唐将李孝恭等人打败，被俘杀。

【译文】

这一年，隋炀帝下诏“凡是当盗贼的人，一律登记并没收他们的家产”。当时群盗遍布各地，郡县官吏趁机专擅一方，作威作福，生杀予夺，随心所欲。章丘人杜伏威和临济人辅公祏都逃亡在外，聚众结成了群盗。

【原文】

十年春二月，议伐高丽。丁酉，扶风贼帅唐弼立李弘芝为天子，有众十万，自称唐王[1]。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亡者相继。夏四月，车驾至北平。

【注文】

[1]唐弼（？—617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扶风（治雍县，今陕西凤翔南）人。大业十年（614年），举兵反隋，有众十万，推李弘芝为天子，自称唐王。后归薛举。薛举子薛仁杲（gǎo）趁机袭破唐弼，并有其众。唐弼率数百骑兵逃到扶风郡请降，被扶风太守窦琎（jìn）所杀。　　李弘芝（？—617年）：隋人，扶风人，唐弼举兵反时，被推为帝，后被唐弼所杀。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年（614年）春季二月，隋炀帝又让群臣讨论征伐高丽。丁酉（二十九日），扶风贼寇首领唐弼拥立李弘芝为天子，拥有部众十万人，自称为唐王。三月壬子（十四日），隋炀帝巡幸涿郡，士卒在路途中奔波，逃亡的人接连不断。夏季四月，隋炀帝的车驾抵达北平郡。

【原文】

五月庚申，延安贼帅刘迦论自称皇王，建元大世，有众十万，与稽胡相表里为寇[1]。诏以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发兵击之，战于上郡，斩迦论并将卒万余级，虏男女数万口而还[2]。秋七月癸丑，车驾次怀远镇，［八月己巳］，班师。冬十月丁卯，上至东都。［己丑，还西京］。十一月乙卯，离石胡刘苗王反，自称天子，众至数万[3]。将军潘长文讨之，不克[4]。汲郡贼帅王德仁，拥众数万，保林虑山为盗[5]。帝将如东都，太史令庾质谏曰：“比岁伐辽，民实劳弊，陛下宜镇抚关内，使百姓尽力农桑，三五年间，四海稍丰实，然后巡省，于事为宜[6]。”帝不悦。质辞疾不从，帝怒，下质狱，竟死狱中[7]。十二月壬申，帝如东都，赦天下。戊子，入东都。

【注文】

[1]刘迦论（？—614年）：隋末起义军首领。延安（今陕西延安）人。大业十年（614年）起义，自称皇王，年号大世，有众十万。后与隋将屈突通战于上郡（今陕西北部），战败被杀。　　建元：开国后第一次建立年号。　　大世：隋末起义军首领刘迦论所用年号，历时一个月。即大世元年（614年）五月。　　稽胡：古族名。又称山胡、步落稽。今学界对稽胡民族属性尚有分歧，主要有三说：（1）以南匈奴人为主，混合其他民族；（2）系操突厥语的北狄部族；（3）以西域胡人为主。南北朝时居于陕西与山西的北部山谷中，与汉人杂处，从事农业。隋唐以后，稽胡逐渐与汉族融合。　　相表里：内外互相配合，共为一体。　　为寇：进犯。

[2]屈突通（557—628年）：隋唐之际将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隋开皇中官至右武侯车骑将军，隋炀帝时官至左骁卫大将军。大业末与宇文述破杨玄感，又曾镇压关中起义军刘迦论部。后奉命镇守河东。李渊自太原出兵反隋，他被李渊军击败后降唐。唐高祖李渊授其为兵部尚书，封蒋国公。为秦王行军元帅长史，从李世民平薛举、王世充，战功卓著。后历任刑、工等各部尚书，陕东大行台右仆射，洛州都督等职。卒后，图像绘于凌烟阁。　　关内：即关中。古地区名。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因而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大体上相当于今陕西渭河流域。　　讨捕大使：官职名。执掌讨平安抚地方，为临时性官职。

[3]离石胡：古代北方少数民族部落，为胡人的一支。魏晋时活动于离石（今山西吕梁离石区）境内。离石为地名。秦置县，治今山西吕梁离石区。东汉灵帝末废。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复置。北魏明帝置离石镇，北齐天保三年（552年）改为昌化县。北周改为离石县，并置离石郡。隋开皇初郡废。隋大业初又置离石郡，治离石（今山西吕梁离石区），辖离石、修化、定胡、平夷、太和五县。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石州。　　刘苗王：离石稽胡，隋末起义军首领。一说即刘龙儿。大业十年（614年），聚众起义，自称天子，部众达数万人。打败了前来镇压的隋将潘长文。后被隋将梁德镇压，兵败被杀。

[4]潘长文（？—616年）：隋朝将领。在镇压隋末起义时战死。

[5]王德仁（？—621年）：隋末起义军将领。唐武德元年（618年），投唐，先后任相州、岩州刺史等职，后叛归王世充。武德四年（621年），被唐军俘虏处死。　　拥众：聚众；拥有众多兵员。　　林虑山：本名隆虑山。在今河南林州西。

[6]农桑：种地与养蚕，泛指农业生产。　　丰实：丰裕殷实。

[7]辞疾：即辞病。以身体有病为由推辞不就某种职务或不做某件事。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年（614年）五月庚申（二十三日），延安贼寇首领刘迦论自称皇王，建年号为大世，拥有部众十万人，与稽胡相互勾结进犯隋朝。隋炀帝下诏，任命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出兵攻打他们，双方在上郡交战，隋军斩杀了刘迦论和他的将士一万多人，俘获男男女女几万人，然后班师。秋季七月癸丑（十七日），隋炀帝的车驾停留在怀远镇，八月己巳（初四日），班师回朝。冬季十月丁卯（初三日），隋炀帝抵达东都洛阳。己丑（二十五日），返回西京长安。十一月乙卯（二十一日），离石郡的胡人刘苗王发动叛乱，自称天子，部众达到几万人。将军潘长文率军征讨，没能获胜。汲郡贼寇首领王德仁，拥有部众几万人，占据林虑山为盗。隋炀帝准备去东都，太史令庾质劝谏道：“连年讨伐辽东，百姓确实很疲惫，陛下应该安抚关中地区，让百姓能够尽力从事农耕纺织，三五年内，国家逐渐富裕充实了，然后巡视天下，这样行事才合适。”隋炀帝听后不高兴。庾质借口有病不跟随隋炀帝去东都，隋炀帝大怒，把庾质关进监狱，庾质最后死在了狱中。十二月壬申（初九日），隋炀帝前往东都，大赦天下。戊子（二十五日），进入东都。

【原文】

东海贼帅彭孝才转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纯讨擒之[1]。纯战虽屡捷，而盗贼日滋，或谮纯怯懦，帝怒，锁纯诣东都，诛之[2]。

【注文】

[1]转掠：辗转侵扰。　　沂（Yí）水：县名。隋置，治今山东沂水。　　彭城：参见前“彭”条注。　　董纯：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字德厚，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善骑射。北周时为仪同。隋代，历任左卫将军、榆林太守等职。隋大业末，为彭城留守，面对义军，董纯虽全力镇压，但仍然无法扑灭，因此引起隋炀帝不满，将他押往洛阳处死。

[2]滋：生出，长。　　或：有人。　　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译文】

东海郡贼寇首领彭孝才辗转到沂水抢掠，彭城留守董纯征讨并擒获了他。董纯虽然屡战屡捷，然而盗贼却日益增多，有人诬陷董纯怯懦，隋炀帝震怒，将董纯带上锁链押送到东都，杀了他。

【原文】

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众十余万，据都梁宫，阻淮为固[1]。江都丞王世充将兵拒之，为五栅以塞险要，羸形示弱[2]。让笑曰：“世充文法小吏，安能将兵[3]！吾今生缚取，鼓行入江都耳[4]。”时民皆结堡自固，野无所掠，贼众渐馁，乃少留兵围五栅，分人于南方抄掠[5]。世充伺其懈，纵兵出击，大破之，让以数十骑遁去，斩首万余级[6]。

【注文】

[1]盱眙：县名。秦置盱台，西汉改为盱眙，治今江苏盱眙东北。东汉复名盱台。西晋改名盱眙。也为郡名。东晋安帝义熙七年（411年）置，治盱眙。北齐、陈时，辖考城、盱眙、阳城、直渎四县，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　　都梁宫：宫殿名。隋大业元年（605年）置，在今江苏盱眙东南都梁山上，因山得名。　　阻淮为固：依靠淮水作为防守屏障。

[2]栅（zhà）：营栅。　　羸（léi）形：瘦弱；虚弱。　　示弱：表示自己软弱，不敢同对方较量。

[3]文法：法令条文。　　小吏：小官。

[4]生缚（fù）取：活捉捆绑起来。　　鼓行：击鼓行军，比喻大张声势地前去。

[5]结堡自固：结成堡垒自守。

[6]伺（sì）：观察，侦候。　　懈（xiè）：疲困；松散。

【译文】

孟让从长白山出兵进犯抢掠各郡，抵达盱眙，部众有十多万人，占据了都梁宫，依托淮水作为防守屏障。江都郡丞王世充率兵与他对抗，制作五道营栅来阻塞险要的地方，装出羸弱的样子以显示虚弱。孟让耻笑他说：“王世充是个舞文弄法的小官，怎么能统帅军队呢！我今天就把他生擒活捉捆绑来，大张旗鼓地攻入江都。”当时百姓都结成堡垒自守，野外没有可掠夺的东西，贼军部众逐渐挨饿，于是留下少部分兵力包围王世充的五道营栅，分派其他人到南方抢掠。王世充乘贼军疲困松散，派兵出击，大败贼寇，孟让只率领数十名骑兵逃走，贼寇被斩首一万多级。

【原文】

齐郡贼帅左孝友众十万屯蹲狗山，郡丞张须陀列营逼之，孝友窘迫出降[1]。须陀威振东夏，以功迁齐郡通守，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2]。涿郡贼帅卢明月众十余万军祝阿，须陀将万人邀之[3]。相持十余日，粮尽，将退，谓将士曰：“贼见吾退，必悉众来追，若以千人袭据其营[4]，可有大利。此诚危事，谁能往者？”众莫对，唯罗士信及历城秦叔宝请行[5]。于是须陀委栅而遁，使二人分将千人伏葭苇中[6]。明月悉众追之，士信、叔宝驰至其栅，栅门闭，二人超升其楼，各杀数人，营中大乱，二人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余栅，烟焰涨天[7]。明月奔还，须陀回军奋击，大破之，明月以数百骑遁去，所俘斩无算[8]。叔宝名琼，以字行[9]。

【注文】

[1]左孝友：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齐郡（郡治在今山东济南）人。曾有众十万人，因遭隋将张须陀围剿，被迫出降。　　蹲狗山：山名。因山形似蹲坐的狗而得名。位于今山东招远东北到龙口西南；一说在今山东昌乐东。　　张须陀（565—616年）：隋将领。弘农阌（wén）乡（今河南灵宝西南）人。早年跟随史万岁征战，以功授仪同。隋炀帝初，随杨素讨汉王杨谅，加开府。大业八年（612年）起，曾先后镇压王薄、郭方预、卢明月、左孝友等起义军。官至齐郡通守，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后转任荥阳通守。大业十二年（616年），率军进攻瓦岗军，战败被杀。　　列营：分布的阵营；排列阵营。　　窘迫：处境困急。　　出降：投降；归顺。

[2]东夏：泛指中国东部。　　迁：古代称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职。　　通守：官职名。隋炀帝置。职位次于太守，协助郡守管理一郡军民事务。京兆郡与河南郡称内史。不久废。清代各府通判也俗称通守。　　河南道：即河南道行台。道：北朝时，北魏在州、郡之上始设道行台省，历西魏、北齐。在中国北方曾先后设立东南道、南道、西南道、西道、北道、河南道、山东道、朔州道、豫州道、扬州道、河阳道、建州道、徐州道等，一道统数州、十余州或数十州。不过，这种以军事为主、带有政区性质的道行台省制并没有发展成为州以上的行政区划单位，但却是隋、唐设“道”的前身。至唐代，“道”逐渐具备了一定的行政区功能，形成了道、州、县三级架构。　　黜陟（zhì）讨捕大使：官职名。参见前“讨捕大使”条注。

[3]卢明月（？—617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大业十年（614年），率众起义，拥兵十多万人，据祝阿（今山东济南长清区东北），拟向河北推进。因遭受隋将张须陀袭击，于是转战河南、淮北一带。大业十三年（617年），拥众至四十万，自称无上王。后在与隋将王世充作战中失败战死。　　祝阿（ē）：县名。西汉置，在今山东济南长清区东北，北魏治所迁到今山东禹城，唐天宝元年（742年），改名禹城。　　邀：阻拦；截击。

[4]悉众：全部军队。

[5]罗士信（595或603—622年）：隋末唐初将领。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隋末为齐郡通守张须陀部下，参与镇压起义军。后归李密、王世充，不久，率部降唐，拜陕州道行军总管，进攻王世充，以功授绛州总管、剡国公。随秦王李世民击刘黑闼（tà），被擒遇害。　　历城：县名。秦置，治今山东济南。　　秦叔宝（？—638年）：唐初名将。名琼。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隋末，跟随隋将张须陀镇压卢明月、李密等起义军，任建节尉。张须陀败死，降李密；李密败后又依附王世充，任龙骧大将军。唐武德二年（619年）投唐。跟随李世民击破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等，以作战勇猛著称。唐武德九年（626年），协助李世民夺取帝位有功，授左武卫大将军。贞观十二年（638年）病死，陪葬昭陵。

[6]委：抛弃，舍弃。　　葭（jiā）苇：芦苇。

[7]超升其楼：攀登上门楼。超升指攀登。　　斩关：砍断门闩（shuān），攻破城门，夺取关隘。形容军队作战勇敢，势不可挡。　　纳：接入，放进。　　烟焰：烟和火焰。　　涨天：冲天。

[8]无算：无法计算。形容数目多。

[9]以字行：以字闻名于世。

【译文】

齐郡贼寇首领左孝友率领部众十万人屯据在蹲狗山，郡丞张须陀布设兵营进逼他们，左孝友走投无路，被迫出山投降。张须陀威震东方，凭借功绩晋升为齐郡通守，兼任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贼寇首领卢明月率领部众十多万人驻扎在祝阿，张须陀率领一万兵马拦击他。相持十几天，张须陀部队粮食耗尽，准备撤退，对将士们说：“贼兵看见我军撤退，一定会倾巢而出追击，如果派一千人袭击占领贼兵的营帐，就可以取得大胜。这的确是很危险的差事，谁能前往？”众将无人回答，只有罗士信和历城人秦叔宝请求前去。于是张须陀放弃营栅退走，派罗士信和秦叔宝二人分别率领一千人埋伏在芦苇丛中。卢明月率领全体部众追击，罗士信、秦叔宝飞奔到卢明月的营栅，营栅大门紧闭，罗士信、秦叔宝二人攀登上门楼，各杀死几个敌兵，贼营中大乱，二人砍断门闩接纳外面的将士，接着纵火焚烧了卢明月的三十多座营栅，烟火冲天。卢明月飞奔撤回，张须陀回军奋力追击，大败贼兵，卢明月只带领数百名骑兵逃走，被俘获斩杀的贼兵多得不可胜数。秦叔宝名琼，以字闻世。

【原文】

十一年。帝以户口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诏民悉城居，田随近给[1]。郡县驿亭、村坞皆筑城[2]。上谷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3]。贼帅魏刀儿自称历山飞[4]。众各十余万，北连突厥，南寇燕、赵[5]。

【注文】

[1]户口：住户和人口的总称。计家为户，计人为口。借指老百姓。　　城居：居住在城里。　　田随近给（jǐ）：指将田地就近拨给。

[2]驿亭：驿站所设的供行旅止息的处所。因驿传中有亭，故称。　　村坞（wù）：村庄。坞，地势周围高而中央凹的地方。

[3]上谷：郡名。战国燕置。秦时治沮（jǔ）阳（今河北怀来东南）。北魏废。隋大业初又改易州置上谷郡，治易县（今河北易县），辖易县、涞水、逎（qiú）县、遂城、永乐、飞狐六县。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易州。天宝元年（742年）又称上谷郡，乾元元年（758年）复置易州。　　王须拔（？—约617）：隋末起义军首领。上谷（河北易县）人。大业十一年（615年）率众起义，部众达十多万，称漫天王，国号燕。转战于今河北、山西等地。后攻幽州时战死。一说唐武德元年（618年）为窦建德所败，逃入突厥。

[4]魏刀儿（？—618年）：隋末河北起义军首领。“刀”一作“刁”。大业十一年（615年）与王须拔同时在上谷起义，自称历山飞，率众转战于今河北、山西间。后王须拔战死，他收其余部，称魏帝，后被窦建德所杀。

[5]燕、赵：指战国时燕国、赵国二国。也泛指其所在地区，即今河北、北京、天津及山西西部一带。燕国：周代诸侯国。西周初，封召公奭（shì）于燕，燕国始建，但召公并未前往，由长子克前往就任。都城在今北京房山区琉璃河镇附近。春秋时期迁都临易（今河北容城），国力较弱；战国时期迁都于蓟（今北京城区西南），至易王始称王，为战国七雄之一。又以武阳（今河北易县南）为下都。燕昭王时国力较为强盛，曾联合各国攻占齐国七十余城，又击退东胡，向东北扩展，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燕惠王时国力渐衰。秦王嬴政二十一年（前226年）被秦攻破，燕王喜迁至今辽东。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年）为秦所灭。战国初期，领土包括今北京、河北北部和山西东北一角。燕昭王时，燕国国力强大，疆域也大为拓展。占领了中山北境一带，今河北唐县、望都一线成为燕国的南境。向东北直到辽东、朝鲜半岛北部，并一度占有齐国大部分的领土。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隋炀帝因为百姓纷纷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初七日），下诏让百姓都到城里居住，田地就近拨给。郡县驿亭、村坞都修筑城墙。上谷郡贼寇首领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寇首领魏刀儿自称历山飞。各有部众十几万人，在北面勾结突厥，在南面进犯燕、赵。

【原文】

初，高祖梦洪水没都［城］，意恶之，故迁都大兴。申明公李穆薨，高祖以浑为穆嗣，累官至右骁卫大将军，改封郕公[1]。帝以其门族强盛，忌之[2]。会有方士安伽陀言李氏当为天子，劝帝尽诛海内凡姓李者[3]。浑从子将作监敏小名洪儿，帝疑其名应谶，尝面告之，冀其引决[4]。虎贲郎将河东裴仁基告浑反，帝收浑、敏及宗族三十二人杀之[5]。

【注文】

[1]李穆（510—586年）：北周、隋大臣。字显庆。高平（今宁夏固原）人。初任宇文泰部将，西魏大统四年（538年），东、西魏邙山之战中，舍身救宇文泰。北周时官至大司空、上柱国、安武郡公。驻守太原。杨坚执政，尉迟迥起兵，东方震动。其力拒与尉迟迥同谋，坚守驻地，牵制了尉迟迥的西进，同时劝进杨坚称帝。隋朝建立后，封太师，位列三公。开皇六年（586年）卒。　　浑：即李浑（？—615年），隋代官员。字金才，李穆第十子。北周时，初为左侍上士。以从平尉迟迥功，封安武郡公。隋初，随军攻打突厥，升任左武卫将军。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被人诬陷有意谋叛，被杀。　　累官：指积功升官。　　郕（Chéng）：古地名。西周初，周文王第五子郕叔武封于郕（今山东菏泽东北，一说位于今山东宁阳东北。也有学者认为郕叔武初封的郕国在今陕西周原，周平王东迁后才迁到今山东）。秦置郕（城）阳县，汉代改为成阳国，后又为县，北齐废。

[2]门族：宗族；家族。

[3]方士：指古代专讲神仙方术，从事巫祝术数的人。　　安伽陀：隋朝方士，曾劝隋炀帝尽杀天下李姓。生平事迹不详。

[4]从子：侄子。　　将作监：官职名。北齐置将作寺，隋文帝开皇二十年（600年）改称将作监，掌土木营建，置将作监、将作少监为正副长官。唐沿置。高宗时一度更名为缮监，武后又改称营缮监，不久各复旧称。明代废。　　应谶（chèn）：应验符谶。谶，迷信的人指将要应验的预言、预兆。　　引决：自杀。

[5]河东：郡、县名。秦置郡。治所原在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沁（qìn）水以西、霍（huò）山以南地区。东晋义熙十四年（418年）移治蒲（pú）坂（bǎn）（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辖境缩小至今山西西南汾河下游至王屋山以西一角。北魏辖蒲坂、安定、南解、北解、猗氏五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复置，治河东（即原蒲坂县治，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辖河东、桑泉、汾阴、龙门、芮城、安邑、夏县、河北、猗氏、虞乡十县。后改为蒲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蒲州为河东郡，后皆复为蒲州。也为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分蒲坂县置，蒲坂县移治城东，于蒲坂故城置河东县，即今山西永济蒲州镇。大业三年（607年）蒲坂县并入河东县，明洪武二年（1369年）废。此外，东晋侨置的南河东郡，辖安邑、闻喜、永安、临汾、弘农、谯县、松滋、大戚（qī）八县，治松滋（今湖北松滋）。南朝齐改称河东郡，辖闻喜、松滋、谯县、永安四县，隋朝废。　　裴仁基（？—619年）：隋朝将领。河东（今山西永济西南）人，字德本。少年即骁勇善战。隋开皇初为亲卫，参加平陈之战，以功授仪同。隋炀帝时，参与征讨吐谷浑、高丽，进位光禄大夫。隋末义军风起云涌，受命为河南讨捕大使，不久率众归李密，授河东郡公。李密败后，裴仁基为王世充所俘，任礼部尚书，后谋袭王世充，复越王杨侗之位，事泄被杀。　　宗族：以父氏为血缘纽带划定的家族，也指同宗同族之人。

【译文】

起初，隋文帝梦见洪水淹没都城，心里很厌恶这件事，所以迁都到大兴城。申明公李穆去世，隋文帝让李浑继承李穆的爵位，李浑经多次升迁，直到右骁卫大将军，改封为郕公。隋炀帝因为李氏家族势力强盛，对他颇为猜忌。适逢有术士安伽陀说李氏将要做天子，劝说隋炀帝全部诛杀国内所有姓李的人。李浑的侄子将作监李敏的小名叫洪儿，隋炀帝疑心他的名字应验谶语，曾经当面告诉他这件事，想让他自杀。虎贲郎将、河东人裴仁基告发李浑谋反，隋炀帝下令逮捕李浑、李敏和他们的宗族三十二人，并处死了他们。

【原文】

三月己酉，帝行幸太原[1]。夏四月，幸汾阳宫避暑。宫城迫隘，百官士卒布散山谷间，结草为营而居之[2]。以卫尉少卿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仍发河东兵讨捕群盗[3]。渊行至龙门，击贼帅毋端儿，破之[4]。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5]。突厥始毕帅骑数十万谋袭乘舆[6]。事见《太宗平突厥》。

【注文】

[1]太原：郡、国名。战国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置。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北齐武平六年（575年），移治龙山（今山西太原西南），领龙山、晋阳、中都、平遥、受阳、东受阳、阳邑诸县。北朝时辖境相当于今山西阳曲、交城、平遥、和顺等市县间的晋中地区。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为并州，大业三年（607年）复为太原郡。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辖晋阳、太原、交城、汾阳、文水、祁县、寿阳、和顺、辽山、平城、石艾、盂县、榆次、太谷、乐平十五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吕梁山以东的中部地区。唐武德元年（618年），又改为并州。

[2]迫隘（ài）：狭窄；狭小。　　结草：扎草。

[3]卫尉少卿：官职名。北魏始置，四品上。北齐置为卫尉寺次官，掌管宫门守卫、军器仪仗、帐幕事务，四品上。隋、唐沿置，隋为从四品。唐为从四品上。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司卫大夫、司卫少卿，不久各复旧称。宋代并入兵部，元代独立为卫尉院。明代废除。　　李渊（566—635年）：即唐高祖，唐朝开国皇帝。字叔德。先世本为赵郡（今河北赵县）李氏。西魏宇文泰以关中为根据地，改西迁汉人的山东郡望为关陇郡望，李氏遂伪托西凉李暠（hào）后裔，改郡望为陕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一说李渊祖籍即为陇西狄道，也有人认为李渊祖籍为陇西成纪，即今甘肃秦安北，后迁陇西狄道）。出身关陇贵族。祖父李虎，是西魏八大柱国之一，死后追封为唐国公。父李昞（bǐng），袭爵，官至柱国大将军。李渊少袭封唐国公，因母亲为隋文帝杨坚独孤皇后姐姐，故特受亲重。大业十三年（617年）任太原留守。当时隋末天下大乱，他乘机起兵太原，攻取长安，拥立隋炀帝孙子杨侑（yòu）为帝。次年，隋炀帝在江都之变中被杀后，他又逼杨侑退位，建立唐朝。在位期间镇压各地叛乱，削平割据势力，到武德七年（624年）重新统一全国。武德九年（626年），玄武门之变后，传位次子李世民，自称太上皇。　　山西：地区名。崤山或华山以西地区，也通称太行山以西地区。　　河东：地区名。黄河流经山西境，自北而南，故称今山西境内黄河以东的地区为“河东”。　　抚慰大使：官职名。负责安抚地方，为临时性官职。　　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黜陟：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　　讨捕：搜捕。

[4]毋（wú）端儿（？—615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活动于河东一带。隋大业十一年（615年），败于李渊，被杀。

[5]北塞：北部边塞。

[6]始毕：即始毕可汗。参见前“咄吉”条注。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三月己酉（十七日），隋炀帝驾临太原。夏季四月，前去汾阳宫避暑。因宫城拥挤狭窄，文武百官和士卒们都分散在山谷间，用草搭成营帐居住。隋炀帝任命卫尉少卿李渊担任山西、河东抚慰大使，秉承皇帝的旨意掌管官员的升迁降职，挑选任命郡县的文武官员，又征发河东兵马讨伐捉拿群盗。李渊行进到龙门，进击贼寇首领毋端儿，打败了他。秋季八月乙丑（初五日），隋炀帝巡视北方边塞。突厥始毕可汗率领骑兵数十万人密谋袭击隋炀帝的车驾。事见《太宗平突厥》。

隋炀帝北巡示意图

【原文】

九月丁未，车驾还至太原。苏威言于帝曰：“今盗贼不息，士马疲弊，愿陛下亟还西京，深根固本，为社稷计[1]。”帝初然之。宇文述曰：“从官妻子多在东都，宜便道向洛阳，自潼关而入[2]。”帝从之。冬十月壬戌，帝至东都，顾盼街衢，谓侍臣曰：“犹大有人在[3]。”意谓向日平杨玄感，杀人尚少故也[4]。杨玄感之乱，龙舟水殿皆为所焚，诏江都更造，凡数千艘，制度仍大于旧者。

【注文】

[1]亟（jí）：急切。　　深根固本：稳固根基。　　社稷（jì）：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后代指国家。社，土神；稷，谷神。

[2]便道：顺路。　　潼（tóng）关：关隘名。位于陕西潼关北，北临黄河，南踞山腰，为关中的东大门，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3]顾盼：观看，左顾右盼。　　街衢（qú）：通衢大道。

[4]向日：往日；从前。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九月丁未（十八日），隋炀帝的车驾返回太原。苏威向隋炀帝进言道：“如今盗贼没有平息，兵马疲惫不堪，希望陛下赶快返回西京，牢牢稳固根基，为国家好好谋划。”隋炀帝起初认为他说得对。宇文述说：“随从官员的妻子儿女大多住在东都，应该顺道前往洛阳，从潼关进入。”隋炀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冬季十月壬戌（初三日），隋炀帝抵达东都洛阳，他左顾右盼街道，对侍臣说：“这里还是大有人在。”意思是此前平定杨玄感叛乱时，杀人还是太少。杨玄感叛乱时，龙舟水殿都被他焚毁了，隋炀帝下诏让江都重新建造，共建了几千艘，规模形制比过去的还要大。

【原文】

壬申，卢明月帅众十万寇陈、汝[1]。东海李子通起长白山，依左才相[2]。才相忌之，渡淮与杜伏威合，自称将军。

【注文】

[1]陈：即陈州，州、府名。北周武帝宇文邕置州。治秣陵（今河南沈丘南）。隋移治淮阳（今河南淮阳）。唐代辖境相当于今河南太康、西华、项城、商水、淮阳、沈丘等地。其后略有改变。北宋宣和初改为淮宁府。金复改为陈州。清代改为陈州府。1913年废。　　汝：即汝州，州名。隋大业二年（606年）置。治汝原（今河南汝州）。大业三年（607年）改襄城郡。唐初改伊州。唐贞观八年（634年）复改为汝州。治梁县（今河南汝州）。天宝初改临汝郡。乾元初复为汝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汝州、平顶山及汝阳、郏（jiá）县、宝丰、襄城、鲁山、叶县等地。1913年改为临汝县。

[2]李子通（？—622年）：隋末起义军首领。东海郡（今山东枣庄）人。小时家贫，以渔猎为生。隋末，投左才相起义军，因待人宽厚，人多归附，左才相为此猜忌。李子通于是率军投杜伏威。不久占据海陵（今江苏泰州），自称将军。唐武德二年（619年）攻占江都，自立为帝，国号吴，建元明政。次年被杜伏威打败，降唐。唐武德五年（622年），又叛唐南逃，被捕杀。　　左才相：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大业末率众占据长白山，自号博山公，后转战淮北一带。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十月壬申（十三日），卢明月率领部众十万人进犯陈州、汝州。东海人李子通在长白山起兵，依附左才相。左才相猜忌他，于是李子通渡过淮水与杜伏威联合，自称将军。

【原文】

城父朱粲始为县佐史，从军，遂亡命，聚众为盗，谓之“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众至十余万，引兵转掠荆、沔及山南郡县，所过噍类无遗[1]。十二月庚寅(2)，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发关中兵数万击绛贼敬盘陁等[2]。子盖不分臧否，自汾水之北村坞尽焚之，贼有降者皆坑之[3]。百姓怨愤，益相聚为盗。诏以李渊代之[4]。有降者，渊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余党散入他郡[5]。

【注文】

[1]城父：县名。秦置，治今安徽亳（bó）州东南。南朝宋废。隋开皇中又改为城父，唐末朱全忠改为焦夷，五代梁改为夷父，后唐又改为城父。明代废。　　朱粲（？—621年）：隋末地方武装割据势力首领。亳州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人，隋为县佐史。大业末，聚众起兵反隋，自称迦楼罗王，拥兵十余万，转战江汉之间。后称帝，国号楚，年号昌达。朱粲性情残暴，所到之处烧杀劫掠，作恶多端，为百姓所痛恨。后一度降唐，不久又投奔王世充，为龙骧将军。唐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攻克洛阳，朱粲被杀。　　佐史：辅佐官员的统称。历朝多置，隋朝则指州、郡、县低级官员。　　荆：即荆州。古九州之一，也是西汉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早期治所屡次变更，东晋孝武帝太元（376—396年）后才固定在江陵（今湖北荆州），南朝宋、齐辖今湖南澧（lǐ）水以北，湖北大神农架、荆山以南，湖北荆门、监利以西和重庆万州区以东，开县、巫溪以南地区，南朝齐辖南郡、南平、天门、宜都、南义阳、河东、汶阳、新兴、永宁、武宁诸郡，梁以后辖境有所缩小。隋炀帝大业曾改荆州为南郡，唐高祖李渊武德时复为荆州。唐代约辖有今湖北松滋至石首间的长江流域，北部兼有今荆门、当阳等市县。后几经变迁，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改为江陵府。　　沔（miǎn）：即沔州，州名。西魏废帝三年（554年）置。治甑（zèng）山，今湖北汉川东南。辖境约相当于今湖北汉川及武汉汉阳区一带。北周建德二年（573年）废。隋开皇中再置，治建兴（今湖北仙桃西南沔城镇），辖境相当于今湖北仙桃、天门、洪湖及监利等市、县地。大业初改沔阳郡，治沔阳（大业初改建兴为沔阳），辖沔阳、监利、竟陵、甑山、汉阳五县。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沔州，移治汉阳（今湖北武汉）。宝历二年（826年）废入鄂州。　　山南：地名。即秦岭以南，大体指今陕西、湖北、四川交界地区。　　噍（jiào）类：指活着的或活下来的人。

[2]绛（jiàng）：即绛郡。西魏恭帝时置，治绛县（今山西绛县南）。辖境相当于今山西绛县一带。隋开皇初废。隋大业三年（607年）又改绛州置绛郡，治正平（今山西新绛），辖正平、翼城、绛县、曲沃、稷山、闻喜、垣（yuán）县、太平八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翼城、绛县、垣曲、闻喜、稷山、新绛、侯马及襄汾等地。唐武德元年（618年）改为绛州。天宝元年（742年）复为绛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为绛州。　　敬盘陁（tuó）：隋末起事首领。生平事迹不详。

[3]臧否（zāng pǐ）：褒贬。指评论人物好坏。

[4]怨愤：怨恨；愤恨。

[5]引置：安置。

【译文】

城父人朱粲起初是县里的佐史，后来从军，就逃亡在外，聚众当了盗贼，人们称他为“可达寒贼”，朱粲自称迦楼罗王，部众达到十多万人，领兵在荆州、沔州以及山南各郡县辗转抢掠，所过之处人烟灭绝。大业十一年（615年）十二月庚寅，隋炀帝诏令民部尚书樊子盖征发关中兵数万人攻打绛郡贼寇敬盘陁等人。樊子盖不分善恶，从汾水以北地区，村坞全都烧毁，贼寇有投降的都一律坑杀。百姓怨恨愤怒，更加聚集起来为盗。隋炀帝下诏，让李渊代替樊子盖。有投降的贼兵，李渊就把他们安排在身边，因此贼寇大多前来归降，前后有数万人，其余分散进入了其他郡。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朝集使不至者二十余郡，始议分遣使者十二道发兵讨捕盗贼[1]。诏毗陵通守路道德集十郡兵数万人，于郡东南起宫苑，周围十二里内，为十六离宫，大抵仿东都西苑之制，而奇丽过之[2]。又欲筑宫于会稽，会乱，不果成[3]。三月上巳，帝与群臣饮于西苑水上，命学士杜宝撰《水饰图经》，采古水事七十二，使朝散大夫黄衮以木为之，间以妓航、酒船，人物自动如生，钟磬筝瑟，能成音曲[4]。己丑，张金称陷平恩，一朝杀男女万余口[5]。又陷武安、钜鹿、清河诸县[6]。金称比诸贼尤残暴，所过民无孑遗[7]。夏四月丁巳，大业殿西院火，帝以为盗起，惊走，入西苑，匿草间，火定乃还[8]。帝自八年以后，每夜眠中恒惊悸，云有贼，令数妇人揺抚，乃得眠[9]。癸亥，历山飞别将甄翟儿众十万寇太原，将军潘长文败死[10]。

【注文】

[1]朝（cháo）集使：官职名。汉代，各郡每年派“计吏”赴京师向天子和宰相报告郡政和赋税收入情况，称“朝集使”或“上计使者”，后世多仿此制。

[2]路道德：生卒年不详。隋臣，隋炀帝时任毗陵通守。　　奇丽：新奇美丽。

[3]不果成：最终未能建成。

[4]学士：官职名。学士之名始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当时征召文学之士掌典礼、撰述等事，通称为学士，无定员，也无品秩。隋代诸王、诸帅等也置学士，为其师友。唐初置弘文馆，置学士，掌刊正图籍，教授生徒，属门下省。唐太宗时引学士参与议政，学士地位始重。唐玄宗开元中置学士院，入院的称翰林学士，一年后带“知制诰”衔，掌管机要，有“内相”之称。中唐以后，学士地位更高，实际权力往往超过宰相。宋代也设翰林学士院，学士掌撰写诏令及备皇帝顾问，翰林学士多能升任宰相。宋代另设龙图阁、天章阁、宝文阁等十一阁，各置学士等，为皇帝顾问、参与朝议和校订图书。明代也置翰林院学士。明初还设大学士，为皇帝顾问。后进入内阁的大学士已成为实际上的宰相，号称辅臣。清代翰林院设掌院学士，又置内阁大学士，为文臣最高职衔，但实权不如明代。　　杜宝：生卒年不详。隋唐时人。隋末任学士，初唐时任著作佐郎。善文，著《大业杂记》十卷，记事从隋炀帝即位起，截止到王世充废皇泰帝杨侗自立。原书已佚失。　　《水饰图经》：书名。隋炀帝命学士杜宝撰写，十五卷。记载有河图洛书、苍颉造字、尧舜乘舟等内容。　　黄衮（gǔn）：生卒年不详。隋代建筑师。黄亘的弟弟。与其兄长齐名。官至散骑侍郎。　　妓航：女妓乘坐的船。　　酒船：也作“酒舩（chuán）”，供客人饮酒游乐的船。　　自动如生：自由活动，栩栩如生。　　钟：金属制成的响器，中空，敲时发声。　　磬（qìng）：打击乐器，形状像曲尺，用玉、石制成，可悬挂。　　筝（zhēng）：弦乐器，木制长形。古代十三或十六根弦，现为二十五根弦。　　瑟（sè）：弦乐器，似琴。长近三米，古有五十根弦，后为二十五根或十六根弦，平放演奏。　　音曲：乐声曲调。

[5]平恩：地名。西汉置侯国，治今河北曲周东南。东汉改置县，金废。

[6]武安：县名。西汉置县，治今河北武安西南。　　钜鹿：县名。秦置。治今河北平乡西南。北魏时改名平乡。隋复置钜鹿，治今河北巨鹿境。

[7]孑（jié）遗：残存者；遗民。

[8]大业殿：隋东都宫殿名。

[9]恒：常常。　　惊悸（jì）：因惊恐而心跳得厉害。　　揺抚：摇动抚摸。

[10]历山飞：即魏刀儿。　　别将：武官名。秦汉时代，配合主力军作战的部队统领官称别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以后，为主帅指挥侧翼，别道而行的将领也渐称别将，并成为官职名，多隶属于行军的都督主帅，也有单独为主将者。北周的别将，多隶属总管。　　甄（zhēn）翟（dí）儿：隋末起义军领袖，历山飞魏刀儿别将。公元616年，率众十万攻打太原，击毙隋将潘长文。李渊为太原留守，率兵讨伐甄翟儿，战于雀鼠谷，大破之。　　败死：战败阵亡。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春季正月，朝廷举行元会时，朝集使没能前来的有二十多个郡，朝廷才开始计议分别派遣十二道使者，发兵讨伐捉拿盗贼。隋炀帝下诏让毗陵通守路道德集结十个郡的兵丁数万人，在郡城东南建造宫苑，周围十二里的范围内，建造十六座离宫，大体仿照东都西苑的规模形制，但新奇华丽程度却超过了西苑。隋炀帝还想要在会稽修筑宫苑，适逢天下大乱，没能建成。三月上巳节（初三），隋炀帝和群臣在西苑水上宴饮，命学士杜宝编撰《水饰图经》，采集古代与水有关的七十二桩事，派朝散大夫黄衮用木材仿制，中间再夹杂着妓航、酒船，人物会自己活动，栩栩如生，钟、磬、筝、瑟，都能弹奏乐曲。己丑（初三日），张金称攻陷平恩县，一个早上就杀死了男男女女上万人。又攻陷了武安、钜鹿、清河各县。张金称比其他贼寇更为残暴，所过之处人迹灭绝。夏季四月丁巳（初一日），大业殿西院起火，隋炀帝以为是盗贼杀进来了，惊慌逃走，逃入西苑，隐藏在草丛中，火被扑灭后才返回。隋炀帝从大业八年（612年）以后，每天晚上睡觉时常常惊悸而醒，说有贼寇，让几名妇人摇动抚摸才能入睡。癸亥（初七日），历山飞的部将甄翟儿率领十万之众进犯太原，将军潘长文战败阵亡。

【原文】

帝问侍臣盗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曰：“渐少。”帝曰：“比从来少几何？”对曰：“不能什一[1]。”纳言苏威引身隐柱，帝呼前问之，对曰：“臣非所司，不委多少，但患渐近。”帝曰：“何谓也？”[2]威曰：“他日贼据长白山，今近在汜水[3]。且往日租赋丁役，今皆何在？岂非其人皆化为盗乎！比见奏贼皆不以实，遂使失于支计，不时翦除[4]。又昔在雁门，许罢征辽，今复征发，贼何由息？”帝不悦而罢。寻属五月五日，百僚多馈珍玩，威独献《尚书》[5]。或谮之曰：“《尚书》有《五子之歌》，威意甚不逊[6]。”帝益怒。顷之，帝问威以伐高丽事，威欲帝知天下多盗，对曰：“今兹之役，愿不发兵，但赦群盗，自可得数十万，遣之东征，彼喜于免罪，争务立功，高丽可灭[7]。”帝不怿。威出，御史大夫裴蕴奏曰：“此大不逊，天下何处有许多贼？”帝曰：“老革多奸，以贼胁我，欲批其口，且复隐忍[8]。”蕴知帝意，遣河南白衣张行本奏：“威昔在高阳典选，滥授人官[9]。畏怯突厥，请还京师[10]。”帝令案验，狱成，下诏数威罪状，除名为民[11]。后月余，复有奏威与突厥阴图不轨者，事下裴蕴推之，蕴处威死[12]。威无以自明，但摧谢而已[13]。帝悯而释之，曰：“未忍即杀[14]。”遂并其子孙三世皆除名。

【注文】

[1]什一：十分之一。

[2]引身：抽身；引退。　　隐柱：藏在柱子后面。　　不委：不知。

[3]汜（Sì）水：县名。隋开皇十八年（598年）置，1949年与广武县合并为成皋县，1954年成皋县并入荥阳县。

[4]以实：讲求实际，实事求是。　　支计：筹划。　　不时：不能及时。　　翦（jiǎn）除：消灭。

[5]寻属（zhǔ）：不久适逢。　　五月五日：即端午。　　馈（kuì）：进献。泛指赠送。　　珍玩：珍贵的供玩赏的物品，指古董、字画等。　　《尚书》：又称《书》《书经》。儒家经典之一。尚即上，尚书即上代之书。其内容为虞、舜、夏、商、周时帝王诰命、誓辞及典章制度等。汉初伏生所传为二十九篇，因用当时通行的隶书书写，称《今文尚书》。西汉中期鲁恭王坏孔子故宅，于壁中发现用“蝌蚪”古文书写的《尚书》，称《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多十六篇。东晋时梅赜献出《尚书》，称系孔安国所传之《古文尚书》，共58篇，即今所存之《尚书》。经考定，其中有三十三篇同于《今文尚书》，为伏生所传之二十九篇析解而成；另有二十五篇，自唐至清学者多怀疑为伪托《古文尚书》。《尚书》注本有传为孔安国《传》及唐孔颖达《尚书正义》，后世合刻为《尚书注疏》。

[6]《五子之歌》：为《尚书·夏书》的篇目。夏王太康失国，国都被后羿（yì）侵占。太康的五个弟弟和母亲被赶到洛河边，太康追述大禹的告诫而作《五子之歌》，表达了追悔之意。　　不逊（xùn）：不恭敬，没有礼貌；骄横。

[7]顷之：不久。

[8]老革：老兵。多用为骂人之语。　　批：用手掌打。　　隐忍：克制忍耐。将事情藏在内心，强力克制忍耐，不作表示。

[9]白衣：古代平民着白衣，借称无功名的人。　　张行本：生卒年不详。隋朝河南人，曾受裴蕴指使上书诬陷苏威。　　高阳：县名。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置，治今河北高阳旧城村。　　典选：掌管选拔人才授官的事务。　　滥授：随意授予。

[10]畏怯：胆小怯懦。

[11]案验：查询验证。　　狱成：案件成立。　　数（shǔ）：责备，列举过错。

[12]阴图不轨：暗中图谋不轨。

[13]无以自明：无法证明自己清白。　　摧谢：受挫折而谢过。

[14]悯（mǐn）：哀怜。

【译文】

隋炀帝向侍臣询问盗贼的情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说：“逐渐减少了。”隋炀帝又问：“和原来相比，减少了多少？”宇文述回答说：“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纳言苏威起身藏在柱子后面，隋炀帝把他喊到前面询问，苏威答道：“我不负责这方面的事情，不知道盗贼有多少，只是忧虑盗贼越来越逼近了。”隋炀帝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苏威答道：“前些日子贼寇占据长白山，现在已经近在汜水。并且以前征收的租赋和丁役，现在都在哪里呢？难道不是这些人都变成盗贼了吗！最近我发现奏报贼情都不据实禀告，于是使得对策失当，无法及时消灭贼寇。另外，以往在雁门时，许诺停止征伐辽东，现在又要征召兵丁，贼寇怎么能够平息呢？”隋炀帝听后很不高兴，于是罢朝。不久适逢五月五日端午，百官大多进献珍宝玩器，只有苏威进献《尚书》。有人诬陷苏威说：“《尚书》里有《五子之歌》，苏威的意图很不恭敬。”隋炀帝更加恼怒。过了不久，隋炀帝向苏威询问讨伐高丽的事宜，苏威想让隋炀帝知道全国贼寇很多，就回答说：“现在这次服役，希望不要征发兵丁，只要赦免了群盗，自然就可以得到数十万兵马，派遣他们东征，他们都高兴被赦免了死罪，一定会争取立功，高丽也就可消灭了。”隋炀帝听后很不快。苏威出来后，御史大夫裴蕴上奏说：“这太不恭敬了，天下哪里有这么多贼寇？”隋炀帝说：“这个老家伙多怀奸诈，用贼寇来威胁我，我真想要抽他的耳光，暂且先忍耐下来了。”裴蕴知道隋炀帝的心意，于是派遣河南百姓张行本上奏：“苏威以前在高阳掌管选拔官员时，随意授予人官职。他畏惧突厥，请求返回京师。”隋炀帝下令审核勘验，罪案成立，隋炀帝下诏罗列苏威的罪状，将他从官员名籍中除名，废为平民。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月，又有人上奏苏威和突厥暗中图谋不轨，案件下发给裴蕴审理，裴蕴判处苏威死刑。苏威无法为自己证明清白，只有不断俯身谢罪而已。隋炀帝怜悯并释放了他，说：“不忍心立即杀掉你。”于是连同他的子孙三代都一起从官员名籍中除名。

【原文】

秋七月，江都新作龙舟成，送东都。宇文述劝幸江都，帝从之。右候卫大将军酒泉赵才谏曰：“今百姓疲劳，府藏空竭，盗贼蜂起，禁令不行，愿陛下还京师，安兆庶[1]。”帝大怒，以才属吏，旬日意解，乃出之[2]。朝臣皆不欲行，帝意甚坚，无敢谏者。建节尉任宗上书极谏，即日于朝堂杖杀之[3]。甲子，帝幸江都，命越王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总留后事[4]。津，孝宽之子也[5]。帝以诗留别宫人曰：“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6]。”奉信郎崔民象以盗贼充斥，于建国门上表谏，帝大怒，先解其颐，然后斩之[7]。

【注文】

[1]右候卫大将军：参见“右候卫将军”条注。　　赵才（547—619年）：隋朝将领。字孝才，酒泉（今甘肃酒泉）人。勇武善战。隋初，为晋王杨广府属，深得信任。杨广即位后，位至右候卫大将军。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将游江都，他极力劝阻，隋炀帝大怒不听。江都兵变后，跟随宇文化及。窦建德破宇文化及，被掳，不久卒。　　府藏（cáng）：旧时国家储存文书、财物之所。也指贮藏的财物。　　空竭：空虚；罄尽。

[2]属吏（lì）：交给执法官吏处理。　　意解：指怒气消退。

[3]朝臣：朝廷大臣。　　建节尉：隋散官名。正六品。　　任宗（？—616年）：隋臣，隋炀帝时为建节尉，因劝阻隋炀帝巡幸而被杖杀。　　极谏：极力劝谏。谏，规劝君主或尊长，使改正错误。

[4]段达（？—621年）：隋代大臣。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北周时，袭爵襄垣县公。北周末，杨坚为丞相时，以大都督领亲兵，常在左右。隋初，为左直斋，累迁车骑将军，兼任晋王参军。以功进仪同，加开府。仁寿初，为太子左卫副率。大业初，拜左翊卫将军。隋炀帝杨广征辽东，留守涿郡。大业十二年（616年），留守东都。大业十四年（618年），听说隋炀帝被杀，与太府卿元文都奉越王杨侗即位。后归附王世充。王世充称帝，为司徒。王世充败后，被唐军所杀。　　元文都（？—618年）：隋臣。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周时，初任右侍上士。隋开皇初年，授内史舍人，历任库部、考功二曹郎，因为官干练，提升为尚书左丞，转太府少卿。隋炀帝继位，历任司农少卿、司隶大夫、御史大夫、太府卿，受宠信。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巡江都，与皇甫无逸、段达等同为东都留守，协助越王杨侗守洛阳。宇文化及在江都杀死隋炀帝后，与王世充等拥越王杨侗在洛阳称帝。后谋除王世充，事泄被杀。　　韦津：生卒年不详。隋臣，韦孝宽的儿子。曾任内史侍郎、户部侍郎、判尚书事。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巡幸江都，任检校民部尚书，留守东都，辅佐杨侗。隋炀帝被杀后，共推越王杨侗为帝。后瓦岗军进攻洛阳，被俘。　　皇甫无逸：生卒年不详。隋唐时官员。字仁俭，祖籍安定乌氏（今甘肃泾川），后迁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西北）。隋末为右武卫将军，留守洛阳，参与立越王杨侗为帝。后降唐，任刑部尚书，封滑国公。曾持节巡抚益州，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以清正廉洁闻名。　　右司郎：官职名。隋大业置，尚书都司始置左、右司郎各一人，掌管都省之职。　　卢楚（？—618年）：隋臣。涿郡范阳（河北涿州）人。少有才学，大业中为尚书右司郎，为官公正，颇为公卿所惧。越王杨侗即位后，与元文都同任内史令。因见王世充骄纵，劝元文都除掉王世充。因计谋败露，被王世充所杀。　　后事：后方事宜。

[5]孝宽：即韦孝宽（509—580年），南北朝时期西魏、北周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名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陕西西安南）人，涉猎经史，有经略之才。西魏初年即追随宇文泰，在玉璧与东魏苦战，因功授骠骑大将军，进爵建忠郡公。西魏恭帝拓跋廓时因攻取江陵（今湖北荆州）之功，拜尚书右仆射，进爵郧国公。又为北周武帝宇文邕献平齐三策，历大司空、延州总管，进位上柱国。后为徐州总管，经略淮南。又平定尉迟迥之变，不久卒。

[6]留别：指以诗文作纪念赠给分别的人。　　宫人：妃嫔、宫女的通称。

[7]奉信郎：官职名。隋炀帝大业置，为出使之官，从九品。不久改为散从郎。　　崔民象（？—616年）：隋臣。任奉信郎，因劝谏隋炀帝被杀。　　建国门：洛阳罗城正南门。罗城指城墙外另修的环墙。　　颐（yí）：面颊，腮。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秋季七月，江都新造的龙舟建成，送到了东都。宇文述劝说隋炀帝巡幸江都，隋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右候卫大将军、酒泉人赵才劝谏说：“如今百姓疲惫不堪，官府库藏空竭，盗贼蜂拥而起，朝廷禁令无法推行，希望陛下返回京师，安抚天下百姓。”隋炀帝大怒，将赵才交付有关部门关押起来，过了十天怒气消除，才将赵才释放。朝中大臣都不想出行，隋炀帝的想法十分坚决，没人敢劝谏。建节尉任宗上书苦苦劝谏，隋炀帝当天就在朝堂上用棍打死了他。甲子（初十日），隋炀帝巡幸江都，命令越王杨侗和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人统一掌管东都留守事务。韦津是韦孝宽的儿子。隋炀帝写诗送给宫人留念：“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因为全国盗贼充斥，在建国门上表劝谏，隋炀帝大怒，先打掉他的下巴，然后杀了他。

【原文】

戊辰，冯翊孙华举兵为盗[1]。虞世基以盗贼充斥，请发兵屯洛口仓。帝曰：“卿是书生，定犹恇怯[2]。”戊辰，车驾至巩。敕有司移箕山、公路二府于仓内，仍令筑城，以备不虞[3]。至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复上表请还西京，帝斩之而行[4]。至梁郡，郡人邀车驾上书曰：“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5]。”又斩之。是时李子通据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众各数万[6]。帝遣光禄大夫陈稜将宿卫精兵八千讨之，往往克捷[7]。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众数十万，自恒山寇高阳[8]。

【注文】

[1]冯（píng）翊（yì）：郡名。三国魏改左冯翊为冯翊郡，治临晋（今陕西大荔），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地区。北魏移治高陆（今陕西高陵），辖境缩小。后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同州为冯翊郡，治冯翊（今陕西大荔），辖冯翊、韩城、郃阳、朝邑、澄城、蒲城、下邽、白水八县。唐武德元年（618年）改冯翊郡为同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同州为冯翊郡，宋仍为冯翊郡，金以后为同州。也为县名。隋大业初置，治今陕西大荔，元代废。　　孙华：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冯翊（今陕西大荔）人，隋末率众起义，自号总管。李渊进军关中，归降。

[2]恇（kuāng）怯（qiè）：懦弱，胆怯。

[3]箕山、公路：为二鹰扬府名。

[4]王爱仁（？—616年）：隋臣，任奉信郎，因劝谏隋炀帝被杀。

[5]梁郡：郡、国名。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年）置梁国。初都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一带。后徙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其后辖境屡变。王莽时国废，改为梁郡。之后或为国，或为郡。南朝宋初移治下邑（今安徽砀〈dàng〉山）。北魏还治睢阳，辖襄邑、睢阳二县。隋开皇初废。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宋州为梁郡。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辖宋城、雍丘、襄邑、宁陵、虞城、榖熟、陈留、下邑、考城、楚丘、砀山、圉（yǔ）城、柘（zhè）城十三县。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宋州。

[6]海陵：县名。西汉置，治今江苏泰州，明代废。　　六合：县名。隋开皇四年（584年）置，治今江苏南京六合区。

[7]陈稜（léng）（？—约619年）：隋朝将领。庐江襄安（今安徽巢湖）人。隋文帝时为开府。隋炀帝时，历仕骠骑将军、武贲郎将、御卫将军。大业五年（609年），曾率众万人渡海入流求（今台湾），以功进位右光禄大夫。征讨辽东之战，以功授左光禄大夫。后参与镇压杨玄感及江淮起义军。江都兵变，隋炀帝被杀后，投杜伏威。后为其所杀。　　宿卫：皇帝的警卫人员；禁军。　　克捷：克敌制胜。

[8]赵万海：隋末起义军首领。生平事迹不详。　　恒山：郡名。秦置，治东垣（今河北石家庄）。汉沿置，治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后避汉文帝刘恒讳改常山郡。隋炀帝大业初复置恒山郡，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南），辖真定、滋阳、行唐、石邑、九门、房山、灵寿、井陉（xíng）八县。唐又改为常山郡。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七月戊辰（十四日），冯翊人孙华起兵为盗。虞世基因为遍地都是盗贼，请求派兵驻扎在洛口仓。隋炀帝说：“你是书生，一定会恐惧胆怯。”戊辰（十四日），车驾抵达巩县。隋炀帝敕令有关部门将箕山、公路两个鹰扬府移到洛口仓内，还下令构筑城墙，以防备意外情况。等到了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又上表请求返回西京，隋炀帝将他处斩后继续行进。到达梁郡，郡里民众拦住车驾上书说：“陛下如果真要巡幸江都，天下就不再归陛下拥有了。”隋炀帝又斩杀了他们。这时李子通占据海陵，左才相劫掠淮北，杜伏威屯驻在六合，分别拥有数万部众。隋炀帝派遣光禄大夫陈稜带领宫廷宿卫中的精兵八千人前去讨伐他们，无往而不胜。八月乙巳（二十一日），贼寇首领赵万海率领部众数十万人，从恒山进犯高阳。

【原文】

冬十月己丑，许恭公宇文述卒[1]。初，述子化及、智及皆无赖[2]。化及事帝于东宫，帝宠昵之，及即位，以为太仆少卿[3]。帝幸榆林，化及、智及冒禁与突厥交市，帝怒，将斩之，已解衣辫发，既而释之，赐述为奴[4]。智及弟士及以尚主之故，常轻智及，唯化及与之亲昵。述卒，帝复以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5]。

【注文】

[1]许恭公：即宇文述，封许公，“恭”为谥号。

[2]化及：即宇文化及（？—619年）。隋臣、隋末割据首领。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宇文述的儿子。隋炀帝为太子时，就深得宠信。隋炀帝即位后，任太仆少卿、右屯卫将军。隋末天下纷乱，隋炀帝居于江都（今江苏扬州），不愿北返。隋炀帝军士多关中人，多欲叛归，于是武贲郎将司马德戡（kān）等推他为主，密谋反叛。大业十四年（618年），司马德戡等强迫宇文化及一起发动兵变，杀隋炀帝，立秦王杨浩为帝，宇文化及为大丞相，率军北上，被李密击败，遂杀杨浩，自立为帝，国号许，建元天寿，次年被窦建德擒杀。　　智及：即宇文智及（？—619年），隋臣。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的弟弟。年幼时即骄纵不法，隋末为将作少监。江都兵变时，为主要策划者之一。隋炀帝被杀后，他和众将拥宇文化及为主，自己则领十二卫大将军。宇文化及称帝，封齐王，宇文化及兵败，被窦建德擒杀。

[3]东宫：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代指太子。　　宠昵：宠爱亲近。　　太仆少卿：官职名。北魏始置，为太仆卿副手，四品上。北齐置为太仆寺次官，四品上。历朝沿置，也称太仆寺少卿。隋朝从四品，唐朝从四品上。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司驭大夫、司仆少卿，不久都恢复旧称。北宋初为寄禄官。神宗元丰改制后掌职事，南宋废。元明清都置。

[4]冒禁：违犯禁令。　　解衣辫发：已经剥下衣服，解开辫发。

[5]将作少监：官职名。隋炀帝时置，为将作监次官，正五品。唐代沿置，也称少匠，唐玄宗定为从四品下。后代多沿置，明代废。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冬季十月己丑（初六日），许恭公宇文述去世。起初，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是无赖之徒。宇文化及曾在太子东宫侍奉隋炀帝，隋炀帝很宠信亲近他，等到隋炀帝即位，任命宇文化及为太仆少卿。隋炀帝巡幸榆林，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违背禁令和突厥进行贸易，隋炀帝大怒，准备斩杀他们，已经剥下衣服，解开辫发，一会儿又释放了他们，赐给宇文述当奴仆。宇文智及的弟弟宇文士及因为娶了公主的缘故，常常看不起宇文智及，只有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亲近。宇文述去世后，隋炀帝又任命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

瓦岗军活动示意图

【原文】

韦城翟让亡命于瓦岗为群盗，同郡单雄信往从之，聚徒至万余人[1]。时又有外黄王当仁、济（南）［阳］(3)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等，皆拥众为盗[2]。李密亡命，往来诸帅间，说以取天下之策[3]。

【注文】

[1]韦城：县名。隋开皇六年（586年）置，治今河南滑县东南，金废。　　翟让（？—617年）：隋末瓦岗军领袖。东郡韦城（今河南滑县东南）人。初任东郡法曹，因故被判死刑，后越狱，在瓦岗寨组织起义。大业十二年（616年），采纳李密计划，联合附近义军伏杀隋将张须陀，攻据荥阳，次年攻取兴洛仓，发粮救济百姓，部队发展到数十万人。后推李密为瓦岗军主帅，号魏公，受命为上柱国，司徒，封东郡公。不久，被李密杀害。　　瓦岗：即瓦岗寨，地名。位于今河南滑县东南。　　单（Shàn）雄信（？—621年）：隋末瓦岗军将领。名通，曹州济阴（今山东曹县北）人。初投瓦岗起义军，屡立战功。瓦岗军失败后，归降王世充。秦王李世民围攻东都时，率军迎战。唐军攻克洛阳后，被杀。　　聚徒：聚众。

[2]外黄：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民权西北，唐贞观六年（632年）废。　　王当仁：隋末起义军首领，生平事迹不详。　　王伯当（？—618年）：隋末瓦岗军将领。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人，世为当地豪族。隋末参加翟让领导的瓦岗军。曾劝说翟让接纳李密，后又劝翟让奉李密为瓦岗军主，李密封其为琅玡公。唐武德元年（618年）与李密一起归降唐朝，不久又叛唐东走，被唐军截杀。　　周文举：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后归徐圆朗，镇守杞州，后被唐军所俘。　　雍丘：县名。秦置县。治今河南杞县。五代后晋改名杞县，后汉恢复旧名。金正隆后又改名杞县。　　李公逸：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人。雍丘（今河南杞县）人。隋末率众起事，后归附王世充，又降唐，为杞州总管，封阳夏郡公。王世充遣将攻杞州，西走求援，途中为王世充部下俘获，送至洛阳杀害。

[3]李密（582—619年）：隋末瓦岗起义军首领。字玄邃，一字法主。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柱国、蒲山公李宽之子。初为隋炀帝宿卫，后去职读书。大业九年（613年），参与杨玄感起兵反隋，因玄感不用其策而败。大业十二年（616年）加入瓦岗军，向翟让献计，击毙隋将张须陀。后自统一军，号蒲山公营，连续取胜，被推举为瓦岗军首领。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九月，因麻痹轻敌，为王世充击败，部众或降或散，他率残部投降唐朝。不久又叛逃，为唐军截杀。

【译文】

韦城人翟让逃亡到瓦岗寨做了群盗，同郡人单雄信前去投奔他，聚集部众达到一万多人。当时还有外黄人王当仁、济阳人王伯当、韦城人周文举、雍丘人李公逸等，都拥众做了强盗。李密逃亡在外，往来于各位首领之间，用夺取天下的策略劝说他们。

【原文】

鄱阳贼帅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元始兴，攻陷豫章郡，以其乡人林士弘为大将军[1]。诏治书侍御史刘子翊将兵讨之[2]。师乞中流矢死，士弘代统其众，与子翊战于彭蠡湖，子翊败死[3]。士弘兵大振，至十余万人[4]。十二月壬辰，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遂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春等郡，豪杰争杀隋守令，以郡县应之[5]。其地北自九江，南及番禺，皆为所有[6]。

【注文】

[1]鄱（pó）阳：郡名。东汉建安十五年（210年）孙权分豫章郡置。治鄱阳（今江西鄱阳东）。辖境相当于今江西鄱阳湖东岸、进贤以东及信江、乐安江流域（江西婺源除外）。晋移治广晋（今江西鄱阳北），南朝齐复治鄱阳（今江西鄱阳），辖鄱阳、馀干、葛阳、乐安、广晋、上饶六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郡置饶州。隋炀帝大业初改饶州为鄱阳郡，治鄱阳，辖鄱阳、馀干、弋阳三县。后复为饶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饶州为鄱阳郡。也为县名。汉置，治今江西鄱阳。　　操师乞（？—616年）：隋末起义军首领。鄱阳（今江西鄱阳）人，隋大业十二年（616年）与同乡林士弘率众起义，自称元兴王，年号始兴。后阵亡，所部归林士弘率领。　　豫章郡：郡名。西汉高帝刘邦六年（前201年）置，治南昌（今江西南昌东）。约在西晋时，郡治移至今江西南昌城区西南部。汉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江西省地，三国魏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南朝梁时辖南昌、新淦（gàn）、建城、望蔡、吴平、宜丰、康乐、钟陵八县，南朝陈时辖今江西锦江流域、南昌、清江等县地。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复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辖豫章、丰城、建昌、建城四县。后又数度废置。　　林士弘（？—622年）：隋末起义军首领。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大业十二年（616年），随同乡操师乞起义，号大将军。操师乞战死，统其众，大败隋军。大业十三年（617年），自称皇帝，国号楚，年号太平。一度据有北起长江南至番禺（今广东广州）的广大地区。唐武德五年（622年），战败降唐。后又退保安成山洞，不久病死，部众离散。

[2]治书侍御史：官职名。秦置。也称治书御史、持书侍御史，简称御史、侍御。有人认为西汉宣帝时令侍御史二人治书（管理图籍文书），遂有其名。东汉沿置，为御史台属官，掌审理疑难案件，并协助管理御史台事务，多选通晓法律的人充任。魏晋开始地位提高，为御史中丞副手，监察较高级官员，分管侍御史所掌诸曹。南朝沿置。北魏掌纠察朝会失时、服章违错等事。北齐同。北周改称司宪上士。魏、晋、宋六品，梁六班，陈七品，北魏六品上，北齐从五品。隋代为御史台次官，为御史大夫副手，实际主持台务，从五品。唐初沿隋称，仍为御史大夫之副，正四品下。唐高宗李治即位，为避讳改名为御史中丞。　　刘子翊（yì）（549—618年）：隋臣。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北齐为殿中将军。入隋，历新丰令、大理正，官至治书侍御史。随隋炀帝至江都，敢于直言进谏，后被义军俘获。隋炀帝死，义军请他为首领，遭到拒绝，被杀。

[3]彭蠡（lǐ）湖：即鄱阳湖，位于江西北部、长江南岸，今面积4125平方公里。　　子翊败死：《隋书·刘子翊传》《北史·刘子翊传》记载与此不同，说他是因拒绝义军要他担任首领之请而被杀。

[4]大振：指兵力大增。

[5]九江：郡、国名。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秦灭楚，建九江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霍山、潜山以东的淮南地区、江西全省及河南商城、固始等地。后辖境也缩小。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改为淮南国。隋大业初，废江州改置九江郡。治湓城（今江西九江），辖湓城、彭泽二县。唐初废郡复称江州。　　临川：郡名。三国吴太平二年（257年）置，治临汝（今江西抚州临川区）。辖境相当于今江西临川以南的旴（xū）江流域及宜黄水流域，西至乐安境。南朝齐徙治南城（今江西南城东南），辖南城、临汝、新建、永城、宜黄、南丰、东兴、安浦、西丰诸县。陈朝治所仍迁回临汝，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郡。隋炀帝大业初复为临川郡，治临川（由临汝改名），辖临川、南城、崇仁、邵武四县。唐武德五年（622年）改为抚州，天宝元年（742年）复为临川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抚州。　　南康：郡名。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置。治雩（yú）都（今江西于都东北），东晋穆帝司马聃（dān）永和五年（349年），郡治迁至赣县（今江西赣州西南，唐贞观中徙治今江西赣州）。辖赣县、雩都、平固、南康、揭阳（一作“揭杨”）五县。南朝齐辖赣县、雩都、南野、宁都、平固、陂阳、虔化、南康八县。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改为虔州。隋炀帝改虔州为南康郡，治赣县，辖赣县、虔化、雩都、南康四县。后复为虔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虔州为南康郡。　　宜春：郡名。隋大业三年（607年）置，治宜春（今江西宜春东，唐武德四年〈621年〉徙今宜春），辖宜春、萍乡、新喻三县。辖境相当于今江西萍乡、宜春、新余、分宜等地。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袁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宜春郡，乾元元年（758年）再改袁州。　　守令：指太守县令。

[6]番（pān）禺（yú）：县名。秦置，治今广东广州。隋开皇间废。

【译文】

鄱阳的贼寇首领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年号始兴，攻陷豫章郡，任命他的同乡人林士弘为大将军。隋炀帝下诏，命令治书侍御史刘子翊率兵前去讨伐他们。操师乞中流箭而死，林士弘代替他统领部众，与刘子翊在彭蠡湖交战，刘子翊战败阵亡。林士弘兵马大增，达到十多万人。大业十二年（616年）十二月壬辰（初十日），林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年号太平。于是又攻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春等郡，英雄豪杰争相斩杀隋朝的太守县令，献出郡县来响应他。林士弘的地盘北到九江，南至番禺，都归他所有。

【原文】

诏以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以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之副，将兵讨甄翟儿，与翟儿遇于雀鼠谷[1]。渊众才数千，贼围渊数匝，李世民将精兵救之，拔渊于万众之中，会步兵至，合击，大破之[2]。

【注文】

[1]右骁卫将军：官职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右备身府为右骁卫而置。置二人，从三品，协助大将军掌管府事，掌宫禁警卫。唐朝沿置。武则天时曾改名右武威将军，唐中宗时恢复旧称。宋辽也置，后废。　　王威（？—617年）：隋臣。为虎贲郎将，隋末李渊为太原留守，王威、高君雅为副留守。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起兵反隋，以他和高君雅勾结突厥为借口，将他处死。　　高君雅（？—617年）：隋臣。为虎牙郎将。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派他与王威同为太原副留守，监视李渊。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起兵反隋，以他和王威勾结突厥为借口，将他杀死。　　雀鼠谷：山道名。北起介休、中经灵石、南至霍州。有人认为雀鼠谷，应自西而东由大体平行的雀鼠谷谷道、千里径山道和统军川间道等三道组成。

[2]匝（zā）：周，绕一圈。　　李世民（599—649年）：即唐太宗，唐高祖李渊次子。隋末，曾辅佐父亲李渊在太原起兵，在唐统一战争中东征西讨，发挥了关键作用，封秦王。武德九年（626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兄长、太子李建成，弟弟齐王李元吉，唐高祖被迫退位，李世民登基为帝，即为唐太宗。唐太宗在位时，推行均田制、租庸调法和府兵制度，加强对官吏的考核，发展科举制度。他常以“亡隋为戒”，注重任人唯贤，善于纳谏。降服东突厥，使西北各族奉其为“天可汗”。又以文成公主嫁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加强了汉藏两族的关系。在位期间，社会安定，经济得到一定恢复发展。因他的年号贞观，史称“贞观之治”。　　拔：脱身；脱离；摆脱。

【译文】

隋炀帝下诏任命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任命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担任李渊的副手，率领军队讨伐甄翟儿，和甄翟儿在雀鼠谷遭遇。李渊部队只有数千人，贼寇将李渊围了好几层，李世民率领精兵救援李渊，使李渊从万军包围中脱身，适逢隋军步兵赶到，合力反击，大败贼军。

【原文】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寇掠河北，屠陷郡县[1]。隋将帅败亡相继，惟虎贲郎将王辩、清河郡丞杨善会数有功[2]。帝遣太仆杨义臣讨张金称，金称与左右逃于清河之东，杨善会讨擒之，余众皆归窦建德。

【注文】

[1]杨公卿（？—621年）：隋朝人。隋末率众起事，后归王世充。武德四年（621年）唐军攻克洛阳，被杀。　　屠陷：屠杀攻陷。

[2]王辩（563—618年）：隋朝将领。冯翊蒲城（今陕西蒲城）人。少善骑射，通兵法，北周时以军功授帅都督。隋炀帝时，参与平杨谅、征吐谷浑、攻辽东等战役。隋末起义爆发后，先后进攻魏刀儿、高士达、郝孝德等起义军。后与王世充围攻李密，兵败溺死。　　杨善会（？—约617年）：隋朝将领。字敬仁。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大业中为鄃令，率左右数百人镇压农民起义军。将军段达镇压张金称，杨善会献计，隋军大胜，他升任清河郡丞，又进为通守。与杨义臣先后攻杀起义军首领张金称、高士达，后为窦建德所围，城破被俘而死。

【译文】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人进犯劫掠黄河以北地区，屠杀攻陷郡县。隋军将帅接连败亡，只有虎贲郎将王辩、清河郡丞杨善会屡次立有战功。隋炀帝杨广派遣太仆杨义臣讨伐张金称，张金称和亲信逃到清河以东地区，杨善会讨伐并擒获了他，张金称的其余部众都归附了窦建德。

【原文】

内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恶闻贼盗，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皆抑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鼠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怀[1]。”帝良以为然，或杖其使者，以为妄言[2]。由是盗贼遍海内，陷没郡县，帝皆弗之知也[3]。杨义臣破降河北贼数十万，列状上闻[4]。帝叹曰：“我初不闻贼顿如此，义臣降贼何多也[5]？”世基对曰：“小窃虽多，未足为虑[6]。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7]。”帝曰：“卿言是也。”遽追义臣，放散其兵，贼由是复盛[8]。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劾奏：“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蕴职典枢要，维持内外，四方告变，不为奏闻[9]。贼数实多，裁减言少，陛下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往皆不克，故使官军失利，贼党日滋[10]。请付有司结正其罪[11]。”大理卿郑善果奏：“云起诋訾名臣，所言不实，非毁朝政，妄作威权[12]。”由是左迁云起为大理司直[13]。

【注文】

[1]恶闻：厌恶听到。　　抑损：限制；减省。　　表状：指奏章中所陈述的情况。　　不以实闻：不据实报告。　　殄（tiǎn）：尽，绝。　　介怀：介意。指把不快或令人忧虑的事存于心中。

[2]良：的确；确实。　　妄言：谎言，假话。

[3]陷没：沦陷，被攻占。没，陷落。

[4]列状：陈述情况。

[5]顿：被打败。

[6]小窃：小偷小摸。　　未足为虑：不足为虑。

[7]非宜：不合适。

[8]遽追：立即追回。遽，立即；马上。　　放散：解散。

[9]韦云起（？—626年）：隋、唐大臣。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隋大业初，为通事谒者。曾督突厥兵击败契丹部落，升治书御史。后因弹劾虞世基等降职为大理司直。武德初归唐，历任司农卿兼领西麟州刺史、夔（kuí）州刺史、益州行台兵部尚书等职，玄武门之变后，被益州行台仆射窦轨所杀。　　劾奏：向皇帝检举官吏的过失或罪行。　　职典：主持；主管。　　枢要：指中央政权中机要部门或官职。

[10]实多：实际数目多。　　裁减：削减；减去一部分。　　滋：增益，加多。

[11]结正：定案判决。

[12]诋訾（zǐ）：也作“诋訿”。毁谤；非议。　　非毁：诽谤；诋毁。非通“诽”。　　妄作：无知而任意胡为。　　威权：威势和权力。

[13]左迁：官职降低。古人贵右贱左，故将贬官称为左迁。　　大理司直：官职名。北齐置，大理寺属官，掌出使审案，从五品。隋朝沿置。唐朝为从六品上。北宋初为寄禄官，神宗元丰改制后置为职事官，金章宗明昌二年（1191年）废。

【译文】

内史侍郎虞世基因为隋炀帝讨厌听到贼盗的消息，因此对各位将领和郡县报告战败求救的奏章都进行了删改，不如实禀告，只是说：“鼠窃狗盗之辈，郡县正派人捕拿驱逐，即将被消灭干净，希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隋炀帝信以为真，有时还杖打郡县据实禀报的使者，认为他们胡言乱语。因此盗贼遍布全国，攻陷郡县，隋炀帝都不知道这些情况。杨义臣击破降服黄河以北的贼寇数十万人，将战况上奏。隋炀帝感叹道：“我起初没有听说过盗贼被打败到这种地步，杨义臣降服的盗贼怎么这么多？”虞世基回答说：“小窃贼人数虽然众多，但不足为虑。杨义臣打败他们，因为他拥兵也不少，他长期在朝廷之外，这最不合适。”隋炀帝说：“你说得对。”于是马上追召杨义臣，遣散他的军队，盗贼也因此又强盛起来。治书侍御史韦云起上书弹劾道：“虞世基和御史大夫裴蕴执掌中枢机要，维持朝廷内外局势，可各地报告变乱，却不进行奏报。盗贼人数实际上很多，却削减后奏报谎称很少，陛下既然听到盗贼减少的禀告，派出征讨的兵马就不多，敌我众寡悬殊，前去讨伐都不能取胜，所以使得官军失利，贼众也日渐增多。请求把他们交给有关部门定案判决。”大理卿郑善果上奏：“韦云起诋毁谩骂名臣，所说的情况不是事实，非议诽谤朝政，妄自擅用威权。”因此隋炀帝将韦云起降职为大理司直。

【原文】

帝至江都，江、淮郡官谒见者专问礼饷丰薄，丰则超迁丞守，薄则率从停解[1]。江都郡丞王世充献铜镜屏风，迁通守[2]。历阳郡丞赵元楷献异味，迁江都郡丞[3]。由是郡县竞务刻剥，以充贡献[4]。民外为盗贼所掠，内为郡县所赋，生计无遗[5]。加之饥馑无食，民始采树皮叶，或捣藁为末，或煮土而食之，诸物皆尽，乃自相食[6]。而官食犹充牣，吏皆畏法，莫敢振救[7]。王世充密为帝简阅江、淮民间美女献之，由是益有宠。

【注文】

[1]礼饷（xiǎng）：进献的礼物。　　丰薄：多少。　　超迁：越级升迁。　　丞守：指郡丞、通守等。　　率（lǜ）从：顺从；遵循。　　停解：指停留原职。

[2]铜镜：古代铜制的照面用具。

[3]历阳：郡名。西晋惠帝司马衷永兴元年（304年）置，治历阳（今安徽和县）。辖历阳、乌江两县，辖境相当于今安徽和县、含山两县。南朝齐辖历阳、龙亢、雍丘三县。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郡置和州。隋炀帝复置历阳郡，辖历阳、乌江二县。后复为和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和州为历阳郡。　　赵元楷：生卒年不详。隋臣。有才干。隋炀帝时为历阳郡丞。盘剥百姓，进贡上用。隋炀帝拜江都郡丞，兼任江都宫使。　　异味：不寻常的精美食品。

[4]竞务：竞相。　　刻剥：侵夺剥削。

[5]赋：征敛。　　无遗：没有脱漏或余留。

[6]藁（gǎo）：藁木，多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中空，根可入药。也称“西芎（xiōng）”“抚芎”。　　自相食：指人吃人。

[7]充牣（rèn）：丰足。　　振救：援助，挽救。

【译文】

隋炀帝抵达江都，江、淮各郡的官吏前来朝拜，隋炀帝只查问他们所进献礼品贡物的多少，礼品丰赡的就越级提升为郡丞、通守，礼品菲薄的就停职。江都郡丞王世充进献铜镜屏风，被提拔为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进献珍馐美味，被晋升为江都郡丞。从此郡县竞相剥削百姓，以充实进献的贡物。民众外受盗贼掠夺，内被郡县盘剥征敛，生活没有出路。加上饥荒缺食，百姓开始采摘树皮树叶充饥，有人把草秆捣成碎末，有人煮观音土来吃，各种东西都吃光了，于是开始人吃人。而官府的粮食仍然很充裕，官吏都害怕犯法，没人敢赈济。王世充秘密为隋炀帝挑选江、淮一带的民间美女进献，因此更加受到隋炀帝宠信。

【原文】

河间贼帅格谦拥众十余万，据豆子，自称燕王，帝命王世充将兵讨斩之[1]。谦将勃海高开道收其余众，寇掠燕地，军势复振[2]。

隋末农民起义及割据势力分布示意图

【注文】

[1]高开道（？—624年）：隋末起义军首领。沧州阳信（今山东阳信）人。出身盐户。隋大业末参加格谦起义军，任将军。格谦战死后，他率领格谦旧部继续作战。唐武德元年（618年）称燕王，年号始兴（一说天成）。不久跟从高昙晟，并吞并了他的部众。武德三年（620年）降唐，任蔚州总管，赐姓李。次年又起兵反唐，引突厥攻幽州等地。后被部将张金树所杀。

[2]军势：军队力量。

【译文】

河间的贼寇首领格谦拥众十多万，占据豆子，自称燕王，隋炀帝命令王世充率兵征讨并杀了他。格谦的部将、勃海人高开道收罗余部，进犯燕地，军势又重新振兴起来。

【原文】

恭帝义宁元年春正月，右御卫将军陈稜讨杜伏威，伏威奋击，大破之[1]。伏威乘胜破高邮，引兵据历阳，自称总管，以辅公祏为长史，分遣诸将徇属县，所至辄下，江、淮间小盗争附之[2]。事见《唐平江淮》。

【注文】

[1]恭帝：即隋朝末代皇帝杨侑（yòu）（605—619年）。　　义宁：隋恭帝杨侑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历时七个月，即义宁元年（617年）十一月至义宁二年（618年）五月。

[2]高邮：县名。西汉元狩五年（前118年）置，治今江苏高邮。　　徇（xùn）：攻击。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春季正月，右御卫将军陈稜讨伐杜伏威，杜伏威奋力反击，大败陈稜。杜伏威乘胜攻陷高邮，领兵占据历阳，自称总管，任命辅公祏为长史，分派众将攻占所属各县，所到之处就能拿下，江、淮间小盗贼争相归附他。事见《唐平江淮》。

【原文】

丙辰，窦建德自称长乐王。辛巳，鲁郡贼帅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略地，自琅邪以西，北至东平，尽有之，胜兵二万余人[1]。卢明月转掠河南，至于淮北，众号四十万，自称无上王。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讨之，世充与战于南阳，大破之，斩明月，余众皆散。二月壬午，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据郡，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2]。马邑人刘武周杀太守王仁恭，自称太守[3]。事见《唐平河东》。

【注文】

[1]鲁郡：郡、国名。西汉初置鲁国，治鲁县（今山东曲阜）。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曲阜、邹城、滕州及泗水及宁阳东部地。三国魏、东晋、南朝宋及北魏、东魏曾先后改为鲁郡，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曲阜、邹城、滕州等地。北齐改为任城郡，隋开皇三年（583年）废。大业二年（606年）改兖州为鲁郡，治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辖瑕丘、任城、邹县、曲阜、泗水、平陆、龚丘、梁父、博城、嬴县十县。唐初复为兖州，天宝、至德时又改鲁郡。乾元元年（758年）再改兖州。唐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兖州、曲阜、泰安、邹城、泗水、微山、金乡、宁阳等地。　　徐圆朗（？—623年）：隋末起义军首领。鲁郡（今山东兖州东北）人。大业十三年（617年）起兵反隋，后附李密。李密败，降王世充。王世充败，降唐。武德四年（621年）窦建德被杀后，与窦建德旧部共助刘黑闼举兵反唐，自称鲁王。武德六年（623年），败死。　　东平：郡名。历史上东平不止一处。此处指隋开皇十年（590年）置郓（yùn）州。治万安（后改郓城，在今山东郓城东）。隋大业初改郓州为东平郡，治郓城（今山东郓城东），辖郓城、鄄（juàn）城、须昌、宿城、雷泽、钜野六县。唐初复为郓州，移治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唐天宝、至德时又改东平郡。唐乾元元年（758年）又改郓州。北宋宣和元年（1119年）升为东平府。　　略地：占领土地；侵占土地。略，攻取；占领。　　琅邪：参见前“琅琊”条注。　　胜兵：指能充当兵士参加作战的人。

[2]朔方：郡名。西汉、北魏、隋皆置。此处指隋大业三年（607年）置，治岩绿（今陕西靖边北红墩界乡下城子，即白城子），辖岩绿、宁朔、长泽三县，辖境相当于今陕西靖边、横山二县及内蒙古乌审旗地。唐贞观二年（628年）改为夏州。天宝元年（742年）复为朔方郡。北部辖境扩大至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杭锦旗一带。乾元元年（758年）再改为夏州。　　鹰扬郎将：官职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府兵制的军府名称，以骠骑府为鹰扬府，主官骠骑将军改称鹰扬郎将，正五品。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称军头。　　梁师都（？—628年）：隋末地方割据势力。朔方人。世为本郡豪族。隋朝为鹰扬郎将，后被罢官。大业十三年（617年）起兵反隋，自称大丞相。后依附突厥，称帝，国号梁，建元永隆。突厥封他为大度毗伽可汗。屡引突厥南下。贞观二年（628年）被唐军包围，为堂弟梁洛仁所杀。　　唐世宗（？—617年）：隋官员。朔方郡丞，被梁师都所杀。　　大丞相：官职名。北魏敬宗始置，以尔朱荣为大丞相，后高欢也任此职。北周、隋也置，多授予权臣，也有分左右者。

[3]刘武周（？—622年）：隋末地方割据势力。河间景城（今河北沧州）人，其父迁居马邑（今山西朔州）。为人强悍骁勇，喜爱结交豪杰。曾应募参与征辽东，以军功任马邑鹰扬府校尉。隋末，杀太守王仁恭，自称太守，依附突厥，受封为定杨可汗，屡败隋军，自称皇帝，建元天兴。与唐朝对抗，连败唐军。李世民率军攻讨，被击溃后逃降突厥，他的部将尉迟敬德等人降唐。后企图返回马邑，事泄，被突厥人所杀。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正月丙辰（初五日），窦建德自称长乐王。辛巳（三十日），鲁郡贼寇首领徐圆朗攻陷东平郡，又分兵占领地盘，从琅邪以西，北到东平郡，全都被他占有，被他吞并的兵众有二万多人。卢明月辗转劫掠河南，一直抵达淮北，部众号称有四十万人，自称无上王。隋炀帝命令江都通守王世充讨伐他，王世充和卢明月在南阳展开激战，大败贼军，斩杀卢明月，其余部众都逃散了。二月壬午（初一日），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死郡丞唐世宗，占据朔方郡，自称大丞相，北面联合突厥。马邑人刘武周杀死太守王仁恭，自称太守。事见《唐平河东》。

【原文】

李密、翟让袭兴洛仓，破之[1]。让推密为主，上密号为魏公，即位，称元年。事见《唐平东都》。

【注文】

[1]兴洛仓：即洛口仓，隋朝粮仓。位于今河南巩义河洛镇七里铺村以东的黄土岭。隋朝末年，瓦岗农民起义军曾攻占此地。唐朝前期，洛口仓仍为仓粮重要转运站。

【译文】

李密、翟让袭击并攻占了兴洛仓。翟让推举李密为首领，为李密上尊号为魏公，李密即位，称元年。事见《唐平东都》。

【原文】

三月，梁师都略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遂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元永隆[1]。左翊卫蒲城郭子和坐事徙榆林[2]。会郡中大饥，子和潜结敢死士十八人攻郡门，执郡丞王才，数以不恤百姓，斩之，开仓赈施[3]。自称永乐王，改元丑平(4)[4]。尊其父为太公，以其弟子政为尚书令，子端、子升为左右仆射[5]。有二千余骑，南连梁师都，北附突厥，各遣子为质以自固[6]。始毕以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子和为平杨天子。子和固辞不敢当，乃更以为屋利设[7]。夏四月，汾阴薛举劫金城令郝瑗发兵，自称西秦霸王[8]。事见《唐平陇右》。

【注文】

[1]略定：攻克平定。　　雕阴：郡名。隋大业三年（607年）置，治上县（今陕西绥德），辖上县、大斌、延福、儒林、真乡、开光、银城、城平、开疆、抚宁、绥德十一县。唐贞观二年（628年）废。　　梁：政权名。隋大业末年，夏州朔方（今陕西靖边北红墩界乡下城子，即白城子）人梁师都据郡反叛，自称大丞相，向北联合突厥。大败隋兵，于是占领平定雕阴（今陕西绥德）、弘化（今甘肃庆城）、延安，即皇帝位，称梁国，建年号永隆。突厥送其狼头纛（dào），封为大度毗伽可汗、解事天子。贞观二年（628年）被唐军打败，为部下所杀。自起至灭共十一年多。　　永隆：隋末唐初割据朔方的梁师都所用年号，历时十一年多，即永隆元年（617年）三月至永隆十二年（628年）四月。

[2]左翊卫：即左翊卫大将军。　　蒲城：县名。西魏废帝二年（553年）置，治今陕西浦城。唐开元四年（716年）改置奉先。北宋开宝四年（971年）复名蒲城。　　郭子和（？—约664年）：即李子和，隋末割据势力、唐初将领。同州蒲城（今陕西蒲城）人。隋末任左翊卫大将军，因罪流放榆林。大业十三年（617年），起兵杀郡丞，开仓散粮，称永乐王，年号正平（一作丑平）。与梁师都联合，接受突厥封爵。唐武德元年（618年）降唐，历任郡守、总管、都督等职，赐姓李，封夷国公。约卒于唐高宗麟德元年（664年）。

[3]潜结：暗中联络。　　王才（？—617年）：隋官员。榆林郡丞，郭子和起兵，将他杀死。　　恤（xù）：救济。　　赈（zhèn）施：救济布施。

[4]丑平：一说为正平。隋末唐初割据首领郭子和所用年号，历时一年多，即丑平元年（617年）三月至丑平二年（618年）七月。

[5]太公：对老者的尊称。　　子政：即郭子政，郭子和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尚书令：官职名。尚书始于秦，西汉沿置，本为少府的属官，汉武帝刘彻时用宦官为尚书，汉成帝刘骜（ào）时改用士人。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所掌为章奏文书，为天子近臣。西汉后期，职权渐重。东汉政务均归尚书台，主官为尚书令，在制度上属于少府，秩仅千石，实际直接对皇帝负责，总领纪纲，无所不统，总揽事权。魏晋南北朝时，改称尚书省，尚书令日益尊贵，曹魏、晋、南朝三品（梁称十六班），为百官之长。南朝、北魏、北齐二品。隋、唐前期以三省（中书、门下、尚书）长官为宰相，尚书令为正二品（唐太宗曾任尚书令，其后无人敢做。故自龙朔三年〈663年〉，废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长官），与中书令、侍中并为宰相。宋代置尚书令，但仅为荣誉衔，无职事。元明清皆不置。　　子端：即郭子端。郭子和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子升：即郭子升。郭子和的弟弟。生平事迹不详。　　左右仆（pú）射（yè）：官职名。参见“尚书左仆射”条注。

[6]自固：巩固自身的地位，确保自己的安全。

[7]固辞：坚决推辞。　　屋利设：突厥官名。为一个地方的统帅。

[8]汾阴：郡、县名。北周武帝宇文邕置郡，隋开皇初废，大业十三年（617年）复置。唐武德元年（618年）改为泰州，治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也为县名。西汉置，治今山西万荣西南宝鼎。十六国前赵废。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复置于后土城（今山西万荣西南古城），北周迁回旧治。唐开元十一年（723年）改为宝鼎。　　薛举（？—618年）：隋末地方割据势力首领。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后迁居兰州金城（今甘肃兰州）。家财万贯，为金城府校尉。大业十三年（617年）和儿子薛仁杲（gǎo）起兵反隋，自称西秦霸王，年号秦兴，占据陇西之地，不久称帝，迁都天水（今甘肃天水）。次年病死。他的儿子薛仁杲继位。　　郝瑗（yuàn）：生卒年不详。隋人。隋末为金城令，大业末，招募数千人，派薛举率领镇压叛乱，薛举趁机劫持郝瑗起兵反隋。后在薛举军中任卫尉卿。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三月，梁师都攻取雕阴、弘化、延安等郡，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年号永隆。左翊卫、蒲城人郭子和因为犯罪被流放到榆林。适逢郡中发生大饥荒，郭子和暗中纠集敢死之士十八人攻占郡门，抓获郡丞王才，历数他不体恤百姓的罪责，杀了他，又开仓赈济百姓。然后自称永乐王，改年号为丑平。尊奉他的父亲为太公，任命他的弟弟郭子政为尚书令，郭子端、郭子升分别为左右仆射。拥有二千多名骑兵，向南联合梁师都，向北依附突厥，分别送儿子到梁师都、突厥那里做人质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始毕可汗授予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郭子和为平杨天子。郭子和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于是改授为屋利设。夏季四月，汾阴人薛举劫持金城县令郝瑗起兵，自称西秦霸王。事见《唐平陇右》。

【原文】

李密帅众据回洛仓，以逼东都。越王侗遣太常丞元善达间行贼中，诣江都奏称：“李密有众百万，围逼东都，据洛口仓，城内无食[1]。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不然者，东都决没[2]。”因歔欷呜咽，帝为之改容[3]。虞世基进曰：“越王年少，此辈诳之[4]。若如所言，善达何缘来至[5]？”帝乃勃然怒曰：“善达小人，敢廷辱我[6]。”因使经贼中向东阳催运，善达遂为群盗所杀。是后人人杜口，莫敢以贼闻[7]。

【注文】

[1]太常丞：官职名。西汉始置，为太常副手，协掌宗庙祭祀礼仪。魏、晋、南朝沿置，魏、晋、南朝宋皆为七品，梁为五班，陈为八品。北魏置太常少卿为太常次官，太常丞居少卿之下，从六品。北齐置太常寺，太常丞为佐官，参与管理本寺日常事务，从六品，也称太常寺丞。隋初从六品，炀帝改从五品。唐朝从五品下。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奉常丞、司礼丞，不久即各恢复旧称。此后历代皆置。　　元善达（？—617年）：隋臣，任太常丞，李密率领瓦岗军包围东都洛阳，越王杨侗派他到江都报告并请隋炀帝北返，遭到虞世基诬陷。后隋炀帝派他催运物资，结果被造反者所杀。　　间行：抄小路。

[2]乌合：形容人群没有严密组织而临时凑合，如群乌暂时聚合。　　没（mò）：沦陷。

[3]歔（xū）欷（xī）：悲泣；抽噎；叹息。　　呜咽（yè）：低声哭泣。也指悲泣声。　　改容：改变仪容；动容。

[4]此辈：这班人；这类人。　　诳（kuáng）：欺骗，瞒哄。

[5]何缘：怎么；为什么。

[6]勃然：因愤怒或心情紧张而变色之貌。　　廷辱：即在朝廷上当众侮辱人。

[7]杜口：闭口。即不说话。　　以贼闻：指向隋炀帝报告贼寇的消息。

【译文】

李密率领部众占据回洛仓，进逼东都。越王杨侗派遣太常丞元善达抄小路经过贼寇地盘，到江都奏报：“李密拥有部众上百万人，包围进逼东都，占据了洛口仓，东都城内没有粮食。如果陛下赶紧返回，李密的乌合之众必然溃散，如果不回，东都肯定会沦陷。”说着元善达就歔欷呜咽不止，隋炀帝也为之动容。虞世基进言说：“越王年龄小，这些人诓骗他。如果像他所说的那样，元善达怎么能来到这里呢？”隋炀帝于是勃然大怒说：“元善达这个小人，敢在朝廷上当众羞辱我。随即派元善达经过贼寇占领区到东阳催运物资，元善达于是被群盗所杀。这以后人人闭口不言，没有人敢再把贼寇的情况向隋炀帝奏报。

【原文】

世基容貎沈审，言多合意，特为帝所亲爱，朝臣无与为比[1]。亲党凭之，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2]。由是朝野共疾怨之[3]。内史舍人封德彝托附世基，以世基不闲吏务，密为指画，宣行诏命，谄顺帝意，群臣表疏忤旨者，皆屏而不奏[4]。鞫狱用法，多峻文深诋，论功行赏，则抑削就薄[5]。故世基之宠日隆，而隋政益坏，皆德彝所为也[6]。

【注文】

[1]沈（chén）审：即“沉审”。深沉明察；沉稳谨慎。沈通“沉”。　　合意：合乎心意；中意。　　亲爱：亲近喜爱。　　无与为比：即无与伦比，无可比拟。

[2]亲党：亲信党与。　　鬻（yù）官：卖官。　　卖狱：指受贿后枉法断案。　　公行：公然行动，公然进行。　　其门如市：门庭若市。

[3]疾怨：怨恨。

[4]托附：依附。　　不闲：不娴熟，不精通。　　吏务：指政务。　　指画：指点。　　宣行：宣布和施行君命。　　谄（chǎn）顺：逢迎阿顺。　　表疏：泛指奏章。　　忤（wǔ）旨：与其意图相抵触。忤，逆，不顺从；旨，意图，目的。　　屏（bǐng）：抑止。

[5]鞫（jū）狱：审理案件。鞫，审问犯人。　　峻文：指苛细的法令条文。　　深诋（dǐ）：极力诋毁。　　抑削：抑制削弱。　　就薄：就低。

[6]隆：厚，程度深。

【译文】

虞世基外表沉稳通透，言语大多迎合隋炀帝的意图，特别受到隋炀帝的亲近宠爱，朝臣中无人能与他相比。亲戚党羽都依仗他，售卖官职、收受钱财，枉法断案，公然贿赂，门庭若市。因此朝野都极为痛恨他。内史舍人封德彝依附虞世基，因为虞世基不熟悉官吏政务，封德彝就秘密为他策划，宣布执行诏命，阿谀逢迎隋炀帝的心意，群臣上表疏有与他的意图相抵触的，都扣下来不上奏。审理案件和施用法度，大多严峻苛密，极力诋毁；论功行赏，就抑制削弱，全部就低。所以虞世基受到的恩宠一天比一天隆盛，而隋朝的统治却一天比一天腐败，这都是封德彝所导致的。

【原文】

五月甲子，唐公李渊举兵于晋阳。秋七月，李渊发晋阳，移檄郡县，谕以尊立代王之意[1]。周(5)武威鹰扬府司马李轨自称河西大（梁）［凉］王，置官属，并拟开皇故事[2]。薛举自称秦帝，立子仁杲为太子[3]。骁果从帝在江都者多逃亡，帝患之，以问裴矩，对曰：“人情非有匹偶，难以久处，请听军士于此纳室[4]。”帝从之。九月，悉召江都境内寡妇、处女集宫下，恣将士所取[5]。或先与奸者听自首，即以配之。戊午，李渊帅诸军围河东，屈突通婴城自守。渊留诸将围河东，自引兵趣长安[6]。庚申，诸军济河，甲子，至朝邑，舍于长春宫[7]。冬十月，渊至长安。罗川令萧铣自称梁王[8]。十一月，渊迎代王即位，遥尊炀帝为太上皇，进封渊为唐王[9]。

【注文】

[1]移檄（xí）：古代官方文书移和檄的并称。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尊立：拥立。　　代王：即杨侑，封代王。

[2]武威鹰扬府：即武威郡鹰扬府。隋各郡置鹰扬府，有郎将、副郎将、长史、司马。　　司马：官职名。魏晋南北朝时期为东宫、王府、公府和军府的幕僚，掌管府内军事事务。隋唐军府也置行军司马。此外，隋初改治中为司马，为州府佐官，协助刺史管理州务。上州正五品，中州从五品，下州正六品。隋炀帝时废。唐高宗李治复置，无具体职掌，多用以安置贬谪官员，上州从五品下，中州正六品下，下州从六品上。　　李轨（？—619年）：字处则，甘肃武威人。河西豪族，为人机智多谋，能言善辩，又能赈济贫穷，被乡里称道。隋末，任武威郡鹰扬府司马。大业十三年（617年）起兵反隋，自称河西大凉王。次年称帝，年号安乐。攻据张掖、敦煌等河西五郡，后被唐朝击败俘虏，在长安被杀。

[3]仁杲（gǎo）：即薛仁杲（？—618年），隋末地方割据势力首领。薛举长子，河东汾阴（山西万荣）人。善骑射。军中号“万人敌”。性凶悍好杀人。隋炀帝大业十三年（617年），与其父在金城（今甘肃兰州）起兵。父死，即位，众心猜惧，势力渐弱。后为李世民打败，俘至长安斩杀。

[4]人情：人的感情；人之常情。　　匹偶：婚配。　　纳室：娶妻。

[5]寡妇：没有丈夫的妇人。后多指死了丈夫的妇人。　　处女：特指未出嫁、未曾有过性行为的女子。　　恣（zì）：听任，放纵，无拘束。

[6]趣：通“趋”。奔向，前去。

[7]朝邑（yì）：县名。西魏置，治今陕西大荔境东。唐乾元三年（760年）改为河西，大历五年（770年）复称朝邑。1958年撤销建置，并入大荔县。　　舍：居住，休息。　　长春宫：行宫名。北周宇文护筑。故址在今陕西大荔东北。隋唐沿用，五代初废。

[8]罗川：即罗县，县名。战国末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置，治今湖南汨（mì）罗西北。唐武德八年（625年）废。　　萧铣（xiǎn）（583—621年）：隋末地方割据势力。南北朝时期西梁宣帝萧詧（chá）的曾孙。隋炀帝时任罗川令。大业十三年（617年），巴陵校尉董景珍、雷世猛等起兵，被推为主，自称梁王，年号凤呜。次年称帝，迁都江陵，割据长江中游，拥兵四十万。后兵败降唐，在长安被杀。

[9]遥尊：在远处尊奉。　　太上皇：皇帝的父亲，特指把皇位让给太子而自己退位的皇帝。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五月甲子（十五日），唐公李渊在晋阳起兵。秋季七月，李渊从晋阳出发，向各郡县发布檄文，晓谕拥立代王为帝的本意。武威鹰扬府司马李轨自称河西大凉王，设置百官，全都仿效开皇年间的旧例。薛举自称秦帝，册立儿子薛仁杲为太子。跟随隋炀帝在江都的骁卫御林军大多都逃亡了，隋炀帝对这个情况很担心，询问裴矩，裴矩回答说：“按人之常情，没有配偶的人在一个地方很难长期停留，请求听任军士在这里娶妻吧。”隋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九月，将江都境内的寡妇、处女全部召来，集中在宫殿下，任由将士们挑选。有的是已经与当地妇女通奸，也允许自首，当场就让那个妇女嫁给他。戊午（初十日），李渊率领各军围攻河东郡，屈突通凭借城池防守。李渊留下众将围困河东郡，自己率兵直逼长安。庚申（十二日），各军渡过黄河，甲子（十六日），进抵朝邑，李渊住在长春宫。冬季十月，李渊抵达长安。罗川县令萧铣自称梁王。十一月，李渊迎立代王杨侑即位，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进封李渊为唐王。

【原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1]［三月］。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余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2]。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余人亦常醉[3]。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景，唯恐不足[4]。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语[5]。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曰：“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6]。”因引满沉醉[7]。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之[8]？”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9]。”

【注文】

[1]唐（618—907年）：朝代名。共历二十二帝，二百九十年。公元617年，太原留守李渊在晋阳起兵，618年称帝，国号唐，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建立唐朝。唐代历史以安史之乱为界，大体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唐朝建国初期，相继平定了各地起义和割据势力，继续推行三省六部制、均田制和府兵制等制度，社会得以初步安定。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政治清明，社会经济得到了恢复发展，史称“贞观之治”。唐高宗、武则天统治时期，唐代经济继续发展，国力不断增强。唐玄宗开元年间，唐朝进入极盛期，史称“开元盛世”。安史之乱后，唐朝内部出现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等一系列严重问题，统治逐渐走向衰落。此后又出现了元和中兴、会昌中兴和大中之治等暂时复兴，但国力衰落的总体趋势已不可逆转。唐朝末年爆发了黄巢领导的大起义，唐朝统治土崩瓦解，907年终于被后梁朱温所灭。唐朝，尤其是前期，国力强大，疆域辽阔，文化繁荣，在政治、经济、文化、外交等各方面都取得了辉煌成就，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强大的王朝之一，也是当时世界上最为富强的国家之一，对中国历史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高祖：即李渊，庙号为高祖。　　武德：唐朝的第一个年号。唐高祖李渊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共九年，即武德元年（618年）五月至武德九年（626年）十二月。

[2]荒淫：指过分贪恋女色，纵情享乐。　　供张：即“供帐”。陈设供宴会用的帷帐、用具、饮食等物。也称举行宴会。

[3]掌供：执掌供应。　　酒馔（zhuàn）：酒食。　　萧后（？—647年）：隋炀帝的皇后。西梁明帝萧岿（kuī）的女儿。好学，善为诗赋，颇得隋炀帝敬重。大业末，预感到隋朝灭亡在即，多想规劝，又不敢直言。江都兵变后，被宇文化及胁裹北行，宇文化及兵败，被窦建德所获，后北入突厥。唐贞观四年（630年），唐军破突厥，返回中原。　　历就：前去。　　酒卮（zhī）：也作“酒巵”。盛酒的器皿。　　从姬（jī）：侍妾。

[4]扰扰：形容纷乱的样子。　　幅巾：古代男子以全幅细绢裹头的头巾。　　短衣：指带短下摆或短后摆的紧身上衣。　　策杖：也称杖策。拄杖。　　步游：步行游历。　　遍历：周游。　　汲汲：忧惶不安的样子。　　顾景（yǐng）：即“顾影”，自顾其影而自矜、自怜。景通“影”。

[5]占候：依据天象变化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　　卜（bǔ）相：占卜看相以断吉凶。　　吴语：泛指吴地方言。

[6]天文：日月星辰等天体在宇宙间分布运行等现象。古人把风、云、雨、露、霜、雪等自然现象也列入天文范围。　　侬（nóng）：我。　　卿：古代夫妻互称。　　沈后：即沈婺（wù）华（？—627年），南朝陈后主陈叔宝的皇后。吴兴武康（今浙江湖州南）人。性端庄，博通经史，善于书翰。陈宣帝太建初为皇太子陈叔宝的妃子。陈叔宝即位后立为皇后，但无宠。陈亡入隋，陈后主卒，于毗陵天静寺为尼，法名观音。著有《沈皇后集》十卷，今已散佚。　　乐饮：畅饮。

[7]引满：斟（zhēn）酒满杯而饮。　　沉醉：大醉。

[8]引镜：持镜。　　斫（zhuó）：本义石斧。用刀、斧等砍劈。

[9]更迭：交换，更替。

【译文】

唐高祖李渊武德元年（618年）三月。隋炀帝抵达江都，更加荒淫，宫中布置了一百多间房子，都大加布置修饰，里面住上美女，每天让一房的美人做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管供应美酒佳肴，隋炀帝和萧皇后以及被宠幸的嫔妃前去宴饮，酒杯不离口，跟随的一千多名嫔姬也常常喝醉。然而隋炀帝眼见天下危急混乱，心中也烦扰不安，退朝后就头戴幅巾，身穿短衣，拿着手杖步行游走，走遍亭台楼馆，不到天黑就不停下来，迫切地观看景色，唯恐看不够。隋炀帝自己通晓占卜相面，喜欢说吴地方言。常在夜里摆上酒宴，仰观天上的星象变化，对萧皇后说：“外面有很多人在算计我，然而我最后还不失为长城公陈后主，你也不失为沈后，还是一起快乐饮酒吧。”接着就斟满酒杯而饮，直到喝得酩酊大醉。还拿着镜子看自己，回头对萧皇后说：“多好的头颅，谁会来砍下它呢？”萧皇后吃惊地询问缘故，隋炀帝笑着说：“贵贱苦乐，更替承受，有什么可感伤的。”

【原文】

帝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欲都丹阳，保据江东，命群臣廷议之[1]。内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为善。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陈不可，请车驾还长安，与世基忿争而出[2]。门下录事衡水李桐客曰：“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恐亦将散乱耳[3]。”御史劾桐客谤毁朝政[4]。于是公卿皆阿意，言：“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5]。”乃命治丹阳宫，将徙都之[6]。

【注文】

[1]中原：指黄河中下游地区。　　丹阳：郡名。西汉武帝刘彻元封二年（前109年）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长江以南，江苏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脉以西，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强溪以北地区，后辖境缩小。东汉献帝刘协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孙权移郡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南朝齐辖建康、秣（mò）陵、丹阳、溧（lì）阳、永世、湖熟、江宁、句容诸县，隋开皇间改为蒋州。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丹阳郡，治江宁（今江苏南京），领江宁、溧水、当涂三县。唐武德三年（620年）改为扬州。　　廷议：在朝廷上商议。

[2]李才：生卒年不详。隋臣。隋末任右候卫大将军，曾反对迁都江南，力劝隋炀帝还都长安。　　极陈：尽力上言。　　忿争：愤怒相争。

[3]录事：晋始置，掌管文书。隋、唐后，中央和地方行政机关、军事机关均设录事，掌收发公文。后世沿置。　　衡水：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今河北衡水。　　李桐客：生卒年不详。隋、唐官员。冀州衡水（今河北衡水）人。大业末任门下录事，曾反对迁都江南。隋朝灭亡，随宇文化及北上，不久入窦建德军中。秦王李世民平窦建德后又归唐，授秦府法曹参军。唐太宗贞观初年，任通、巴二州刺史，为官清廉，受到百姓信赖。后卒于家。　　卑湿：地势低下潮湿。　　险狭：也作“险陿”。即险隘。民不堪命：百姓疲于奔命不堪忍受。　　散乱：溃散变乱。

[4]劾（hé）：揭发罪状。弹劾。　　谤（bàng）毁：毁谤。

[5]公卿：三公九卿的简称，代指高级官职。　　阿意：迎合他人的意旨。　　抚而临之：安抚驾临。　　大禹（yǔ）：原始社会末期部落联盟首领。姒（sì）姓，名文命，也称大禹、夏禹，鲧（gǔn）的儿子。始为夏后氏部落首领，后受舜命平治洪水，接受鲧治水失败的教训，采用疏导的办法治水，在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始获成功。又开垦土地，发展农业生产，大得民心，被舜选为继承人。舜死后为部落联盟领袖，巡行四方，分天下为九州，设牧分治，并铸九鼎以象征权力。又发动过对三苗的战争，取得胜利。他几次大会夷、夏部落首领，以扩大统治区域，显示权威。大禹去世后，他的儿子启取得政权，建立了夏朝，中国历史也由此进入了世袭王朝时期。

[6]丹阳宫：隋宫。在今江苏南京。隋炀帝想要定都建康，建此宫。

【译文】

隋炀帝眼见中原地区已经大乱，无意返回北方，想要定都丹阳，退保据守江南，下令让群臣在朝堂上商议此事。内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认为很好。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力陈述不能这样做，请求车驾返回长安，并和虞世基忿然争辩，气愤而出。门下录事、衡水人李桐客说：“江南低洼潮湿，土地狭窄，对内要供奉陛下，对外要供给三军，民众无法承受，恐怕也要溃散变乱。”御史弹劾李桐客诋毁朝政。从此公卿大臣都逢迎隋炀帝的意图，说：“江南的百姓，盼望陛下来这里已经很久了，陛下渡过长江，安抚驾临江南，这是大禹一样的事业啊。”于是命令修建丹阳宫，准备迁都到那里。

【原文】

时江都粮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思乡里，见帝无西意，多谋叛归[1]。郎将窦贤遂帅所部西走，帝遣骑追斩之，而亡者犹不止，帝患之[2]。虎贲郎将扶风司马德戡素有宠于帝，帝使领骁果屯于东城，德戡与所善虎贲郎将元礼、直裴虔通谋曰：“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3]？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4]。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二人皆惧，曰：“然［则］计将安出[5]？”德戡曰：“骁果若亡，不若与之俱去[6]。”二人皆曰：“善。”因转相招引，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侍杨士览等皆与之同谋，日夜相结约，于广座明论叛计，无所畏避[7]。有宫人白萧后曰：“外间人人欲反。”后曰：“任汝奏之。”宫人言于帝，帝大怒，以为非所宜言，斩之。其后宫人复白后曰：“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自是无复言者[8]。

【注文】

[1]关中：参见“关内”条注。　　久客：久居在外。　　叛归：叛逃。

[2]郎将：官职名。原指中郎将。西魏创建府兵制，每府有一郎将为主管。隋置为诸卫府副手，并冠以卫名。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设置鹰扬府，改骠骑将军为鹰扬郎将，次官为鹰击郎将。唐置为诸卫亲、勋、翊府中郎将副手，分设左、右。宋代诸卫也置，但无具体职掌，也无定员，仅为安置宗室及武职闲散人员或作为武臣赠官。　　窦贤（？—约618年）：隋朝将领。随隋炀帝至江都，因叛归被杀。

[3]司马德戡（kān）（580—618年）：隋朝将领。扶风雍县（今陕西凤翔）人。隋文帝时官至大都督，隋炀帝时为武贲郎将。大业十二年（616年），随隋炀帝至江都。唐武德元年（618年），发动兵变，推举宇文化及为首，诛杀隋炀帝及其亲族、大臣等。然后由宇文化及统领北上，后因不满宇文化及昏庸奢侈，试图袭击宇文化及，事泄被杀。　　元礼（？—619）：隋朝将领。隋炀帝时任虎贲郎将，随炀帝到江都，后协助司马德戡联络左右，发动兵变，缢杀隋炀帝。拥戴宇文化及率军北返，为窦建德击败，被俘处死。　　直（gě）：即直阁，官职名。南朝及北魏始置，为皇帝左右侍卫官。隋文帝时左右卫率置直阁将军，负责宿卫侍从。太子左右卫率府也有直阁，隋炀帝时废。仅于左右监门府各置直阁六人，都为本府郎将的副手。宋朝也有直阁之名，为正式官职外，另以诸馆阁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衔号加于文臣，凡得此衔号者，需入直（值）馆阁，故此含义不同。　　裴虔（qián）通（？—620年）：隋朝将领。河东（治今山西永济蒲州镇）人。隋文帝时，为晋王杨广的亲信。杨广即位，升任监门直阁，跟随炀帝巡行征战，官至通议大夫。大业十四年（618年），在江都与司马德戡发动兵变，杀死炀帝，后归宇文化及北上。宇文化及败后，投唐，任辰州刺史。不久以杀隋炀帝之罪除名，流放岭南而死。　　先事：事前。　　族灭：即灭族。一人犯罪，整个家族、亲属被诛灭。

[4]沦没：沦陷。　　李孝常（？—627年）：隋朝将领。隋朝大将李圆通的儿子。隋末，李渊起兵进攻关中，李孝常为华阴县令，献永丰仓归降李渊，并去接应河西的李渊诸军。隋炀帝在江都得知后，囚其二弟。唐武德元年（618年），封义安王。贞观元年（627年），因密谋反叛，被唐太宗处死。　　华阴：县名。西汉高祖六年（前201年），改宁秦邑置，治今陕西华阴东南。后屡次废置。隋大业五年（609年）重设华阴，治今陕西华阴，武后垂拱时曾改为仙掌，唐神龙元年（705年）复名华阴，上元二年（761年）改名太阴，宝应元年（762年）复名华阴。

[5]计将安出：如何制定计谋呢？计，计策，计谋；安，怎么，怎样。

[6]若亡：如果逃亡。　　不若：不如；比不上。

[7]转相：相互，争相。　　招引：招致；引之使来。　　元敏（？—618年）：隋臣。位至内史舍人，曾力劝宇文化及杀隋炀帝。宇文化及任用他为内史侍郎，江都兵变后，沈光等人谋袭宇文化及未果，遇元敏，于是将他杀死。　　赵行枢（？—619年）：隋朝将领。初为太常乐户，家财以亿计，与宇文化及兄弟交从甚密。通过贿赂宇文述，起家为折冲郎将。后为虎牙郎将。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江都兵变爆发，隋炀帝被杀。众人于是推他为丞相主持朝政，立秦王杨浩为傀儡皇帝。宇文化及战败，一同被窦建德所杀。　　孟秉（？—619年）：隋朝将领。隋炀帝时任鹰扬郎将，参加了江都兵变，又随宇文化及北上。被窦建德击败后，被俘杀。　　符玺（xǐ）郎：官职名。秦、汉在少府的符节令之下，为掌管皇帝玺印、朝廷符节的官员。三国魏属符节令，七品。西晋省。北魏复置，归御符史台，北齐沿置，从六品上。隋初罢。隋炀帝时由符玺监改名置，为门下省符玺局长官，从六品。唐初沿置，高宗李治时改名符宝郎，中宗李显时复旧，玄宗李隆基再改，遂成定制。　　李覆：生卒年不详。隋官员。隋末任符玺郎，积极参与了江都兵变。　　牛方裕：生卒年不详。隋、唐官员。安定鹑觚（今甘肃泾川东南）人。隋朝大臣牛弘次子。隋末为符玺郎。积极参与了江都兵变，隋炀帝被杀后，宇文化及引他参决政事。唐代任莱州刺史。贞观二年（628年）被除名流放边疆。　　直长：官职名。北魏时始置，掌管皇帝起居。为皇帝近侍，多以他官兼领。北齐、隋开皇时的门下省、大业时的殿内省、唐时的殿中省所辖各供奉机构，均设此官，为奉御等主官的副手。北齐时分左、右，从五品。隋、唐、五代，正七品上。宋代沿置。元各供奉机构也有直长，但已不是主官之副。　　许弘仁（？—619年）：隋官员。隋末任直长，积极参与了江都兵变，后随宇文化及北上，兵败后，被窦建德俘杀。　　薛世良：生卒年不详。隋、唐官员。隋末任直长，积极参与了江都兵变，并力推宇文化及为主，被引参决政事。唐代官至绛州刺史，贞观二年（628年）被除名流放边疆。　　城门郎：官职名。西汉始置城门校尉员，掌城门屯兵，后代多沿置。隋炀帝改城门校尉为城门郎，为掌管京城、皇城、宫殿诸门启闭等事的官吏，从六品。唐沿置，宋代废。　　唐奉义：生卒年不详。隋官员，隋末任城门郎，积极参与了江都兵变。唐代官至广州都督长史，贞观二年（628年）被除名流放边疆。　　医正：医官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置，掌医疗疾病，为太常寺太医署属官，唐沿置，从九品下。金、明等朝也置。　　张恺：生卒年不详。隋官员，隋末任医正，积极参与了江都兵变，宇文化及引其参与政事，后随宇文化及北上。　　勋侍：官职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左右卫所领勋卫为勋侍，唐初又改为勋卫。　　杨士览（？—619年）：隋朝官员。隋炀帝时任勋侍，积极参加了江都兵变，又随宇文化及北上。被窦建德击败后，被俘杀。　　结约：联络。　　广座：大庭广众。　　明论：公开议论。　　叛计：叛逃的计策。　　畏避：因害怕而退避。

[8]白：禀告；报告。　　徒：白白。　　复言：再发表意见。

【译文】

当时江都粮食耗尽，跟随隋炀帝的骁卫御林军大多是关中人，长期客居在外思念家乡，看到隋炀帝没有西返的意思，大多密谋叛逃返回关中。郎将窦贤就率领部下向西逃跑，隋炀帝派骑兵追杀了他们，但逃亡的人还是没有停止，隋炀帝对此很担心。虎贲郎将、扶风人司马德戡向来受到隋炀帝的宠信，隋炀帝派他率领骁卫御林军驻扎在东城，司马德戡同他要好的虎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密谋道：“现在骁果人人都想逃走，我想要向陛下禀告这件事，但恐怕骁卫御林军还没逃走我就被诛杀了，不去报告，骁卫御林军逃走的事情发生，我还是不免被灭族，该怎么办呢？还听说关中沦陷，李孝常占据华阴叛乱，皇上囚禁了他的两个弟弟，打算处死他们。我们的家属都在关中，能不考虑这个问题吗！”两人听后都很恐惧，说：“那么该采取什么对策呢？”司马德戡说：“骁卫御林军如果逃亡，不如和他们一起逃走。”两人都说：“好。”于是就互相辗转联络，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侍杨士览等人都和他们一起谋划这件事，日夜相互联络邀约，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讨论叛逃的计划，无所畏惧和回避。有宫人报告给萧皇后说：“宫外人人都想造反。”萧皇后说：“随你去禀报。”宫人把情况报告给隋炀帝，隋炀帝大怒，认为这不是宫人应该说的事情，就处死了这个宫人。后来别的宫人又向萧皇后禀告这件事，萧皇后说：“天下的事一旦到了这种境地，就已经无药可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陛下担心罢了。”从此宫中也就没再说外面情况的人了。

【原文】

赵行枢与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素厚，杨士览，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谋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结党西遁，智及曰：“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窦贤取死耳[1]。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同心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业也。”德戡等然之。行枢、薛世良请以智及兄右屯卫将军许公化及为主，结约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驽怯，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2]。

【注文】

[1]期：约定时日。　　望日：月亮圆的那一天。通常指旧历每月的十五日。　　结党：结成党羽。　　主上：臣下对君主的称呼。　　无道：暴虐，没有德政。　　威令：指政令、军令。

[2]驽（nú）怯：怯弱。

【译文】

赵行枢和将作少监宇文智及一向交情深厚，杨士览是宇文智及的外甥，二人把密谋告诉了宇文智及，宇文智及听后非常高兴。司马德戡等人预定在三月十五日结伙西逃，宇文智及说：“皇上虽然昏庸无道，但威令还在，你们逃亡，就如同窦贤找死一样。如今上天实际上是要灭亡隋朝，英雄们一起起事，怀着相同心愿的人已经有数万人，趁此机会做大事，这就是帝王的功业。”司马德戡等人认同他的话。赵行枢、薛世良请求立宇文智及的兄长右屯卫将军许公宇文化及为首领，联络邀约确定后，才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性情驽钝怯懦，听到这件事后脸色大变，汗流不止，不久也同意了。

【原文】

德戡使许弘仁、张恺入备身府，告所识者，云：“陛下闻骁果欲叛，多酝毒酒，欲因享会尽鸩杀之，独与南人留此[1]。”骁果皆惧，转相告语，反谋益急[2]。乙卯，德戡悉召骁果军吏，谕以所为，皆曰：“唯将军命[3]。”是日，风霾，昼昏[4]。晡后，德戡盗御厩马，潜厉兵刃[5]。是夕，元礼、裴虔通直下，专主殿内[6]。唐奉义主闭城门，与虔通相知，诸门皆不下键[7]。至三更，德戡于东城集兵，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应。帝望见火，且闻外喧嚣，问：“何事[8]？”虔通对曰：“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9]。”时内外隔绝，帝以为然。智及与孟秉于城外集千余人，劫候卫虎贲冯普乐布兵分守衢巷[10]。燕王倓觉有变，夜穿芳林门侧水窦而入，至玄武门，诡奏曰：“臣猝中风，命悬俄顷，请得面辞[11]。”裴虔通等不以闻，执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诸门卫士。虔通自门将数百骑至成象殿，宿卫者传呼有贼，虔通乃还，闭诸门，独开东门，驱殿内宿卫者令出，皆投仗而走[12]。右屯卫将军独孤盛谓虔通曰：“何物兵，形势大异[13]？”虔通曰：“事势已然，不预将军事[14]。将军慎毋动。”盛大骂曰：“老贼，是何物语[15]！”不及被甲，与左右十余人拒战，为乱兵所杀[16]。盛，楷之弟也[17]。千牛独孤开远帅殿内兵数百人诣玄览门，叩请曰：“兵仗尚全，犹堪破贼[18]。陛下若出临战，人情自定[19]。不然，祸今至矣。”竟无应者，军士稍散[20]。贼执开远，义而释之[21]。先是，帝选骁健官奴数百人置玄武门，谓之“给使”，以备非常，待遇优厚，至以宫人赐之[22]。司宫魏氏为帝所信，化及等结之，使为内应[23]。是日，魏氏矫诏，悉听给使出外，仓猝之际无一人在者[24]。

【注文】

[1]备身府：官署名。隋开皇中置，左右领左右府，掌侍卫。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称左右备身府。不领府兵，为十六府之一。唐武德五年（622年）又改称左右府。　　酝（yùn）：酿酒。　　享会：犒劳将士的宴会。　　鸩（zhèn）杀：用鸩酒毒杀。　　南人：南方人，指原南朝人。

[2]告语：告诉，诉说。

[3]唯将军命：一切服从将军的命令。

[4]是日：这一天。　　风霾（mái）：指风吹尘飞、天色阴晦的现象。

[5]晡（bū）：申时，即午后三点至五点。　　御厩：宫中的马厩。　　厉：磨，使锋利。　　兵刃：刀剑戈矛等兵器。

[6]是夕：当天夜里。　　直下：在阁下值守。直，值守。

[7]主闭城门：负责关闭城门。　　下键：落锁。

[8]喧嚣（xiāo）：声音大而嘈杂；吵闹。

[9]草坊：存草料的房子。

[10]劫：强取，掠夺。　　候卫：官署名。即左、右候卫。为隋朝十二卫中的两个。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左、右武候卫，唐初沿置，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左、右金吾卫。　　虎贲：即虎贲郎将。　　冯普乐：隋臣。生平事迹不详。　　分守：分别把守。　　衢（qú）巷：街巷。

[11]芳林门：江都宫城城门。　　水窦（dòu）：水道；水出入的孔道。窦，孔、洞。　　玄武门：城门名。此处指江都宫城的城门。　　诡（guǐ）：欺诈，奸猾。　　中风：中医病名。多由脑血管栓塞或发生血栓、脑出血等引起。　　俄顷：片刻；一会儿。　　面辞：当面告辞。此处指诀别。

[12]成象殿：江都宫殿名。　　传呼：传声呼喊。　　投仗：扔下兵器。

[13]独孤盛（？—618年）：隋将领。上柱国独孤楷的弟弟。性格刚烈，有胆气。隋炀帝未即位时，即追随左右，累迁为车骑将军。等到隋炀帝即位后，受到信任，官至右屯卫将军。江都兵变时，率兵抵抗，被乱兵所杀。　　何物：哪些。　　形势大异：情况很不一样。

[14]事势：事情的趋势；形势，情况。　　已然：已经如此；已经成为事实。　　不预：不涉及。

[15]慎：小心，当心。　　何物语：什么话。

[16]被（pī）甲：穿上铠甲。被通“披”。

[17]楷：即独孤楷，生卒年不详。隋代名将。字修则，本姓李，赐姓独孤。北周时，由侍卫积军功封公爵。北周末，依附杨坚，督相府亲兵。隋初，历任右卫将军、原州总管。代蜀王杨秀任总管镇守益州。为政宽和，受到蜀民称誉。隋炀帝时，为并州总管，后转长平太守，未到任卒。

[18]千牛：即千牛左右。　　独孤开远（582—642年）：隋、唐官员。字行夏，洛阳（今河南洛阳）人。隋历任左千牛、建节尉、朝散大夫。唐武德元年（618年）授开府，检校同州、下卦县令，后任使持节辽州诸军事、辽州刺史、左领左右将军、左卫将军。贞观年间历任宫城内长、检校左武候将军、检校左卫将军事、持节成州诸军事、成州刺史、陇右统军别将、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检校右武候大将军、右卫将军、总检校外内左右留守、左卫将军、上开府、考城县开国公。贞观十六年（642年）卒。　　玄览门：城门名。江都宫城的城门。　　叩：叩击阁门。　　兵仗：武器。

[19]临战：驾临战场。　　人情：人心，众人的情绪、愿望。

[20]稍散：逐渐逃散。

[21]义而释之：觉得他很懂君臣大义就放了他。

[22]骁健：勇猛强健。　　官奴：没入官府的奴隶。　　非常：突如其来的事变。

[23]司宫：官职名。主管宫内之事，以宦官充任。　　魏氏：姓魏者。

[24]矫（jiǎo）诏：假托或者篡改皇帝诏书。　　悉听：全部允许。　　仓猝（cù）：匆忙急迫。

【译文】

司马德戡派许弘仁、张恺进入备身府，告诉认识的人说：“陛下听说骁卫御林军准备叛乱，大量酿造毒酒，准备趁宴享盛会时全部毒死他们，只和南方人留在此处。”骁卫御林军都感到恐惧，相互传告这番话，反叛的谋划更加急迫。武德元年（618年）三月乙卯（初十日），司马德戡召集全体骁卫御林军军吏，把要采取的行动明确地告知他们，众人都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命令。”这一天，风吹尘扬，大白天天色一片昏暗。黄昏时，司马德戡偷出御厩的马匹，悄悄磨砺兵刃。这天晚上，元礼、裴虔通在阁下值守，专职负责殿内行动。唐奉义负责关闭城门，与裴虔通相互联络，各门都不落锁。到了三更，司马德戡在东城收集兵力，纠集了数万人，点起火与城外相呼应。隋炀帝看见火起，并且听到外面喧哗，问道：“出了什么事？”裴虔通回答说：“草坊失火了，外面的人一起救火呢。”当时皇宫内外隔绝，隋炀帝信以为真。宇文智及和孟秉在城外集合了一千多人，劫持了候卫虎贲冯普乐，部署兵力分头把守大街小巷。燕王杨倓察觉到有变故，连夜穿过芳林门旁边的水洞进入城内，到了玄武门，谎奏说：“我突然中风，命悬在顷刻之间，请求和皇上当面诀别。”裴虔通等人不去奏报，还抓住并囚禁了他。丙辰（十一日），天还没亮，司马德戡授予裴虔通兵马，让他们取代各门的警卫。裴虔通从宫门率领数百名骑兵抵达成象殿，宿卫的兵士一个接一个呼喊有贼寇，裴虔通才返回，关闭各个城门，只打开东门，驱赶殿内的宿卫让他们都出来，这些人都放下武器逃走了。右屯卫将军独孤盛对裴虔通说：“这是什么兵马，现在的形势太反常了吧？”裴虔通说：“事势已经这样了，不关将军您的事。将军千万小心不要轻举妄动。”独孤盛大骂道：“老贼，这是什么话！”来不及穿上铠甲，与身边的十几个人进行抵抗，被乱兵所杀。独孤盛是独孤楷的弟弟。千牛独孤开远率领殿内的兵马数百人到达玄览门，叩门请求说：“兵士武器都还齐全，还能够打败反贼。陛下如果出来亲临战场，人心自然安定。不然的话，灾祸今天就到了。”门内却始终无人答应，军士渐渐散走了。反叛者抓获了独孤开远，觉得他很懂君臣大义就放了他。在这之前，隋炀帝挑选了骁勇强健的官奴数百名安置在玄武门，称他们为“给使”，以防备突发事件，他们的待遇很优厚，甚至把宫女赏赐给他们。司宫魏氏受到隋炀帝宠信，宇文化及等人联络他，让他做内应。这天，魏氏假传圣旨，听任全部给使出外活动，仓猝之际竟没有一个人在场。

【原文】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门入，帝闻乱，易服逃于西阁[1]。虔通与元礼进兵排左，魏氏启之，遂入永巷，问：“陛下安在[2]？”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进[3]。帝映窗扉谓行达曰：“汝欲杀我邪[4]？”对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还耳。”因扶帝下阁[5]。虔通，本帝为晋王时亲信左右也，帝见之，谓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6]？”对曰：“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欲奉陛下还京师耳。”帝曰：“朕方欲归，正为上江米船不至[7]。今与汝归耳。”虔通因勒兵守之[8]。

【注文】

[1]易服：改换衣服。　　西阁：指西面的房阁。

[2]排左：推左边的门。，大门旁的小门。　　永巷：宫内一条狭长的小巷，起初是宫内供宫女、嫔妃所在的地方。后来也作单独关押宫中女性犯罪者之处。　　安在：在哪里。

[3]校尉：武官名。秦代始置，为将帅之下的军官，后代沿置，种类也不断变化。令狐行达：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任校尉令，江都兵变时，亲手杀死隋炀帝。　　直进：径直进去。

[4]映：隔着。　　窗扉（fēi）：窗户和门，也专指窗户。

[5]下阁：下楼。

[6]故人：旧交；老朋友。

[7]上江：长江的上游。

[8]勒兵：治军，操练或指挥军队。

【译文】

司马德戡等人领兵从玄武门进入宫城，隋炀帝听说叛乱，改换衣服逃到西阁。裴虔通和元礼率兵前行，推左边的小门，魏氏打开门，于是进入永巷，问道：“陛下在哪里？”有位美人出来，指点隋炀帝的藏身位置。校尉令狐行达拔刀径直进入。隋炀帝隔着窗户对令狐行达说：“你想要杀了我吗？”令狐行达回答说：“臣不敢，只是想要拥奉陛下返回关中罢了。”于是搀扶着隋炀帝走下西阁。裴虔通本来是隋炀帝当晋王时的亲信，隋炀帝见到他，对他说：“你不是我的老部下吗，有什么怨恨要谋反？”裴虔通回答说：“臣不敢谋反，只是将士渴望返乡，想拥奉陛下返回京师长安罢了。”隋炀帝说：“我也正打算返回京师，只因为长江上游运米船一直没到。现在我就和你们一起返回关中。”裴虔通于是指挥兵士看押隋炀帝。

【原文】

至旦，孟秉以甲骑迎化及，化及战栗不能言，人有来谒之者，但俛首据鞍称“罪过”[1]。化及至城门，德戡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2]。裴虔通谓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须亲出慰劳。”进其从骑，逼帝乘之[3]。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4]。虔通执辔，挟刀出宫门，贼徒喜噪动地[5]。化及扬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6]。”帝问：“世基何在？”贼党马文举曰：“已枭首矣[7]。”于是引帝还至寝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8]。帝叹曰：“我何罪至此？”文举曰：“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9]！”帝曰：“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10]？今日之事，孰为首邪？”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11]。”化及又使封德彝数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为亦尔[12]？”德彝赧然而退[13]。帝爱子赵王杲年十二，在帝侧，号恸不已，虔通斩之，血溅御服[14]。贼欲弑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15]！取鸩酒来。”文举等不许，使令狐行达顿帝令坐[16]。帝自解练巾授行达，缢杀之[17]。初，帝自知必及于难，常以罂贮毒药自随，谓所幸诸姬曰：“若贼至，汝曹当先饮之，然后我饮[18]。”及乱，顾索药，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19]。萧后与宫人撤漆床板为小棺，与赵王杲同殡于西院流珠堂[20]。

【注文】

[1]旦：早晨。　　甲骑：披甲的骑兵。　　战栗（lì）：打颤；发抖。　　俛（fǔ）首：低头，表示服从、恭顺。俛同“俯”。　　据鞍：靠着马鞍。　　罪过：谦词。表示愧不敢当，受之有罪。

[2]引入：领入。

[3]从骑：随从的马匹。

[4]鞍勒：鞍子和套在马头上带嚼口的笼头。　　弊（bì）：坏，低劣。　　更易：更换。

[5]执辔：指手持马缰驾车。　　挟（xié）：用胳膊夹着。　　贼徒：对敌军或叛军的蔑称。　　喜噪：喜悦喧哗之声。

[6]此物：指隋炀帝。　　与手：南北朝以来的俗语，意思是下毒手而杀之。

[7]马文举：生卒年不详。隋朝人。参与江都兵变。（唐贞观中，李率军讨伐辽东，有果毅都尉马文举者奋勇作战，以功升任中郎将，未知是否为同一人。）

[8]寝殿：帝王的寝宫，卧室。　　白刃：锋利的刀剑；利刃。

[9]违弃：离弃；丢弃。　　宗庙：天子或诸侯祭祀祖先的专用建筑。也代指国家。　　外勤：对外频繁。　　内极：对内极尽。　　奢淫：奢侈荒淫。　　矢刃：箭和刀。泛指兵器。　　填于沟壑（hè）：指野死之处。沟壑，山沟；坑。　　四民：士、农、工、商为四民。　　专任：一心信用。　　佞（nìng）谀（yú）：以美言奉承讨好。　　饰非拒谏：拒绝劝告，掩饰错误。饰，掩饰；非，错误；谏，直言规劝。

[10]荣禄：功名利禄。　　兼极：都极尽。

[11]溥（pǔ）天同怨：天下人都心怀怨恨。溥通“普”，普遍的。

[12]士人：士大夫；儒生。也泛称知识阶层。　　亦尔：也这样。

[13]赧（nǎn）然：惭愧脸红的样子。

[14]赵王杲（gǎo）：即杨杲（607—618年）。字季子，隋炀帝的儿子，封赵王。深得宠爱，江都之变中，与隋炀帝同时被杀，年仅十二岁。　　号恸（tòng）：号哭哀痛。　　御服：帝王所用的衣服。

[15]弑（shì）：古人称子杀父、臣杀君为“弑”。　　锋刃：刀剑等的尖端和刃口。借指兵器。

[16]顿：按着。

[17]练巾：白色的头巾。　　缢（yì）杀：勒人颈部致死。

[18]及于难：也叫“及难”。遇祸而死。　　罂（yīng）：泛指盛酒器。　　汝曹：汝辈；你们。多用于长辈称后辈。

[19]顾：回头。　　索：索取，索要。

[20]撤：拆下。　　殡（bìn）：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流珠堂：厅堂名。位于江都宫。

【译文】

到第二天早上，孟秉派披甲的骑兵迎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浑身战栗，说不出话来，有人前来谒见他，他只是低头靠着马鞍说“罪过”。宇文化及到达城门口，司马德戡迎接拜见，把他领入朝堂，称他为丞相。裴虔通对隋炀帝说：“百官都在朝堂，陛下必须亲自出去慰劳他们。”牵来随从的马匹，逼迫隋炀帝骑乘。隋炀帝嫌这个马鞍笼头破旧，更换了一套新的，隋炀帝才骑上去。裴虔通拉着马缰绳，持刀走出宫门，叛乱兵士喜悦喧哗之声震天动地。宇文化及大声说：“怎么还用把这家伙拉出来，赶快送回去杀了他。”隋炀帝问：“虞世基在哪里？”贼党马文举说：“已经被砍头示众了。”于是拉着隋炀帝返回到寝殿，裴虔通、司马德戡等人拔刀侍立在旁边。隋炀帝哀叹地说：“我有什么罪过竟然落到这种地步？”马文举说：“陛下违离舍弃宗庙，巡游不止，对外频繁征战，在内极尽奢靡荒淫，使得强壮的丁男都死在飞箭利刃之下，妇女老弱填埋在沟壑之中，四民丧失生计，盗贼蜂拥而起，你只一味任用奸佞阿谀的小人，文过饰非，拒绝劝谏，怎么能说无罪！”隋炀帝说：“我的确有负于百姓。至于你们这些人，都享尽了荣华富贵，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今天的事情，谁是领头的？”司马德戡说：“普天下的人都心怀怨恨，何止是一个人。”宇文化及又让封德彝列举隋炀帝的罪状，隋炀帝说：“你是读书人，为什么也做这种事？”封德彝惭愧地退下。隋炀帝喜爱的儿子赵王杨杲年龄才十二岁，在隋炀帝旁边，大哭不止，裴虔通斩杀了他，血溅到了隋炀帝的衣服上。反贼想要杀死隋炀帝，隋炀帝说：“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怎么能施以利刃呢！拿毒酒来。”裴文举等人不答应，派令狐行达按着隋炀帝，命他坐下。隋炀帝自己解开练巾交给令狐行达，令狐行达勒死了隋炀帝。起初，隋炀帝自己知道必然会有灾难，常用大腹小口的容器储存毒药带在身边，对所宠爱的嫔妃说：“如果贼兵到来，你们先喝下毒药，然后我再喝下。”等到变乱发生，隋炀帝四处索要毒药，身边的侍卫都已经逃散，最后没能找到。萧皇后和宫人拆下漆床板做成了一口小棺材，将隋炀帝和赵王杨杲一起停放在西院流珠堂。

【原文】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随，囚于骁果营[1]。化及弑帝，欲奉秀立之，众议不可，乃杀秀及其七男[2]。又杀齐王暕及其二子并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无少长皆死，唯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且以计全之[3]。齐王暕素失爱于帝，恒相猜忌[4]。帝闻乱，顾萧后曰：“得非阿孩邪[5]？”化及使人就第诛暕，暕谓帝使收之，曰：“诏使且缓儿，儿不负国家[6]。”贼曳至街中，斩之，暕竟不知杀者为谁，父子至死不相明[7]。又杀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及其子[8]。钜，琮之弟子也。

【注文】

[1]秀：即杨秀（？—618年），隋文帝第四子。富有胆识，武艺高强。开皇元年（581年）封越王，又改封蜀王，授柱国、益州刺史、总管二十四州诸军事。开皇二年（582年），进位上柱国，加西南道行台尚书令。开皇十二年（592年），任内史令、右领军大将军。不久又出镇蜀地。因对杨广立为太子，杨勇被废为庶人不满，遭杨广及杨素陷害，废为庶人，幽禁在内侍省，直至隋末，被宇文化及所杀。

[2]七男：七个儿子。

[3]宗室：与君主同宗族之人。　　外戚（qī）：指帝室的母族、妻族。　　少长：年龄大小。

[4]失爱：失去别人的爱怜。　　猜忌：猜疑忌妒。

[5]阿孩：即杨暕（jiǎn），小名阿孩。

[6]就第：上门。第，高官显贵的大宅子。　　缓：暂缓。

[7]曳（yè）：拉，牵引。　　不相明：互相不明白。

[8]秘书监：官职名。东汉桓（huán）帝刘志始设，属太常。掌图书典籍，校定文字，后废。三国魏文帝曹丕时复置，为秘书署长官，三品。西晋武帝司马炎时罢，惠帝司马衷又复置，为秘书寺长官，掌管图籍、课试、国史修撰等，三品。南北朝沿置，为秘书省长官。南朝宋三品，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年）定为十一班，陈改为四品；北魏、北齐皆三品。隋初正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降为从三品，其后改称秘书令。唐初复旧。　　袁充（544—618年）：隋代官吏、学者。字德符。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初仕陈，为秘书郎。历任太子舍人、晋安王文学、吏部侍郎、散骑常侍。陈灭归隋，历任蒙、鄜（fū）二州司马。好道术，通占候，由此领太史令。大业六年（610年），任内史舍人。讨伐辽东，任朝请大夫、秘书少监，被隋炀帝杨广宠信，拜秘书令。宇文化及诛杀隋炀帝时，袁充被处死。　　宇文协（xié）（？—618年）：隋臣。位至右翊卫将军。隋炀帝大业末，被宇文化及杀害。　　宇文皛（xiǎo）（？—618年）：字婆罗门，河南洛阳人。是隋文帝女广平公主和宇文静礼的第三子，时人称为“宇文三郎”。受舅父隋炀帝特别宠爱。江都之变前夕，发觉事情有变，准备上奏隋炀帝，但被把守宫廷门户的人阻拦。事变发生后，带领五十人去营救隋炀帝，被叛军杀害。

【译文】

隋炀帝每次巡幸，常常让蜀王杨秀跟随自己，把他囚禁在骁果营。宇文化及杀死了隋炀帝，想要拥奉杨秀，立他为皇帝，众人商议后认为不可以，于是处死了杨秀和他的七个儿子。又杀掉了齐王杨暕和他的两个儿子以及燕王杨倓。隋朝宗室、外戚无论长幼都被处死，只有秦王杨浩向来和宇文智及有来往，宇文智及暂且用计谋保全了他。齐王杨暕向来不受隋炀帝宠爱，父子之间常常互相猜忌。隋炀帝听说变乱，回头对萧皇后说：“莫非是阿孩干的？”宇文化及派人到杨暕府邸杀他，杨暕认为是隋炀帝派人来抓他，说：“陛下下诏暂且放过孩儿，孩儿不曾辜负国家。”叛乱者把他拖到街中，杀死了他，杨暕最后也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他们父子到死都不明白死在谁的手中。叛乱者又杀了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人及他们的儿子。萧钜是萧琮的侄子。

【原文】

难将作，江阳长张惠绍驰告裴蕴，与惠绍谋欲矫诏发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门援帝，议定，遣报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实，抑而不许[1]。须臾难作，蕴叹曰：“谋及播郎，竟误人事[2]。”虞世基宗人伋谓世基子符玺郎熙曰：“事势已然，吾将济卿南渡，同死何益[3]？”熙曰：“弃父背君，求生何地[4]？感尊之怀，自此决矣[5]。”世基弟世南抱世基号泣，请以身代，化及不许[6]。黄门侍郎裴矩知必将有乱，虽厮役皆厚遇之，又建策为骁果娶妇[7]。及乱作，贼皆曰：“非裴黄门之罪。”既而化及至，矩迎拜马首，故得免[8]。化及以苏威不预朝政，亦免之。威名位素重，往参化及[9]。化及集众而见之，曲加殊礼[10]。百官悉诣朝堂贺，给事郎许善心独不至[11]。许弘仁驰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阖朝文武咸集[12]。天道人事，自有代终，何预于叔，而低回若此[13]？”善心怒，不肯行，弘仁反走，上马泣而去[14]。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释之，善心不舞蹈而出[15]。化及怒曰：“此人大负气[16]。”复命擒还，杀之。其母范氏年九十二，抚柩不哭，曰：“能死国难，吾有子矣[17]。”因卧不食，十余日而卒。唐王之入关也，张季珣之弟仲琰为上洛令，帅吏民拒守，部下杀之以降[18]。宇文化及之乱，仲琰弟琮为千牛左右，化及杀之[19]。兄弟三人皆死国难，时人愧之[20]。

【注文】

[1]难将作：变乱将要发生时。　　江阳：县名。隋改广陵为邗江，大业初又改名江阳，治今江苏扬州。后废。唐贞观十八年（644年）复置。五代南唐改名广陵。　　长：即县长，官职名。秦汉以后，管理万户以上的县称县令，万户以下称县长，唐代县分三等，不再有令长之分。　　张惠绍：生卒年不详。隋臣。隋末为江阳县长。　　驰告：驰马告知。　　郭下：城下。郭指外城，也泛指城市。　　扣（kòu）门：敲门。　　遣报：派人报告。

[2]须臾（yú）：片刻，一会儿，少顷。　　播郎：即虞世基，小字播郎。　　竟误人事：最后竟耽误了大事。

[3]宗人：同宗之人。　　伋（jí）：即虞伋。生卒年不详。隋人，虞世基同族，江都兵变中，劝虞熙南渡，虞熙不听从。　　熙：即虞熙（？—618年）。隋人。虞世基的儿子。为符玺郎，随父至江都，知祸难将起，不逃。与父同时被杀。

[4]背君：背弃皇帝。

[5]感尊之怀：感谢你的关心。

[6]号泣：大声哭泣。　　请以身代：请求让自己代替。

[7]厮（sī）役：旧称干杂事劳役的奴隶。后泛指受人驱使的奴仆。　　厚遇：很优厚的待遇。　　建策：出谋献策，制定策略。

[8]迎拜：迎见礼拜。　　马首：马头。

[9]名位：官职与品位；名誉与地位。　　往参：前去拜见。

[10]集众：集合众人。　　曲：曲意；委曲己意而奉承别人。　　殊礼：特别的礼遇。

[11]许善心（558—618年）：隋官员、学者。字务本。祖籍高阳新城（今河北徐水西南）。少年聪慧好学，陈朝时，任新安王法曹，后历任度支郎中、侍郎、撰史学士等职。入隋，拜通驾散骑常侍，官至秘书丞。隋炀帝杨广时，受信任，转礼部侍郎，位至通议大夫，大业十二年（616年），随从隋炀帝游江都。后被宇文化及所杀。许善心仿照梁阮孝绪《七录》体例撰《七林》，分图籍为七部，每部各冠总序，各书分别有撰著意旨，为我国最后一部七分法目录学书籍。另著有《皇隋瑞文》十四卷、《梁史》七十卷、《方物志》二十卷、《灵异记》十卷等。

[12]崩：君主时代称帝王死。　　摄政（shè）：代国君处理国政。　　阖（hé）朝：满朝。　　咸集：都聚集。

[13]天道人事：天道人事不可违背。意谓大势所趋。天道，天理。人事，人力所能做到的事。　　自有代终：自然有其取代终结。　　何预于叔：和叔叔您有什么关系呢？低回：也作“低徊”。徘徊；流连。

[14]反走：转身离开。

[15]舞蹈：臣下朝见帝王时的礼节。指拜谢。

[16]大负气：太负气倨傲。

[17]抚柩（jiù）：手抚棺木。柩，装着尸体的棺材。　　国难：国家的危难。

[18]张季珣（xún）（588—616年）：隋代官吏。少有大志。大业末，任击郎将。领数百人守箕山，坚守数年，被李密军队俘虏，不降被杀。　　仲琰（yǎn）：即张仲琰（？—618年）。隋末为上洛令。率兵拒唐军。被部下杀死。　　上洛：县名。三国魏置，治今陕西商洛商州区。元废。

[19]琮：即张琮（？—618年），隋末为千牛左右，江都兵变，被宇文化及所杀。

[20]愧：感愧。

【译文】

变乱将要发生时，江阳县长张惠绍驰马告知裴蕴，裴蕴和张惠绍谋划想要假传隋炀帝的诏书征发城外兵马抓捕宇文化及等人，敲开城门救援隋炀帝，商议好了，派人向虞世基报告，虞世基怀疑告发谋反的人所说不真实，压下来没有批准。不久变乱发生，裴蕴叹息说：“和虞世基商议，最后竟耽误了大事。”虞世基同宗族人虞伋对虞世基的儿子符玺郎虞熙说：“事势已经这样，我准备送你向南渡过长江，一起赴死又有什么用呢？”虞熙说：“抛弃父亲背叛君主，又能到哪里求生呢？感谢你的关心，从此永别了。”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抱住虞世基号哭，请求让自己代替哥哥去死，宇文化及不允许。黄门侍郎裴矩知道将来必定会有变乱，即使是对干活的奴仆也厚待他们，又建议为骁卫御林军娶妻。等到变乱发生，叛乱者都说：“这不是裴黄门的罪过。”不久宇文化及赶到，裴矩迎上去在马前拜见，所以得以免死。宇文化及因为苏威不干涉朝政，也赦免了他。苏威名望和地位一向很高，前去拜见宇文化及。宇文化及集合众人去见他，给予特殊的礼遇。百官都到朝堂祝贺，只有给事郎许善心一个人没来。许弘仁驰马告知他说：“天子已经驾崩，宇文化及将军代为掌管朝政，满朝文武都聚集到他那里。天道人事，自然有取代终结，和叔叔您有什么关系呢，而这样徘徊不舍？”许善心听后很愤怒，不肯起身，许弘仁转身出门，上马哭着离开。宇文化及派人到许善心家把他抓到朝堂，不久又释放了他，许善心没有拜谢就出去了。宇文化及恼怒地说：“这个人太负气倨傲了。”又下令把他抓回来，杀了他。许善心的母亲范氏已经九十二岁，抚摸着儿子的灵柩不哭泣，说：“能死于国难，我算有个好儿子。”接着卧床不吃饭，十几天后去世。唐王李渊进入关中时，张季珣的弟弟张仲琰担任上洛县令，率领官民抗拒坚守，部下杀死张仲琰投降。宇文化及发动变乱时，张仲琰的弟弟张琮担任千牛左右，宇文化及杀了他。张家兄弟三人都死于国难，使得当时的人们都感到很有愧。

【原文】

化及自称大丞相，总百揆[1]。以皇后令立秦王浩为帝，居别宫，令发诏画敕书而已，仍以兵监守之[2]。化及以弟智及为左仆射，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3]。

【注文】

[1]总百揆（kuí）：总管百官。

[2]别宫：正式寝宫以外的宫室。　　画：签字。　　监守：监临主守；监督看守。

[3]内史令：官职名。隋置，内史省长官，正三品，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为内书令，武德三年（620年）改为中书令。

【译文】

宇文化及自称大丞相，总管百官。指使皇后命令立秦王杨浩为帝，住在别宫，让他只是下发诏书，签署敕书而已，还派兵监管看守他。宇文化及任命弟弟宇文智及担任左仆射，宇文士及担任内史令，裴矩担任右仆射。

【原文】

戊辰，隋恭帝诏以唐王为相国，总百揆[1]。

【注文】

[1]相国：官职名。即宰相。春秋时齐景公始设左右相，至战国时赵国始置相国，此为“相国”一名之始。又称之为相邦、丞相，为百官之长。秦代有丞相，又有相国。为辅佐皇帝的最高官职。汉初先置丞相，后改为相国，各诸侯王国也设过相国，后改称为相。东汉不设相，以大司徒任宰相之职。东汉末，献帝时始改司徒为丞相，曹操担任。东汉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魏王置相国为属官。曹丕代汉后，改相国为司徒。两晋南北朝时期，废设不定，多为权臣担任，唐以后多用作实际任宰相者的尊称。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三月戊辰（二十三日），隋恭帝杨侑下诏任命唐王李渊为相国，总管百官。

【原文】

宇文化及以左武卫将军陈稜为江都太守，综领留事[1]。壬申，令内外戒严，云欲还长安[2]。皇后六宫皆依旧式为御营，营前别立帐，化及视事其中，仗卫部伍，皆拟乘舆[3]。夺江都人舟檝，取彭城水路西归[4]。以折冲郎将沈光骁勇，使将给使营于禁内[5]。行至显福宫，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钱杰与光谋曰：“吾侪受先帝厚恩，今俛首事雠，受其驱帅，何面目视息世间哉[6]！吾必欲杀之，死无所恨。”光泣曰：“是所望于将军也。”孟才乃纠合恩旧，帅所将数千人，期以晨起将发时袭化及[7]。语泄，化及夜与腹心走出营外，留人告司马德戡等，使讨之[8]。光闻营内諠，知事觉，即袭化及营，空无所获。值内史侍郎元敏，数而斩之。德戡引兵入围之，杀光，其麾下数百人皆斗死，一无降者，孟才亦死[9]。孟才，铁杖之子也。

【注文】

[1]综领留事：统管留守事务。

[2]戒严：在战时或其他非常情况下所采取的严密防备措施。

[3]旧式：成例。　　仗卫：手持兵仗的侍卫。

[4]舟檝（jí）：即“舟楫”。船和桨，代指船只。

[5]折冲郎将：武官名。隋置，为左右备身府将领，掌领骁果禁兵，正四品。　　给使营：隋炀帝在江都选强健官奴数百人，待遇优厚，以备应急，称“给使”。　　禁内：封建帝王所居的宫苑。因不许人随便进出，故称。此处指御营。

[6]显福宫：隋朝行宫名。隋炀帝在江都的行宫。　　虎牙郎：即虎牙郎将。　　钱杰（？—618年）：隋朝将领，隋末任虎牙郎将。江都兵变后，与麦孟才等谋诛宇文化及，事泄被杀。　　吾侪（chái）：我辈。侪，辈，同类的人们。　　事雠：侍奉仇敌。雠，即“仇”。　　驱帅：驱使统领。　　视息：仅存视觉﹑呼吸等，指苟且活命。

[7]纠合：纠集；聚集；集合。　　恩旧：旧交。

[8]语泄：指所谈论的内容泄漏出去。

[9]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麾，旌旗之属，是将帅用以指挥的旗帜。　　斗死：战斗至死。

【译文】

宇文化及任命左武卫将军陈稜为江都太守，统管留守事务。武德元年（618年）三月壬申（二十七日），下令江都城内外戒严，宣称准备返回长安。皇后六宫都按照以前的方式结成御营，御营前面另外设立帷帐，宇文化及在里面处理政务，仪仗和护卫队伍，都仿效天子的车驾。强夺江都民众的舟船，取道彭城经水路向西返回。因为折冲郎将沈光骁勇善战，让他率领“给使”在宫禁内设营。行进到显福宫时，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将钱杰和沈光密谋说：“我们这些人深受先帝厚恩，现在却低头侍奉弑君的仇人，受他驱使指挥，还有什么脸面苟且活在世上呢！我一定要杀了宇文化及，死而无憾。”沈光流着泪说：“这件事就指望将军了。”麦孟才于是纠集聚合曾经蒙受先帝恩德的旧部，率领他统辖的数千人，约定早上队伍要出发时袭击宇文化及。结果消息泄露，宇文化及夜里和亲信逃到营外，留下人告知司马德戡等人，让他去讨伐麦孟才等人。沈光听到营内喧哗，知道事情暴露，随即袭击宇文化及的营帐，结果一无所获。正遇见内史侍郎元敏，历数他的罪状然后杀了他。司马德戡领兵冲进来围攻沈光，杀了他，沈光手下数百人全都战死，没有一个投降的。麦孟才也战死。麦孟才是麦铁杖的儿子。

【原文】

宇文化及拥众十余万，据有六宫，自奉养一如炀帝[1]。每于帐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对[2]。下牙，方取启状与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参决之[3]。以少主浩付尚书省，令卫士十余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画敕，百官不复朝参[4]。至彭城，水路不通，复夺民车牛得二千两，并载宫人、珍宝[5]。其戈甲戎器，悉令军士负之，道远疲剧，军士始怨[6]。司马德戡窃谓赵行枢曰：“君大谬误我[7]！当今拨乱，必藉英贤[8]。化及庸暗，群小在侧，事将必败，若之何[9]？”行枢曰：“在我等耳，废之何难。”初，化及既得政，赐司马德戡爵温国公，加光禄大夫[10]。以其专统骁果，心忌之[11]。后数日，化及署诸将分配士卒，以德戡为礼部尚书，外示美迁，实夺其兵柄[12]。德戡由是愤怨，所获赏赐，皆以赂智及。智及为之言，乃使之将后军万余人以从[13]。于是德戡、行枢与诸将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谋，以后军袭杀化及，便立德戡为主[14]。遣人诣孟海公，结为外助[15]。迁延未发，待海公报[16]。许弘仁、张恺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士及阳为游猎，至后军，德戡不知事露，出营迎谒，因执之[17]。化及让之曰：“与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18]。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公又何反也？”德戡曰：“本杀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获已也[19]。”化及缢杀之，并杀其支党十余人[20]。孟海公畏化及之强，帅众具牛酒迎之[21]。

【注文】

[1]奉养：指生活待遇。

[2]白事：禀告政务。　　嘿（mò）然：沉默无言的样子。嘿，同“默”。

[3]下牙：退帐之后。　　启状：指汇报的公文。

[4]尚书省：官署名。为综理全国政务的中央行政机构。战国时始置尚书，也作掌书，齐、秦均置。秦属少府，为低级官员，在殿中掌管文书。汉武帝刘彻为强化皇权，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理文书章奏，地位逐渐重要，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尚书辅佐皇帝处置政务，权任很重，其官署称尚书台。魏、晋以后多称“尚书省”，也有的称台，曹改称部，隋代尚书省下辖六部，与内史、门下三省共掌中央大权。唐高宗、武则天时曾改名中台、文昌台、文昌都省，后皆恢复旧称。尚书省为最高行政机构，诏令、政务皆交其颁下执行。尚书令一般不置，左、右仆射多为长官，与门下、中书省长官并为宰相。唐中期以后权力渐被侵夺，元代废。　　令史：官职名。汉中央机构设令史，地位仅次于郎官，掌文书事务，有兰台令史、尚书令史等。隋唐以后称三省、六部及御史台低级官员为令史，明代废。　　画敕（chì）：签署的敕令。　　朝参：百官上朝参拜君主。

[5]两：通“辆”。

[6]戈甲：戈和铠甲。也泛指武器装备。

[7]谬误：错误；误导。

[8]拨乱：治理乱政。　　英贤：德才杰出的人。

[9]庸暗：庸下愚昧。　　群小：众小人。　　在侧：在身边。　　若之何：怎么办。

[10]得政：掌权。

[11]专统：独掌。

[12]署诸将：任命众将。　　外示：表面上。　　美迁：如意的升迁，高升。

[13]后军：后续部队。　　以从：跟随。

[14]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生卒年不详。隋将。江都兵变后，三人参与司马德戡、赵行枢袭杀宇文化及的密谋，未果。

[15]外助：外部的援助。

[16]迁延：延后耽搁，延期。　　报：回复，回访。

[17]阳：通“佯”。假装。

[18]让：指责，责备。　　戮（lù）力：协力，通力合作、合力，尽力。　　出于万死：指经历了千难万险。

[19]昏主：昏君。　　淫虐：淫乱暴虐。　　足下：对同辈、朋友的敬称，古时也用于下对上。　　物情：情势，世情。　　不获已：不得已。

[20]支党：党羽。

[21]具：备，办。　　牛酒：牛和酒。古代用作馈赠、犒劳、祭祀的物品。

【译文】

宇文化及拥兵十多万，占据了六宫，自己享受着与隋炀帝一样的奉养。常常在帐中面南而坐，众人中有来禀告事情的，只默然无语不作答复。等退帐之后，才拿出上奏的公文和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人商议决断。将少帝杨浩交给尚书省，命令十多名卫士看守，派令史去取他签署的敕令，百官不再去朝拜参见。到达彭城，水路不通，又掠夺百姓的牛车两千辆，全都用来运载宫人、珍宝。而兵器铠甲和军事器材，全都让兵士背着，路途遥远，疲惫不堪，兵士们开始抱怨。司马德戡私下对赵行枢说：“你犯了大错把我害苦了！现在拨乱反正，必须依靠英杰贤士。宇文化及昏庸懦弱，身边围绕着一群小人，大事必定会败坏，该怎么办呢？”赵行枢说：“事情全由我们这些人，废黜他有什么难的。”起初，宇文化及掌权之后，赐给司马德戡温国公的爵位，加封光禄大夫。让他独掌骁卫御林军，心里却很猜忌他。后来过了几天，宇文化及署任众将，分配士卒，任命司马德戡为礼部尚书，表面上晋升美职，实际是剥夺了他的兵权。司马德戡从此愤怒怨恨，把所获得的赏赐，全都用来贿赂宇文智及。宇文智及替他说话，才派他统领后军一万多人跟随在大军后面。在这时，司马德戡、赵行枢和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众将谋划，用后军袭击杀死宇文化及，随即立司马德戡为首领。他们派人到孟海公那里，联系他做外援。所以一直拖延没有采取行动，等待孟海公的回复。许弘仁、张恺得知消息，禀告给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宇文士及假装打猎，抵达后军，司马德戡不知道事情败露，出营迎接宇文士及，宇文士及趁势把他抓了起来。宇文化及责备他说：“我和你同心协力，一同平定海内，经历了千难万险。如今刚刚成就了大事，正希望共保富贵，你又为什么谋反呢？”司马德戡说：“本来杀死昏君，就是苦于他荒淫暴虐，拥戴你为首领，可你比昏君更厉害，被情势所迫，不得已了。”宇文化及勒死了司马德戡，同时杀死了他的十多名同党。孟海公畏惧宇文化及的强大，率领众人准备牛肉美酒前去迎接宇文化及。

【原文】

萧铣即皇帝位，置百官，准梁室故事[1]。炀帝凶问至长安[2]。五月戊午，隋恭帝禅位于唐，甲子，唐王即皇帝位。戊辰，东都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3]。［六月］乙酉，唐奉隋帝为酅国公[4]。

【注文】

[1]准：依照，依据。　　梁室：即梁朝。

[2]凶问：死讯；噩耗。凶，不吉。

[3]越王：即杨侗。　　皇泰：隋朝政权杨侗在位期间所用年号，即皇泰二年（618年）五月至皇泰二年（619年）四月。

[4]隋帝：指隋恭帝杨侑。　　酅（xī）：古地名。春秋时纪地，在今山东青州西北。也为春秋时齐地，在今山东东阿南。

【译文】

萧铣即皇帝位，设置百官，一律按照梁朝的旧例。隋炀帝的死讯传到长安。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戊午（十四日），隋恭帝杨侑禅位给唐王，甲子（二十日），唐王李渊即皇帝位。戊辰（二十四日），东都留守官员拥奉越王杨侗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泰。六月乙酉（十二日），唐朝尊奉隋恭帝为酅国公。

【原文】

宇文化及留辎重于滑台，以王轨为刑部尚书，使守之，引兵共趣黎阳[1]。李密将徐世据黎阳，畏其军锋，以兵西保仓城[2]。化及渡河，保黎阳，分兵围世。密帅步骑二万壁于清淇，与世以烽火相应，深沟高垒，不与化及战[3]。化及每攻仓城，密辄引兵以掎其后[4]。密与化及隔水而语，密数之曰：“卿本匈奴皂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5]。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簒夺[6]。不追诸葛瞻之忠诚，乃为霍禹之恶逆[7]。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化及默然，俯视良久，瞋目大言曰：“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8]！”密谓从者曰：“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图为帝王，吾当折杖驱之耳[9]。”化及盛修攻具以逼仓城，世于城外掘深沟以固守，化及阻堑，不得至城下[10]。世于堑中为地道，出兵击之，化及大败，焚其攻具。

【注文】

[1]滑台：古城名。即今河南滑县东旧滑县城。北临黄河，汉末以来为军事要冲。　　王轨（？—619年）：隋臣。隋末为东郡守，江都兵变后，宇文化及北上，王轨降宇文化及，任刑部尚书，防守滑台。后降李密，为滑州总管、刺史。唐武德二年（619年），被奴仆所杀。

[2]徐世（594—669年）：又名李，唐初著名将领、大臣。字懋功。曹州离狐（今山东东明东南）人。隋末，投翟让率领的瓦岗军，并推举李密为首领。以功授右武候大将军，封东海郡公。唐武德二年（619年），降唐，授黎州总管，封舒国公，赐姓李。因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名。曾跟随李世民进攻东都洛阳，参与镇压窦建德、刘黑闼、徐圆朗、辅公祏等起义军。唐太宗李世民即位，以功授并州都督。贞观三年（629年），任通漠道行军总管，与李靖合兵打败东突厥，拜光禄大夫，任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封英国公，图像绘于凌烟阁。贞观十五年（641年），授兵部尚书。唐高宗李治即位后，拜尚书左仆射，进司空，太师，率兵讨平高丽。　　军锋：军中威势。　　仓城：即黎阳仓的仓城，在今河南浚县西南。

[3]壁：构筑壁垒。　　清淇：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今河南浚县西。隋大业初废。唐初复置，贞观十七年（643年）又废，长安三年（703年）复置，神龙元年（705年）再废。　　烽火：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　　相应：互相呼应。

[4]掎（jī）：拖住，牵引。

[5]隔水：隔淇水。淇水即今淇河。源出山西陵川，东南流至今河南卫辉东北淇门镇南入古黄河。东汉末曹操下令在淇口作堰，使其水向东注入白沟（今卫河）。　　匈奴：此处指鲜卑。匈奴是我国古代北方的一个游牧民族，也称胡，兴起于蒙古高原。以畜牧业为主，随水草迁徙。战国时活动于燕、赵、秦以北地区，秦统一后将军蒙恬北击匈奴夺取河套一带。秦末形成国家，首领称单于。公元前209年，冒（mò）顿（dú）单于第一次统一了蒙古草原。西汉初年，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汉武帝时对匈奴大规模反击，进军漠北，匈奴受到重大打击，势力开始衰落。东汉初年，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入塞，北匈奴留居蒙古高原，并控制西域，经常骚扰东汉边境。公元73年和89年东汉派窦固、窦宪两次出击北匈奴，北匈奴战败，部分向西远迁，残留在漠北的匈奴人汇入鲜卑等部落。东汉末，南匈奴内迁，受西晋的奴役和剥削，其首领刘渊起兵反晋攻占洛阳。317年，匈奴兵攻占长安，灭亡西晋。东晋十六国时期先后在黄河流域建立汉（前赵）、夏、北凉等政权。南北朝时期，北方民族大融合，匈奴逐渐在历史上消失。　　皂（zào）隶：旧时衙门里的差役。皂，玄色，黑色。差役常穿黑色衣服。　　破野头：宇文述本姓破野头，后改姓宇文氏。　　举朝：整个朝廷，满朝。

[6]失德：过错；罪过；失误。　　弑（shì）逆：指杀害君主或父辈的行为。　　欲规：想要。

[7]诸葛瞻（227—263年）：三国时蜀国将领。字思远。琅耶阳都（今山东沂南）人。诸葛亮的儿子。十七岁即任骑都尉，次年为羽林中郎将，后历任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加军师将军等职。263年，魏将邓艾伐蜀，率军抵抗，与长子一起阵亡。　　霍禹（？—前66年）：西汉大臣。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霍光的儿子。汉昭帝刘弗陵时任中郎将，历任右将军、大司马，但无印绶，不掌兵权，势力日减，于是阴谋反叛，被发觉，处死。　　恶逆：奸恶逆乱。

[8]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愤怒。　　书语：书卷中的话。常含有引经据典、咬文嚼字之义。

[9]庸愚：庸下愚昧。　　折杖：折断木杖。

[10]盛修：大造。　　阻堑（qiàn）：被沟堑阻挡。

【译文】

宇文化及将笨重的物资留在滑台，任命王轨为刑部尚书，派他负责守卫，自己领兵直逼黎阳。李密的部将徐世据守黎阳，惧怕宇文化及的军队来势凶猛，率兵西撤退保仓城。宇文化及渡过黄河，占据黎阳，又分兵包围徐世。李密率领步兵和骑兵二万人在清淇县构筑壁垒，和徐世用烽火相互呼应，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不和宇文化及交战。宇文化及每次进攻仓城，李密就领兵牵制他的后方。李密和宇文化及隔淇水对话，李密列举他的罪状说：“你原本只是匈奴的奴隶破野头，父兄子弟都受到隋朝的恩典，世代富贵，整个朝廷没有第二家。皇上丧失德行，不能拼死谏诤，反而弑君叛逆，想要簒夺政权。不去追寻效法蜀汉诸葛瞻的忠诚，却做出汉代霍禹作恶叛逆的恶事。这是天地所不容，你还打算去哪里？如果赶快来归降我，还可以保全后代。”宇文化及默然无语，低头看了许久，才瞪大眼睛高声说：“我和你谈论的是相互搏杀的事情，为什么要去搬弄书上的话！”李密对随从说：“宇文化及昏庸愚蠢到这种地步，还想要图谋做帝王，我定当折断木杖驱赶他。”宇文化及大造攻城器具逼近仓城，徐世在城外挖掘深沟固守城池，宇文化及被沟堑阻挡，不能抵达城下。徐世在沟堑中挖掘地道，出兵袭击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败，徐世焚毁了他的攻城器具。

【原文】

时李密请降，皇泰主令先平化及，赐以诏书[1]。密受诏，东击化及。王轨降于密。化及大惧，欲取以北诸郡，其将陈智略等皆降，化及趣魏县[2]。详见《唐平东都》。

【注文】

[1]皇泰主：即杨侗，其年号皇泰。

[2]陈智略：生卒年不详。隋将。曾任岭南道行军总管等。江都兵变后，随宇文化及北上，归降李密。后王世充袭击李密，被俘。李世民平定洛阳时，又被唐军俘获。　　魏县：县名。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设，治今河北大名县境。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废。隋开皇六年（586年）复置。

【译文】

当时李密向杨侗请求归降，皇泰主杨侗命令李密先平定宇文化及，并赐给他诏书。李密接受诏书，往东进攻宇文化及。王轨投降李密。宇文化及十分害怕，打算攻取北部各郡，他的部将陈智略等人都投降了李密，宇文化及率军直奔魏县。详见《唐平东都》。

【原文】

秋八月，隋江都太守陈稜求得炀帝之柩，备天子仪卫，改葬于江都宫西吴公台下，其王公以下皆列瘗于帝茔之侧[1]。九月辛未，追谥隋太上皇为炀帝[2]。

【注文】

[1]备：预备；准备。　　吴公台：地名。在今江苏扬州北。　　瘗（yì）：掩埋，埋葬。　　茔（yíng）：坟墓，坟地。

[2]追谥（shì）：古代对死者追加谥号。谥，即谥号。古代帝王或大臣死后依其生前行迹而为之所立的称号，以褒贬善恶。　　炀（yáng）：谥法，“炀”意为背礼远众，系恶谥。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秋季八月，隋朝江都太守陈稜求得隋炀帝的灵柩，准备了天子的仪仗护卫，改葬在江都宫西面的吴公台下，被杀的王公以下大臣都依次埋葬在隋炀帝陵墓的两侧。九月辛未（二十九日），唐朝为隋太上皇追赠谥号为炀帝。

【原文】

宇文化及至魏县，张恺等谋去之，事觉，化及杀之[1]。腹心稍尽，兵势日蹙，兄弟更无他计，但相聚酣宴，奏女乐[2]。化及醉，尤智及曰：“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来立我[3]。今所向无成，士马日散，负弑君之名，天下所不容[4]。今者族灭，岂不由汝乎！”持其两子而泣[5]。智及怒曰：“事捷之日，初不赐尤，及其将败，乃欲归罪。何不杀我以降窦建德？”数相斗阋，言无长幼，醒而复饮，以此为恒[6]。其众多亡，化及自知必败，叹曰：“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鸩杀秦王浩，即皇帝位于魏县，国号许，改元天寿，署置百官[7]。冬十月丙戌，皇泰主以王世充为太尉[8]。

【注文】

[1]去之：除掉他。　　事觉：事情暴露。

[2]日蹙（cù）：每天减缩；一天比一天减缩。　　酣宴：纵情饮宴。　　女乐：古代的歌舞伎。

[3]尤：责备；怪罪。　　为计：用计；策划。

[4]负：担负。　　弑君：杀害君主。

[5]持：拉着。

[6]斗阋（xì）：争斗。　　言无长幼：说话不分长幼之礼。

[7]天寿：宇文化及于公元618年自立为帝时所使用的年号，立国半年。

[8]太尉：官职名。秦置，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共同负责军政大事，合称三公。西汉初尚沿此制，后改称大司马。东汉时仍称太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管理全国军政，参议大政，秩万石。魏、晋、南北朝多为大臣加官，无实际职掌，皆一品（梁称十八班）。隋、唐类此，正一品，北宋初沿置，为加官，宋徽宗赵佶时改为武职最高级阶官，正二品，元代后废。晚唐至宋也作为对武将的尊称。

【译文】

宇文化及抵达魏县，张恺等人密谋要脱离他，事情败露，宇文化及杀死了张恺等人。宇文化及的亲信幕僚逐渐都杀光或逃光了，军队势力日渐衰减，他们兄弟再也没有其他计策，只是相互聚在一起设宴痛饮，伴有歌舞伎奏乐舞蹈。宇文化及喝醉了，责备宇文智及说：“我起初不知道你们的密谋，都由你来计划，硬要拥立我为主。现在所到之地都一事无成，兵马日益离散，又担负弑君的恶名，被天下人所不容。现在我们要被灭族，难道不都是因为你吗！”然后抱着两个儿子哭泣。宇文智及恼怒说：“事情成功的时候，最初也不责怪，等到要失败了，就想要归罪于我。为什么不杀掉我去投降窦建德？”兄弟之间多次争吵互殴，说话不分长幼，酒醒后又再饮，把这当成常事。他的部众大多逃亡，宇文化及自己知道必定会败亡，叹息道：“人生一定会有一死，难道不能做一天皇帝吗！”于是毒死了秦王杨浩，在魏县即皇帝位，国号许，改年号为天寿，设置百官。武德元年（618年）冬季十月丙戌（十五日），皇泰主杨侗任命王世充为太尉。

【原文】

二年春正月戊午，淮安王神通击宇文化及于魏县，化及不能抗，东走聊城[1]。神通拔魏县，引兵追化及，至聊城，围之。闰二月，宇文化及以珍货诱海曲诸贼，贼帅王薄帅众从之，与共守聊城[2]。窦建德谓其群下曰：“吾为隋民，隋为吾君。今宇文化及弑逆，乃吾雠也，吾不可以不讨。”乃引兵趣聊城。淮安王神通攻聊城，化及粮尽请降，神通不许。安抚副使崔世干劝神通许之，神通曰：“军士暴露日久，贼食尽计穷，克在旦暮，吾当攻取以示国威，且散其玉帛以劳战士，若受其降，将何以为军赏乎[3]？”世干曰：“今建德方至，若化及未平，内外受敌，吾军必败。夫不攻而下之，为功甚易，奈何贪其玉帛而不受乎！”神通怒，囚世干于军中。既而宇文士及自济北馈之，化及军稍振，遂复拒战[4]。神通督兵攻之，贝州刺史赵君德攀堞先登，神通心害其功，收兵不战，君德大诟而下，遂不克[5]。建德军且至，神通引兵退。

【注文】

[1]淮安：郡名。隋大业三年（607年）置。治比阳（今河南泌阳），辖比阳、平氏、真昌、临舞、显冈、慈丘、桐柏七县，辖境约相当于今河南泌阳、桐柏、社旗三县地。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显州；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唐州为淮安郡。　　神通：即李神通（？—630年），唐朝将领、宗室。唐高祖李渊的堂弟。隋末在关中，得知李渊在太原起兵，潜入山中，起兵响应。武德元年（618年），封永康王，不久改封淮安王。任山东道安抚大使，讨伐宇文化及，未果后退保黎阳，被窦建德所俘，窦建德败后回归。随李世民破刘黑闼，升任左武卫大将军。唐贞观初，拜开府仪同三司。　　聊城：县名。秦置，治今山东聊城西北。北魏移治今山东聊城东北。

[2]珍货：珍贵的财宝。　　海曲：指海隅；海湾。也为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山东日照西，东汉改名西海。

[3]安抚副使：官职名。安抚使副手。安抚使，隋代设置安抚大使，由行军主帅兼任。唐代前期派大臣巡视经过战争或受灾地区，称安抚使，为临时派遣性质。唐中期以后，各道均有节度使、观察使，即不复有此称。宋代重要地方长官多带安抚使，或称经略安抚使，拥有军政大权。若以二品以上大臣充任，则谓之安抚大使。元代仅设于边远地区，位次宣慰、宣抚，兼用土官。明、清沿置，为武职土官。　　崔世干：应为“崔民干”。生卒年不详。唐代大臣。博陵（今河北安平）人，士族出身，唐初为安抚副使，随李神通征讨宇文化及。贞观时为黄门侍郎。高士廉等撰《氏族志》，列崔民干为第一等，反映出唐初人们对士族的普遍仰慕。后因事引发唐太宗李世民的不满，崔民干被降为第三等。　　暴露：风餐露宿。　　计穷：再无办法可想。　　旦暮：早晚。指短时间内。　　玉帛（bó）：玉器和丝织品。泛指财物。　　军赏：军中的赏赐。

[4]济北：郡名。历史上济北郡不止一处。此处指隋置，治卢县（今山东茌平），辖卢县、范县、阳谷、东阿、平阴、长清、济北、寿张、肥城九县。唐高祖李渊武德四年（621年），改为济州。　　稍振：稍微振作。

[5]贝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武城（今河北南宫东南悬空村，一说为今河北清河西北）。隋炀帝大业中改为清河郡，治清河（隋开皇中武城县改为清河县）。后废。后复为贝州。唐天宝元年（742年）改为清河郡，至德二年（757年）复为贝州。咸通元年（860年），治所迁至今河北清河西。辖境相当于今河北清河，山东临清、武城、夏津，以及河北南宫部分地，北宋改名为恩州。　　赵君德：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唐将。隋末起兵，活动于清河一带，后归李密瓦岗军，与其他将领共同破黎阳仓，又归唐，任贝州刺史。　　堞（dié）：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害：嫉妒。　　诟（gòu）：辱骂。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春季正月戊午（十八日），淮安王李神通在魏县进攻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无力抵抗，往东逃往聊城。李神通攻克魏县，领兵追击宇文化及，一直追到聊城，包围了他。闰二月，宇文化及拿出珍奇宝货诱使海边的贼兵，贼兵首领王薄率领部下归附了宇文化及，和他一起守卫聊城。窦建德对他的部下说：“我们是隋朝的子民，隋朝皇帝是我们的君主。现在宇文化及弑君叛逆，就是我们的仇敌，我们不可不去讨伐。”于是领兵直奔聊城。淮安王李神通进攻聊城，宇文化及粮食耗尽，请求投降，李神通不同意。安抚副使崔民干劝李神通接受宇文化及投降，李神通说：“将士们风餐露宿这么久，贼兵粮食耗尽，走投无路，取胜就在早晚之间，我应当攻取城池以显示国威，并且分发敌军的金玉绢帛以慰劳将士，如果接受他的投降，那用什么作为军队的奖赏呢？”崔世干说：“现在窦建德刚到，宇文化及还未平定，如果内外受敌，我军必败无疑。不用进攻而占领城池，成功很容易，为什么要贪图他的金玉绢帛而不接受投降呢！”李神通大怒，将崔世干囚禁在军中。不久宇文士及从济北给宇文化及送来粮食，宇文化及军队士气稍微振作，于是又抵抗交战。李神通督帅将士攻城，贝州刺史赵君德攀上女墙率先登上城墙，李神通嫉妒他的功劳，就下令收兵停战，赵君德大骂着下城，于是没能攻克城池。窦建德军队即将赶到，李神通被迫领兵撤退。

【原文】

建德与化及连战，大破之，化及复保聊城。建德纵兵四面急攻，王薄开门纳之。建德入城，生擒化及。先谒隋萧皇后，语皆称臣，素服哭炀帝尽哀[1]。收传国玺及卤簿仪仗，抚存隋之百官，然后执逆党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集隋官而斩之，枭首军门之外[2]。以槛车载化及并二子承基、承趾至襄国，斩之[3]。

【注文】

[1]素服：本色或白色的衣服。居丧或遭遇凶事时所穿。　　尽哀：竭尽哀思。

[2]传国玺：也称“传国宝”。皇帝的印章。秦以后封建帝王历代相传的玉玺。相传为秦始皇得和氏璧命李斯雕刻而成。秦亡归汉，但自三国以来往往有模拟伪造者，真伪难辨。　　卤（lǔ）簿仪仗：仪卫制度。　　抚存：安抚；抚慰。　　逆党：结伙作恶的人；叛逆的党人。　　元武达（？—619年）：隋臣。参与了江都兵变，后随宇文化及北上，被窦建德擒杀。　　孟景（？—619年）：隋将。隋末为鹰扬郎将，积极参与江都兵变，后随宇文化及北上，被窦建德所杀。

[3]槛（jiàn）车：用栅栏封闭的车。用于囚禁犯人或装载猛兽。　　承基：即宇文承基（？—619年），宇文化及的儿子，江都兵变后随宇文化及北上，被窦建德所杀。　　承趾（zhǐ）：即宇文承趾（？—619年）。宇文化及的儿子，江都兵变后随宇文化及北上，被窦建德所杀。　　襄国：古县名。秦汉之际项羽置，治今河北邢台。隋开皇九年（589年）改名龙冈。

【译文】

窦建德和宇文化及接连交战，大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又退保聊城。窦建德发兵从四面急攻聊城，王薄打开城门迎接窦建德。窦建德入城，活捉了宇文化及。先去拜见隋朝萧皇后，说话都自称臣，身穿白衣哭悼隋炀帝极尽哀伤。收取传国玉玺和天子车驾仪仗，安抚隋朝百官，然后抓捕叛党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集合隋朝官员当面处死了他们，砍下首级挂在军帐大门外面示众。用囚车装着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到达襄国，杀了他们。

【原文】

夏四月癸卯，王世充称皇泰主命，禅位于郑，遣其兄世恽幽皇泰主于含凉殿[1]。（戊申，世充奉皇泰主为潞国公。）乙巳，王世充即皇帝位。［戊申，世充奉皇泰主为潞国公。］五月，王世充遣兄子唐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鸩皇泰主，缢杀之，谥曰恭皇帝[2]。事见《唐平东都》。

【注文】

[1]郑：王世充所建国号。　　世恽：即王世恽（？—621年），王世充的兄长。新丰（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人，隋炀帝大业十四年（618年），隋炀帝被杀后。王世充等人在洛阳立越王杨侗为帝，独揽朝政。以王世恽为内史令。次年，王世充自立为帝，封他为齐王，拜尚书令。王世恽曾劝王世充杀害杨侗。不久加太傅、录尚书事。唐武德四年（621年），降唐，到长安不久被仇人所杀。　　幽：把人关起来，不让跟外人接触。　　含凉殿：东都洛阳宫殿名。

[2]仁则：即王仁则，生卒年不详。王世充的哥哥齐王王世恽的儿子，619年，被王世充封为唐王。王世恽劝说王世充杀死隋朝的皇泰主杨侗，王世充派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毒死皇泰主。　　梁百年：生卒年不详。隋末人，王世充派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毒死皇泰主。　　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杀人。这里指用毒酒害人。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夏季四月癸卯（初五日），王世充宣称奉皇泰主杨侗的命令，禅位给郑，派他的哥哥王世恽将皇泰主杨侗幽禁在含凉殿。乙巳（初七日），王世充即皇帝位。戊申初十日，王世充奉皇泰主杨侗为潞国公。五月，王世充派遣侄子唐王王仁则和家奴梁百年给皇泰主杨侗喝下毒酒，然后勒死了他，赠他谥号为隋恭皇帝。事见《唐平东都》。

(1) 本月无丁卯日，有误。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大业十一年十二月己未朔，无庚寅日。

(3) 此处当为“济阳”。

(4) “丑平”一说为“正平”。

(5) “周”应为“隋”。

高祖兴唐

【内容提要】

《高祖兴唐》叙述了隋朝末年，天下大乱，豪杰并起，唐高祖李渊乘势在太原起兵，迅速进兵关中，占领长安，自立为帝，建立唐朝的历史过程。

李渊，字叔德，唐朝开国皇帝。出身于西魏、北周的关陇贵族，其祖父李虎为西魏八大柱国之一。李渊七岁时，就袭封唐国公，后娶西魏、北周大臣窦毅的女儿为妻，生下四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一个女儿平阳公主，嫁给太子千牛备身、临汾人柴绍。其中除李玄霸早卒外，其余子女都很能干。

李渊次子李世民勇武果决，胆识过人，有安济天下之志。他见隋末大乱，于是礼贤下士，结交宾客，培植亲信，等待时机。京兆武功人刘文静认定李世民为盖世英雄，劝其鼓动李渊起兵，建立帝业，受到赞赏。李世民于是结交李渊密友裴寂，让他劝说李渊举兵。李渊初有顾虑，但经过李世民、裴寂等人的反复劝说，最终同意起兵。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在太原正式起兵。他以勾结突厥进犯为由，处死了隋炀帝的亲信、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又接受刘文静建议，亲自写信，言辞谦卑，馈赠厚礼，与突厥交好，以安定后方。

太原起兵后，李渊任命李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自己率领甲士三万人从晋阳出发，进军关中。在进军途中，他不断招降各地叛军。不久，包围河东郡，但受到隋朝守将屈突通的顽强抵抗。李渊留下部分兵力继续包围河东，自己亲率大军渡过黄河直奔长安，关中士民百姓纷纷归附。后来经过激烈交战，屈突通被俘，河东一带平定。

李渊起兵后，他的女儿平阳公主也返回家中，散尽家产，招集部众响应，还率兵进攻盩厔（Zhōuzhì）、武功、始平等地，部众达到七万人。当时李渊的堂弟李神通在长安，也和长安人史万宝等人起兵响应。当李世民进抵渭水，平阳公主和李神通率军前来会合，合力攻克了长安。

李渊大军进入长安后，约法十二条，废除了隋朝的严刑峻法，受到长安百姓的热烈欢迎。李渊在长安拥立隋朝代王杨侑为傀儡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义宁，杨侑即隋恭帝，尊奉隋炀帝为太上皇。李渊迫使隋恭帝赐予他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为唐王，实际掌握大权。公元618年，江都之变，隋炀帝被杀后，李渊又逼迫隋恭帝将帝位禅让给他。李渊即皇帝位（即唐高祖），改元武德，册立长子李建成为皇太子，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大唐王朝正式建立。

唐王朝的建立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从此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盛世辉煌的伟大时期。

【原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四月］。初，唐公李渊娶于神武肃公窦毅，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女，适太子千牛备身临汾柴绍[1]。

【注文】

[1]肃：谥号。　　建成：即李建成（589—626年），唐高祖李渊长子，皇太子，窦皇后所生。小名毗沙门。隋大业十三年（617年）随父起兵，拜左领军大都督，封陇西郡公。李建成颇具才干，与弟李世民接纳豪强，攻城略地，进军长安，屡立战功。武德元年（618年），立为皇太子。武德五年（622年），领兵击灭刘黑闼。后因争夺皇位继承权，与弟李世民发生激烈冲突。武德九年（626年），在玄武门之变中被杀。　　玄霸：即李玄霸（599—614年），唐高祖第三子，字大德。窦皇后所生。早死，唐初追封为卫王。　　元吉：即李元吉（603—626年），唐高祖李渊第四子，窦皇后所生。名劼，小字三胡。隋大业十三年（617年）随父起兵，封姑臧郡公。李渊率军西攻长安，他以镇北大将军留镇太原。唐建国后进封齐王，为并州总管。后授侍中、襄州道行台尚书令、稷州刺史。又随李世民破窦建德、王世充，屡立战功，拜司空。李建成与李世民争夺皇位继承人，他与李建成连结，与李世民发生冲突。在玄武门之变中被杀。　　适：女子出嫁。　　太子千牛备身：官职名。隋始置，为东宫左、右内率所统辖的宿卫官，正七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司仗左右。唐朝复为千牛备身；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为奉裕；玄宗开元中与太子备身左右合并为太子千牛。　　临汾：郡、县名。汉置县。治今山西新绛东北。北魏一度废，不久复置，北齐废。隋开皇中复置。治白马城（今山西临汾）。唐贞观十三年（639年）移治平阳古城，即今山西临汾西南，后又移还白马城。也为郡名。隋大业初置，治临汾（今山西临汾），辖临汾、襄陵、冀氏、杨县、霍邑、汾西、岳阳七县，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临汾、汾西间的汾河流域及浮山、安泽等县地。武德元年（618年），改名平阳郡。　　柴绍（？—638年）：唐朝将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李渊女儿平阳公主的丈夫。字嗣昌，临汾（今山西临汾）人。隋炀帝大业十三年（617年），随李渊晋阳起兵，授右领军大都督府长史，兼领马军总管。曾率军击败隋将宋老生、桑显和等，与诸将攻克长安。唐武德元年（618年），升任左翊卫大将军。后随李世民平定薛举、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等。贞观二年（628年），击败梁师都，授左卫大将军，出为华州刺史。次年，为金河道行军总管，受李靖指挥，进攻东突厥。贞观七年（633年），加镇军大将军，行右骁卫大将军，封谯国公。去世后追赠荆州都督，谥号为襄。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四月。当初，唐公李渊娶神武肃公窦毅的女儿为妻，生下四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千牛备身、临汾人柴绍。

【原文】

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1]。世民娶右骁卫将军长孙晟之女。右勋卫长孙顺德，晟之族弟也，与右勋卫侍池阳刘弘基皆避辽东之役，亡命在晋阳依渊，与世民善[2]。左亲卫窦琮，炽之孙也，亦亡命在太原，素与世民有隙，每以自疑，世民加意待之，出入卧内，琮意乃安[3]。

【注文】

[1]勇决：勇敢而果断。　　识量：见识与胆量。　　方乱：正处于变乱之中。　　安天下之志：安济天下的志向。　　倾身：身体向前倾。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　　下士：指态度谦逊交结贤士。　　散：分发。　　结客：结交宾客。常指结交豪侠之士。

[2]右勋卫：官职名。隋开皇时置。时为左右卫，太子左右率府、司御率府、清道率府所领三卫，即亲卫、勋卫、翊卫，负责宿卫。隋炀帝先改三卫为三侍，即亲侍、勋侍、翊侍；后又改为功曹、义曹、良曹。唐朝沿置，仍复称亲卫、勋卫、翊卫。　　长孙顺德：生卒年不详。唐朝大臣。长孙无忌的族叔。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初在隋朝任职，为右勋卫，与李渊私交很厚。积极参与了李渊起兵，征战有功。唐朝建国，拜左骁卫大将军，封薛国公。唐贞观中，任泽州刺史，为政清明，以严明著称。　　族弟：同高祖不同曾祖的同辈之间互称为族兄弟，年幼者为族弟，也泛指同族同辈中年少者。　　右勋卫侍：参见“右勋卫”条注。　　池阳：县名。西汉惠帝四年（前191年）置，治今陕西泾阳西北，北周建德中废。　　刘弘基（582—650年）：唐初名将。雍州池阳人，隋末为右勋勋侍，因逃避辽东之役，逃亡至太原，参与李渊太原起兵，屡立战功。曾斩杀宋老生，击破卫文升，以功授右骁卫大将军。后随李世民征战，讨伐薛举，大败宋金刚，平定刘黑闼，进封任国公。贞观年间，拜卫尉卿，改封夔国公，世袭朗州刺史，并以辅国大将军致仕，后曾随军远征高句丽。高宗永徽元年（650年），去世，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谥曰襄。　　避：逃避。　　辽东之役：指隋炀帝三次征讨高丽的战役，参见《隋讨高丽》。　　亡命：逃亡，流亡。

[3]左亲卫：官职名。参见“右勋卫”条注。　　窦琮（？—620年）：唐朝将领。祖籍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有才干，隋末，参加李渊太原起兵，为统军。唐武德初，以战功拜右屯卫大将军，转右领军大将军，参加征讨王世充。东都洛阳平定后，任检校晋州都督，又参与讨平刘黑闼，因功封谯国公。　　加意：注重；特别注意。　　卧内：卧室，内室。　　意乃安：心中才得以安定下来。

【译文】

李世民聪慧、明理、勇武、果决，见识胆量过人，眼见隋朝皇室正处于变乱之中，暗中怀有安济天下的志向，他为人谦逊，礼贤下士，散发财物，结交宾客，都得到了他们由衷的拥戴。李世民娶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为妻。右勋卫长孙顺德，是长孙晟的族弟，和右勋卫侍、池阳人刘弘基都因逃避征伐辽东的兵役，逃亡在晋阳依附李渊，和李世民关系友善。左亲卫窦琮是窦炽的孙子，也逃亡在太原，一向和李世民有矛盾，常常自己心怀疑虑，李世民特别注重接待他，让他出入自己的卧室，窦琮心中才安定下来。

【原文】

晋阳宫监猗氏裴寂(1)、晋阳令武功刘文静相与同宿，见城上烽火，寂叹曰：“贫贱如此，复逢乱离，何以自存！”[1]文静笑曰：“时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忧贫贱？”[2]文静见李世民而异之，深自结纳，谓寂曰：“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寂初未然之[3]。

【注文】

[1]晋阳宫监：晋阳宫是北朝、隋朝时修建的宫苑。现已不存，在今山西省太原市境。东魏孝静帝武定三年（545年），权臣高欢开始在晋阳县修筑晋阳宫，并在天龙山开凿石窟，建避暑宫。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晋王杨广扩建晋阳宫，并在晋阳宫外筑周七里、高四丈的宫墙，初名“宫城”，隋文帝更名为“新城”，以区别于原有的大明城。开皇十六年（596年），杨广又下令建筑仓城，城周八里、高四丈，东城墙与新城西城墙相连。杨广继位后，于大业三年（607年）北巡路经晋阳，下诏重建晋阳宫，并设晋阳宫监管理，有正监、副监各一名。晋阳宫作为隋炀帝滥用民力、大肆修建宫室的典型之一，并与唐高祖李渊起兵反隋的一系列事件有关而著名。宫监，官名。隋唐时离宫设有宫监、副监，掌管离宫事务。　　猗（yī）氏：县名。初置于西汉，属河东郡，故治在今山西临猗县南。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改置北猗氏县。西魏恭帝二年（555年），改为桑泉县。北周明帝复改猗氏县，属汾阴郡。隋初仍属河东郡，隋大业九年（613年），改属河中府。宋、金、元因之。明属蒲州，清属蒲州府。民国属河东道。1954年与临晋县合并为临猗县。　　裴寂（577—630年）：字玄真，蒲州桑泉（即汉猗氏县）人，唐初大臣。隋末任晋阳（今山西太原）宫副监，与太原留守李渊交情深厚，为晋阳起兵的主要策划者之一。唐朝建立后，历任尚书右仆射、左仆射、司空等职，受到李渊的宠信。曾率军抵御宋金刚，大败而归；又曾出使突厥，达成和议。曾参与制定《唐律》。在太子与秦王的斗争中，倾向于李建成。在唐太宗即位后，受到疏远，最后被流放静州（今四川苍旺）而死。　　晋阳令：职官名。晋阳县令。　　武功：县名。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设，治所在渭河南今陕西周至、眉县之间。东汉时迁至今陕西咸阳杨陵西南。北周时，迁至今陕西武功县武功镇。　　刘文静（568—619年）：唐初大臣。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人。字肇仁。隋末，任晋阳（今山西太原）令，与晋阳宫副监裴寂结交。李渊时为太原（今山西太原）留守。他联络裴寂与李世民，协助李渊起兵反隋，并奉命出使突厥。李渊太原起兵南下时，他随军征战。唐朝建立后，任纳言，参与修订律令，并随李世民击灭薛仁杲，任民部尚书、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封鲁国公，后被李渊冤杀。　　贫贱：穷困又没有社会地位。　　乱离：谓遭乱而流离。

[2]时事：局势；时局。　　相得：互相投合，相处得很好。

[3]异：觉得奇怪；诧异。　　结纳：结交。　　常人：平常的人。　　豁达：心胸开阔，性格开朗。　　汉高：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西汉王朝的建立者。字季，沛（pèi）县（今江苏沛县东）人，秦时任沛泗（sì）上亭长。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他起兵响应，称沛公。陈胜、吴广起义失败后，与项羽领导的起义军成为反秦主力。公元前206年，率军攻入咸阳，推翻秦王朝，实行约法三章，取得民心。公元前206年，项羽入关，封汉王。后来同项羽进行了长达五年的楚汉战争，最后打败项羽。公元前202年即皇帝位。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制度，消灭了异姓王割据势力。发展农业生产，制定《汉律》。这些措施，有利于社会经济的恢复和全国的安定统一，为西汉王朝的巩固奠定了基础。　　神武：神明而威武。　　魏：即三国魏（220—265年），朝代名。共历五帝45年。三国之一。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献帝自立为帝，国号魏，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据有今黄河流域、长江中游的江北及甘肃、陕西、辽宁的大部分地区。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建晋，魏亡。　　魏祖：即曹操（155—220年），三国时期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魏政权的奠基者。字孟德，沛国谯（qiáo）（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举孝廉为郎，历任洛阳北部尉、顿丘令、议郎、济南相等职，参与镇压黄巾起义。东汉初平年间参与讨伐董卓之役，逐渐增强了军事实力。建安元年（196年），迎汉献帝刘协，建都许昌（今河南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先后击灭吕布、袁术、袁绍、刘表等割据势力，并北征乌丸，逐渐统一北方。建安十三年（208年）进位丞相，同年在赤壁之战中被孙权、刘备联军击败。后又相继进封魏公、魏王，独揽大权。他执政期间，唯才是举，推行屯田，颁布户调制，兴修水利，使得社会生产得到了恢复发展。曹操喜爱文学，擅写诗歌，多有名篇传世。建安二十五年（220年）病逝，魏文帝曹丕称帝后谥武帝，庙号太祖。　　命世才：能治国的杰出人才。

【译文】

晋阳宫监猗氏县人裴寂、晋阳县令武功人刘文静两人住在一处，看见城上点起烽火，裴寂叹息道：“贫贱到这种地步，又碰上乱世流离，怎么才能保全自己呢！”刘文静笑着说：“时事可以知晓，我们二人很投缘，何必忧虑贫贱？”刘文静看到李世民感到很惊异，于是主动和他交往，还对裴寂说：“这个人可不是一般人。他豁达大气像汉高祖刘邦，神明威武像魏武帝曹操，年纪虽轻，却是治国的英才。”裴寂起初并不同意他的看法。

【原文】

文静坐与李密连昏，系太原狱，世民就省之[1]。文静曰：“天下大乱，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2]。”世民曰：“安知其无，但人不识耳[3]。我来相省，非儿女子之情，欲与君议大事也。计将安出[4]？”文静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5]。太原百姓皆避盗入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将之兵复且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6]？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7]。”世民笑曰：“君言正合我意。”乃阴部署宾客，渊不之知也[8]。世民恐渊不从，犹豫久之，不敢言。

【注文】

[1]连昏：指姻亲。昏通“婚”。　　省（xǐng）：探望，问候（多指对尊长）。

[2]高：即汉高祖刘邦。　　光：即东汉光武帝刘秀（前6—57年），东汉王朝的建立者。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西汉远支皇族。王莽末年，加入绿林军。公元23年，取得昆阳大捷。不久，到河北活动，以恢复汉家天下为号召，取得部分官吏、豪强的支持，镇压和收编铜马军等，力量开始壮大。25年，称帝，后镇压赤眉军，削平各地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建都洛阳。在位期间，减轻赋税，废止地方更役制，兴修水利；整顿吏治，精简官吏；多次发布释放奴婢和禁止残害奴婢的命令，使社会生产有所恢复和发展。　　定：平安，平靖（多指局势）。

[3]但：只，仅，只是。

[4]计将安出：如何制定计谋呢？安，怎么，怎样。

[5]真主：真命天子。也泛指贤明的皇帝。　　驱驾：使用；驾驭。　　反掌：翻转掌心。比喻事情很好处理。

[6]收集：招收聚集。　　尊公：对人父亲的敬称。

[7]入关：进入关中。　　号令天下：对天下发号施令。　　帝业：帝王的事业；建立王朝的事业。

[8]部署：安排，布置。　　宾客：指贵族的门客、策士等。东汉后对依附世家豪族的人口也称宾客。

【译文】

刘文静因为和李密联姻被定罪，关押在太原的监狱中，李世民去监狱探视他。刘文静说：“天下大乱，没有汉高祖刘邦、汉光武帝刘秀那样的才能是不能平定的。”李世民说：“怎么知道没有呢，只是人们认不出来罢了。我来探视你，不是为儿女情长，是想和你商议大事。现在该采取什么对策呢？”刘文静说：“现在皇上南巡江、淮一带，李密围困进逼东都，群盗大概数以万计，当今之时，如果有真命天子驱使驾驭并利用他们，夺取天下就易如反掌了。太原百姓都逃避贼寇涌入城中，我担任太原县令好几年，知道那些豪杰，一旦把他们收拢集结起来，可以得到十万人。令尊大人率领的将士也有将近几万人，一旦发话，谁敢不服从？凭借这些兵力乘虚进入关中，对天下发号施令，不超过半年，帝业就可以成功了。”李世民笑着说：“你的话正符合我的心意。”于是暗中部署宾客，李渊不知道这个情况。李世民担心李渊不同意，犹豫了很久，不敢向李渊禀明。

【原文】

渊与裴寂有旧，每相与宴语，或连日夜[1]。文静欲因寂关说，乃引寂与世民交[2]。世民出私钱数百万，使龙山令高斌廉与寂博，稍以输之[3]。寂大喜，由是日从世民游，情款益狎[4]。世民乃以其谋告之，寂许诺[5]。

【注文】

[1]有旧：指过去曾有交往；有老交情。　　宴语：吃饭时闲谈。

[2]因：通过。　　关说：代人陈述；从中给人说好话。　　引：领，招来。

[3]私钱：个人的钱财。　　龙山：县名。北齐置，治今山西太原南，隋开皇中改为晋阳。此时不再有龙山县，可能高斌廉在开皇中曾经为龙山令，或是曾为晋阳令，而称龙山的旧称。　　高斌廉：隋末唐初人，曾为龙山令。生平事迹不详。　　博：古代的一种棋戏；后泛指赌财物。　　稍：赌本。

[4]游：交游。　　情款：情意诚挚融洽。　　狎（xiá）：亲近而态度不庄重。

[5]许诺：应允；答应；应承。

【译文】

李渊和裴寂有老交情，常在一起吃饭闲谈，有时日夜不停。刘文静想要通过裴寂劝说李渊起兵，于是引荐裴寂和李世民交往。李世民拿出个人钱财几百万，派龙山县令高斌廉和裴寂赌博，赌本都输给他。裴寂十分高兴，从此天天跟随李世民交游，交情日益亲密。李世民于是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裴寂答应劝说李渊。

【原文】

会突厥寇马邑，渊遣高君雅将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并力拒之[1]。仁恭、君雅战不利，渊恐并获罪，甚忧之[2]。世民乘间屏人说渊曰：“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3]。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无日[4]。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5]。”渊大惊曰：“汝安得为此言！吾今执汝以告县官[6]。”因取纸笔，欲为表[7]。世民徐曰：“世民睹天时人事如此，故敢发言[8]。必欲执告，不敢辞死[9]。”渊曰：“吾岂忍告汝，汝慎勿出口[10]。”明日，世民复说渊曰：“今盗贼日繁，遍于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可尽乎？要之，终不免罪。且世人皆传李氏当应图谶，故李金才无罪，一朝族灭[11]。大人设能尽贼，则功高不赏，身益危矣[12]。唯昨日之言，可以救祸，此万全之策也，愿大人勿疑[13]。”渊乃叹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14]

【注文】

[1]将兵：统率军队；率领军队。　　并力：一齐用力；合力；协力。

[2]战不利：作战失利。　　获罪：得罪；遭罪。

[3]乘间：利用机会；趁空子。　　屏（bǐng）人：把人支走。

[4]大人：对父母叔伯等长辈的敬称。　　小节：无关大局的琐碎事情或问题。　　寇盗：盗贼。　　严刑：极厉害残忍的刑法或刑罚。　　危亡无日：危亡马上就会到来。

[5]义兵：反抗暴政或为正义而战的军队。　　天授之时：上天所授予的时机。

[6]县官：指朝廷；官府。

[7]为表：写奏章。

[8]徐：缓，慢慢地。　　天时人事：天命与人情事理。

[9]执告：抓起来告发。　　辞死：推辞一死。

[10]慎勿：千万不要。

[11]应：应验。　　图谶（chèn）：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书。多为隐语、预言。　　李金才：即李浑。

[12]设能：假如能够。　　尽贼：除尽贼寇。

[13]救祸：消除祸乱。　　万全之策：绝对周密稳妥的计策或办法。

[14]破家亡躯：家破人亡。　　化家为国：将家变为国，指建立帝业。

【译文】

适逢突厥进犯马邑，李渊派遣高君雅率兵，和马邑太守王仁恭合力抵御突厥。王仁恭、高君雅作战失利，李渊担心会一起被治罪，心里很忧虑这件事。李世民趁机支走其他人，劝说李渊道：“如今皇上昏庸无道，百姓极为穷困，晋阳城外都是战场。父亲大人如果拘守小节，下有流寇盗贼，上有严刑峻法，危亡已经迫在眉睫了。不如顺应民心，兴举义兵，转祸为福，这是上天授予的良机啊。”李渊大惊说：“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现在就把你抓起来上报朝廷。”于是李渊拿来纸笔，准备写奏章。李世民慢慢地说：“我观察天时人事都是这样，所以敢说出这番话。一定要把我抓起来告官，我也不敢推辞一死。”李渊说：“我怎么忍心告发你，你千万要谨慎不要乱说。”第二天，李世民又劝说李渊道：“现在盗贼日渐增多，遍布天下。父亲大人受命讨伐贼寇，贼寇能除尽吗？总之，最终也免不了获罪。况且世人都传说李氏应当应验图谶，所以李金才无罪，却在一个早上便被灭族了。父亲大人假如能够尽灭贼寇，那么功高不会获得封赏，自身却更加危险了。只有我昨天说的那番话，才可以解救祸端，这是最合适的对策，希望父亲大人不要再疑虑。”李渊于是感叹说：“我一整夜都在思考你的话，也确实很有道理。今天家破人亡也由着你，变家为国也由着你了。”

【原文】

先是裴寂私以晋阳宫人侍渊，渊从寂饮，酒酣，寂从容言曰：“二郎阴养士马，欲举大事，正为寂以宫人侍公，恐事觉并诛，为此急计耳[1]。众情已协，公意如何？”渊曰：“吾儿诚有此谋，事已如此，当复奈何，正须从之耳[2]。”

【注文】

[1]二郎：指排行第二的男子。此处指李世民。　　士马：兵马。引申指军队。　　举大事：指发动夺取政权的起事。　　急计：应急之策。

[2]众情：指大家的想法。　　协：一致。　　诚：实在，的确。

【译文】

在这之前裴寂私下让晋阳宫的宫女侍奉李渊，李渊和裴寂一起饮酒。喝到酣畅时，裴寂语气舒缓地说：“二郎李世民暗中蓄养兵马，想要做一番大事，就是因为我让宫女侍奉您，害怕事情败露一起被诛杀，因此才想出这样一条应急之策。大家的想法已经一致，您的想法怎么样呢？”李渊说：“我儿子的确有这样的图谋，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又能怎么样呢，只好听从罢了。”

【原文】

帝以渊与王仁恭不能御寇，遣使者执诣江都[1]。渊大惧。世民与寂等复说渊曰：“今主昏国乱，尽忠无益[2]。偏裨失律，而罪及明公[3]。事已迫矣，宜早定计[4]。且晋阳士马精强，宫监蓄积巨万，以兹举事，何患无成[5]？代王幼冲，关中豪杰并起，未知所附，公若鼓行而西，抚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6]。奈何受单使之囚，坐取夷灭乎[7]！”渊然之，密部勒，将发[8]。会帝继遣使者驰驿赦渊及仁恭，使复旧任，渊谋亦缓[9]。

【注文】

[1]帝：此处指隋炀帝杨广。　　御寇：抗击敌寇。

[2]主昏国乱：指皇上昏庸，国家动荡。　　尽忠：竭尽忠诚。多指尽瘁国事或身殉国难。

[3]偏裨（pí）：偏将，裨将。　　失律：指出战失利。　　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4]迫：急迫。　　定计：制定计策或办法。

[5]精强：精悍强壮。　　兹：此。　　举事：指发动起义。　　无成：不成功。

[6]幼冲：年幼。　　鼓行而西：大张旗鼓地西进。　　探囊（náng）中之物：伸手进入袋中拿取物品，比喻办成事情轻而易举。

[7]单使之囚：一介使者囚禁。

[8]部勒：部署；约束。　　将发：准备起事。

[9]旧任：原来的职务。　　缓：暂缓。

【译文】

隋炀帝因为李渊和王仁恭不能抵御贼寇，派遣使者要把他们抓起来送去江都。李渊十分恐惧。李世民与裴寂等人再次劝说李渊道：“当今皇上昏庸，国家动荡，尽忠也没有益处。本来是副将作战失利，罪责却加到您的身上。事情已经很急迫了，应该尽早定下策略。况且晋阳兵强马壮，宫监储存的物资很多，凭借这些起事，还用担心不成功吗？况且代王杨侑年幼，关中豪杰都起来造反，却不知道该依附谁，您如果大张旗鼓地西进，安抚统辖他们，就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为什么要承受一介使者的囚禁，坐等灭亡呢！”李渊同意他的说法，就秘密部署安排，准备起事。适逢隋炀帝又派使者乘驿车赦免李渊和王仁恭，让他们恢复原来的官职，李渊的密谋也暂缓下来。

【原文】

渊之为河东讨捕使也，请大理司直夏侯端为副[1]。端，详之孙也，善占候及相人，谓渊曰：“金玉床揺动，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其分，非公而谁乎[2]？主上猜忍，尤忌诸李，金才既死，公不思变通，必为之次矣[3]。”渊心然之。及留守晋阳，鹰扬府司马太原许世绪说渊曰：“公姓在图箓，名应歌谣，握五郡之兵，当四战之地，举事则帝业可成，端居则亡不旋踵，唯公图之[4]。”行军司铠文水武士彟、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宪弟俭皆劝渊起兵[5]。俭说渊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杰，以取天下，此汤、武之举也[6]。”渊曰：“汤、武非所敢拟，在私则图存，在公则拯乱，卿姑自重，吾将思之[7]。”宪，邕之孙也[8]。时建成、元吉尚在河东，故渊迁延未发。

【注文】

[1]讨捕使：负责征讨的临时官职。　　夏侯端（？—627年）：唐朝大臣。夏侯详的孙子。寿州寿春（今安徽寿州）人。隋代为大理司直，唐朝建国后，拜秘书监，曾为河南道招慰使，招抚关东。后复授秘书监，不久出任梓（zǐ）州刺史。贞观元年（627年）去世。

[2]详：即夏侯详（434—507年），南朝大臣。字叔业。谯郡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南朝宋时为新汲令，齐时任征虏长史、义阳太守、游击将军、南中郎司马、南新蔡太守、西中郎司马、新兴太守等职。协助萧衍起兵建梁。天监元年（502年），征为侍中、车骑将军，封宁都县侯，改封丰城县公。后任使持节、散骑常侍、湘州刺史。善于处理政事，为百姓所称道。天监六年（507年），又征为侍中、右光禄大夫，授尚书左仆射、金紫光禄大夫，不久病卒。　　相人：指通过观察人的相貌预测前途的方术，或称相术。　　金玉床：指北极五星中的北极二星，是小熊座内小北斗的第二大亮星，古代称为“帝星”，主帝座。　　揺动：震动。　　帝座：星名，即武仙座α星。　　参（shēn）墟（xū）：也作“参虚”。参星在地上的分野。相当于今山西、河南一带，晋阳即在参墟之内。参星为星名，二十八宿之一。　　得岁：指岁星居于参星附近。岁星即木星，为太阳系八大行星之一。　　真人：指统一天下的所谓真命天子。

[3]猜忍：疑忌残忍。　　诸李：李姓诸人。　　变通：根据情况而变动；不拘泥成规。

[4]许世绪：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人。并州盂县（今山西盂县）人。隋末为鹰扬府司马，劝李渊太原起兵，与其弟许洛仁为大唐创业累立战功。初封右一府司马，后迁蔡州（今河南汝南）刺史，封真定郡公。　　图箓（lù）：图谶符命之书。　　四战之地：指四面平坦，无险可守，容易受攻击的地方。　　端居：闲居。　　亡不旋踵：指迅速灭亡。不旋踵，来不及转脚跟。形容时间极短。

[5]行军司铠：即行军府司铠参军，官职名。掌管武器兵仗。　　文水：县名。隋置，盖因县境文峪河自管涔龙门而下，至于峪口，其水波多纹，故名之。治今山西文水东。　　武士彟（yuē）（577—635年）：唐朝大臣。女皇武则天的父亲。并州文水人。隋代，以经营木材生意致富。李渊行军曾驻扎在他家，故得以结识。隋末任鹰扬府队正。李渊为太原留守时，任行军司铠，随李渊起兵。唐初任光禄大夫，不久升任工部尚书，封应国公。历任扬州都督府长史，利州、荆州都督。太宗贞观九年（635年），卒于荆州都督任上。　　唐宪：生卒年不详。唐朝大臣。唐邕的孙子，唐俭（jiǎn）的哥哥。字茂彝（yí）。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南）人。隋朝曾为东宫左勋卫，后离职。深得李渊信任，常参与决策。李渊起兵，任正议大夫。贞观中为金紫光禄大夫。　　俭：即唐俭（579—656年），唐朝大臣。字茂约。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南）人。隋末，劝李渊起兵，任大将军府记室参军、渭北道元帅司马。李渊占领长安后为相国府记室，封晋昌郡公。武德初，历任内史舍人、中书侍郎、散骑常侍。曾被刘武周俘虏，得知独孤怀恩等谋反阴谋，密报高祖。返回后任礼部尚书、天策府长史，封莒（jǔ）国公。贞观初出使突厥，促使李靖袭击成功，擒颉（jié）利可汗。授民部尚书，图像绘于凌烟阁。高宗永徽初退职居家而卒。　　起兵：举兵，起事。

[6]汤：即商汤，商朝建立者。又称成汤（或成唐）、武汤、武王。子姓，原名履、天乙。甲骨卜辞作唐、大乙或高祖乙。原是商部族首领，与有莘氏（今山东曹县北）通婚。汤任用伊尹和仲虺（huǐ）为左、右相，以亳（今河南商丘北）为根据地，积极作灭夏的准备。他采取逐个剪除羽翼、削弱夏桀统治、最后取而代之的策略，逐渐扩大势力。后他见时机已到，遂出兵灭夏。两军在鸣条（今河南封丘东）交战，夏桀主力被击溃，汤于是向西攻取夏朝的核心地区，最终灭夏，建商王朝。商建国后，汤将桀流放于南巢（今安徽巢湖东南）。汤灭夏后，注意减轻赋敛，发展生产，商朝统治范围也不断扩展，其影响远及黄河上游，商朝的统治也由此得以稳固。　　武：即周武王（约前1087年—前1043年），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姬姓，名发。周文王姬昌的次子。文王死后继承周首领之位，积极做灭商的准备。即位后，迁都于镐（hào）（今陕西西安西南）。重用姜尚、周公、召公、毕公等人，以实现文王的遗志。在位九年时大会诸侯于盟津，誓师发兵讨纣。在位第十一年，率兵伐纣，于牧野大败商军，纣王自焚而死，商朝灭亡。历史上称为“武王伐纣”（时间说法不一，约前1044年或1046年）。武王建立周朝后，实行分封制，封宗室亲戚为诸侯，并安抚、监督前朝的后裔，表彰商朝的忠臣，使周朝统治很快安定下来。

[7]图存：谋求生存。　　拯乱：拯救乱局。

[8]邕（yōng）：即唐邕。生卒年不详。北齐、北周大臣。字道和，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为高澄大将军府参军，典掌兵员军资。北齐天保末为给事黄门侍郎。处事机敏，受到宠信。北齐后主高纬时，封晋昌王，任尚书令、录尚书事。后因得罪高阿那肱，被夺权柄。北周灭齐之战，降北周，为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卒于凤州刺史任。

【译文】

李渊担任河东讨捕使时，请求让大理司直夏侯端做副手。夏侯端是夏侯详的孙子，善于占候星象和相面方术，他对李渊说：“玉床星揺动，帝座星不稳，岁星在参宿的位置，一定会有真人在它对应的区域崛起，不是明公您还能是谁呢？皇上猜忌残忍，尤其猜忌各位李姓大臣，李金才已经死了，明公您不考虑变通，必定会成为第二个李金才。”李渊心里很赞同他的话。等到李渊留守晋阳，鹰扬府司马、太原人许世绪劝说李渊道：“明公您的姓氏出现在图谶上，名字应验歌谣。您掌握五郡的兵马，地处四战之地的军事要冲，举兵起事帝业就可以成功，安坐不动则败亡转瞬即至，只靠明公您好好谋划了。”行军司铠文水人武士彟、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唐宪的弟弟唐俭都劝说李渊起兵。唐俭劝说李渊道：“明公您在北面安抚戎狄，在南面收服豪杰，以此来取得天下，这就是像商汤和周武王那样的壮举。”李渊说：“商汤、周武王不是我所敢比拟的，从个人的角度看是为了谋求生存，从为公的角度说则是为了拯救乱世，你姑且自己保重，我还要考虑一下这件事。”唐宪是唐邕的孙子。当时李建成、李元吉还在河东郡，所以李渊拖延没有起事。

【原文】

刘文静谓裴寂曰：“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1]。何不早劝唐公举兵，而推迁不已[2]。且公为宫监，而以宫人侍客，公死可尔，何误唐公也！”寂甚惧，屡趣渊起兵。渊乃使文静诈为敕书，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民年二十已上，五十已下悉为兵，期岁暮集涿郡击高丽[3]。由是人情忷忷，思乱者益众[4]。

【注文】

[1]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先发动进攻，就可以控制对方；后于别人发动进攻，就会被别人所控制。出自《汉书·项籍传》。

[2]推迁：推故迁延；推迟。

[3]诈为：假造。　　敕（chì）书：皇帝慰谕公卿、诫约朝臣的文书。　　西河：郡名。古代所指不一，北魏置西河郡，治隰（xí）城（今山西汾阳），辖隰城、介休、永安、平遥、灵石、绵上六县。隋初废。大业初，改介州为西河郡，治隰城。唐武德初改为浩州，武德三年（620年）改为汾州。唐天宝、至德间又改为西河郡，治西河（唐高宗上元元年〈674年〉，改隰城为西河县），不久皆复为汾州。　　已：古同“以”。　　悉：全都，全部。　　岁暮：一年最后的一段时间。

[4]人情忷（xiōng）忷：人心惶惶。忷忷，纷扰的样子。　　思乱：意欲作乱。

【译文】

刘文静对裴寂说：“先发制人，后发就被人所制。为什么不劝唐公早日起兵，而是不停地推迟拖延。况且你担任宫监，却让宫女接待宾客，你去死可以，为什么要贻误唐公呢！”裴寂很害怕，多次催促李渊起兵。李渊于是让刘文静假造敕书，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年龄在二十岁以上，五十以下的男子全部当兵，限定到年底集结到涿郡攻打高丽。从此人心惶惶，想要叛乱的人更多了。

【原文】

及刘武周据汾阳宫，世民言于渊曰：“大人为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不早建大计，祸今至矣[1]。”渊乃集将佐谓之曰：“武周据汾阳宫，吾辈不能制，罪当族灭，若之何[2]？”王威等皆惧，再拜请计[3]。渊曰：“朝廷用兵，动止皆禀节度[4]。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险要，复有他贼据之，以婴城胶柱之兵，当巨猾豕突之势，必不全矣[5]。进退维谷，何为而可[6]？”威等皆曰：“公地兼亲贤，同国休戚，若俟奏报，岂及事机[7]？要在平贼，专之可也。”渊阳若不得已而从之者，曰：“然则先当集兵。”[8]乃命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各募兵，远近赴集，旬日间近万人[9]。仍密遣使召建成、元吉于河东，柴绍于长安。

【注文】

[1]早建：早日确定。　　大计：重大的谋略或计划。此指起兵反隋。　　今：即将；立刻；马上。

[2]将佐：将领及佐吏。

[3]请计：请求对策。

[4]朝廷：指古代社会（分封制）里，被王国、诸侯国拥戴为共主而建立的统治机构（政府）的总称。在这种统治制度下，共主通常称为皇帝。　　用兵：调兵遣将，指挥作战。　　动止：行动。　　禀（bǐng）：禀告；下对上报告。

[5]胶柱：胶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调节音的高低。比喻固执拘泥，不知变通。　　巨猾：特别狡猾的人。　　豕（shǐ）突：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　　不全：不能保全。

[6]进退维谷：前进和后退均已穷尽而无所适从。形容处境艰难，无退身之步。谷，比喻穷困之境。　　何为而可：怎么办才好。

[7]亲贤：宗亲和贤臣。　　休戚（qī）：喜乐和忧虑。也泛指有利的和不利的遭遇。　　岂及事机：哪里赶得上行事的时机。

[8]集兵：征集兵马。

[9]募兵：招募士兵。　　赴集：前往聚集。

【译文】

等到刘武周占据汾阳宫，李世民向李渊进言道：“父亲大人担任留守，然而贼寇窃据了离宫，不早日确定大计，灾祸马上就降临了。”李渊这才召集将佐对他们说：“刘武周窃据汾阳宫，我们没能制止住他，按罪就应当灭族，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王威等人都很害怕，连连下拜请求对策。李渊说：“朝廷用兵，行动都要禀明皇上节制调度。如今贼寇在数百里之内，江都在三千里以外，加上道路险要，还有其他贼寇据守，凭借只知道依靠城池据守，不知道变通的兵士，去抵挡极端狡猾、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的贼寇，一定无法保全。进退维谷，怎么办才好呢？”王威等人都说：“明公您的地位兼具宗亲和朝廷贤臣，和国家的命运休戚与共，如果等待上奏批复，哪里赶得上战事的契机呢？总之为了平定贼寇，独断专行也是可以的。”李渊假装不得已而听从的样子，说：“这样的话就应该先征集兵马。”于是命令李世民和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分别去招募兵士，远近的百姓都赶来应募汇集，十天之内就集结了将近一万人。李渊还秘密派人到河东召回李建成、李元吉，到长安召回柴绍。

【原文】

王威、高君雅见兵大集，疑渊有异志，谓武士彟曰：“顺德、弘基皆背征三侍，所犯当死，安得将兵[1]！”欲收按之[2]。士彟曰：“二人皆唐公客，若尔，必大致纷纭[3]。”威等乃止。留守司兵田德平欲劝威等按募人之状，士彟曰：“讨捕之兵，悉隶唐公，威、君雅但寄坐耳，彼何能为[4]！”德平亦止。

【注文】

[1]大集：大量集结。　　背征：逃避征役。　　三侍：指亲侍、勋侍、翊侍。　　当死：应当处死。　　安得：怎么能。

[2]收：逮捕，拘押。　　按：审理；考察；调查。

[3]若尔：如此，如果这样。　　大致：严重导致。　　纷纭：纷争杂乱。

[4]司兵：官职名。周代置，隶属夏官，主掌兵器。隋朝诸卫、太子诸率、诸王府、诸州郡县、留守皆置兵曹，设参军事或从事掌管，掌管兵事。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改为司兵参军事，隋炀帝时又改为“司兵书佐”。唐代，府之属官称“兵曹参军事”，州之属官称“司兵参军事”，县之属官称“司兵”，至宋代废。　　田德平：生卒年不详。隋末为太原留守司兵。　　募人：募兵。　　状：情况。　　讨捕：搜捕。　　寄坐：指居客位。比喻地位不稳且无实权。

【译文】

王威、高君雅看见兵力大量集结，怀疑李渊有谋反的企图，对武士彟说：“长孙顺德、刘弘基都是逃避征伐的三侍官员，所犯的罪责理当处死，怎么能带领军队！”想逮捕审查他们。武士彟说：“他们二人都是唐公李渊的宾客，如果你们那样做，一定会导致纷争错乱。”王威等人才作罢。留守司兵田德平想劝王威等人调查募集兵士的情况，武士彟说：“讨捕的兵马，全都隶属唐公，王威、高君雅只不过是寄身在此罢了，他们能做什么！”田德平也作罢。

【原文】

晋阳乡长刘世龙密告渊，云：“威、君雅欲因晋祠祈雨，为不利[1]。”五月癸亥夜，渊使世民伏兵于晋阳宫城之外[2]。甲子旦，渊与威、君雅共坐视事，使刘文静引开阳府司马胙城刘政会入立庭中，称有密状[3]。渊目威等取状视之，政会不与，曰：“所告乃副留守事，唯唐公得视之[4]。”渊阳惊曰：“岂有是邪[5]！”视其状，云：“威、君雅潜引突厥入寇[6]。”君雅攘袂大诟曰：“此乃反者欲杀我耳[7]。”时世民已布兵塞衢路，文静因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共执威、君雅系狱[8]。丙寅，突厥数万众寇晋阳，轻骑入外郭北门，出其东门[9]。渊命裴寂等勒兵为备，而悉开诸城门。突厥不能测，莫敢进[10]。众以为威、君雅实召之也，渊于是斩威、君雅以徇[11]。渊部将王康达将千余人出战，皆死，城中忷惧[12]。渊夜遣军潜出城，旦则张旗鸣鼓自他道来，如援军者[13]。突厥终疑之，留城外二日，大掠而去。

【注文】

[1]乡长：官吏名。春秋已有。隋开皇初，置保长、党长、乡长，为基层官吏。　　刘世龙：即刘义节。生卒年不详。唐臣。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人，隋末为晋阳乡长，由裴寂推荐给李渊。他出入王威、高君雅家，但倾心于李渊。李渊将起兵，王威、高君雅内怀疑惑。他得知后报告李渊，得以及时处置。后参与进军关中，入长安后，为鸿胪卿，改名刘义节。又改任太府卿，封葛国公。贞观初，转少府监，后因罪流放岭南，不久授钦州别驾而卒。　　晋祠（cí）：古园林名。始建于北魏，为纪念周武王次子唐叔虞而建，位于今山西太原西南的悬瓮山麓，历代均有修缮，为太原著名风景区。　　祈（qí）雨：因久旱而求神降雨。古称雩（yú）祀。　　为不利：指图谋不轨。

[2]癸亥：干支纪年中的第六十个。此处五月癸亥即五月十四日。　　伏兵：埋伏下来伺机袭击敌人的军队。　　宫城：围绕帝王或侯国宫室院落的城垣。

[3]视事：任职，治事。多指政事。　　开阳府：鹰扬府名。为隋太原十八个鹰扬府之一。　　胙（zuò）城：县名。隋开皇十八年（598年）置，治今河南延津东北。唐武德四年（621年）废。后又多次废置。　　刘政会（？—635年）：唐代大臣。滑州胙城人。隋大业中为太原鹰扬府司马，为留守李渊部属，参与杀死阻挠起兵的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等。随李渊太原起兵，攻取长安，任相府掾（yuàn）。武德初，授卫尉少卿，留守太原。后为刘武周所俘。刘武周被平定后，复其官爵。历任刑部尚书、光禄卿，封邢国公。贞观初，累转洪州都督，卒于任上。　　密状：机密报告。

[4]目：以目示意。

[5]岂有是邪：哪会有这样的事情。

[6]潜引：暗中勾引。

[7]攘袂（mèi）：捋（luō）起衣袖。常形容奋起的样子。

[8]布兵：部属兵力。　　塞（sāi）：堵，填满空隙。　　衢（qú）路：道路。　　系（xì）狱：囚禁于牢狱。

[9]轻骑：装备轻便而行动快速的骑兵。　　外郭：外城。即在内城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

[10]测：料想。

[11]徇（xùn）：示众，对众宣示。

[12]部将：指部下将领。部下的武官；军中偏将。　　王康达（？—617年）：隋将。李渊部将，与突厥作战时战死。

[13]张旗鸣鼓：大张旗鼓。

【译文】

晋阳乡长刘世龙秘密禀告李渊说：“王威、高君雅想要趁着到晋祠祈雨，图谋不轨。”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五月癸亥（十四日）夜，李渊派李世民在晋阳宫城之外设兵埋伏。甲子（十五日）清晨，李渊和王威、高君雅坐在一起处理政务，让刘文静领着开阳府司马、胙城人刘政会进来站立在厅堂中，声称有密事禀报。李渊眼色示意王威等人去取书状来看，刘政会不给，说：“我所告的就是副留守的事情，只有唐公才可以看。”李渊假装吃惊地说：“哪会有这样的事情！”看密件上写道：“王威、高君雅暗中勾引突厥进犯。”高君雅捋起衣袖大骂道：“这是反叛的人想要杀我罢了。”这时李世民已经派兵阻塞了街道，刘文静就和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一起捉拿王威、高君雅并囚禁在牢狱。丙寅（十七日），突厥数万兵马进犯晋阳，轻装骑兵已经攻入外城的北门，又从城东门出去。李渊命令裴寂等人率军队做好防备，而且全部打开各个城门。突厥不知虚实，没敢进城。众人都认为王威、高君雅真的招引突厥军，李渊于是斩杀了王威、高君雅传首示众。李渊部将王康达率领一千多人出城迎战，全都战死，晋阳城中惊恐万分。李渊夜里派军队悄悄出城，早晨大张旗鼓地从另外的道路杀来，好像是援军到来。突厥始终怀疑不定，在城外停留了两天，大肆抢掠后离去。

【原文】

李建成、李元吉弃其弟智云于河东而去，吏执智云送长安，杀之[1]。建成、元吉遇柴绍于道，与之偕行。六月己卯(2)，李建成等至晋阳。

【注文】

[1]智云：即李智云（604—617年），李渊第五子，本名稚诠，李渊太原起兵之初，被隋军捕杀。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把他们的弟弟李智云丢弃在河东就离去了，官吏捉住李智云押送到长安，杀了他。李建成、李元吉在路上遇到柴绍，与他一起走。义宁元年（617年）六月己卯，李建成等人抵达晋阳。

【原文】

刘文静劝李渊与突厥相结，资其士马以益兵势[1]。渊从之，自为手启，卑辞厚礼，遗始毕可汗云：“欲大举义兵，远迎主上，复与突厥和亲，如开皇之时[2]。若能与我俱南，愿勿侵暴百姓[3]。若但和亲，坐受宝货，亦唯可汗所择[4]。”始毕得启，谓其大人曰：“隋主为人，我所知也，若迎以来，必害唐公而击我无疑矣[5]。苟唐公自为天子，我当不避盛暑，以兵马助之[6]。”即命以此意为复书[7]。使者七日而返，将佐皆喜，请从突厥之言，渊不可。裴寂、刘文静等皆曰：“今义兵虽集，而戎马殊乏[8]。胡兵非所须，而马不可失[9]。若复稽回，恐其有悔[10]。”渊曰：“诸君宜更思其次[11]。”寂等乃请尊天子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县，改易旗帜，杂用绛白，以示突厥[12]。渊曰：“此可谓掩耳盗钟，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13]。”乃许之，遣使以此议告突厥。

【注文】

[1]相结：相互结交。

[2]自为：亲自撰写。　　手启：书信。　　卑辞厚礼：言辞谦恭，礼物丰厚。义兵：正义之师。

[3]俱南：一起向南边。　　侵暴：侵犯暴掠。

[4]宝货：宝物。也泛指金银财宝。

[5]隋主：指隋炀帝杨广。

[6]不避：不回避。　　盛暑：大热天；酷暑。

[7]复书：答复来信；也指回复的信。

[8]戎（róng）马：军马。　　殊（shū）乏：特别缺乏。

[9]胡兵：指突厥的军队。

[10]稽（jī）回：拖延。

[11]更思：再考虑。

[12]改易：改换。　　绛（jiàng）白：隋朝崇尚赤色。今用绛色而夹杂白色，为以示与隋朝的区别。绛，赤色，火红。

[13] 掩耳盗钟：捂住耳朵偷钟。比喻自己欺骗自己。

【译文】

刘文静劝说李渊和突厥相联结，让突厥资助兵马以增强军队力量。李渊听从了他的建议，亲自写信，言辞谦卑并馈赠厚礼，送给始毕可汗说：“我打算举义兵，前往远处迎来皇上，再和突厥和亲，就如同开皇年间那样。突厥如果能和我一起南下，希望不要侵犯暴掠百姓。如果只是和亲，坐等接受财宝，也由可汗来选择。”始毕可汗接到书信，对他的大臣说：“隋炀帝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如果把他迎来，必定杀害唐公，然后进攻我们，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唐公自己做天子，我应当不避盛暑，派兵马帮助他。”随即命人按照这个意思写回信。使者七天返回到晋阳，将佐都很高兴，请求依照突厥的话行事，李渊不同意。裴寂、刘文静等人都说：“如今义兵虽然聚集，但是战马特别缺乏，突厥兵士不是必须有的，但是战马是不可缺失的。如果回复拖延，恐怕突厥有反悔之心。”李渊说：“诸位应该再想想其他方法。”裴寂等人于是请求尊奉天子为太上皇，拥立代王杨侑为帝以安抚隋室。向郡县发布檄文，改旗易帜，间杂使用红白两种颜色，向突厥表明与隋朝的区别。李渊说：“这可以说是掩耳盗铃，然而迫于形势，不得不这样做。”于是同意了这个建议，派遣使节把这个商议结果告知了突厥。

【原文】

西河郡不从渊命。甲申，渊使建成、世民将兵击西河。命太原令太原温大有与之偕行，曰：“吾儿年少，以卿参谋军事，事之成败，当以此行卜之[1]。”时军士新集，咸未阅习，建成、世民与之同甘苦，遇敌则以身先之[2]。近道菜果，非买不食，军士有窃之者，辄求其主偿之，亦不诘窃者，军士及民皆感悦[3]。至西河城下，民有欲入城者，皆听其入。郡丞高德儒闭城拒守，己丑，攻拔之[4]。执德儒至军门，世民数之曰：“汝指野鸟为鸾，以欺人主，取高官，吾兴义兵，正为诛佞人耳[5]。”遂斩之。自余不戮一人，秋毫无犯，各慰抚使复业，远近闻之大悦[6]。建成等引兵还晋阳，往返凡九日。渊喜曰：“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7]遂定入关之计。

【注文】

[1]温大有：生卒年不详。唐朝大臣。温大雅的弟弟，字彦将。并州祁（今山西祁县）人。学问品行俱佳。李渊起兵时，任太原令，后为李渊府记室，与兄长大雅共掌机密。武德初，官至中书侍郎，封清河郡公。　　参谋：参与出谋划策。

[2]阅习：训练演习。　　以身先之：身先士卒。

[3]近道：靠近道路。　　菜果：蔬菜水果。　　诘：谴责，问罪。　　感悦：感动喜悦。

[4]高德儒（？—617年）：隋臣。隋炀帝时，授朝散大夫，后为西河郡丞。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起兵，派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攻打西河，他闭城拒守，西河陷落后被处死。　　攻拔：攻克。

[5]指野鸟为鸾（luán）：指高德儒在洛阳西苑看见孔雀，自称看见鸾鸟祥瑞，奏报隋炀帝。鸾指传说中的凤凰一类的鸟。　　人主：君主。　　佞（nìng）人：善于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人。

[6]戮（lù）：杀。　　复业：恢复常业。　　秋毫无犯：丝毫不侵犯别人的利益。多指军队纪律严明。

[7]行兵：领兵；用兵。　　横行天下：横行：纵横驰骋，毫无阻挡。形容遍行天下，没有受阻碍。也形容东征西战，到处称强，没有敌手。

【译文】

西河郡不听从李渊的命令。义宁元年（617年）六月甲申（初五日），李渊派李建成、李世民率兵进攻西河郡。命令太原县令、太原人温大有和他们一起前去，并说：“我的儿子年轻，派你去参谋军事，大事的成败，应当通过这件事来预测了。”当时军士都是刚刚召集来的，都没经过检阅训练，李建成、李世民和他们同甘共苦，遭遇敌人就身先士卒。靠近道路的蔬菜水果，不是购买的就不去吃，军士有偷摘的，就找到它的主人补偿他，也不追究盗窃偷摘的军士，军士和百姓都感动喜悦。大军进抵西河城下，有想进城的百姓，都听任他们进去。西河郡丞高德儒闭城抵抗坚守，己丑（初十日），攻克了城池。抓获高德儒押送到军营大门，李世民数落他道：“你把野鸟当作凤凰，欺瞒皇上，窃取高官，我们兴起义兵，就是为了诛杀你这样的奸佞之人。”于是斩杀了高德儒。其余不杀一人，秋毫无犯，分别安抚，让他们恢复本业，远近的人们听说这事后都十分高兴。李建成等人率军返回晋阳，往返总共用了九天。李渊高兴地说：“照这样用兵，就可以横扫天下了。”于是制订了进入关中的计划。

【原文】

渊开仓以赈贫民，应募者日益多。渊命为三军，分左右，通谓之义士[1]。裴寂等上渊号为大将军。癸巳，建大将军府，以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及前长安尉温大雅为记室，大雅仍与弟大有共掌机密，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及武城崔善为、太原张道源为户曹，晋阳长上邽姜謩为司功参军，太谷长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及鹰扬郎将高平王长谐、天水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自余文武，随才授任[2]。又以世子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左三统军隶焉；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右三统军隶焉，各置官属[3]。以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咨议谯人刘瞻领西河通守[4]。道源名河，开山名峤，皆以字行[5]。开山，不害之孙也[6]。

【注文】

[1]三军：古时指中军、上军、下军或中军、左军、右军等。泛指军队。　　通谓：统称。　　义士：指支持正义、维护正义的人，支持公正的人。

[2]大将军府：官署名。指大将军幕府。　　长安尉：长安县尉。县尉为官职名。秦始置，掌一县军事、治安，后代多沿置。隋唐时曾改称正，不久均复旧。　　温大雅（约572—约628年）：唐朝大臣、著名学者。字彦弘，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东南）人。少有才学，隋代曾为东宫学士、长安县尉，因父丧去职。后随李渊起兵，为大将军府记室参军，掌管文书。唐武德元年（618年），任黄门侍郎。不久，升任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协助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夺取太子之位。唐太宗即位后，任礼部尚书，封黎国公。著有《大唐创业起居注》三卷、《今上王业记》六卷、《大丞相唐王官属记》二卷等。今存《大唐创业起居注》三卷，为现存最早的一部起居注，对研究隋末唐初历史具有较高的参考价值。　　记室：此处指记室参军（行参军），官职名。西晋始置，西晋丞相府置记室，为诸曹之一，设参军为长官，负责文书。南北朝诸王府、公府、将军府置记室，以参军为主管，自七品至九品不等。隋唐沿置，隋从六品。唐为从六品上。宋、金也置。　　铠曹：即铠曹行参军，官职名。东汉末曹操丞相府置铠曹，魏晋公府、将军府都置，长官为掾或属，西晋末长官改称参军。东晋南朝公府、将军府沿置，东晋、南朝宋七品。梁自三班至流外五班，陈自八品至九品。北魏、北齐公府、将军府、州府也置，北魏、北齐自六品上至九品。隋诸卫府、王府沿置，隋自从七品上至视从八品。除南朝宋外，都以行参军为长官。铠曹又指铠曹参军事，唐初王府置，唐太宗废。十六卫十率府也置，后随曹改为胄曹参军事。　　武城：县名。在历史上不止一处。此处指西晋太康中改东武城置。治今河北故城西南（一说在今山东武城西北）。北齐天保七年（556年），治所移至今河北南宫东南悬空村（一说今河北清河西北）。隋开皇六年（586年），改为清河县，治所重新迁回今河北故城西南。唐调露元年（679年），治所南移至今河北故城关庙村附近。北宋大观年间，治所迁到今山东武城老城镇，自此没再变动，1973年县城东迁至今武城县武城镇。　　崔善为：生卒年不详。隋、唐大臣。贝州武城人。隋初任文林郎，仁寿中，迁楼烦郡司户书佐。后随李渊起兵，任大将军府司户参军，封清河县公。唐武德时，任内史舍人、尚书左丞等职。精通历算，曾考校律历，多有订正。贞观初，历任陕州刺史、大理卿、司农卿、秦州刺史等职。　　张道源（？—624年）：唐臣。名河，祁（今山西祁县）人。隋末随李渊起兵，唐建国后，曾奉命安抚山东。高祖时官大理卿、太仆卿、相州都督等。　　户曹：官职和官署名。汉代始置，三公府、郡县都置，长官为掾或史，管理民户事务。魏晋公府、将军府、郡县沿置，长官多为掾或属。西晋时，公府、将军府始置户曹参军，为户曹长官；郡县户曹长官多为掾。隋开皇三年（583年）改户曹为司户，长官为司户参军事、从事等。隋炀帝改司户书佐。唐初复旧，唐玄宗李隆基开元元年（713年），诸府所置改称户曹参军事，诸州称司户参军事。宋代各州置司户参军，掌户籍、赋税、仓库交纳等事，元代废。　　晋阳长：即晋阳县长。　　上邽（guī）：县名。秦置，治今甘肃天水，北魏时改名上封；隋大业初复名上邽，唐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移治今甘肃秦安西北汉显亲故城，天宝元年（742年）复还旧治，大中三年（849年）又迁到汉显亲故城，后废。　　姜謩（mó）（？—627年）：唐代大臣，秦州上邽人。隋末，随李渊起兵，任大将军府司功参军。李渊入长安后，为相国胄曹参军，封长道县公。李渊称帝后，历任员外散骑常侍、秦州刺史。参与平定凉州，后因年老卸职。　　司功参军：官职名。即司功参军事。汉代郡置功曹史，为僚佐，后代沿置。北齐及隋初，改称功曹参军。隋文帝时改为司功参军，隋炀帝又改司功书佐。唐代，府称功曹参军，州称司功参军，县称司功佐。掌官员考课、礼乐、学校、选举、表疏、医筮（shì）等事。　　太谷：县名。隋置，治今山西太谷。　　殷开山（？—622年）：唐初将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名峤（jiào），祖籍江南，雍州鄠（hù）县（今陕西户县）人。隋时为太谷县长。李渊起兵，任大将军掾。曾奉命招抚关中群雄，与刘弘基击败长安一带的隋军。后随秦王李世民讨薛举，因违令出兵战败，被除名为民。不久参与平定薛仁杲之战，立功复职，并兼陕东道行台兵部尚书。又随李世民讨伐王世充，封郧国公。后奉命前往镇压刘黑闼起义，病死途中。　　府掾（yuàn）：府署辟置的僚属。　　高平：县名。北魏置，治今山西高平西北，北齐时县治迁到今山西高平。北齐天保七年（556年）改为平高县，北齐末又复旧名。　　王长谐：生卒年不详。唐初将领，随李渊在太原起兵。　　姜宝谊（？—619年）：唐初将领。上邽（今甘肃天水）人。曾入太学，因不喜学业，为左翊卫，以功升任鹰扬郎将，随李渊驻守太原。李渊起兵，任左统军，随军征战，进右武卫大将军，封永安县公。后在与宋金刚作战时被杀。　　阳屯：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将领，随李渊起兵。　　统军：官职名。北魏始置，位在军主之上，别将之下。北齐、北周、隋沿置。北周定为五命，隋朝从八品。唐初，秦王、齐王左右六护军府及左右亲事、帐内府皆置。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改骠骑将军为统军，太宗贞观十年（636年）废。唐德宗兴元元年（784年），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六军也分别置统军一人。贞元十四年（798年），左右神策军也置。　　随才授任：指按照才能任用。

[3]世子：古代天子、诸侯的谪长子或诸子中继承帝位或王位的人。　　陇西：郡名。战国秦昭王二十八年（前279年）置，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南），西汉时辖境相当于今甘肃东乡以东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礼县以北的西汉水上游及天水东部地区。后辖境多次变化。东汉安帝永初五年（111年）治所迁到襄武（今甘肃陇西东南）。延光三年（124年）还治狄道。三国魏又迁到襄武。北魏时辖襄武、首阳二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陇西附近地区。隋开皇初改为渭州。隋炀帝大业年间复为陇西，辖襄武、陇西、渭源、障县、长川五县。　　左领军大都督、右领军大都督：官职名。唐初置。掌统帅军队以征战，不常置，由他官兼代，战事结束则罢。

[4]右领军府：此处指李渊在太原起兵所置右领军大都督府。右领军府原指隋朝卫府之一，掌十二军籍帐、差科、辞讼之事，兼领府兵。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右屯卫。　　咨议：即大将军府咨议参军，官职名。西晋末始置，为镇东大将军、丞相府部属，掌管咨询谋议。东晋、南朝王、公府、州军府皆置，无定员，也不常置。南北朝也置。北魏至唐也称咨议参军事。南朝梁自九班至六班，陈自五品至七品。北魏自正四品至正六品上。北齐为从四品上。隋唐亲王府置，正五品上，掌参谋议事。元朝废。咨同“谘（zī）”。　　谯（qiáo）：郡名。东汉建安末置，治谯县（今安徽亳州），三国魏辖今安徽亳州、灵璧、蒙城、太和、鹿邑、永城等市县，后辖境缩小，隋初废。隋大业初复置谯郡，治谯县（今安徽亳州），辖谯县、酂（zàn）县、城父、谷阳、山桑、临涣六县。后废。唐天宝、至德又曾改谯州为谯郡。　　刘瞻：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谯人，李渊起兵，任西河通守。

[5]道源：即张道源。　　开山：即殷开山。

[6]不害：即殷不害（505—589年），梁、陈官员。字长卿。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出身低微，初任梁廷尉平（评），长于处理政务，为梁武帝萧衍所赏识。梁元帝即位，任中书郎、廷尉卿。入陈任司农卿、光禄大夫。后官至晋陵太守、给事中。陈亡后入关中，病卒于道中。

【译文】

李渊打开官仓赈济贫民，应募的人一天天增多。李渊命令编成三军，每军又分为左右，统称他们为义士。裴寂等人为李渊上尊号为大将军。义宁元年（617年）六月癸巳（十四日），建立大将军府，任命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以及原长安县尉温大雅为记室，温大雅仍然和弟弟温大有共同掌管机要事务，任命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以及武城人崔善为、太原人张道源为户曹，晋阳县长上邽人姜謩为司功参军，太谷县长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以及鹰扬郎将高平人王长谐、天水人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其余的文武官员，根据才能授职任用。又封嫡长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左三统军隶属他统辖；封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右三统军隶属他统辖，分别设置官署。任命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咨议谯人刘瞻兼任西河通守。张道源本名叫河，殷开山本名叫峤，都以字行世。殷开山是殷不害的孙子。

【原文】

突厥遣其柱国康鞘利等送马千匹诣李渊为互市，许发兵送渊入关，多少随所欲[1]。丁酉，渊引见康鞘利等，受可汗书，礼容尽恭，赠遣康鞘利等甚厚[2]。择其马之善者，止市其半[3]。义士请以私钱市其余，渊曰：“虏饶马而贪利，其来将不已，恐汝不能市也[4]。吾所以少取者，示贫，且不以为急故也。当为汝贳之，不足为汝费[5]。”

【注文】

[1]康鞘利：生卒年不详。隋代西域康国的粟特胡商。迁居东突厥汗国，受到处罗可汗和始毕可汗的信任。大业十三年（617年），唐高祖在太原起兵，为取得东突厥汗国的支持，遣使向东突厥称臣，始毕可汗派他送马千匹至太原，李渊军力也因此得以壮大。　　互市：指民族或国家之间的贸易活动。

[2]引见：接见。　　礼容：礼制仪容。　　尽恭：极为谦恭。

[3]止：只；仅。　　市：买。

[4]私钱：个人的金钱。　　饶马：盛产马匹。　　贪利：贪求利益。

[5]贳（shì）：赊欠。　　不足：不必。

【译文】

突厥派遣柱国康鞘利等人送上千匹马到李渊那里进行交易，答应派兵护送李渊入关，兵力多少由李渊决定。义宁元年（617年）六月丁酉（十八日），李渊会见了康鞘利等人，接受了始毕可汗的书信，礼节仪容都极为谦恭，馈赠送别康鞘利等人的礼物都十分厚重。挑选突厥马匹中的良马，只买下了其中的一半。义士请求用自己私人的钱购买其余的马，李渊说：“突厥盛产马匹并且贪图利益，他们会不断来交易，恐怕你们就买不下来了。我之所以少买，就是显示我们贫穷，而且不是急迫使用。我应当为你们赊购马匹，不必你们花费。”

【原文】

乙巳，灵寿贼帅郗士陵帅众数千降于渊，渊以为镇东将军、燕郡公，仍置镇东府，补僚属，以招抚山东郡县[1]。

【注文】

[1]灵寿：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北灵寿西北。西晋移治今河北灵寿。　　郗士陵：生卒年不详。隋末起义军首领。李渊起兵后，率领数千部下归降李渊，任镇东将军、燕郡公。　　镇东将军：将军名号。东汉末置。三国魏时与镇西、镇南、镇北将军合称四镇，多为持节都督，出镇一方，权势很重，为二品。晋、南朝沿置，改为三品，持节都督则进为二品。梁、陈还列为八镇将军之一，南朝宋为三品，梁为武职二十四班中二十二班，陈改为拟二品。北魏、北齐也置，为从二品。　　燕：郡、国名。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燕国。高后七年（前181年），改置为燕郡，治蓟县，故城在今北京城西南。其后或为郡，或为国。十六国后赵改为郡，北魏辖蓟县、广阳、良乡、军都、安城五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　　僚属：属官；属吏。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六月乙巳（二十六日），灵寿贼寇首领郗士陵率领部众数千人归降李渊，李渊任命他为镇东将军，封为燕郡公，还设置镇东府，又为他增补僚属，以招抚山东各郡县。

【原文】

己巳(3)，康鞘利北还，渊命刘文静使于突厥以请兵[1]。私谓文静曰：“胡骑入中国，生民之大蠧也[2]。吾所以欲得之者，恐刘武周引之共为边患。又胡马行牧，不费刍粟，聊欲藉之以为声势耳，数百人之外无所用之。”[3]

【注文】

[1]请兵：请求发兵支援。

[2]胡骑（jì）：胡人的骑兵。也泛指胡人军队。　　生民：百姓。　　大蠧（dù）：蠧同“蠹”。蛀蚀器物的虫子。比喻侵蚀或消耗国家财富的人或事。

[3]行牧：随时放牧。　　刍（chú）粟：即“刍粮”，指粮草。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六月己巳，康鞘利北上返回突厥，李渊命令刘文静出使突厥请求援兵。李渊私下对刘文静说：“突厥骑兵进入中原，是人民的大祸害。我之所以想得到这些援兵，是担心刘武周勾引他们一起形成边境祸患。还有胡地马匹可以随时放牧，不耗费草料，姑且想借他们来壮大声势罢了，请数百人来就行了，多了也没有用处。”

【原文】

秋七月壬子，李渊以子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后事并委之[1]。癸丑，渊帅甲士三万发晋阳，立军门誓众，并移檄郡县，谕以尊立代王之意[2]。西突厥阿史那大奈亦帅其众以从[3]。甲寅，遣通议大夫张纶将兵徇稽胡[4]。丙辰，渊至西河，慰劳吏民，赈赡穷乏[5]。民年七十已上，皆除散官，其余豪俊随才授任，口询功能，手注官秩，一日除千余人[6]。受官者皆不取告身，各分渊所书官名而去[7]。渊入雀鼠谷，壬戌，军贾胡堡，去霍邑五十余里[8]。代王侑遣虎牙郎将宋老生帅精兵二万屯霍邑，右武候大将军屈突通将骁果数万屯河东以拒渊[9]。会积雨，渊不得进，遣府佐沈叔安等将羸兵还太原，更运一月粮[10]。乙丑，张纶克离石，杀太守杨子崇[11]。

【注文】

[1]委：委托，委任。

[2]誓众：誓师，告诫众人。　　尊立：拥立。

[3]阿史那大奈：即史大奈，阿史那氏。生卒年不详。突厥族，唐朝将领。原为西突厥特勤，随处罗可汗入隋，后以功拜金紫光禄大夫。李渊在太原起兵后，率部随行。大破隋将桑显和。李渊平定长安后，赐姓史氏。后随秦王李世民征讨薛举、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立下汗马功劳。李世民即位后，累进右武卫大将军、检校丰州都督，封窦国公。死后追赠辅国大将军。

[4]通议大夫：文散官职名。隋初置为文散官，从四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朝复置，为正四品下，后代多沿置。　　张纶（lún）：生卒年不详。唐将，随李渊起兵，后率军征战，曾为行军副总管，封西河公。　　徇：巡行。

[5]赈赡（shàn）：以财物周济。　　穷乏：缺少衣食，穷苦。

[6]除：任命官职。　　散官：有官名而无固定职事之官，与职事官相对而言，也称为“散位”，没有权力和职掌，仅为加官而已，只是身份地位的表征。汉代始置，魏晋南北朝沿用。隋代开始正式确定散官制度，后代多沿置，但官号有所不同。隋代散官分为七等，即特进、左光禄大夫、右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朝议大夫、朝散大夫。　　豪俊：豪杰，势大才高的人。　　口询：口头询问。　　功能：才能。　　手注：注册。　　官秩：指官吏的职位或依品级而定的俸禄。

[7]告身：古代委任官吏的文凭。

[8]贾（gǔ）胡堡：地名。在今山西汾西北。　　霍邑：县名。隋开皇十八年（598年）置，治今山西霍州，明代并入霍州。

[9]宋老生（？—617年）：隋将。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起兵，兵至贾胡堡，代王杨侑派宋老生率兵驻防霍邑，被杀。　　右武候大将军：隋置，为十二卫大将军之一。与左武候大将军一同掌管皇帝车驾警卫，分领府兵，正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右候卫大将军。

[10]积雨：长久下雨。　　府佐：指高级官署中的佐治官吏。　　沈叔安：生卒年不详。唐臣。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唐高祖时官至刑部尚书，封吴兴郡公。唐武德七年（624年），奉命出使高丽。后为潭州都督。卒后，图像绘于凌烟阁，附于二十四功臣之后。　　羸（léi）兵：疲弱的士兵。　　更运：再运。

[11]杨子崇：生卒年不详。隋将，隋文帝杨坚的族弟。隋初为车骑将军，掌宿卫兵。大业中，因触怒隋炀帝，出任离石郡太守。李渊起兵，城中居民起应义军，被杀。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秋季七月壬子（初四日），李渊任命儿子李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后方事务一并委任他处置。癸丑（初五日），李渊率领甲士三万人从晋阳出发，在军营门前誓师，并向各个郡县发布檄文，晓谕尊立代王杨侑为帝的本意。西突厥阿史那大奈也率领部众随从。甲寅（初六日），派遣通议大夫张纶率兵巡行稽胡部落。丙辰（初八日），李渊抵达西河郡，慰劳官吏百姓，赈济贫穷百姓。百姓年龄在七十岁以上的，都授予散官职衔，其他的英雄豪杰都根据才能任用，一边口头询问他们的功劳才能，一边注册他们的官职品级，一天任命达到一千多人。接受官职的人都不拿委任状，各自分别拿着李渊书写的官名就离去了。李渊率军进入雀鼠谷，壬戌（十四日），军队驻扎在贾胡堡，距离霍邑五十多里。代王杨侑派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领精兵二万人屯驻在霍邑，左武候大将军屈突通率领骁果数万人屯驻在河东郡以抵抗李渊。恰逢接连下雨，李渊的部队无法前进，于是派府佐沈叔安等人率领疲弱士兵返回太原，再运来一个月的粮食。乙丑（十七日），张纶攻克离石，杀死太守杨子崇。

【原文】

刘文静至突厥，见始毕可汗，请兵，且与之约曰：“若入长安，民众土地入唐公，金玉缯帛归突厥[1]。”始毕大喜，丙寅，遣其大臣级失特勒先至渊军，告以兵已上道[2]。

【注文】

[1]金玉：黄金与珠玉。珍宝的通称。　　缯（zēng）帛：丝绸的统称。

[2]级失：东突厥大臣。生平事迹不详。　　上道：出发上路，启程。

【译文】

刘文静抵达突厥，拜见始毕可汗，请求援兵，并且和始毕可汗约定：“如果攻入长安，民众和土地归唐公李渊，金玉和丝织品归突厥。”始毕可汗十分高兴，义宁元年（617年）七月丙寅（十八日），派他的大臣级失特勒先到李渊军中，告诉他突厥兵马已经上路。

【原文】

渊以书招李密。密自恃兵强，欲为盟主，己巳，使祖君彦复书曰：“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1]。自唯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2]。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3]！”且欲使渊以步骑数千自至河内，面结盟约[4]。渊得书笑曰：“密妄自矜大，非折简可致[5]。吾方有事关中，若遽绝之，乃是更生一敌[6]。不如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使为我塞成皋之道，缀东都之兵，我得专意西征[7]。俟关中平定，据险养威，徐观蚌鹬之势，以收渔人之功，未为晚也[8]。”乃使温大雅复书曰：“吾虽庸劣，幸承余绪，出为八使，入典六屯，颠而不扶，通贤所责[9]。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10]。天生蒸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11]？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12]。欣戴大弟，攀鳞附翼[13]。唯弟早膺图箓，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14]。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15]。”密得书甚喜，以示将佐曰：“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矣[16]。”自是信使往来不绝。

【注文】

[1]自恃（shì）：自以为有所依靠；倚仗。　　祖君彦（？—618年）：隋末瓦岗军官员、文人。范阳遒（qiú）（今河北涞水北）人。祖珽（tǐng）的儿子。善于文辞，以才学闻名。隋大业末为东平郡书佐，后入瓦岗军，为李密记室，军中文书，皆出其手。李密失败后，被王世充所杀。　　派流：水的支流，比喻由本源的事物派生的分支。　　根系：同祖的系统。

[2]自唯：我知道自己。　　虚薄：谦辞，空虚浅薄；浮浅。

[3]左提右挈（qiè）：相互扶持；左右辅佐。　　戮（lù）力同心：齐心协力。　　子婴（？—前206年）：秦朝末代君主，秦始皇的孙子，秦始皇长子扶苏之子。秦二世三年（前207年），赵高谋杀二世后，立子婴为帝。子婴不满赵高的专权，不甘于傀儡地位，不久杀死赵高。即位仅仅四十六天，即被迫投降刘邦。后项羽进入咸阳，被杀。　　殪（yì）：杀死。　　商辛：即商纣王帝辛（约前1105—前1046年），商朝末代国王，历史上的著名暴君。他才力过人而刚愎（bì）自用，沉湎酒色，荒淫暴虐。对人民残酷剥削，刑罚苛重，作炮烙之刑，杀鄂侯、九侯和大臣比干，连续发动对东夷的战争，引起民众与各诸侯的反抗。周武王乘机联合西南各族举兵攻商，在牧野之战中，商军阵前倒戈，纣大败，逃奔鹿台自焚而死，商朝灭亡。　　牧野：古地名。在今河南淇县西南（一说今河南新乡）。周武王与伐纣诸侯会师，在此大败商纣王军队。

[4]河内：郡、县名。楚、汉之际置。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卫辉市）以西地区。西晋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辖境渐小，北魏辖野王、沁水、河阳、轵（zhǐ）县四县。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605—618年）初复置，治河内（今河南沁阳），辖河内、温县、济源、河阳、安昌、王屋、获嘉、新乡、修武、共城十县。后废。唐天宝、至德时又复置。也为县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　　面结：当面缔结。　　盟约：结盟时订立誓约或条约。

[5]矜（jīn）大：骄矜尊大。　　折简：指书札或信笺。　　可致：可以招来。

[6]有事关中：指用兵关中。　　遽（jù）：急，仓猝。

[7]卑辞：也作“卑词”。言辞谦恭。　　推奖：推许奖誉。　　缀（zhuì）：牵制。　　专意：专心；心思专用于某事。

[8]据险养威：占据险要，养精蓄锐。　　徐观：沉着地观望。　　蚌鹬（yù）之势，以收渔人之功：即成语“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语出于《战国策·燕策二》。比喻双方相争，两败俱伤，徒使第三者得利。鹬是一种长嘴灰背栖息于水泽间的爱吃小鱼的鸟。蚌是生活在淡水里的贝壳软体动物，有两片椭圆的外壳。

[9]庸劣：平庸低劣。有时用作自谦之词。　　余绪：后裔。　　八使：东汉顺帝时周举、杜乔、周栩、冯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八人同日拜使，巡行州郡，兴利除害，铲除奸赃，称为“八使”，也称“八俊”。　　六屯：即六军，中央禁卫军。此处指十二卫。　　颠而不扶：摔倒了不去搀扶，指不去挽救危局。语出《论语·季氏》：“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通贤：通达贤能之人。

[10]北狄：指突厥。　　共匡天下：一起匡扶天下。

[11]蒸民：众民；百姓。　　司牧：君主；官吏。　　子：对人的尊称。

[12]知命：指五十岁。语出《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

[13]欣戴：欣悦拥戴。　　大弟：对朋辈中年龄小于己者的亲切称呼。　　攀鳞（lín）附翼：攀龙附凤。比喻依附有声望的人以立名，也指依附帝王以成就功业或扬威。

[14]早膺（yīng）图箓：早日应验图谶。膺，接受，承当。　　兆（zhào）民：古称天子之民，后泛指众民、百姓。　　宗盟：同宗；同姓。　　属籍：指宗室谱籍。　　见容：被宽容、接受。　　唐：古地名。今山西翼城西部。西周武王幼子叔虞曾封于此。

[15]汾、晋：指河东，即今山西一带。　　安辑（jí）：安抚。　　盟津：即孟津。古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津东北、孟州西南。相传周武王在此盟会诸侯并渡河。　　未暇（xiá）：没有时间顾及。卜期：预估日期。

[16]见推：推举。　　天下不足定：指天下不怕不能平定。

【译文】

李渊写信招降李密。李密自己仰仗兵强马壮，想当盟主，义宁元年（617年）七月己巳（二十一日），派祖君彦回信道：“我与兄长支派虽然不同，但李氏的根脉确是一致的。我知道自己才浅力薄，被四海英雄共同推举为盟主。期望的就是相互扶持，齐心协力，取得像在咸阳擒获子婴，在牧野消灭商纣一样的功业，岂不是十分宏伟吗！”并且还想让李渊带领步兵和骑兵数千人亲自到河内郡，当面缔结盟约。李渊收到回信后笑道：“李密妄自尊大，不是一封信可以招降的。我正要在关中采取行动，如果断然回绝他，就是又树立了一个敌人。不如用谦恭的语言奉承他，使他心骄气傲，让他为我们阻塞成皋的道路，牵制住东都洛阳的兵马，我们能够一心一意地西征。等到关中平定后，占据险要，养精蓄锐，慢慢观看蚌鹬相争之势，坐收渔人之利，也不算晚。”于是派温大雅回信说：“我虽然平庸拙劣，却有幸承蒙家世功业，出朝担任八使，入朝掌管六军，国家动荡却不扶助，这是通达贤明的人所要谴责的。所以我大举义兵，与突厥和亲，共同匡扶天下，志向在于尊奉隋室。上天降生百姓，必定会有管理他们的领袖，如今能做百姓领袖的人，不是您还能是谁呢？我的年龄已经超过五十岁了，愿望达不到这程度。我欣然拥戴老弟，这已经是攀龙附凤了。只希望老弟早日应验图谶，以使得百姓安定，您作为同宗的盟主，我的属籍如能被容纳，再次被封于唐地，这些荣耀已经足够了。在牧野消灭商纣王，我不忍心说出口；在咸阳擒获子婴，我也不敢听命。汾水、晋阳一带，还需要进行安抚，孟津的盟会，还不能确定日期。”李密收到回信十分高兴，将信展示给将佐观看，说：“唐公也推举我，天下就不怕不能平定了。”从此双方信使来往不断。

【原文】

雨久不止，渊军中粮乏。刘文静未返，或传突厥与刘武周乘虚袭晋阳，渊召将佐谋北还。裴寂等皆曰：“宋老生、屈突通连兵据险，未易猝下[1]。李密虽云连和，奸谋难测[2]。突厥贪而无信，唯利是视[3]。武周，事胡者也。太原一方都会，且义兵家属在焉，不如还救根本，更图后举[4]。”李世民曰：“今禾菽被野，何忧乏粮[5]？老生轻躁，一战可擒[6]。李密顾恋仓粟，未遑远略[7]。武周与突厥外虽相附，内实相猜[8]。武周虽远利太原，岂可近忘马邑[9]！本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苍生，当先入咸阳，号令天下[10]。今遇小敌，遽已班师，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为贼耳，何以自全[11]！”李建成亦以为然。渊不听，促令引发[12]。世民将复入谏，会日暮，渊已寝，世民不得入，号哭于外，声闻帐中[13]。渊召问之，世民曰：“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14]。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何得不悲[15]？”渊乃悟曰：“军已发，奈何？”世民曰：“右军严而未发[16]。左军虽去，计亦未远，请自追之[17]。”渊笑曰：“吾之成败皆在尔，知复何言，唯尔所为[18]。”世民乃与建成分道夜追，左军复还。丙子，太原运粮亦至。

【注文】

[1]据险：凭险而守；凭借险要。　　下：攻克。

[2]奸谋：奸邪的计谋。　　难测：难以预测。

[3]贪而无信：贪婪而又不守信用。　　唯利是视：也作“唯利是图”。以利为着眼点。即一心只顾谋取利益。

[4]都会：大城市。　　根本：基础，最主要的部分。　　更图：再谋划。　　后举：即日后行事。

[5]禾菽（shū）：谷类和豆类。　　被（pī）野：遍野。被通“披”。

[6]轻躁（zào）：轻率浮躁。

[7]顾恋：顾念留恋。　　仓粟（sù）：仓库中贮藏的米谷。　　未遑（huáng）：没有时间顾及；来不及。　　远略：经略远方。

[8]相附：互相依附；结合。　　相猜：互相猜测；彼此猜疑。

[9]远利太原：指贪图远处太原的利益。　　岂可近忘马邑：指又怎么能够忘掉近处的马邑。

[10]大义：正道；大道理。　　苍生：指百姓。　　咸阳：此咸阳实际上代指关中。

[11]从义之徒：跟随义举的人们。　　一朝：一时。　　解体：崩溃，瓦解。　　自全：保全自己。

[12]促令：督令。　　引发：出发。

[13]日暮：傍晚；天色晚。　　寝（qǐn）：睡。

[14]兵以义动：用兵是依靠大义而动。

[15]敌乘（chéng）于后：后面敌军趁势而来。　　无日：不日，为时不久。

[16]严而未发：整装还未开拔。

[17]计：估计。　　自追：亲自追赶。

[18]唯尔所为：一切由你去办。

【译文】

降雨很久不停，李渊军中粮食缺乏。刘文静还没从突厥返回来，有人传言突厥和刘武周要乘虚袭击晋阳，李渊召集将佐商议北归。裴寂等人都说：“宋老生、屈突通联合兵力，占据险要，不易一举攻下。李密虽然说和我军联合，但他奸诈的计谋难以预测。突厥贪婪，不讲信用，唯利是图。刘武周侍奉胡人。太原是一方都会，并且义兵家属都在那里，不如回军救援根基之处，再谋划后面的行动。”李世民说：“如今豆谷遍野，为什么担心缺粮？宋老生轻浮急躁，一战就可以擒获他。李密顾念留恋粮仓的存粮，没有办法去攻略远方。刘武周与突厥虽然表面上相互依附，内心实际上相互猜忌。刘武周虽然贪图远处太原的利益，又怎么能够就忘掉近处的马邑！我们本来就是举起大义，奋不顾身，以解救百姓，应当率先进入咸阳，向天下发号施令。如今遇到小小的敌人，就马上班师回城，恐怕跟随义举的人们，一个早上就会解散而去，退守太原，那么一城之地就全都为贼寇所有了，如何得到自我保全！”李建成也认为李世民说得对。李渊不听，督促下令让部队出发。李世民打算再次进营帐劝谏，适逢天黑，李渊已经睡觉，李世民无法入内，就在外面大声号哭，哭声传到了帐中。李渊把他召入询问缘故，李世民说：“如今用兵是依靠大义而动，进兵作战就能胜利，后退撤军就会溃散。前面部队溃散，后面敌军趁势而来，死亡就在眼前，怎么能不悲伤？”李渊于是省悟，说道：“军队已经出发，该怎么办？”李世民说：“右军整装还未开拔。左军虽然已经离去，估计还没走远，我请求亲自去追回他们。”李渊笑着说：“我的成败都在于你了，你都知道还用我说什么话，由你去办就行了。”李世民于是和李建成分路连夜追赶，左军又返回。义宁元年（617年）七月丙子（二十八日），太原运来的粮食也到达。

【原文】

八月己卯，雨霁[1]。庚辰，李渊命军中曝铠仗行装[2]。辛巳旦，东南由山足细道趣霍邑[3]。渊恐宋老生不出，李建成、李世民曰：“老生勇而无谋，以轻骑挑之，理无不出[4]。脱其固守，则诬以贰于我。彼恐为左右所奏，安敢不出！”渊曰：“汝测之善。老生不能逆战贾胡，吾知其无能为也。”[5]渊与数百骑先至霍邑城东数里以待步兵，使建成、世民将数十骑至城下，举鞭指麾，若将围城之状，且诟之[6]。老生怒，引兵三万自东门南门分道而出。渊使殷开山趣召后军。后军至，渊欲使军士先食而战，世民曰：“时不可失。”渊乃与建成陈于城东，世民陈于城南[7]。渊、建成战小却，世民与军头临淄段志玄自南原引兵驰下，冲老生陈，出其背，世民手杀数十人，两刀皆缺，流血满袖，洒之复战[8]。渊兵复振，因传呼曰：“已获老生矣。”老生兵大败，渊兵先趣其门，门闭，老生下马投堑，刘弘基就斩之，僵尸数里[9]。日已暮，渊即命登城，时无攻具，将士肉薄而登，遂克之[10]。

【注文】

[1]雨霁（jì）：雨停止，天放晴。

[2]曝（pù）：晒。　　铠（kǎi）仗：铠甲和兵器。　　行装：指军服。

[3]山足：山脚。　　细道：小路。

[4]勇而无谋：谋，计谋。虽然勇敢，但没有智谋。　　挑：挑战。　　理无不出：没有不出战的道理。

[5]贾胡：即贾胡堡，地名。在今山西灵石西南。

[6]举鞭：举着马鞭。　　指麾（huī）：指挥。麾，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

[7]时不可失：时机不可错过。即要抓住有利时机。

[8]小却：稍稍后退。　　军头：官职名。李渊起兵后，改鹰扬郎将为军头，后改为骠骑将军。　　临淄（zī）：县名。秦置，治今山东淄博临淄北。　　段志玄（？—642年）：名雄，字志玄，以字行。齐州邹平（今山东济南，误作临淄人）。唐朝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早年与父亲客居太原，后从李渊起兵，隶属李世民部下，授右领大都督府军头，进军关中，屡为前锋，战功卓著。随刘文静击败屈突通，随李世民讨平王世充，破窦建德，任秦王府右二护军。参与玄武门之变，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升任左骁卫大将军，封樊国公。贞观年间，任西海道行军总管，征讨吐谷浑，后升任右卫大将军，改封褒国公，并世袭金州刺史。贞观十六年（642年），病逝，追赠扬州都督，谥号忠壮，陪葬昭陵。　　原：高处的平地。　　驰下：冲下来。

[9]投堑（qiàn）：跳入壕沟。

[10]肉薄：两军迫近，以徒手或短兵器搏斗。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八月己卯（初一日），雨过天晴。庚辰（初二日），李渊下令军中晾晒铠甲兵器和行装。辛巳（初三日）早上，往东南方向沿山脚下的小道直奔霍邑。李渊担心宋老生不肯出战，李建成、李世民说：“宋老生有勇无谋，派轻骑兵挑动他，按道理不会不出战。假如他固守城池，我们就诬称他要归降我军。他害怕被身边人上奏告发，哪敢不出战！”李渊说：“你们推测得很对。宋老生在我驻扎在贾胡堡时就没敢来迎战，我就知道他没什么作为。”李渊和数百名骑兵先到霍邑城东数里外的地方等待步兵，派李建成、李世民率领数十名骑兵进抵城下，举着马鞭指指画画，好像将要包围城池的样子，并且大骂宋老生。宋老生大怒，领兵三万从东门、南门分道杀出。李渊派殷开山立即召来后军。后军抵达，李渊想要让军士先吃完饭后再战，李世民说：“战机不可错失。”李渊于是和李建成在城东列阵，李世民在城南列阵。李渊、李建成开始交战后稍稍后退，李世民和军头、临淄人段志玄从南边高处平地上率军疾驰而下，冲击宋老生的军阵，出现在他的背后。李世民亲手杀死数十人，两把刀都砍出了缺口，鲜血沾满衣袖，直往下流，甩掉后又投入战斗。李渊的兵马也重新振作，趁势接连大喊：“已经活捉宋老生了。”宋老生的军队大败，李渊的兵士率先直逼城门，城门关闭，宋老生下马跳入壕沟，刘弘基上前斩杀了他，僵尸卧满了数里的范围。天色已黑，李渊立即下令登城，当时没有攻城器具，将士们肉搏登上城头，于是攻克了霍邑城。

【原文】

渊赏霍邑之功，军吏疑奴应募者不得与良人同，渊曰：“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勋之际，何有等差？宜并从本勋授。”[1]壬午，渊引见霍邑吏民，劳赏如西河，选其丁壮使从军[2]。关中军士欲归者，并授五品散官遣归[3]。或谏以官太滥，渊曰：“隋氏吝惜勋赏，此所以失人心也，奈何效之[4]！且收众以官，不胜于用兵乎[5]！”

【注文】

[1]疑：疑虑。　　奴：奴仆。　　良人：平民；百姓。　　矢（shǐ）石：箭和垒石，守城所用的武器。　　等差：等级差别。　　勋授：授予封赏。

[2]劳赏：慰劳封赏。　　丁壮：指青壮年男子。

[3]遣归：遣返。

[4]滥（làn）：过多。　　吝惜：舍不得；顾惜。

[5]收众以官：以封官收归众人。

【译文】

李渊封赏霍邑作战的有功将士，军吏疑虑应募参军的奴仆不能和平民百姓受同等封赏，李渊说：“在流箭飞石之间作战，不分贵贱。论功行赏之时，怎么就有等级差别？应该全都依据本人的功劳授予封赏。”义宁元年（617年）八月壬午（初四日），李渊会见霍邑城的官吏百姓，慰劳封赏他们，像在西河郡一样，挑选强壮的丁男让他们从军。关中军士想要回家的，都授予五品散官后打发他们回家。有人劝谏李渊说封官过于泛滥，李渊说：“隋朝吝啬封官赏爵，这正是他们失去人心的缘故，怎么还要去仿效它！况且用封官来收归人心，不胜过用兵吗！”

【原文】

丙戌，渊入临汾郡，慰抚如霍邑。庚寅，宿鼓山[1]。绛郡通守陈叔达拒守，辛卯，进攻，克之[2]。叔达，陈高宗之子，有才学，渊礼而用之[3]。

【注文】

[1]鼓山：地名。在今山西新绛西北。

[2]陈叔达（573—635年）：隋、唐大臣。字子聪，吴兴长城（今浙江长兴）人。南朝陈宣帝陈顼的儿子，南朝陈时封义阳王，曾任丹阳尹、都官尚书。后归隋，大业中，授内史舍人，出任绛郡通守。唐高祖起兵，他又归降。授丞相府主簿，封汉东郡公，参掌机务。武德元年（618年），授黄门侍郎、兼纳言，进封江国公。唐太宗贞观时，官至礼部尚书，后解职授散官返乡。

[3]陈高宗：即陈宣帝陈顼。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八月丙戌（初八日），李渊攻入临汾郡，像在霍邑一样进行慰劳安抚。庚寅（十二日），宿营在鼓山。绛郡通守陈叔达抗拒坚守，辛卯（十三日），李渊部队进攻，攻克了绛郡。陈叔达是陈高宗陈顼的儿子，很有才能和学问，李渊对他给予礼遇并加以任用。

【原文】

癸巳，渊至龙门，刘文静、康鞘利以突厥兵五百人，马二千匹来至。渊喜其来援，谓文静曰：“吾西行及河，突厥始至，兵少马多，皆君将命之功也。”[1]

【注文】

[1]河：即黄河。　　将命之功：奉命的功劳。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八月癸巳（十五日），李渊进抵龙门，刘文静、康鞘利率领突厥兵五百人，马二千匹赶到。李渊很高兴他们来增援，对刘文静说：“我西进到黄河，突厥刚好来到，兵士少而马匹多，都是你履行使命的功劳。”

【原文】

汾阳薛大鼎说渊请勿攻河东，自龙门直济河，据永丰仓，传檄远近，关中可坐取也[1]。渊将从之。诸将请先攻河东，乃以大鼎为大将军府察非掾[2]。

【注文】

[1]汾阳：当为汾阴。　　薛大鼎（？—654年）：蒲州汾阳（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隋末，李渊起兵，依附李渊，授予大将军府察非掾。唐武德四年（621年）出任山南道副大使，鼓励屯田，发展生产。贞观时任沧州刺史，兴修水利，受到百姓欢迎。永徽中，授银青光禄大夫，行荆州大都督长史。　　永丰仓：隋唐官仓。初名“通广仓”。仓址在今陕西华阴东北渭河口。　　传檄：传布檄文。　　坐取：坐等。

[2]察非掾（yuàn）：官职名。隋置，为左、右候卫掌管纠弹的官员。隋末，丞相府也置。

【译文】

汾阳（阴）人薛大鼎劝说李渊，请求不要攻打河东郡，而从龙门直接渡过黄河，占据永丰仓，向远近各地发布檄文，关中地区安坐着就能获取了。李渊打算听从他的建议。众将却请求先攻取河东郡，于是任命薛大鼎为大将军府察非掾。

【原文】

河东县户曹任瓌说渊曰：“关中豪杰皆企踵以待义兵[1]。瓌在冯翊积年，知其豪杰，请往谕之，必从风而靡[2]。义师自梁山济河，指韩城，逼郃阳，萧造文吏，必望尘请服，孙华之徒，皆当远迎[3]。然后鼓行而进，直据永丰，虽未得长安，关中固已定矣[4]。”渊悦，以瓌为银青光禄大夫。

【注文】

[1]任瓌（guī）（？—约629年）：陈、隋、唐时人。任忠的侄子。字玮。庐州合淝（今安徽合肥）人。初为陈、隋两代官员。李渊起兵后归唐。唐武德初，为谷州刺史，多次在新安击退王世充，并平定徐圆朗叛乱，调任徐州总管。领兵镇压辅公祏（shí）起义。后历任邗（hán）、陕、通等州都督。　　企踵（zhǒng）：踮起脚跟。多形容急切仰望之状。

[2]积年：多年；累年。　　从风而靡（mí）：如风之吹草，草随风倾倒。比喻仿效、风行之迅速。

[3]梁山：地名。位于今陕西韩城北。　　济河：渡过黄河。　　韩城：县名。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置，治今陕西韩城。　　郃（hé）阳：县名。治今陕西合阳，西汉景帝二年（前155年）设。　　萧造：生卒年不详。隋、唐官员。隋末任冯翊太守，李渊起兵进军关中，他率领郡中军民归降。后为刑部尚书，与裴之隐等劝李渊即皇帝位。唐武德初，兼太尉，授太子太保。　　文吏：文职官吏。　　望尘：看见飞扬的尘土。比喻观察到细小的征候。　　请服：表示愿意顺服。　　远迎：远远奉迎。

[4]永丰：此处指永丰仓。

【译文】

河东县户曹任瓌劝说李渊道：“关中豪杰都踮起脚跟等待义兵。我在冯翊很多年，了解那里的豪杰，请求前去晓谕他们，他们必然会望风归附。义师从梁山渡过黄河，直指韩城，进逼郃阳，萧造这样的文吏，必定望尘请求归降，孙华这类人，都一定会远远奉迎。然后大张旗鼓地前进，直接占据永丰仓，虽然还没有夺取长安，但关中就已经牢牢地平定下来了。”李渊很高兴，任命任瓌为银青光禄大夫。

【原文】

时关内群盗，孙华最强。丙申，渊至汾阴，以书招之。己亥，渊进军壶口，河滨之民献舟者日以百数，仍置水军[1]。壬寅，孙华自郃阳轻骑渡河见渊，渊握手与坐，慰奖之，以华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领冯翊太守，其徒有功者，委华以次授官，赏赐甚厚[2]。使之先济，继遣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奈将步骑六千自梁山济，营于河西，以待大军[3]。以任瓌为招慰大使，瓌说韩城下之[4]。渊谓长谐等曰：“屈突通精兵不少，相去五十余里，不敢来战，足明其众不为之用[5]。然通畏罪，不敢不出[6]。若自济河击卿等，则我进攻河东，必不能守。若全军守城，则卿等绝其河梁，前扼其喉，后拊其背，彼不走，必为擒矣[7]。”

【注文】

[1]壶口：山名。在今山西吉县西。黄河自北来流经山侧，上下游河床高低悬殊，水势倾注如壶口，故名。

[2]慰奖：慰问嘉奖。　　武乡：县名。北魏孝昌二年（526年）置，治今陕西大荔。隋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冯翊。　　徒：部下。　　以次：按次序。

[3]左领军长史：即左领军府长史，官职名。左领军府为隋朝卫府之一，不置将军，唯有长史、司马等。掌十二军籍帐、差科、辞讼之事，兼领府兵。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左屯卫。　　陈演寿：李建成主要幕僚之一。生平事迹不详。　　营：扎营。

[4]招慰大使：官职名。负责招抚的官员，为临时设置。

[5]足明：足以说明。

[6]畏罪：畏惧罪刑。

[7]绝：截断。　　河梁：桥梁。　　扼（è）：用力掐着，抓住。　　拊（fǔ）：拍。　　走：逃跑。

【译文】

当时关内的群盗，以孙华的势力最强。义宁元年（617年）八月丙申（十八日），李渊进抵汾阴，用书信招抚孙华。己亥（二十一日），李渊进军驻扎在壶口，黄河边上的百姓贡献舟船每天都以百计数，于是设置水军。壬寅（二十四日），孙华从郃阳轻装骑马渡河来拜见李渊，李渊握着孙华的手与他同坐，慰问嘉奖他，任命孙华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兼任冯翊太守，他的部下凡是有功的，授权孙华按功劳大小依次授官，赏赐很优厚。李渊派孙华先渡过黄河，接着又派遣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和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奈率领步兵和骑兵六千人从梁山渡河，在黄河西岸设立营帐，以等待大军到来。任命任瓌为招慰大使，任瓌游说韩城，劝降了韩城。李渊对王长谐等人说：“屈突通精兵数量不少，和我军相距五十多里，却不敢前来交战，足以说明他的部众不为他所用。然而屈突通畏惧罪名，又不敢不出。如果他亲自渡过黄河进攻你们，那么我就进攻河东郡，他就势必不能坚守。如果全军都来守城，你们就截断河上的桥梁，前面扼守他的咽喉要道，后面打击他的背后，他不逃走，必然会被我军擒获。”

【原文】

九月乙卯，张纶徇龙泉、文成等郡，皆下之，获文成太守郑元璹[1]。元璹，译之子也[2]。

【注文】

[1]龙泉：郡名。北周置，治长寿（今山西隰〈xí〉县北）；隋开皇中改长寿为隰川，并改郡为隰州，徙今隰县治，大业初又改为龙泉郡，治隰川，辖隰川、永和、楼山、石楼、蒲县等五县；唐复为隰州。　　文成：即文城。郡名。隋大业初置，治吉昌（今山西吉县），辖吉昌、文城、伍城、昌宁四县。唐武德元年（618年）改为汾州，武德五年（622年）改为南汾州，贞观八年（634年）改为慈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文城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为慈州。　　郑元璹（shú）：生卒年不详。隋臣，郑译的儿子。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隋炀帝时，袭父爵为莘公。初为骠骑将军，后转武贲郎将，以军功授右光禄大夫，迁右候卫将军。大业末，出任文城太守。李渊起兵，郑元璹率军民归降。

[2]译：即郑译。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九月乙卯（初七日），张纶攻打龙泉、文成等郡，全都攻克了他们，俘获了文成太守郑元璹。郑元璹是郑译的儿子。

【原文】

屈突通遣虎牙郎将桑显和将骁果数千人夜袭王长谐等营，长谐等战不利，孙华、史大奈以游骑自后击显和，大破之[1]。显和脱走入城，仍自绝河梁[2]。丙辰，冯翊太守萧造降于李渊。造，修之子也[3]。

【注文】

[1]桑显和：生卒年不详。隋将。隋末为虎牙郎将，为屈突通的部将，镇守河东郡。李渊起兵，进军关中途中，他率军抵抗失利，后归降李渊。　　游骑：担任巡逻突击的骑兵。

[2]脱走：脱身逃走或隐遁。

[3]修：即萧修，生卒年不详。南朝梁臣。字世和，梁鄱阳王萧恢的儿子。封宜丰侯。好学，有文才。历任卫尉卿，梁、秦二州刺史。在汉中七年，有政绩，受到民众爱戴。侯景之乱，汉中被西魏占据，到荆州归梁元帝萧绎，授湘州刺史。敬帝时，进号太尉、太保。

【译文】

屈突通派遣虎牙郎将桑显和率领骁果数千人趁着夜色袭击王长谐等人的营帐，王长谐等人交战，战事不利，孙华、史大奈率领突击的骑兵从背后袭击桑显和，大败桑显和。桑显和脱身逃入城内，还拆毁了黄河上的桥梁。义宁元年（617年）九月丙辰（初八日），冯翊太守萧造归降李渊。萧造是萧修的儿子。

【原文】

戊午，渊帅诸军围河东，屈突通婴城自守。将佐复推渊领太尉，增置官属，渊从之[1]。时河东未下，三辅豪杰至者日以千数。渊欲引兵西趣长安，犹豫未决[2]。裴寂曰：“屈突通拥大众，冯坚城，吾舍之而去，若进攻长安不克，退为河东所踵，腹背受敌，此危道也[3]。不若先克河东，然后西上。长安恃通为援，通败，长安必破矣。”李世民曰：“不然。兵贵神速，吾席累胜之威，抚归附之众，鼓行而西，长安之人望风震骇，智不及谋，勇不及断，取之若振槁叶耳[4]。若淹留自弊于坚城之下，彼得成谋修备以待我，坐费日月，众心离沮，则大事去矣[5]。且关中蜂起之将，未有所属，不可不早招怀也[6]。屈突通自守虏耳，不足为虑[7]。”渊两从之，留诸将围河东，自引军而西[8]。朝邑法曹武功靳孝谟以蒲津、中浑二城降，华阴令李孝常以永丰仓降，仍应接河西诸军[9]。孝常，圆通之子也[10]。京兆诸县亦多遣使请降[11]。

【注文】

[1]增置：增添，添设。

[2]犹豫未决：迟疑不决，拿不定主意。

[3]大众：大量军队。　　冯（píng）：凭借；依靠。冯通“凭”。　　坚城：坚固设防的城池。　　所踵：指跟踪追击。　　腹背受敌：前面和后面都受到敌人的攻击。　　危道：危险的措施。

[4]兵贵神速：指用兵要以行动迅疾为贵。语出《孙子·九地》：“兵之情主速。”席：凭借，倚仗。　　累胜：连续胜利。　　归附：归顺，依附。　　望风：听到风声；见到动静。　　震骇（hài）：惊惧；惊恐，极度吃惊。　　智不及谋：才智还来不及谋划。　　勇不及断：勇力还来不及决断。　　振：抖动；摇动。　　槁（gǎo）叶：枯叶。

[5]淹留：长期逗留；羁（jī）留。　　自弊：使自己疲惫。　　成谋：成算。指已定的计划、打算。　　修备：整治武备。　　坐费日月：坐等消耗时间。　　离沮（jǔ）：分崩离析；涣散。

[6]招怀：招抚，怀柔。

[7]自守虏：自守的奴才。　　不足为虑：用不着担心。

[8]两从：指对两人的意见都予以采纳。

[9]法曹：官署名、官职名。西汉丞相府始置，掌邮递驿传。长官为掾。东汉、魏，晋丞相府、太傅府等置，西晋末改长官为参军。南朝、北魏、北齐公府、将军府，隋朝王府、诸卫，唐朝亲王府、都督府都置，长官除南朝宋、唐朝为参军外，其他为行参军。唐朝开始，掌按讯、决刑。此外，汉代开始，郡县也置法曹，长官为掾。晋朝县、北齐诸州及近畿郡县、隋州郡县、唐府州、北宋前期开封府都置，长官为掾、从事、参军或佐。　　靳孝谟：生卒年不详。隋臣，隋末为法曹。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人，李渊起兵，献蒲津、中潬二城归降。　　蒲津：城名。在今陕西大荔东。　　中浑：应为“中潬（tān）”。城名。当在今陕西大荔东，黄河附近。与河阳中潬城（今河南孟州西南）不是一地。

[10]圆通：即李圆通，生卒年不详。隋臣。京兆泾阳（今陕西泾阳）人。曾在杨坚家为役使，为人机敏，处事认真。为杨坚的心腹。杨坚建隋称帝后，授他为护卫，封伯爵。历任左卫长史、尚书左丞、司农卿、刑部尚书等职，进爵郡公。隋炀帝杨广时为兵部尚书，留守长安。后因受诬陷，被召至洛阳免官。

[11]京兆：行政区名。西汉太初元年（前104年）置，因地处畿辅，故不称郡。治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辖境约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北、西安以东、渭河以南地。三国魏改京兆尹为京兆郡，尹为太守，治长安城。北魏移治霸城（今陕西西安东北），辖长安、杜县、鄠（hù）县、山北、新丰、霸城、阴槃、蓝田八县，北周明帝二年（558年）改京兆郡太守为尹。隋开皇三年（583年）改京兆郡为雍州，治大兴城（即唐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大业三年（607年）改雍州为京兆郡，置尹。辖大兴、长安、始平、武功、盩厔、醴泉、上宜、鄠县、蓝田、新丰、华原、宜君、同官、郑县、渭南、万年、高陵、三原、泾阳、云阳、富平、华阴二十二县。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京兆郡为雍州。开元元年（713年）改称京兆府，治唐长安城（今陕西西安）。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九月戊午（初十日），李渊率领各军围攻河东郡，屈突通据城自守。将佐又推举李渊兼任太尉，增设官吏僚属，李渊接受了建议。当时河东郡还没攻克，三辅地区的豪杰前来归附的每天用上千来计算。李渊准备率军向西直奔长安，但又犹豫不决。裴寂说：“屈突通拥有大量军队，凭借坚固的城池，我们舍弃他而去，如果进攻长安不能攻克，撤退时又被河东郡的部队跟踪追击，腹背受敌，这是很危险的做法。不如先攻克河东郡，然后再西进。长安依仗屈突通为外援，屈突通被打败了，长安就一定能攻克。”李世民说：“不对。兵贵神速，我们挟屡次获胜的兵威，安抚归附的部众，大张旗鼓地西进，长安的人们必然会望风震动惊骇，其才智还来不及谋划，勇力也来不及决断，夺取长安就如同震落树上的枯叶一样罢了。如果我军拖延不进，自己疲惫不堪地困在坚城之下，对方就能想好对策，加强防备来对付我们，我们坐等消耗时间，部队士气也就会涣散沮丧，那样的话大事就完了。况且关中蜂拥而起的各位将领，都没有归属，不能不早日招抚他们。屈突通不过是个自守的奴才罢了，用不着担心。”李渊对两人的意见都予以采纳，留下众将围攻河东郡，自己率军向西挺进。朝邑法曹、武功人靳孝谟献出蒲津和中浑两座城池归降，华阴县令李孝常献出永丰仓归降，并去接应河西各军。李孝常是李圆通的儿子。京兆各县也大多派出使者请求归降。

【原文】

庚申，李渊帅诸军济河，甲子，至朝邑，舍于长春宫，关中士民归之者如市[1]。丙寅，渊遣世子建成、司马刘文静帅王长谐等诸军数万人屯永丰仓，守潼关以备东方兵，慰抚使窦轨等受其节度[2]。敦煌公世民帅刘弘基等诸军数万人徇渭北，慰抚使殷开山等受其节度[3]。轨，琮之兄也[4]。

【注文】

[1]士民：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并称，泛指人民、百姓。　　归之者如市：指前来归附的人多得就如同赶集一般。市，集市。

[2]东方兵：指东面的隋军。　　窦轨（？—630年）：唐朝将领。唐高祖李渊窦皇后的堂兄。字士则，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秦都区平陵乡）人。隋大业中为资阳郡东曹掾，后离职。李渊起兵后，聚众归附。后进攻渭南，攻克永丰仓，参与平定长安，封赞皇县公，任大丞相咨议参军。唐朝建国，授太子詹事，任秦州总管，进封酂国公。后升任益州行台左仆射，曾击败党项、吐谷浑，平定当地反叛势力。又奉诏率所部跟随秦王李世民讨王世充，皆有功，授益州都督。贞观初，召授右卫大将军，后出任洺州都督卒。

[3]渭北：渭水北面。渭水，也称渭河，黄河最大支流。发源于甘肃东部渭源县鸟鼠山，向东流经甘肃东部和陕西中部，在陕西潼关入黄河。长818公里，流域面积13.48万平方公里。

[4]琮：即窦琮（？—约623年），唐朝将领。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秦都区平陵乡）人。窦轨之弟。颇有武略。隋大业末，因犯法逃往太原依附李渊，李世民倾心接纳，任为统军。李渊起兵，率军作战有功，封扶风郡公。随刘文静在潼关与屈突通交战，又进兵攻克陕县，占领太原仓。唐武德初，任右屯卫大将军，检校晋州都督。后参与平定刘黑闼，以功封谯国公。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九月庚申（十二日），李渊率军渡过黄河，甲子（十六日），进抵朝邑，李渊住在长春宫，关中士民百姓前来归附的人就如同赶集一般。丙寅（十八日），李渊派遣嫡长子李建成、司马刘文静率领王长谐等各部数万人驻扎在永丰仓，守备潼关，以防备东面的隋军，慰抚使窦轨等人接受李建成的指挥调度。敦煌公李世民率领刘弘基等各军数万人攻打渭水以北地区，慰抚使殷开山等人接受李世民的指挥调度。窦轨是窦琮的哥哥。

李渊进军关中示意图

【原文】

冠氏长于志宁、安养尉颜师古及世民妇兄长孙无忌谒见渊于长春宫[1]。师古名籀，以字行；志宁，宣敏之兄子；师古，之推之孙也[2]。皆以文学知名，无忌仍有才略[3]。渊皆礼而用之，以志宁为记室，师古为朝散大夫，无忌为渭北行军典签[4]。

【注文】

[1]冠氏：县名。隋开皇六年（586年）置，治今山东冠县。元至元二年（1265年）改冠氏县为冠州。明洪武三年（1370年）又改为冠县。　　于志宁（588—665年）：唐初大臣。字仲谧（mì），京兆高陵（今陕西西安高陵）人。隋末为冠氏县长，后弃官回乡。李渊入关，授渭北道行军元帅府记室，迁天策府从事中郎、文学馆学士，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唐太宗时，历任中书侍郎、太子左庶子等职。曾屡谏太子李承乾。唐高宗即位，加光禄大夫，进封燕国公，监修国史。永徽二年（651年），升任宰相。后左迁荣州刺史、华州刺史等职。曾参与修撰《隋书》《大唐仪礼》《本草》等。　　安养：县名。西魏置，治今湖北襄阳北。唐天宝元年（742年）改名临汉。　　颜师古（581—645年）：唐朝大臣、著名学者。名籀（zhòu），字师古（一说字籀）。祖籍琅玡临沂（今山东临沂），后迁居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博览群书，精通训诂，擅长著文。隋文帝时，曾任安养县尉，李渊入关，授朝散大夫，后任中书舍人，负责撰写诏令。唐太宗即位，升任中书侍郎，封琅玡县男。历任秘书少监、郴州刺史等职，官至秘书监、弘文馆学士。曾协助孔颖达撰《五经正义》，又参修《五礼》。为《汉书》作注，汇集了隋以前二十三家注释，内容详审，沿用至今。另有《急就章注》《匡谬正俗》等传世。有文集六十卷，已散佚。　　长孙无忌（约597—659年）：唐代大臣、唐太宗李世民长孙皇后的兄长。字辅机，洛阳（今河南洛阳）人。隋末投李渊，随李世民征讨有功，授比部郎中、上党县公。武德九年（626年），决策发动玄武门之变，拥立李世民为皇太子。李世民即位，任吏部尚书，封齐国公。后历任尚书右仆射、司空、司徒等职，改封赵国公。曾与房玄龄等修定《唐律》。支持立晋王李治为太子，任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主持对《唐律》逐条解释，修撰《唐律疏义》三十卷。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受唐太宗托付，辅佐唐高宗李治。唐高宗即位，任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后因反对立武则天为皇后，被流放，后被逼自杀。

[2]宣敏：即于宣敏，生卒年不详。唐初宰相于志宁的叔父。隋臣。字仲达。以诗才著称。初为中侍上士，后迁千牛备身。隋文帝建隋，拜奉车都尉，曾受命抚慰巴、蜀，奏请立王以镇，隋文帝于是册立杨秀为蜀王。　　之推：即颜之推（531—约595年），南北朝、隋之际的学者、教育思想家。字介，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出身儒学世家，早年受父兄家传训导，青年时又博览群书，精于经学而又兼通百家。先后在南朝梁、北齐、北周、隋朝任官。在北齐二十一年，曾以文学士待诏文林馆，主持编《修文殿御览》《续文章流别》等，官至黄门侍郎。晚年主要从事学术研究和著作。他总结一生经历，所著《颜氏家训》流传至今，影响颇大。

[3]知名：出名。声名为世所知。　　才略：才干和谋略。

[4]典签（qiān）：官职名。本为处理文书的小吏。南朝宋、齐时朝廷常派以监视出任方镇的宗室诸王和各州刺史，权力很大。梁以后权力渐废。隋、唐王府也设典签，但仅掌文书，宋以后废除。

【译文】

冠氏县长于志宁、安养县尉颜师古以及李世民的妻兄长孙无忌到长春宫谒见李渊。颜师古名籀，以字行世；于志宁是于宣敏的侄子；颜师古是颜之推的孙子。他们都以擅长文学而出名，长孙无忌还有才干谋略。李渊对他们都以礼相待并加以任用，任命于志宁为记室，颜师古为朝散大夫，长孙无忌为渭北行军典签。

【原文】

屈突通闻渊西入，署鹰扬郎将汤阴尧君素领河东通守，使守蒲坂，自引兵数万趣长安，为刘文静所遏[1]。将军刘纲戍潼关，屯都尉南城，通欲往依之，王长谐先引兵袭斩纲，据城以拒通，通退保北城[2]。渊遣其将吕绍宗等攻河东不能克[3]。

【注文】

[1]汤阴：县名。隋开皇六年（586年）置，治今河南汤阴东。开皇十年（590年）废。开皇十六年（596年）复置，改为荡源。治今河南鹤壁西北。大业二年（606年）废。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汤源，治所迁到今河南汤阴。贞观元年（627年），改为汤阴。　　尧君素（？—618年）：隋臣。魏郡汤阴（今河南汤阴东）人。初为晋王杨广随从，隋炀帝即位，逐渐升任鹰扬郎将。李渊太原起兵后，随骁卫大将军屈突通抵抗，任河东通守。屈突通兵败降唐后，尧君素继续坚守，至死不降。后为部属所杀。　　蒲坂（bǎn）：县名。秦置。治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西汉作蒲反，东汉复旧称。隋大业初废。　　遏（è）：阻止；抑制：遏止。

[2]刘纲（？—617年）：隋将。隋末驻守潼关，屯都尉南城，后被李渊部将王长谐所杀。　　戍（shù）：驻守；守卫。　　南城：指潼关南城。　　北城：指潼关北城。

[3]吕绍宗：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将领，为李渊部属，参与进攻河东郡等地。

【译文】

屈突通得知李渊西进，部署鹰扬郎将、汤阴人尧君素兼任河东通守，让他防守蒲坂，自己领兵数万人直奔长安，但被刘文静阻击。隋将军刘纲守卫潼关，屯驻在都尉南城，屈突通准备前去依附他，王长谐先领兵袭击斩杀了刘纲，占据都尉南城抵抗屈突通，屈突通退保北城。李渊派部将吕绍宗等人进攻河东郡，未能攻克。

【原文】

柴绍之自长安赴太原也，谓其妻李氏曰：“尊公举兵，今偕行则不可，留此则及祸，奈何[1]？”李氏曰：“君第速行，我一妇人，易以潜匿，当自为计[2]。”绍遂行，李氏归鄠县别墅，散家赀，聚徒众[3]。渊从弟神通在长安，亡入鄠县山中，与长安大侠史万宝等起兵以应渊[4]。西域商胡何潘仁入司竹园为盗，有众数万，劫前尚书右丞李纲为长史[5]。李氏使其奴马三宝说潘仁与之就神通，合势攻鄠县，下之[6]。神通众踰一万，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以前药城(4)长令狐德棻为记室[7]。德棻，熙之子也[8]。李氏又使马三宝说群盗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皆帅众从之[9]。仲文，密之从父；师利，和之子也[10]。西京留守屡遣兵讨潘仁等，皆为所败。李氏徇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众至七万[11]。左亲卫段纶，文振之子也，娶渊女，亦聚徒于蓝田，得万余人[12]。及渊济河，神通、李氏、纶各遣使迎渊。渊以神通为光禄大夫，子道彦为朝请大夫，纶为金紫光禄大夫[13]。使柴绍将数百骑并南山迎李氏[14]。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关中群盗皆请降于渊，渊一一以书慰劳授官，使各居其所，受敦煌公世民节度。

【注文】

[1]李氏（？—623年）：即平阳公主。唐初女将领，唐高祖李渊第三女，柴绍的妻子。隋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起兵时，李氏在鄠（hù）县散家财募军响应，占领鄠县、盩厔、武功、始平等地，兵力发展至七万人，后与李世民军在渭北会师，其军称为娘子军。唐朝建立后封平阳公主。　　及祸：遭到灾难。

[2]君第速行：你赶快走。　　潜匿（nì）：隐藏。　　自为计：自己想办法。

[3]鄠（hù）县：县名。西汉初年置，故治在今陕西户县北。1964年改为“户县”。　　别墅（shù）：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家赀（zī）：也作“家资”“家訾”。家中的财产。　　聚：会合，集合。　　徒众：兵众。

[4]史万宝：生卒年不详。唐将。原本是长安豪侠，隋末，与李神通一同起兵，担任李神通的副职，会同李氏所部共同迎接李渊围攻长安。随后参加唐统一战争，曾平定李密叛乱，随李世民平定王世充，参与消灭徐圆朗。以功授民部尚书等职，封原国公。后辅佐淮阳王李道玄与刘黑闼作战，因不积极救援，导致李道玄战死。

[5]何潘仁：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人。原为粟特商人，隋末率众起事。李渊起兵后，李神通举兵响应，与他连和，李世民军队到达长安，归降。　　司竹园：园林名。在今陕西周至司竹乡司竹村一带。　　李纲（547—631年）：北周、隋、唐代官员。字文纪。初名瑗，后改。观州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北周为齐王宇文宪参军。隋时任太子洗马、尚书右丞。李渊起兵后，入长安投效，封新昌县公，负责官员选拔。唐建国后，任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后升太子太保。曾上表弹劾齐王李元吉，贞观时任太子少师。

[6]马三宝（？—629年）：唐朝将领。初为柴绍家僮。李渊起兵，随柴绍妻子平阳公主在关中响应，率众跟随李世民攻打长安。平定薛仁杲，又随柴绍进攻吐谷浑，屡立战功。官至左骁卫大将军，封新兴县公。　　合势：合兵。

[7]关中道：即关中道行台。　　药城：隋代无药城县，“药城”疑为“乐城”。隋有两处乐城，一处为三国魏置，治今河北献县东南。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移治今河北献县西南。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改为广城。另一处为南朝宋置，治今广东德庆东悦城。唐天宝元年（742年）改名悦城县。令狐德棻大业末授乐城长，则应当是后者。　　令狐德棻（fēn）（583—666年）：唐臣，著名学者。祖籍敦煌（今甘肃敦煌），迁居华原（今陕西耀县东南）。李渊起兵入关，任大丞相府记室。唐建国后，历任起居舍人、秘书丞、礼部侍郎、太子右庶子、雅州刺史、太常卿兼弘文馆学士、国子监祭酒兼崇文馆学士等。他见经籍亡散，便奏请访求遗书，数年后，图书粗备，又建议修撰梁、陈、齐、周、隋等朝正史。并参与编撰《艺文类聚》及《五代史志》《晋书》《氏族志》等书。撰有《周书》及太宗、高宗《实录》。另有文集30卷，已散佚。

[8]熙：即令狐熙（539—602年），北周、隋官员。字长熙，敦煌（今甘肃敦煌）人。通经学，善骑射。北周初任吏部上士，后历任都督、辅国将军、夏官府都上士等职，进位仪同，历司勋、吏部二曹中大夫。入隋，任司徒左长史，进爵河南郡公，后拜沧州刺史、汴（biàn）州刺史等职。为官考绩为天下之最，受到百姓爱戴。开皇十七年（597年），任桂州总管十七州诸军事。他建城邑，开学校，传播汉族先进文化，改革旧俗，深受各民族感佩，成为一代良吏。后受诬告，被押解还京，途中忧愤而死。

[9]李仲文（？—621年）：唐将，西魏八大柱国之一李弼之孙，瓦岗军首领李密的堂叔。隋末在关中起兵，后归降李世民。李渊称帝后，任太常少卿。武德二年（619年），曾与姜宝谊一起率军进讨宋金刚，救援并州，战败被俘。后逃还。武德三年（620年），进讨石州刘季真，迫使他投降。李世民打败刘武周、宋金刚后，让他留守并州。因防御突厥不利，被征还朝。后被人告发贪赃枉法，有野心，被处死。　　向善志：生卒年不详。隋唐之际人。隋末在关中起兵，后归降李世民。　　丘师利：生卒年不详。唐朝将领。丘和的儿子。隋末在关中起兵，后归降李世民。《元和姓纂》载他曾为左监门大将军、冀州刺史、都督、谭国公。

[10]从父：父亲的兄弟。即伯父或叔父。　　和：即丘和（552—637年），隋、唐官员。原籍洛阳（今河南洛阳），后徙家郿（méi）（陕西眉县）。隋初为右武卫将军，封平城郡公。历资、梁、薄、代四州刺史，博陵太守。大业末，任交趾太守，隋亡后曾一度依附萧铣。后归唐，授交州大总管，封谭国公。后升左武候大将军，出任稷州刺史。去世后陪葬高祖献陵。

[11]徇（xùn）：谋求。　　盩厔（Zhōuzhì）：县名。西汉武帝置，治今陕西周至东终南镇。东汉废。西晋复置，北周时，县治一度迁到今陕西户县西北，后又迁回今陕西周至。唐天宝元年（742年）改盩厔为宜寿，至德二年（757年）复旧名。1964年，改为周至县。　　始平：县名。三国魏黄初元年（220年）置，治今陕西咸阳西北。其后屡次迁移，隋移治今陕西兴平。唐景龙四年（710年），金城公主嫁吐蕃，中宗送别到此，故改名金城；唐至德二年（757年）改为兴平。

[12]段纶（lún）（？—612年）：北海期原（治今山东潍坊西南）人。唐初大臣，隋朝兵部尚书段文振的儿子，李渊的女婿，高密公主的丈夫。少年以侠气闻名，性情豪放，不拘小节。隋朝时任左亲卫。李渊起兵后，他逃往蓝田，聚兵万人，迎接唐军，授金紫光禄大夫。参与李渊攻克长安之战，封龙冈郡公。唐朝建立后，任益州总管，平定巴蜀，因功封纪国公。唐太宗即位后，迁右光禄大夫、秘书监，升工部尚书。改任光禄大夫、宗正卿。死后追封晋昌郡王，谥曰安，陪葬昭陵。　　文振：即段文振。　　蓝田：县名。战国秦置，治今陕西蓝田西，北魏废，后复设。

[13]道彦：即李道彦，生卒年不详。唐朝宗室大臣，唐高祖李渊的八叔李亮的孙子，李神通的长子。从小孝谨，李渊起兵后，随父逃避山谷中，起兵响应。李渊入关，授朝请大夫。武德初，封义兴郡公。武德五年（622年），进封胶东郡王，授陇州刺史。贞观初，例降为国公，历任相州、岷州都督。后以行军总管随李靖击吐谷浑，兵败流放边疆。起任妫州都督，不久去世，追赠礼部尚书。　　朝请大夫：文散官职名。隋始置，从五品。唐为从五品上。后代多沿置，清废。

[14]南山：即终南山，属秦岭山脉，在今陕西西安南。

【译文】

柴绍从长安赶赴太原的时候，对他的妻子李氏说：“尊公大人起兵，现在你和我一起走行不通，留在这里又会遭遇祸患，该怎么办？”李氏说：“你尽管赶快走，我是一个妇道人家，容易躲藏，自己可以想办法。”柴绍于是上路了，李氏返回鄠县别墅，分发家中财产，聚集部众。当时李渊的堂弟李神通在长安，逃入鄠县山中，和长安大侠史万宝等人起兵响应李渊。西域胡商何潘仁进入司竹园做盗贼，有部众数万人，劫持原尚书右丞李纲担任长史。李氏派他的奴仆马三宝劝说何潘仁和自己一起归附李神通，合兵攻打鄠县，攻克了鄠县。李神通的部众超过了一万人，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任命原药（乐）城县长令狐德棻担任记室。令狐德棻是令狐熙的儿子。李氏又派马三宝劝说群盗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人，都率领部下归顺了自己。李仲文是李密的叔父；丘师利是丘和的儿子。西京留守多次派兵讨伐何潘仁等人，都被何潘仁等人击败。李氏进攻盩厔、武功、始平，全都攻克了这些地方，部众达到七万人。左亲卫段纶是段文振的儿子，娶了李渊的女儿，也在蓝田聚集部众，集结了一万多人。等到李渊渡过黄河，李神通、李氏、段纶分别派使者迎接李渊。李渊任命李神通为光禄大夫，李神通的儿子李道彦为朝请大夫，段纶为金紫光禄大夫。派柴绍率领数百名骑兵一起到南山迎接李氏。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关中群盗都向李渊请降；李渊一一写信慰劳并授予官职，让他们分别居住在自己的地盘上，接受敦煌公李世民的指挥调度。

【原文】

刑部尚书领京兆内史卫文昇，年老，闻渊兵向长安，忧惧成疾，不复预事，独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奉代王侑乘城拒守[1]。己巳，渊如蒲津。庚午，自临晋济渭，至永丰仓劳军，开仓赈饥民[2]。辛未，还长春宫。壬申，进屯冯翊。世民所至，吏民及群盗归之如流，世民收其豪俊以备僚属，营于泾阳，胜兵九万[3]。李氏将精兵万余会世民于渭北，与柴绍各置幕府，号“娘子军”[4]。

【注文】

[1]京兆内史：官职名。隋炀帝时设置通守，职位略低于太守，唯京兆、河南则称为内史。　　忧惧成疾：忧愁恐惧以致生病。　　预事：参与事务。　　阴世师（565—617年）：隋臣。武威（今甘肃武威）人。阴寿的儿子。少因父功授仪同，升任骠骑将军。隋炀帝时任张掖太守，击退吐谷浑、党项、羌等的进攻。后官至左翊卫将军，与代王杨侑留守西京。大业十三年（617年），他率军拒守，抵御李渊进攻长安，城破被杀。　　乘（chéng）城：登城。

[2]临晋：县名。秦置。治今陕西大荔东，东汉末移今陕西大荔县治。晋武帝司马炎时改名大荔。北魏初复名临晋，以后名称多变，清代又置大荔县，沿用至今。　　劳军：慰劳部队官兵。　　饥民：荒年无食的民众。

[3]豪俊：俊杰之士。　　泾阳：古邑名、县名。战国晚期秦置县。西汉惠帝四年（前191年）改为池阳。十六国前秦时，又析置泾阳。北魏时曾并入石安，后又分出。隋曾改名咸阳，后复设。其地在今陕西泾阳境。　　胜兵：精兵。

[4]幕府：本指将帅在外的营帐，后泛指军政大员的官署。　　娘子军：隋末李渊的女儿平阳公主统率的军队号称娘子军，后用来泛称由女子组成的队伍。

【译文】

刑部尚书兼任京兆内史卫文昇，年龄已老，听说李渊率军向长安而来，忧虑恐惧以致生病，不再参与政事，只有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拥奉代王杨侑登上城墙抵御李渊的大军。义宁元年（617年）九月己巳（二十一日），李渊抵达蒲津。庚午（二十二日），从临晋渡过渭水，抵达永丰仓慰问部队，开仓赈济饥民。辛未（二十三日），返回长春宫。壬申（二十四日），进兵驻扎在冯翊郡。李世民所到之处，官吏百姓和群盗如同流水一样来归附他，李世民收纳其中的英雄豪杰来充实自己的僚属，在泾阳扎营，收编的部队有九万人。李氏率领精兵一万多人和李世民在渭水北面会合，李氏和柴绍分别设置幕府，号称“娘子军”。

【原文】

先是，平凉奴贼数万围扶风太守窦琎，数月不下，贼中食尽[1]。丘师利遣其弟行恭帅五百人负米麦，持牛酒，诣奴贼营[2]。奴帅长揖，行恭手斩之，谓其众曰：“汝辈皆良人，何故事奴为主，使天下谓之奴贼[3]。”众皆俯伏曰：“愿改事公[4]。”行恭即帅其众与师利共谒世民于渭北，世民以为光禄大夫。琎，琮之从子也。隰城尉房玄龄谒世民于军门，世民一见如旧识，署记室参军，引为谋主[5]。玄龄亦自以遇知己，罄竭心力，知无不为[6]。

【注文】

[1]平凉：郡名。十六国前秦置。治平凉（今甘肃平凉西北）。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平凉西北一带。北魏移治鹑（chún）阴（今甘肃华亭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华亭、平凉西南及东南一带。北周废。隋炀帝大业时改原州为平凉郡。治平高（今宁夏固原），辖平高、百泉、平凉、会宁、默亭五县。后复为原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改为平凉郡。　　奴贼：对贼寇的詈词。对起义军的蔑称。　　窦琎（jìn）（？—633年）：隋、唐官员、音乐家、书法家。字之推，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秦都区平陵乡）人。隋大业末任扶风（今陕西凤翔）太守，后献郡归唐。历任礼部、民部尚书。曾镇守益州，因事免职，不久起复为秘书监，封邓国公。贞观时，为将作大匠，修复洛阳宫。通晓音律，所撰《正声调》行于世。死后谥曰安。有巧思，工书，尤工草隶。

[2]行恭：即丘行恭（586—665年），唐初将领。洛阳（今河南洛阳）人。隋大业末与兄长邱师利聚众在长安附近起兵。李渊进军关中，他前往渭北迎接李世民，授光禄大夫，并随之攻入长安。后随李世民平定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势力，屡立战功，还曾在乱军中救出李世民。贞观中随侯君集平定高昌，高宗李治时官至右武候大将军，历任冀、陕二州刺史。　　负：驮（tuó），背（bèi）。　　持：拿着。

[3]长揖（yī）：拱手高举继而落下的一种敬礼。

[4]俯伏：俯首伏地，多表示恐惧屈服或极端崇敬。

[5]隰（xí）城：县名。历史上隰城不止一处，此处指西晋置，故治在今山西汾阳。北魏太延中改为什星军，太和八年（484年）复名隰城，北齐、北周、隋沿置。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改为西河县。　　房玄龄（577—648年）：唐初大臣。字乔（一说名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隋开皇时举进士，任隰（xí）城县尉。李渊起兵后，投奔李世民，为行军记室参军，后为秦王府记室，协助李世民筹谋统一。武德中与长孙无忌策划玄武门之变，为李世民效力。贞观元年（627年），为中书令，后任尚书仆射，监修国史。与杜如晦、魏征等同为唐太宗的主要助手，后封梁国公。曾参与制定贞观年间各种典章制度，受诏重撰《晋书》，审定各种典章制度，整顿吏治，与杜如晦并称良相，有“房谋杜断”之称。对历史上有名的“贞观之治”做出了突出贡献。其言论见于《贞观政要》。　　旧识：老相识；旧知。　　署：代理、暂任或试充官职。　　谋主：指为首出谋划策者。

[6]罄（qìng）竭：竭尽；用尽。　　心力：心思和能力。　　知无不为：知道是应该做的，就一定去做。形容尽心竭力。

【译文】

此前，平凉郡数万名贼寇围攻扶风太守窦琎，几个月都没能攻下，贼寇军中的粮食吃光了。丘师利派遣他的弟弟丘行恭率领五百人背着米麦，携带牛肉美酒，来到贼寇的营帐。贼寇首领长揖行礼，丘行恭亲手斩杀了他，对他的部众说：“你们都是良民，为什么要拥侍贼寇为首领呢，让天下人都称你们为奴贼。”众人都跪拜在地说：“愿意改过是非，侍奉您。”丘行恭就带领这些部众和丘师利一起到渭北拜谒李世民，李世民任命他为光禄大夫。窦琎是窦琮的侄子。隰城县尉房玄龄在军营大门前拜谒李世民，李世民与他一见如故，暂任他为记室参军，引为谋主。房玄龄也自认为遇到了知己，尽心竭力，凡是自己知道的，无所不做。

【原文】

渊命刘弘基、殷开山分兵西略扶风，有众六万，南渡渭水，屯长安故城[1]。城中出战，弘基逆击，破之[2]。世民引兵趣司竹，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皆帅众从之，顿于阿城，胜兵十三万，军令严整，秋毫不犯[3]。乙亥，世民自盩厔遣使白渊，请期日赴长安[4]。渊曰：“屈突东行不能复西，不足虞矣[5]。”乃命建成选仓上精兵自新丰趣长乐宫，世民帅新附诸军北屯长安故城，至并听教[6]。延安、上郡、雕阴皆请降于渊。丙子，渊引军西行，所过离宫、园苑皆罢之，出宫女还其亲属[7]。冬十月辛巳，渊至长安，营于春明门之西北，诸军皆集，合二十余万[8]。渊命各依垒壁，毋得入村落侵暴[9]。屡遣使至城下，谕卫文昇等以欲尊隋之意，不报[10]。辛卯，命诸军进围城。甲午，渊迁馆于安兴坊[11]。

【注文】

[1]长安故城：即汉长安城，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隋开皇中，隋文帝下令在汉长安城东南，龙首原南侧另建大兴城，唐改大兴城为长安，即今陕西西安。

[2]逆击：迎击。

[3]司竹：即司竹园。　　阿城：即秦阿（ē）房（páng）宫城，秦宫殿名。遗址位于今陕西西安西。

[4]期日：约定或预测的日数或时间。

[5]不足：用不着。

[6]仓：指永丰仓。　　新丰：县名。汉置。治今陕西临潼东北阴盘城。东汉灵帝末，县治迁城东零水畔。北周又迁，隋大业六年（610年）迁今陕西西安临潼东北新丰镇。武则天垂拱二年（686年）改新丰为庆山，唐中宗神龙元年（705年）复名新丰。天宝七年（748年）废。　　长乐（luò）宫：汉长安宫名。汉高祖时，由丞相萧何主持在秦兴乐宫基础上营建而成，位于长安城东南部，遗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新附：新近归附。　　听教：听受教言。

[7]宫女：在皇宫中服役的女子。

[8]春明门：隋大兴城东面三座城门的中门。

[9]垒壁：军营的围墙或工事。

[10]不报：没有回复。

[11]安兴坊：坊名。当在安兴门外。隋大兴城东面三门，从北到南分别是通化门、春明门、安兴门，唐长安城改称遥化门、春明门、延兴门。坊，居住区。

【译文】

李渊命令刘弘基、殷开山分别率军向西攻打扶风郡，拥有部队六万人，南渡渭水，屯驻在长安旧城。城中隋军出战，刘弘基迎战，击溃了隋军。李世民率军直扑司竹园，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都率领部众跟随他，驻扎在阿城，收编的军队有十三万人，军纪森严，秋毫无犯。义宁元年（617年）九月乙亥（二十七日），李世民从盩厔派使者向李渊报告，请求确定日期开赴长安。李渊说：“屈突通已经往东逃跑，不可能再西进，他已经不值得担心了。”于是命令李建成挑选永丰仓的精兵从新丰直扑长乐宫，李世民率领新近归附的各军往北驻扎在长安旧城，一起到达指定地点听候调遣。延安、上郡、雕阴等郡都向李渊请求归降。丙子（二十八日），李渊率军向西挺进，所经过的隋朝离宫、园苑都予以废除，放出宫女还给她们的亲属。冬季十月辛巳（初四日），李渊抵达长安，在春明门西北扎营，各军都集结起来，合计有二十多万人。李渊命令各军都集中在营垒之中，不得进入村庄侵扰暴掠。还多次派遣使者到城下，告诉卫文昇等人自己想要尊奉隋室的本意，城中没有回复。辛卯（十四日），李渊命令各军进兵包围长安城。甲午（十七日），李渊将住所迁到安兴坊。

【原文】

甲辰，李渊命诸军攻城，约：“毋得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违者夷三族[1]。”孙华中流矢卒。十一月丙辰，军头雷永吉先登，遂克长安[2]。代王在东宫，左右奔散，唯侍读姚思廉侍侧[3]。军士将登殿，思廉厉声诃之曰：“唐公举义兵，匡帝室，卿等毋得无礼[4]！”众皆愕然，布立庭下[5]。渊迎王于东宫，迁居大兴殿后，听思廉扶王至顺阳下，泣拜而去[6]。思廉，察之子也[7]。渊还舍于长乐宫，与民约法十二条，悉除隋苛禁[8]。

【注文】

[1]七庙：帝王的宗庙。供奉四亲（父、祖、曾祖、高祖）庙、二祧（高祖的父和祖父）庙和始祖庙。按左昭右穆顺序排列，三昭三穆，共七代祖先。　　夷三族：刑罚名。即将罪犯三族内的亲属与罪人一起处死。三族的范围说法不一，有祖、父、子，父族、母族、妻族，父母、兄弟、妻子等不同说法。

[2]雷永吉：生卒年不详。隋唐之际人，为李渊军中军头。在攻克长安之战中，他率先登城。

[3]侍读：官职名。为皇帝、太子、王公讲经读史的官吏。　　姚思廉（557—637年）：唐朝大臣，著名史学家。字简之，一说名简，字思廉。祖籍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陈亡后，随其父姚察迁居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隋末任代王杨侑侍读，留守长安。李渊建唐后，为秦府“十八学士”之一。唐太宗即位后，任著作郎。后官至散骑常侍，封丰城县男。其父姚察曾私撰梁、陈史，未成而卒，遗命由他继续撰修。贞观初，唐太宗命他与魏征共撰《梁书》《陈书》。他根据父传遗稿，又广采诸书，撰成《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卷，均列入二十四史。　　奔散：逃散。　　侍侧：陪侍左右。

[4]厉声：态度严正，言辞严厉。　　诃（hē）：同“呵”。呵叱；怒责。　　匡：匡扶。　　帝室：皇室；皇族。

[5]愕（è）然：惊讶的样子。　　布立：站立。　　庭下：厅堂下面。

[6]大兴殿：宫殿名。即隋朝国都大兴城（唐朝复名长安，今陕西西安）宫城正殿，唐代改名为太极殿。大兴城为隋国都名，唐朝改长安，位于汉长安城东南，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城城南、城东、城西一带。隋建国后，由宇文恺主持设计。开皇三年（583年），隋朝迁都于大兴城。城北中部为宫城，宫城南为皇城。唐朝恢复长安城的名称，仅有部分改建。　　顺阳：隋大兴城楼阁名。　　泣拜：哭着拜别而去。

[7]察：即姚察（533—606年），南朝陈、隋史学家、文学家。字伯审。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少年聪颖好学，十二岁能写文章。梁简文帝时，为南海王国左常侍，兼司文侍郎。梁元帝萧绎即位，授原乡令，后为佐著作，奉命撰史。陈初为史佐。陈宣帝陈顼时，历任宣明殿学士、东宫学士、尚书祠部郎等职，主修梁史。陈后主陈叔宝即位，任中书侍郎，迁秘书监，领著作郞，官至吏部尚书。陈朝时，曾参与编撰梁史。入隋，任秘书丞，官至太子内舍人。又受命撰梁、陈二代史，未成而卒，其子姚思廉继续撰写完成。另撰有《汉书训纂》三十卷、《说林》十卷及《文集》二十卷等。

[8]约法十二条：据《新唐书·高祖纪》载：隋炀帝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渊率军攻克长安，废除隋朝苛政，“约法十二条，杀人、劫盗、背军、叛者死”。　　苛禁：苛刻的禁令。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十月甲辰（二十七日），李渊命令各军攻打长安城，约定：“不得冒犯隋室宗庙七庙以及代王杨侑的宗室，违者诛杀三族。”孙华身中流箭而死。十一月丙辰（初九日），军头雷永吉率先登上城墙，于是攻克了长安城。代王杨侑在东宫，身边的随从都逃散，只有侍读姚思廉侍奉在身边。军士准备登上大殿，姚思廉厉声斥责他们说：“唐公兴起义兵，匡扶帝室，你们这些人不得无礼！”众人都很惊讶，站立在厅堂下面。李渊到东宫奉迎代王杨侑，将他迁居到大兴殿后面，听任姚思廉搀扶着代王杨侑走到顺阳下，然后哭着拜别而去。姚思廉是姚察的儿子。李渊返回，居住在长乐宫，与百姓约法十二条，全都废除隋朝的苛政禁令。

【原文】

渊之起兵也，留守官发其坟墓，毁其五庙[1]。至是卫文昇已卒，戊午，执阴世师、骨仪等，数以贪婪苛酷，且拒义师，俱斩之[2]。死者十余人，余无所问[3]。马邑郡丞三原李靖，素与渊有隙，渊入城收靖，将斩之[4]。靖大呼曰：“公兴义兵，欲平暴乱，乃以私怨杀壮士乎[5]？”世民为之固请，乃舍之。世民因召置幕府。靖少负志气，有文武才略，其舅韩擒虎每抚之曰：“可与言将帅之略者，独此子耳[6]。”

【注文】

[1]发：挖掘。　　五庙：古代诸侯立五庙，即父、祖、曾祖、高祖、始祖之庙。

[2]贪婪（lán）：贪得无厌，不知足。　　苛酷（kù）：苛刻残酷。

[3]余无所问：其余的都不再追究。

[4]三原：县名。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治今陕西三原东北。　　李靖（571—649年）：字药师，京兆三原（今陕西三原东北）人。唐代名将，著名军事家。因封卫国公，世称李卫公。精通兵法，长于谋略，善于用兵，受到他舅舅韩擒虎的赏识。隋末任马邑郡丞。入唐，随李世民讨王世充，以功授开府。武德四年（621年），任行军总管，兼赵郡王李孝恭长史，讨平萧铣，攻取岭南，任岭南道抚慰大使。不久镇压辅公祏（shí）军。唐太宗时，历任兵部尚书、尚书右仆射等职。先后击败东突厥、吐谷浑。去世后谥曰景武，陪葬昭陵。著有兵书数种，大多亡佚。

[5]暴乱：残暴昏乱。　　私怨：属于私人之间的怨恨。

[6]志气：志向和气概。　　韩擒虎（538—592年）：一作韩擒。周、隋两朝大将。原名豹，字子通，河南东垣（今河南新安）人。北周时，任都督、刺史等职，袭爵为新义郡公。入隋，初为庐州总管。灭陈之战，为大将，与贺若弼夹攻建康。率部突破陈军防线，率先攻破陈朝宫城台城，以功进上柱国。后迁凉州总管。不久被征还京。开皇十二年（592年）卒。　　略：计谋。

【译文】

李渊起兵时，长安的留守官吏挖掘了他家的祖坟，拆毁了他家的祖庙。到这时卫文昇已经去世，义宁元年（617年）十一月戊午（十一日），抓获阴世师、骨仪等人，历数他们为官贪婪，苛刻残酷，并且抗拒义师的罪行，将他们全都处斩。处死十多人，其余的都不再追究。马邑郡丞、三原人李靖，向来和李渊有矛盾，李渊入城后收捕了李靖，准备杀他。李靖大喊道：“您举义兵，是要平息暴乱，竟然因为私人恩怨杀害壮士吗？”李世民也为李靖苦苦求情，李渊才释放了他。李世民于是把他召入幕府。李靖年轻时就有志向和胆气，具有文韬武略，他的舅舅韩擒虎常常抚摸着他说：“可以和我谈论将帅方略的，只有这个孩子罢了。”

【原文】

壬戌，李渊备法驾迎代王即皇帝位于天兴殿，时年十三[1]。大赦，改元，遥尊炀帝为太上皇。甲子，渊自长乐宫入长安。以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2]。以武德殿为丞相府，改教称令，日于虔化门视事[3]。乙丑，榆林、灵武、平凉、安定诸郡皆遣使请命[4]。丙寅，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咸归相府，唯郊祀天地，四时禘祫奏闻[5]。置丞相府官属，以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何潘仁使李纲入见，渊留之，以为丞相府司录，专掌选事[6]。又以前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使定礼仪[7]。威，炽之子也。渊倾府库以赐勋人，国用不足，右光禄大夫刘世龙献策，以为：“今义师数万，并在京师，樵苏贵而布帛贱，请伐六街及苑中树为樵以易布帛，可得十数万匹[8]。”渊从之。己巳，以李建成为唐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为齐公。十二月癸未，追谥唐王渊大父襄公为景王，考仁公为元王，夫人窦氏为穆妃[9]。

【注文】

[1]天兴殿：应当为“大兴殿”。

[2]假黄钺（yuè）：指大臣出征，皇帝赐其黄钺，以示代表皇帝出征。“假”意即借代。黄钺为古代兵器名。是以黄金为饰的长柄斧子，为天子仪仗，或赐给主持征伐的重臣。　　使持节：汉代官员奉使外出时，皇帝授予节杖，以提高其权威。魏晋南北朝时期，较重要军事长官出征或镇守，加使持节，代表皇帝行使大权，可诛杀二千石以下官员。皇帝派遣使节巡视或祭吊等事务时也加持节，以表示尊崇。隋、唐也作为皇帝赐以调度军队的符信，诸州都督、总管、刺史也加号使持节，但实际并不带节，仅有节度使实有旌节，有专杀之权。　　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官职名。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授李渊，总掌军国机务。　　进封：进授官职，加封名号。

[3]武德殿：大兴宫宫殿名。建于隋初，唐建国后沿用。唐睿宗景云元年（710年）改大兴宫为太极宫，仍用其名。　　改教称令：即将“教”改称为“令”。教、令为上级对下级的指示。　　虔（qián）化门：大兴殿东偏门。

[4]请命：请求任命。

[5]军国：统军治国。　　机务：机要事务。多指机密的军国大事。　　宪章：典章制度，也指法度。　　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即大祀，祀为群祀。　　禘（dì）祫（xiá）：指帝王祭祀始祖的仪礼，解释不一。一般说，禘祭指五年举行一次的宗庙大祭，祫祭指三年一次的集合诸神主的大合祭。

[6]司录：官职名。西魏、北周始置，在大丞相府、都督中外诸军事府、开府将军及诸州府设置，为官署僚佐，位在长史、司马下，掌录一府之事。唐、宋司录参军也简称为司录。　　专掌：专门主管或从事某项工作。　　选事：指考选举士，铨选职官方面的事务。

[7]考功郎中：官职名。三国魏始置考功，为吏部尚书所领郎曹之一，置曹郎，掌官吏考课，资历浅者又称郎中。北齐置考功郎中。为尚书省吏部属下考功曹长官，掌考第及秀才、孝廉、贡士等。隋文帝置考功侍郎，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侍郎为郎，废员外郎，置承务郎。唐初改郎为郎中，高宗龙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称司绩大夫，皆为吏部考功司长官。清末始废。　　窦威（？—618）：字文蔚。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秦都区平陵乡）人。唐高祖李渊窦皇后的叔父，隋大臣窦炽的儿子。隋代官至内史舍人，后免职。李渊起兵入关，任司录参军，参订礼仪及禅代文翰。唐建国后，拜内史令，深为唐高祖李渊信任。窦威去世后，李渊放声恸哭，赠同州刺史，追封延安郡公，谥号靖。　　司录参军：官职名。西晋丞相府始置，为录事曹长官。负责总录文书，弹纠过失，位在列曹参军上。东晋、南朝公府、将军府、州府都置。宋七品，梁六班至二班，陈七品至九品。北朝也置，又称录事参军事，为六品上至八品。隋唐也置，隋为从六品上至流外。诸州所置与州主簿合为一职，隋炀帝时又改为主簿。唐朝复旧，自从七品下至从八品下。宋朝仅置于上州，从七品上或从八品。　　礼仪：礼节和仪式。

[8]倾：用尽。　　府库：国家贮藏财物、兵甲的处所。　　勋人：指立功的将士。　　献策：即献计。　　樵（qiáo）苏：柴草。　　布帛：古代一般以麻、葛之织品为布，丝织品为帛，因以“布帛”统称供裁制衣着用品的材料。　　六街：指长安城中六条主干大街。　　苑：即长安的宫苑，面积广阔，包括汉故都在内，直抵渭水。

[9]大父：祖父。　　襄公：即李虎（？—551年），西魏大臣，唐高祖李渊的祖父。西魏时官至左仆射，封陇西郡公。与宇文泰、元欣、李弼、独孤信、赵贵、于谨、侯莫陈崇同为八柱国，赐姓大野氏。北周建立，追封为唐国公，谥号襄。唐朝建国后，追尊为帝，庙号太祖，谥号景帝。　　考：原指父亲，后多指已死的父亲。　　仁公：即李昺（bǐng）（？—572年），北周大臣，唐高祖李渊之父。北周时任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袭唐国公，谥仁。唐朝建国后，追尊为帝，庙号世祖，谥号为元帝。　　窦氏（约569—约613年）：唐高祖李渊的妻子。北周定州总管窦毅与北周武帝姐姐襄阳长公主（北周文帝宇文泰的第五女）的女儿。自幼聪慧刚毅，通晓文史，颇有才华。生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及女平阳公主。隋炀帝大业年间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唐朝建国后，追尊为太穆顺圣皇后。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十一月壬戌（十五日），李渊准备天子车驾奉迎代王杨侑在天（大）兴殿即皇帝位，杨侑当时年仅十三岁。大赦天下，改年号，尊奉隋炀帝为太上皇。甲子（十七日），李渊从长乐宫进入长安。杨侑任命李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为唐王。把武德殿作为丞相府，对下级的公文将“教”改称为“令”，李渊每天在虔化门处理政务。乙丑（十八日），榆林、灵武、平凉、安定各郡都派遣使者请求听命。丙寅（十九日），杨侑下诏凡是军国机务，事情无论大小，文武官员的设置，职位无论贵贱，典章制度和奖赏惩罚，都归丞相府统辖，只有在京郊祭祀天地，四季祭祀祖先才奏报杨侑。又设置丞相府官属，任命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何潘仁派李纲入京晋见李渊，李渊留下李纲，任命为丞相府司录，专门负责官员选拔事务。又任命原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让他制定礼仪。窦威是窦炽的儿子。李渊倾尽府库财物赏赐有功的人，国家的财用不足，右光禄大夫刘世龙献计，认为：“现在义师有数万人驻扎在京师，柴草价贵而布帛便宜，请求砍伐六街和宫苑中的树木做木柴，用来交换布帛，可以换得十几万匹布帛。”李渊接受了他的建议。己巳（二十二日），册立李建成为唐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为齐公。十二月癸未（初七日），追谥唐王李渊的祖父襄公李虎为景王，先父仁公李昞为元王，李渊的夫人窦氏为穆妃。

【原文】

世民破薛仁杲于扶风。事见《唐平陇右》。

【译文】

李世民在扶风打败薛仁杲。事见《唐平陇右》。

【原文】

乙未，平凉留守张隆，丁酉，河池太守萧瑀及扶风、汉阳郡相继来降[1]。以窦琎为工部尚书、燕国公，萧瑀为礼部尚书、宋国公。李孝恭击破朱粲，诸将请尽杀其俘[2]。孝恭曰：“不可。自是以往，谁复肯降矣[3]？”皆释之。于是自金川出巴、蜀，檄书所至，降附者三十余州[4]。

【注文】

[1]张隆：生卒年不详。隋唐之际人，隋末任平凉留守，后降李渊。　　河池：郡名。隋大业三年（607年）置，治梁泉（今陕西凤县凤州镇），辖梁泉、河池、两当、同谷四县。唐武德元年（618年），改为凤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为河池郡，辖梁泉、黄花、两当和河池四县。乾元元年（758年），又改为凤州。　　萧瑀（yǔ）（574—647年）：隋唐大臣，西梁明帝萧岿的儿子，隋炀帝萧皇后的弟弟。小时封新安王。西梁灭亡后入长安。隋文帝时，为右千牛。隋炀帝时，历任尚衣奉御、检校左翊卫鹰扬郎将、内史侍郎。大业末，出任河池郡守。后归唐，授光禄大夫，封宋国公，拜礼部尚书。武德元年（618年），升任内史令，参掌朝政。后为右仆射，唐太宗即位后，任左仆射。贞观初，与房玄龄等重臣不和，几度进退。贞观十七年（643年），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太子太保，图像绘凌烟阁。后贬为商州刺史。贞观二十一年（647年），授金紫光禄大夫，同年去世。　　汉阳：郡名。历史上汉阳郡非一处，此处指隋大业三年（607年）改成州所置。治上禄（今甘肃礼县西南），辖上禄、潭水、长道三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礼县、西和及成县西北部地。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成州。

[2]李孝恭（591—640年）：唐朝宗室、大将，唐高祖李渊的堂侄。少年即沉敏而有胆识。李渊入长安，拜左光禄大夫。武德初年，曾招降巴蜀三十多州，任山南道招慰大使。不久为荆湘道行军总管，率李靖等将平定萧铣。武德六年（623年）招降岭南四十九州。次年镇压辅公祏起义，攻下扬州，后任扬州大都督，成为唐初统一江南地区的主要将领。唐太宗李世民时，迁礼部尚书，封河间王。

[3]自是以往：从此以后。

[4]金川：县名。隋大业三年（607年）置，治今陕西安康。大业末废。义宁二年（618年）复置，改名西城。　　巴：古地名。古巴人主要分布在今重庆、四川东部、湖北西部一带，曾经建国。战国时并于秦，秦惠文王更元十年（前316年）以其地为巴郡，治江州（今重庆）。后以巴代指今重庆一带。　　蜀：古地名。古蜀人分布在今成都平原一带，并在此建国，后其地被秦国所占，周赧（nǎn）王元年（前314年）秦置蜀郡，治成都（今四川成都）。后以蜀代指今四川一带。　　檄（xí）书：用于晓谕、征召、声讨，特指声讨的文告。　　降附：投降归附。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十二月乙未（十九日），平凉留守张隆，丁酉（二十一日），河池太守萧瑀和扶风、汉阳郡相继前来归降。李渊任命窦琎为工部尚书、燕国公，萧瑀为礼部尚书、宋国公。李孝恭击败朱粲，众将请求杀死全部俘虏。李孝恭说：“不行。如果这样，从此以后，谁还肯来投降？”把俘虏全都释放了。于是从金川穿过巴、蜀，檄书所到之处，降附的达到三十多个州。

【原文】

屈突通与刘文静相持月余，通复使桑显和夜袭其营。文静与左光禄大夫段志玄悉力苦战，显和败走，尽俘其众，通势益蹙[1]。或说通降，通泣曰：“吾历事两主，恩顾甚厚[2]。食人之禄而违其难，吾不为也[3]。”每自摩其颈曰：“要当为国家受一刀[4]。”劳勉将士，未尝不流涕，人亦以此怀之[5]。丞相渊遣其家僮召之，通立斩之[6]。及闻长安不守，家属皆为渊所虏，乃留显和镇潼关，引兵东出，将趣洛阳[7]。通适去，显和即以城降文静[8]。文静遣窦（珍）［琮］等将轻骑与显和追之，及于稠桑，通结陈自固[9]。窦琮遣通子寿往谕之，通骂曰：“此贼何来[10]？昔与汝为父子，今与汝为仇雠[11]。”命左右射之。显和谓其众曰：“今京城已陷，汝辈皆关中人，去欲何之？”众皆释仗而降[12]。通知不免，下马东南再拜，号哭曰：“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祇实知之[13]！”军人执通送长安，渊以为兵部尚书，赐爵蒋公，兼秦公元帅府长史[14]。

【注文】

[1]悉力：全力。　　苦战：拼死战斗。　　蹙（cù）：紧迫。困窘。

[2]历事：连续侍奉。　　两主：指隋文帝和隋炀帝。　　恩顾：即尊长所给予的关心照顾。

[3]食人之禄（lù）：吃皇上的俸禄。　　违其难：逃避其危难。违，逃避。

[4]自摩：自己抚摸。　　颈：脖子。

[5]劳勉：慰问勉励。　　流涕（tì）：流泪。　　怀：感怀；感动。

[6]丞相：此处指“大丞相”。　　家僮（tóng）：也作“家童”。对私家奴仆的统称。

[7]不守：失守。

[8]适去：刚离开。适，刚。

[9]窦（珍）［琮］：即窦琮。　　稠桑：地名。在今河南灵宝西北。

[10]寿：即屈突寿。长安（今陕西西安）人。隋唐大臣屈突通的儿子，父死后袭爵蒋国公。生平事迹不详。

[11]仇雠（chóu）：雠即“仇”，仇敌。

[12]释仗：放下兵器。

[13]力屈：力竭。　　负国：辜负国家。　　神祇（qí）：指天神和地神，泛指神明。

[14]赐爵：赐予爵位。

【译文】

屈突通和刘文静对峙了一个多月，屈突通又派桑显和趁夜袭击刘文静的营帐。刘文静和左光禄大夫段志玄竭尽全力苦战，桑显和战败逃走，他的部众全部被俘虏，屈突通的形势更加困窘。有人劝说屈突通投降，屈突通流着泪说：“我连续侍奉隋朝两位皇上，皇上对我的恩宠很优厚。吃皇上的俸禄却逃避危难，我不干这样的事。”屈突通经常自己抚摸着脖子说：“就应当为国家挨一刀。”他慰劳勉励将士，没有不流泪的，人们也为此感动。丞相李渊派遣他的家僮前去招降他，屈突通当即杀了他。等到听说长安失守，家属都被李渊俘获，于是留下桑显和镇守潼关，自己领兵东走，准备直扑洛阳。屈突通刚刚离去，桑显和就献城投降了刘文静。刘文静派遣窦琮等将领率领轻骑和桑显和追赶屈突通，等到达稠桑，屈突通布下阵势自守。窦琮派屈突通的儿子屈突寿前去劝说他，屈突通大骂道：“你这个贼人来干什么？过去你和我是父子，现在我和你是仇敌。”命令身边的将士用箭射他。桑显和对屈突通的部众说：“如今京城已经陷落，你们都是关中人，想要去哪里呢？”众人都放下武器投降了。屈突通知道跑不掉了，下马向东南拜了两拜，大哭道：“我力量穷竭到这种地步，不敢辜负国家，天地神祇确实知道情况！”军士们抓住屈突通，押送到长安，李渊任命他为兵部尚书，赐爵蒋公，兼任秦公元帅府长史。

【原文】

渊遣通至河东城下招谕尧君素，君素见通，歔欷不自胜，通亦泣下沾衿[1]。因谓君素曰：“吾军已败，义旗所指，莫不响应[2]。事势如此，卿当早降。”君素曰：“公为国大臣，主上委公以关中，代王付公以社稷，奈何负国生降，乃更为人作说客邪[3]？公所乘马，即代王所赐也，公何面目乘之哉[4]！”通曰：“吁，君素，我力屈而来。”君素曰：“方今力犹未屈，何用多言。”通惭而退。刘文静等引兵东略地，取弘农郡，遂定新安以西[5]。甲辰，李渊遣云阳令詹俊、武功县正李仲衮徇巴、蜀，下之[6]。

【注文】

[1]招谕：也作“招喻”。指君主招抚敌对势力的谕旨，也指以君主名义对敌对势力进行招抚。　　泣下沾衿（jīn）：泪水流下浸湿了衣襟。比喻哭得很伤心。沾衿同“沾襟”，襟指衣服胸前的部分。

[2]义旗：义军的旗帜。也借指义军。

[3]生降：投降。　　说（shuì）客：游说之士；善于用言语说动对方的人。

[4]面目：指面子、脸面。

[5]弘农：郡名。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农（今河南灵宝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南黄河以南，宜阳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和陕西洛水、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东汉至北周，曾改名恒农。晋以后辖境逐渐缩小。北周废。隋大业复置，辖弘农、卢氏、长泉、朱阳四县。也为县名。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于旧函谷关地置。治今河南灵宝北。东汉灵帝改名恒农，晋复旧。北魏献文帝又改恒农，北周恢复旧称。隋大业（605—618年）中移至今河南灵宝。唐神龙（705—707年）初又改恒农，开元（713—741年）中复旧。宋初改名常农，后改名虢（guó）略。历为弘农、恒农、凤林等郡及虢州治所。　　新安：县名。秦时置，取新治安宁之意。汉代因之，北周改置郡。隋开皇年间，改郡为谷州，后谷州与新安郡交相代替。治今河南新安。

[6]云阳：县名。秦代已见记载。治今陕西淳化北。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迁到今陕西泾阳口镇南长街附近，唐武德三年（620年）又迁到今泾阳西北云阳镇东。元朝至元元年（1264年）并入泾阳。　　詹俊：生卒年不详。隋唐之际官员。曾任云阳县令，受李渊派遣，巡抚巴、蜀。　　县正：官职名。隋炀帝时，由县尉改，掌管一县的治安，唐代复改为县尉。　　李仲衮（gǔn）：生卒年不详。隋唐之际官员。曾任武功县正，受李渊派遣，与詹俊巡抚巴、蜀。

【译文】

李渊派遣屈突通到河东城下招降劝谕尧君素，尧君素看见屈突通，歔欷流泪，不胜悲伤，屈突通也泪流满怀。屈突通对尧君素说：“我军已经失败，义军旌旗所指之处，没有不响应的。事态到了这种地步，你应当早日归降。”尧君素说：“您是国家的大臣，皇上把关中委托给您，代王把社稷托付给您，为什么背叛国家，贪生求降，竟还替人做说客？您所乘的马，就是代王赏赐的，您有什么脸面骑它呢！”屈突通说道：“唉，君素，我是力量穷竭才来的。”尧君素说：“我现在力量还没有穷竭，何必再多说。”屈突通惭愧退下。刘文静等人率兵向东攻城略地，攻取弘农郡，于是平定了新安以西地区。义宁元年（617年）十二月甲辰（二十八日），李渊派遣云阳令詹俊、武功县正李仲衮进攻巴、蜀，攻取了这些地方。

【原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诏唐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1]。唐王既克长安，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商、洛，南尽巴、蜀，郡县长史及盗贼渠帅、氐羌酋长，争遣子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2]。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郑元璹将兵出商、洛，徇南阳，左领军府司马安陆马元规徇安陆及荆、襄[3]。三月己酉，以齐公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听以便宜从事[4]。乙卯，徙秦公世民为赵公。戊辰，隋恭帝诏以十郡益唐国，仍以唐王为相国，总百揆。唐国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锡[5]。王谓僚属曰：“此谄谀者所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宠锡可乎[6]？必若循魏、晋之迹，彼皆繁文伪饰，欺天罔人[7]。考其实不及五霸，而求名欲过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窃亦耻之[8]。”或曰：“历代所行，亦何可废！”王曰：“尧、舜、汤、武，各因其时，取与异道，皆推其至诚以应天顺人，未闻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禅也[9]。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为[10]。若其无知，孤自尊而饰让，平生素心所不为也[11]。”但改丞相府为相国府，其九锡、殊礼皆归有司。

【注文】

[1]朔：农历每月初一。　　隋恭帝：即杨侑。　　剑履（lǚ）上殿：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剑穿鞋上朝，为极大的优遇。履，鞋。

[2]商、洛：地名。即商山、洛水。商山又名商阪、地肺山、楚山。陕西丹凤城西。商洛也是县名，隋开皇四年（584年）改商县为商洛，县治仍在今陕西丹凤城西的古城村。唐武德二年（619年），移县治于今陕西丹凤城以西的商镇，金废。　　渠（qú）帅：首领。指武装反抗者的首领或部落酋长。　　氐（dī）：中国古代西北民族。多数人认为氐、羌同源而异派。商周时，氐人已分布在今甘肃、陕西、四川等省的邻接地带，从事畜牧业和农业。部落支系繁多。西汉初叶，氐人各部已“自有君长”，其社会阶级分化汉以前已存在。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灭氐王，置武都郡，为氐地设郡县之始。汉至三国，氐人不断内迁。两晋、十六国时，氐人曾建立“仇池”“前秦”“后凉”政权。魏晋以后氐人在与汉族的频繁接触中转习农耕，最终融于汉族。　　羌（qiāng）：羌人。羌，狭义为古代西部民族名称，广义为中国古代西部游牧民族泛称。属他称，即当时中原部落对西部游牧民族的泛称。商代已有羌方、多羌之称见于卜辞。商末，羌人曾参加周武王伐纣的战争。周代有一部分羌人如“姜戎氏”等内迁至今豫西、晋南一带，后渐与华夏族融合。另一部分居于河湟地区的羌人向西部及西南发展，演为汉代的西羌及在今甘肃、川西一带的牦牛、白马、参狼诸羌。魏晋南北朝时期，羌族大量内迁，为“五胡”之一，羌族人姚苌（cháng）曾建立后秦政权。入居内地的羌人与汉族杂居，逐渐融合于汉族。唐代，党项羌从青海迁到夏州等地，至宋代建立了西夏政权，后被蒙古灭亡。居住在岷江上游的羌人部落大部分同化于汉族和藏族，一部分得以保存下来，形成今天的羌族。

[3]安陆：郡、县名。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孝建元年（454年）置郡，治安陆（今湖北安陆）。辖境相当于今湖北安陆、云梦、应城等地。其后略有变化，南朝齐时辖安陆、应城、新市、新阳、宣化诸县。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中，改安州为安陆郡，治安陆，辖安陆、孝昌、吉阳、应阳、云梦、京山、富水、应山八县。后复为安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安州为安陆郡。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湖北安陆西北（一说位于今湖北云梦），东晋末移治今湖北安陆。　　马元规（？—约618年）：隋末唐初将领。安陆（今湖北安陆）人。初任队正。随李渊征战。李渊入长安，被派抚慰山南。武德初，与朱粲作战时阵亡。　　襄（xiāng）：即襄州，又称襄阳郡，地名。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置郡。治襄阳（今湖北襄阳）。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襄阳、南漳、宜城、当阳、远安等地，其后缩小。西魏置襄州，襄阳郡属襄州。隋开皇初废郡存州。隋炀帝大业初复置襄阳郡，辖襄阳、安养、榖城、上洪、率道、汉南、阴城、义清、南漳、常平、鄀（ruò）县十一县。唐初又改为襄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改为襄阳郡。唐代辖境相当于今湖北襄阳、谷城、老河口、南漳、宜城等地。北宋宣和元年（1119年）升为襄阳府。

[4]便（biàn）宜从事：即可斟酌情势，不拘规制条文，不须请示，自行处理。

[5]九锡（cì）：锡古通“赐”。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bēn）、斧钺、弓矢、鬯（chàng）。九锡是一种最高礼遇，后来往往成为权臣篡位先声。西汉末年王莽加九锡为篡位建新朝之始。后魏晋南北朝权臣为夺取政权建立新的王朝前都沿用加九锡之制。

[6]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秉（bǐng）：掌握、主持。　　大政：国家政务。　　宠锡（cì）：皇帝的恩赐。锡通“赐”，赏赐。

[7]循：遵守，依照，沿袭。　　繁文：烦琐的礼仪。　　伪饰：虚假矫饰。　　欺天罔（wǎng）人：欺天骗人，指欺骗行为之大。罔意即欺骗。

[8]考：探究。　　五霸：一作“五伯”。春秋时先后称霸的五个诸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hé）闾（lǘ）、越王勾践。一说指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之君。即夏禹、商汤、周武王。　　非笑：讥笑。

[9]尧：古代传说中的帝王，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炎黄部落联盟领袖。帝喾（kù）少子。姓伊祁、伊耆，名放勋，号陶唐氏，史称帝尧、唐尧。传说他勤俭朴素，办事公正，体恤人民，被视为圣君的典范。曾设官治理国政，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并用鲧（gǔn）治水。晚年征询四岳（四方部落首领）意见，推荐舜为继承人。恐长子丹朱不服，将他放逐到南方，后丹朱举兵反叛，尧亲自率兵平叛，处死丹朱，让位给舜。　　舜：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原始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领。姚姓（一说妫姓），名重华。号有虞氏，也称虞舜。被四岳荐为尧的继承人。接位后，耕田、打鱼、制陶，深受大众爱戴。先后实行了一系列社会改革：让八元管土地，八恺管教化，契管民事，伯益管山林川泽，伯夷管祭祀，皋陶作刑。又巡视四方，以禹治洪水，并经洪水考验，将禹立为自己的继承人。在位期间，继续对三苗等用兵，巩固华夏族的地位。晚年在南巡中病卒。　　各因其时：分别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　　取与异道：指取得帝位的方式不一样。异道，不同的方法。　　推其至诚：极尽诚意。至诚指极为诚恳；诚心诚意。　　应天顺人：顺应天命，合乎人心。应意即适应，适合。　　夏：朝代名。约公元前2070年至公元前1600年。姒姓，相传为夏后氏部落大禹所建，禹死后其子启继位为王，确立王位继承制，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世袭王朝。夏朝的统治中心在今河南西部和山西南部一带。先后建都阳城（今河南登封东）、阳翟（今河南禹州）、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等。公元前1600年，夏朝末代王桀，被商汤所灭，建立商朝。　　商：朝代名。约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46年。本为古代的一个部落。始祖名契（xiè），子姓。公元前1600年，商部落首领汤起兵灭夏，建立商朝。汤都亳（bó，今河南偃师西），后曾多次迁都。约在公元前14世纪，商王盘庚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后不再迁都，因此商也称为殷。国势最强时，控制东到大海，西到陕西西部，南及长江流域，东北达辽宁的广大区域。至纣王统治时，被周武王所灭。　　唐：即尧，唐尧。　　虞：即舜，虞舜。

[10]若使：假使，假如，如果。　　少帝：指杨侑。

[11]自尊：自加尊号。　　饰让：虚意推让。　　素心：本心；素愿。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春季正月丁未朔（初一日），隋恭帝杨侑下诏，特许唐王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朝拜时不用通报自己的名字。唐王李渊攻克长安后，写信晓谕各郡县，于是东起商、洛，南到巴、蜀，各郡县的长史以及盗贼首领、氐羌酋长，争相派遣子弟晋见，请求归降，主管部门回信答复，每天都以上百封来计算。二月己卯（初四日），唐王李渊派遣太常卿郑元璹率军从商、洛出发，去攻取南阳，左领军府司马、安陆人马元规去攻取安陆及荆州、襄州。三月己酉（初四日），任命齐公李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授权他随机处置事务。乙卯（初十日），改封秦公李世民为赵公。戊辰（二十三日），隋恭帝下诏划拨十个郡以增扩唐国范围，仍然任命唐王李渊为相国，总管百官。唐国设置丞相以下官职，又赐予唐王李渊九锡的特殊礼遇。唐王李渊对僚属说：“这是谄谀逢迎的人做的事。我执掌朝廷大权，而给自己授予九锡以显示恩宠，行吗？如果一定要追寻魏、晋的轨迹，那全都是繁文缛节，欺天骗人。考究曹魏和司马氏的功业还不如春秋五霸，而求取名声却想要超过夏禹、商汤、周文三王，这是我经常指责嘲笑的，私下也对此感到耻辱。”有人说：“这是历代所通行的事情，怎么可以废除呢！”唐王说：“唐尧、虞舜、商汤王、周武王，分别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取得和让出帝位的方式不一样，但都是竭尽诚意，上应天意，下顺人心，从未听说夏、商末年一定要仿效唐尧、虞舜禅让的。假如少帝知道这些，他也一定不肯做。如果他不知道，我自己要尊崇，又要矫饰谦让，这是我平生心里所不愿意做的。”李渊只改丞相府为相国府，那些九锡、殊礼都归还给相关官员。

【原文】

夏四月，焬帝凶问至长安，唐王哭之恸，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1]！”

【注文】

[1]凶问：指死讯。　　北面：面向北，即为臣下。臣拜君，卑幼拜尊长，皆面向北行礼，因而居臣下、晚辈之位曰“北面”。　　事人：指充任下属。　　失道：违背道义；无道。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夏季四月，隋炀帝的死讯传到长安，唐王李渊哭悼他，十分悲痛，说：“我面北事奉君主，君主失道却不能挽救，怎敢忘掉哀痛啊！”

【原文】

五月戊午，隋恭帝禅位于唐，逊居代邸[1]。甲子，唐王即皇帝位于太极殿，遣刑部尚书萧造告天于南郊，大赦，改元[2]。罢郡置州，以太守为刺史。推五运为土德，色尚黄[3]。

【注文】

[1]禅（shàn）位：指王朝更迭，新皇帝承受旧帝让给的帝位。　　逊（xùn）居：退居。逊，退避，退让。　　代邸（dǐ）：原来的代王府。邸指高级官员的住所。

[2]太极殿：长安宫城的正殿，即隋大兴殿。　　告天：祭告天帝。　　南郊：天子在京都南面的郊外筑圜（huán）丘以祭天的地方。

[3]五运：古人认为世界万物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构成的，称为五行。根据五行之间的相生相克推算出王朝兴替的气运，称为五运。　　土德：五德之一。古人以五行相生相克附会王朝兴替，以土而兴者为土德。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戊午（十四日），隋恭帝杨侑将帝位禅让给唐王，退居到代王府邸。甲子（二十日子），唐王李渊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派刑部尚书萧造在南郊祭告上天，大赦天下，更改年号。废黜郡制，设置州制，将太守改为刺史。推究五行更替应为土德，颜色崇尚黄色。

【原文】

六月甲戌朔，以赵公世民为尚书令，黄台公瑗为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掾殷开山为吏部侍郎，属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崔民干并为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右丞[1]。以隋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琎为户部尚书，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2]。瑗，上之从子；怀恩，舅子也[3]。

【注文】

[1]黄台公：即黄台县公。黄台为县名。东魏兴和元年（539年）置，治今河南禹州东北。隋大业初废，唐武德四年（621年）又置，唐贞观元年（627年）废。　　瑗：即李瑗（586—626年），唐高祖李渊的侄子，字德圭。武德元年（618年）封庐江王，武德九年（626年）任幽州大都督。与太子李建成关系较好，李建成被杀后，被召入朝，因疑惧而起兵，被部将杀死。　　知政事：官衔名。唐朝宰相按例加知政事衔，否则即非实际相职。　　参掌：参与掌管。　　掾（yuàn）：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属：属官。　　赵慈景（？—618年）：陇西人，李渊女长广公主的丈夫。高祖李渊平定长安后，封开化郡公。历任相国府文学、兵部侍郎、华州刺史等职。武德元年（618年），为行军总管，在讨伐尧君素之役中阵亡。　　韦义节：生卒年不详。唐初大臣。隋末，为虞州刺史，进击尧君素。唐建国后，授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官职名。隋文帝时置，本为礼部头司礼部司长官，正六品上。开皇三年（583年）升为从五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礼部副长官，正四品。唐武德七年（624年）废，唐贞观二年（628年）时复置，定为正四品下。历代沿置，明清时又分为左右侍郎。　　主簿（bù）：官职名。汉始置，汉代以后，为中央和地方郡县官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即掾（yuàn）史之首。魏晋以后，渐为统兵开府的大臣幕府的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历代或罢或设，其中县主簿在宋代以后为县令（或知县）的助理，沿置至清。　　博陵：郡、国名。东汉质帝刘缵本初元年（146年）置郡，治博陵（今河北蠡县南）。东汉献帝建安（196—220年）末废。西晋置国，治安平（今河北安平）。相当于今河北安平、深县、饶阳、安国等地。北魏改为郡，辖饶阳、安平、深泽、安国四郡，隋开皇初废。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定州为博陵郡，治鲜虞（今河北定州），辖鲜虞、北平、唐县、恒阳、新乐、隋昌、毋(5)极、义丰、深泽、安平十县。隋大业九年（613年）改为高阳郡。唐玄宗李隆基天宝（742—756年）、唐肃宗李亨至德（756—758年）时又曾改定州为博陵郡，后皆复为定州。　　崔民干：参见前“崔世干”条注。　　裴晞（xī）（？—621年）：唐初官员。隋末任录事参军，唐建国后，任尚书左丞，后转任深州刺史。武德四年（621年），窦建德部将刘黑闼率众起事，崔元逊起兵响应，攻陷深州，被杀。

[2]户部尚书：即民部尚书。唐太宗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唐高宗李治登基，改民部尚书为户部尚书，正三品。后代沿置。　　独孤怀恩（？—620年）：唐初大臣，唐高祖李渊母亲元贞皇后的侄子。隋代，任鄠县令，李渊入长安，授长安令，官至工部尚书。后乘李世民迎战宋金刚之机，密谋叛乱，事情败露，被处死。

[3]舅子：舅舅的儿子。即表兄弟。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六月甲戌朔（初一日），唐高祖李渊任命赵公李世民为尚书令，黄台公李瑗为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掌管朝廷政务，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与掌管官员选拔，府掾殷开山为吏部侍郎，府属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人崔民干共同担任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右丞。任命隋室的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琎为户部尚书，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县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李瑗是李渊的侄子；独孤怀恩是李渊舅舅的儿子。

【原文】

上待裴寂甚厚，群臣无与为比，赏赐服玩不可胜纪[1]。命尚书奉御日以御膳赐寂，视朝必引与同坐，入则延之卧内，言无不从，称为裴监而不名[2]。委萧瑀以庶政，事无大小，莫不关掌[3]。瑀亦孜孜尽力，绳违举过，人皆惮之，毁之者众，终不自理[4]。上尝有敕而内史不时宣行，上责其迟，瑀对曰：“大业之世，内史宣敕，或前后相违，有司不知所从，其易在前，其难在后[5]。臣在省日久，备见其事[6]。今王业经始，事系安危，远方有疑，恐失机会，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审使与前敕不违，始敢宣行，稽缓之愆，实由于此[7]。”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复何忧。”

【注文】

[1]服玩：指服饰器用及玩物。　　不可胜纪：数量极多，数不过来。胜，尽。纪同“计”。

[2]尚书奉御：应为“尚食奉御”。官职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置，为殿内省尚食局长官，掌管储存供给，正五品。唐代沿置，属殿内省，定为正五品下。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一度改称奉膳大夫，南宋废。　　御膳（shàn）：帝王世族所享用的饮食。　　同坐：一同坐下。　　入：进入房室。指楼阁。　　延：邀请。

[3]庶（shù）政：各种政务。　　关掌：掌管。

[4]孜（zī）孜：勤勉；不懈怠。　　绳违：纠正违误。　　举过：检举过失。　　毁：诽谤，说别人的坏话。　　终不自理：始终不去为自己申诉。

[5]宣敕：宣读、发布敕令。　　相违：彼此违背；相互矛盾。

[6]在省：指在内史省。萧瑀在隋朝曾为内史侍郎，故称。　　备：详尽。

[7]王业：帝王的事业。　　经始：开始营建；开始经营。　　事系：事关。　　机会：时机。　　勘（kān）审：详细核定。勘，校对，复看核定。　　不违：不违背。　　稽（jī）缓：迟延。

【译文】

唐高祖李渊对待裴寂很优厚，群臣中没人能比，赏赐的服饰玩物多得不可胜数。命令尚书（食）奉御每天把皇宫膳食赏赐给裴寂，唐高祖上朝时必定拉着裴寂一同坐下，回到内宫时就邀请他进入卧室，他说的话唐高祖没有不听从的，称裴寂为裴监而不直呼他的名字。唐高祖委任萧瑀掌管日常政务，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掌管的。萧瑀也孜孜不倦，尽心尽力，纠正违法，检举过失，人们都很畏惧他，诋毁他的人很多，但他始终不为自己申辩。唐高祖曾经有敕令但内史没有及时宣布执行，唐高祖责备他们拖延，萧瑀回答说：“大业年间，内史宣布敕令，有的前后相互矛盾，有关官员不知道该尊奉哪一道敕令，因此就把易行的放在前面，难办的放在后面。我在隋室内史省时间很久了，详尽见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帝王大业刚刚开始经营，事情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远方如果对敕令有疑虑，恐怕就会失去执行的契机，所以我每次接到一道敕令，一定要详细勘定，让它与以前的敕令不矛盾，才敢宣布执行，拖延的过错，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唐高祖说：“你如此尽心，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原文】

己卯，祔四亲庙主[1]。追尊皇高祖嬴州府君曰宣简公；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庙号太祖，祖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庙号世祖，妣独孤氏曰元贞皇后[2]。追谥妃窦氏曰穆皇后。每岁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配，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3]。庚辰，立世子建成为皇太子，赵公世民为秦王，齐公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白驹为平原王，蜀公孝基为永安王，柱国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叔良为长平王，郑公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神符为襄邑王，柱国德良为新兴王，上柱国博义为陇西王，上柱国奉慈为勃海王[4]。孝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从父弟；博义、奉慈，弟子；道玄，从父兄子也[5]。乙酉，奉隋帝为酅国公[6]。诏曰：“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夷[7]。兴亡之效，岂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积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8]。”

【注文】

[1]祔（fù）：祭祀名。指帝王在宗庙内将后死者神位附于先祖旁而祭祀。　　四亲：即李渊的高祖李熙、曾祖李天锡、祖父李虎、父亲李昞。　　庙主：指宗庙中的牌位。

[2]追尊：为死者追加尊号。　　皇高祖：即高祖。　　嬴（yíng）州府君：指李熙。李渊的高祖父，北魏时为金门镇将，镇守武川，因此迁家到嬴州。嬴州即“瀛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赵军城（隋置河间县，即今河北河间），辖高阳、章武、河间三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市区、博野以东，肃宁、河间、沧州、盐山以北，大清河以南地区。隋炀帝大业初改为河间郡。唐高祖李渊武德四年（621年）复为瀛州，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又改为河间郡，唐肃宗李亨乾元元年（758年）又复为瀛州。北宋宋徽宗赵佶大观二年（1108年）升为河间府。　　皇曾祖：即曾祖。　　司空：官职名。据记载上古已有，但一般认为西周始置，为“六卿”之一，是中央政权中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业的最高行政长官，春秋战国沿置。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称“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为掌管朝政的重臣之一，职掌与周代不同，东汉改称“司空”。晋代后，“司空”逐渐成为权臣的加官。魏晋南北朝皆为一品（梁十八班）。隋、唐约为正一品，元代以后废。此外，隋唐以后，司空也为各代工部尚书的别称。　　懿（yì）王：即李天锡，李渊曾祖。为北魏幢（chuáng）主，封司空。李渊登基后，尊为懿王。咸亨五年（674年），唐高宗追尊其为皇帝，庙号懿祖，谥号光帝。　　皇祖：对已故祖父的敬称。　　景王、景皇帝：祖父李虎。　　庙号：皇帝死后，在太庙立室奉祀时起的名号。　　祖妣（bǐ）：称已故祖母。　　景烈皇后：即李虎妻子梁氏。李渊登基后，追谥为景烈皇后。　　皇考：对亡父的尊称。　　元王：即李昞。　　妣（bǐ）：原指母亲，后称已经死去的母亲。　　独孤氏：即李昞妻子，李渊的母亲。生卒年不详。北周大司马、卫国公独孤信的女儿，隋文帝文献皇后独孤伽罗的四姐，北周皇后独孤氏的四妹。嫁给唐国公李昞，生李澄、李湛、李洪、李渊和同安长公主。唐武德元年（618年）追封为元贞皇后。

[3]祀（sì）：祭祀。　　昊（hào）天上帝：天帝；天上的主神。　　皇地祇：对地神的尊称。　　神州地祇：指华夏大地的地神。神州泛指华夏。　　以景帝配：古帝王祭天，以先祖配祭。　　感生帝：古人认为君主的先祖皆感太微五帝（即黄帝含枢纽、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biāo〉怒、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纪）之精而生。因称其祖所感生之帝为“感生帝”，也简称“感帝”“感生”。唐朝尚土德，故此以黄帝含枢纽为感生帝，并加以祭祀。　　明堂：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朝会、祭祀等正式仪典都在此举行。

[4]黄瓜：县名。北魏太平真君八年（447年）置，治今甘肃天水西南。隋大业二年（606年）改为冀城县。　　白驹：即李白驹，唐宗室，封平原王。生平事迹不详。　　孝基：即李孝基（？—619年），唐初将领。唐高祖李渊的堂弟。武德元年（618年），封永安王。历任陕州总管、鸿胪卿。后在担任行军总管征讨刘武周时，兵败被俘，为敌所杀。　　永安：郡名。历史上永安郡不止一处。此处指隋炀帝大业初所置，治黄冈（今湖北武汉新洲区），辖黄冈、黄陂（bēi）、木兰、麻城四县。　　道玄：即李道玄（604—622年），唐初将领，唐高祖李渊的侄子。唐建国后，封淮阳王，任洛州刺史。屡从唐太宗李世民征战，以勇猛闻名。后率军征刘黑闼，兵败被杀。　　淮阳：郡、国名。汉高帝十一年（前196年）置淮阳国，建都于陈（今河南淮阳），汉惠帝之后或为郡、或为国。隋大业中，改陈州（北周置，治秣陵，即今河南沈丘南。隋移治宛丘，即今河南淮阳）为淮阳郡，辖宛丘、西华、溵（yīn）水、扶乐、太康、鹿邑、项城、南顿、县、鲖（tóng）阳十县。后复为陈州。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陈州为淮阳郡。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淮阳、太康、西华、鹿邑、柘城等县地。　　长平：郡名。北魏永安（528—530年）中置，治玄氏（山西高平东）。领高平（今山西高平东）、玄氏二县。北齐废。隋炀帝大业中复置，治丹川（今山西泽州），辖丹川、沁水、端氏、濩（huò）泽、高平、陵川六县。　　叔良：即李叔良（？—621年），唐初将领。唐高祖李渊的堂弟。李渊起兵攻入长安后，授左光禄大夫，封长平郡公。唐武德元年（618年），任刑部侍郎，进爵为王，镇守泾州，与薛举作战。武德四年（621年），突厥入寇，率军出击。中流箭而死。他的曾孙即李林甫，为唐玄宗李隆基时宰相。　　永康：当为县名。三国吴大帝孙权赤乌八年（245年）置，治今浙江永康。隋末废。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为缙云，武德八年（625年）又改名永康。　　安吉：当为县名。东汉置，在今浙江安吉境。　　神符：即李神符（579—651年），唐朝宗室，李神通的弟弟。李渊攻入长安后，授光禄大夫，封安吉公。武德元年（618年），封襄邑郡王。先任并州总管。突厥犯境，在汾东和沙河抗击颉利可汗，有战功。再任扬州大都督，颇有政绩，后迁开府仪同三司。永徽二年（651年）卒。　　襄邑：郡、县名。西魏置郡，治方城（今河南方城），不久废。也为县名。秦置。治今河南睢县。北齐废。隋开皇十六年（696年）复置，明初废。　　德良：即李德良（？—637年），唐宗室，李叔良的弟弟。少有疾病，未出仕。武德初，封新兴王。贞观十一年（637年）卒。　　新兴：郡名。历史上新兴郡不止一处。原为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九原（今山西忻州）。辖境相当于今山西五台山以南，滹（hū）沱河、云中山以东，南至忻州、盂县地区，西晋后辖境渐小。元康中改为晋昌郡，不久复旧。北魏移治定襄（今山西定襄），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永安中改为永安郡，北周废。隋复置新兴郡，治秀容（今山西忻州），不久改为忻州，后复为郡；唐废，复置忻州。此外，东晋曾侨置，治广牧（今湖北荆州）。　　博义：即李博义，生卒年不详。唐高祖李渊的侄子。唐初封陇西王。唐高宗李治时，任礼部尚书，授特进，依仗宗室身份，骄侈不循法度。　　奉慈：即李奉慈，生卒年不详。唐高祖李渊的侄子，李博义的弟弟。武德初封勃海王，显庆中官至原州都督。

[5]从父弟：堂弟。　　从父兄子：堂兄的儿子。

[6]隋帝：指隋恭帝杨侑。

[7]时运：时光流转。　　迁革：变革，变化。　　亲族：指家属及同宗族的人。　　诛夷：杀戮，诛杀。

[8]智积：即杨智积（？—616年），隋朝宗室、大臣。隋文帝的侄子，封蔡王，任同州刺史、弘农太守等职。为政清简自持，处事谨慎。大业九年（613年），杨玄感反叛，设计阻杨玄感军西进，促使杨玄感败亡。大业十二年（616年），病死。　　量才：也作“量材”。衡量才能。　　选用：选择使用。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六月己卯（初六日），唐室将四亲的神位附列在先祖神位旁。追尊高祖嬴州府君为宣简公；曾祖司空为懿王；祖父景王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祖母为景烈皇后；皇父元王为元皇帝，庙号世祖，母亲独孤氏为元贞皇后。追谥正妃窦氏为穆皇后。每年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祖父景帝配享，祭祀代表土行的感生帝含枢纽、明堂，以皇父元帝配享。庚辰（初七日），册立嫡长子李建成为皇太子，赵公李世民为秦王，齐公李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李白驹为平原王，蜀公李孝基为永安王，柱国李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李叔良为长平王，郑公李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李神符为襄邑王，柱国李德良为新兴王，上柱国李博义为陇西王，上柱国李奉慈为勃海王。李孝基、李叔良、李神符、李德良，都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李博义、李奉慈是唐高祖的侄子；李道玄是唐高祖李渊堂兄的儿子。乙酉（十二日），尊奉隋恭帝杨侑为酅国公。下诏说：“近代以来，时运变迁革易，前代宗室的亲族，没有不被全部诛杀的。国家兴亡的效验，哪里是前代的人力所能决定的。那些隋室子孙，如蔡王杨智积等的子孙，一起交付主管部门，根据才能大小选拔任用。”

【原文】

丁酉，万年县法曹武城孙伏伽上表，以为：“隋以恶闻其过亡天下[1]。陛下龙飞晋阳，远近响应，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难也[2]。臣谓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凡人君言动，不可不慎[3]。窃见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少年之事，岂圣主所须哉[4]！又百戏散乐，亡国淫声[5]。近太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余袭，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玄武门游戏，此亦非所以为子孙法也[6]。凡如此类，悉宜废罢[7]。善恶之习，朝夕渐染，易以移人[8]。皇太子、诸王参僚左右，宜谨择其人[9]。其有门风不能雍睦，为人素无行义，专好奢靡以声色游猎为事者，皆不可使之亲近也[10]。自古及今，骨肉乖离，以致败国亡家，未有不因左右离间而然也，愿陛下慎之[11]。”上省表大悦，下诏褒称，擢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仍颁示远近[12]。

【注文】

[1]万年：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北周明帝二年（558年）移治长安城（今陕西西安西北）。隋开皇三年（583年）移治今陕西西安，改名大兴。唐武德元年（618年）复名，天宝七年（748年）改名咸宁，乾元元年（758年）复名。五代梁改名大年县，后唐仍名万年。北宋改名为樊川。　　孙伏伽（？—658年）：唐贝州武城（今河北故城西南）人。隋大业末，任万年县法曹。唐初，上书希望唐高祖李渊以隋炀帝为戒，广开言路，废止奢侈逸乐之举，受到唐高祖的赏识，升任治书侍御史。贞观初，任大理少卿，以直言闻名。后为大理卿，出任陕州刺史。高宗显庆三年（658年）卒。

[2]龙飞：指帝王的兴起或即位。　　期（jī）年：一周年。　　徒知：只知道。

[3]覆辙：翻车的轨迹。比喻招致失败的教训。　　务尽下情：务必尽力了解下情。　　人君：君主。　　言动：言谈举止。

[4]鹞雏：幼鹞。鹞是一种凶猛的鸟，样子像鹰，比鹰小。有时也把类似鹞的鸢（yuān）称作鹞鹰。雏，幼小的鸟。

[5]淫声：淫邪的音乐。通称不合礼制的音乐。

[6]裙襦（rú）：裙子与短袄。　　袭：量词，指成套的衣服。　　妓：古代称歌女，表演歌舞的女子。　　五月五日：即端午。　　玄武门：城门名。唐长安太极宫北面正门，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城北。唐长安大明宫的北面正门，也称“玄武门”，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古城北龙首原。此处指前者。　　游戏：娱乐活动。　　法：效法。

[7]废罢：废除。

[8]朝夕：早晚。　　渐染：逐渐熏染。　　易以移人：指人在善和恶的习气中，朝夕侵染，容易改变。

[9]参僚：也作“参寮”。部下；僚属。　　谨择：慎重选取。

[10]门风：家风。指家庭或家族的传统风尚或作风。　　雍睦（mù）：也作“雍穆”。团结，和谐。　　行义：躬行仁义。　　奢靡（mí）：又作“奢糜”。奢侈靡费。

[11]骨肉：比喻至亲、亲人。　　乖离：背离。

[12]褒称：赞扬。　　擢（zhuó）：提拔，提升。　　颁示：发布；通告。即公布出来，使人知晓。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六月丁酉（二十四日），万年县法曹、武城人孙伏伽上奏章，认为：“隋朝君主因为不愿听闻他的过失而亡失天下。陛下从晋阳潜龙飞升，远近纷纷响应，不到一年就登上帝位，只知道得到天下的容易，不知道隋朝丢掉天下也不难。我认为应该一反隋朝灭亡的覆辙，务必尽力了解下情，但凡君主的言谈举止，不能不谨慎。我私下看到陛下今天即位，而第二天就有进献鹞雏的人，这些是少年人所做的事情，哪里是圣明的君主所需要的呢！还有百戏散乐，都是亡国的淫声。最近太常寺在民间借了妇女的裙子短衣五百多套，来充当歌伎的服装，拟定五月五日端午节在玄武门游乐嬉戏，这也不是为了子孙后代可以效法而去做的事情呀。凡是像这类事情，都应该废止。善恶的习惯，早晚逐渐熏染，容易改变人们的性情。皇太子、各王的僚属随从，应当慎重地选择人员。凡是他们的门风不能团结和睦，做人向来不讲德行道义，专门喜好奢侈靡费，将声色游猎作为己任的人，都不能让他们与太子、各王亲近。从古到今，骨肉至亲之间不离散，以致国败家亡的，无不是因为身边人挑拨离间造成的，希望陛下谨慎对待这些事。”唐高祖李渊看过奏章十分高兴，下诏褒奖孙伏伽，并提拔他担任治书侍御史，赏赐三百匹布帛，并将褒奖的诏书颁布到各地。

【原文】

秋九月，虞州刺史韦义节攻隋河东通守尧君素，久不下，军数不利，壬子，以工部尚书独孤怀恩代之[1]。［冬］十一月癸丑，独孤怀恩攻尧君素于蒲阪。行军总管赵慈景尚帝女桂阳公主，为君素所擒，枭首城外，以示无降意[2]。

【注文】

[1]虞州：州名。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隋炀帝大业初废。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复置，仍治安邑。辖境相当于今山西永济、运城、夏县等地。唐太宗贞观十七年（643年）再废。

[2]桂阳公主：即长广公主（？—648年），唐高祖李渊第五女，为人聪颖，工于诗歌，初封桂阳公主。隋朝时，嫁赵慈景为妻。赵慈景战死后，改嫁杨师道。　　降意：归降之意。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秋季九月，虞州刺史韦义节攻打隋室河东通守尧君素，很久没能攻下，用兵屡次遭到挫折，壬子（初十日），派工部尚书独孤怀恩代替他。冬季十一月癸丑（十二日），独孤怀恩在蒲阪攻打尧君素。行军总管赵慈景娶了唐高祖李渊的女儿桂阳公主，赵慈景被尧君素所擒获，斩首后挂在城外示众，用来表示决不投降的决心。

【原文】

（冬十二月）隋将尧君素守河东。上遣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相继攻之，俱不下[1]。时外围严急，君素为木鹅，置表于颈，具论事势，浮之于河[2]。河阳守者得之，达于东都，皇泰主见而叹息，拜君素金紫光禄大夫。庞玉、皇甫无逸自东都来降，上悉遣诣城下，为陈利害，君素不从[3]。又赐金劵，许以不死[4]。其妻又至城下谓之曰：“隋室已亡，君何自苦！”君素曰：“天下名义，非妇人所知[5]。”引弓射之，应弦而倒[6]。君素亦自知不济，然志在守死，每言及国家，未尝不歔欷[7]。谓将士曰：“吾昔事主上于藩邸，大义不得不死[8]。必若隋祚永终，天命所属，自当断头以付诸君，听君等持取富贵[9]。今城池甚固，仓储丰备，大事犹未可知，不可横生心也[10]。”君素性严明，善御众，下莫敢叛[11]。久之，仓粟尽，人相食，又获外人微知江都倾覆[12]。［十二月］丙子，君素左右薛宗等杀君素以降，传首京师[13]。

【注文】

[1]吕绍宗：生卒年不详。李渊部将，曾领军攻河东，没能攻克。

[2]外围：指城外包围圈。　　严急：紧迫。　　木鹅：木制的鹅，为浮水之具。　　具论：详细讨论。　　浮之于河：放在黄河上漂浮。

[3]庞玉：唐初大将。京兆泾阳（治今陕西泾阳）人。隋朝时为监门直阁将军。隋末奉命率军从关中到东都，与李密作战。秦王李世民东征洛阳，庞玉率兵归降，任领军大将军、武卫大将军。后出任梁州都督，镇压巴山獠人反叛。又调任越州都督。曾随李世民参加征讨薛仁杲的浅水原之战。不久，入朝任监门大将军。据说任职越州时，政绩颇佳，死后被当地民众奉为城隍神。

[4]金劵：金质凭证。

[5]名义：名节道义。

[6]引弓：拉弓。　　应弦而倒：随着弓弦的声音而倒下。

[7]不济：不成功。　　守死：誓死守卫。

[8]藩邸：藩王府第。指隋炀帝为晋王时，尧君素即跟随左右。

[9]祚（zuò）：皇位；国运。　　永终：永远终止。　　天命：上天的意旨；由天主宰的命运。

[10]丰备：丰足。　　大事：大局。　　犹未可知：还未可知。　　横生心：横生二心。

[11]严明：严格公正。　　御众：统御部下。

[12]人相食：人吃人。　　微知：暗中探悉。　　倾覆：颠覆；覆灭。

[13]薛宗：生卒年不详。尧君素部下，后杀尧君素降唐。　　传首：传送首级。

【译文】

隋将尧君素镇守河东郡。唐高祖李渊派遣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相继攻打河东郡，都没能攻下来。当时城外的包围严密紧迫，尧君素做了一只木鹅，将表章系在木鹅的脖子上，详细叙述了局势，把木鹅放在黄河上漂浮。河阳守军得到木鹅和表章，送到了东都，皇泰主杨侗看到表章后不禁叹息，授予尧君素金紫光禄大夫。庞玉、皇甫无逸从东都前来归降，唐高祖派他们到河东郡城下，向尧君素陈述利害，尧君素不听。唐高祖又赐给他金劵，许诺不杀他。尧君素的妻子也到城下对他说：“隋室已经灭亡，你何苦还要坚守！”尧君素说：“天下的名节道义，不是妇人所明白的。”拉弓射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应声倒下。尧君素自己也明白不会成功，但他的愿望是坚守至死，每次谈到国家，未尝不欷歔流泪。他对将士们说：“我过去在藩王府邸时就侍奉主上，论大义不得不死。如果隋室的国运肯定永远终结了，天命自有归属，我自然应当砍下头颅交给各位，任凭各位拿着去换取富贵。如今城池还很坚固，仓储物资丰沛齐全，大事走向还不可预知，不能横生二心。”尧君素性情严格公正，善于统御部下，部下没有敢背叛的。时间久了，仓库粮食吃光了，就人吃人，又从抓获的城外人约略知道江都已经倾覆。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丙子（初六日），尧君素身边的薛宗等人杀死了尧君素投降，尧君素的首级被传送到京师长安。

【原文】

二年秋八月丁酉，酅公薨，谥曰隋恭帝。无后，以族子行基嗣[1]。

【注文】

[1]族子：同族兄弟的儿子。　　行基：即杨行基，隋恭帝杨侑的同族侄子。生卒年不详，杨侑死后无子，由他袭爵为酅国公。他死后由他的儿子杨棻（fēn）袭封。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秋季八月丁酉（初一日），酅公杨侑去世，谥号隋恭帝。杨侑没有后代，以族侄杨行基作为他的后嗣。

(1) “晋阳宫监猗氏裴寂”应为“晋阳宫副监猗氏裴寂”。因为当时李渊为太原留守，领晋阳宫监。

(2)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义宁元年六月庚辰朔，无己卯日。

(3)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义宁元年六月庚辰朔，无己巳日。

(4) 隋代无药城县“，药城”疑为“乐城”。

(5) 《隋书》卷三〇《地理志中》作“毌”，疑有误。

附录：

隋朝皇帝世系表

突厥可汗世系表

隋朝册封高丽王世系表

唐朝皇帝世系表

通鉴纪事本末

注译本．卷二十七

（宋）袁枢　撰
李志生　等主编
王永平　分册主编
王涛　注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通鉴纪事本末：注译本．卷二十七/（宋）袁枢撰；李志生等主编；王永平分册主编；王涛注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0

ISBN 978-7-213-09476-7

Ⅰ．①通…　Ⅱ．①袁… ②李… ③王… ④王…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事本末体 ②《通鉴纪事本末》-注释 ③《通鉴纪事本末》-译文　Ⅳ．①K20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4546号

目录

唐平东都　李密　王世充

唐平河朔　窦建德

唐平陇右　薛举

唐平河西　李轨

唐平河东　刘武周

唐平江陵　萧铣

唐平江淮　杜伏威　李子通　沈法兴　辅公

唐平山东　刘黑闼

附录：

唐朝皇帝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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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平东都
李密　王世充

【内容摘要】

《唐平东都》叙述了唐平定李密与王世充，夺取东都洛阳的历史过程。

隋炀帝在位期间，民不聊生，人心思变。炀帝讨伐高丽，命令杨玄感在黎阳督运粮草。杨玄感便密谋叛乱，到起兵的时候，李密赶来，杨玄感就让李密做自己的谋主，后杨玄感兵败，李密逃亡。当时翟让领导的瓦岗军已活动于河南东部一带。大业十二年（616年），李密投奔瓦岗军。瓦岗军首领翟让派李密游说河南地区武装势力归附瓦岗军，颇有成效。李密又献策，劝翟让迎击前来镇压瓦岗军的隋军，瓦岗军大败隋军，声威渐盛。李密立了大功，翟让便命他统率一部分瓦岗军。李密又建议袭取兴洛仓，开仓赈济贫民，于是起事队伍迅速壮大。隋大业十三年（617年）初，李密获准建立由他直接领导的“蒲山公营”。李密在瓦岗军中已很有威信，翟让推李密为魏公，置魏公府和行军元帅府。这时瓦岗军占领了洛口、回洛仓，逼近东都。不久，李密与翟让的矛盾表面化，李密借口置酒招待翟让，席间杀了翟让及其亲信，取得了瓦岗军的领导大权。但此后瓦岗军在与洛阳隋军相峙的战斗中屡屡失利，力量大减。隋大业十四年（618年），宇文化及等杀隋炀帝，并率众十余万西归。洛阳的越王杨侗招抚李密，派李密讨宇文化及。两军在黎阳附近激战，宇文化及败走，李密军也损失严重。这时王世充在洛阳又发动政变，挟制朝政，乘势袭击瓦岗军。李密大败西走，无处可归，只得率余众降唐李渊。唐武德元年（618年）底，李密又叛唐，最终为唐兵所杀。

王世充在隋大业中，历任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大业十三年（617年），瓦岗军占领兴洛仓，进逼东都。炀帝命王世充为将军，统率诸军十余万屯洛口拒战。唐武德元年（618年），王世充领兵数万渡洛水，被起义军击败。隋越王杨侗召令他回到洛阳，屯兵含嘉城。隋炀帝驾崩后，王世充与元文都、卢楚等奉杨侗为皇泰主，杨侗以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同年王世充杀元文都、卢楚，专制朝政。当时，李密虽打败宇文化及，但兵力损失很大。王世充乘机进击，大败李密。王世充收集残余部众，自立为太尉、尚书令。唐武德二年（619年）四月，王世充废皇泰主，称帝即位，国号郑。武德三年（620年），唐高祖李渊遣秦王李世民攻郑国，进逼东都，王世充向夏王窦建德求救。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在虎牢打败王世充、窦建德，窦建德被俘，王世充投降，郑灭亡。这年五月，唐决定迁徙王世充及其家属到蜀，等待上路时，王世充和他的哥哥王世恽被仇人独孤修德所杀，他的其余兄弟侄子等也在半路上被杀。唐于是平定了潼关以东大部地区。

唐平东都八年多的时间，是从一个不稳定不统一的社会向统一安定的社会过渡的转折，对中国历史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原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1]。礼部尚书杨玄感，骁勇，便骑射，好读书，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2]。与蒲山公李密善[3]。密，弼之曾孙也，少有才略，志气雄远，轻财好士[4]。为左亲侍，帝见之，谓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瞻视异常，勿令宿卫[5]。”述乃讽密，使称病自免，密遂屏人事，专务读书[6]。尝乘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而异之，因召至家，与语，大悦，谓其子玄感等曰：“李密识度如此，汝等不及也[7]。”由是玄感与为深交[8]。时或侮之，密曰：“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9]。若决机两阵之间，喑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不如公[10]。驱策天下贤俊，各伸其用，公不如密。岂可以阶级稍崇，而轻天下士大夫邪[11]？”玄感笑而服之[12]。

【注文】

[1]隋：朝代名（581—618年），是中国历史上经历了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分裂之后的大一统王朝。它由杨坚于公元581年篡夺北周政权建立。公元589年灭陈，完成统一。隋朝时期，隋文帝励精图治，开创了著名的“开皇之治”。经济迅速发展，国力大幅上升。隋炀帝时期开凿了大运河，沟通了南北交通。当时门阀势力衰微，科举制创立和初步完善，三省六部制也运行顺畅，成为中华帝国长期保持繁荣的制度保障之一。后期统治腐朽，公元618年亡于农民起义。　　炀（yáng）帝：即隋第二位皇帝杨广（569—618年），隋文帝杨坚次子，开皇二十年（600年）十一月被立为太子，仁寿四年（604年）七月继位。他在位期间修建大运河，营造东都洛阳城，开拓疆土畅通丝绸之路，开创科举，亲征吐谷浑，三征高句丽等。义宁二年（618年）三月，宇文化及等煽动军士兵变谋反，炀帝死于江都之变。　　大业：隋炀帝杨广在位期间所用的年号，共计十四年，即公元605年至618年。

[2]礼部：中国古代官署名，南北朝北周时始置，隋唐时为吏、户（度支）、礼、兵、刑（都官）、工六部之一。礼部下设四司，主管朝廷中的礼仪、祭祀、宴餐、学校、科举和外事活动等，一直延续到清代。　　礼部尚书：礼部长官，主管朝廷中的礼仪、祭祀、宴饮、学校、科举和外事活动的大臣，隋唐时为正三品。　　杨玄感（？—613年）：隋末最先起兵反隋炀帝杨广的贵族首领，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人。因隋炀帝猜忌大臣，杨玄感内心不安，于是开始策划谋反。大业九年（613年）春，炀帝第二次出征高句（gōu）丽（lí），命杨玄感在黎阳督粮。此时民变已经陆续爆发，杨玄感以为机不可失，于是滞留粮草，不久进围洛阳，后杨玄感军大败，最后被弟杨善所杀。　　骁（xiāo）勇：勇猛。　　骑射：骑马和射箭。　　好（hào）：作动词，表示喜爱的意思。　　海内：古代传说我国疆土四面环海，故称国境之内为海内。　　知名：声名为世人所知。　　游：交往，来往。

[3]蒲山公李密（582—619年）：隋唐时期的群雄之一，贵族家庭出身。隋末天下大乱时，李密成为瓦岗军首领，称魏公，率军屡破隋军，威震天下。后因杀瓦岗寨旧主翟让，引发内部不稳，又因与宇文化及拼杀而损失惨重，不久被王世充击败，率残部投降李唐，没过多久，李密又叛唐自立，最终被唐将盛彦师斩杀于熊耳山。蒲山公为李密世袭的爵位。

[4]弼（494—557年）：指李弼（bì），字景和，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魏晋南北朝时期北魏、西魏、北周将领，在战场上以勇猛闻名。　　曾孙：孙子的儿子。　　轻财：不重视金钱财物。　　好士：喜欢结交有才人士。

[5]为：担任。　　宇文述（？—616年）：字伯通，鲜卑族，隋朝名将。北周末以军功拜上柱国，封褒国公。隋开皇初，拜右卫大将军，平陈之役，任行军总管，炀帝即位后，宇文述参与朝政。后以宇文述为左卫大将军，封许国公，总领军事。　　瞻（zhān）视：向上或者是往前看。　　宿卫：侍卫。

[6]乃：于是，就。　　讽：暗示，提醒。　　自免：自动请求免去官职。　　屏（bǐng）：放弃，推辞，除去，排除。

[7]《汉书》：又称《前汉书》，由我国东汉时期的历史学家班固编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二十四史”之一。是继《史记》之后我国古代又一部重要史书，与《史记》《后汉书》《三国志》并称为“前四史”。主要记述了上起西汉的汉高祖元年（前206年），下至新朝的王莽地皇四年（23年），共230年的史事。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划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　　杨素（544—606年）：字处道，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隋朝权臣、诗人，杰出的军事家、统帅。出身北朝士族，北周时任车骑将军，曾参加平定北齐的战役。杨坚为帝，任杨素为御史大夫，后以行军元帅率水军东下攻陈。灭陈后，进爵为越国公，任内史令。杨广即位，拜司徒，改封楚国公。死后谥号为景武。

[8]为：结下，建立。　　深交：深厚的情谊。

[9]谀（yú）：阿谀奉承，谄媚。

[10]喑（yīn）呜：怒喝。　　咄（duō）嗟（jiē）：呵斥，吆喝。　　震慑：胆战心惊。

[11]策：号召。　　贤俊：贤良俊才。　　各伸其用：各自发挥和运用自己的才能。　　士大夫：古代对于官吏和士人的统称。

[12]而：连词，表示承接关系。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礼部尚书杨玄感，强悍勇猛，熟习骑马射箭，爱好读书，喜欢结交朋友，天下的知名人士大都与他有往来。他与蒲山公李密关系很好。李密是李弼的曾孙，少年时就有才华谋略，志向雄伟远大，轻视财物而喜欢结交名士。担任左亲侍职务时，皇帝看见他，对宇文述说：“在左侍卫仗下有个黑皮肤小伙子，看上去和平常人不一般，不要让他做侍卫了。”宇文述于是把皇帝的话偷偷告诉李密，叫他推说有病，自动辞去这个职务。李密从此便放弃一切人事交往，专心读书。李密常常骑着黄牛阅读《汉书》，杨素遇见了他，觉得很特别，便召他到家里，和他谈话后，非常高兴，告诉儿子杨玄感等人说：“李密有如此高明的见识和气度，你们都比不上啊！”从此杨玄感和李密结下了深厚的交情。杨玄感有时轻视李密，李密说：“人讲话应当诚实，宁可当面阿谀奉承。如果在两军阵前随机应变，使敌人胆战心惊，我不如将军您。但若论驱使天下的贤良俊杰，让他们的才干都能很好地发挥和运用，将军您却比不上我。将军怎可因地位略高，就看不起天下的文人学士呢？”杨玄感笑了笑，更加佩服他。

隋末农民起义及割据势力分布示意图

【原文】

素恃功骄倨，朝宴之际，或失臣礼，帝心衔而不言，素亦觉之[1]。及素薨，帝谓近臣曰：“使素不死，终当族灭[2]。”玄感颇知之，且自以累世贵显，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见朝政日紊，而帝多猜忌，内不自安，乃与诸弟潜谋作乱[3]。帝方事征伐，玄感自言：“世荷国恩，愿为将领[4]。”帝喜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固不虚也[5]。”由是宠遇日隆，颇预朝政[6]。

【注文】

[1]恃（shì）功：自负功高。　　骄倨（jù）：傲慢不恭。　　朝宴：朝廷的宴会。　　臣礼：君臣之间应有的礼节。　　心衔（xián）：放在心里。

[2]薨（hōng）：中国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去。

[3]颇（pō）：相当，非常。　　累世：历代，前辈。　　紊（wěn）：乱。　　潜（qián）谋：暗中筹划。

[4]方：当时，正当。　　征伐：讨伐，出兵攻打。　　世：家族几代人。　　荷（hè）：承受，享受。　　国恩：国家的恩典。

[5]将（jiàng）：将军。武官名。春秋时诸侯以卿统率军队，故称卿为将军，以后历代相沿。

[6]日隆（lóng）：日益加深。　　预：参与。

【译文】

杨素居功自傲，在朝廷宴会时，往往不遵守做臣子的礼节，炀帝怀恨在心，却不讲出来，杨素也觉察到了。杨素死后，炀帝告诉亲近的大臣说：“假使杨素不死，终究要被灭族。”杨玄感也知道这件事，但自以为他家历代都是高官显宦，朝廷中的文武大臣多数又是他父亲的老部下，眼看着朝政日趋混乱，炀帝又特别猜疑妒忌，心中总是恐惧不安，于是就与他的弟弟们暗中筹划叛乱。当时隋炀帝正忙于战事，杨玄感便向炀帝自荐说：“我家几代承受国家恩典，这次我愿意率领。”炀帝高兴地说：“将军门中必定出将军，宰相门中必定出宰相，确实不假啊。”从此，皇帝对他的宠信恩遇日益加深，他也时时参与朝廷政事。

【原文】

帝伐高丽，命玄感于黎阳督运，遂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故逗遛漕运，不时进发，欲令渡辽诸军乏食[1]。帝遣使者促之，玄感扬言水路多盗，不可前后而发[2]。玄感弟虎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石，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二人皆亡还[3]。万石至高阳，为监事许华所执，斩于涿郡[4]。

【注文】

[1]高丽（lí）：高句丽的简称。是西汉到隋唐时期东北地区出现的一个有重要影响的边疆民族。周秦时期，高句丽的先人一直生活在东北地区。公元前37年，夫余人朱蒙在此建立政权。高句丽鼎盛时期其势力范围包括今吉林东南部、辽河以东和朝鲜半岛北部。公元668年，高句丽被唐王朝联合朝鲜半岛东南部的新罗所灭。　　黎阳：地名，河南省浚（xùn）县的古称，西汉高祖时置县，称黎阳县，北魏时期改黎阳县为黎阳郡。　　虎贲（bēn）郎将：皇帝的侍卫武官。北魏置，统率虎贲郎护卫皇帝，从五品上。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为十二卫护军改称，每卫四人，正四品。　　王仲伯：隋炀帝时朝廷大臣，任虎贲郎将。　　汲（jí）郡：地名。今河南卫辉。西晋泰始二年（266年），设汲郡，郡治卫县（今河南浚县），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废，地属为义州、卫州分领。　　赞治：古官名。西周时始置，隋唐主要指州府长官的行政助理，负责文书的草拟工作。　　赵怀义：隋炀帝时朝廷大臣，任汲郡赞治。　　逗遛（liù）：延误，耽误。　　漕运：中国历史上一项重要的经济制度。是利用水道（河道和海道）调运粮食（主要是公粮）的一种专业运输。中国古代历代封建王朝将征自田赋的部分粮食经水路解往京师或其他指定地点的运输方式。水路不通处辅以陆运，多用车载（山路或用人畜驮运），故又合称“转漕”或“漕辇”。运送粮食的目的是供宫廷消费、百官俸禄、军饷支付和民食调剂。

[2]使者：受命出使的人，泛指奉命办事的人。

[3]玄纵：指杨玄纵，杨玄感弟弟。隋炀帝时朝廷大臣，任虎贲郎将。　　鹰扬郎将：鹰扬府为官署名，隋开皇中府兵制军府名为骠骑将军府，每府置骠骑将军、车骑将军。隋大业三年（607年），改骠骑府为鹰扬府。改二将军为鹰扬郎将、鹰扬副郎将。鹰扬郎将为鹰扬府长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骠骑将军设置，正五品。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称军头。　　万石：杨万石，隋炀帝时朝廷大臣，任鹰扬郎将。　　幸：前往。　　辽东：指辽河以东地区，今辽宁省的东部和南部及吉林省的东南部地区。

[4]高阳：古地名，今河北保定东，西汉置，唐贞观元年（627年）先后属瀛州、鄚州、范阳郡。　　监事：掌管具体事务的低级官吏。隋朝门下省御府局置，从九品。唐、五代于卫尉、太仆、司农、太府等寺及将作监所统部分官署设置，无定员。　　许华：隋炀帝时朝廷大臣，任高阳郡监事。　　涿郡：地名，西汉始置，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隋开皇三年（583年），撤涿郡，所辖区域并入幽州。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幽州为涿郡，治所在蓟县，今北京城西南隅。辖境相当于北京市及河北霸州市和天津市海河以北、蓟运河以西，河北赤城、涿鹿以东地区。

【译文】

炀帝讨伐高丽，命令杨玄感在黎阳督运粮草。杨玄感便和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密谋，故意延迟水路的运输，不按时进发，想让远渡辽河的部队缺乏粮食。炀帝派使者催促，杨玄感声称水路盗匪很多，不能连续进发。杨玄感的弟弟虎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石，都跟从炀帝前往辽东，杨玄感偷偷派人召唤他们，二人都逃了回来。杨万石逃到高阳，被监事许华抓获，在涿郡斩首。

【原文】

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玄感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诈称护儿反[1]。六月乙巳，玄感入黎阳县，闭城，大索男夫，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之旧[2]。移书傍郡，以讨护儿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3]。郡县官有干用者，玄感皆以运粮追集之，以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4]。

【注文】

[1]右骁卫大将军：右骁卫为官署名，汉代开始设置，隋、唐为军队十六卫中的一卫。隋开皇十八年（598年），置左右备身府。大业三年（607年），改左右备身府为左右骁骑卫，所领名豹骑。唐武德五年（622年），改称左右骁卫府。后去“府”字，为左右骁卫。右骁卫大将军为右骁卫长官，武官正三品。　　来护儿（？—618年）：字崇善，隋江都（今江苏江都）人，隋朝大将，平陈有功，进位上开府，仁寿三年（603年）出任瀛州（今河北河间）刺史，赐爵黄县公，加上柱国，出任右御卫将军，炀帝即位后迁右骁卫大将军，三度领兵击高丽，大业十三年（617年）转为左翊卫大将军，进位开府仪同三司，为炀帝所信任，宇文化及杀炀帝时，因嫉妒杀死他。　　舟师：水军。　　东莱（lái）：地名，山东龙口市（黄县）的古称。现也作为烟台市的古称，或作为地理名词泛指烟台地区。　　趣：赶往。　　平壤：地名。今朝鲜首都平壤，位于朝鲜半岛西北部。

[2]闭城：关闭城门。　　大索：大肆搜索、索取。　　男夫：可以当兵的男子。　　牟（móu）甲：即盔甲。牟，通“鍪（móu）”。　　署：委任。　　官属：主要官员的属吏。　　开皇：隋文帝杨坚在位时所用的年号，共计20年，即公元581年至公元600年。

[3]移：下达。　　仓所：粮仓。

[4]卫州：古地名，在今豫北境内，地理位置主要包括今河南新乡、鹤壁等地。因地处春秋古卫国地，故名卫州，治所长期在汲县（今河南卫辉），历代稍有变更。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卫州为汲郡。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复为卫州。贞观元年（627年），州治移汲县（河南卫辉）。辖汲县、卫县、共城、新乡、黎阳五县。　　刺史：职官名，中国古代州一级地方长官。始置于秦汉，秦时名监御使，汉武帝时改称刺史，掌地方监察。汉成帝时改为牧；汉哀帝时为刺史。东汉末，天下渐乱，刺史权重，渐为地方军政长官，后世沿袭。　　东光：地名，今河北沧州东光县。　　尉：指县尉。官名，秦、汉制度，与县丞同为县令佐官，掌治安捕盗之事。一般大县二人，小县一人。　　元务本：隋炀帝时东光县尉。　　黎州：地名。今四川汉源北，北周天和三年（568年）置州，隋废。武周大足元年（701年）又复置。治所在汉源，辖大渡河两岸三县十一城，领五十五羁縻州，为剑南西部边防要地。　　河内郡：中国古代地名、行政区划。汉置，今河南、河北大部分地方。　　主簿（bù）：官名。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隋、唐以前，因是长官的亲吏，权势很重。魏、晋以后统兵开府的大臣幕府中，主簿常参机要，总领府事。隋、唐以后，主簿是部分官署与地方政府的事务官。隋、唐三省六部不设主簿，只有御史台、诸寺等署设置。唐诸州以录事参军取代主簿。　　唐祎（yī）：隋炀帝时河内郡主簿。　　怀州：地名。今河南沁阳。北魏置，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怀州改置河内郡。

【译文】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从东莱准备入海去平壤，杨玄感派家奴伪装成从东方来的使者，谎称来护儿反叛。大业九年（613年）六月乙巳（初三日），杨玄感进入黎阳县，关闭城门，大肆搜索可以当兵的男子，用帆布制成盔甲，委任官属，都以隋开皇年间的旧制为标准。向临近的郡县下达公文，以讨伐来护儿为借口，命令各郡发兵到黎阳的粮仓处会合。郡县官员中有才干可以任用的，杨玄感都以运粮的名义把他们集中到一起，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原文】

治书侍御史游元督运在黎阳，玄感谓曰：“独夫肆虐，陷身绝域，此天亡之时也。我今亲帅义兵以诛无道，卿意如何[1]？”元正色曰：“尊公荷国宠灵，近古无比，公之弟兄青紫交映，当谓竭诚尽节，上答鸿恩[2]。岂意坟土未干，亲图反噬[3]。仆有死而已，不敢闻命[4]。”玄感怒而囚之，屡胁以兵，不能屈，乃杀之[5]。元，明根之孙也[6]。

杨玄感起兵示意图

【注文】

[1]治书侍御史：官名，中国古代监察文武官吏的官员，西汉设置，掌图籍文书。东汉属御史台，掌审理疑难案件。魏晋南北朝为御史中丞副贰，监察较高级官员，分领侍御史诸曹，南朝威望较轻，北朝渐重。隋朝置为御史台次官，副贰御史大夫实际主持台务，从五品。唐朝改置御史中丞。　　游元（？—613年）：字楚客，少年时聪敏，开皇中，为殿内侍御史。晋王杨广为扬州总管时，他为法曹参军，后为内直监。炀帝嗣位后，迁为尚书度支郎。辽东之役时担任左骁卫长史、朝请大夫，兼治书侍御史。宇文述等九军遭败绩后，隋炀帝将他下狱治罪。　　独夫：独裁者，专制者。　　肆虐：不顾一切地任意残杀或迫害。

[2]尊公：令尊大人，父亲。　　青紫：青色紫色的官服，隋唐时三品以上官员的官服。　　竭（jié）诚尽节：表现出最大限度的忠诚与节操。　　鸿（hóng）恩：大恩大德。多指皇恩。

[3]岂（qǐ）：表示估计、推测。　　反噬（shì）：比喻背叛。

[4]仆（pú）：旧时对“我”的谦称。

[5]而：连词，表因果关系。　　胁：威胁。

[6]明根（417—498年）：指游明根，字志远，广平任（今河北任县）人。幼为奴牧羊，北魏献文帝时，封新泰侯，后迁大鸿胪，北魏高祖继位后，为都曹主书，又任员外散骑常侍冠将军，进爵为安乐侯。先后出使宋国（南朝）三次，很受宋国人的敬重，还朝升任给事中，再升议曹长，后授予尚书，参定律令。太和二十二年（498年），卒于家乡。孝文帝派特使吊祭，赠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追谥为靖侯。

【译文】

治书侍御史游元，在黎阳督运粮草，杨玄感对他说：“隋炀帝这个独夫任意残杀迫害，虐害百姓，现今被困在荒远地区，这正是苍天灭亡他的时候。我现在率领正义的军队去消灭那无道的昏君，您认为怎样？”游元严肃地回答说：“你父亲蒙受国家的宠幸，是古今无可比拟的，您的弟兄们身着青色紫色官服交相辉映，应当竭诚尽忠尽节，以报答皇上的大恩大德。没想到你父亲坟墓的新土未干，你就图谋反叛，我现在只有死而已，绝不敢听从你们的命令。”杨玄感大怒，把游元囚禁起来，多次用武力威胁他，都无法让他屈服，最后把他杀了。游元是游明根的孙子。

【原文】

玄感选运夫少壮者得五千余人，丹杨、宣城篙梢三千余人，刑三牲誓众，且谕之曰：“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搔扰，死辽东者以万计[1]。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2]？”众皆踊跃称万岁[3]。乃勒兵部分[4]。唐袆自玄感所逃归河内[5]。

【注文】

[1]丹杨：地名，今江苏丹阳，公元前221年秦朝设置的十五个县份之一，当时称曲阿，后改名丹杨。　　宣城：地名，今安徽宣城，秦初正式置县，晋太康二年（281年）析丹阳郡置宣城郡，隋初废郡，改南豫州为宣州，不久又改称宣城郡，唐初置宣州，中间一度改称宣城郡，以后复称宣州。　　篙梢（shāo）：熟练的船工。　　刑：宰杀。　　三牲：指牛、羊、猪，祭祀时的祭品。　　谕（yù）：告诉，使人知道。　　百姓：古代庶民无姓，有土有官爵者才有姓，遂以“百姓”作贵族的通称。战国后，逐渐失去贵族的意义，社会地位与庶民相似。　　天下：古时多指中国范围内的全部土地。　　搔（sāo）扰：动乱不安，骚动扰乱。　　辽东：指辽河以东地区，今辽宁省的东部和南部及吉林省的东南部地区。战国、秦、汉至南北朝设辽东郡。

[2]兆（zhào）民：古称天子之民，后泛指众民、百姓。　　弊：困苦灾难。

[3]踊跃：形容情绪激烈，积极，争先恐后。

[4]勒（lè）兵：部署或者是操练军队。　　部分：部署，安排。

[5]河内：古地区名，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约相当于今河南省。

【译文】

杨玄感挑选出年轻力壮的运粮民夫五千多人，丹杨、宣城的撑船好手三千多人，又杀牛、羊、猪三牲聚众誓师，向众人宣布说：“皇上不行仁道，不把百姓的苦难放在心头，天下骚动不安，死在辽东的战士成千上万。现在我与大家起兵，解救亿万民众的困苦，怎么样啊？”大家都欢喜跳跃，高呼万岁。于是他就部署军队。唐袆从杨玄感处逃回河内。

【原文】

先是，玄感阴遣家僮至长安，召李密及弟玄挺赴黎阳[1]。及举兵，密适至，玄感大喜，以为谋主[2]。谓密曰：“子常以济物为己任，今其时矣。计将安出[3]？”密曰：“天子出征，远在辽外，去幽州犹隔千里[4]。南有巨海，北有强胡，中间一道，理极艰危[5]。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据临渝之险，扼其咽喉[6]。归路既绝，高丽闻之，必蹑其后，不过旬月，资粮皆尽，其众不降则溃，可不战而擒，此上计也[7]。”玄感曰：“更言其次[8]。”密曰：“关中四塞，天府之国，虽有卫文升，不足为意[9]。今帅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10]。天子虽还，失其根本，可徐图也[11]。”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简精锐，昼夜倍道，袭取东都，以号令四方[12]。但恐唐祎告之，先已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若先取之，足以动其心。且经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计，乃上策也[13]。”遂引兵向洛阳，遣杨玄挺将骁勇千人为前锋，先取河内[14]。唐祎据城拒守，玄挺无所获。祎又使人告东都越王侗与樊子盖等勒兵为备[15]。

【注文】

[1]阴：悄悄地，偷偷地。　　家僮（tóng）：亦作“家童”。旧时对私家奴仆的统称。　　长安：隋唐时都城，是中国历史上一座著名都城，其地点由于历史原因有过迁徙，但大致都位于现在陕西的西安和咸阳附近。

[2]谋主：出谋划策的人。

[3]济物：救国救民，拯救天下苍生。

[4]去：距离。　　幽州：地名，古九州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隋唐时北方的军事重镇、交通中心和商业都会，治所在蓟县，今北京市、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及朝鲜西北部。

[5]胡：胡人，这里是指突厥。

[6]蓟（jì）：地名，今北京西南，战国时燕国都城。　　临渝：地名，指山海关。　　扼（è）：把守，控制。

[7]蹑（niè）：紧跟，追随。　　旬月：十天半月。　　溃（kuì）：溃散，散乱，垮台。　　擒（qín）：捉拿。

[8]更：再，再一次。

[9]关中：指陕西省秦岭北麓渭河冲积平原，其北部为陕北黄土高原，向南则是陕南盆地、秦巴山脉。关中之名，始于战国时期，一般认为西有大散关，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取意四关之中。四方的关隘，再加上陕北高原和秦岭两道天然屏障，使关中成为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　　卫文升（？—618年）：名玄，字文升，隋朝大将，河南洛阳人。周武帝时为记室，曾单骑说降山獠，参与炀帝讨伐高句丽的战争，全军而还。杨玄感反隋，文升誓师苦战，竭力阻挡，不久与宇文述等平定杨玄感的叛乱。后任西京留守，李渊攻长安时忧惧不能理事，长安城破前病死。

[10]鼓：击鼓。　　士民：群众百姓。

[11]徐：慢慢地。　　图：谋取。

[12]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两日的路程。　　东都：地名，指今河南洛阳。是隋后期的首都。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营建，唐朝时高宗、中宗、睿宗、武则天、玄宗、昭宗、哀帝定都洛阳近50年，时称为东都、神都或东京。城内有隋唐时代面积最大的宫殿群——洛阳宫，中国历史上最高大的宫殿建筑——万象神宫。东都洛阳是当时全国政治、经济中心，同时也是东南通江都、太湖、浙江，东北通山东、涿郡，西通关中长安的大运河交通中心。

[13]百官家口：朝廷官员的家人内眷。

[14]骁勇：彪悍勇猛的战士。　　前锋：前头部队。

[15]越王侗（dòng）（？—619年）：杨侗，隋炀帝之孙，从小聪明过人，宽厚仁爱，公元618年东都洛阳群臣拥立他为帝，改元皇泰，史称“皇泰主”。在位十一个月，被王世充所杀，王世充谥他为恭皇帝。　　樊子盖（544—615年）：字华宗，庐江（今安徽合肥人）。历任民部尚书、东都留守等职，为官清廉谨慎，治军严，平叛乱有功，封建安侯，隋大业十年（614年），进爵为济公，后卒于京。

隋唐长安城示意图

【译文】

起先，杨玄感悄悄派家奴到长安，召李密和弟弟杨玄挺赶赴黎阳。到起兵的时候，李密正好赶来，杨玄感非常高兴，就让李密做自己的谋主，他对李密说：“先生您常把救国救民当作自己的责任，现在是时候了，您有什么计谋？”李密说：“天子出征，远在辽东之外，距离幽州隔有一千里。南有大海，北有强盛的胡人，中间只有一条道路，按理说是极其艰难危险的。您率领大军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县，占据临渝的险要位置，扼住通道的咽喉。他的退路断绝，高丽听到这个消息，必定紧随其后追杀，用不了一个月，物资和粮食全部用光，他的军队不是投降就是溃散，这样不用打仗即可把他擒获，这是上策。”杨玄感说：“请再讲讲中策。”李密说：“关中四面阻塞，是天府之国，虽然那里有卫文升留守，但不值得顾虑。现在率军击鼓向西进发，经过城市都不要攻打，直接去取长安，在那里招收当地的豪杰，安抚当地的士兵民众，占据险要的地理位置而加以防守。即使天子回来，他也失去了根本，可以慢慢再想进取的计策。”杨玄感说：“请再讲讲下策。”李密说：“挑选精锐士兵，向东昼夜兼程，用偷袭的办法占领东都洛阳，以此号令四方。只是恐怕唐祎告密后，那里已经抢先严加防守了。如果带兵攻打，百日之内攻不下来，天下的军队就会从四面赶来，其结局就不是我所能预料的了。”杨玄感说：“不对。现在百官的家属都在东都，如果能先取得洛阳，足以动摇人心。再说，经过的城池不攻取，怎能显示我们的军威？您认为的下策，实际才是上策。”于是率兵向洛阳进发，派杨玄挺率领强悍勇敢的士兵一千人作前锋，先攻打河内。唐祎据城坚守，杨玄挺没有什么收获。唐祎又派人告诉在东都的越王杨侗和樊子盖等人，部署军队加以防备。

【原文】

修武民相帅守临清关，玄感不得渡，乃于汲郡南渡河，从之者如市[1]。使弟积善将兵三千自偃师南缘洛水西入，玄挺自白司马坂逾邙山南入，玄感将三千余人随其后，相去十里许，自称大军[2]。其兵皆执单刀柳楯，无弓矢甲胄[3]。东都遣河南令达奚善意将精兵五千人拒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将八千人拒玄挺[4]。善意渡洛南，营于汉王寺[5]。明日，积善兵至，不战自溃，铠仗皆为积善所取[6]。弘策出，至白司马坂，一战败走，弃铠仗者太半，玄挺亦不追[7]。弘策退三四里，收散兵，复结陈以待之[8]。玄挺徐至，坐息良久，忽起击之，弘策又败[9]。如是五战[10]。丙辰，玄挺直抵太阳门，弘策将十余骑驰入宫城，自余无一人返者，皆归玄感[11]。

【注文】

[1]修武：地名，今河南修武，古为宁邑，周代改名“修武”，公元前221年，秦设修武县，隋唐因袭。　　相帅：相继；一个接一个。　　汲（jí）郡：地名，今河南浚县东部。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卫州为汲郡，郡治卫县（今河南浚县），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废，地属为义州、卫州分领。　　市：赶集。

[2]积善：指杨积善。隋炀帝时朝廷大臣，杨玄感弟弟，跟随杨玄感反隋。　　偃（yǎn）师：地名。今河南洛阳偃师。　　缘：顺着。　　洛水：通常指的是洛阳市的洛河，是黄河下游南岸大支流。主河段位于河南省洛阳市。洛水源出陕西省洛南县洛源乡的木岔沟，东流入河南境，经卢氏县、洛宁县、宜阳县、洛阳市，到偃师县杨村附近纳伊河后称伊洛河，到巩义市洛口以北入黄河。　　白司马坂：地名，今河南洛阳北邙山北麓。　　逾（yú）：越过，翻过。　　邙（máng）山：位于河南洛阳北，黄河南岸，是秦岭山脉的余脉，崤山支脉。

[3]柳楯（dùn）：楯，通“盾”，盾牌。柳楯，就是指木盾牌。　　弓矢（shǐ）：弓箭。　　甲胄（zhòu）：铠甲。

[4]达奚善意：隋炀帝时任河南令。　　将作监：古代官署名，掌管宫室建筑、金玉珠翠犀象宝贝器皿的制作、纱罗缎匹的刺绣、各种异样器用打造的官署。　　裴弘策：隋炀帝时任将作监河南赞治。

[5]营：扎营。　　于：在。

[6]自溃：自行溃散。　　铠（kǎi）仗：铠甲兵器。

[7]败走：失败逃跑。　　太半：一多半。

[8]散（sàn）兵：四散或者溃散的士兵。　　结陈：集结队伍，布列阵势。

[9]良久：很久。

[10]如是：就这样。

[11]驰（chí）：奔逃，快跑。　　返者：返回来的人。

【译文】

修武的老百姓聚集起来把守临清关，杨玄感无法渡过，就从汲郡的南边渡过黄河，各地人民纷纷随从。杨玄感派他弟弟杨积善带领三千士兵，从偃师南面顺着洛水向西开进，杨玄挺从白司马坂翻过邙山向南开进，杨玄感带着三千多人紧跟在后，相距十里左右，自称主力军，士兵们都手执单刀柳楯，不带弓箭和铠甲。东都派河南县令达奚善意率精兵五千人抗击杨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率八千人抵抗杨玄挺。达奚善意渡过洛水，在南岸汉王寺扎营。第二天，杨积善带兵攻打，达奚善意的士兵还没有交战就自行溃散了，铠甲兵器等都被杨积善收取。裴弘策出兵到白司马坂，一交战就失败逃跑，丢弃铠甲兵器的人有一多半，杨玄挺也没有追击。裴弘策撤退了三四里，收集四散的士兵，重新组建列阵，等待杨玄挺。杨玄挺慢悠悠地到达，坐下来休息了好久，突然发起攻击，裴弘策又溃败。就这样打了五仗。大业九年（613年）六月丙辰（十四日），杨玄挺直达太阳门，裴弘策仅带了十几个骑兵奔逃进宫城，其余没有一个人返回，都归附了杨玄感。

【原文】

玄感屯上春门，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1]。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众皆悦[2]。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3]。

【注文】

[1]屯：驻军。　　上春门：即隋洛阳城（今河南洛阳市）东城最北门。　　每：常常，总是。　　上柱国：官名。柱国始见于战国时期的楚国，后代屡有设置，十六国后燕始置柱国大将军，北魏末又置，位在丞相之上，西魏建立后，设置柱国，共任命八人，称“八柱国”，北周后期，成为没有具体执掌的勋官。隋置，是对作战有功之人的特别表彰，为散官。

[2]灭族：灭亡家族。　　倒悬：头向下、脚向上悬挂着，比喻极其艰难、危险的困境。　　耳：文言助词，而已，罢了。

[3]诣（yì）：到，旧时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译文】

杨玄感驻军在上春门，总是在众人面前发誓说：“我作为上柱国，家中积累有数万的金银，对于富贵，再没有什么可求的了。今天我所以不顾灭族之祸而起兵，只不过是要为天下的黎民百姓解除困苦危难罢了。”众人听了都很高兴。地方上的父老乡亲争先恐后奉献牛肉美酒，他们的子弟到军门请求效力的，每天都有上千人。

【原文】

内史舍人韦福嗣，洸之兄子也，从军出拒玄感，为玄感所获[1]。玄感厚礼之，使与其党胡师耽共掌文翰[2]。玄感令福嗣为书遗樊子盖，数帝罪恶，云：“今欲废昏立明，愿勿拘小礼，自贻伊戚[3]。”樊子盖新自外藩入为京官，东都旧官多慢之，至于部分军事，未甚承禀[4]。裴弘策与子盖同班，前出讨贼失利，子盖更使出战，不肯行，子盖命引出斩之以徇[5]。国子祭酒河东杨汪小有不恭，子盖又将斩之，汪顿首流血乃得免[6]。于是将吏震肃，无敢仰视，令行禁止[7]。玄感尽锐攻城，子盖随方拒守，玄感不能克[8]。然达官子弟应募从军者，闻弘策死，皆不敢入城[9]。韩擒虎子世咢、观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来护儿子渊、裴蕴子爽、大理卿郑善果子俨、周罗睺子仲等四十余人皆降于玄感，玄感悉以亲要重任委之[10]。善果，译之兄子也[11]。

【注文】

[1]内史：职官名，西周时开始设置，又称册内史、作命内史。汉初沿置，治所在长安县（今西安市北）。汉高帝时掌全国财经事务与京师地区，汉景帝二年（前155年）时分左、右内史。太初元年（前104），改右内史分为京兆尹、右扶风，左内史为左冯翊。隋代改中书省为内史省，改中书令为内史令。唐沿隋制，设内史，为正二品，执掌中书省，即宰相。　　内史舍（shè）人：内史省长官。　　韦福嗣（sì）（？—613年）：京兆杜陵人，位居内史舍人，后因为犯罪被贬黜，杨玄感之乱，随军与之作战，败于城北，被杨玄感俘获。不久背着杨玄感还东都，隋炀帝将其车裂。　　洸（guāng）：韦洸（？—590年），隋朝将领，字世穆。京兆杜陵（今西安东南）人。北周做官时，多次跟从征伐，因有功升任柱国，封襄阳郡公。入隋后，力挫突厥，平定南陈之役时，为行军总管，文帝开皇十年（590年），在作战时中流矢卒。

[2]礼：名词用作动词，以礼相待，礼遇。　　胡师耽：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　　文翰（hàn）：指文书工作。文，指文字、文章，泛指才华、文采。翰，原指羽毛，后借指毛笔、文字、书信。

[3]遗（wèi）：给。　　数：述说，列举。　　自贻（yí）伊戚：贻：遗留；伊：此；戚：忧愁，悲哀。比喻自寻烦恼，自招忧患。

[4]外藩（fān）：封建时代称属国属地或分封的土地，借指边防重镇。　　承禀（bǐng）：请示，禀告，奉命。

[5]同班：级别相当。　　徇：对众宣示。

[6]国子祭酒：古代学官名。晋武帝时设，以后历代多沿用。为国子学或国子监的主管官。国子监是中国古代国立最高学府和官府名，传授儒家思想，其中最重要的礼仪就是祭祀，所以国子监的主管被命名为祭酒。　　河东：代指山西。因黄河流经山西省的西南境，山西在黄河以东，故这块地方古称河东。秦汉时指河东郡地，在今山西运城、临汾一带，唐代以后泛指山西。　　杨汪（？—620年）：字元度，隋大业中，为银青光禄大夫，后李密逼东都，杨汪率兵抵抗。炀帝驾崩，王世充推越王杨侗为主，拜杨汪为吏部尚书，王世充被平定后，唐以凶党的罪名把他诛杀。　　小：稍微。　　顿首：磕头，叩头下拜。

[7]将吏：将军和官吏。　　震肃：因慑于威猛之政而风气肃然。

[8]随：根据。　　方：情况。

[9]达官：旧指显贵的官吏。　　子弟：泛指子侄辈。

[10]韩擒虎（538—592年）：原名擒豹，字子通，河南东垣（今河南新安东）人，隋朝名将。继承父亲的爵出仕北周，入隋后，隋文帝委任他平定陈朝的重任，伐陈时为先锋，执陈后主，进位上柱国，终于凉州刺史。　　观王雄（542—612年）：杨雄，隋朝皇族，本名惠，隋文帝杨坚族子。　　恭道（？—614年）：杨恭道，是隋文帝族侄观王杨雄的儿子，大业九年（613年），杨玄感反隋，进攻洛阳城，杨恭道归降了杨玄感，杨玄感将亲信要职授予他们。杨玄感失败后，杨恭道不知所终。　　虞（yú）世基（？—618年）：隋代书法家，文学家。字茂世，一作懋世，会稽余姚（今慈溪市观海卫镇鸣鹤场）人。　　裴蕴（yùn）（？—618年）：隋朝大臣，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裴蕴开始在陈朝做官，任过直阁将军，陈朝被隋灭掉后，隋文帝杨坚时破格提拔为仪同之职。隋炀帝杨广即位后，任裴蕴为太常少卿（专掌宗教礼仪，兼掌试选博士的九卿之一），后任民部侍郎。大业十四年（618年），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与司马德戡在江都（今江苏扬州）发动兵变，裴蕴在这次兵变中被杀。　　大理卿：职官名，也称大理寺卿，大理寺长官，掌邦国狱刑的事情。北齐置一人，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从三品。唐朝沿置，曾改为详刑正卿、司刑卿。　　郑善果（572—629年）：唐时，任职为检校大理卿兼民部尚书，正身奉法，非常有政绩。历任礼部、刑部尚书。　　周罗睺（hóu）（540—604年）：字公布，南朝陈、隋朝将领。九江浔阳人（今江西九江）人。开始是南朝军人，以战功授为开远将军。后来与北齐军队作战，被流矢射中左目，勇冠三军，官至散骑常侍。后归降隋朝。隋文帝授他统帅海军，攻打高句丽。隋炀帝即位，命他帮助杨素讨伐汉王杨谅。被流矢射中，在京师病逝，赠柱国，右翊卫大将军，谥号壮。

[11]译（540—591年）：指郑译，字正义，隋朝大臣，荥阳开封（河南开封）人。幼聪颖，博览群书，在北周以给事中士起家，官至内史上大夫，封沛国公。入隋后参定律令、礼乐，位至上柱国。

【译文】

内史舍人韦福嗣，是韦洸哥哥的儿子，随从官军出战抵抗杨玄感，被杨玄感俘虏。杨玄感用优厚的礼遇接待他，让他和他的同伙胡师耽共同掌管文书工作。杨玄感还让韦福嗣写信给樊子盖，述说炀帝的罪恶，说：“现在我们想废掉昏君，拥立贤明的君主，希望你不要拘泥于小的节义，给自己造成烦恼。”樊子盖刚从地方调入京城做官，洛阳的旧官僚们都很怠慢他，至于布置军队的事情，都不怎么请示他。裴弘策与樊子盖在朝中级别相当，以前裴弘策讨伐叛逆失利，樊子盖让他再去作战，他不肯去，樊子盖下令把他拉出去斩首示众。国子祭酒、河东人杨汪对樊子盖稍微有点不恭敬，樊子盖又要杀他，杨汪叩头直到头破血流，才得免于一死。从此，将军和官吏们才被震慑住，纪律严肃，对樊子盖不敢仰视，有令即行，有禁则止。杨玄感出动全部精锐部队攻城，樊子盖根据情势加以抵抗防守，杨玄感无法攻下。但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弟应征从军的，听说裴弘策被杀死，都不敢进城。韩擒虎的儿子韩世咢、观王杨雄的儿子杨恭道、虞世基的儿子虞世柔、来护儿的儿子来源、裴蕴的儿子裴爽、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周罗睺的儿子周仲等四十多人全投降了杨玄感，杨玄感对他们都委任了显要的官职。郑善果是郑译哥哥的儿子。

【原文】

玄感收兵得五万余人，分五千人守慈磵道，五千守伊阙道，遣韩世咢将三千人围荥阳，顾觉将五千人取虎牢[1]。虎牢降，以觉为郑州刺史，镇虎牢[2]。

【注文】

[1]慈磵（jiàn）道：河南洛阳西面。　　伊阙（què）：今河南洛阳南龙门。　　韩世咢（è）：生卒年不详，隋朝末年将领，跟随杨玄感起兵反隋。　　荥（xíng）阳：地名，今河南荥阳。秦在荥阳设置三川郡，西汉时改三川郡为河南郡，辖荥阳、成皋（今荥阳汜水镇）、故市（今郑州西北）等县。西晋泰始元年（265年），改河南郡为荥阳郡，郡治仍在荥阳。北魏时，在武牢（即虎牢关）设北豫州部，置荥阳郡。北周灭北齐后，将荥阳及其附近地区组成的北豫州改为荥州，州治所设在成皋（即武牢关、虎牢关）。公元581年，隋文帝杨坚建立隋朝后，将北周时的荥州改名为郑州，郑州州府治所仍设在成皋（即虎牢）。唐朝时，郑州的行政建置有所变化，其辖区变为密县、汜水、荥阳、荥泽、成皋等县，直到唐太宗贞观七年（633年），郑州州府治所才从成皋移至管城（今郑州管城区）。　　顾觉：生卒年不详，隋朝末年将领，跟随杨玄感起兵反隋。　　虎牢：地名，春秋在郑国境内，今河南荥阳汜水镇。相传周穆王捕获虎关押在此，故名。城筑在大伾山上，形势险要，为军事重镇。汉置成皋（gāo）县，隋唐因袭。

[2]郑州：州名，今河南郑州。

【译文】

杨玄感征集兵马，得到五万多人，分出五千人防守慈磵道，五千人防守伊阙道，派韩世咢率领三千人包围荥阳，顾觉带领五千人攻打虎牢。虎牢守将投降后，任命顾觉为郑州刺史，镇守虎牢。

【原文】

代王侑使刑部尚书卫文升帅兵四万救东都[1]。文升至华阴，掘杨素冢，焚其骸骨，示士卒以必死，遂鼓行出淆、渑，直趋东都城北[2]。玄感逆拒之，文升且战且行，屯于金谷[3]。

【注文】

[1]代王侑（yòu）：即隋恭帝杨侑（605—619年），隋炀帝孙，杨昭第三子，初封陈王，后改封代王。李渊攻入长安后拥立他为帝。在位半年，武德二年去世，年仅15岁，葬于陕西省乾县。　　刑部尚书：中国古代官署刑部的主官，掌管全国司法和刑狱。

[2]冢：坟墓。　　焚（fén）：焚烧。　　示：向……展示。　　淆（xiáo）：淆谷关，今河南境内。　　渑（miǎn）：渑池，地名。今河南渑池。

[3]拒：迎击。

【译文】

代王杨侑派刑部尚书卫文升率兵四万救援东都。卫文升到了华阴，刨开杨素的坟墓，焚烧了他的骸骨，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于是擂起战鼓，出淆谷、渑池，一直赶往东都城北。杨玄感出兵迎击，卫文升一边还击一边前进，屯兵驻扎在金谷。

【原文】

辽东城久不拔，帝遣造布囊百余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阔三十步，高与城齐，使战士登而攻之[1]。又作八轮楼车，高出于城，夹鱼梁道，欲俯射城内[2]。指期将攻，城内危蹙[3]。会杨玄感反书至，帝大惧，引纳言苏威入帐中，谓曰：“此儿聪明，得无为患[4]？”威曰：“夫识是非，审成败，乃谓之聪明。玄感粗疏，必无所虑，但恐因此寖成乱阶耳[5]。”帝又闻达官子弟皆在玄感所，益忧之[6]。帝问太史令庾质曰：“玄感其有成乎[7]？”质曰：“玄感地势虽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劳，冀幸成功[8]。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

【注文】

[1]不拔：攻不下来。　　布囊（náng）：布口袋。　　鱼梁：在溪流、河汊或浅滩处，用石块或竹、木等材料筑成坝堰横截水流，中留缺口，使捕捞对象随水流入网内或鱼篓内进行捕捞的设施。

[2]俯：向下。

[3]指期：拟定好日子。　　蹙（cù）：恐慌，紧迫。

[4]会：适逢。　　纳言：古官名。主出纳王命。王莽时，依古制，改大司农为纳言，隋避文帝父杨忠讳，改侍中为纳言，隋炀帝又改纳言为侍内。唐又改为侍中。　　苏威（534—623年）：隋代宰相，字无畏，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大族。隋代建立，隋文帝杨坚任他为太子少保，兼纳言、民部尚书。他建议减轻赋役，被采纳。后又兼任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苏威很有才能，历任要职，与高颎参掌朝政，齐心协力辅佐隋文帝。政刑大小，都参与筹划。文帝修订隋代典制，律令格式多为苏威所定。开皇九年（589年）被任为尚书右仆射。后有人告发他和主持选举的吏部官员结为朋党，任用私人，于是被免除官爵。此后，屡次起用，屡被免官。大业元年（605年），他继杨素为左仆射。后又以太常卿、纳言参掌朝政，加开府仪同三司，颇受尊重，不久又被罢免。他对隋炀帝不敢直言进谏，遇事多承望风旨。隋末，宇文化及弑炀帝，以苏威为光禄大夫。宇文化及失败后，苏威降李密；李密败，苏威又归王世充。世充称帝，任命苏威为太师。唐平王世充后，苏威求见秦王李世民和唐高祖李渊，均遭拒绝。武德六年（623年）病死于长安。

[5]寖（qìn）：渐渐。　　乱阶：叛乱阶梯。

[6]所：地方，住所。　　益：更加。　　忧：忧虑。

[7]太史令：官职名，掌管天文历法的长官。秦汉属太常，隋属秘书省，官署为太史监，长官为太史令，唐属秘书省，官署为太史局，时长官为太史令。　　庾（yǔ）质（？—614年）：字行修，隋朝官员，八岁时拜为童子郎，仕北周齐炀王宇文宪记室。公元581年，任官为奉朝请。大业初年，官居太史令。

[8]隆：高贵，势力。　　冀：希望。

【译文】

辽东城很久攻不下来，隋炀帝杨广派人做了一百多万个布口袋，装满泥土，想堆积成一条鱼脊梁似的大道，宽三十步，与城墙一般高，让战士登上去攻打。又制造了装有八个轮子的楼车，比城墙还高，放置在鱼梁道两旁，计划居高临下向城中射箭。指定好日期进行攻城，城中人人自危，十分恐慌。适逢杨玄感反叛的文书送到，炀帝杨广非常害怕，传令让纳言苏威进入营帐，对他说：“这小子很聪明，会否成为祸患？”苏威说：“能明白是非，审度成败，才叫作聪明。杨玄感粗心疏忽，不必有什么顾虑，只是恐怕因此酿成叛乱的阶梯。”炀帝又听说达官子弟都在杨玄感手中，更加忧虑，问太史令庾质说：“杨玄感有成功的可能吗？”庾质道：“杨玄感地位虽高，势力虽大，平时在人们心中却没什么威望，他只不过利用百姓的困苦，希望侥幸成功。现在天下依然是杨家的天下，并不是轻易就能动摇的。”

【原文】

帝遣虎贲郎将陈稜攻元务本于黎阳，又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乘传发兵以讨玄感[1]。来护儿至东莱，闻玄感围东都，召诸将议旋军救之[2]。诸将咸以无敕，不宜擅还，固执不从[3]。护儿厉声曰：“洛阳被围，心腹之疾。高丽逆命，犹疥癣耳。公家之事，知无不为，专擅在吾，不关诸人。有沮议者，军法从事[4]。”即日回军，令子弘、整驰驿奏闻[5]。帝时还至涿郡，已敕护儿救东都，见弘整，甚悦，赐护儿玺书曰：“公旋师之时，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远同符契[6]。”

【注文】

[1]陈稜（líng）（？—619年）：字长威，庐江襄安（今安徽巢湖）人。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任虎贲郎将。大业六年（610年）与张镇周率万余人，由义安（今广东省潮州市）进入琉球（今属台湾）。炀帝大业十三年（617年）任右御将军，率军进攻杜伏威起义军，被击败。炀帝死后，据江都（今江苏省江都，位扬州市东北）。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为李氏所攻，投奔杜伏威，后被杀。　　左翊卫大将军：隋朝十二卫将军之一。　　左候卫将军：隋朝十二卫将军之一，设置同“右候卫将军”。掌车驾出营卫，分领府兵。　　屈突通（557—628年）：长安人，隋唐时期名将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先世依附鲜卑慕容氏。大业年间曾平定杨玄感叛乱，数次镇压农民起义。隋炀帝南巡，委其镇守长安。高祖起兵入关，屈突通坚守潼关，兵败被俘，后降唐，任兵部尚书，封蒋国公。后随李世民平定王世充，拜陕东大行台右仆射，镇守洛阳，后回朝拜为工部尚书。玄武门之变后，又为检校行台仆射，镇守洛阳。贞观元年（627年），改封洛州都督，进左光禄大夫。不久病故，赠尚书左仆射，谥号为忠。

[2]东莱（lái）：地名，山东龙口市（黄县）的古称。现也作为烟台市的古称，或作为地理名词泛指烟台地区。　　旋军：回师。

[3]咸：都，全部。　　敕（chì）：帝王的诏书、命令。

[4]逆命：对抗朝命。　　犹：好像，似乎。　　疥癣（jiè xuǎn）：皮肤表面的疾病，人们常用来比喻有关痛痒，但无碍生命的小问题。　　公家：指朝廷、国家或官府。

[5]回军：军队转调回来。　　弘、整：来弘、来整，隋朝大将来护儿的儿子。

[6]甚悦：非常喜悦。　　旋师：带领军队凯旋。　　符契：古代的一种信物。在一个木板上写着约定叫符，若从当中劈开，双方各执一块叫契。

【译文】

隋炀帝杨广派虎贲郎将陈稜去黎阳攻打元务本，又派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乘驿站的马车发兵讨伐杨玄感。来护儿到东莱，听到杨玄感围困东都的消息，召集众将领商议回军救援，众将领都认为没有炀帝的命令，不能擅自回军，坚持不听他的意见。来护儿严厉地说：“洛阳被包围，这是心腹大病。高丽对抗朝命，好似皮肤上的疥癣。国家大事，明白了道理就应当赶快执行，擅自专权的是我，不关你们的事。再有阻止回军的，依军法行事！”当日就把军队调转回来，命令他的儿子来弘整，驾乘驿马疾行上奏皇帝。这时，隋炀帝返回涿郡，已经下令来护儿援救东都，看到弘整，十分高兴，赐给来护儿的盖着皇帝印章的信中说：“您回军的时间，正是我向您下回军命令的日子，我们君臣心意如此一致，距离虽远，却像符契一般相合。”

【原文】

先是，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坐事除名，令从军自效，从来护儿在东莱，帝疑之，诏锁子雄送行在所[1]。子雄杀使者，逃奔玄感[2]。卫文升以步骑二万渡水与玄感战，玄感屡破之[3]。玄感每战，身先士卒，所向摧陷[4]。又善抚悦其下，皆乐为致死[5]。由是每战多捷，众益盛，至十万人[6]。文升众寡不敌，死伤太半且尽，乃更进屯邙山之阳，与玄感决战，一日十余合[7]。会杨玄挺中流矢死，玄感军乃稍却[8]。

【注文】

[1]右武候大将军：官名，隋朝十二卫大将军之一，与左武候大将军同掌车驾护从，分领府兵。置一人，正三品。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为右候卫大将军。　　李子雄（？—614年）：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跟从周武帝平齐，以功授帅都督；跟从韦孝宽破尉迟迥，拜上开府，赐爵建昌县公。隋文帝即位后，任骠骑将军，伐陈有功，进位大将军；仁寿中，平汉王杨谅有功，迁幽州（今北京）总管，征拜民部尚书，后转右武候大将军。杨玄感起兵，炀帝怀疑他参与，下诏拘禁他，后归附杨玄感，杨玄感败后被杀。　　坐事：因事获罪。　　锁：名词用作动词，带上枷锁。

[2]逃：逃走。　　奔：投奔。

[3]步骑：骑兵和步兵。　　渡水：渡过澧水。

[4]所向：所到的地方。　　摧陷：摧垮。

[5]乐：心悦诚服。　　致死：拼命。

[6]捷：取胜。　　众：兵力。

[7]乃：只好。　　更：再次。　　屯：驻守。

[8]会：恰逢。　　流矢：流箭。　　稍：稍微。

【译文】

在这以前，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因故被革去官职，隋炀帝杨广让他随军效力，跟随来护儿在东莱。炀帝对他很怀疑，下令给李子雄带上枷锁，押送到皇帝巡行的地方。李子雄杀死使者逃走，投奔了杨玄感。卫文升带着两万骑兵和步兵，渡过澧水，迎战杨玄感，屡次被杨玄感打败。杨玄感每次作战，总是身先士卒，所到之处都能摧垮敌人。他又善于安抚取悦部下，使部下心悦诚服地为他效命。因此，每次作战都能取胜，军队日益增多，达到十万人。卫文升与杨玄感作战寡不敌众，死伤大半，几乎全军覆没，只好再次进兵屯守邙山南麓，和杨玄感决战，一天十几个回合。恰逢杨玄挺中流箭死了，杨玄感的部队才稍微退却了一些。

【原文】

秋七月癸未，余杭民刘元进起兵以应玄感，众至数万[1]。始，杨玄感至东都，自谓天下响应，功在朝夕[2]。得韦福嗣委以心膂，不复专任李密[3]。福嗣每画策，皆持两端[4]。密揣知其意，谓玄感曰：“福嗣元非同盟，实怀观望[5]。明公初起大事，而奸人在侧，听其是非，必为所误，请斩之。”玄感曰：“何至于此？”密退谓所亲曰：“杨公好反而不欲胜，吾属今为虏矣。”

【注文】

[1]余杭：地名，今浙江杭州。　　刘元进（？—613年）：余杭人。隋末江南农民起义领袖。少年时就仗义行侠，为乡里所尊崇。隋大业九年（613年），杨玄感兵变反隋，刘元进起兵响应杨玄感，逃避兵役者纷纷前来参加。刘元进正拟渡江北进，杨玄感已告失败。此时其他义军并共推刘元进为天子，隋廷派大将军吐万绪、王世充镇压。王世充渡江后，频战皆捷。在吐万绪和王世充的镇压下，刘元进兵败战死。

[2]自谓：自称。

[3]心膂（lǚ）：喻主要的辅佐人员。也以喻亲信得力之人。

[4]画策：出谋划策。

[5]揣：猜测。　　元：原本。

【译文】

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秋七月癸未（十一日），余杭平民刘元进起兵响应杨玄感，人数多达好几万。开始，杨玄感到达东都，自以为天下响应，旦夕之间即可取得成功。得到韦福嗣后，便以他做心腹骨干，不再专门信任李密。韦福嗣每次出谋划策，都态度暧昧，迟疑不决。李密猜测到他的心意，告诉杨玄感说：“韦福嗣原本不是我们的同盟，实际上总是保持观望态度。您刚起大事，却把坏人放在身边，任其说三道四，势必被他误事，请把他杀掉。”杨玄感说：“哪里就到了这种地步？”李密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杨公喜欢造反，却不想着如何取得最后成功，我们这些人就要全被俘虏了。”

【原文】

李子雄劝玄感速称尊号，玄感以问密[1]。密曰：“昔陈胜自欲称王，张耳谏而被外；魏武将求九锡，荀彧止而见诛[2]。今者密欲正言，还恐追踪二子，阿谀顺意，又非密之本图[3]。何者？兵起以来，虽复频捷，至于郡县，未有从者[4]。东都守御尚强，天下救兵益至，公当挺身力战，早定关中，乃急欲自尊，何示人不广也[5]！”玄感笑而止[6]。

【注文】

[1]速：赶快，急忙。

[2]昔：从前。　　陈胜（？—前208年）：秦末农民起义领袖，字涉，阳城（今河南登封）人。公元前209年，在蕲县大泽乡发动同行戍卒九百人起义。起义军迅速发展到数万人，攻下蕲、谯（qiáo）（均在今安徽境内），占领陈县（今河南淮阳），建立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农民政权，国号张楚，他被推为王。后被叛徒庄贾所害。　　张耳（前264—前202年）：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秦末汉初人物，曾参加秦末农民起义军，楚汉战争时被项羽封为常山王，后归汉成为刘邦部属，被加封为赵王。薨后谥号景王，称赵景王。　　谏：劝谏。　　魏武：魏武帝曹操（155—220年），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东汉末，在镇压黄巾起义中，逐步积蓄军事力量。公元200年官渡之战消灭了世族军阀袁绍。又陆续削平了其他割据势力，统一了北方。公元208年任丞相，率军南下，被孙权、刘备联军击败于赤壁。后封魏王。死后其子曹丕称帝，追尊为武帝。他曾发布抑制兼并令，惩治豪强；组织军民屯田，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生产；实行盐铁官营，使所统治的地区社会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善用兵，作散文、乐府诗，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　　九锡：中国古代皇帝赐给有殊勋之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赏赐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　　荀彧（yù）（163—212年）：字文若，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东汉末年曹操帐下首席谋臣，杰出的战略家，官至侍中，守尚书令，谥曰敬侯。因其任尚书令，居中持重达十数年，被人敬称为“荀令君”。

[3]正言：直说出来。　　阿（ē）谀（yú）：阿谀奉承，说别人爱听的话迎合奉承。

[4]郡县：郡县是我国古代的一种制度。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一些诸侯国陆续在新兼并的地区设郡县，秦统一后，统治区域空前扩大，经过朝廷的激烈辩论，秦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在全国实行郡县制。秦把全国分为三十六郡，由中央直接管辖，一郡之内又分若干县。通过郡县制，秦始皇加强了统治。郡县制和行省制一样，对我国产生了深远影响。

[5]益：不断。　　自尊：自称尊号。

[6]止：停止，作罢。

【译文】

李子雄劝说杨玄感赶快称帝，杨玄感询问李密，李密说：“从前陈胜自己想要称王，张耳劝谏却被排斥；魏武帝准备求取皇位，荀彧阻止就被杀死。现在，我想把心里的话直说出来，只怕步以上二位先生的后尘，但顺着您的心意阿谀奉承，又违背我的本意。为什么呢？自从我们起兵以来，虽然不断取得胜利，但郡县地方还没有附从响应的。东都的防守力量仍然很强，天下赶来的救兵还在不断增加，您应当挺身奋力作战，早日平定关中，却急于要自称尊号，为什么表现出见识不广呢！”杨玄感一笑作罢。

【原文】

屈突通引军屯河阳，宇文述继之[1]。玄感问计于李子雄，子雄曰：“通晓习兵事，若一得渡河，则胜负难决[2]。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济，则樊、卫失援。”玄感然之，将拒通[3]。樊子盖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不得往[4]。通济河，军于破陵[5]。玄感分为两军，西抗文升，东拒通[6]。子盖复出兵大战，玄感军屡败[7]。与其党谋之，李子雄曰：“东都援军益至，我军数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赈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亦霸王之业也[8]。”李密曰：“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强兵在陇右，可声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关，可以绐众[9]。”

【注文】

[1]河阳：黄河北岸地区。

[2]习：熟悉。　　一得：一旦。　　河：黄河。

[3]然：以为……对。

[4]数：多次。

[5]军：驻扎。　　于：在。

[6]抗：抵抗。

[7]复：再次。

[8]永丰仓：隋朝开皇三年（583年），隋文帝在华州华阴县东北渭水岸南的广通渠口设置广通仓，同时设置的有卫州黎阳仓、洛州河阳仓、陕州常平仓。隋炀帝大业初年，广通仓改名永丰仓。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起兵，攻占永丰仓，开仓放粮。后来渭河河道南移，永丰仓址被隔在渭北，今陕西大荔境内。　　赈（zhèn）：救济。　　三辅：汉景帝二年（前155年）分内史为左、右内史，与主爵中尉（不久改为主爵都尉）同治长安城中，所辖京畿之地，故合称“三辅”。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左、右内史、主爵都尉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地区。后世政区分划虽时有更改，但直至唐，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三辅”。　　指麾（huī）：指挥。　　府库：国库。

[9]弘化：地名，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庆州置，治合水县（今甘肃庆城）。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省合水、庆阳、华池、环县及陕西吴起等县地。唐武德元年（618年）复改置为庆州。　　留守：隋唐以后，皇帝出巡或亲征时指定亲王或大臣留守京城，得便宜行事，称“京城留守”；其陪京和行都亦常设“留守”，以地方行政长官兼任，总理军民、钱谷、守卫事务。　　元弘嗣（564—613年）：隋河南洛阳人。袭父爵为北周渔阳郡公，任左亲卫。随晋王杨广平陈，以功授上仪同，为政苛酷。炀帝征辽东，他负责监造战船。役毕，晋位金紫光禄大夫。　　陇右：古人以西为右，故称陇山以西为陇右。古时也称陇西。陇右地区位处黄土高原西部，介于青藏、蒙古、黄土三大高原接合部。　　声言：扬言说。　　绐（dài）：骗过，欺骗。

【译文】

屈突通带兵驻守河阳，宇文述继后赶到。杨玄感问李子雄该怎么对付，李子雄说：“屈突通很熟悉军事，如果一旦渡过黄河，谁胜谁负就很难说了。不如派兵阻击，只要屈突通过不了黄河，樊子盖和卫文升就失掉了援助。”杨玄感认为说得很对，将要出兵抵抗屈突通。樊子盖知道了他们的计谋，几次攻击他们的军营，杨玄感无法派兵前往。屈突通过了黄河，驻扎在破陵。杨玄感只好兵分两路，西面抵挡卫文升，东面抗拒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大战，杨玄感的军队一再失败。杨玄感与他的同党商议，李子雄说：“东都的援军大量涌入，我军多次失利，不能在此地久留。不如直接攻入关中，打开永丰仓赈济贫民，三辅一带就可以随我们的到达而平定下来。我们占据了国库，再回首东向，争夺天下，也是霸王的基业。”李密说：“弘化留守元弘嗣在陇右掌握着强大的军队，可以扬言他造反了，派人迎接您，乘机进入关中，能够借此骗过众人。”

【原文】

会华阴诸杨请为乡导，壬辰，玄感解东都围，引兵西趣潼关，宣言“我已破东都，取关西矣[1]”。宇文述等诸军蹑之[2]。至弘农宫，父老遮说玄感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3]。”玄感以为然[4]。弘农太守蔡王智积谓官属曰：“玄感闻大军将至，欲西图关中[5]。若成其计，则难克也。当以计縻之，使不得进，不出一旬，可以成擒[6]。”及玄感军至城下，智积登陴詈之，玄感怒，留攻之[7]。李密谏曰：“公今诈众西入，军事贵速，况乃追兵将至，安可稽留[8]。若前不得据关，退无所守，大众一散，何以自全？”玄感不从，遂攻之，烧其城门。智积于内益火，玄感兵不得入。三日不拔，乃引而西，至閺乡，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军追及之于皇天原[9]。玄感上槃豆，布陈亘五十里，且战且行，玄感一日三败[10]。八月壬寅，玄感陈于董杜原，诸军击之，玄感大败，独与十余骑奔上洛[11]。追骑至，玄感叱之，皆反走[12]。至葭芦戍，独与弟积善徒步走。自度不免，谓积善曰：“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13]。”积善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14]。磔玄感尸于东都市，三日，复脔而焚之[15]。玄感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赴玄感，为郡丞周旋玉所杀；仁行为朝请大夫，伏诛于长安[16]。

【注文】

[1]华阴：地名，隋开皇三年（583年）废华山郡，华阴县直属华州。隋大业三年（607年）废州，属京兆郡。隋大业五年（609年）移治今华阴市区，仍属京兆郡。隋义宁元年（617年）割京兆郡，设置华山郡。华阴县属华山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华山郡改置华州。　　乡导：向导。　　趣（qù）：趋向。　　潼关：地名。位于陕西渭南潼关北，北临黄河，南踞山腰，为军事要地。　　关西：指陕西秦岭北麓渭河冲积平原的西部地区。

[2]蹑（niè）：追踪，跟随，轻步行走的样子。

[3]粟：古代泛指谷类食物。

[4]然：正确的。

[5]弘农：地名，汉朝至北宋期间长期设置的一个县级行政区划，始终是弘农郡的治所，但是其所在地有迁移。汉武帝置弘农郡时，位置在今天河南灵宝东北黄河沿岸。隋朝时，弘农郡范围缩小，失去了黄河沿岸的辖区，弘农县名称虽然保留，却也因此向西南迁移到了今天灵宝市中心地区。此后，弘农县曾有恒农、常农等名称，直到公元997年因虢州之名而改称虢略，从此失去弘农之名。　　太守：官名。原为战国时代郡守的尊称。西汉景帝时，郡守改称为太守，为一郡最高行政长官。历代沿置不改。南北朝时期，新增州渐多，郡之辖境缩小，郡守权为州刺史所夺，州郡区别不大，至隋初存州废郡，以州刺史代郡守之任。此后太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仅用作刺史或知府的别称。　　蔡王智积：生卒年不详。隋文帝杨坚之弟，曾任同州刺史。持身甚严，生活简素。有五个儿子，只教其读《论语》《孝经》，不让其结交宾客，生怕他们因有才能而致祸。

[6]縻（mí）：捆，拴。

[7]陴（pī）：城上的矮墙。　　詈（lì）：谩骂，责骂。

[8]谏（jiàn）：进谏，旧时称规劝君主或尊长，使改正错误。　　稽（jī）留：停留。

[9]拔：攻下。　　閺（wén）：“闅”的讹字。

[10]布阵：布置阵势。

[11]上洛：西晋至隋初指商洛，其名上洛郡；北周至清代，又名为商州。辖区与今商洛大致相当，治所均在上洛城（今商州城）。

[12]叱（chì）：大声呵斥。　　走：逃跑。

[13]度（duó）：推测，揣摩。　　戮（lù）辱：受刑侮辱。　　汝（rǔ）：你。

[14]自刺：自杀。

[15]磔（zhé）：古代一种酷刑，把肢体分裂。　　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16]玄奖：杨玄奖，生卒年不详。隋朝末年大臣杨素的儿子，跟随兄长杨玄感起兵反隋，兵败被杀。　　义阳：地名。在今河南信阳。从古至今，是江淮河汉之间的战略要地，又是南北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　　郡丞：官名。郡守的佐官。秦置。汉朝，郡守下设丞及长史。东晋成帝咸康七年（341年），省诸郡丞。南朝宋文帝元嘉四年（427年）复置。北朝各郡也都设丞。隋文帝废郡级行政区划，郡丞随之而废。隋炀帝改州为郡，置赞治，实即郡丞，后又复原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郡守为“州刺史”，下设“别驾”“长史”等官，不设“丞”。　　朝请大夫：文散官名，隋始置，唐为从五品上，文官第十二阶。　　伏诛：被处死。

【译文】

正巧华阴杨玄感的宗党请求做向导，大业九年（613年）七月壬辰（二十日），杨玄感解除对东都的包围，率军向西赶往潼关，宣称“我军已攻破东都，来取关西了”。宇文述等人的军队在后面追赶。到达弘农宫时，当地父老拦在路上，劝杨玄感说：“城里空虚，又贮存着很多粮食，很容易攻下。”杨玄感认为说得很对。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对所属官员说：“杨玄感听到我们大军就要赶到，企图西进谋取关中。如果让他们的计谋成功，就难以打败他了。应当用计把他牵制在这里，让他无法西进，不出十天，就能抓住他。”等到杨玄感的部队到达城下的时候，杨智积登上城垛斥骂他，杨玄感很生气，停下来要进攻。李密劝谏说：“您现在蒙骗大家西进潼关，兵贵神速，何况追兵就要赶来，怎么能在这里停留！如果我们向前不能占据潼关，后退又没有防守的地方，大军一旦溃散，如何能够保全自己！”杨玄感不听，便开始攻城，放火烧城门。杨智积在城里加大火势，杨玄感的军队无法攻入城内。攻打了三天都没有攻下，才领兵西进。到达閺乡时，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人的追兵已经追到了皇天原。杨玄感登上槃豆，布置阵势，绵亘五十里，边打边走，一天之内打了三次败仗。八月壬寅（初一日），杨玄感在董杜原摆下阵势，各路官军发起攻击，杨玄感大败，最后仅与十几名骑兵逃到上洛。官军骑兵赶到，杨玄感大声喝叱，都返身走了。杨玄感到了葭芦戍，只剩下他自己和弟弟杨积善徒步行走。自己推测不能免于死运，对杨积善说：“我不能受别人的杀戮和污辱，你现在可以杀掉我。”杨积善便抽刀把他砍死了，然后自杀而没死，被追来的官兵抓获，与杨玄感的首级一并送到炀帝的驻地。炀帝下令在东都大街上把杨玄感尸体用车撕裂，三天以后，又剁成肉块焚烧了。杨玄感的弟弟杨玄奖任义阳太守，将要投奔杨玄感，被郡丞周旋玉杀死；杨仁行任朝请大夫，也在长安被杀。

【原文】

玄感之围东都也，梁郡民韩相国举兵应之，玄感以为河南道元帅，旬月间众十余万[1]。攻剽郡县，至襄城，闻玄感败，众稍散，为吏所获，传首东都[2]。

【注文】

[1]梁郡：地名，今安徽寿县城区。　　韩相国：生卒年不详，隋朝末年梁郡人，跟随杨玄感起兵反隋，兵败被杀。　　河南道：是唐代地方河南行政区的名称，在隋唐属于监察区，唐前期是监察机构而非正式行政机构。　　元帅：军衔，军队的首领。　　旬日：十天半月。

[2]攻剽（piāo）：侵扰劫夺。　　襄城：地名，今河南省襄城县，为许昌市属县。

【译文】

杨玄感围攻东都的时候，梁郡的平民韩相国起兵响应，杨玄感任命他为河南道元帅，十天半月的时间，就拥有十多万人。他们攻掠郡县，到襄城时，听到杨玄感失败的消息，部众渐渐逃散，韩相国本人被郡吏抓获，其首级被递送到东都。

隋朝河南诸郡示意图

【原文】

杨玄感之西也，韦福嗣亡诣东都归首，是时如其比者皆不问[1]。樊子盖收玄感文簿，得其书草，封以呈帝，帝命执送行在[2]。李密亡命，为人所获，亦送东都[3]。樊子盖锁送福嗣、密及杨积善、王仲伯等十余人诣高阳，密与王仲伯等窃谋亡去，悉使出其所赍金以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并留付公，幸用相瘗，其余即皆报德[4]。”使者利其金，许诺，防禁渐弛[5]。密请通市酒食，每宴饮，喧哗竟夕，使者不以为意[6]。行至魏郡石梁驿，饮防守者皆醉，穿墙而逸[7]。密呼韦福嗣同去，福嗣曰：“我无罪，天子不过一面责我耳[8]。”至高阳，帝以书草示福嗣，收付大理[9]。诸应刑者支体糜碎，积善、福嗣仍加车裂[10]。

【注文】

[1]诣：前往。　　归首：归降；自首。

[2]文簿（bù）：文册簿籍。　　书草：文稿。　　封：密封。

[3]为：被。

[4]高阳：地名，今河北保定东部高阳。战国时为燕的高阳邑，以邑名县，故称高阳，隋唐因袭。　　窃（qiè）：私自，暗中。　　赍（jī）金：携带的金银财宝。　　幸：希望，期望。　　瘗（yì）：掩埋，埋葬。

[5]许诺：应允，答应。

[6]请：敬辞，用于希望对方做某事。　　喧哗：声音大而杂乱。　　竟夕：终夜；通宵。

[7]魏郡：地名，是中国古代西汉至唐朝期间的一个郡级行政区划，最大范围包括今天河北南部邯郸以南，以及河南北部安阳一带，其中心在邺城。　　石梁驿：地名，今河南安阳。　　逸（yì）：跑，逃跑。

[8]责：责备，责骂。

[9]收付：拘捕罪犯，交付案办。　　大理：大理寺，官署名，掌刑狱案件审理。秦汉为廷尉，北齐为大理寺，历代沿袭，隋初为正三品，炀帝改从三品，唐代沿袭。

[10]糜（mí）碎：粉碎。　　车裂：中国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套上马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把人的身体撕裂为五块，所以名为车裂。有时，执行这种刑罚时不用车，而直接用五头牛或马来拉，所以车裂俗称五牛分尸或五马分尸。

【译文】

杨玄感西进的时候，韦福嗣逃到东都自首，当时像他这种情况的人都不加责问。樊子盖收拾杨玄感的文书簿记，得到韦福嗣替杨玄感草拟的书信原件，密封呈送给炀帝，炀帝命令逮捕韦福嗣送到他巡行到达的地方。李密逃命被人抓获，也被送到东都。樊子盖锁住韦福嗣、李密及杨积善、王仲伯等十余人，往高阳押送，李密和王仲伯密谋逃跑，把所携带的金银全部拿出来给押解的使者看，说：“我们死了之后，这些金银全部留给您，希望您用这些钱把我们埋葬了，剩余的算是我们对您大恩大德的报答。”使者贪图他们的钱财，答应了，防范逐渐松弛。李密请求使者通融，允许他们买酒食，常常大吃大喝，整夜喧闹，使者也不当一回事。走到魏郡的石梁驿，看守都喝醉了，李密等人穿墙逃跑了。李密招呼韦福嗣一起逃走，韦福嗣说：“我没有罪，皇上不过当面指责我一顿罢了。”到高阳后，炀帝拿出韦福嗣草拟的书信给他自己看，把他交付大理寺处理。所有受刑的人，肢体都被砍剁得支离破碎，杨积善和韦福嗣照例被车裂。

【原文】

十二年[1]。李密之亡也，往依郝孝德，孝德不礼之[2]。又入王薄，薄亦不之奇也[3]。密困乏，至削树皮而食之，匿于淮阳村舍，变姓名，聚徒教授[4]。郡县疑而捕之，密亡去，抵其妹夫雍丘令丘君明[5]。君明不敢舍，匿转寄密于游侠王秀才家，秀才以女妻之[6]。君明从侄怀义告其事，帝令怀义自赍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相知收捕[7]。汪遣兵围秀才宅，适值密出外，由是获免[8]。君明、秀才皆死。

【注文】

[1]十二年：大业十二年，即公元616年。

[2]郝孝德：隋末农民起义军首领。平原（今山东平原）人。大业九年（613年）聚众数万人起义，进攻章丘（今山东章丘），被隋将张须陀击败，后活动于黄河以北，公元617年归瓦岗军后被封为平原公，曾配合徐世等攻占粮仓黎阳仓（位今河南浚县），后不详。　　礼：动词。以礼相待。

[3]王薄（？—622年）：齐郡邹平人，隋炀帝大业七年（611年）十月，因兵役繁重首先起兵反隋，他不仅多次率军抗击前来镇压的官军，而且还作《无向辽东浪死歌》，号召农民就地反抗争活路，不到辽东去送死。这支义军曾一度攻打章丘，队伍迅速发展到数万人，后因遭到官府的重兵围剿，被隋将张须陀接连击败。之后，王薄先后投靠宇文化及和窦建德，窦建德败亡后，王薄又改投奔李唐，曾出兵参与镇压徐圆朗，直到武德五年（622年）被仇家所杀。　　奇：稀罕。

[4]食：吃。　　匿（nì）：躲藏，隐藏。　　淮阳：地名，古称宛丘、陈、陈州，位于河南东部周口。

[5]雍丘：古地名，今河南杞县。　　丘君明（？—613年）：隋朝官吏，曾任雍丘令。大业九年（613年）李密参加杨玄感起兵，兵败，投君明处藏匿，受他侄子丘怀义告发，李密逃去，丘君明被处死。

[6]舍：留。　　寄：托付。　　王秀才：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

[7]怀义：丘怀义，隋朝人，李密妹夫丘君明堂侄，曾告发李密匿于丘君明家，李密逃去，丘君明被处死。　　自赍（jī）：自己带着。　　敕（chì）书：是皇帝任官封爵和告诫臣僚的文书。敕最早是由西汉的戒书发展而来的，后经魏晋南北朝继承沿用，至唐宋元代敕书的种类有所增加。　　梁郡：地名，即今商丘以南一带。东晋义熙九年（413年），南梁郡改名梁郡（治寿阳，今安徽寿县城区），属豫州。北周建德七年（578年），废梁郡，隋唐因袭。　　通守：官名，隋炀帝置，职位次于太守，佐理郡务。

[8]由是：因此。　　获免：获得避免。

【译文】

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李密逃亡后，前去投靠郝孝德，郝孝德不加礼遇。后来又投奔王薄，王薄也不稀罕他。李密穷困潦倒，以至于削树皮充饥，躲藏在淮阳乡村里，隐姓埋名，收徒教书。郡县的官员因对他怀疑而抓他，他又逃到妹夫雍丘县令丘君明那里。丘君明也不敢收留他，把他转藏在侠士王秀才家，王秀才把女儿嫁给李密为妻。丘君明的堂侄丘怀义告发了这件事，隋炀帝杨广让丘怀义自己带着敕书告知梁郡通守杨汪前去逮捕。杨汪派兵包围了王秀才家，正巧李密外出，因此没被逮住。丘君明、王秀才全被杀死。

【原文】

韦城翟让为东都法曹，坐事当斩[1]。狱吏黄君汉奇其骁勇，夜中潜谓让曰：“翟法司，天时人事，抑亦可知，岂能守死狱中乎[2]！”让惊喜，叩头曰：“让，圈牢之豕，死生唯黄曹主所命[3]。”君汉即破械出之[4]。让再拜曰：“让蒙再生之恩则幸矣，奈黄曹主何！”因泣下[5]。君汉怒曰：“本以公为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顾其死以奉脱，奈何反效儿女子涕泣相谢乎[6]！君但努力自免，勿忧吾也[7]。”让遂亡命于瓦岗，为群盗[8]。同郡单雄信，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往从之[9]。离狐徐世家于卫南，年十七，有勇略，说让曰：“东郡于公与皆为乡里，人多相识，不宜侵掠[10]。荥阳、梁郡，汴水所经，剽行舟商旅，足以自资[11]。”让然之，引众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资用丰给，附者益众，聚徒至万余人[12]。时又有外黄王当仁、济阳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等，皆拥众为盗[13]。李密自雍丘亡命，往来诸帅间，说以取天下之策[14]。始皆不信，久之，稍以为然[15]。相谓曰：“斯人公卿子孙，志气若是[16]。今人人皆云‘杨氏将灭，李氏将兴’[17]。吾闻王者不死，斯人再三获济，岂非其人乎[18]？”由是渐敬密[19]。

【注文】

[1]韦城：地名，今河南滑县东南。　　翟让（？—617年）：隋末瓦岗起义军领袖，韦城人。公元615年翟让在瓦岗带领部众起义，第二年，李密来投降，帮助翟让谋划，联合附近各支起义军斩隋将。他重用李密，最后被李密所害。　　法曹：官名。古代司法机关或司法官员的称谓。汉朝郡县设置，主管司法事务。晋、北齐诸州及近畿郡县，隋诸州郡县，唐诸府州都设置，长官为从事或参军。

[2]狱吏：旧时掌管讼案、刑狱的官吏。　　黄君汉（581—632年）：唐朝开国功臣。先救瓦岗首领翟让，后投奔瓦岗，武德二年（619年）归唐，拜行军总管，参加李世民灭王世充、窦建德的战役，李孝恭统领的水陆十二总管灭萧铣梁国的战役，以及灭江东辅公祏的战役。封夔州都督、虢（guó）国公。　　法司：司法官吏。

[3]圈牢：关养家畜的地方。　　豕（shǐ）：猪。

[4]械（xiè）：木枷和镣铐之类的刑具。

[5]拜：拜谢。　　蒙（méng）：受。

[6]涕泣：哭泣，流泪。　　相谢：表示感谢。

[7]自免：求得脱身，自求避灾免患。

[8]瓦岗：地名，今河南滑县一带。

[9]单雄信（？—621年）：曹州济阴（曹县）人，少勇健，隋末入瓦岗起义军，公元617年，任左武候大将军。公元618年，率军投降王世充。公元620年，李世民率军包围东都，单雄信与尉迟敬德交战，被刺坠马。次年，李世民克东都，王世充降唐，单雄信被杀。　　骁（xiāo）健：勇猛强健。　　马槊（shuò）：古代在马上使用的长矛。

[10]离狐：地名，今山东菏泽南。　　徐世（594—669年）：也叫李，字懋功（亦作茂公）。唐初名将，唐高祖李渊赐其姓李，后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名为李，曹州离狐（今山东菏泽东南）人，曾破东突厥、高句丽，与李靖并称。后被封为英国公，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李一生历事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三朝，出将入相，深得朝廷信任和重任，被朝廷倚为长城。

[11]汴水：古水名，晋后隋以前指始于河南荥阳汴渠，东循狼汤渠、获水，流至今江苏徐州时注入泗水的水运干道。　　剽（piāo）：抢劫，掠夺。　　商旅：来往各地做买卖的商人。

[12]丰给：丰裕富足。　　附者：依从的人们。　　益（yì）：增加。

[13]外黄：县名。春秋时宋邑。秦置县，属陈留郡。因魏郡有内黄，故前加“外”字。秦末农民起义，刘邦、项羽攻外黄，即此地。北魏废县，隋复置。唐废。今河南杞县东。　　王当仁：隋朝末年反朝廷聚众起义者。　　济阳：地名，今河南兰考东北。　　王伯当（？—618年）：隋末瓦岗军将领，瓦岗寨的神射手，初于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率众起义，曾推荐李密到翟让那里，对李密忠心耿耿，一直陪伴其左右，最后和李密一起被唐军射死。　　韦城：地名，隋开皇六年（586年）置，属汴州。治所在今河南滑县东南。大业初属东郡。唐属滑州。　　周文举：隋朝末年反朝廷聚众起义者。　　雍丘：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杞县。　　李公逸（？—615年）：唐大臣，汴州雍丘（今杞县）人。隋末，以义勇为人所附。初归王世充，后降于唐，拜为杞州总管，封阳夏县公。王世充派兵攻打，公逸派人求援，又自行前往求援，行至襄城，为王世充部将所逮，押至洛阳，不屈而死。

[14]取：拿，得到。

[15]稍（shāo）：本义为禾末，引申为略微。

[16]相谓：互相告诉。　　公卿：三公九卿的简称，古代特指贵族官宦。

[17]兴（xīng）：起来。

[18]获济：获得解脱。

[19]敬：尊敬，敬佩。

【译文】

韦城人翟让在东都做法曹，犯了罪被判处死刑，监狱长黄君汉很赏识他的勇敢，夜里偷偷告诉翟让说：“翟法司，现在的天时人事您可能都清楚了，您怎能在狱中等死？”翟让十分惊喜，向黄君汉叩头拜谢说：“我翟让像是牢圈里的猪，死活听黄曹主的命令。”黄君汉当即打开枷锁放他出狱。翟让再三拜谢说：“翟让蒙受您的再生恩德实在是万幸，可我走了黄曹主您怎么办呢？”说着就流下眼泪。黄君汉气恼地说：“我本来觉得你是一个大丈夫，能够解救人民的生命，所以顾不得杀头危险帮了你，你怎么反而学儿女之情哭泣道谢呢！你只管竭力逃命，不必为我担心。”翟让于是逃到瓦岗，当了盗匪。同郡的单雄信，健壮勇敢，善于在马上使用长矛，聚集了许多青年前往跟从他。离狐人徐世，家住卫南，年方十七，勇敢而有才略，劝翟让说：“东郡对你和我来说都是同乡，很多人都认识，不应在这里侵扰抢掠。荥阳、梁郡是汴水流经的地方，抢劫过往的船只和商人，足够我们用了。”翟让同意他的看法，便率领众人进入荥阳和梁郡地面，抢劫过往的船只，有了足够的资财，跟从的人越来越多，聚集有一万多人。当时还有外黄人王当仁、济阳人王伯当、韦城人周文举、雍丘人李公逸等人，都率领众人做盗匪。李密从雍丘逃出后，往来于各首领之间，向他们游说夺取天下的计谋。开始他们都不信任他，时间久了，逐渐觉得他的话很对，相互告诉说：“这个人是朝廷公卿的子孙，才有这样的志气。现在人人都说‘杨氏将要灭亡，李氏即将兴起’。听说能称为王的人命大不会死，这个人能再三得以解脱逃命，难道不就是要为王的人吗？”从此渐渐对李密尊敬起来。

【原文】

密察诸帅唯翟让最强，乃因王伯当以见让，为让画策，往说诸小盗，皆下之[1]。让说，稍亲近密，与之计事[2]。密因说让曰：“刘、项皆起布衣，为帝王[3]。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乃巡游扬、越，委弃东都，此亦刘、项奋起之会也[4]。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氏不足亡也[5]。”让谢曰：“吾侪群盗，日夕偷生草间，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6]。”

【注文】

[1]说（shuì）：游说，劝说。

[2]亲：亲近。

[3]刘：指刘邦（前256—前195年），汉朝开国皇帝，参与秦末的推翻暴秦行动。公元前206年刘邦首先进入关中要地，秦朝灭亡。楚汉之争后，统一中国，建立汉朝。前202年即皇帝位，建都长安。登基后，一面平定诸侯王的叛乱，一面建章立制并采用休养生息之宽松政策治理天下，迅速恢复生产发展经济，不仅安抚了人民，也促成了汉代雍容大度的文化基础。他对汉民族的统一、中国的统一强大，以及汉文化的保护发扬有决定性的贡献。　　项：指项羽（前232—前202年），秦末起义军领袖。汉族，下相（今江苏省宿迁市）人。秦末随项梁发动会稽起义，在公元前207年的决定性战役巨鹿之战中大破秦军主力。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楚九郡，后在楚汉战争中为汉王刘邦所败，在乌江（今安徽和县乌江镇）自刎而死。　　布衣：指平民百姓的最普通的廉价衣服，借指平民。

[4]辽东：地名。指辽河以东地区，今辽宁省的东部和南部及吉林省的东南部地区。战国、秦、汉至南北朝、隋唐设辽东郡，又为军镇名，辖境相当于今辽宁省大部分和吉林省一部分。　　和亲：封建君主为了免于战争，与边疆异族统治者通婚和好。　　突厥：是北亚游牧民族，最先生活在咸海西边，后东走至叶尼塞河南方，公元5世纪中归附于柔然，为其炼铁奴。徙于金山南麓（今阿尔泰山），因金山形似战盔“兜鍪”，俗称突厥，因以名其部落。公元6世纪时突厥首领阿史那土门遣使向西魏献方物。公元546年合并铁勒部5万余户，势力逐渐强盛。公元552年又大败柔然，以漠北为中心在鄂尔浑河流域建立突厥奴隶制政权。最盛时疆域东至辽海（辽河上游），西濒西海（今咸海），北至北海（今贝加尔湖），南临阿姆河南。“可汗”为最高首领，其子弟称“特勤”，将领称“设”。分辖地为“突利”（东部）、“达头”（西部）。在隋唐时期与中原汉族政治经济联系密切。公元582年分裂为东突厥和西突厥，其中东突厥可汗汗室为原统一突厥可汗正支嫡系之后，故东突厥仍经常被直呼为“突厥”。公元638、659年，东西突厥先后统一于唐。公元680年，南迁的东突厥之后北返复国，建立后突厥汗国，745年亡于回纥。突厥各部乃大多附于回纥，一部西迁中亚，另部南下附唐。　　方：正在，正当。　　巡游：到处游历，尤指巡回游历。　　扬、越：指扬州和越州。今江苏扬州和浙江绍兴。　　委弃：抛弃。

[5]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　　二京：指长安和洛阳。　　暴虐：指凶恶残暴之君。

[6]谢：辞谢，道谢。　　侪（chái）：等辈，同类的人们。　　草间：草莽中。

【译文】

李密观察各首领，只有翟让的实力最强大，于是靠王伯当的关系拜见翟让，给翟让出谋划策，并游说其他的小股盗匪，使他们都归顺了翟让。翟让很高兴，逐渐亲近李密，和他谋划军事。李密便劝翟让说：“刘邦、项羽都从平民起家，做了帝王。现在，上有昏庸的君主，下有怨愤的百姓，精锐官兵都战死在辽东，与突厥的和亲关系也已断绝，在这个时候，皇帝还到扬州、越州一带巡游，抛弃东都不顾，这也正与刘邦、项羽当年奋起的大好时机相似。以您的雄才大略，兵士和战马又如此精锐，横扫长安、洛阳二京，消灭暴虐的国君，灭亡隋朝是不困难的。”翟让辞谢说：“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一群盗匪，日夜藏在草莽中苟且偷生，你说的这些，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呀！”

【原文】

会有李玄英者，自东都逃来，经历诸贼，求访李密，曰：“斯人当代隋家[1]。”人问其故，玄英言：“比来民间谣歌，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2]！’桃李子，谓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与后，皆君也。宛转花园里，谓天子在扬州无还日，将转于沟壑也[3]。莫浪语，谁道许者，密也[4]。”既与密遇，遂委身事之[5]。前宋城尉齐郡房彦藻自负其才，恨不为时用，预于杨玄感之谋，变姓名亡命，遇密于梁、宋之间，遂与之俱游汉、沔，遍入诸贼，说其豪杰[6]。还日，从者数百人，仍为游客，处于让营[7]。让见密为豪杰所归，欲从其计，犹豫未决。

【注文】

[1]李玄英：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　　求访：寻找拜访。

[2]比来：这一向，向来。　　《桃李章》：民间歌谣名称。　　绕（rào）：围着转。　　扬州：地名。范围相当于淮河以南的东南地区。春秋时称“邗”，秦、汉时称“广陵”“江都”等，东晋、南朝置“南兖州”，周时称“吴州”。汉武帝时，在全国设十三刺史部，其中有扬州刺史部，东汉时治所在历阳（今安徽和县），末年治所迁至寿春（今安徽寿县）、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国时魏、吴各置扬州，魏的治所在寿春，吴的治所在建业（今江苏南京）。西晋灭吴后，治所仍在建邺（曾改名建业，后又改名建康，今南京）。唐高祖武德八年（625年），将扬州治所从丹阳移到江北，从此广陵才享有扬州的专名。　　宛转：委婉曲折。　　浪语：妄说，乱说。

[3]沟壑（hè）：山沟，困厄之境。

[4]莫：不要。

[5]委身：全心全意。　　事：侍奉。

[6]宋城：地名，今河南商丘。　　齐郡：郡名，相当于今山东北部、中部、胶东半岛和东南沿海地区。　　房彦藻（zǎo）（？—618年）：隋末瓦岗军将领。　　游：活动。　　汉：指汉水，为长江最长的支流。　　沔（miǎn）：水名，是汉水的上流，主要流经陕西省。

[7]从者：跟从的人，服从的人。　　为：以……的身份。

【译文】

恰好有一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逃出来，走访了许多盗贼聚集的地方，寻找李密，说：“这个人必将取代隋朝的天下。”人们问他为什么，李玄英回答说：“近来民间相传一首《桃李章》的歌谣，歌词说：‘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是指正在逃命的李家儿子。‘皇’与‘后’，都是指君主。‘宛转花园里’，是说天子在扬州没有回来的日子，将要辗转在沟壑中。‘勿浪语，谁道许’的意思，正是一个‘密’字。”李玄英见到李密后，便全心全意地侍奉他。以前，宋城县尉、齐郡人房彦藻对自己的才能很自负，恼恨炀帝不重用他，曾参与杨玄感的反叛，后来改名换姓，四处逃命。他和李密在梁、宋之间相遇，于是一起在汉、沔一带活动，走遍了盗贼积聚的地方，游说那些豪杰。回来的时候跟从的人有好几百，而李密仍然以游客的身份，居住在翟让的营中。翟让看到豪杰都被李密说服归依，想听从他的计议，但仍犹豫不决。

【原文】

有贾雄者，晓阴阳占候，为让军师，言无不用[1]。密深结于雄，使之托术数以说让[2]。雄许诺，怀之未发[3]。会让召雄，告以密所言，问其可否[4]。对曰：“吉不可言[5]。”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6]。若立斯人，事无不济[7]。”让曰：“如卿言，蒲山公当自立，何来从我[8]？”对曰：“事有相因[9]。所以来者，将军姓翟，翟者，泽也，蒲非泽不生，故须将军也[10]。”让然之，与密情好日笃[11]。

【注文】

[1]贾雄：隋末瓦岗军中的军师。　　阴阳占候：阴阳学和占卜术。　　军师：官名。主帅的左右手，为主帅出谋划策。

[2]托：假借。　　术数：又称数术，是古代道教五术中的重要内容。术数以阴阳五行的生克制化，来推测自然、社会、人事。

[3]发：表露，展现。

[4]召：召见，接见。

[5]不可言：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6]自立：自己称王。

[7]斯人：这个人，这里指代李密。　　济：成功。

[8]如：像，正如。　　卿（qīng）：古代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的敬称。

[9]因：依存，依赖。

[10]泽：水。　　蒲：蒲草。

[11]然：认为……有道理。　　日笃（dǔ）：日益深厚。

【译文】

有一个叫贾雄的人，通晓阴阳占卜之术，给翟让当军师，他的话翟让没有不听的。李密与他深交，教他假借阴阳术数劝说翟让。贾雄答应了，藏在心中没有表露出来。正巧翟让召见贾雄，贾雄就按李密所讲的相告，翟让问他是否可行。贾雄回答说：“吉利不可以言说。”接着又说：“您自立为王，恐怕未必成功。如果拥立李密，事情没有不成功的。”翟让说：“像您说的这样，蒲山公自立为王就可以了，何必还来跟从我？”贾雄说：“事情是相互依存的。他之所以来，是因为将军您姓翟，翟字的读音与泽相同，蒲草没有水泽就不能生存，所以必须靠将军您辅佐。”翟让认为他的话有道理，与李密的交情便日益深厚了。

【原文】

密因说让曰：“今四海糜沸，不得耕耘[1]。公士众虽多，食无仓廪，唯资野掠，常苦不给[2]。若旷日持久，加以大敌临之，必涣然离散[3]。未若先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4]。”让从之，于是破金堤关，攻荥阳诸县，多下之[5]。

【注文】

[1]四海糜（mí）沸：比喻世事混乱之甚，像糜粥在釡（fǔ）中煮沸。

[2]公：敬辞，尊称男子。　　仓廪（lǐn）：贮藏米谷的仓库。　　野掠：疯狂的掠夺。　　给（jǐ）：供给，供应。

[3]涣（huàn）然离散：散漫溃散。

[4]未若：不如。　　馆（guǎn）谷：指驻军就食。

[5]金堤关：隋代关名，今河南荥阳北黄河道中。

【译文】

李密趁机劝翟让说：“现在四海沸腾，人们无法耕耘播种。您的人马虽多，却没有库存的粮食，只能靠在外面掠夺，经常有供给不足的困境。如果时间拖延久了，再加上大敌压境，人马势必会散漫溃散。不如先攻下荥阳，按兵休整，就地取粮，等待兵强马壮后，再和别人争利。”翟让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攻破金堤关，攻打荥阳各县，多数都攻下来了。

【原文】

荥阳太守郇王庆，弘之子也，不能讨，帝徙张须陁为荥阳通守以讨之[1]。庚戌，须陁引兵击让，让向数为须陁所败，闻其来，大惧，将避之。密曰：“须陁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很，可一战擒也[2]。公但列陈以待，密保为公破之。”让不得已，勒兵将战，密分兵千余人伏于大海寺北林间[3]。须陁素轻让，方陈而前，让与战，不利，须陁乘之，逐北十余里，密发伏掩之，须陁兵败[4]。密与让及徐世、王伯当合军围之，须陁溃围出[5]。左右不能尽出，须陁跃马复入救之，来往数四，遂战死。所部兵昼夜号哭，数日不止，河南郡县为之丧气。鹰扬郎将河东贾务本为须陁之副，亦被伤，帅余众五千余人奔梁郡[6]。务本寻卒，诏以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代领其众，徙镇虎牢[7]。

【注文】

[1]徙（xǐ）：古代称流放的刑罚。　　张须陁（tuó）（565—616年）：弘农阌（wén）乡（今河南灵宝）人，隋朝大将。仁寿四年（604年），隋炀帝继位，汉王杨谅因不满其兄即位，于晋阳（今太原市西南）起兵反炀帝。张须陀随并州道行军总管杨素平定叛乱，因功加开府。后多次率军平定各地的叛乱，威震东夏，被认为是隋朝柱石。公元616年，张须陀为瓦岗军所败，下马战死。　　通守：官名。隋炀帝置。职位次于太守，佐理郡务。

[2]骤胜：屡次胜利。　　很：同“狠”。　　擒（qín）：捉拿。

[3]大海寺：地名，今河南荥阳大海寺。

[4]掩：乘人不备而袭击或捉拿。

[5]溃（kuì）：冲破。

[6]鹰扬郎将：官名。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府兵制的军府名称，以骠骑府为鹰扬府，主官骠骑将军改称鹰扬郎将，正五品；副职车骑将军改称鹰扬副郎将，从五品。大业五年（609年），又改鹰扬副郎将为鹰击郎将。　　贾务本：隋炀帝时将领，任鹰扬郎将。　　奔（bēn）：急走，跑。

[7]光禄大夫：官名。战国时代置中大夫，汉武帝时始改为光禄大夫，秩二千石，掌顾问应对。隶属于光禄勋。魏晋以后无定员，都为加官或褒赠之官：加金章紫绶者，称金紫光禄大夫；加银章紫绶者，称银青光禄大夫。唐以后用作散官文阶的称号，光禄大夫为从二品，紫金光禄大夫为正三品，银青光禄大夫为从三品。　　裴仁基（？—619年）：字德本，河东郡（今山西永济）人，隋末大将。平陈之战，以亲卫兵的身份跟随出征，任命为仪同。以本官兼任汉王杨谅府亲信。杨谅反叛，仁基苦苦劝谏而被囚禁。杨谅失败，破格任命为护军。后来改任武贲郎将，跟随将军李景在黔安讨伐叛乱的蛮族，因为军功升为银青光禄大夫。进攻打败吐谷浑，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杀败俘获了来侵犯的靺鞨，任命为左光禄大夫。跟随征讨高丽，晋升为光禄大夫。后投奔瓦岗军，瓦岗军失败后投降了王世充。由于威望太重，遭到王世充的猜忌。裴仁基内心不安，谋划推翻王世充，重新拥立被王世充废掉的皇泰主杨侗为君，事情泄漏后被诛灭三族。

【译文】

荥阳太守、郇（huán）王杨庆，是杨弘的儿子，不能出兵征讨，炀帝调张须陁任荥阳通守去讨伐。庚戌日，张须陁领兵攻打翟让，翟让过去有好几次都败在张须陁的手下，听到他来了，非常害怕，准备逃避。李密说：“张须陁有勇无谋，军队刚打了几次胜仗，既骄傲又凶狠，可以一战就把他捉住。您只需排好阵势等待，我保证替您打败他。”翟让不得已，领兵准备作战，李密分派一千多人埋伏在大海寺北面的树林中。张须陁一向看不起翟让，排成方阵前进，翟让与他交战，没有取胜，张须陁乘胜追击，追了十几里，李密突然发动伏兵猛扑过来，张须陁的部队被打得大败。李密和翟让以及徐世、王伯当联兵合围，张须陁突围而出，见左右的人没有全出来，又跃马冲进阵去救援，往返了四五次，于是战死。他的士兵们昼夜号哭，好几天都没有停止，河南各郡县因此大丧士气。鹰扬郎将、河东人贾务本是张须陁的副将，也受了伤，带着剩下的五千多人逃奔梁郡，不久就死了。朝廷下令任命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代替贾务本统帅剩下的士兵，移兵镇守虎牢。

【原文】

让乃令密建牙，别统所部，号“蒲山公营”[1]。密部分严整，凡号令士卒，虽盛夏，皆如背负霜雪[2]。躬服俭素，所得金宝悉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3]。麾下士卒多为让士卒所陵辱，以威约有素，不敢报也[4]。让谓密曰：“今资粮粗足，意欲还向瓦岗[5]。公若不往，唯公所适，让从此别矣[6]。”让帅辎重东引，密亦西行至康城，说下数城，大获资储[7]。让寻悔，复引兵从密。

【注文】

[1]建牙：古谓出师前树立军旗。

[2]部分：部署，布置。

[3]俭素：俭省朴素。　　悉：全；尽。　　颁赐：赏赐，分赏。　　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

[4]陵：古同“凌”，侵犯，欺侮。　　威约：谓威势为人制约。

[5]资粮：战资、粮草。

[6]适：去；往。

[7]帅：同“率”。指率领，带领。　　辎（zī）重：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说（shuì）：说服，劝说。　　资储：积蓄，贮备。

【译文】

翟让于是命令李密建立牙帐，独立统帅一部分军队，号称“蒲山公营”。李密治军严厉整肃，凡是向士兵下达号令，即使在盛夏，他们也像背负着霜雪一样时时寒栗而提高警惕。他自己也很勤俭朴素，得到的金银财宝全部颁发给部下，因此人人都愿意为他效力。他部下的士兵经常受到翟让士兵的凌辱，但因为平时纪律威严，不敢进行报复。翟让对李密说：“现今物资粮草大致丰足，我想重回瓦岗。你如果不去，可以随便到哪里，翟让就此和你分别了。”翟让带着大量军需物资向东而去，李密向西到了康城，经过游说取得几座城池，获得大量物资储备。翟让不久后悔了，又带兵随从李密。

【原文】

恭帝义宁元年春二月，李密说翟让曰：“今东都空虚，兵不素练，越王冲幼，越王，太子昭之子侗，炀帝命留守东都。留守诸官政令不壹，士民离心[1]。段达、元文都暗而无谋，以仆料之，彼非将军之敌[2]。若将军能用仆计，天下可指麾而定也[3]。”乃遣其党裴叔方觇东都虚实[4]。留守官司觉之，始为守御之备，且驰表告江都[5]。密谓让曰：“事势如此，不可不发[6]。兵法曰‘先则制于己，后则制于人’[7]。今百姓饥馑，洛口仓多积粟，去都百里有余，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预备，取之如拾遗耳[8]。比其闻知，吾已获之[9]。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10]？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纵彼能来，吾有备矣[11]。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悍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岂不盛哉[12]！”让曰：“此英雄之略，非仆所堪[13]。惟君之命，尽力从事，请君先发，仆为后殿[14]。”庚寅，密、让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逾方山，自罗口袭兴洛仓，破之[15]。开仓恣民所取，老弱襁负，道路相属[16]。

【注文】

[1]空虚：百无聊赖、闲散寂寞的消极心态。　　素练：平时训练。　　政令：泛指政府发布的有关施政的命令。　　不壹（yī）：不统一。

[2]段达（？—621年）：隋朝武将，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善于骑射，他在隋文帝即位前就跟随隋文帝左右，隋朝建立后，被封为车骑将军。隋炀帝即位后被封为左卫将军，征伐吐谷浑有功，封光禄大夫。隋炀帝进攻高丽时，段达留守涿郡。隋炀帝临幸江都，留段达和元文都守洛阳。当时瓦岗军首领李密正率兵与隋朝将军王世充在洛阳附近交战，段达率兵援助王世充，将李密击败。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弑后，段达以在洛阳的越王杨侗为帝，被封为陈国公。后来，段达与王世充联合发动政变，王世充夺取了帝位。段达效命于王世充，王世充任他为司徒。唐朝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率兵进攻洛阳，段达率兵抵抗。洛阳城破后，段达被俘，押到长安后唐高祖将其斩首。　　元文都（？—621年）：隋朝武将，开皇初，授内史舍人，后升为尚书左丞，转太府少卿。炀帝即位后，转司农少卿、司隶大夫，不久任御史大夫，隋炀帝巡幸江都，诏元文都为东都留守。隋炀帝崩后，他推越王杨侗为帝，被任命为内史令、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左骁卫大将军、摄右翊卫将军、鲁国公，后降唐。　　暗（àn）：糊涂；不明白。　　仆（pú）：旧谦称“我”。

[3]指麾（huī）而定：直意为举旗一指，局势可定。指一经调度安排，不须多久，局势即可平定。

[4]裴叔方：隋朝末年瓦岗军军士。　　觇（chān）：偷偷地察看。　　虚实：虚假和真实；多指对方的内部情况或势力。

[5]官司：官府。多指政府的主管部门。　　江都：地区名。位于江苏中部，南濒长江，西傍扬州市广陵区、邗江区，东与泰州市接壤，北与高邮市毗连。

[6]事势：指事情的趋势，形势。

[7]兵法：用兵作战的方法、策略。

[8]饥馑（jǐn）：是饥荒的书面用法。　　洛口仓：也叫兴洛仓，位于今郑州巩义河洛镇七里铺村以东的黄土岭上。这里地处丘陵，形势险要，土层坚硬、干燥，又有水路运输之便。自洛河逆水而上可达东都洛阳，逆黄河而上可达陕西潼关和京城长安，顺水而下可达山东至海口，同时与大运河相通，还能南到江苏、浙江，北到河北等。

[9]比：等到。

[10]赈：救济。　　孰（shú）：谁，哪个。

[11]纵（zòng）：即使。　　矣（yǐ）：文言助词。

[12]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兵柄（bǐng）：兵权，军权。　　社稷（jì）：旧时亦用为国家的代称。　　哉（zāi）：文言语气助词。表疑问或反诘（jié），相当于“吗”“呢”。

[13]堪：能，可以。

[14]惟（wéi）：单，只。　　后殿（diàn）：后卫。行军时居于尾部者。

[15]阳城：古县名。春秋郑国城邑，秦代置县，故城在今河南登封东南，因境内阳城山得名，唐改告成县，五代后周废为镇。　　逾（yú）：越过。　　方山：今山西寿阳境内。　　兴洛仓：即洛口粮仓。

[16]恣（zī）：无拘束，任意。　　老弱襁（qiǎng）负：年老与年轻的人用襁褓背负。

【译文】

隋恭帝杨侑义宁元年（617年）春二月，李密劝翟让说：“现今东都空虚，军队平时不加训练，越王年纪还小，越王是太子杨昭的儿子，名字叫杨侗，隋炀帝命令他留守东都。留守的众官员政令不统一，士民离心离德。段达、元文都愚昧无知，没有谋略，依我的分析，他们都不是将军您的对手。如果将军能用我的计策，天下就可以挥师而定。”于是派他的同党裴叔方窥探东都的虚实。东都的留守官员发觉了，开始加强防御的准备，而且飞马上报巡游江都的炀帝。李密对翟让说：“形势已经如此，不能不发起进攻了。兵法说：‘先动手的，就会由自己控制；后动手的，就会被别人控制’。现在老百姓闹饥荒，洛口仓积蓄很多米粮，距离东都只有一百多里，将军如能亲自率领大军，轻装前进，迅速袭击，他们在远处无法救援，事前又没有防备，攻取洛口仓就像从地上拾东西一样容易啊！等他们听到消息，我们已经攻取了。打开粮仓救济贫民，远近的人还有谁不归附我们呢？上百万的军队，只有一时就能征集起来，凭着我们的威势，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纵然他们来进攻，我们也有防备。然后发布战书号召四方，接引贤良豪杰出谋划策，选拔英勇强悍的人授予兵权，消灭隋朝的政权，发布将军的政令，岂不是很伟大的事业吗？”翟让说：“这是英雄人物的策略，不是我能胜任的。我听从你的命令，尽力去做，请你先出发，我做后卫。”庚寅（初九日），李密、翟让率精兵七千人从阳城北面出发，翻过方山，由罗口袭击兴洛仓，获得成功。打开粮仓，任凭百姓去领取，背粮的男女老少，沿途络绎不绝。

【原文】

朝散大夫时德叡以尉氏应密，前宿城令祖君彦自昌平往归之[1]。君彦，珽之子也，博学强记，文辞赡敏，著名海内[2]。吏部侍郎薛道衡尝荐之于高祖，高祖曰：“是歌杀斛律明月人儿邪[3]？朕不须此辈[4]。”炀帝即位，尤疾其名，依常调选东平郡书佐，检校宿城令[5]。君彦自负其才，恒郁郁思乱[6]。密素闻其名，得之，大喜，引为上客，军中书檄，悉以委之[7]。

【注文】

[1]朝散大夫：文散官名，隋始置，唐为从五品下，文官第十三阶，明以后废除。　　时德叡（ruì）：生卒年不详，隋朝末年朝廷大臣，任朝散大夫。　　宿城：地名，今江苏宿迁宿城区。　　祖君彦（？—618年）：隋末唐初大臣，隋大业十三年（617年）官至东平郡书佐，后投靠李密，李密任命他为记室。李密失败后，被王世充所杀，被戮尸示众。　　昌平：地名，为北京辖区，位于北京西北部。

[2]珽（tǐng）：祖珽，字孝征，猷县（今河北定县）人。自幼天资过人，工音律，懂四夷之语，擅阴阳占候之术，而医术尤为所长，为当时名医，南北朝时的一大奇才，机警能断事，少有美名，为时人所推崇。　　博学强记：知识丰富，记忆力强。　　文辞：亦作“文词”，即文章。　　赡（shàn）敏：形容词语丰富，文思敏捷。　　海内：国境之内，全国。

[3]吏部侍郎：吏部，中国古代官署名，西汉尚书有常侍曹，主管丞相、御史、公卿之事。东汉改尚书常侍曹为吏曹，又改为选部，魏晋以后称吏部，置尚书等官。隋唐列为六部之首。长官为吏部尚书（一称大宰、冢宰），副长官称侍郎。历代相沿。吏部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事务。　　薛道衡（540—609年）：隋代诗人，字玄卿，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人。历仕北齐、北周。隋朝建立后，任内史侍郎，加开府仪同三司。炀帝时，出任为番州刺史，改任司隶大夫。他和卢思道齐名，在隋代诗人中艺术成就最高。　　荐（jiàn）：推举，介绍。　　高祖：指隋文帝杨坚（541—604年），隋朝开国皇帝。弘农郡华阴（今陕西华阴）人。他在位期间成功地统一了百年严重分裂的中国，开创先进的选官制度，发展文化经济，使得中国成为盛世之国。文帝在位的隋朝开皇年间疆域辽阔，人口达到700余万户，是人类历史上农耕文明的巅峰时期。　　斛律明月（515—572年）：斛律光，北齐名将，朔州（今山西朔州）人，高车族，出身将门，斛律金之子，初任都督，善骑射，后拜大将军、太傅、右丞相、左丞相，封咸阳王。他骁勇善战，在与北周近20年的争战中，多次指挥作战，均获胜利。他治军严明，身先士卒，不营私利，为部下所敬重。

[4]朕（zhèn）：我。秦始皇时起专用作皇帝自称。

[5]东平郡：地名，汉甘露二年（前52年）改大河郡为东平国。治所在无盐（今山东东平东）。辖境相当今山东济宁市、汶上、东平等地。南朝宋改为郡，北齐废。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时又曾改郓州为东平郡。西汉在此置铁官。　　书佐（zuǒ）：官名。汉公府、郡各曹都有书佐，地位在掾、史之下，主文书缮写等事。历代沿设，唐武德时改名为“参军事”。　　检校（jiào）：古代官名。勾稽查核之意，加于官名之上。隋时入衔。唐中前期，加“检校”官职虽非正式拜授，但有权行使该职位，相当于“代理”官职。唐中后期，“检校”官职均为散官或加官，不具有事职权，主要表示深受恩宠。安史之乱后，“检校”官职盛行，使用范围扩大。

[6]恒（héng）：经常。　　郁（yù）郁思乱：郁郁寡欢，想着作乱。

[7]上客：上等贵宾，贵客。　　书檄（xí）：文书机密。

【译文】

朝散大夫时德叡在尉氏县起兵响应李密，前任宿城县令祖君彦也从昌平前往归附李密。祖君彦是祖珽的儿子，学识渊博，记忆力强，文章写得华美精敏，名闻四海。吏部侍郎薛道衡曾经把他推荐给隋文帝，隋文帝说：“就是使用歌谣害死斛律明月那个人的儿子吗？我不需要这种人。”炀帝即位后更是记恨他的名声，按照常规选任他为东平郡书佐，代理宿城县令。祖君彦对自己的才学很自负，时常郁郁寡欢，想着作乱。李密平素知道他的名声，得到他后十分高兴，待他为上宾，军中的军事文书机密，全都交给他办理。

【原文】

越王侗遣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帅步骑三万五千讨密[1]。时东都人皆以密为饥贼盗米，乌合易破，争来应募，国子三馆学士及贵胜亲戚皆来从军，器械修整，衣服鲜华，旌旗钲鼓甚盛[2]。长恭等当其前，使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等将所部兵自汜水西入以掩其后，约十一日会于仓城南[3]。密、让具知其计[4]。东都兵先至，士卒未朝食，长恭等驱之渡洛水，陈于石子河西，南北十余里[5]。密、让选骁雄分为十队，令四队伏横岭下以待仁基，以六队陈于石子河东[6]。长恭等见密兵少，轻之[7]。让先接战，不利，密帅麾下横冲之[8]。隋兵饥疲，遂大败，长恭等解衣潜窜得免，奔还东都，士卒死者什五六[9]。越王侗释长恭等罪，慰抚之[10]。密、让尽收其辎重、器甲，威声大振[11]。

【注文】

[1]刘长恭：隋朝末年朝廷将领，任虎贲郎将。　　光禄少卿：官名，掌宫廷宿卫及侍从，北齐以后掌膳食帐幕，唐以后始专司膳食。　　房崱（zé）：隋朝末年朝廷大臣，任光禄少卿。

[2]乌合：形容人群没有严密组织而临时凑合，如群乌暂时聚合。　　应募：响应招募。　　国子三馆学士：国子学，是中国封建时代的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三馆学士指国子学中的学员。　　旌（jīng）旗：旗帜的总称。　　钲（zhēng）鼓：钲和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

[3]汜（sì）水：汜水镇，古称“雄镇”，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掩：乘人不备而袭击。

[4]具：完全，都。

[5]朝（zhāo）食：早饭，早餐。　　洛水：通常指洛阳市的洛河。洛水是黄河下游南岸大支流，源出陕西省洛南县洛源乡的木岔沟，主河段位于河南洛阳。

[6]骁雄：勇猛雄武之士。

[7]轻：轻视，轻敌。

[8]帅：指挥，带领。　　横冲：奋勇冲击。

[9]潜窜（cuàn）：偷偷地逃走。

[10]慰抚：慰问安抚。

[11]器甲：铠甲器械。

【译文】

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和光禄少卿房崱，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五千人讨伐李密。当时，东都的人都把李密当成因饥饿而抢粮的盗贼，是一群乌合之众，很容易攻破，所以争着应募参军，国子三馆学士、贵族豪门以及皇亲国戚都来参军，兵器军械讲究整齐，衣服穿戴鲜艳华美，旌旗锣鼓十分盛大。刘长恭等人率兵打前锋，派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等人率领所属士兵从汜水向西进发，从后面袭击李密，约定十一日在仓城南面会合。李密、翟让完全知道他们的计划。东都兵先到，战士们还没有吃早饭，刘长恭等人就驱赶他们渡过洛水，在石子河西岸布下阵势，南北长十多里。李密、翟让挑选强悍的士兵分成十队，令四队埋伏在横岭下等待裴仁基，六队在石子河东岸排开阵势。刘长恭等人见李密的兵少，很轻视他。翟让先与官军交战，战况不利。李密指挥部下奋勇冲击，隋兵又饿又乏，被打得大败。刘长恭等人脱下官服，偷偷逃走才免于一死，逃回东都，士兵死了十分之五六。越王杨侗赦免了刘长恭等人的罪过，慰问并安抚了他们一番。李密、翟让全部收缴了他们的物资装备和铠甲器械，声威大振。

【原文】

让于是推密为主，上密号为魏公[1]。庚子，设坛场，即位，称元年，大赦[2]。其文书行下称行军元帅府[3]。其魏公府置三司六卫，元帅府置长史以下官属[4]。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亦置长史以下官，减元帅府之半[5]。以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6]。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差[7]。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莫不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比洮、胡驴贼等皆归密[8]。密悉拜官爵，使各领其众，置百营簿以领之[9]。道路降者，不绝如流，众至数十万[10]。乃命其护军田茂广筑洛口城，周四十里而居之[11]。密遣房彦藻将兵东略地，取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郡县多陷于密[12]。

【注文】

[1]上：动词。尊。

[2]坛场：古代设坛举行祭祀、继位、盟会、拜将等大典的场所。　　大赦（shè）：赦免的一种。以国家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

[3]文书：指公文、书信、契约等。　　行下：向下级下达。

[4]三司：指三公，即太尉（大司马）、司徒、司空。唐代以御史大夫、中书、门下为三司，主理刑狱。　　长（zhǎng）史：官名，掌兵马，也帮助太守掌兵。秦置，汉相国、丞相，后汉太尉、司徒、司空、将军府各有长史。其后，为郡府官，掌兵马。唐制，州刺史别驾下有长史一人，从五品。

[5]拜：授予。　　司徒：官名。相传少昊始置，唐虞因之。周时为六卿之一，曰地官大司徒。掌管国家的土地和人民的教化。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改丞相为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列三公。东汉时改称司徒。明废。后别称户部尚书为大司徒。

[6]部：部队。

[7]邴（bǐng）元真（？—620年）：隋朝大臣，早年担任过小吏。隋炀帝时，追随翟让、单雄信等人于瓦岗城起义，逐渐成为瓦岗军中的一名核心将领。李密成为瓦岗军的首领之后，邴元真被任命为书记，并镇守洛仓。后暗中归降了王世充。王世充优待邴元真，任命其为滑州行台仆射，后被李密旧将袭杀。　　杨德方：隋末瓦岗军将领，李密即位后封为左司马。　　郑德韬：隋末瓦岗军将领，李密即位后封为右司马。　　记室：官名。东汉置，诸王、三公及大将军都设记室令史，掌章表书记文檄。　　差（chāi）：差事，职务。

[8]孟让：隋末农民起义军首领。齐郡（今山东济南）人。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起义，曾一度与王薄联合，占有长白山（今山东邹平南）。因隋将张须陀进逼，转战于江淮地区。次年占盱眙（今江苏盱眙），以都梁山为根据地，后分兵南攻，被王世充击败，北走归附瓦岗军，任总管，封齐郡公。大业十三年（617年）破东都外廊、烧丰都，并与裴仁基攻克回洛仓（今河南洛阳北），后因入都城掠夺居民财产，隋军乘机攻击，失败北逃，后不详。　　王德仁（？—621年）：隋末农民军领袖。据林虑山（今河南林县西），活动于魏郡（今河南漳县西南）、上党郡（治今山西长治）一带。后归附王世充，兵败被李世民诛杀。　　济阴：地名，在今山西荣河境。　　上谷：地名，今北京密云一带。　　王君廓（kuò）（？—627年）：并州石艾（今山西平定）人，自幼家贫，牙行出身，精于骑射。是唐朝开国功臣之一。隋末，在晋南聚兵千余，初投李密，后归顺李渊。随秦王李世民征讨王世充，屡立战功，擢升右武卫将军。后王世充、窦建德合兵抗唐，王君廓奉秦王命，挫敌锐气，进爵彭国公，后随军平定刘黑闼，受命镇守幽州。突厥入侵，君廓反击。玄武门之变后，王君廓挑拨庐江王李瑗谋反，然后，再诛杀，以平叛英雄自居。唐太宗拜王君廓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加左光禄大夫，但他在任职中，骄纵越法。帝诏他入朝，途中惧祸逃亡，被野人杀害。　　长平：地名，今山西高平境内。　　李士才：隋末起兵反隋者，后归附李密。　　淮阳：地名，今河南东部周口。　　魏六儿、李德谦：隋末起兵反隋者，李密即位后归附。　　谯（qiáo）郡：地名，今安徽亳州。　　张迁：隋末起兵反隋者，李密即位后归附。　　李文相、黑社、白社：隋末起兵反隋者，李密即位后归附。　　济北：地名，今山东境内。　　上洛：地名，今陕西商洛。　　张青特、周比洮、胡驴贼：隋末起兵反隋者，李密即位后归附。

[9]百营簿：职官名，隋末李密设置以总领前来归降之人。

[10]不绝如流：如流水络绎不绝。

[11]护军：中国古代高级军事长官的官名，掌管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　　田茂广：隋末瓦岗军将领，李密时为护军。

[12]略地：侵略扩张土地。　　安陆：地名，今湖北孝感安陆。　　汝南：地名，今河南汝南县。　　淮安：地名，今江苏淮安。　　济阳：地名，今山东西北部济阳。

【译文】

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领袖，尊李密为魏公。义宁元年（617年）二月庚子（十九日），设立坛场，李密即魏公位，改年号为元年，大赦天下。凡向下级下达的文书都称行军元帅府。在魏公府设置三司、六卫，元帅府设置长史以下的官属。授予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也设置长史以下的官属，但比元帅府减少一半。任命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为右武候大将军，各自领导自己的部队。房彦藻为元师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的人都授予不同等级的职务。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所有的盗贼没有不响应的。孟让、郝孝德、王德仁，以及济阴的房献伯，上谷的王君廊，长平的李士才，淮阳的魏六儿、李德谦，谯郡的张迁，魏郡的李文相，谯郡的黑社、白社，济北的张青特，上洛的周比洮、胡驴贼等人，都归附了李密。李密全都给他们授了官爵，让他们各自领着自己的军队，设置百营簿加以总管。前来归降的人络绎不绝，如同流水一般，聚众达到好几十万。于是命令他的护军田茂广修筑洛口城，周围四十里长，用以居住。李密派房彦藻带着部队向东扩展土地，攻取了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的郡县多半陷落在李密手中。

【原文】

夏四月，李密以孟让为总管、齐郡公[1]。己丑夜，让帅步骑二千入东都外郭，烧掠丰都市，比晓而去[2]。于是东都居民悉迁入宫城，台省府寺皆满[3]。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以城降密，密以孝和为护军，颋为右长史[4]。

【注文】

[1]总管：中国古代官名，为地方高级军政长官、军事长官或管理专门事务的行政长官的总称。

[2]丰都市：隋唐时东都洛阳城的街市之一。

[3]台省：唐高宗时以尚书省为中台，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总称为台省，也有合三省及御史台总称为台省者。　　府寺：古代公卿的官舍。

[4]巩县：地名，今河南巩义市。　　柴孝和：隋末巩县县长，后投降李密，任护军。　　监察御史：官名，隋开皇二年（582年）改检校御史为监察御史，始设，唐御史台分为三院，监察御史属察院，品秩不高而权限广。掌管监察百官，巡按州县，纠视狱讼，肃整朝仪。　　郑颋（tǐng）（？—621年）：瓦岗军将领，为王世充御史大夫。李世民围洛阳城时，郑颋向王世充请求允许其当和尚，王世充厌恶他，后将其杀死。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夏四月，李密任命孟让为总管、齐郡公。己丑（初九日）夜，孟让率领步兵骑兵二千人攻入东都的外城，火烧并抢掠了丰都市，赶天明才离去。于是东都的居民全部迁进宫城，台、省、府、寺各衙门都住满了人。巩县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率领全城投降李密，李密任命柴孝和为护军，郑颋为右长史。

【原文】

裴仁基每破贼得军资，悉以赏士卒，监军御史萧怀静不许，士卒怨之[1]。怀静又屡求仁基长短劾奏之[2]。仓城之战，仁基失期不至，闻刘长恭等败，惧不敢进，屯百花谷，固垒自守，又恐获罪于朝[3]。李密知其狼狈，使人说之，啖以厚利[4]。贾务本之子闰甫在军中，劝仁基降密[5]。仁基曰：“如萧御史何[6]？”闰甫曰：“萧君如栖上鸡，若不知机变，在明公一刀耳。”仁基从之，遣闰甫诣密请降[7]。密大喜，以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使之复命，遗仁基书，慰纳之，仁基还屯虎牢[8]。萧怀静密表其事，仁基知之，遂杀怀静，帅其众以虎牢降密[9]。密以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10]。仁基子行俨骁勇善战，密亦以为上柱国、绛郡公[11]。

【注文】

[1]军资：军队所需的物资和器材、军需。　　监军御史：官名，负责监察军队情况。　　萧怀静：生卒年不详，隋末李密部下，任监军御史。

[2]劾（hé）奏：向皇帝检举官吏的过失或罪行。

[3]屯：动词。驻军。　　固垒（lěi）：加固营垒。指坚守。

[4]啖（dàn）：拿利益引诱人。

[5]闰甫：即贾闰甫，隋末李密部下贾务本的儿子，后也在李密军中，任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

[6]何：怎么办。

[7]请：请求。

[8]司兵参军：官名，汉司隶校尉属官，北齐各州有中兵、外兵、骑兵等参军，郡有兵曹掾佐，隋各州及左右卫等军府有兵曹参军。唐代诸卫府、东宫诸率府、王府、京府、都督府、都护府均称兵曹参军，诸州称司兵参军，掌军防、烽驿、门禁、田猎、仪仗等事。　　慰纳：抚慰与接纳。

[9]密表：秘密告发。

[10]以：授予，赐给。　　上柱国：自春秋起为军事武装的高级统帅。汉废，五代复立为将军名号。北魏、西魏时设柱国大将军、上柱国大将军等，北周时增置上柱国大将军。隋代有上柱国、柱国，用来封勋臣。唐以后作为勋官的称号。唐以后正式确立隋朝的六部制度，兵权归中央机构，上柱国逐渐成为功勋的荣誉称号。

[11]行俨：裴行俨，生卒年不详，隋末将领裴仁基的儿子，投降李密后，任上柱国、绛郡公。　　绛：读音“jiàng”。

【译文】

裴仁基每次都把打败叛贼所得到的军用物资全部赏给士兵，监军御史萧怀静反对这样做，引起士兵们的怨恨。萧怀静又多次找裴仁基的毛病，向炀帝奏报弹劾他。仓城战役，裴仁基没有按期到达，听到刘长恭等人战败后，吓得不敢前进，屯兵百花谷，加固壁垒自行防守，却又害怕朝廷怪罪。李密知道他的处境十分狼狈，派人去劝降，用厚利引诱他。贾务本的儿子贾闰甫在军营中，也劝说裴仁基投降李密。裴仁基说：“像萧御史那样的结果怎么办？”贾闰甫说：“姓萧的就像上了架的鸡，如果还不知道随机应变，在李密那里只能给他一刀。”裴仁基听了他的话，派他去向李密请求投降，李密非常高兴，任命贾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让他回报，并给裴仁基写了一封信，表示抚慰和接纳的意思，裴仁基回到虎牢驻扎下来。萧怀静秘密向朝廷告发此事，裴仁基发觉后，便把他杀了，带着军队把虎牢献给了李密。李密授予裴仁基上柱国、河东公。裴仁基的儿子裴行俨英勇善战，李密也授予他上柱国、绛郡公。

【原文】

密得秦叔宝及东阿程齩金，皆用为骠骑[1]。选军中尤骁勇者八千人，分隶四骠骑以自卫，号曰“内军”[2]。常曰：“此八千人足当百万[3]。”齩金后更名知节[4]。罗士信、赵仁基皆帅众归密，密署为总管，使各统所部[5]。

【注文】

[1]秦叔宝（？—638年）：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唐初著名大将，勇武威名震慑一时，曾追随唐高祖李渊为大唐王朝的稳固南北征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因其功居于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最初是隋朝来护儿部将，后随张须陀讨伐李密。兵败，张须陀战死，秦叔宝归裴仁基部下，又随裴投降李密，得到重用，被任用为帐内骠骑。李密失败后，投降王世充，因不满王的为人，于公元619年，同程知节等人一起投唐，被分配到秦王李世民帐下。参加了李世民的历次征战，每战必先，常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公元626年，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贞观十二年（638年）去世，陪葬昭陵。　　东阿：地名，今山东东阿。　　程齩（yǎo）金（589—665年）：字义贞，原名咬金，后更名知节。济州东阿斑鸠店人（今属山东东平）。唐朝开国名将，封卢国公，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隋炀帝大业年间，程咬金组织了一支数百人的武装，护卫乡里。后来投奔李密，得到重用，为内军骠骑之一。公元618年，王世充与李密决战，李密战败，王世充俘获程知节，任命他为将军。公元619年因鄙夷王世充为人多诈，程知节与秦叔宝等一起投唐，被任命为秦王府左三统军。此后，程知节追随秦王李世民，先后击败宋金刚、窦建德、王世充，屡立战功，被封为宿国公。玄武门之变，程知节亦参与其事。贞观中，改封卢国公。唐高宗显庆年间，以葱山道行军总管领兵出征西域。公元665年程知节去世，陪葬昭陵。　　骠（piào）骑：古代将军的名号。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隋文帝置骠骑将军府，每府置骠骑、车骑二将军。骠骑将军为府兵制度的基层军府主官，正四品，与汉以来的骠骑将军不同。炀帝改为鹰扬郎将，地位降低。唐初尚有骠骑府及骠骑、车骑将军之制，武德七年（624年），改骠骑将军为统军。显庆元年（656年）置骠骑大将军为武散官，从一品。

[2]尤：特别，非常。　　内军：随身的亲军。

[3]当：抵挡，阻挡。

[4]更：改变。

[5]赵仁基：隋末将领，后投降李密。　　署（shǔ）：代理、暂任或试充官职。

【译文】

李密得到秦叔宝和东阿人程齩金，都任用为骠骑将军，挑选出部队中特别英勇强悍的士兵八千人，分别隶属四个骠骑将军统领，作为自己的卫队，称作“内军”。他常对人说：“这八千人足以抵挡一百万军队。”程齩金后来改名为程知节。罗士信、赵仁基也都率领着人马归附了李密，李密都暂任他们为总管，让他们仍然各自统领自己的部队。

【原文】

癸巳，密遣裴仁基、孟让帅二万余人袭回洛东仓，破之，遂烧天津桥，纵兵大掠[1]。东都出兵击之，仁基等败走，密自帅众屯回洛仓[2]。东都兵尚二十余万人，乘城击柝，昼夜不解甲[3]。密攻偃师、金墉，皆不克，乙未，还洛口[4]。

【注文】

[1]天津桥：始建于隋，废于元代。初为浮桥，后为石桥。隋唐时，为连接洛河两岸的交通要道，十分繁华。该遗址已经考古发现，在今洛阳桥附近。　　纵（zòng）兵：放任士兵。

[2]走：逃跑。

[3]柝（tuò）：古代打更用的梆子。　　解（jiě）甲：脱下作战时穿的铠甲。

[4]偃师：地名，今河南偃师。　　金墉：古城名。三国魏明帝时筑，为当时洛阳城，今河南洛阳西北。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四月癸巳（十三日），李密派裴仁基、孟让率领二万多人偷袭回洛东仓，攻破后，放火烧毁了天津桥，放任士兵大肆抢掠。东都出兵攻击，裴仁基等人被击败逃走，李密自己带领人马驻扎回洛仓。东都的官兵还有二十余万人，登上城墙，敲着木梆巡防，昼夜不脱铠甲。李密攻打偃师、金墉，都没有攻下，乙未（十五日），回到洛口。

【原文】

东都城内乏粮，而布帛山积，至以绢为汲绠，然布以爨[1]。越王侗使人运回洛仓米入城，遣兵五千屯丰都市，五千屯上春门，五千屯北邙山，为九营，首尾相应，以备密[2]。

【注文】

[1]汲绠（gěng）：汲水用的绳子。　　然：同“燃”，燃烧。　　爨（cuàn）：烧火做饭。

[2]屯：驻军。　　北邙山：又名北芒、邙山、北山、平逢山、太平山、郏山。位于河南洛阳北，黄河南岸，是秦岭山脉的余脉，崤（xiáo）山支脉。

【译文】

东都城里的粮食紧张，而绢帛布匹却堆积如山，甚至于用细绢来做打水的绳子，点燃布匹煮饭。越王杨侗派人运送回洛仓的粮食进城，又派五千人驻扎丰都市，五千人驻扎上春门，五千人驻扎北邙山，编为九个营，首尾相互照应，以防李密袭击。

【原文】

丁酉，房献伯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陁举郡降密[1]。

【注文】

[1]房献伯：生平事迹不详，隋末李密部下大将。　　汝阴：地名，三国魏景初二年（238年）置。治所在汝阴，今安徽阜阳。西晋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颍河流域以西和河南新蔡、淮滨等县地。其后渐小，隋开皇时废，唐又曾改颍州为汝阴郡。　　淮阳：地名，今安徽阜阳，三国后历为汝阴郡、颍州、顺昌府治所。　　赵陁（tuó）：隋末淮阳太守，后投降李密。　　举：率领。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四月丁酉（十七日），房献伯攻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陁率领全军投降李密。

【原文】

己亥，密帅众三万复据回洛仓，大修营堑，以逼东都[1]。段达等出兵七万拒之[2]。辛丑，战于仓北，隋兵败走。丁未，密使其幕府移檄郡县，数炀帝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3]。”祖君彦之辞也[4]。

【注文】

[1]营堑（qiàn）：营垒壕堑。防御用的壕沟，护城河。

[2]段达：隋朝武将，姑臧（今甘肃武威）人。父亲段严是北朝的朔州刺史，爵位襄垣郡公。段达三岁袭爵位。隋朝建立后，被封为车骑将军。隋炀帝临幸江都，留段达守洛阳。当时李密正与王世充在洛阳附近交战，段达率兵援助王世充，将李密击败。段达因功封左骁卫将军。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弑后，段达等立在洛阳的越王杨侗为帝，段达被封为陈国公。后来，段达与王世充联合发动政变，王世充夺取了帝位。段达效命于王世充，王世充任他为司徒。唐朝武德年间，李世民率兵进攻洛阳，段达率兵抵抗。洛阳城破后，段达被俘。押到长安后唐高祖将其斩首。　　拒：抵抗。

[3]幕府：设在帐幕内的军队主将府署。　　移檄（xí）：发布文告晓示。　　罄（qìng）：尽，空。　　书：书写。

[4]辞：文辞，文笔。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四月己亥（十九日），李密率领三万人再次占据回洛仓，大加修筑营垒壕堑，以逼迫东都。段达等人出兵七万进行抵抗。辛丑（二十一日），在回洛仓北交战，隋兵战败溃逃。丁未（二十七日），李密让他的幕府给各郡县下达檄文，历数炀帝杨广十大罪恶，并且说：“砍尽南山翠竹，写不完他的罪孽；决开东海波涛，流不完他的暴行。”这是祖君彦的文笔。

【原文】

五月，炀帝命监门将军泾阳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将关内兵援东都[1]。柴孝和说李密曰：“秦地山川之固，秦、汉所凭以成王业者也。今不若使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明公自简精锐西袭长安[2]。既克京邑，业固兵强，然后东向，以平河、洛，传檄而天下定矣[3]。方今隋失其鹿，豪杰竞逐，不早为之，必有先我者，悔无及矣[4]。”密曰：“此诚上策，吾亦思之久矣[5]。但昏主尚存，从兵犹众，我所部皆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肯从我西入[6]？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如此则大业隳矣[7]。”孝和曰：“然则大军既未可西上，仆请间行观衅。”密许之[8]。孝和与数十骑至陕县，山贼归之者万余人[9]。时密兵锋甚锐，每入苑与隋兵连战[10]。会密为流矢所中，卧营中，丁丑，越王侗使段达与庞玉等夜出兵，陈于回洛仓西北[11]。密与裴仁基出战，达等大破之，杀伤太半，密乃弃回洛，奔洛口[12]。庞玉、霍世举军于偃师，柴孝和之众闻密退，各散去，孝和轻骑归密[13]。杨德方、郑德韬皆死。密以郑颋为左司马，荥阳郑乾象为右司马[14]。

【注文】

[1]监门将军：隋唐时期中央十六卫之一左右监门府（卫）主官，正四品，左、右各一人，掌管宫殿门禁以及守卫。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改称监门郎将。唐代监门卫设有左右上将军各一人，从二品，左右大将军各一人，正三品，左右将军各二人，从三品，属官有监门校尉、中郎将等。　　泾（jīng）阳：地名，位于陕西咸阳中部。　　庞玉：生卒年不详，隋炀帝杨广时朝廷将领，任监门将军。　　霍世举：生卒年不详，隋炀帝杨广时朝廷将领，任虎贲狼将。

[2]不若：不如，不然。　　自简：亲自率领。　　长安：中国历史上一座著名都城。其地点由于历史原因有过迁徙，但大致都位于现在的西安和咸阳附近。先后有十七个朝代及政权建都于长安，总计建都时间超过1200年。它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响力最大的都城。列中国四大古都之首，同时也是与雅典、罗马和开罗齐名的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隋唐定都于此。

[3]京邑：地名，今河南荥阳东南。

[4]竞逐：竞争，争逐。

[5]亦：副词，也。

[6]所部：所带领的士兵。

[7]雌雄：比喻胜败、高下。　　隳（huī）：毁坏；崩毁。

[8]观衅（xìn）：窥伺敌人的间隙以便行动。

[9]陕县：地名，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

[10]苑（yuàn）：指帝王的花园。

[11]流矢：乱飞的或无端飞来的箭。

[12]乃：于是，就。

[13]散去：解散离开。

[14]左司马：司马是古代的军官，分左右司马，执掌军政。　　郑乾象：生卒年不详，隋朝末年李密部下将领，任右司马。　　右司马：古代官名，西周时期始置。掌管军政和军赋等与战争相关的事务。春秋战国时代沿用，由于当时战争频繁，在楚国等国家开始设置左司马和右司马的职务，来划分在战争中的具体分工。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五月，炀帝命令监门将军、泾阳人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率领关内的军队救援东都。柴孝和劝李密说：“关中地区有坚固的高山大川，秦朝和汉朝凭借它成就了帝王业绩。现今不如让翟司徒防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您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向西袭击长安。京城长安攻取之后，我们的基础就巩固了，兵力也强大了，然后回师向东，平定黄河、洛水流域，只需要传送一纸檄文，天下就可安定了。现今隋朝已不能控制全国，天下的英雄豪杰竞相争斗，如不及早动手，必定会有人抢在我们面前，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李密说：“这确实是上策，我也想了很久。但是昏君还在位，跟从他的军队还很多，我的部下全是山东人，他们看到洛阳还没有攻下，谁肯跟我西攻长安呢？各将领都是盗贼出身，让他们留下，就会各自逞强，互争高低，这样，我们的大业就败坏了。”柴孝和说：“既然大军现在不可以西上，我请求趁现在先行观察一下动静，看有无空隙可乘。”李密同意了。柴孝和与几十名骑兵来到陕县，山野草寇归顺他的达到一万多人。当时，李密的部队很有锐气，常常进入西苑与官军交战。适逢李密被流箭射中，卧病在军营里，丁丑（二十八日），越王杨侗派段达和庞玉等人夜里出兵，在回洛仓西北列阵。李密和裴仁基出战，被段达等打得大败，死伤过半，李密便放弃回洛，逃奔洛口。庞玉、霍世举驻军偃师，柴孝和的部众听说李密败退，各自逃散离去，柴孝和只带了几个骑兵回到李密处。杨德方、郑德韬都战死。李密任命郑颋为左司马，荥阳人郑乾象为右司马。

【原文】

六月，李密复帅众向东都，丙申，大战于平乐园。密左骑右步，中列强弩，鸣千鼓以冲之，东都兵大败，密复取回洛仓[1]。

【注文】

[1]强弩（nǔ）：指能开硬弓的射手。　　鸣：敲击战鼓。　　回洛仓：隋大业二年（606年）筑，故址在今河南洛阳隋洛阳故城北七里。仓城周围十里，穿三百窖，储积粮谷。瓦岗农民起义军一再攻破此仓，并以此为据点向洛阳进攻。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六月，李密又率领部众向东都进发，丙申（十七日），大战于平乐园。李密把骑兵排列在左边，把步兵排列在右边，中间排列着强弓手，敲击一千面战鼓向前冲锋。东都的官军大败，李密又一次攻占了回洛仓。

【原文】

秋七月，炀帝遣江都通守王世充将江、淮劲卒，将军王隆帅邛黄蛮，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等各帅所领同赴东都，相知讨李密[1]。霁，世康之子也[2]。

【注文】

[1]江都：古地名，今江苏扬州。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江都和广陵两县各划分部分地域建县。公元502年以后，江都县历北齐、陈、北周，时废时置。北齐、北周复立江都县时，均隶属江阳郡。隋开皇初年（581年）后，江都县属吴州；隋开皇九年（589年）直属扬州；隋大业元年（605年），隶属江都郡；唐武德三年（620年）江阳县并入，江都县又划分至兖州；唐天宝元年（742年）后，江都县又先后隶属广陵郡、江都府。　　通守：官名，隋炀帝置，职位次于太守，佐理郡务。　　王世充（？—621年）：隋末割据者之一。隋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人，字行满。祖籍西域，本姓支。隋时为江都郡丞，大业九年（613年）起，以镇压江南农民起义军，升江都通守。十三年（617年），被调北援东都洛阳，为李密所败，于是占据洛阳，等到炀帝被弑，他拥越王杨侗为帝，得以专权。不久废杨侗，自立称帝，国号郑，年号开明，后降唐，被仇家所杀。　　江、淮：江，即今长江中下游江南地带；淮，即今淮河地区。　　王隆：生卒年不详，隋朝开皇初年，凭国子博士被任用为将军。　　邛（qióng）：地名，今四川西昌。　　黄蛮：隋末四川一带的少数民族。　　太常少卿：官名，太常寺副长官，正四品。太常寺属于五寺（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之一。秦署奉常，汉改太常，掌宗庙礼仪。　　韦霁（jì）：生卒年不详，隋末朝廷将领，任河北大使、太常少卿。　　虎牙郎将：隋朝军队十二卫虎贲郎将副贰，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后置，各六人，从四品。　　王辩（562—618年）：隋末王世充的将领。字警略，开皇初，任大都督。仁寿中，任车骑将军。汉王谅作乱时，他跟随杨素讨伐，赐爵武宁县男，后任尚舍奉御。从征吐谷浑，拜朝请大夫，转为鹰扬郎将。辽东之役后，因为军功任通议大夫。李密屯据洛口仓时，王辩与王世充讨伐李密，王辩到达洛水，桥已坏不能渡过去，于是进入水中，被溺死。

[2]世康（531—597年）：即韦世康，隋朝官员，出身于名门望族，隋朝时，先后担任过礼部尚书、吏部尚书。之后，在任所病故。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秋七月，炀帝派江都通守王世充率领江、淮的强兵，将军王隆率领邛地的黄蛮，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等人各自率领所属部队同时赶赴东都，相互联系，讨伐李密。韦霁是韦世康的儿子。

【原文】

炀帝诏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将燕地精兵三万讨李密，命王世充等诸将皆受世雄节度[1]。军所过，盗贼随便诛翦[2]。

【注文】

[1]左御卫大将军：隋朝军队十二卫将军之一。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与右御卫将军同置，佐大将军总其府事，置二人，从三品。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为左领军卫将军。　　涿郡：地名，今河北涿州。　　薛世雄（554—617年）：字世英，河东汾阴人（今山西汾阳），隋朝将领。先后参加对吐谷浑、突厥、高句丽的战争。后来率军讨伐李密、窦建德失败，只和左右几十名骑兵逃回涿郡，因而惭愧忧愤，发病而死。　　节度：调度，指挥。

[2]随便：根据情况。　　诛（zhū）翦（jiǎn）：剪除，铲除。

【译文】

炀帝命令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率领燕地的精兵三万人讨伐李密，命令王世充等各将领都接受薛世雄的调度指挥。大军经过的地方，遇到盗贼就根据情况加以消灭。

【原文】

九月，武阳郡丞元宝藏以郡降李密，甲寅，密以宝藏为上柱国、武阳公[1]。宝藏使其客巨鹿魏徵为启谢密，且请改武阳为魏州，又请帅所部西取魏郡，南会诸将取黎阳仓[2]。密喜，即以宝藏为魏州总管，召魏徵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记室[3]。徵少孤贫，好读书，有大志，落拓不事生业。始为道士，宝藏召典书记[4]。密爱其文辞，故召之。

【注文】

[1]武阳：地名，今河北大名、馆陶一带。　　元宝藏：生卒年不详，隋末武阳郡丞，后投降李密，任上柱国、武阳公。

[2]巨鹿：地名，今河北邢台巨鹿县。传说唐尧禅位虞舜即于此，是秦始皇当年册封的三十六郡之一。汉置县，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魏徵（580—643年）：字玄成，巨鹿人（今河北邢台巨鹿）人，隋唐政治家。曾任谏议大夫、左光禄大夫，封郑国公，以直谏敢言著称，是中国史上最负盛名的谏臣，享有崇高的声誉。著有《隋书》序论，《梁书》《陈书》《齐书》的总论等。其言论多见于《贞观政要》中。　　启：书信。　　魏州：地名，今河北大名东北。　　魏郡：是中国古代西汉至唐朝期间的一个郡级行政区划，最大范围包括今天河北南部邯郸以南，以及河南北部安阳一带，其中心在邺城。　　黎阳仓：粮仓名。建立于隋朝文帝时期并一直沿用至北宋，位于卫州黎阳县西南大伾山麓（今河南浚县东），为国家官仓。黎阳仓历来地位重要，有“黎阳收，九州固”的说法。

[3]文学参军：官名，隋唐时在大都督府、都督府设置文学参军一职，掌管军事文书等。

[4]孤贫：孤苦贫寒。　　好（hào）：喜欢，喜爱。　　落拓（tuò）：穷困潦倒，寂寞冷落。　　道士：道教的神职人员。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九月，武阳郡丞元宝藏带领全郡投降李密。甲寅（初六日），李密封元宝藏为上柱国、武阳公。元宝藏派他的门客、巨鹿人魏徵带着信函向李密道谢，并且请求把武阳改为魏州，又请求允许他率领所属部队向西攻取魏郡，会合南边的将领攻取黎阳仓。李密很高兴，立即任命元宝藏为魏州总管，征调魏徵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管记室。魏徵少年时，孤苦贫寒，喜欢读书，有远大的志向，但潦倒失意，没有正当的职业。起初当道士，元宝藏召他主管书记。李密喜欢魏徵的文学辞采，所以也把他召来。

【原文】

初，贵乡长弘农魏德深，为政清静，不严而治[1]。辽东之役，征税百端，使者旁午，责成郡县，民不堪命，唯贵乡闾里不扰，有无相通，不竭其力，所求皆给[2]。元宝藏受诏捕贼，数调器械，动以军法从事[3]。其邻城营造，皆聚于听事，官吏递相督责，昼夜喧嚣，犹不能济[4]。德深听随便修营，官府寂然，恒若无事，唯戒吏以不须过胜余县，使百姓劳苦[5]。然民各自竭心，常为诸县之最，县民爱之如父母[6]。宝藏深（喜）［害］其能，遣将千兵赴东都[7]。所领兵闻宝藏降密，思其亲戚，辄出都门东向恸哭而返[8]。或劝之降密，皆泣曰：“我与魏明府同来，何忍弃去[9]！”

【注文】

[1]贵乡：地名，今河北邯郸东南大名。　　弘农：是中国汉朝至北宋期间长期设置的一个县级行政区划，始终是弘农郡的治所，但是其所在地有迁移。汉武帝置弘农郡时，在秦国函谷关边置县为郡治，也叫弘农，是弘农县之始，位置在今天河南灵宝东北黄河沿岸。　　魏德深（？—616年）：隋朝巨鹿（今属河北）人，初为隋文帝挽郎，后任贵乡长。为政清廉。隋炀帝出兵辽东，赋役苛重，加上官吏贪赃，民不聊生，而贵乡则较安定，后与李密军交战时阵亡。

[2]辽东：地名，指辽河以东地区，今辽宁东部和南部及吉林的东南部地区。　　百端：各种各样。　　旁午：亦作“旁迕”。交错，纷繁。　　闾（lǘ）里：民间，乡里，借指平民。　　有无相通：互通有无，互相接济。　　竭（jié）：尽，用尽。

[3]从事：处置，惩处。

[4]听事：处理政事。　　督责：督察责罚。　　喧嚣（xiāo）：声音杂乱，不清楚。　　犹：仍然。　　济：满足要求。

[5]寂然：安安静静。　　戒：告诫。

[6]然：然而。

[7]赴：去，赶赴。

[8]辄（zhé）：总是，就。　　恸（tòng）哭：放声痛哭，号哭。

[9]或：有的，有人。

【译文】

起初，贵乡县长、弘农人魏德深为政清廉静穆，不用严刑，却治理得很好。辽东战役时，征收各种名目的杂税，收税的使者接连不断，责令郡县收税，老百姓难以忍受，只有贵乡的民间不受骚扰，大家互通有无，互相帮助，不使资财枯竭，上面的征求也都能完成。元宝藏奉命捕拿盗贼，多次征调兵器物资，动不动就以军法处置。邻城的营造工作都集中在官府，官吏们互相催促指责，日夜吵吵闹闹，仍然不能按期完成。魏德深听任百姓根据自己的方便进行修造，官府安安静静，常像没有事情一样，只告诫吏属不要超过其他郡县，以免百姓太劳苦。然而百姓各自尽心竭力，缴纳器械常居各县之首，县民像对父母一样热爱魏德深。元宝藏对魏德深的才干十分嫉恨，派他带一千名士兵去东都。魏德深率领的士兵听说元宝藏投降了李密，都想念自己的亲戚，就走出都城的城门向东痛哭一阵，然后再返回城里。有人劝他们投降李密，他们都流着眼泪说：“我们和魏县长一起来，怎么忍心丢开他呢！”

【原文】

河南、山东大水，饿殍满野[1]。炀帝诏开黎阳仓赈之，吏不时给，死者日数万人[2]。徐世言于李密曰：“天下大乱，本为饥馑。今更得黎阳仓，大事济矣[3]。”密遣世帅麾下五千人自原武济河，会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及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共袭破黎阳仓，据之，开仓恣民就食，浃旬间，得胜兵二十余万[4]。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相继降密[5]。窦建德、朱粲之徒亦遣使附密，密以粲为扬州总管、邓公[6]。泰山道士徐洪客献书于密，以为：“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师老厌战，难可成功[7]。”劝密“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8]”。密壮其言，以书招之，洪客竟不出，莫知所之[9]。

【注文】

[1]河南：古地区名，指黄河以南地区。　　山东：古地区名，指太行山以东地区。　　饿殍（piǎo）满野：饿死的人到处都是。

[2]赈（zhèn）：赈济。　　吏：周朝百官通称，相对于民而言。战国后期指秩位较低的官员。秦汉沿称，又分长吏、少吏。隋、唐以后，官、吏已有区别，界限渐趋严格。　　时：按时。　　给（jǐ）：供给。

[3]大济：很成功。

[4]原武：地名，今河南原阳。西汉置，其后屡有废置，隋移治县西，大业初属荥阳郡，后改为原陵县，唐属郑州。　　济河：渡过黄河。　　洹（huán）水：今名安阳河，又名洹河，主要流经河南省。　　张升、赵君德：生卒年不详，隋末起兵反抗朝廷者。　　清河：地名，位于河北东南部、隶属于河北邢台。　　浃（jiā）旬：一旬，十天。

[5]武安：地名，今河北永年东南。　　永安：地名，今山西灵石东。　　义阳：地名，今河南信阳。　　弋阳：地名，今河南光山。　　齐郡：地名，今山东济南。

[6]窦建德（573—621年）：隋末河北地区农民军领袖，隋朝贝州漳南（今山东武城漳南镇）人。世代务农，曾任里长，尚豪侠，为乡里所敬重。隋炀帝募兵伐辽东时，窦建德在军中任二百人长，抗拒东征，并助同县人孙安祖率数百人举兵抗隋。后窦建德家人被隋军杀害，他率部起事，称雄河北，建立夏国，公元621年五月为救王世充，在虎牢关一役被李世民击败并被俘，同年七月十一日，被唐高祖处死于长安。　　朱粲（càn）（？—621年）：隋末乱世狂贼，年轻时曾是县佐吏，后来趁乱为祸，自称楼罗王，为人非常残暴，公元621年，被李世民所擒，杀于洛阳。

[7]泰山：山名，是我国的“五岳”之首，有“中华国山”“天下第一山”之美誉，又称东岳，列中华十大名山之首，位于山东省泰安。　　徐洪客：隋末居于泰山的道士。　　献书：奉上书札，上书，多指向有地位者陈述意见。　　师老：部队老化。

[8]因：凭借。　　号令：发号施令。

[9]书：书信。

【译文】

河南、山东发大水，饿死的尸体到处可见。炀帝下令打开黎阳仓赈济灾民，官吏却不按时供给，饿死的人每天都有好几万。徐世对李密说：“天下大乱，本来是因为闹饥荒的缘故。如果我们能得到黎阳仓，大事就成功了。”李密派徐世率领所属五千人从原武渡过黄河，会合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以及洹水的盗贼首领张升、清河的盗贼首领赵君德共同袭击黎阳仓，攻占以后，开仓放任百姓取粮，十天之间，得到能作战的士兵二十余万。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相继投降李密。窦建德、朱粲等人也派使者向李密请求归附，李密封朱粲为扬州总管、邓公。泰山道士徐洪客向李密呈献了一封书信，认为“大量的军队长期聚集在一起，恐怕粮食一吃完，人马就散了，士马疲惫厌战，难以成功”。信中劝李密“利用现在进兵攻取的大好机会，凭借人马的英勇精锐，顺流东进，直攻江都，捉拿独夫民贼隋炀帝，向全国发号施令”。李密觉得他的话很有气魄，写信召他前来，徐洪客没有出山，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原文】

王世充、韦霁、王辩及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郡尉独孤武都各帅所领会东都，唯王隆后期不至[1]。己未，越王侗使虎贲郎将刘长恭等帅留守兵，庞玉等帅偃师兵，与世充等合十余万众，击李密于洛口，与密夹洛水相守。炀帝诏诸军皆受世充节度[2]。

【注文】

[1]河阳：地名，今河南孟州西。　　孟善谊、独孤武都、王隆：皆为隋末朝廷将领，奉命出击李密。　　郡尉：官名，秦、汉郡守佐官，掌军事。秦始置，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称都尉。当时有的郡不置太守而仅置都尉，东汉光武帝建武六年（30年），裁撤各郡都尉，用兵时临时设置，事情完毕就废除，但是边郡仍有设置，隋唐因袭。

[2]节度：调度指挥。

【译文】

王世充、韦霁、王辩以及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郡尉独孤武都各自率领部队到东都会师，只有王隆落后，没有按期到达。义宁元年（617年）九月己未（十一日），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等人率领留守的部队，庞玉等人率领偃师的部队，与王世充等人汇集为十几万人，在洛口向李密发动攻击，与李密隔着洛水相持。炀帝命令各部队都受王世充调度。

【原文】

帝遣摄江都郡丞冯慈明向东都，为密所获，密素闻其名，延坐劳问，礼意甚厚[1]。因谓曰：“隋祚已尽，公能与孤共立大功乎[2]？”慈明曰：“公家历事先朝，荣禄兼备[3]。不能善守门阀，乃与玄感举兵，偶脱网罗，得有今日，唯图反噬，未谕高旨[4]。莽、卓、敦、玄，非不强盛，一朝夷灭，罪及祖宗[5]。仆死而后已，不敢闻命。”密怒，囚之[6]。慈明说防人席务本，使亡走[7]。奉表江都及致书东都，论贼形势，至雍丘，为密将李公逸所获，密又义而释之，出至营门，翟让杀之[8]。慈明，子琮之子也[9]。

【注文】

[1]摄（shè）：代理。　　江都郡：中国古代行政区划名。隋大业初改扬州置，治江阳县（今江苏扬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苏淮南、江北地区及镇江、丹阳、句容，安徽天长、全椒、滁州等地。唐武德三年（620年）改南兖州。　　冯慈明（？—616年）：字无佚，信都长乐（今河北衡水）人。北齐皇室，历仕北齐、北周，为淮南王参军，到隋朝时，官至朝请大夫，摄江都郡丞事。李密兵围东都时，奉旨追击被抓，不屈被杀。　　延坐劳问：请坐下慰劳。

[2]隋祚（zuò）：隋朝的运数。　　孤：古代帝王的自称。

[3]历事：历代事奉。　　荣禄：尊荣和福禄。

[4]门阀：门第和阀阅的合称，指世代为官的名门望族，又称门第、衣冠、世族、士族、势族、世家、巨室等。门阀制度是中国历史上从两汉到隋唐最为显著的选拔官员的系统，其实际影响造成国家重要的官职往往被少数姓氏家族所垄断，个人的出身背景对于其仕途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其本身的才能特长。直到唐代，门阀制度才逐渐被以个人文化水平考试为依据的科举制度所取代。　　偶：侥幸。　　网罗：天罗地网。　　反噬（shì）：比喻受人之惠，反加陷害。　　谕（yù）：告诉，使人知道。　　高旨：高明的打算。

[5]莽（前45—23年）：指王莽，字巨君，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人，中国历史上新朝的建立者，即新始祖，公元8年到公元23年在位。王莽为西汉外戚王氏家族的重要成员，其人谦恭俭让，礼贤下士，在朝野素有威名。西汉末年，社会矛盾空前激化，王莽则被朝野视为能挽危局的不二人选，公元8年，王莽代汉建新，宣布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王莽统治的末期，天下大乱，农民起义军更始军攻入长安，王莽死于乱军之中。王莽在位共15年，新朝也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　　卓（？—192年）：指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东汉末年少帝、献帝时的权臣，西凉军阀。官至太师、郿（méi）侯。原本屯兵凉州，于灵帝末年受大将军何进之召率军进京，不久掌控朝中大权。其为人残忍嗜杀，倒行逆施，招致群雄联合讨伐，但联合军在董卓迁都长安不久后瓦解。后被其亲信吕布所杀。　　敦（266—324年）：指王敦，字处仲，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为东晋丞相王导的堂兄。王敦出身琅琊王氏，曾与王导一同协助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成为当时权臣，但一直有夺权之心，最后亦因而发动政变，史称“王敦之乱”。　　玄（369—404年）：指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谯（qiáo）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桓温之子。东晋杰出将领、权臣。历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州刺史、相国、大将军、楚王等职。曾占据荆江广大土地，后消灭掌握朝政之司马道子父子，掌握朝权。篡位建立桓楚，改元“永始”，三个月后刘裕举义兵反抗桓玄，桓玄不敌而逃奔江陵重整军力，被西讨义军击败，试图入蜀，途中遭益州督护冯迁杀害。

[6]囚：囚禁。

[7]说（shuì）：说服，劝说。　　防人：看守的侍卫。

[8]李公逸：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李密手下大将。　　释：释放。

[9]子琮：冯子琮（cóng），生卒年不详，信都人，曾在北燕朝任职殿中郎、东宫管记等职。

【译文】

炀帝派遣代理江都郡丞冯慈明去东都，被李密俘获，李密平素就听过他的名声，便请他就座，慰劳探问，礼遇的心意诚恳深厚，对他说：“隋朝的气数已经完了，你能与我共同建立大功吗？”冯慈明说：“你家历代侍奉先朝，尊荣和福禄全都具备。你不能很好地保持门第，却与杨玄感起兵反叛，侥幸逃脱了天罗地网，才能有今天。您只想靠叛乱苟且偷生，并不是高明的打算。王莽、董卓、王敦、桓玄，都不是不强盛，一旦失败，叛乱的罪恶就会牵连祖宗。我只有一死而已，不敢听从你的命令。”李密十分恼怒，把他囚禁起来。冯慈明说服看守他的席务本，放他逃走了。他上表禀报江都，又写信给东都，分析贼兵的形势，逃到雍丘，被李密的将领李公逸俘获。李密认为他很忠义，就把他放了，走出营门后，被翟让杀死。冯慈明是冯子琮的儿子。

【原文】

密之克洛口也，箕山府郎将张季珣固守不下，密以其寡弱，遣人呼之[1]。季珣骂密极口，密怒，遣兵攻之，不能克[2]。时密众数十万在其城下，季珣四面阻绝，所领不过数百人，而执志弥固，誓以必死[3]。久之，粮尽水竭，士卒羸病，季珣抚循之，一无离散，自三月至于是月，城遂陷[4]。季珣见密不肯拜，曰：“天子爪牙，何容拜贼[5]！”密犹欲降之，诱谕终不屈，乃杀之[6]。季珣，祥之子也[7]。

【注文】

[1]箕（jī）山：属河南伏牛山系余脉的一支。在河南登封境内，与嵩山山脉隔登封城和颍河相望。　　郎将：武官名，秦置，主宿卫、车骑，即郎中令所辖三署的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汉袭秦制，属光禄勋。隋唐时在中郎将之外，又设置郎将。　　张季珣（？—615年）：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大业末，为鹰击郎将，李密、翟让攻陷仓城时，与李密交战，粮尽后，被李密杀死。

[2]极口：竭尽口舌。

[3]执志：坚持战斗意志。　　弥（mí）：更，更加。　　固：坚定不移。

[4]羸（léi）病：衰弱生病。　　抚循（xún）：安抚，慰问；安抚存恤。

[5]拜：跪拜。　　爪牙：亲信。

[6]犹：仍然。　　诱谕：引诱劝导。

[7]祥：张祥，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南北朝时期。

【译文】

李密攻克洛口的时候，箕山府郎将张季珣坚守不降，李密因为他人少力弱，派人召见他。张季珣用很难听的话咒骂李密，李密大怒，派兵攻打，但攻不下来。当时，李密有几十万人在城下，张季珣四面被阻，与外界断了联系，所属士兵不过几百人，但战斗意志更加坚定，发誓要决一死战。时间久了，粮尽水干，士兵瘦弱多病，张季珣一一抚慰，没有一个逃散的。从三月到九月，城才被攻陷，张季珣见到李密，不肯跪拜，说：“我是天子的武将，怎么能向叛贼跪拜！”李密仍然想使他投降，引诱劝导，但他始终不屈服，这才杀了他。张季珣是张祥的儿子。

【原文】

冬十月壬寅，王世充夜渡洛水，营于黑石，明日，分兵守营，自将精兵陈于洛北[1]。李密闻之，引兵渡洛逆战，密兵大败，柴孝和溺死[2]。密帅麾下精骑渡洛南，余众东走月城，世充追围之[3]。密自洛南策马直趣黑石，营中惧，连举六烽，世充释月城之围，狼狈自救[4]。密还与战，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5]。

【注文】

[1]营：动词，扎下营地。

[2]逆战：迎战。

[3]洛南：洛水南岸。　　走：跑。　　月城：地名，今江苏洪泽南。

[4]策马：指用马鞭驱马，使马快跑。　　狼狈：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样子。

[5]还：回过头，转方向。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冬十月壬寅（二十五日），王世充在夜里渡过洛水，在黑石扎下营盘。第二天，分兵守营，自己带领精兵在洛水北岸布阵。李密听说后，率军渡过洛水迎战，被王世充打得大败，柴孝和也淹死了。李密带着手下的精锐骑兵渡过洛水到南岸，剩下的士兵向东跑到月城，王世充追击包围。李密从洛南飞马直奔黑石，官军营中恐惧，连着点燃了六堆烽火告急，王世充解除月城的包围，慌乱返回援救。李密回过头和他交战，把他打得大败，杀了三千多人。

【原文】

王世充自洛北之败，坚壁不出[1]。越王侗遣使劳之，世充惭惧，请战于密[2]。［十一月］丙辰，世充与密夹石子河而陈，密布陈南北十余里[3]。翟让先与世充战，不利而退[4]。世充逐之，王伯当、裴仁基从旁横断其后，密勒中军击之，世充大败，西走[5]。

【注文】

[1]坚壁：坚守壁垒。

[2]惭惧：惭愧害怕。

[3]夹：隔着，夹着。

[4]不利：失利。

[5]横断：截断，阻断。　　勒（lè）：统领。

【译文】

王世充自从洛北战败后，坚守壁垒，不出来作战。越王杨侗派使者慰劳他，他又惭愧又害怕，就又向李密挑战。义宁元年（617年）十一月丙辰（初九），王世充和李密隔着石子河布阵，李密的阵地南北有十几里长。翟让先和王世充交战，失利退回。王世充追赶他，王伯当、裴仁基从侧翼截断王世充的后路，李密带领中军迎击，王世充大败，向西逃走。

【原文】

翟让司马王儒信劝让自为大冢宰，总统众（军）［务］，以夺密权，让不从[1]。让兄柱国荥阳公弘，粗愚人也，谓让曰：“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2]？汝不为者，我当为之[3]。”让但大笑，不以为意，密闻而恶之[4]。总管崔世枢自鄢陵初附于密，让囚之私府，责其货，世枢营（钱）［求］未办，遽欲加刑[5]。让召元帅府记室邢义期博，逡巡未就，杖之八十[6]。让谓左长史房彦藻曰：“君前破汝南，大得宝货，独与魏公，全不与我[7]。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8]。”彦藻惧，以状告密，因与左司马郑颋共说密曰：“让贪愎不仁，有无君之心，宜早图之[9]。”密曰：“今安危未定，遽相诛杀，何以示远[10]！”颋曰：“毒虵螫手，壮夫解腕，所全者大故也。彼先得志，悔无所及[11]。”密乃从之，置酒召让[12]。戊午，让与兄弘及兄子司徒府长史摩侯同诣密，密与让、弘、裴仁基、郝孝德共坐，单雄信等皆立侍，房彦藻、郑颋往来检校[13]。密曰：“今日与达官饮，不须多人，左右止留数人给使而已[14]。”密左右皆引去，让左右犹在[15]。彦藻白密曰：“今方为乐，天时甚寒，司徒左右请给酒食[16]。”密曰：“听司徒进止[17]。”让应曰：“甚佳[18]。”乃引让左右尽出，独密下壮士蔡建德持刀立侍[19]。食未进，密出良弓，与让习射，让方引满，建德自后斫之，踣于床前，声若牛吼，并弘、摩侯、儒信皆杀之[20]。徐世走出，门者斫之，伤颈，王伯当遥诃止之[21]。单雄信叩头请命，密释之[22]。左右惊扰，莫知所为[23]。密大言曰：“与君等同起义兵，本除暴乱[24]。司徒专行贪虐，陵辱群僚，无复上下[25]。今所诛止其一家，诸君无预也[26]。”命扶徐世置幕下，亲为传创[27]。让麾下欲散，密使单雄信前往宣慰，密寻独骑入其营，历加抚谕，令世、雄信、伯当分领其众，中外遂定[28]。让残忍，摩侯猜忌，儒信贪纵，故死之日，所部无哀之者[29]。然密之将佐，始有自疑之心矣[30]。始，王世充知让与密必不久睦，冀其相图，得从而乘之[31]。及闻让死，大失望，叹曰：“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32]！”

【注文】

[1]司马：官名。殷商时代开始设置，仅次于三公，与六卿相当，与司徒、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掌管军政和军赋。汉武帝时设置大司马，作为大将军的加号，后来又加于骠骑将军上，后汉单独设置，都开府设置官署。隋唐以后为兵部尚书的别称。　　王儒信：隋末瓦岗军首领翟让部下，任司马。　　大冢（zhǒng）宰：官名，《周礼》有天官冢宰，与其他五官（地、春、夏、秋、冬）并列，则称太宰；称冢宰则总领百官，在大五官之上。北周依《周礼》置六官，设天官府，以大冢宰卿作为主官，正七品。北周大冢宰有“五府总于天官”的意思，与《周礼》的冢宰执掌相同，执掌国政。　　总统：总揽一切事务。

[2]弘：指翟弘，隋末瓦岗军将领翟让的兄长。

[3]汝：你。

[4]但：只是。

[5]总管：中国古代官名，为地方高级军政长官、军事长官或管理专门事务的行政长官。　　崔世枢：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李密手下大将。　　鄢（yān）陵：地名，今河南鄢陵。　　私府：自己的家里。　　遽（jù）：遂，就。

[6]记室：官名，东汉置，诸王、三公及大将军都设记室，掌章表书记文檄。　　邢义期：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李密部下，任元帅府记室。　　逡（qūn）巡：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

[7]左长史：官名，长史之一，战国末年秦已置，如丞相、国尉和御史大夫的属官中都有长史，汉代，丞相、太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以及建三公后的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都设置左长史，秩千石，南北朝带将军号开府的刺史，属官也有长史。至唐代州刺史下亦设立长史官，名为刺史佐官，却无实职。但大都督府的长史则地位较高，甚至会充任节度使。唐亲王府、都护府、都督府、将帅（诸卫与出征将帅，不包括节度使）、州府（限于上、中州）设长史。品级高下视所属机构而异，从三品至七品不等。

[8]事：结果。

[9]左司马：官名，春秋开始设置，战国齐、楚、燕等国沿置，掌握军政，领兵征战。刘邦及新莽都设置，使掌管武职。唐宋朝为大都督府属官，无职掌。　　贪愎（bì）不仁：刚愎贪财，不仁不义。

[10]示：展示，示范。

[11]毒虵（shé）螫（shì）手：毒虫咬手。　　解腕：断腕。

[12]置酒：摆置酒席请客。

[13]司徒：是我国古代的一个重要官职名，由《周礼》地方官司徒演变而来。西汉末至东汉初，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三国时期，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这一职务到隋朝改为民部尚书。唐朝为避李世民讳改称户部尚书。显庆元年（656年）改户部为度支，咸亨元年（670年），又改为户部尚书。　　长史：司徒僚佐之长。管理司徒府诸曹事务。东汉置，秩千石。三国魏以后分置左、右长史。　　摩侯：隋末瓦岗军首领翟让的侄子，任司徒府长史。

[14]达官：旧指显贵的官吏。　　给使：让使唤。

[15]引去：退了出去。

[16]白：对……说。

[17]进止：安排。

[18]甚佳：很好。

[19]蔡建德：隋末割据者李密手下壮士。

[20]引满：拉满弓弦。　　踣（bó）：倒毙。

[21]徐世（594—669年）：唐初名将，字懋功（亦作茂公）。唐高祖李渊赐其姓李，后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名为李。曹州离狐（今山东菏泽东南）人，曾破东突厥、高句丽，与李靖并称。后被封为英国公，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李一生历事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三朝，出将入相，深得朝廷信任和重任，被朝廷倚为长城。　　斫（zhuó）：用刀、斧等砍。　　颈（jǐng）：脖子。　　诃（hē）：同“呵”，呵斥。

[22]请命：旧时下级向上司请示。

[23]惊扰：惊慌骚乱。

[24]除：清除，除去。

[25]贪虐（nüè）：贪婪暴虐。　　群僚（liáo）：百官。

[26]无预：没有关系；不用担忧。

[27]幕：营帐，帐幕。　　传创：敷药。

[28]宣慰：开导抚慰。　　历加抚谕：一个一个加以安抚慰问。

[29]贪纵：贪财纵欲。

[30]将佐：辅佐的将领。

[31]冀：希望。　　相图：相互残杀。

[32]天资明决：天资聪明果断。　　固：仍然。

【译文】

翟让的司马王儒信劝翟让自己当大冢宰，统管所有的事务，以夺取李密的权力，翟让不答应。翟让的哥哥、柱国、荥阳公翟弘，是一个粗俗愚蠢的人，对翟让说：“天子应当你自己做，为什么送给别人？你不做的话，也应该我做。”翟让只是大笑，没放在心上，李密听说后很厌恶他们。总管崔世枢刚从鄢陵归附李密，翟让把他囚禁在自己的府第，向他索取钱财，崔世枢没有满足他的要求，翟让就要给崔世枢加刑。翟让召元帅府记室邢义期赌博，邢义期顾虑迟疑没有来，翟让就打了他八十棍。翟让又对左长史房彦藻说：“你先前攻破汝南时，得到大量财宝，只给魏公一个人，一点也不给我。魏公是我拥立的，这事你怎么不知道呢？”房彦藻很害怕，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李密，趁机和左司马郑颋一起劝李密说：“翟让刚愎贪财，不仁不义，心里不把您当君主看待，应当早点想办法除掉。”李密说：“现今安危尚未决定，互相间就急着残杀起来，让别的地方的人怎么看呢？”郑颋说：“毒蛇咬了手，好汉就只好把手腕砍掉，这是为了顾全大局的缘故啊！如果让他先得手，后悔就来不及了。”李密于是听了他们的话，摆酒宴请翟让。义宁元年（617年）十一月戊午（十一日），翟让与他的哥哥翟弘以及侄子、司徒府长史翟摩侯一同到李密处，李密和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同座，单雄信等人都站立一旁伺候，房彦藻、郑颋来回检点宴席的情况。李密说：“今天和达官贵人饮酒，不必这么多人，左右只留下几个人使唤就行了。”李密左右的人都退了出去，翟让左右的人仍然在。房彦藻对李密说：“今天正好快乐，天气很冷，请允许给司徒左右的人酒饭。”李密说：“听司徒安排。”翟让应声说：“很好。”于是把翟让左右的人全带了出去，只有李密手下的壮士蔡建德持刀侍立。还没有吃饭，李密拿出良弓和翟让练习射箭，翟让刚拉满弓，蔡建德就从后面砍了他一刀，翟让栽倒在座席前，声音像牛吼一声，接着蔡建德连同翟弘、翟摩侯、王儒信一起杀死。徐世向门走去，门卫用刀砍他，脖子上受了伤。王伯当在远处喝止门卫。单雄信叩头请求饶命，李密放过了他。左右的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密大声说：“我与大家同起义兵，本来是要消除暴乱。翟司徒一意孤行贪财暴敛，欺凌侮辱一般僚属，不再有上下的礼数。今天只杀他一家，与你们各位没有关系。”命令搀扶徐世，安置在帐幕下，亲自为他敷药。翟让的部众要溃散，李密派单雄信前往开导抚慰。不一会，李密独自骑马到翟让的大营，对其部下加以安抚慰问，他又命令徐世、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统领翟让的部众，于是李密军队内外才安定下来。翟让残忍，翟摩侯猜忌，王儒信又贪财纵欲，所以死了以后，他们的部下没有人感到悲哀。然而李密的将佐们开始对自己的安全产生了疑惑。起初，王世充知道翟让与李密肯定不能长久和睦相处，希望他们相互残杀，然后乘机攻打。当他听到翟让已经死了，便大失所望，叹息说：“李密天资聪明果断，将来是龙是蛇，仍然难以预测啊！”

【原文】

十二月庚子，王世充军士有亡降李密者，密问：“世充军中何所为？”军士曰：“比见益募兵，再飨将士，不知其故[1]。”密谓裴仁基曰：“吾几落奴度中，光禄知之乎[2]？吾久不出兵，世充刍粮将竭，求战不得，故募兵、飨士，欲乘月晦以袭仓城耳，宜速备之[3]。”乃命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勒兵分屯仓城之侧以待之[4]。其夕三鼓，世充兵果至，伯当先遇之，与战不利[5]。世充兵即陵城，总管鲁儒拒却之[6]。伯当更收兵击之，世充大败，斩其骁将费青奴，士卒战、溺死者千余人[7]。世充屡与密战不胜，越王侗遣使劳之[8]。世充诉以兵少，数战疲弊，侗以兵七万益之[9]。

【注文】

[1]军士：低于军官、高于士兵的军衔称号。　　飨（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请人受用。

[2]度：圈套，陷阱。

[3]刍（chú）粮：粮草。多指供军队用的饲料和粮食。　　月晦（huì）：夜晚。　　仓城：地名，今陕西周至附近。

[4]琅（láng）邪（yá）：地名，今山东诸城东南。

[5]三鼓：古时计时法，三更时分。

[6]陵城：地名，今山东曲阜陵城镇。

[7]溺（nì）：淹没在水里。

[8]屡：多次。

[9]疲弊：疲惫不堪。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十二月庚子（二十四日），王世充的军士有逃走投降李密的，李密问他们：“王世充目前在军中做什么？”军士回答说：“最近看见他大量招募军队，一再犒赏将士，不知道为了什么。”李密告裴仁基说：“我几乎落在王世充这个奴才的圈套里，您知道吗？我很长时间没有出兵，王世充的粮草快完了，求战不能，所以招兵买马，犒劳战士，想乘月色晦暗的时候偷袭仓城，应当赶快防备。”于是命令平原公郝孝德、琅琊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带兵分别驻扎在仓城的两边等待。这天晚上三更，王世充的部队果然来了，王伯当先遇到，与之交战，但失利。王世充的部队到了陵城，总管鲁儒把他们打退了。王伯当又收集兵力再次攻击，王世充大败。王世充的一员骁将费青奴被杀，士兵战死淹死的有一千多人。王世充几次与李密交战都失败了，越王杨侗派使者慰劳他，王世充便向使者诉说兵力太少，经过多次战斗，士兵们疲惫不堪，杨侗又给他增加了七万人。

【原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春正月，王世充既得东都兵，进击李密于洛北，败之，遂屯巩北[1]。辛酉，世充命诸军各造浮桥渡洛击密，桥先成者先进，前后不一。虎贲郎将王辩破密外栅，密营中惊扰[2]。将溃，世充不知，鸣角收众，密因帅敢死士乘之，世充大败，争桥溺死者万余人[3]。王辩死，世充仅自免，洛北诸军皆溃[4]。世充不敢入东都，北趣河阳[5]。是夜，疾风寒雨，军士涉水沾湿，道路冻死者又以万数[6]。世充独与数千人至河阳，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还东都，赐金帛、美女以安其意[7]。世充收合亡散，复得万余人，屯含嘉城，不敢复出[8]。

【注文】

[1]唐：朝代名（618—907年）。李渊于公元618年建立，以长安（今陕西西安）为首都。公元690年，武则天改国号“唐”为“周”，迁都洛阳，史称武周。公元705年唐中宗李显恢复大唐国号，恢复唐朝旧制，还都长安。唐朝在天宝十四载（755年）“安史之乱”后日渐衰落，至天祐四年（907年）梁王朱温篡位灭亡。唐在政治、经济、文化、外交等方面都有辉煌的成就，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高祖：即唐第一位皇帝李渊（566—635年），字叔德，唐朝开国皇帝，出身于北朝的关陇贵族，隋末天下大乱时，李渊乘势从太原起兵，攻占长安。公元618年五月，李渊称帝，改国号唐，定都长安，不久之后便统一了全国。玄武门之变后，李渊退位成为太上皇。　　武德：唐高祖李渊的年号，也是唐朝的第一个年号，公元618年至626年。　　巩：巩县。今河南巩义市东。

[2]栅（zhà）：栅栏。军营外部构筑的防御工事。

[3]角：古代军旅中使用的号角，用兽角做成，用以发号施令或振气壮威。

[4]自免：己身脱难。

[5]趣：动词，跑。

[6]疾风寒雨：狂风夹着冰冷的雨。

[7]河阳：地名，今河南孟州。　　自系狱请罪：自己绑缚入狱请求治罪。　　金帛：金银丝帛。

[8]含嘉城：隋仓城名。遗址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春正月，王世充得到东都的增兵后，便在洛水北岸进攻李密，打败了他，于是又驻兵在巩县北面。辛酉（十五日），王世充命令部队各自建造浮桥渡过洛水，攻击李密，桥先造好的先进兵，前后不统一。虎贲郎将王辩攻破李密军营的外栅栏，李密军营一片慌乱，眼看就要溃散了，王世充却不了解情况，鸣号收兵。李密趁机率领敢死队袭击，王世充大败，士兵们因争着过桥淹死的有一万多人。王辩也死了，王世充仅免于一死，洛北的各部都溃散了。王世充不敢去东都，向北跑到河阳。当天夜里，大风夹着冷雨，军士们涉水湿透了衣服，在路上冻死的又有一万多人。王世充仅与几千人来到河阳，自己把自己关到监狱里请罪，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了他，召他回到东都，赏赐给金银、绢帛和美女，用以安抚他。王世充收集逃亡溃散的人马，又得到一万多人，驻扎在含嘉城，再不敢出战。

【原文】

密乘胜进据金墉城，修其门堞、庐舍而居之，钲鼓声闻于东都[1]。未几，拥兵三十余万，陈于北邙，南逼上春门[2]。乙丑，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拒之[3]。达望见密兵盛，惧而先还，密纵兵乘之，军遂溃，韦津死[4]。于是偃师、柏谷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举所部降于密[5]。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并遣使奉表劝进，密官属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位号[6]。密曰：“东都未平，不可议此[7]。”

【注文】

[1]进据：进攻占领。　　金墉城：城名。三国魏明帝时筑，遗址在今河南洛阳东北，即汉、魏洛阳故城西北隅。　　堞（dié）：又称女墙，城上的矮墙。　　庐舍：房屋。

[2]北邙：邙山的东段，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北。

[3]金紫光禄大夫：官名。汉设置，光禄大夫带银印青绶，魏晋以后，有特加金印紫绶的，称金紫光禄大夫。掌顾问应对，后为加官或褒奖的官职。　　民部尚书：官名，尚书省民部曹长官。西魏设置。隋恭帝建六官府后，改为民部中大夫。隋文帝杨坚开皇三年（583年）又改度支尚书，为尚书省六部长官之一，正三品。唐朝改名为户部尚书。　　韦津：生卒年不详，隋末朝廷大臣，任民部尚书。

[4]乘：追逐。

[5]柏谷：古坞名，又名钩锁坞。今河南偃师东南。　　都尉：官名。是秦汉时代重要的中高级武官。东汉时代，都尉的地位不断下降，魏晋以后，都尉的地位主要在第五品至第七品，总体地位呈下降趋势，而且职务虚化。　　独孤武都（？—618年）：《两唐书·窦琮传》作“独孤武”。隋氏外戚。姑母为文帝皇后。暗中谋划投降唐，事情败露，被王世充杀害。　　河内：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沁阳。　　郡丞：官名。郡守佐官，掌握兵马。　　柳燮（xiè）：隋朝地方官，河东解县（今山西运城）人。投降李密后，又劝说李密投降唐，仕唐至都官郎中。　　柳续：隋官出身，河东解县人。投降唐后，任仪曹郎中。

[6]孟海公（？—621年）：隋末农民军领袖。公元613年，孟海公聚众起事，公元618年隋炀帝被杀后，孟海公自称宋义王。公元620年，窦建德自河北率军渡过黄河南下，孟海公不敌战败后，归附了窦建德。窦建德留部将范愿守曹州，孟海公随窦军西进洛阳救援王世充，但因为士卒疲惫，屡战不利。窦建德又不听凌敬提出的改道攻入关中，结果在成皋一战被李世民击败，全军覆没，孟海公被俘，押解到长安，在公元621年时被李渊下令处死。　　徐圆朗（？—623年）：兖州人（今属山东），隋末农民起义军首领。大业十三年（617年）起兵反隋，攻占东平（今山东鄂城东），分兵略地。后归附李密，又降王世充。后降唐，封鲁郡公，武德四年（621年），与窦建德旧部共推刘黑闼为主，起兵反唐，据地自称鲁王。武德六年（623年），败死。　　请正位号：劝请即位称帝。

[7]议：谈论，商议。

【译文】

李密乘胜攻占金墉城，修理城门、城墙和房屋驻扎下来，锣鼓声在东都都能听到。不久，已拥有三十多万军队，在北邙山下设阵，向南逼近上春门。武德元年（618年）正月乙丑（十九日），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抵抗李密。段达远远看到李密的兵势盛大，吓得先跑回来，李密放开军队乘机追杀，官军溃不成军，韦津战死。于是，偃师、柏谷以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人，各自带着所属部队投降了李密。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人都派使者上表拥戴李密做皇帝，李密的属官裴仁基等人也上表请他正位称帝。李密说：“东都还没有平定，不可谈论这事。”

【原文】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为左元帅，秦公世民为右元帅，督诸军十余万人救东都[1]。东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者不食公粮进散官二品，于是商贾执象而朝者不可胜数[2]。

【注文】

[1]以：任命。　　世子：太子。　　建成（589—626年）：李建成，唐高祖李渊长子。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人。对唐朝的建立颇有贡献，曾统兵平定河北的刘黑闼。他的弟弟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将他一箭射死，他的儿子们也被世民全数处决。李世民继位后，追封他为息王，谥“隐”。后又追赠“隐太子”。　　元帅：唐代作战时的最高统帅，多以皇子、亲王担任。　　秦公世民：唐朝第二位皇帝李世民（599—649年），政治家、军事家、书法家、诗人。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人，唐朝建立初期，封秦王，立下赫赫战功。即帝位后，积极听取群臣的意见，努力学习文治天下，成功转型为中国史上最出名的政治家与明君之一。他经过主动消灭各地割据势力，虚心纳谏，在国内厉行节约，使百姓休养生息，终于使得社会出现了国泰民安的局面，开创了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将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推向鼎盛时期。

[2]太府卿：官名。太府寺长官。掌管京都四市及供官市易、国家财库。　　元文都：生卒年不详，隋末朝廷大臣，任太府卿。　　散官：表示有阶品但无职事的官员。　　商贾（gǔ）：古代称行走贩卖货物为商，住着出售货物为贾。二字连用，泛指做买卖的人。　　象：象牙制作的朝笏的略称。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正月戊辰（二十二日），唐王（唐高祖李渊）任命长子李建成为左元帅，秦公李世民为右元帅。督帅各路部队十几万人救援东都。东都缺乏粮食，太府卿元文都等人号召守城的人，不吃公粮的，都可晋升为二品散官。于是商人手执象牙笏版上朝做官的，多得数不过来。

【原文】

二月，李密遣房彦藻、郑颋等东出黎阳，分道招慰州县[1]。以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又以手书与之，曰：“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钩、斩袂，不敢庶几[2]。”汪遣使往来通意，密亦羁縻待之[3]。彦藻以书招窦建德，使来见密[4]。建德复书，卑辞厚礼，托以罗艺南侵，请捍御北垂[5]。彦藻还，至卫州，贼帅王德仁邀杀之[6]。德仁有众数万，据林虑山，四出抄掠，为数州之患[7]。

【注文】

[1]招慰：招安抚慰。

[2]杨汪（？—621年）：字元度，祖籍弘农华阴，出身名门望族，一说隋皇宗室，杨玉环曾祖父，官至隋朝的吏部尚书，后为李世民所杀。　　手书：亲手写的信。　　射钩斩袂（mèi）：历史典故，春秋时，管仲曾射中齐桓公衣带钩，但是桓公不念旧恶，用以为相；晋寺人披曾斩断晋文公的衣袖，但是文公不怨。袂，衣袖。射钩斩袂即来源于上述故事。　　不敢庶（shù）几：不，不当；敢，自谦词；庶几，妄起邪意。

[3]通意：表达意愿。　　羁（jī）縻（mí）：笼络使人不生异心。

[4]招：招安。　　见：拜见。

[5]卑辞：言辞谦恭卑顺。　　罗艺（？—627年）：隋末割据者。字子延，襄州襄阳（今湖北襄樊）人。投降唐后封燕王，赐李姓。贞观年初，因叛唐被诛杀。　　捍御：捍卫保护。　　北垂：北方边境。“垂”同“陲”，即边陲。

[6]卫州：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淇县东。　　王德仁（？—621年）：隋末农民军领袖。据林虑山（今河南林县西），活动于魏郡（今河南漳县西南）、上党郡（今山西长治）一带。降唐后又叛唐归附王世充，兵败被李世民诛杀。　　邀：拦住，阻截。

[7]四出：到处，各方面。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二月，李密派房彦藻、郑頲等人从黎阳出发前往东边，分路招安抚慰各州县。任命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又亲手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说：“过去在雍丘的时候，你曾奉命追捕我，但是，管仲也曾射中齐桓公的带钩，齐桓公仍用他做宰相而不记前仇；寺人披也曾奉命刺杀晋文公，斩断了他的衣袖，晋文公不以为怨。我不敢不效仿前人的这种做法。”杨汪派使者来向李密致意，李密也暗中笼络他。房彦藻用信件招安窦建德，让他来拜见李密。窦建德回信，言辞谦恭卑顺，又送来厚礼，但推托说罗艺南侵，请求允许他保卫北方边境。房彦藻回来，到卫州时，被盗匪首领王德仁拦住杀死。王德仁有好几万人马，占据林虑山到处抢劫，成为好几个州的祸患。

【原文】

夏四月，世子建成等至东都，军于芳华苑[1]。东都闭门不出，遣人招谕，不应[2]。李密出军争之，小战，各引去[3]。城中人多欲为内应者，赵公世民曰：“吾新定关中，根本未固，悬军远来，虽得东都，不能守也[4]。”遂不受[5]。戊寅，引军还。

【注文】

[1]芳华苑：即东都西苑。又名会通苑、东都苑、上林苑、神都苑。故址在今洛阳市涧西工业区西苑路。

[2]应：回答，相应。

[3]出军：出兵，出战。

[4]根本：根基。　　虽：即使，即便。

[5]遂：于是。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夏四月，唐王长子李建成等人来到东都，驻扎在芳花苑。东都守军关闭了城门，不敢出战，派了人招降开导，也不回答。李密出兵与唐军争夺，只打了一小仗，就各自收兵。城中有很多想做内应的人，赵公李世民说：“我们新近才平定关中，根基还不稳固，远道而来，长期滞留，即使得到东都，也守不住。”于是不接受城中人的建议。戊寅（初四日），率军东归。

【原文】

东都号令不出四门，人无固志，朝议郎段世弘等谋应西师，会西师已还，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亥夜纳之[1]。事觉，越王命王世充讨诛之[2]。密闻城中已定，乃还[3]。

【注文】

[1]固志：坚守的勇气意志。　　朝议郎：官名，隋、唐正六品上散官。隋文帝开皇六年（586年）吏部置，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除。唐朝又重新设置。　　段世弘：隋末朝廷大臣，任朝议郎。　　会：适逢。　　西师：这里是指唐军，李建成等所统军旅。　　纳：迎接。

[2]事觉：事情暴露。

[3]定：平定，安定。

【译文】

东都的号令出不了城门，人们没有固守的志气，朝议郎段世弘等人商量响应唐军，而唐军已经返回去了，于是派人招请李密，约定己亥（二十五日）夜间迎接他进城。不料事情暴露，越王杨侗命令王世充杀了段世弘等人。李密听说城中已平定，便退兵回营。

【原文】

五月，王德仁既杀房彦藻，李密遣徐世讨之[1]。德仁兵败，甲寅，与武安通守袁子干皆来降，诏以德仁为邺郡太守[2]。

【注文】

[1]遣：派。　　讨：讨伐。

[2]武安：地名，今河北武安。　　通守：官名，隋炀帝置。职位次于太守，佐理郡务，京兆郡与河南郡称内史。　　袁子干：隋末朝廷官员，任武安通守。　　邺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安阳。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五月，王德仁杀了房彦藻以后，李密派徐世去讨伐他。王德仁战败，甲寅（初十日），与武安通守袁子干都来投降，唐王下令任命王德仁为邺郡太守。

【原文】

隋炀帝凶闻至东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1]。以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以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掌朝政，时人号“七贵”[2]。皇泰主眉目如画，温厚仁爱，风格俨然[3]。

【注文】

[1]凶闻：被杀害的凶讯。　　留守：官名。自隋唐开始设置，天子离京时指定大臣留守京城，可以依据事情的发展变化决定处置，称京城留守。陪京和行都也常以地方行政官兼任留守。　　奉：拥戴，尊奉。　　改元：更改年号。　　皇泰：隋朝政权杨侗的年号，历时近一年，皇泰元年（618年）五月到皇泰二年（619年）四月。

[2]纳言：官名。即“侍中”。相传舜时有此官，掌管出纳君命，后便成为侍中的别称。隋朝因避讳改名，为门下省长官，正三品。隋炀帝改称侍内。唐又设置。　　皇甫无逸：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大臣，唐封滑国公。字仁俭，唐初廉吏。祖籍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约十六国时期迁居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皇甫无逸在各职任所，一律不受请，不收礼物。他处理政务非常小心谨慎，其母有病，他急于回长安探视，途中过分焦急和忧伤，行至半路猝死。赠礼部尚书。　　兵部尚书：官名，西魏为尚书省兵部曹长官，管理军政事务。恭帝三年（556年）改置兵部中大夫。隋、唐为尚书省六部长官之一，掌管武官筛选、军政行政，正三品。　　卢楚（？—618年）：隋大臣，有才学，口吃，言语涩难。大业中，为尚书右司郎，隋炀帝巡幸江都，东都官僚多不遵守法纪，卢楚常常纠举，无所回避。越王侗称尊号，以卢楚为内史令、左备身将军、摄尚书左丞、右光禄大夫，封涿郡公，与元文都等同心以辅幼主。王充作乱，兵攻太阳门，死于阵中。　　郭文懿（yì）（？—619年）：隋末大臣，公元618年，隋炀帝死后，越王杨侗称帝，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致力于辅佐幼主。他和元文都、卢楚、赵长文招抚李密攻打宇文化及，引起王世充的不满。元文都等人想除掉王世充，被段达告密，王世充发难，捕获郭文懿将他杀害。　　内史侍郎：官名，内史令佐官。　　赵长文（？—619年）：隋末大臣，与郭文懿等人一起被王世充杀害。　　黄门侍郎：官名，秦汉置，也称黄门郎。为中朝官员，给事于宫门之内，侍从皇帝、顾问应对，出则陪乘。东汉与给事黄门郎省称。魏晋到隋沿用。隋炀帝设置为门下省次官，正四品上。唐朝沿置，玄宗以后侍中逐渐成为空衔，门下省事务实由其主持。

[3]俨（yǎn）然：庄严。

【译文】

隋炀帝杨广被杀的凶讯传到东都，武德元年（618年）五月戊辰（二十四日），留守官员拥戴越王杨侗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黄泰。任命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任命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一同掌管朝政，当时被人称作“七贵”。黄太主（杨侗）的眉目如画，对人温厚仁爱，风度格调庄严可敬。

【原文】

东都闻宇文化及西来，上下震惧[1]。有盖琮者，上疏请说李密与之合势拒化及[2]。［元］文都谓卢楚等曰：“今雠耻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击化及，两贼自斗，吾徐承其弊[3]。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将士利吾官赏，易可离间，并密亦可擒也[4]。”楚等皆以为然，即以琮为通直散骑常侍，赍敕书赐密[5]。

【注文】

[1]宇文化及（？—619年）：为隋炀帝近臣，公元618年禁卫军兵变，弑隋炀帝，他自称大丞相，后率军北归，被李密击败，自立为帝，国号“许”，年号“天寿”，立国半年，第二年被窦建德击败，被杀。

[2]盖琮：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唐初。　　疏（shū）：奏章。　　合势：势力联合。

[3]雠（chóu）耻未雪：仇恨耻辱还没有洗掉。

[4]利：动词，贪图。　　官赏：官爵赏赐。

[5]通直散骑常侍：官名。隶属门下省，陪从天子，侍奉规讽，并备顾问应对。　　赍（jī）：带。

【译文】

东都听说宇文化及向西赶来，上下都很震惊。有一个叫盖琮的人，上书请求前往劝说李密与隋军联合抵抗宇文化及。元文都告诉卢楚等人说：“如今宇文化及弑主的仇恨耻辱还没有洗掉，兵力也不足，如果能赦免李密的罪恶，让他去攻打宇文化及，两个叛贼自相残杀，我们就可以慢慢等待他们两败俱伤。宇文化及被打败后，李密的兵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加上他的将士贪图我们的官爵赏赐，很容易挑拨他们的关系，就连李密，也能捉拿到了。”卢楚等人认为可以这样，就任命盖琮为通直散骑常侍，带着诏书送给李密。

【原文】

时密与东都相持日久，又东拒化及，常畏东都议其后[1]。见盖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请讨灭化及以赎罪，送所获凶党雄武郎将于洪建，遣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入见[2]。皇泰主命戮洪建于左掖门外[3]。元文都等以密降为诚实，盛饰宾馆于宣仁门东[4]。皇泰主引见俭等，以俭为司农卿，师誉为尚书右丞，册拜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令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5]。以徐世为右武候大将军[6]。仍下诏称密忠款，且曰：“其用兵机略，一禀魏公节度[7]。”

【注文】

[1]相持：相互对峙。　　议：图谋。

[2]雄武郎将：官名，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年），募民为“骁果”，为新的禁卫兵，在左右备身府中设折冲郎将、果毅郎将（均左右各三人）以统领。又按府兵制的办法，军人分属军府。骁果是招募所得新兵，原无所属，建立左右雄武府来统领。以雄武郎将为主官，相当于一般军府（鹰扬府）的鹰扬郎将；以武勇郎将为副职，相当于鹰击郎将。　　于洪建：宇文化及的亲信。据《隋书·李密传》，“于洪建”作“于洪达”。　　记室参军：官名。诸王府、元帅府属官。掌管书记并参与军事。　　李俭：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李密手下将领，任元帅府记室参军。　　上开府：官名。全称为上开府仪同三司，隋从三品文散官。　　徐师誉：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李密手下将领，任上开府。

[3]戮（lù）：杀。　　左掖（yè）门：东都皇城南面三门之一。

[4]宣仁门：东都东城东门。

[5]司农卿：官名。秦置，掌谷货，汉沿袭。景帝更名为大农令，武帝更名大司农。隋唐因袭。掌管仓储、农林园苑、管理等事务。　　尚书右丞：官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员五人，丞四人，光武帝减二人，分为左右丞。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历代沿置，为尚书令及仆射的属官，品级逐渐提高，隋、唐时至正四品。　　册拜：以册书授官。　　太尉：官名。秦汉时中央掌军事的最高官员，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并为“三公”，隋唐时为加官，地位崇高，但是没有实权。　　大行台：在大行政区代表中央的机构称行台，若任职的人权位特重，则称大行台。

[6]为：担任。

[7]忠款：忠诚。　　禀：动词。承受；接受。

【译文】

当时李密和东都相持的日子已经很长了，东边又要抗拒宇文化及，常常害怕东都袭击他的后方。看到盖琮到来，十分高兴，于是上表乞求投降，请求消灭宇文化及以将功赎罪，并把俘获的叛党雄武郎将于洪建送往东都，派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人去拜见皇泰主。皇泰主命令将于洪建杀死在左掖门外。元文都等人认为李密是诚心投降，在宣仁门东面修饰很豪华的宾馆接待他派来的人。皇泰主接见李俭等人，任命李俭为司农卿，徐师誉为尚书右丞，册封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命令他首先扫平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佐政事。任命徐世为右武候大将军。又下诏书称赞李密的忠诚，并且说：“用兵的策略，全由魏公调度控制。”

【原文】

元文都等喜于和解，谓天下可定，置酒作乐[1]。王世充作色曰：“朝廷官爵，乃以与贼，志欲何为耶[2]！”文都等亦疑世充，由是有隙[3]。

【注文】

[1]置酒作乐：大摆宴席，饮酒作乐。

[2]作色：脸色严肃。　　贼：对农民军的侮称。　　耶（yé）：文言疑问词，相当于“呢”或“吗”。

[3]有隙：产生裂痕。

【译文】

元文都等人对双方和解很高兴，觉得天下可以平定了，大摆宴席，饮酒作乐。王世充变了脸色严肃地说：“朝廷的官职爵位，却送给反贼，你们想干什么！”元文都等人也怀疑王世充，从此他们产生了裂痕。

【原文】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赐李密书曰：“今日以前，咸共刷荡，使至以后，彼此通怀，七政之重，伫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挥[1]。”权等既至，密北面拜受诏书[2]。既无西虑，悉以精兵东击化及[3]。密知化及军粮且尽，因伪与和[4]。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馈之[5]。会密下有人获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化及大怒，其食又尽，乃渡永济渠，与密战于童山之下[6]。自辰达酉，密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宝独捍卫之，密由是获免[7]。叔宝复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8]。化及入汲郡求军粮，又遣使拷掠东郡吏民以责米粟[9]。王轨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许敬宗诣密请降[10]。密以轨为滑州总管，以敬宗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徵共掌文翰[11]。房公苏威在东都，随众降密[12]。［化及闻］王轨叛，大惧，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诸郡[13]。其将陈智略帅岭南骁果万余人，樊文超帅江、淮排，张童儿率江东骁果数千人，皆降于密[14]。化及犹有众二万，北趣魏县[15]。密知其无能为，西还巩、洛，留徐世以备之[16]。

【注文】

[1]大理卿：官名。大理寺长官，大理寺是封建朝廷最高审判机关之一。秦时称为廷尉，汉因袭。汉景帝中更名大理，其后时称大理，时称廷尉。北齐置大理寺。隋承北齐之制置大理寺，唐以后的各个朝代均承前朝之制设大理寺。唐高宗、武则天时也曾一度改名详刑寺、司刑寺。　　张权：生卒年不详，隋末皇泰主时朝廷大臣，任大理卿。　　鸿胪卿：官名，鸿胪寺长官，鸿胪寺秦称典客，汉改为大行令，武帝时又改名大鸿胪。鸿胪，本为大声传赞，引导仪节的意思。大鸿胪主外宾之事。至北齐，置鸿胪寺，后代沿置。掌外事接待、少数民族事务及凶丧的仪式。　　崔善福：生卒年不详，隋末皇泰主时朝廷大臣，任鸿胪卿。　　咸共刷荡：全部洗雪，既往不咎。　　通怀：敞开胸怀。　　七政：日、月、五星（金、木、水、火、土）总称。　　伫（zhù）公匡弼（bì）：侍奉公（指李密）匡正辅佐。　　九伐：惩罚九种罪恶的讨伐。

[2]拜受：跪拜接受。

[3]虑：顾虑，忧虑。

[4]伪：伪装，假装。

[5]恣（zì）其兵食：任凭他的军士食用军粮。　　冀密馈之：希望李密接济他军粮。

[6]亡抵：逃到。　　永济渠：大业四年（608年），隋炀帝调发军民百余万，引沁水南达黄河，北通涿郡，全长二千余里，称永济渠。　　童山：山名，又名同山，在今河南浚县西南。

[7]自辰达酉：从上午一直到傍晚。中国古时把一天划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相等于现在的两小时。辰时为早上7点到9点，酉时为下午5时正至下午7时正。　　堕（duò）马：从马上掉下来，坠落。　　闷绝：晕倒。　　秦叔宝（？—638年）：名琼，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唐初著名大将，勇武威名震慑一时，曾追随唐高祖李渊父子为大唐王朝的稳固南北征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因其功居于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民间以其与尉迟恭为传统门神。

[8]力战：奋力拼杀。

[9]拷（kǎo）掠（lüè）：拷打、掠夺。　　吏民：官吏与庶民。　　米粟（sù）：米和粟，泛指粮食。

[10]王轨（？—619年）：原为宇文化及所署刑部尚书，留守东都。后投降李密，武德二年（619年）被他的奴仆所杀。　　堪：忍受，承受。　　弊：暴行。　　通事舍人：官名，唐制，隶中书省，掌朝见引纳、承旨劳问等事。　　许敬宗（592—672年）：唐初大臣，杭州新城（今浙江富阳）人，自幼善属文，考中秀才，授淮阳郡司法书佐，不久任通事舍人。江都之难时，投靠李密，李密任命他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徵同为管记。著述很多，有文集八十卷。

[11]滑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滑县东。　　文翰：文章；公文信札。

[12]苏威（542—623年）：隋代宰相。字无畏。出身于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大族。北周时，苏威袭爵美阳县公。隋建立，隋文帝杨坚任他为太子少保，兼纳言、民部尚书。他建议减轻赋役，被采纳。后又兼任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苏威很有才能，历任要职，与高颎参掌朝政，齐心协力辅佐隋文帝。政刑大小，均参与筹划。文帝修订隋代典制，律令格式多为苏威所定。开皇九年（589年）被任为尚书右仆射。十二年，有人告发他和主持选举的吏部官员结为朋党，任用私人，遂被免除官爵。此后，屡次起用，屡被免官。大业元年（605年），他继杨素为左仆射。三年，因事罢免，后又以太常卿、纳言参掌朝政，加开府仪同三司，颇受尊重，不久又被罢免。他对隋炀帝不敢直言进谏，遇事多承望风旨。隋末，反贼宇文化及弑炀帝，以苏威为光禄大夫。化及败，苏威降李密；李密败，苏威又归王世充。世充称帝，署苏威为太师。唐平王世充后，苏威求见秦王李世民和唐高祖李渊，均遭拒绝。武德六年（623年）病死于长安。

[13]诸郡：各郡。

[14]陈智略：生卒年不详，隋末大将宇文化及手下将领。　　岭南：指中国南方的五岭之南的地区，相当于现在广东、广西、海南全境，以及湖南、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区。　　骁果：大业九年（613年），炀帝为了扩充军队，除征发府兵外，又招募新军。这批新军多是关中人，他们身强力壮，骁勇善战，称为骁果。　　排（cuán）：矛类兵器。　　张童儿：《隋书·李密传》作“张童仁”。张童儿与陈智略等后来又投降王世充。

[15]魏县：县名，县治在今河北大名西南。

[16]西：向西。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秋七月，皇泰主派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赐给李密书信说：“今天以前的事情，全部一笔勾销，使者到达以后，我们彼此间真诚相待。国家政策，等待着您匡正辅佐；军事攻伐，委托您指挥调度。”张权等人到达后，李密面朝北方跪拜接受诏书。消除了西面的顾虑，李密便把全部精兵向东攻打宇文化及。李密知道宇文化及的军粮快用完了，就假装与他和解。宇文化及非常高兴，就不再限制士兵吃粮，希望李密赠给他军粮。碰巧李密手下有人犯罪，逃到宇文化及那里，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怒，粮食又吃完了，于是渡过永济渠，与李密在童山下展开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傍晚，李密被流箭射中，从马上掉下昏迷过去，身旁的人各自逃散，追兵眼看就到了，只有秦叔宝一个人保护他，李密因此才免于一死。秦叔宝又收罗兵力，奋力拼杀，才把宇文化及打退。宇文化及进入汲郡索求军粮，又派人拷打和掠夺东郡的官吏百姓，索取粮食。王轨等人不能忍受他的暴行，派通事舍人许敬宗到李密处请求投降。李密任命王轨为滑州总管，许敬宗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徵共同掌管文书。房公苏威在东都，也随众人投降李密。宇文化及听说王轨叛变，非常害怕，从汲郡带兵出发准备夺取北方各郡。他的部将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一万多人，樊文超率领江、淮排，张童儿率领江东骁果几千人，都投降了李密。宇文化及还有二万人马，向北赶到魏县。李密知道他不会有什么作为，便向西返回巩、洛，留下徐世防备。

【原文】

李密每战胜，辄遣使告捷于皇泰主，隋人皆喜[1]。王世充独谓其麾下曰：“元文都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2]。且吾军士屡与密战，没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3]。”欲以激怒其众[4]。文都闻之，大惧，与卢楚等谋因世充入朝，伏甲诛之[5]。段达性庸懦，恐事不就，遣其壻张志以楚等谋告世充[6]。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袭含嘉门[7]。元文都闻变，入奉皇泰主御乾阳殿，陈兵自卫，命诸将闭门拒守[8]。将军跋野纲将兵遇世充，下马降之[9]。将军费曜、田闇战于门外，不利[10]。文都自将宿卫兵欲出玄武门以袭其后，长秋监段瑜称求门钥不获，稽留遂久[11]。天且曙，文都引兵复欲出太阳门逆战，还至乾阳殿，世充已攻太阳门得入[12]。皇甫无逸弃母及妻子，斫右掖门，西奔长安[13]。卢楚匿于太官署，世充之党擒之，至兴教门，见世充，世充令乱斩杀之[14]。进攻紫微宫门，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观，问：“称兵欲何为[15]？”世充下马谢曰：“元文都、卢楚等横见规图，请杀文都，甘从刑典[16]。”段达乃令将军黄桃树执送文都[17]。文都顾谓皇泰主曰：“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18]。”皇泰主恸哭遣之，出兴教门，乱斩如卢楚，并杀卢、元诸子[19]。段达又以皇泰主命开门纳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卫者，然后入见皇泰主于乾阳殿[20]。皇泰主谓世充曰：“擅相诛杀，曾不闻奏，岂为臣之道乎[21]？公欲肆其强力，敢及我邪[22]！”世充拜伏流涕谢曰：“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报[23]。文都等包藏祸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违异，深积猜嫌[24]。臣迫于救死，不暇闻奏。若内怀不臧，违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使臣阖门殄灭，无复遗类[25]。”词泪俱发[26]。皇泰主以为诚，引令升殿与语，久之，因与俱入见皇太后，世充被发为誓，不敢有贰心[27]。乃以世充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28]。比及日中，捕获赵长文、郭文懿杀之[29]。然后巡城，告谕以诛元、卢之意[30]。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书省，渐结党援，恣行威福[31]。用兄世恽为内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典兵马，分政事为十头，悉以其党主之，势震内外，莫不趋赴，皇泰主拱手而已[32]。

【注文】

[1]辄（zhé）：总是，就。　　告捷（jié）：报告战胜的消息。

[2]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　　刀笔吏：简称“刀笔”，指办理文书的小吏。

[3]没：杀死，杀害。　　吾属无类：我辈无一幸免。

[4]激怒：刺激使发怒。

[5]伏甲：埋伏士兵。

[6]庸（yōng）懦（nuò）：平庸懦弱。　　壻（xù）：同“婿”。　　张志：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唐初。

[7]含嘉门：含嘉仓城（城址在今洛阳市老城北）南门。

[8]乾阳殿：隋东都宫正殿。

[9]跋（bá）野纲：跋野，复姓，出于铁勒族拔野古部落。隋末皇泰帝时朝廷大将。

[10]费曜、田闇（àn）：《隋书·王世充》作“田闇世”，当时因避讳省“世”。皆为隋末皇泰帝时朝廷大将。

[11]宿卫兵：值守保卫的士兵。　　长秋监：官署名。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改内侍省为长秋监，置令一人，领掖庭等署。　　段瑜：生卒年不详，隋末皇泰帝时朝廷大臣。

[12]曙（shǔ）：破晓的时候。　　太阳门：东都宫城东门。

[13]皇甫无逸：生卒年不详，字仁俭。隋旧臣，入唐为御史大夫、益州大都督。　　及：和，与。　　妻子：这里是指妻子儿女。　　右掖门：东都皇城南面三门的右门。

[14]匿（nì）：隐藏，躲藏。　　太官署：官署名，掌供祠宴朝会膳食。　　兴教门：东都宫城南面三门之左门，后改称明德门。

[15]紫微宫门：即东都皇城北宫城。隋称紫微宫，唐太宗改名洛阳宫，武则天称其宫为太初宫。　　紫微观：紫微宫门阙。　　称兵：动用军队。

[16]横见规图：横行霸道，图谋不轨。

[17]黄桃树：生卒年不详，隋末将领段达手下大将。

[18]朝：早上。

[19]遣：遣散。

[20]纳：接纳。

[21]擅：擅自。

[22]肆：不顾一切，任意妄为。　　及：连累，牵连。　　邪（yé）：古同“耶”，疑问词。

[23]拜伏：跪拜俯伏。表示恭敬的一种礼节。　　流涕：流泪。　　采拔：选拔，拔擢任用。

[24]社稷：社，中国古代指土地之神，稷，指五谷之神，用为国家的代称。　　违异：违拗；离绝。　　猜嫌：猜忌嫌怨。

[25]不臧（zāng）：不善。　　照临：从上面照察。　　阖（hé）门：满门，全家。　　殄（tiǎn）灭：灭绝。

[26]词泪俱发：声泪俱下。

[27]皇太后：杨侗生母刘良娣。

[28]左仆射（yè）：官名。尚书省长官之一。职位低于尚书令，但也为宰相。秦始置，汉以后因袭。汉成帝时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职权渐重。汉献帝时，置左右仆射，唐宋左右仆射为宰相之职，宋以后废除。　　总督内外诸军事：总领全国军政事务。内外，京城和地方。

[29]比及日中：等到中午。

[30]告谕（yù）：明白告诉，使公众晓谕。

[31]渐结党援：慢慢纠结党羽。

[32]世恽（yùn）（？—621年）：王世恽，隋末唐初起义军首领，唐初中原割据势力王世充的兄长。王世充杀死元文都、赵长文、卢楚、郭文懿之后，以王世恽为内史令。武德二年（619年），王世充废除隋皇泰主杨侗，自立称帝，王世充封兄王世恽为齐王、尚书令。后来，秦王李世民率军攻打洛阳，王世充派王世恽镇守洛阳南城。公元621年，王世充投降后，王世恽和他一起被仇家独孤修德所杀。　　禁中：指帝王所居宫内。　　咸典兵马：皆掌管军队。　　趋赴：巴结逢迎。　　拱手而已：大权旁落，只有敛手向人致敬的份。

【译文】

李密每次打了胜仗，总要派使者向黄泰主报捷，隋朝的人都很高兴。只有王世充对部下说：“元文都这些人，不过是玩弄笔杆子的小吏罢了。我观察形势，他们迟早会被李密擒获。再说我们的战士多次和李密作战，前后杀死李密士兵的父兄子弟很多，一旦成为他们的下属，我们这些人还能活吗？”想用这些话激怒众人。元文都听说后，十分害怕，与卢楚等人商量，准备乘王世充入朝的时候，用伏兵杀了他。段达禀性平庸懦弱，恐怕事情不能成功，派他的女婿张志把卢楚等人的计划报告了王世充。武德元年（618年）七月戊午（十五日）半夜三更时分，王世充率兵袭击含嘉门。元文都听到发生变乱，便入朝奉请皇泰主驾临乾阳殿，布置兵力自卫，命令各将领闭门坚守。将军跋野纲带兵和王世充相遇，下马投降了王世充。将军费曜、田闇在门外抵抗失利。元文都亲自带着皇宫卫兵想出玄武门袭击王世充的后方，长秋监段瑜声称找不着门上的钥匙，拖延了很长时间。天快亮的时候，元文都又带兵想出太阳门迎战，回到乾阳殿，王世充已经攻开太阳门进来。皇甫无逸扔下母亲和妻子儿女，砍开右掖门，向西逃奔长安。卢楚躲藏在太官署，被王世充的党羽抓获，送到兴教门，见了王世充，王世充命令用乱刀把他砍死。王世充攻打紫薇宫门，皇泰主派人登上紫薇观，问道：“动用军队想干什么？”王世充下马请罪说：“元文都、卢楚等人横行霸道，图谋不轨，请允许我杀了元文都，甘愿受刑罚制裁。”段达于是命令将军黄桃树抓住元文都送了过去。元文都回过头来对皇泰主说：“臣今天早上死，晚上也就临到陛下了。”皇泰主大声哭着送走了他。出了兴教门，像卢楚一样被乱刀砍死，卢楚、元文都的儿子们也一同被杀。段达又传达皇泰主的命令，开门让王世充进来。王世充派自己的人把卫兵全部替换，然后进乾阳殿拜见皇泰主。皇泰主对王世充说：“你擅自杀人，事前一点不奏报，这是做臣子的道理吗？你想显示自己的威力，胆敢刺杀我吗！”王世充趴在地上叩头流泪，向皇泰主请罪说：“臣承蒙先帝的提拔，粉身碎骨，都不能报答。元文都等人包藏祸心，企图召来李密颠覆国家，他们记恨臣不合作，于是倍加猜嫌。臣迫于求生，所以来不及奏明皇上。如果臣存心不良，辜负了陛下，天地日月为证，让臣满门遭斩，不再留下后代。”他说得声泪俱下，皇泰主认为他是诚心的，让他上殿谈话，谈了很久，又与他一同入宫拜见太后。王世充披头散发，赌咒发誓，表示不敢怀有二心。于是任命王世充为左仆射，总管内外所有的军事。到了中午，捕获赵文长、郭文懿，把他们杀了。然后巡查全城，公告处死元文都、卢楚的原因。王世充从含嘉城移居尚书省，慢慢纠结党羽，恣意作威作福。任命他哥哥王世恽为内史令，住在宫中，他的子弟全都掌管兵马，把政事分为十部分，全让他的党羽主管，威势震动京城内外，没有人不趋附他的，皇泰主也只能拱手听命而已。

【原文】

李密将入朝，至温，闻元文都等死，乃还金墉[1]。东都大饥，私钱滥恶，太半杂以锡镮，其细如线，米斛直钱八九万[2]。

【注文】

[1]温：温县，今河南温县。

[2]私钱滥恶：私铸铜钱非常多，但是薄恶。　　太半：多半。　　锡镮（huán）：以锡铅合金做成，用来滥充铜钱。　　斛（hú）：量器名。古代十斗为一斛。　　直：同“值”，值得，价值。

【译文】

李密将要入朝，到了温县，听到元文都等人已被杀死，便返回金墉。东都大闹饥荒，私钱泛滥成灾，大半都掺杂着锡箔，钱薄得像丝线一般，一石米值八九万钱。

【原文】

初，李密尝受业于儒生徐文远，文远为皇泰主国子祭酒，自出樵采，为密军所执[1]。密令文远南面坐，备弟子礼，北面拜之[2]。文远曰：“老夫既荷厚礼，敢不尽言[3]。未审将军之志欲为伊、霍以继绝扶倾乎[4]？则老夫虽迟暮，犹愿尽力；若为莽、卓乘危邀利，则无所用老夫矣[5]。”密顿首曰：“昨奉朝命，备位上公，冀竭庸虚，匡济国难，此密之本志也[6]。”文远曰：“将军名臣之子，失涂至此，若能不远而复，犹不失为忠义之臣[7]。”及王世充杀元文都等，密复问计于文远[8]。文远曰：“世充亦门人也，其为人残忍褊隘，既乘此势，必有异图，将军前计为不谐矣[9]。非破世充，不得入朝也[10]。”密曰：“始谓先生儒者，不达时事，今乃坐决大计，何其明也[11]！”文远，孝嗣之玄孙也[12]。

【注文】

[1]徐文远（587—638年）：隋末唐初大儒，开皇中，任太学博士，为汉王杨谅讲《孝经》《礼记》。杨谅反叛后，被除名。大业初被授为国子博士，后越王杨侗时为国子祭酒，王世充称帝后，任命他为国子博士，武德六年（623年），高祖封他为东莞县男，卒于任上。撰《左传音》三卷、《义疏》六十卷。　　樵采：即砍柴、扫树叶等，堆积储藏起来。

[2]南面坐：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帝王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都面向南而坐，用以指居帝王或诸侯、卿大夫之位。　　北面：方位词，指面朝北方。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见君主则面朝北。

[3]荷（hè）：承受，承蒙。

[4]未审：不知。　　伊（前1630—前1550年）：指商初大臣伊尹，洛阳人，商初大臣。生于伊洛流域古有莘国的空桑涧（今洛阳市嵩县莘乐沟）。因为其母亲在伊水居住，以伊为氏。尹为官名，甲骨卜辞中称他为伊，金文则称为伊小臣。伊尹一生对中国古代的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等方面都作出过卓越贡献，是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贤能相国，也是中华厨祖。　　霍（？—前68年）：指西汉大臣霍光，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人。是汉昭帝的辅政大臣，执掌汉室最高权力近20年，为汉室的安定和中兴建立了功勋，成为西汉历史发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　　继绝：“继绝世”的简称。恢复已经断绝的宗祀，承续已断绝的后代。

[5]迟暮：暮年；晚年。　　乘危邀利：乘着危机的情况谋求私利。

[6]顿首：叩头。　　庸虚：自谦之词。指才能低下，学识浅薄。　　匡济：“匡时济世”的略语。即挽救艰难时势，救助当今人世。

[7]失涂：迷路；走错道路。涂通“途”。

[8]及：趁着，乘。

[9]褊（biǎn）隘：心胸、气量、见识等不宽广。

[10]非：除非。

[11]不达时事：不通晓时势世事。

[12]孝嗣（453—499年）：徐孝嗣，南齐宰相，字始昌，八岁时，袭爵枝江县公，宋孝武帝时任驸马都尉、著作郎。不久又拜太尉。齐时为吴兴太守，官至尚书令。爱好文学，器量弘雅，不以权势自居。

【译文】

当初，李密曾在读书人徐文远门下学习，徐文远当上皇泰主的国子祭酒，自己外出打柴，被李密的部下捉住。李密请徐文远面向南坐，自己按学生的礼节，面朝北向他跪拜。徐文远说：“老夫已经蒙受了隆重的礼遇，怎敢不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不知将军的志向是否像伊尹、霍光一样，要做继绝世、扶倾危的事情？那么，老夫虽然年迈，仍然愿意尽自己的力量。如果像王莽、董卓那样，趁国家的危难以求一己之利，那就用不上老夫了。”李密叩头说：“不久前接到皇上命令，让我位居上公，我只希望竭尽全力，拯救国难，这正是李密的本心啊！”徐文远说：“将军是名臣的儿子，走错了路才这样，如能及早回头，仍然不失为忠义的臣子。”等王世充杀了元文都等人以后，李密又向徐文远问计。徐文远说：“王世充也是我的门生，他的为人残忍狭隘，既然已经造成这种形势，就一定有叛逆的野心，将军先前的计策不适合了。不先打败王世充，是不能入朝的。”李密说：“开始我认为先生不过是一个读书人，不通达时事，如今竟然能安坐着决定天下大计，多么英明啊！”徐文远是徐孝嗣的玄孙。

【原文】

初，李密既杀翟让，颇自骄矜，不恤士众[1]。仓粟虽多，无府库钱帛，战士有功，无以为赏[2]。又厚抚初附之人，众心颇怨[3]。徐世尝因宴会刺讥其短，密不怿，使世出镇黎阳，虽名委任，实亦疏之[4]。

【注文】

[1]骄矜（jīn）：骄傲自大，傲慢。　　不恤（xù）：不顾及；不忧虑。

[2]仓粟：仓库中贮藏的米谷。

[3]初附：刚刚归附。

[4]刺讥：讥刺。　　怿（yì）：喜悦，欢喜。

【译文】

当初，李密杀了翟让之后，渐渐骄傲自大，摆起架子，对士兵不加体恤。仓内虽有很多粮食，但国库却没有钱帛，战士有功，没有什么赏赐的东西。他又厚待刚刚归附的人，众人有很多怨气。徐世曾趁宴会的时候讥讽他的短处，李密不高兴，就派徐世去镇守黎阳，虽然名为委以重任，但实际却是疏远他。

【原文】

密开洛口仓散米，无防守典当者，又无文券，取之者随意多少[1]。或离仓之后，力不能致，委弃衢路，自仓城至郭门，米厚数寸，为车马所躏践[2]。群盗来就食者并家属近百万口，无瓮盎，织荆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间，望之皆如白沙[3]。密喜，谓贾闰甫曰：“此可谓足食矣[4]。”闰甫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民所以襁负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5]。而有司曾无爱吝，屑越如此，窃恐一旦米尽民散，明公孰与成大业哉[6]？”密谢之，即以闰甫判司仓参军事[7]。

【注文】

[1]洛口仓：一名兴洛仓。隋大业二年（606年）筑，在今河南巩义市东北。　　散米：散发米粮。　　无防守典当者：没有防守掌管的负责人。　　文券（quàn）：凭证、凭据。

[2]衢（qú）路：歧路，岔道。　　仓城、郭门：“城”与“郭”并称时，“城”指内城，“郭”指外城。这里“仓城”指洛口仓。　　躏（lìn）践：碾压，践踏。

[3]瓮（wèng）盎（àng）：瓦器。　　织荆筐：用木、竹等编的筐子。

[4]足食：食粮丰足。

[5]襁（qiǎng）负如流：背着婴儿像流水般汹涌而来。

[6]爱吝（lìn）：爱惜。　　屑越：形容遍地狼藉。　　窃恐：我担心。窃，谦辞“我”。　　明公：对于位尊者的敬称，这里特指李密。　　孰：疑问代词，谁。

[7]判司仓参军事：判，高位兼职低位或者出任地方官员。司仓参军事，官名，掌管度量、庖厨、仓库、租赋征收、田园、市肆等事。汉时有仓曹史，主管仓库。北齐以后，为曹参军。唐于诸卫府、东宫诸率府、王府、京府、都护府、都督府称仓曹参军，在州就称司仓参军，县称司仓佐。诸卫府仓曹参军事兼管文官勋考。宋不设置此职务，职务归于户曹。

【译文】

李密开洛口仓散发米粮，没有防守和主管的人，又没有领取的凭券文据，随便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有人取米离开粮仓之后，拿不动便把米扔在路上，从仓城直到外城门，地上丢弃的米就有好几寸厚，被车马碾压践踏。来这里吃饭的盗贼及其家属众多，将近一百万口，没有盛米的瓮缸，就编织荆条筐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间，冲漏流走的米远远看上去就像白沙子一般。李密心里很高兴，对贾闰甫说：“这真可以说是足食了。”贾闰甫回答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现在老百姓之所以拖儿带女像流水一样涌来，是因为他们的‘天’在这里。而主管官员却一点也不爱惜，糟蹋得这样严重，恐怕一旦米粮吃完，百姓散尽，谁与您去完成大业呢？”李密感谢他的提醒，随即让贾闰甫担任司仓参军事。

【原文】

密以东都兵数败微弱，而将相自相屠灭，谓朝夕可平[1]。王世充既专大权，厚赏将士，缮治器械，亦阴图取密[2]。时隋军乏食，密军少衣，世充请交易，密难之[3]。长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劝密许之[4]。先是，东都人归密者日以百数，既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5]。

【注文】

[1]东都：隋大业五年（609年）改东京洛阳为东都。　　朝夕：比喻时间短。

[2]缮（shàn）治：整理；修补。

[3]乏食：缺乏粮食。

[4]长史：官名，秦置，西汉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属官均设长史，后历代相沿。

[5]先是：在此以前。

【译文】

李密认为东都的军队多次战败，力量微弱，而将相又自相残杀，认为很快就能攻取东都。王世充独揽大权以后，重赏将士，修治军械兵器，暗中也想攻取李密。当时，隋军缺粮，李密部队的军士缺少衣服，王世充希望互相交换，李密感到为难。长史邴元真等人为了从中求利，劝李密答应王世充。先前，东都每天都有好几百人投降李密，得到粮食以后，投降的人越来越少，李密后悔了，停止与王世充交易。

【原文】

密破宇文化及还，其劲卒良马多死，士卒疲病[1]。世充欲乘其弊击之，恐人心不一，乃诈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梦周公，令宣意于世充，当勒兵相助击贼[2]。乃为周公立庙，每出兵辄先祈祷[3]。世充令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即兵皆疫死[4]。”世充兵多楚人，信妖言，皆请战[5]。世充简练精锐得二万余人，马二千余匹[6]。［九月］壬子，出师击密，旗幡之上，皆书“永通”字，军容甚盛[7]。癸丑，至偃师，营于通济渠南，作三桥于渠上[8]。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师北，阻邙山以待之[9]。

【注文】

[1]劲卒：强兵。

[2]诈（zhà）称：假称，谎说。　　张永通：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王世充手下左军卫士。　　周公：生卒年不详，姓姬名旦，亦称叔旦，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或周公旦。是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　　宣意：传达意思。　　当勒兵相助：谓周公会率兵相助。

[3]祈祷：信仰宗教的人向神默告自己的愿望，祈求免祸降福。

[4]仆（pú）射（yè）：官名。魏晋南北朝至宋尚书省的长官。仆射起源较早，秦律中有仆射称谓。汉代仆射是个广泛的官号，自侍中、尚书、博士、谒者、郎以至于军屯吏、驺、宰、水巷宫人都有仆射。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所以诸官之长称仆射。后来只有尚书仆射相承不改，至于宋代。其他仆射的名称大都废除。故魏晋南北朝至宋的仆射，专指尚书仆射而言。　　不即：不然的话。　　疫：传染病。

[5]楚人：楚在西周时都丹阳（今湖北秭归东南）。此处的楚人，当指湖南人。

[6]简练：挑选训练。

[7]旗幡：旌旗。　　书“永通”字：以张永通宣周公之意，故旗幡书写“永通”两字，以表神助。　　军容：本指军队的武器、装备。后用以指军队的气象威仪和军人的仪容、纪律等。

[8]通济渠：隋大业元年（605年）开凿，唐改名广济渠。时习又通称其西段为漕渠和洛水，东段为汴水或者汴渠。

[9]邙山：山名。在今河南洛阳北。

【译文】

李密打败宇文化及回来，他的勇士良马多数都死了，战士们也疲惫多病。王世充想乘李密疲惫之机攻击他，又恐怕人心不一，就谎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次梦见周公，周公让他向王世充传达自己的意思，说他会率兵帮助王世充攻打贼寇。于是给周公立庙，每次出兵都要先到庙里祈祷一番。王世充又令巫师宣称：“周公想让仆射（王世充）赶快讨伐李密，将会取得很大的胜利，否则，兵士都将得瘟疫而死。”王世充的兵多数都是楚地人，迷信妖言，都请求战斗。王世充从精锐部队中挑选训练了二万多人，马两千多匹。武德元年（618年）九月壬子（初十日），出兵袭击李密，旗帜上都书写“永通”二字，军容十分盛大。癸丑（十一日），到达偃师，在通济渠南扎营，在渠上架起了三座桥。李密留王伯当防守金墉，自己率领精兵从偃师北面出发，背靠邙山等待王世充军。

【原文】

密召诸将会议，裴仁基曰：“世充悉众而至，洛下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1]。简精兵三万，傍河西出以逼东都[2]。世充还，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3]。如此，则我有余力，彼劳奔命，破之必矣[4]。”密曰：“公言大善[5]。今东都兵有三不可当，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6]。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之头可致麾下[7]。”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皆曰：“计世充战卒甚少，屡经摧破，悉已丧胆[8]。兵法曰‘倍则战’，况不啻倍哉[9]？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10]。”于是诸将喧然，欲战者什七八，密惑于众议而从之[11]。仁基苦争不得，击地叹曰：“公后必悔之[12]。”魏徵言于长史郑颋曰：“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怠，此二者难以应敌[13]。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战，难与争锋，未若深沟高垒以拒之，不过旬月，世充粮尽必自退，追而击之，蔑不胜矣[14]。”颋曰：“此老生之常谈耳[15]。”徵曰：“此乃奇策，何谓常谈[16]！”拂衣而起[17]。

【注文】

[1]洛：州名，唐初改河南郡置，治所在洛阳县（今河南洛阳东北）。

[2]傍河：位于今四川甘孜稻城桑堆乡一带。

[3]按甲：按兵不动。

[4]如此：这样，那样。

[5]言：这里指所说的话。

[6]兵仗：即“兵杖”，兵器。

[7]乘城：凭借城池。　　麾下：旗下。

[8]摧（cuī）：破坏，折断。　　丧胆：形容极为恐惧。

[9]倍则战：超过一倍的军力就可以攻战。　　不啻（chì）：不只。

[10]展其勋效：表现他的功绩。

[11]喧然：哗然。

[12]击地：敲打地面。

[13]骤（zhòu）：快速。　　心怠（dài）：懒惰，松懈。

[14]深沟高垒：深挖壕沟，高筑壁垒。谓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　　旬月：十天以至一个月。　　蔑：无。

[15]耳：文言助词，而已，罢了。

[16]策：计策，计谋。

[17]拂衣而起：指拂袖而去。

【译文】

李密召集将领们开会商议，裴仁基说：“王世充带着全部人马前来，洛下必定空虚，我们可以分兵守住重要的通道，让他们不得东进。然后挑选三万精兵，沿着黄河向西出兵逼近东都。王世充返回，我们就暂时按兵不动；他再出来，我们就又向东逼近。这样，我们就会有剩余的精力，而敌人则疲于奔命，攻破王世充就没问题了。”李密说：“你说得很好，但现在东都兵有三个不可抵挡：一是他们的武器装备都很精锐；二是他们下决心要深入我方决战；三是他们没有粮食吃急于攻战。我们只要据城固守，积蓄力量，耐心等待，他们想战不能，想逃无路，不出十天，王世充的脑袋就送到我的军旗下了。”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都说：“估算王世充能作战的士兵很少，经过数次挫败，全都吓破了胆。兵法上说‘比敌人多一倍的力量就能作战’，何况不止一倍呢？况且江、淮新归附的人，都希望趁这个机会一展威力，报效立功，利用他们的锐气作战，正可以实现我们的愿望。”于是将领们喧哗争执，主战的占了十分之七八，李密受大家的影响决定作战。裴仁基苦苦劝阻无效，便跺脚长叹说：“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魏徵对长史郑颋说：“魏公（李密）虽然取得了快速胜利，但是勇将锐卒却死了许多，军心倦怠，有这两种情况，是很难对付敌人的。况且王世充缺乏粮食，一心决一死战，很难与他相争，不如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与他相持，过不了一月，他们粮尽必退，我们乘胜追击，一定能获胜。”郑颋说：“这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魏徵说：“这是奇策，怎么是常谈！”说罢拂袖而去。

【原文】

程知节将内马军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将外马军营于偃师城北[1]。世充遣数百骑渡通济渠攻雄信营，密遣裴行俨与知节助之[2]。行俨先驰赴敌，中流矢坠于地[3]。知节救之，杀数人，世充军披靡，乃抱行俨重骑而还[4]。为世充骑所逐，刺槊洞过，知节回身捩折其槊，兼斩追者，与行俨俱免[5]。会日暮，各敛兵还营[6]。密骁将孙长乐等十许人皆被重创[7]。

【注文】

[1]内马军：官名，李密在军中挑选勇士特别是奇异的人八千，隶属四骠骑，分为左右以自卫，号为“内军”。　　外马军：官名，李密在军中挑选勇士特别是奇异的人，分为左右在城外自卫，号为“外马军”。

[2]裴行俨（？—619年）：隋将裴仁基的儿子，是隋将张须陀部下，骁勇善战。后投靠李密。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王世充军攻击单雄信部，为王世充所俘。王世充割据洛阳独立，待裴行俨甚厚，但又害怕其威名。武德二年（619年）裴仁基、裴行俨父子联合宇文儒童、宇文温，谋立越王杨侗，事情外泄，与父亲一起死在洛阳。

[3]驰：驱马追逐。　　坠（zhuì）：落，掉下。

[4]披靡（mǐ）：喻军队溃败。　　重骑：二人共同骑一马。

[5]槊（shuò）：古代兵器，杆比较长的矛。　　洞过：通过。　　捩（liè）折：拗而折之。

[6]日暮：指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傍晚。　　敛兵：收起兵器。

[7]骁将：勇猛善战的将军。　　孙长乐：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李密手下将领。

【译文】

程知节率领内马军和李密军同在北邙山扎营，单雄信率领外马军在偃师城北扎营。王世充派几百骑兵渡过通济渠攻打单雄信的营垒，李密派裴行俨与程知节帮助单雄信。裴行俨首先飞马奔向敌人，被流箭射中，栽下马来。程知节赶去救护，杀死几个人，王世充军所向披靡，程知节抱起裴行俨，与他骑马往回跑，王世充的骑兵追赶，用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程知节转身折断了长矛，并杀死了追赶他们的人，才与裴行俨免于死难。正赶上太阳落山的时候，双方各自收兵回营。李密手下的勇将孙长乐等十几个人都受了重伤。

【原文】

密新破宇文化及，有轻世充之心，不设壁垒[1]。世充夜遣二百余骑潜入北山，伏溪谷中，命军士皆秣马蓐食[2]。甲寅旦，将战，世充誓众曰：“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死生之分，在此一举[3]。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不捷，必无一人获免[4]。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5]。”迟明，引兵薄密[6]。密出兵应之，未及成列，世充纵兵击之[7]。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出入如飞[8]。世充先索得一人，貌类密者，缚而匿之，战方酣，使牵以过陈前，噪曰：“已获李密矣[9]。”士卒皆呼万岁[10]。其伏兵发，乘高而下，驰压密营，纵火焚其庐舍[11]。密众大溃，其将张童仁、陈智略皆降，密与万余人驰向洛口[12]。

【注文】

[1]壁垒：古时军营的围墙，泛指防御工事。

[2]北山：即北邙山。　　溪谷：地面上向一定方向倾斜的低凹地。　　秣（mò）马蓐（rù）食：秣马，喂马；蓐食，坐在草地上吃饭。

[3]旦：早晨。

[4]捷：胜利。

[5]勉：力量不够而尽力做。

[6]迟明：天刚亮，黎明。　　薄：靠近，逼近。

[7]成列：摆开阵势。　　纵兵：发兵，出兵。

[8]剽（piāo）勇：轻捷勇猛。

[9]缚（fù）：绑住，捆着。　　匿（nì）：藏，隐避。　　战方酣（hān）：战斗正激烈。　　噪：许多人大喊大叫。

[10]呼：喊。

[11]驰压：快马迫近。

[12]张童仁（？—621年）：原为宇文化及的部将，后归附李密。武德四年（621年）被李世民所杀。　　陈智略（？—621年）：原为宇文化及部将，宇文化及失败，归顺李密，后被李世民所擒。

【译文】

李密刚打败宇文化及，心里轻视王世充，军营外没有设置壁垒。王世充夜间派二百多骑兵潜入北山，埋伏在溪谷之中，命令全体军士喂好马，吃饱饭。武德元年（618年）九月甲寅（十二日）拂晓，准备出战。王世充向军队宣誓说：“今天这一仗，不仅是一个争胜负的问题。我们的死活，就要看这一仗了。如果打胜，富贵就不用说了；如果失败，肯定不会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大家争取的是个人的生死，不只是为了国家，希望各位勉力！”天刚亮，王世充带着军队向李密迫近。李密出兵应战，没等到摆开阵势，王世充已纵兵杀来。这些士兵都是江、淮地区轻捷勇敢之人，杀进杀出像飞一样。王世充先找到一个长得很像李密的人，捆住藏起来，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拉着这个人从阵前走过大声叫嚷说：“已经抓住李密了。”士兵们都高呼万岁。这时，埋伏在山里的士兵突然出现，居高临下，冲向李密营中，放火焚烧营房。李密的人马四处溃散，将领张童仁、陈智略都投降了，李密带了一万多人向洛口奔逃而去。

【原文】

世充夜围偃师，郑颋守偃师，其部下翻城纳世充[1]。初，世充家属在江都，随宇文化及至滑台，又随王轨入李密，密留于偃师，欲以招世充[2]。及偃师破，世充得其兄世伟、子玄应、（虔）［玄］恕、琼等，又获密将佐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数十人[3]。世充于是整兵向洛口，得邴元真妻子、郑虔象母及密诸将子弟，皆抚慰之，令潜呼其父兄[4]。

【注文】

[1]偃师：地名，今河南洛阳偃师。　　翻城纳世充：倒转而以城迎纳王世充。

[2]滑台：地名，今河南滑县。

[3]世伟：即王世伟，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王世充的兄长。　　玄应：指王玄应，隋末唐初郑国皇帝王世充的大儿子，开明元年（619年），被封为太子，开明二年（620年），被派驻守洛阳东城。先后败于唐军大将罗士信、黄君汉、史万宝、李世、李君羡之手。　　玄恕：即王玄恕（？—621年），王世充次子。唐武德二年（619）四月，王世充废隋皇泰主，称帝即位，改元开明，国号大郑，定都洛阳。同年，立长子王玄应为皇太子，封次子王玄恕为汉王。唐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唐秦王李世民攻破洛阳，王世充投降。七月，王世充及王玄恕等被唐高祖李渊贬为庶民，全家发配四川，王世充一家被关押在长安附近的雍州时，父子皆被仇家所杀。　　琼：即王琼，为隋末割据者王世充的儿子。　　将佐：部将。武官的通称。

[4]整兵：整顿调整军队。　　潜：暗地里。

【译文】

王世充夜间包围了偃师，郑颋在这里防守，他的部下倒转过来放王世充入城。先前，王世充的家属在江都，又跟着宇文化及到了滑台，以后跟随王轨来到李密营中，李密把他们留在偃师，想借此招引王世充。偃师被攻破后，王世充找到了他的哥哥王世伟及儿子王玄应、王玄恕、王琼等，又俘获了李密的将佐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几十人。王世充于是整顿军队向洛口进发，俘获了邴元真的妻子、郑虔象的母亲以及李密手下各将领的子弟，全都加以安抚慰问，让他们暗中招呼他们的父兄。

【原文】

初，邴元真为县吏，坐赃亡命，从翟让于瓦岗[1]。让以其尝为吏，使掌书记[2]。及密开幕府，妙选时英，让荐元真为长史，密不得已用之，行军谋画，未尝参预[3]。密西拒世充，留元真守洛口仓[4]。元真性贪鄙，宇文温谓密曰：“不杀元真，必为公患[5]。”密不应[6]。元真知之，阴谋叛密[7]。杨庆闻之以告密，密固疑焉[8]。至是，密将入洛口城，元真已遣人潜引世充矣[9]。密知而不发，因与众谋，待世充兵半济洛水，然后击之[10]。世充军至，密候骑不时觉，比将出战，世充军悉已济矣[11]。单雄信等又勒兵自据，密自度不能支，帅麾下轻骑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12]。

【注文】

[1]坐赃亡命：因犯贪赃罪而出奔逃命。　　瓦岗：瓦岗寨，在今河南滑县南。

[2]掌书记：全名节度掌书记，唐代官制，景龙元年（707年）设置，七品官，类似汉代至南北朝时期的记室参军，为掌管一路军政、民政机关的机要秘书。

[3]幕府：军队主将的府署设在帐幕内，因此称幕府。后也称军政大官僚的府署。　　妙选时英：精选当时的才俊。

[4]西：动词，向西。

[5]贪鄙（bǐ）：贪婪卑鄙。　　宇文温：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李密的部将。

[6]应：回答。

[7]阴谋：暗地里策划害人的坏主意。

[8]杨庆：生卒年不详，字伯悦，擅长文学，郡察孝廉，以孝顺父母出名，齐文宣帝旌表其门闾。隋文帝时，屡加褒赏，擢授仪同三司，授平阳太守。后终老于家。

[9]至是：到这个时候。

[10]半济：渡到河中间。

[11]比将：即将。

[12]虎牢：地名，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西面。

【译文】

当初，邴元真当县吏的时候，因犯贪赃罪逃亡在外，跟随翟让在瓦岗军中。翟让因为他曾经做过县吏，让他掌管文书。李密设置元帅府以后，选用当时的英才，翟让推荐他为长史，李密不得已只好用他，但谋划军事行动的事情，并没让他参与。李密西进抵抗王世充时，留下邴元真防守洛口仓。邴元真天性贪婪卑鄙，宇文温告诉李密说：“不杀了邴元真，以后肯定会成为你的后患。”李密没有答应。邴元真知道了这事，阴谋背叛李密。杨庆听说后报告了李密，李密才真的怀疑邴元真。到这时候，李密打算进入洛口城，邴元真事先派人暗中领来王世充的军队。李密知道了却不动声色，仍然和众人谋划，想等王世充的士兵渡洛水的中途，然后出兵攻击。王世充的军队到来后，李密的侦察兵没有及时发觉，等到就要出战时，王世充的军队已经全过了河。单雄信等人又带兵各自据守，李密估计自己难以支持，便率领轻骑兵奔向虎牢，邴元真就领全城投降了王世充。

【原文】

初，雄信骁捷，善用马槊，名冠诸军，军中号曰“飞将”[1]。彦藻以雄信轻于去就，劝密除之，密爱其才，不忍也[2]。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3]。

【注文】

[1]名冠诸军：在各个军中名气最大。

[2]轻：容易，轻易。

[3]及：等到，及至。

【译文】

当初，单雄信勇敢敏捷，善于骑马使用长枪，名声在各军之中居于首位，军中号称“飞将军”。房彦藻认为他容易背叛，劝李密除掉他，李密爱惜他的才能，不忍心那样做。等到李密战败，单雄信就带着自己的部队投降了王世充。

【原文】

密将如黎阳，或曰：“杀翟让之际，徐世几死[1]。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2]？”时王伯当弃金墉保河阳，密自虎牢归之[3]。引诸将共议，密欲南阻河，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进取[4]。诸将皆曰：“今兵新失利，众心危惧，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尽[5]。又人情不愿，难以成功[6]。”密曰：“孤所恃者众也，众既不愿，孤道穷矣[7]。”欲自刎以谢众，伯当抱密号绝，众皆悲泣[8]。密复曰：“诸君幸不相弃，当共归关中[9]。密身虽无功，诸君必保富贵[10]。”府掾柳燮曰：“明公与唐公同族，兼有畴昔之好[11]。虽不陪起兵，然阻东都，断隋归路，使唐公不战而据长安，此亦公之功也[12]。”众咸曰：“然[13]。”密又谓王伯当曰：“将军室家重大，岂复与孤俱行哉[14]？”伯当曰：“昔萧何尽帅子弟以从汉王，伯当恨不兄弟俱从，岂以公今日失利，遂轻去就乎[15]！纵分身原野，亦所甘心[16]。”左右莫不感激，从密入关者凡二万人[17]。于是密之将帅、州县多降于隋[18]。

【注文】

[1]将如黎阳：打算前往黎阳。黎阳，郡名，在今河南浚县东北。

[2]安：怎么能。

[3]河阳：地名，今河南孟州。

[4]引：请。　　南阻河：南面以黄河为阻。　　太行：即今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交界处的太行山。

[5]更：再。

[6]又：再，再说。

[7]恃（shì）：依赖，仗着。　　孤：我。王公自谦之称。　　道穷：没有办法。

[8]自刎（wěn）：自杀。　　号绝：因痛哭而昏过去。　　悲泣：悲伤痛哭。

[9]关中：地区名。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关中之名，始于战国时期，一般认为西有大散关，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取意四关之中。四方的关隘，再加上陕北高原和秦岭两道天然屏障，使关中成为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古人习惯上将函谷关以西地区称为关中。

[10]功：功劳。

[11]府掾（yuàn）：府内属官。　　柳燮：隋末割据者李密部下，任府内属官。　　畴（chóu）昔：从前。

[12]阻：阻截，阻止。

[13]咸：全，都。　　然：的确如此，确实这样。

[14]将军：官名。高级军事长官。春秋时代以卿统军，故称卿为将军；一军之帅称将军。到战国时代为正式官名，而卿仍称将军。汉置大将军、骠骑将军，位次丞相；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位次上卿。晋朝有骠骑、车骑、卫将军，有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四征、四镇、龙骧、典军、上军、辅国等大将军，开府者位从公，不开府者秩二品。三品将军秩二千石。南北朝时将军名号极多，权位不一。自唐以后，上将军、大将军、将军，或为环卫官，或为武散官。在此是对王伯当的尊称。　　室家重大：家室庞大。　　哉（zāi）：文言语气助词。

[15]昔：古时，曾经。　　萧何（前257—前193年）：早年任秦沛县狱吏，秦末辅佐刘邦起义。攻克咸阳后，他接收了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掌握了全国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对日后制定政策和取得楚汉战争胜利起了重要作用。楚汉战争时，他留守关中，使关中成为汉军的巩固后方，不断地输送士卒粮饷支援作战，对刘邦战胜项羽，建立汉朝起了重要作用。萧何采摭秦六法，重新制定律令制度。在法律思想上，主张“无为”，喜好“黄老之术”。高帝十一年（前196年）又协助高祖消灭韩信、英布等异姓诸侯王。高祖死后，他辅佐惠帝。惠帝二年（前193年）卒，谥号“文终侯”。　　汉王：指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年），汉朝开国皇帝，汉民族和汉文化伟大的开拓者。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战略家、指挥家。参与秦末的推翻暴秦行动。公元前206年刘邦首先进入关中要地，秦朝灭亡。楚汉之争后，统一中国，建立汉朝。公元前202年即皇帝位，建都长安。登基后，一面平定诸侯王的叛乱，一面建章立制并采用休养生息之宽松政策治理天下，迅速恢复生产发展经济，不仅安抚了人民，也促成了汉代雍容大度的文化基础。他对汉民族的统一、中国的统一强大，以及汉文化的保护发扬有决定性的贡献

[16]分身原野：分尸野外。

[17]感激：感动。

[18]于是：从此。

【译文】

李密将要前往黎阳，有人说：“你杀翟让的时候，徐世差点死了。现今我们失利，反而去他那里，怎能保险呢？”当时王伯当放弃金墉守卫河阳，李密从虎牢到他那里。和各位将领共同商量，李密想借南边的黄河为险阻，以北边的太行山作屏障，向东连接黎阳，再图谋进取。各位将领都说：“我军刚刚失利，大家心中恐惧，如果再停留，恐怕不几天部众就都叛变逃跑了。再说人们不情愿这样做，怕是难以成功。”李密说：“我依靠的就是大家，众人既然不愿意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说着就要用自杀来向众人谢罪，王伯当抱住李密嚎啕大哭，众人都悲伤哭泣。李密又说：“承蒙诸君不抛弃我，我们应当一同回关中去。我李密虽然没有什么功劳，但诸君肯定可以保住富贵。”府掾柳燮说：“明公与唐公同一宗族，而且过去还有过一段交情。虽然没有陪同唐公起兵，但阻止东都的军队，截断隋人的归路，使唐公不须作战就据有了长安，这也是你的功劳啊！”众人都说：“确实如此。”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的家室庞大，难道也愿意与我同行吗？”王伯当说：“古时萧何率领所有子弟跟随汉王，我王伯当只恨兄弟们不能全部跟随您，怎能因为您今日失利，就轻率地离开呢？即使我被分尸原野，也是心甘情愿的。”左右的人没有不感动的，跟从李密入关的有二万人。从此，李密的将帅、州县大多投降了隋朝。

【原文】

冬十月，李密将至，上遣使迎劳，相望于道[1]。密大喜，谓其徒曰：“我拥众百万，一朝解甲归唐，山东连城数百，知我在北，遣使招之，亦当尽至[2]。比于窦融，功亦不细，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3]？”己卯，至长安，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累日不得食，众心颇怨[4]。既而以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5]。密既不满望，朝臣又多轻之，执政者或来求贿，意甚不平[6]。独上亲礼之，常呼为弟，以舅子独孤氏妻之[7]。

【注文】

[1]迎劳：迎接慰劳。　　相望于道：在道上可以互相看见，形容络绎不绝。

[2]徒：士兵。　　解甲：脱去铠甲而不事武职。　　连城：毗邻的诸城。

[3]窦融（前16—62年）：东汉初大将，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新莽末曾跟从王匡镇压绿林、赤眉，拜波水将军。后归刘玄，为张掖属国都尉。刘玄失败后，被推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光武帝即位后，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帝，被授凉州牧，封安丰侯，历任大司空、将作大匠，掌管卫尉。　　台司：唐代尚书省为中台，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总称台省。台司即指这三省的长官令卿。　　见处：见为助词，处为处置、安排。此特指待遇。

[4]累（lěi）日：数日。

[5]既而：副词，表转折。不久。　　光禄卿：官名。隋开皇三年（583年）废光禄寺入司农，十二年（592年）再置，仍设卿、少卿等官，专门掌管皇室祭品、膳食及招待酒宴。唐沿隋制，高宗一度改光禄寺卿为司宰寺卿，武则天又一度改为司膳寺卿，后均恢复旧制，历代沿置，清末废除。　　上柱国：自春秋起为军事武装的高级统帅。汉废。五代又立为将军名号。北魏、西魏时设柱国大将军、上柱国大将军等，北周时增置上柱国大将军。隋代有上柱国、柱国，以封勋臣。唐以后作为勋官的称号。　　赐爵：赏赐爵位。

[6]求贿：求索财货。

[7]舅子：子，古代兼指男女而言。此处为舅父之女。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冬十月，李密将到长安，高祖派遣迎接慰劳他的使者，一路上络绎不绝。李密大喜，对他的部众说：“我拥兵百万，一旦解甲归顺唐，山东几百座城镇，知道我在这里，派人去招降他们，肯定也会都来。与窦融降汉相比，我的功劳也不小，唐朝廷怎能不以一个台司的位子给我呢？”己卯（初八日），到达长安。有关负责部门给他们的招待逐渐差了，李密率领的部下好几天得不到食物，大家的心里很有怨气。不久，唐拜李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李密原来的希望没有得到满足，朝中大臣又大都轻视他，有些掌权的人还向他索要贿赂，李密心中很是不痛快。只有高祖对他以礼相待，经常称他为弟，并以舅舅的女儿独孤氏嫁给他为妻。

【原文】

癸未，王世充收李密美人、珍宝及将卒十余万人还东都，陈于阙下[1]。乙酉，皇泰主大赦[2]。丙戌，以世充为太尉、尚书令、［总督］内外诸军事，仍使之开太尉府，备置官属，妙选人物[3]。

【注文】

[1]阙（què）：宫门前边供瞭望的楼，泛指帝王的住所。

[2]大赦（shè）：赦免的一种。以国家命令的方式对某个时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实行免除或减轻罪责或刑罚。

[3]太尉：官名，秦汉时中央掌军事的最高官员，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并为“三公”。自隋撤销府与僚佐，太尉便成为赏授功臣的赠官。　　尚书令：官名，始于秦，西汉沿置，本为少府的属官，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汉武帝时，以宦官担任（又称中书令），汉成帝时改用士人。东汉政务归尚书，尚书令成为对君主负责总揽一切政令的首脑。南北朝时，尚书台改称尚书省，尚书令日益尊贵。隋、唐以三省（中书、门下、尚书）长官为宰相，尚书令与中书令、侍中并为宰相。后不置，改以尚书仆射为尚书省长官。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十月癸未（十二日），王世充收取李密的美人、珍宝及兵将十多万人回到东都，列阵在皇宫的高台下。乙酉（十四日），皇泰主宣布大赦。丙戌（十五日），任命王世充为太尉、尚书令、总督内外诸军事，又让他开太尉府，备设官署，选拔优秀人才。

【原文】

李密总管李育德以武陟来降，拜陟州刺史[1]。其余将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相继来降[2]。

【注文】

[1]李育德：生卒年不详，赵州（今河北赵县）人，隋末地方豪富，后投降于唐，被王世充所杀。　　武陟（zhì）：县名，今河南武陟南。　　陟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获嘉。　　刺史：官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始置。“刺”，检核问事之意。刺史巡行郡县，分全国为十三部（州），各置部刺史一人，后通称为刺史。刺史制度在西汉中后期得到进一步发展，对维护皇权，澄清吏治，促使昭宣中兴局面的形成起着积极的作用。王莽称帝时期刺史改称州牧，职权进一步扩大，由监察官变为地方军事行政长官。隋文帝撤销郡，州长官除雍州牧外，均为刺史名。炀帝改州为郡，改刺史为太守。又设司隶台，掌巡察，有刺史十四人，为司隶大夫属员，正六品，任巡察各地之职，其地位品秩，均与汉武帝时的部刺史相同。唐改郡为州，以太守为刺史。玄宗又改州为郡，以刺史为太守。肃宗又恢复旧制。

[2]刘德威（582—652年）：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唐代将领。睿宗肃明皇后的祖父。大业末年，刘德威随裴仁基镇压江淮起义军。后来与裴仁基一起归顺李密，奉命镇守怀州。武德元年（618年），李密在与王世充交战中兵败，刘德威率部随李密归降唐朝，授左武候将军，封滕县公。后来，刘德威任并州总管府司马，被刘武周虏获，不久逃归，并向高祖报告敌军虚实，改封彭城县公，检校大理少卿。武德四年（621年），刘德威随秦王李世民平定洛阳，转刑部侍郎，加散骑常侍。贞观年间，刘德威历任大理卿、刑部尚书等，以廉洁平直闻名。永徽三年（652年），刘德威去世，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曰襄，陪葬献陵。　　高季辅（596—654年）：名冯，德州蓚县（今河北景县）人，唐朝宰相。隋末曾参加农民起义。公元618年，率众降唐。贞观时任监察御史，不避权贵，敢于纠劾。不久转任中书舍人，曾上书指陈时政，太宗称善。公元643年，授太子右庶子兼吏部侍郎。公元648年，迁中书令，兼检校吏部尚书，监修国史，赐爵蓚县公。公元651年，迁侍中。公元652年，兼太子少保。公元654年，因病逝世，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都督，谥号宪。

【译文】

李密的总管李育德献武陟城来投降唐，高祖李渊拜他为陟州刺史。李密其余的将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人也相继来降唐。

【原文】

上使李密迎秦王世民于豳州[1]。密自恃智略功名，见上犹有傲色，及见世民，不觉惊服[2]。私谓殷开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3]！”

【注文】

[1]豳（bīn）州：州名，治所在今陕西旬邑西南。

[2]智略：才智与谋略。　　犹（yóu）：仍然，还。

[3]殷开山（？—622年）：名峤，字开山，京兆鄠县（今陕西西安鄠邑区）人，唐朝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隋秘书丞殷僧首之子。仕隋为太谷长。高祖起兵后，召补大将军掾。后为渭北道元帅长史，招抚关中流民群盗，与刘弘基攻破长安，赐爵陈郡公，迁丞相府掾。后随太宗平薛仁杲、王世充，拜陕东道行台兵部尚书，进爵郧国公。征刘黑闼时病死军中，赠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谥号节。

【译文】

高祖李渊派李密到豳州迎接秦王李世民。李密自恃自己的智略和功名，在高祖李渊面前都有些傲慢，等见了李世民，不觉惊讶心服。私下对殷开山说：“真是一个英明杰出的君主，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平息祸乱呢！”

【原文】

徐世据李密旧境，未有所属[1]。魏徵随密至长安，久不为朝廷所知，乃自请安集山东，上以为秘书丞，乘传至黎阳，遗徐世书，劝之早降[2]。世遂决计西向，谓长史阳翟郭孝恪曰：“此民众土地皆魏公有也，吾若上表献之，是利主之败，自为功以邀富贵也，吾实耻之[3]。今宜籍郡县户口、士马之数以启魏公，使自献之[4]。”乃遣孝恪诣长安，又运粮以饷淮安王神通[5]。上闻世使者至，无表，止有启与密，甚怪之[6]。孝恪具言世意，上乃叹曰：“徐世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7]。”赐姓李氏[8]。以孝恪为宋州刺史，使与世经营虎牢以东，所得州郡，委之选补[9]。

【注文】

[1]所属：归属。

[2]秘书丞：官名，秘书省的副长官，从五品上，掌判省事。魏武帝开始设置，唐一度改为兰台大夫，咸亨年间又恢复旧制度。　　乘传：乘驿车。　　遗（wèi）：赠送、给予。

[3]阳翟（dí）：县名，县治在今河南禹县。　　郭孝恪（kè）（？—648年）：许州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唐初名将。隋末归附瓦岗军。李密败亡后，归降唐朝，经略虎牢以东，后迁上柱国，左骁卫将军，累加金紫光禄大夫。公元642年，拜凉州都督，又改安西都护。公元644年，拜西州道行军总管，率三千步骑出银山道，俘虏焉耆王龙突骑支。公元648年，拜昆丘道副大总管，随阿史那社尔进讨龟兹（今新疆库车），攻破国都，遣余军分道追击国相那利，在城外中流矢而亡。　　利主之败：以主人的失败当自己的利益。

[4]宜籍：应编算。　　启：陈述。

[5]诣：到。　　饷（xiǎng）：同“飨”。　　神通（？—630年）：姓李名寿，字神通，唐朝宗室。李虎之孙，高祖李渊从弟。高祖起兵后，与柳崇礼等人举兵响应，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高祖授其为光禄大夫。攻克长安后，拜宗正卿。武德元年（618年），拜右翊卫大将军，封永康王，任山东道安抚大使。武德四年（621年），授河北行台左仆射。武德五年（622年），参与平定刘黑闼，迁左武卫大将军。太宗即位后，拜开府仪同三司，实封五百户。贞观四年（630年），薨，赠司空，谥号靖。

[6]无表：没有上天子的表疏。

[7]具言：备言。　　不背德：不违背有恩德的人，即不忘恩。　　纯臣：忠臣的臣子。

[8]赐：赏赐。

[9]宋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商丘。　　委之选补：指委任选派官吏。

【译文】

徐世占据有李密的旧地，没有归附任何人。魏徵跟随李密到达长安后，很久都不被朝廷了解任用，于是就自己请求去潼关以东地区进行招抚。高祖任命他为秘书丞，乘传车到黎阳，给徐世送信，劝他及早投降。徐世于是决定西向投唐，告诉长史阳翟人郭孝恪说：“这里的民众土地过去都属魏公李密所有，我如果上表献出，是乘主人的失败而取利，当作自己的功劳来求取富贵，我实在感到可耻。如今只有将郡县的户口、士兵和马匹的数目登记造册，上报魏公，让他自己献出。”于是派郭孝恪到长安，又运粮饷给淮安王李神通。高祖听说徐世的使者来长安但没有表章，只有文书给李密，感到奇怪。郭孝恪向高祖李渊陈述徐世的意思，高祖李渊于是叹息说：“徐世不忘恩德，不要功劳，真是忠贞纯洁的臣子啊！”于是恩赐他姓李氏。任命郭孝恪为宋州刺史，派他与李世治理虎牢以东，所取得的州郡，委任他选拔补充官吏。

【原文】

李密骄贵日久，又自负归国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郁郁不乐[1]。尝遇大朝会，密为光禄卿，当进食，深以为耻，退以告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2]。伯当心亦怏怏，因谓密曰：“天下事在公度内耳[3]。今东海公在黎阳，襄阳公在罗口，河南兵马，屈指可计，岂得久如此也[4]！”密大喜，乃献策于上曰：“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曾无报效[5]。山东之众，皆臣故时麾下，请往收而抚之，凭借国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6]。”上闻密故将士多不附世充，亦欲遣密往收之[7]。群臣多谏曰：“李密狡猾好反，今遣之，如投鱼于泉，放虎于山，必不反矣[8]。”上曰：“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9]。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10]。今使二贼交斗，吾可以坐收其弊[11]。”［十一月］辛未，遣密诣山东，收其余众之未下者。密请与贾闰甫偕行，上许之，命密及闰甫同升御榻，赐食，传饮卮酒，曰：“吾三人同饮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12]。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13]。有人确执不欲弟行，朕推赤心于弟，非他人所能间也[14]。”密、闰甫再拜受命[15]。上又以王伯当为密副而遣之[16]。

【注文】

[1]自负：自恃。　　不副本望：不符合本来的愿望。

[2]光禄卿：隋开皇三年（583年）废光禄寺入司农，十二年（592年）再置，仍设卿、少卿等官，负责皇室膳食，辖太官、肴藏、良酝、掌醢四署。唐沿隋制。高宗一度改光禄寺卿为司宰寺卿，武则天又一度改为司膳寺卿，后均复旧。历代沿置，清末废。　　当进食：依职掌当供给膳馐。　　退：罢宴之后。　　左武卫大将军：武官名。隋朝十二卫大将军之一，置一员，正三品，总府事，并统鹰扬府。唐朝沿置，掌宫禁宿卫。

[3]心亦怏怏（yàng）：心里也不高兴，不满意。　　度：预料，计划中。

[4]东海公：李密封徐世的爵位为东海公。　　罗口：即罗口城。在今河南省巩义市西南。　　屈指可计：弯着指头可以计算出来。

[5]虚蒙荣宠：空蒙陛下疼爱。

[6]拾地芥：地芥，指横在地上的草芥。拾地芥，谓俯而拾之，非常容易得到。

[7]附：依从，归附。

[8]谏（jiàn）：旧时称规劝君主或尊长，使改正错误。　　反：通“返”。

[9]小子：对人的贬称。

[10]蒿（hāo）箭：以蓬蒿制作的箭。用以比喻无用而不足惜之物。

[11]交斗：相斗。

[12]偕（xié）行：相伴而行。　　御榻：天子所用的床，礼遇稍重，每次引见，即升御榻。　　卮（zhī）：古代一种盛酒的器物。

[13]易：改变。

[14]赤心：忠肝义胆之心。　　间（jiàn）：间隔，挑拨。

[15]受命：接受命令。

[16]副：副手，副将。

【译文】

李密过惯了地位高贵的生活，又自以为有归附国家的大功，朝廷对他的待遇不合自己的期望，心中郁郁不乐。有一次国宴大典，李密作为光禄卿，依职应当供给膳食，他觉得十分耻辱，罢宴之后，把心事告诉了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王伯当的心中也是怏怏不乐，于是对李密说：“天下的事情都在您的掌握之中。现今东海公在黎阳，襄阳公在罗口，黄河以南的兵马，屈指可计，难道就永远这样下去不成？”李密十分高兴，于是向高祖李渊献计说：“臣空蒙陛下宠爱，安坐京师，没有任何报效。山东的那些人，都是臣过去的部下，请陛下让我去收降安抚他们，凭借国家的威力，攻取王世充会像从地上捡取一棵小草那样容易。”高祖李渊听说李密原来的将士多数都不归附王世充，也想派李密前去收抚。群臣多谏阻说：“李密狡猾，反复无常，现在派他去，就好像放鱼入泉水，放虎归山，肯定不会回来了。”高祖李渊说：“帝王自有天命，不是一般人可以取代的。即使他叛变离去，就像蒿箭射进蒿中一样，不足为惜。倒可以让二贼交斗，我可以乘他们的困弊而坐收其利。”武德元年（618年）十一月辛未（初一日），派李密前往山东，收抚他那些尚未投降的余部。李密请求与贾闰甫同行，高祖李渊答应了，让李密和贾闰甫一起坐在皇帝的御榻上，赐给他们膳食，传饮同杯酒，说：“我们三人同饮这杯中酒，以表明同心。希望你们能建立功名，不辜负我的心意。大丈夫答应别人一句话，千金也不能更改。有的人坚决反对让弟前往山东，我对弟推心置腹，不是别人能离间的。”李密、贾闰甫再一次跪拜接受命令。高祖李渊又让王伯当做李密的副手，让他们一同前往。

【原文】

十二月，上遣李密分其麾下之半留华州，将其半出关[1]。长史张宝德预在行中，恐密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2]。上意乃中变，又恐密惊骇，乃降敕书劳来，令密留所部徐行，单骑入朝，更受节度[3]。

【注文】

[1]华州：州名，治所在今陕西华县。　　关：关名，此指潼关。

[2]张宝德：唐初朝廷大臣，任长史。　　封事：古时臣下上书奏事，防有泄露，以袋封缄，称为封事。上封事，即奏上密表。

[3]上意乃中变：皇上的心意才中途改变。　　惊骇（hài）：惊慌害怕。　　徐行：缓缓前行。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高祖李渊命令李密分出一半部队留在华州，率领另一半出关。长史张宝德也参与此行，害怕李密逃走，自己受到牵连，便向高祖李渊上密表，说李密肯定要叛变。高祖李渊也想中途改变计划，又怕李密受惊动，于是降了一道敕书慰劳，命李密留下部队缓缓行进，他自己单骑入朝，重新接受调度。

【原文】

密至稠桑，得敕，谓贾闰甫曰：“敕遣我去，无故复召我还，天子向云‘有人确执不许’，此谮行矣[1]。吾今若还，无复生理，不若破桃林县，收其兵粮，北走渡河[2]。比信达熊州，吾已远矣[3]。苟得至黎阳，大事必成[4]。公意如何[5]？”闰甫曰：“主上待明公甚厚，况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6]。明公既已委质，复生异图[7]。任环、史万宝据熊、穀二州，此事朝举，彼兵夕至，虽克桃林，兵岂暇集，一称叛逆，谁复容人[8]？为明公计，不若且应朝命，以明元无异心，自然浸润不行[9]。更欲出就山东，徐思其便可也[10]。”密怒曰：“唐使吾与绛、灌同列，何以堪之[11]！且谶文之应，彼我所共[12]。今不杀我，听使东行，足明王者不死[13]。纵使唐遂定关中，山东终为我有[14]。天与不取，乃欲束手投人[15]！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16]？若不同心，当斩而后行[17]。”闰甫泣曰：“明公虽云应谶，近察天人，稍已相违[18]。今海内分崩，人思自擅，强者为雄[19]。明公奔亡甫尔，谁相听受[20]？且自翟让受戮之后，人皆谓明公弃恩忘本，今日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21]？彼必虑公见夺，逆相拒抗，一朝失势，岂有容足之地哉[22]！自非荷恩殊厚者，讵能深言不讳乎[23]。愿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苟明公有所措身，闰甫亦何辞就戮[24]。”密大怒，挥刃欲击之，王伯当等固请，乃释之[25]。闰甫奔熊州，伯当亦止密，以为未可，密不从[26]。伯当乃曰：“义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27]。公必不听，伯当与公同死耳，然终恐无益也[28]。”

【注文】

[1]稠桑：驿名，今河南灵宝北黄河南岸。　　此谮（zèn）行矣：这表示已听到了诬陷的话。谮，说坏话诬陷别人。

[2]桃林县：县名，县治在今河南灵宝北。

[3]比：等到，等待。　　熊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宜阳西。

[4]得至：能够到达。

[5]如何：怎么样。

[6]图谶（chèn）：方士、巫师编造的隐语或预言叫谶。他们宣扬，这些隐语或者预言都是出自“天意”，必将应验。谶附有图，因此叫“图谶”。

[7]委质：本谓初次拜见尊长时送礼。引申为臣服、归顺。

[8]任环：唐初朝廷武将，负责镇守熊州。　　史万宝：生卒年不详，唐朝初期的将领，原本是长安豪侠，与唐宗室李神通共同在户县起兵，担任李神通的副职，聚集了一万兵马，与平阳公主所部七万人共同迎接李渊围攻长安，参加统一战争，守卫关中东面的宜阳地区，与盛彦师平定李密叛乱。在唐太宗攻打洛阳战役中，负责封锁洛阳南面的龙门，切断洛阳与王世充山南地区联系。担任过民部尚书等职位，封原国公。　　朝举：早上反叛。　　兵岂暇集：哪里有时间聚集士兵。

[9]浸润：谮人之言，如水之浸润，渐以成之。

[10]出就：前往任职。　　徐思其便：慢慢找适当的机会。

[11]绛（？—169年）：指周勃，沛县（今江苏沛县）人，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随刘邦起兵反秦，以军功拜为将军，赐爵武威侯。在跟随刘邦由汉中进取关中时，击赵贲，败章平，围章邯，屡建战功。楚汉成皋之战中周勃先留镇关（今陕西商县西北）重地，后率军投入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主要战场作战，与项羽正面对峙。先后攻取曲逆（今河北顺平县东南）等地，占领泗水、东海两郡（今皖北、苏北一带）。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受封绛侯。继因讨平韩信叛乱有功，升为太尉。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吕后死后，周勃与陈平等合谋智夺吕禄军权，一举谋灭吕氏诸王，拥立文帝，后官至右丞相。去世后谥号为武侯汉初大臣。　　灌（前250—前176年）：指灌婴，睢阳（今河南商丘睢阳区）人，原为商贩。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参加刘邦军，以骁勇著称。在随刘邦由汉中进取关中时，参与攻塞王司马欣，围雍王章邯。楚汉彭城之战后，被刘邦选为骑兵将领。此后，率领骑兵，参加破魏；接着出击楚军侧后，绝其粮道；又跟随韩信攻占齐地，复深入楚地，迭克城邑，攻下彭城（今江苏徐州）；参加垓下（今安徽灵璧南）决战，穷追楚军，攻取江淮数郡。汉高帝六年（前201年），受封颍阴侯。后以车骑将军相继参加平定臧荼、韩信、陈豨、英布叛汉的作战。吕后死，因与周勃等拥立文帝有功，升为太尉。文帝前元三年（前177年），继周勃为相，次年卒。被追谥为“懿侯”。　　堪：忍受，能支持。

[12]谶文之应：与说姓李的应当是天子的谶文相吻合的。

[13]王者不死：为王的，绝不会中途就死去。

[14]终：最终。

[15]束手投人：束缚双手而投降于人。

[16]何意如是：怎么能料想到竟然是如此。

[17]行：行动。

[18]天人：天道人心。　　稍：渐渐。

[19]海内：四海之内，泛指国中。　　分崩（bēng）：分裂；离散。　　自擅（shàn）：擅自。

[20]奔亡甫尔：如此奔亡。

[21]受戮（lù）：被杀害。

[22]必虑：一定担心。　　逆相拒抗：逆势反抗。

[23]荷恩殊厚：蒙受特殊恩惠。　　讵（jù）：副词。表示反问，相当于现代汉语的“难道”“哪里”。

[24]苟（gǒu）：假如。　　有所措身：有安身的地方。　　就戮（lù）：被杀。

[25]挥刃：举刀。

[26]止：阻止。

[27]不以存亡易心：不以存亡的原因就轻易改变自己的心志。

[28]然：但是，不过。

【译文】

李密行军到稠桑，接到高祖李渊敕书，对贾闰甫说：“皇上派遣我去山东，无故又召我还京，天子以前说过‘有人坚决反对我去’的话，现在召我，说明已经听信了谗言。我现在如果回去，必无生存的道理，不如攻破桃林县，收取那里的士兵和粮食，向北渡过黄河。等消息传到熊州，我们已经走远了。假如能到黎阳，大事一定能成功。你意下如何？”贾闰甫说：“主上对明公很好，况且国家的李姓，与图谶所著相吻合，天下最终要归一统。明公你已经委身做了唐臣，又生叛离之心。任环、史万宝据守熊、穀二州，我们如果早晨在这里起事，他们的军队晚上便可赶来，即使我们攻下桃林，哪里来得及集结兵力，一旦被人称作叛臣，谁还肯容留我们？为您着想，不如暂且接受朝命，以表明您原本就没有不轨之心，谗言自然不能得逞。再想前往山东，慢慢再找机会就可以了。”李密发怒说：“唐天子把我当作周勃、灌婴一类的人来看待，这怎么能够让人忍受！再说谶文说姓李的当为天子，唐与我都姓李。今天没有杀我，听任我向东去，这足以证明当为王的人命大不死。纵然唐最后平定了关中，山东最终还是我的。上天给的不去取，却想让我束手送给他人！你是我的心腹，如何竟有这种想法？如与我不同心，我就先杀了你然后行动。”贾闰甫哭着说：“明公你虽说也与谶语相应，但近来观察天道人心，已逐渐有所违背。如今天下分离崩溃，人人都想独断专行，强大的人才能称雄。您又开始奔走逃命，谁还听受你的指挥？况且自从翟让被杀之后，人们都说你弃恩忘本，现在谁还愿意再把手里的兵权束手交给您呢？他们肯定担心您强夺，要加以抗拒，一旦失利，哪里还有您容身的地方！如果不是蒙受您特殊恩惠的人，怎么能这样直言不讳！希望您深思熟虑，只怕不会再有现在这样的福分。如果明公有安身之处，我又怎么会怕死！”李密大怒，挥刀想杀了他，王伯当等人苦苦劝说求情，才放了他。贾闰甫逃往熊州。王伯当也劝阻李密，认为不可妄动，李密不听他的建议。王伯当于是说：“义士的志向，不会因为生死而改变。您一定不听，我王伯当只有与您一起去死了，不过恐怕终究也没有用。”

【原文】

密因执使者，斩之[1]。庚子旦，密绐桃林县官曰：“奉诏暂还京师，家人请寄县舍[2]。”乃简骁勇数十人，着妇人衣，戴幂罩，藏刀裙下，诈为妻妾，自帅之入县舍，须臾，变服突出，因据县城[3]。驱掠徒众，直趣南山，乘险而东，遣人驰告故将伊州刺史襄城张善相，令以兵应接[4]。

【注文】

[1]执：拘捕，扣留。

[2]绐（dài）：哄骗，欺骗。

[3]幂（mì）罩：是古代的一种头巾。用以遮盖头脸，不使人看到。　　妾（qiàn）：指一夫多妻制结构中，地位低于正妻的女性配偶。是中国传统一夫多妻制下的产物，在其他东方国家（如东亚、印度、阿拉伯世界）也有或曾有过类似存在。也作为女子对自己的谦称。　　须臾（yú）：极短的时间，片刻。

[4]趣：趋向，奔赴。　　伊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嵩县东北。　　襄城：地名，一作新城。即今河南襄城。　　张善相：生卒年不详，大业末年，为里长，众人争相归附，于是占据本郡，归附李密。李密失败后，投降唐，王世充数次攻打他，他遣使请救，兵马不到，城中粮尽，后城陷被擒，不久，被王世充杀害。

【译文】

李密于是拘捕并斩杀了使者。武德元年（618年）十二月庚子（三十日）天刚亮，李密欺骗桃林县令说：“我奉诏命暂时返回京师，请让我的家人暂时寄宿在县衙内。”于是挑选出精悍的勇士数十人，穿上妇女的衣服，头戴面罩，把刀子暗藏在裙子下，装成李密妻妾的样子，亲自带着他们进入县城，不一会，改换衣服突然冲出，乘机占据了县城。驱逐县里的百姓，直奔南山，凭借着险要地形，向东行进。派人驰马告诉他过去的部将伊州刺史、襄城人张善相，让他出兵接应。

【原文】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熊州，谓行军总管盛彦师曰：“李密骁贼也，又辅以王伯当，今决策而叛，殆不可当也[1]。”彦师笑曰：“请以数千之众邀之，必枭其首[2]。”万宝曰：“公以何策能尔[3]？”彦师曰：“兵法尚诈，不可为公言之[4]。”即帅众逾熊耳山南，据要道，令弓弩夹路乘高，刀楯伏于溪谷，令之曰：“俟贼半渡，一时俱发[5]。”或问曰：“闻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6]？”彦师曰：“密声言向洛，实欲出人不意，走襄城就张善相耳[7]。若贼入谷口，我自后追之，山路险隘，无所施力，一夫殿后，必不能制[8]。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注文】

[1]右翊（yì）卫将军：官名，侍卫之官，隋始置，唐延用。　　盛彦师（？—623年）：隋唐时期人，因斩李密有功，被封为葛国公，授武卫将军，后来平定徐圆朗还朝，被唐高祖李渊以其他罪名诛杀。　　骁贼：骁勇的贼寇。　　殆（dài）：副词。大概，恐怕。

[2]邀：拦截。　　枭（xiāo）：古代刑罚，把头割下来悬挂在木上。

[3]能尔：能这样。

[4]兵法：用兵作战的方法、策略。

[5]逾（yú）：越过，超过。　　熊耳山：山名。在河南省卢氏县南。　　弓弩（nǔ）：弓箭手。　　楯（dùn）：通“盾”，盾牌。　　俟（sì）：等待。

[6]洛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7]声言：声称。　　出人不意：行动出乎别人的预料。

[8]险隘（ài）：地势险要的关口、通道。　　殿后：行军走在最后的。

【译文】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守熊州，对行军总管盛彦师说：“李密是一个骁勇的贼寇，又有王伯当辅助，现在决心反叛，恐怕不易抵挡。”盛彦师笑着说：“请允许我用几千人马截击他，一定能够砍下他的脑袋。”史万宝说：“你用什么计策能办到呢？”盛彦师说：“兵法讲究虚虚实实，不可提前告诉你。”于是立即率领众人，翻越到达熊耳山的南边，占据要道，让弓弩手占领道路两旁的高地，拿刀和盾的士卒埋伏在溪谷之中，下令说：“等贼人渡河过一半时，同时攻击。”有人问：“听说李密计划去洛州，而你却跑到山里，这是为什么呢？”盛彦师说：“李密放风声说要去洛州，实际上是想出人意料，要跑到襄城张善相那里。如果贼人进入谷口，我们从后面追赶，山路狭隘险峻，不好施展力量，只要有一个人殿后抵挡，就不能取胜。现在我们抢先进入谷口，肯定能捉拿李密。”

【原文】

李密既渡陕，以为余不足虑，遂拥众徐行，果逾山南出[1]。彦师击之，密众首尾断绝，不得相救，遂斩密及伯当，俱传首长安[2]。盛彦师以功赐爵葛国公，拜武卫将军，仍领熊州[3]。李世在黎阳，上遣使以密首示之，告以反状[4]。世北面拜伏号恸，表请收葬，诏归其尸[5]。世为之行服，备君臣之礼，大具仪卫，举军缟素，葬密于黎阳山[6]。

【注文】

[1]逾山：翻过熊耳山。

[2]俱：全，都。

[3]爵：周代爵位有五等：公、侯、伯、子、男。三国以后历代封爵制度不尽相同，但是同姓封王却是一致的。异姓的一般分公、侯、伯、子、男。　　武卫将军：汉朝末年设立，许褚随曹操大破马超等，立了大功，迁为武卫中郎将。武卫这个称号，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曹丕登基后，许褚被晋封为万岁亭侯，迁为武卫将军，都督中军宿卫禁兵。隋唐沿袭。

[4]反状：反叛的情况。

[5]拜伏：伏地跪拜。　　号恸（tòng）：号哭哀痛。

[6]行服：穿着丧服。　　备：按照。　　大具仪卫：备办盛大隆重的仪仗队。　　缟（gǎo）素：白色的丧服。

【译文】

李密通过陕州后，认为剩余的路程不值得担心，于是和众人慢慢行走，果然翻过熊耳山，向南出发。盛彦师发起攻击，李密的人马首尾断开，不能互相援救，因此斩了李密和王伯当，把首级一同递送到长安。盛彦师因功赐爵葛国公，拜为武卫将军，依旧统领熊州。李世在黎阳，高祖李渊派使者拿着李密的首级给他看，告诉他李密反叛的情况。李世向北伏地跪拜，悲号恸哭，上表请求收葬李密，高祖李渊下诏把李密的尸体交给李世处理。李世为李密穿着丧服，按照君臣的礼节，备办盛大的仪仗，全军都穿白色丧服，把李密埋葬在黎阳山。

【原文】

二年春正月壬寅，王世充悉取隋朝显官名士为太尉府官属，杜淹、戴胄皆预焉[1]。

【注文】

[1]太尉府官属：以王世充为太尉，因此，太尉府官属即王世充的僚属。　　杜淹（？—628年）：字执礼，京兆杜陵（今陕西长安）人，官宦之家，北周豫州刺史杜业孙、河内太守杜征之子。隋时隐居太白山，唐时太宗任命他为天策府曹参军，文学馆学士，侍宴，赋诗尤工，赐金钟。后又拜为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参与朝政。卒后赠尚书右仆射。　　戴胄（zhòu）（？—633年）：字玄胤，谥号忠，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隋末入仕，归唐为秦王府曹参军，太宗时任大理少卿，历迁尚书左丞、民部尚书、以检校吏部尚书主选事。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春正月壬寅（初二日），王世充把隋朝的显官和名士全部作为太尉府的官属，杜淹、戴胄都在其中。

【原文】

王世充专总朝政，事无大小，悉关太尉府，台省监署，莫不阒然[1]。世充立三牌于府门外，一求文学才识堪济时务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推锋陷敌者，一求身有冤滞拥抑不申者[2]。于是上书陈事者日有数百，世充悉引见，躬自省览，殷勤慰谕，人人自喜，以为言听计从，然终无所施行[3]。下至士卒厮养，世充皆以甘言悦之，而实无恩施[4]。隋马军总管独孤武都为世充所亲任[5]。其从弟司隶大夫机与虞部郎杨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孙师孝、步军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谋召唐兵[6]。使孝仁说武都曰：“王公徒为儿女之态以悦下愚，而鄙隘贪忍，不顾亲旧，岂能成大业哉[7]！图谶之文，应归李氏，人皆知之[8]。唐起晋阳，奄有关内，兵不留行，英雄景附[9]。且坦怀待物，举善贵功，不念旧恶，据胜势以争天下，谁能敌之[10]！吾属托身非所，坐待夷灭[11]。今任管公兵近在新安，又吾之故人也，若遣间使召之，使夜造城下，吾曹共为内应，开门纳之，事无不集矣[12]。”武都从之[13]。事泄，世充皆杀之[14]。恭慎，达之子也[15]。

【注文】

[1]悉关：都要报告。　　台省：汉代尚书台在宫禁之中，元帝时为避开皇后父王禁的讳，改禁中为省中，故称台省。唐代一度称尚书省为中台，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总称台省。　　阒（qù）：寂静。

[2]堪济：能够救济。　　时务：当前的重大事情或者客观形势。　　拥抑不申：受压抑不能申诉。

[3]躬自省览：亲自察看。　　慰谕：抚慰；宽慰。

[4]厮（sī）养：析薪为厮，炊烹为养。厮养指伙夫。　　甘言：动听的话。

[5]亲任：亲自担任。

[6]从弟：堂弟。　　司隶大夫：官名。隋炀帝置，为司隶台长官，职掌为巡察京畿内外。类似于司隶校尉。主官有司隶大夫一人，正四品。属官有别驾二人，从五品，分察畿内，一人管东都洛阳，一人管京师长安。有刺史十四人，其职责是若遇贪渎的郡守则有权免职，有功则上报其事迹。　　虞部郎：官名。隋初为虞部侍郎，属工部，隋炀帝改为虞部郎。唐于工部置虞部司，虞部郎中是长官，从五品上，掌山泽、草木和薪炭的供顿等事情。　　杨恭慎：隋末唐初割据者王世充部下，任司隶大夫。　　勃海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沧州东南。　　主簿：官名，为中央和地方郡县署主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吏。　　孙师孝：隋末朝廷大臣，任勃海郡主簿，后投降王世充。　　刘孝元、李俭、崔孝仁：皆为隋末王世充部下。

[7]鄙隘贪忍：卑鄙、狭隘、贪婪、残忍。

[8]应：应当，应该。

[9]晋阳：地名。即中国古代北方著名的大都会之一，故址在今山西太原晋源区。　　奄有：全部占有。　　关内：秦、汉、隋、唐等王朝定都今西安市，通称古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或今潼关以西王畿附近地区为关内，又称关中。　　兵不留行：军队行进中毫无停留。此处指军队所到的地方，没有不受欢迎的。　　英雄景附：各路英雄景仰归附。

[10]坦怀待物：坦诚待人。　　举善贵功：奖善重功。

[11]托身非所：投靠错了地方。　　夷灭：诛灭。

[12]任管公：任环以穀州刺史镇守新安，封管国公。　　新安：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新安。　　间使：非正式的使者。　　吾曹：我辈。　　集：成功。

[13]从：听从。

[14]泄：泄密，败露。

[15]达：指杨达（551—612年），隋朝皇族。公元581年，隋朝建国，为给事黄门侍郎、进爵位子爵。吐谷浑侵隋西部，上柱国元谐为元帅征讨，杨达为属下司马。还军后，杨达兼吏部侍郎，位受开府仪同三司。开皇十五年（595年），被提拔为工部尚书，加上开府位。仁寿二年（602年），黄河沿岸诸州发生洪水，杨达奉命救援，转任纳言。大业元年（605年），与杨素、宇文恺负责东都洛阳的建设，为营东都副监。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远征高句丽，杨达为右武卫将军，进位左光禄大夫。五月，在军中去世，追赠吏部尚书、始安侯，谥号恭。

【译文】

王世充总揽朝政，事情无论大小，都得向太尉府报告，台省、监署各官府都寂然无事可做。王世充在太尉府门外立了三个牌子：一个征求有文学才识，能救济时务的人，一个征求有勇有谋，可以冲锋陷阵的人，一个征求身有冤情，一直未能申诉的人。于是上书陈情的人每天都有好几百，王世充都一一接见，亲自审阅，殷勤地加以慰问，因而人人都很高兴，认为王世充言听计从，但结果王世充什么实事也没有做。甚至一般的士兵和伙夫，王世充都用好听的话取悦他们，而实际上又不给他们一点恩惠。隋马军总管独孤武都是王世充的亲信，他的堂弟司隶大夫独孤机与虞部郎杨恭慎、前任渤海郡的主簿孙师孝、步兵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谋划着招引唐兵前来。他们派崔孝仁劝独孤武都说：“王公只是用儿女情长的样子，来讨下属的欢心，但骨子里却卑鄙狭隘，贪婪残忍，对亲信故旧全不照顾，这哪里能成就什么大业！图谶上说，天下应归姓李的，人人都知道这一说法。唐从晋阳起兵，很快就全部占有了关内之地，军队所到之处，并不滞留，英雄都景慕归附。况且唐天子待人接物，磊落坦诚，奖善论功，不念旧恶，凭着胜利的形势来争夺天下，有谁能够抵挡！我们这些人投靠错了地方，只有等着被诛灭。现在，任管公的军队近在新安，又是我的老朋友，如果派遣密使召见他，让他乘夜带兵到城下，我们这些人一起作为他的内应，开门放他进来，事情没有不成功的。”独孤武都听从了这一建议。结果，事情泄露，王世充全部斩杀了他们。杨恭慎是杨达的儿子。

【原文】

初，王世充既杀元、卢，虑人情未服，犹媚事皇泰主，礼甚谦敬[1]。又请为刘太后假子，尊号曰圣感皇太后[2]。既而渐骄横，尝赐食于宫中，还家大吐，疑遇毒，自是不复朝谒[3]。皇泰主知其终不为臣，而力不能制，唯取内库彩物大造幡花[4]。又出诸服玩，令僧散施贫乏以求福[5]。世充使其党张绩、董浚守章善、显福二门，宫内杂物，毫厘不得出[6]。是月，世充使人献印及剑[7]。又言河水清，欲以耀众，为己符瑞云[8]。

【注文】

[1]元、卢：指元文都、卢楚。武德二年（619年）被王世充所杀。

[2]假子：干儿子，义子。假子之风俗，隋唐时期非常流行。　　尊号：尊称。

[3]朝谒（yè）：朝见上谒。谒，拜见。

[4]彩物：各种绫罗绸缎。　　幡花：用绵帛做成的花。

[5]服：服饰。

[6]章善、显福二门：东都宫城南面有三门：中为应天，左为兴教，右为光政。兴教门内有会昌门，它的北面是章善门；光政门内有广运门，北面是显福门。　　毫厘：一丝一毫。

[7]是月：这个月。

[8]河水：指黄河。　　耀众：夸耀于民。　　符瑞：符应祥瑞。

【译文】

当初，王世充杀了元文都、卢楚以后，还担心人心不服，极力讨好皇泰主，礼节非常谦敬。又请求做刘太后的干儿子，尊称刘太后为圣感皇太后。后来逐渐骄横起来，有一次在宫中吃了受赐的酒食，回到家里大吐，怀疑食物中毒，从此不再上朝拜谒。皇泰主知道他最终也不会甘心为臣，但又无力控制他，只好拿内库的绫罗绸缎，大造佛幡彩花，又拿出各种服饰古玩，让僧人散施给贫穷的人，以求福佑。王世充派他的党羽张绩、董浚把守章善、显福两宫大门，宫内的杂物，一丝一毫不准拿出去。当月，王世充派人献给自己印玺和剑。又说黄河水变清，想以此在众人面前夸耀，为自己制造符应祥瑞。

【原文】

闰二月丁巳，骠骑将军张孝珉以劲卒百人袭王世充汜水城，入其郛，沉米船百五十艘[1]。

【注文】

[1]骠（piào）骑将军：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俸禄等同大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东汉以后各代沿置，或加“大”字，隋唐沿袭。　　张孝珉：唐朝初年朝廷大将，任骠骑将军。　　汜（sì）水城：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　　郛（fú）：即郭，城郭。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闰二月丁巳（十七日），骠骑将军张孝珉率领精兵一百人，偷袭王世充的汜水城，攻入外城，沉掉一百五十艘运米船。

【原文】

己未，世充寇穀州[1]。世充以秦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为将军，待之皆厚[2]。然二人疾世充多诈，知节谓叔宝曰：“王公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此乃老巫妪耳，岂拨乱之主乎[3]！”世充与唐兵战于九曲，叔宝、知节皆将兵在陈，与其徒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仆荷公殊礼，深思报效[4]。公性猜忌，喜信谗言，非仆托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请从此辞[5]。”遂跃马来降，世充不敢逼[6]。上使事秦王世民，世民素闻其名，厚礼之，以叔宝为马军总管，知节为左三统军[7]。时世充骁将又有骠骑武安李君羡、征南将军临邑田留安，亦恶世充之为人，帅众来降[8]。世民引君羡置左右，以留安为右四统军[9]。

【注文】

[1]穀（gǔ）州：地名，今河南新安。

[2]龙骧大将军：武官名，大将军的一种。

[3]器度：度量。　　浅狭：见识贫乏或心胸狭窄。　　妄语：谎言，虚妄不实的话。　　咒誓：宗教迷信或者巫术中的密语。　　老巫妪（yù）：老巫婆。　　拨乱：平乱。

[4]九曲：城名。北齐时筑，在今河南宜阳西北。　　陈：同“阵”，阵地。　　西驰：向西奔驰。　　仆荷公殊礼：我承蒙您的特殊礼遇。仆，自谦的词。

[5]托身：寄身，安身。　　仰事：向上而侍奉，逢迎。仰，谦恭之词。　　辞：告辞。

[6]跃马：跃上马背。

[7]左三统军：官名。唐北衙禁军有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左右神策军，号六军，各置统军一人，位次于大将军。左三统军即左龙武军、左神武军和左神策军的统军。

[8]武安：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永年东南。　　李君羡（？—648年）：唐朝将领，开始在李密属下，后来成为王世充的骠骑。因他厌恶王世充的为人，率领他的部属归附唐高祖，唐朝授他上轻车都尉。秦王李世民以他为左右，他跟随秦王破宋金刚，讨王世充，为马军副总管。王玄应自武牢运粮入洛阳，李君羡俘获他的军队，王玄应逃走。又随军破窦建德、刘黑闼。唐太宗即位，授他为左卫府中郎将。突厥大军至渭桥，李君羡与尉迟敬德将他们击破。改为左武候中郎将，封武连县公，驻守在玄武门。公元648年，御史弹劾李君羡将图谋不轨，唐太宗下诏诛杀了他。　　征南将军：官名，三国时，魏武官设置四征将军：征东将军、征西将军、征南将军、征北将军。其中征南将军统领荆豫二州，屯驻新野（今河南新野）。东汉末年曹操因战乱经常征伐四方，常置四征将军，秩二千石。魏文帝时将官职制定九品，四征将军为第二品，地位次于三公，晋朝时则为第三品，加大并开府则位同诸公，乃成为常设的高级将军官名。南北朝时亦为次于大将军的高级将军。唐朝之后废除。　　临邑：县名，县治在今山东临邑。　　田留安：隋末王世充部下，任征南将军，后降唐，任右四统军。

[9]左右：亲信身边的事。　　统军：官名。北魏末军职有统军。所领约三千人。唐高祖初起兵时，置左、右三军，领兵官称左一府统军。统军所领兵数，因时因事而异，武德七年（624年），又以统军府为折冲都尉府，统军为折冲都尉。唐后期，龙武、神武、神策各军，大将军之下，各置统军一或二人，正三品。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闰二月己未（十九日），王世充进攻穀州。他任命秦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为将军，很厚待他们。但这两人讨厌王世充狡猾奸诈，程知节对秦叔宝说：“王公器度浮浅狭窄，又爱说空话，动不动就起誓诅咒，这是老巫婆惯用的一套，哪里像个拨乱反正的君主！”王世充与唐兵在九曲交战，秦叔宝和程知节都在阵中统兵，与手下的几十名骑兵向西奔跑了一百多步，下马向王世充叩拜说：“在下承蒙您的特殊礼遇，常常想着报效。但您的性情猜疑多忌，爱听信谗言，并不是我们托身的地方。现在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侍奉您，请允许我们就此向您辞行。”于是飞身上马向唐投降，王世充不敢追逼。高祖让他二人侍奉秦王李世民，李世民平素就听说他们的大名，对他们很优厚尊重，任命秦叔宝为马军总管，程知节为左三统军。当时，王世充的猛将又有骠骑将军、武安人李君羡，征南将军、临邑人田留安，也讨厌王世充的为人，率军来投降。李世民将李君羡安置在身边，任命田留安为右四统军。

【原文】

王世充囚李育德之兄厚德于获嘉，厚德与其守将赵君颖逐殷州刺史段大师以城来降[1]。以厚德为殷州刺史。

【注文】

[1]厚德：指李厚德，隋末将领李育德兄长。　　获嘉：县名，县治今河南获嘉。　　殷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新乡西南。　　赵君颖：唐朝初年获嘉守将。　　段大师：隋末唐初王世充部下，任殷州刺史。

【译文】

王世充在获嘉囚禁了李育德的哥哥李厚德，李厚德与守将赵君颖赶走了殷州刺史段大师，举城降唐。高祖任命李厚德为殷州刺史。

【原文】

癸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河内堡聚三十一所[1]。乙丑，世充遣其兄子君廓侵陟州，李育德击走之，斩首千余级。李厚德归省亲疾，使李育德守获嘉，世充并兵攻之，丁卯，城陷，育德及弟三人皆战死[2]。

【注文】

[1]陟（zhì）州：地名，今河南武陟。　　河内：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沁阳。

[2]省亲疾：探视父母的病。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闰二月癸亥（二十三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在河内一带的堡垒三十一所。乙丑（二十五日），王世充派他哥哥的儿子王君廓入侵陟州，李育德打跑了王君廓，斩首一千多个人。李厚德回家看望生病的亲人，派李育德防守获嘉，王世充集中兵力攻打他。丁卯（二十七日），城被攻陷，李育德和他的弟弟三人都在战斗中牺牲了。

【原文】

三月壬申，王世充寇穀州，刺史史万宝战不利[1]。

【注文】

[1]不利：失败。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三月壬申（初三日），王世充攻打穀州，刺史史万宝迎战失利。

【原文】

王世充之寇新安也，外示攻取，实召文武之附己者议受禅[1]。李世英深以为不可，曰：“四方所以奔驰归附东都者，以公能中兴隋室故也[2]。今九州之地，未清其一，遽正位号，恐远人皆思叛去矣[3]。”世充曰：“公言是也[4]。”长史韦节、杨续等曰：“隋氏数穷，在理昭然[5]。夫非常之事，固不可与常人议之[6]。”太史令乐德融曰：“昔岁长星出，乃除旧布新之征[7]。今岁星在角、亢，亢，郑之分野，若不亟顺天道，恐王气衰息[8]。”世充从之[9]。外兵曹参军戴胄言于世充曰：“君臣犹父子也，休戚同之[10]。明公莫若竭忠徇国，则家国俱安矣[11]。”世充诡辞称善而遣之[12]。世充议受九锡，胄复固谏，世充怒，出为郑州长史，使与兄子行本镇虎牢[13]。乃使段达等言于皇泰主，请加世充九锡[14]。皇泰主曰：“郑公近平李密，已拜太尉，自是以来，未有殊绩，俟天下稍平，议之未晚[15]。”段达曰：“太尉欲之。”皇泰主熟视达曰：“任公[16]。”辛巳，达等以皇泰主之诏命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百揆，进爵郑王，加九锡，郑国置丞相以下官[17]。甲午，王世充遣其将高毗寇义州[18]。

【注文】

[1]新安：地名，今河南新安。　　受禅（shàn）：也叫禅让，是中国上古时期推举部落首领的一种方式，即部落各个人表决，以多数决定。相传尧为部落联盟领袖时，四岳推举舜为继承人，尧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后，使帮助办事。尧死后，舜继位，用同样推举方式，经过治水考验，以禹为继承人。禹继位后，又举皋陶为继承人，皋陶早死，又以伯益为继承人。这是部落联盟推选领袖的制度，史称“禅让”。据说首领要躲在树林中，然后由族人拥戴他出来。但另一种说法是，禅让制只是到禹就终止了，他建立第一个朝代——夏朝。

[2]李世英：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　　深：坚决。　　中兴：振兴。

[3]九州：是中国的别称之一。古代中国人将全国划分为九个区域，即所谓的“九州”。根据《尚书·禹贡》的记载，九州分别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和豫州。　　未清其一：连一州都尚未肃清。　　遽（jù）：急于。

[4]是：判断词，正确，对。

[5]韦节：生卒年不详，隋炀帝时侍御史。被派与杜行满同使西域，曾至罽宾（今阿富汗加兹尼一带）、王舍城（今阿富汗瓦齐拉巴德）、史国（今乌兹别克斯坦东南部沙赫里夏勃兹一带）等地。归后撰有《西蓄记》，今佚，《通典》第一百九十三卷曾引用其文。　　杨续（？—627年）：弘农华阴人，颇有辞学，贞观中，为郸州刺史，有文集十卷。　　数穷：气数已尽。　　昭然：清楚，明白。

[6]固：本来，原本。

[7]太史令：也称太史，官职名，传夏代末已有此职。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为朝廷大臣。秦汉设太史令，职位渐低。魏晋以后修史的任务划归著作郎，太史仅掌管推算历法。隋改称太史监，唐改称太史局，肃宗时又改为司天台。　　乐德融：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任太史令。　　岁长星出：岁长星出现。岁星，我国古代指木星。因为木星每十二年在空中绕行一周，每年移动周天的十二分之一，古代以木星所在的位置作为纪年标准，所以叫岁星。　　除旧布新：清除旧的，建立新的。布，安排，开展。

[8]角、亢：星宿名。又称角宿、亢宿，均为二十八宿之一。分别为青龙七宿的第一宿和第二宿。　　郑之分野：指兖州，今山东兖州。　　亟（jí）：赶紧。

[9]从：顺从，听从。

[10]外兵曹：官名。三国魏置。又分左外兵、右外兵。左外兵掌河南及潼关以东诸州；右外兵掌河北及潼关以西诸州。王世充也按照这一制度设置军队职务。　　休戚：甘苦。

[11]竭忠徇国：精忠报国。徇（xùn）通“殉”。　　俱安：都平安无事。

[12]诡辞：虚情假意之辞。

[13]九锡（cì）：是中国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中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赏赐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　　郑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

[14]加：加封。

[15]太尉：中国秦汉时中央掌军事的最高官员，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并为“三公”。后逐渐成为虚衔或加官。

[16]熟视：仔细端详。　　任：随……的便，任由。

[17]相国：官名。即宰相。唐以后多用作实际任宰相者的尊称。　　假黄钺（yuè）：黄钺，以黄金做的斧，古代帝王所专用。帝王特赐给专主征伐战争的重臣，称为假黄钺。　　总百揆（kuí）：总理国家大事。　　丞相：官名。即宰相。

[18]高毗（pí）：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将领。　　义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卫辉西南。

【译文】

王世充侵犯新安的时候，表面上做出攻打的样子，实际上是召集归附自己的文武大臣商议接受禅让帝位的事。李世英表示坚决反对，他说：“四方的群雄之所以奔驰归附东都，是认为你能中兴隋室。如今九州的地方，连一处都没有肃清，就急着称帝，恐怕不亲近你的人都想反叛离去。”王世充说：“你说得很对。”长史韦节、杨续等人说：“隋朝气数已尽，这一点天下人都很清楚。不平常的事情，本来就不可以和常人商议。”太史令乐德融说：“去年长星出现，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如今岁星在角、亢二宿，亢宿是郑的分野，如果不赶快顺应天道，恐怕王气就会衰减息灭。”王世充听从了他的话。外兵曹参军戴胄对王世充说：“君臣就像父子，甘苦与共。明公不如尽忠报国，那么国和家就能平安无事。”王世充虚情假意地称赞了他一番，然后打发了他。王世充商议接受九锡，戴胄又坚决谏阻，王世充很恼怒，把他调出朝外做了郑州长史，让他与自己的侄子王行本去镇守虎牢。于是，王世充让段达等人传话给皇泰主，请求为王世充加封九锡。皇泰主说：“郑公新近平定李密后，已被任命为太尉，从此以后，没有再建什么特殊的功劳，等待天下略微平定，再讨论这个问题不晚。”段达说：“太尉想要这样做。”皇泰主仔细看着段达说：“那就随你的便吧！”武德二年（619年）三月辛巳（十二日），段达等人用皇泰主的诏书任命王世充为相国，总理百官政务，进爵为郑王，加九锡，让郑国设置丞相以下的官员。甲午（二十五日），王世充派他的将领高毗侵犯义州。

【原文】

东都道士桓法嗣献《孔子闭房记》于王世充，言相国当代隋为天子[1]。世充大悦，以法嗣为谏议大夫[2]。世充又罗取杂鸟，书帛系颈，自言符命而纵之[3]。有得鸟来献者，亦拜官爵[4]。于是段达以皇泰主命，加世充殊礼[5]。世充奉表三让，百官劝进，设位于都堂[6]。纳言苏威年老，不任朝谒，世充以威隋氏重臣，欲以眩耀士民，每劝进必冠威名[7]。及受殊礼之日，扶威置百官之上，然后南面正坐受之[8]。

【注文】

[1]道士：道教的神职人员。　　桓法嗣：隋末唐初江湖术士，为接近王世充，不惜冒死进言，终获得王世充信任，并且成为谋士。从此以后，他积极贡献智力，帮王世充夺取天下；王世充篡位之后，封桓法嗣为“国师”。

[2]谏议大夫：官名。秦代置，专掌议论。为郎中令的属官，有数十人之多。汉初不置。元狩五年（前118年）初置，属光禄勋（郎中令改名）。东汉改称谏议大夫，仍属光禄勋，秩六百石。三国魏沿置，晋朝罢。南朝梁、陈亦置。北魏置，隶属集书省，掌谏诤议论，从四品，北齐沿置。隋初隶属门下省，从四品。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初复置，正五品上。

[3]书帛系颈：在锦帛上写编造的符命，系在鸟的脖颈之上。　　纵：放出去。

[4]献：恭敬庄严地送给。　　官爵：官职爵位。

[5]殊礼：特殊礼遇。

[6]三让：再三退让，推辞。　　都堂：唐的政事堂，为宰相办理政事的地方。

[7]纳言：官名。王莽依古制，改大司农为纳言，掌出入侍从。隋避文帝杨忠讳，改侍中为纳言，炀帝又改纳言为侍内。唐初为纳言，唐武德四年（621年）改为侍中，主出纳王命。　　苏威（534—623年）：隋代宰相。字无畏。其家是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大族。父苏绰，西魏名臣。北周时，苏威袭爵美阳县公。大业元年（605年），他继杨素为左仆射。三年，因事罢免，后又以太常卿、纳言参掌朝政，加开府仪同三司，颇受尊重，不久又被罢免。他对隋炀帝不敢直言进谏，遇事多承望风旨。隋末，宇文化及弑炀帝，以苏威为光禄大夫。化及败，苏威降李密；李密败，苏威又归王世充。世充称帝，署苏威为太师。唐平王世充后，苏威求见秦王李世民和唐高祖李渊，均遭拒绝。武德六年（623年）病死于长安。　　必冠威名：总是将苏威的大名列在最前面。

[8]扶：搀扶。

【译文】

东都道士桓法嗣向王世充进献《孔子闭房记》一书，说相国当代替隋做天子。王世充十分高兴，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王世充又网罗各种杂鸟，在锦帛上书写自己编造的符命，系在鸟颈上放出去。有人得到这些鸟献给王世充，也拜授官爵。段达等人于是假借皇泰主的诏命，给王世充特殊礼遇。王世充奉表后也假意再三辞让，百官劝进，便在朝堂上设置座位。纳言苏威年老，不能再上朝拜见，王世充因为苏威是隋朝的重臣，想借此在士民面前炫耀，所以每次百官劝进的时候，总要以苏威的名字为首。等到他接受特殊礼遇那天，亲自扶苏威坐在百官的上位，然后才南面正坐接受参拜。

【原文】

夏四月，王世充令长史韦节、杨续等及太常博士衡水孔颖达造禅代仪，遣段达、云定兴等十余人入奏皇泰主曰：“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遵唐、虞之迹[1]。”皇泰主敛膝据桉，怒曰：“天下，高祖之天下，若隋祚未亡，此言不应辄发[2]。必天命已改，何烦禅让[3]？公等或祖祢旧臣，或台鼎高位，既有斯言，朕复何望[4]。”颜色凛冽，在廷者皆流汗[5]。退朝，泣对太后[6]。世充更使人谓之曰：“今海内未宁，须立长君，俟四方安集，当复子明辟，必如前誓[7]。”癸卯，世充称皇泰主命，禅位于郑，遣其兄世恽幽皇泰主于含凉殿，虽有三表陈让及敕书敦劝，皇泰主皆不知也[8]。遣诸将引兵入清宫城，又遣术人以桃汤苇火祓除禁省[9]。乙巳，王世充备法驾入宫，即皇帝位[10]。丙午，大赦，改元开明[11]。

【注文】

[1]太常博士：官名。太常寺属官，掌教弟子，分经任职，如《诗》，分鲁、齐、韩三家，各置一人；国有疑事，则备咨询，秩四百石，汉宣帝增为比六百石。其职相当于后世的国子博士。三国魏文帝初置太常博士，掌引导乘舆，撰定五礼（吉、嘉、宾、军、凶）仪注，监视仪物，议定王公大臣谥法等事。晋以后沿置，职称清要，而品级不高，唐从七品上。　　衡水：县名，县治在今河北衡水西。　　孔颖达（574—648年）：唐初大儒，善于词章，隋大业初，选为“明经”，授河内郡博士，补太学助教。隋末大乱，避地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北）。入唐，任国子监祭酒。曾奉唐太宗命编纂《五经正义》，融合南北经学家的见解，是集魏晋南北朝以来经学大成的著作。　　造禅代仪：造作禅位代理的仪式。　　云定兴：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大臣，大业中，因为宇文述荐举，擢授少府丞，不久转卫尉少卿，迁左御卫将军，进左屯卫大将军。大业末年，天下大乱，王世充篡位自立，云定兴因为是隋室旧臣而被封为太尉。　　唐、虞之迹：指唐尧、虞舜让位的故事。唐尧，为帝喾（kù）次妃陈锋氏女庆都所生，祁姓，名放勋，号陶唐，谥曰尧，因曾为陶唐氏首领，故史称唐尧。尧有圣德，有如天之涵养，如神之微妙，如日之光照临天下。这位德化广大的尧深受人们的爱戴。传说尧曾设官掌管天地时令，观测天象，制定历法，敬授民时，咨询四岳，用鲧治水，征伐苗民，推行公平的刑法。尧实行上述措施，使得万邦和睦共处，友好交往，共同组成了中原部落大联盟，出现了国家雏形。尧选择舜为其继任人，死后由舜继位，就是禅让。

[2]敛膝据桉：把腿弯起来，把手据在案上。　　祚（zuò）：国运。　　辄发：随便发出。

[3]改：改变，更改。

[4]祖祢（mí）：先祖，借指朝廷。祢，生称父，死称考，入庙称祢。　　台鼎高位：官居宰辅的高位。

[5]凛冽：严厉。

[6]泣：小声哭。

[7]海内：国境之内，全国。　　复子明辟：恢复您的君位。　　如：履行，实行。

[8]含凉殿：东都紫宸殿北有横街，街北即后妃居住的寝殿区，主殿在紫宸殿北，为蓬莱殿，殿后又有含凉殿，北临太液池。　　敦劝：笃劝。

[9]祓（fú）除：扫除。

[10]法驾：天子的车驾。

[11]开明：隋末王世充的年号，从619年到621年，历时三年。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夏四月，王世充命令长史韦节、杨续等人及太常博士衡水人孔颖达拟定禅代仪式，派段达、云定兴等十几人入宫奏请皇泰主说：“天命不是永久不变的，如今郑王功高德重，希望陛下遵循唐、虞禅让的故事去做。”皇泰主并拢双膝，撑着桌子大怒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朝国祚未亡，你们就不应随便说这种话；如果天命已改变，也用不着什么禅让？你们这些人，有的是先皇的老臣，有的官居宰辅高位，既然你们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期望！”他脸色严厉冰冷，在朝的大臣都紧张得汗流满面。退朝后，皇泰主面对太后哭泣。王世充又派人告诉皇泰主说：“如今天下尚未得安定，需要立年长人为君主。等四方安定统一后，就恢复您的君位，我一定履行以前的誓言。”癸卯（初五日），王世充说皇泰主有令，要禅位给郑王，派他的哥哥王世恽将皇泰主幽禁在含凉殿内，虽然王世充有三次上表辞让和用皇泰主名义下敕书敦促劝进，实际上皇泰主什么也不知道。王世充派各位将领领兵入禁中清理宫城，又派遣术士用桃枝水和苇火祓除禁省中的邪气。乙巳（初七日），王世充用全套的天子车驾仪仗入宫，即皇帝位。丙午（初八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明。

【原文】

戊申，王世充立子玄应为太子，玄恕为汉王，余兄弟宗族十九人皆为王[1]。奉皇泰主为潞国公。以苏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王隆为左仆射，韦霁为右仆射，齐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郑颋为御史大夫[2]。世恽，世充之兄也[3]。又以国子助教吴人陆德明为汉王师，令玄恕就其家行束修礼，德明耻之，故服巴豆散，卧称病，玄恕入跪床下，对之遗利，竟不与语[4]。德明名朗，以字行[5]。

【注文】

[1]宗族：指同宗同族的人。

[2]太师：官名，西周始置，原为军队的最高统帅。春秋时成为辅弼国君的官。历代相沿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多为大官加衔，表示恩宠，无实际职务。　　司徒：中国古代的一个重要官职名。《周礼》以大司徒为地官之长，司徒即由此演变而来。三国时期，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魏文帝时，置度支尚书，专掌军国支计。隋唐时期置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正一品。其职到隋朝改为民部。唐朝为避李世民讳改称户部尚书。显庆元年（656年）改户部为度支。　　张仅：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王世充部下，任司空。　　司空：是中国古代官名，西周始置，位次于三公，与六卿相当，与司马、司寇、司士、司徒并称五官，掌水利、营建之事，金文都称作司工。春秋、战国时沿置。汉朝本无此官，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隋唐虽设司空，为三公之一，但仅是一种崇高的虚衔。　　内史：官名，西周时开始设置，又称作册内史、作命内史，隋代改中书省为内史省，改中书令为内史令。唐沿隋制，设内史，为正二品，执掌中书省，即宰相，负责政务。　　王隆：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王世充部下，任左仆射。　　韦霁（jì）：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王世充部下，任右仆射。　　少吏部：即吏部侍郎。吏部，中国古代官署。西汉尚书有常侍曹，主管丞相、御史、公卿之事。东汉改尚书常侍曹为吏曹，又改为选部，魏晋以后称吏部，置尚书等官。隋唐列为六部之首。长官为吏部尚书（一称大宰、冢宰），副长官称侍郎。历代相沿，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事务。　　御史大夫：官名。秦代始置，负责监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国家重要图册、典籍，代朝廷起草诏命文书等。西汉沿置，御史大夫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秩中二千石，御史中丞为其主管。晋以后多不置御史大夫，唐复置，专掌监察执法。

[3]兄：兄长。

[4]国子助教：学官名，晋武帝立国子学，置博士助教。唐朝制度，国子监分设六馆，每馆均设博士及助教。　　陆德明（550—630年）：名元朗，苏州吴人（今江苏苏州），经学家、训诂学家。隋炀帝嗣位后召为秘书学士，授国子助教。王世充让他教儿子们读书，遭到拒绝。唐初，秦王辟为文学馆学士，以经授中山王承乾，补太学博士。贞观初迁国子博士，不久去世。　　束修礼：弟子事师的礼仪。修，干肉。古时初次拜见长辈必拿此作礼，后人引为致送塾师的礼金。　　巴豆散：一种有毒性的药，能使人拉痢。　　遗利：即拉痢。“利”通“痢”。

[5]行：被世人所知，出名。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四月戊申（初十日），王世充立儿子王玄应为太子，王玄恕为汉王，其余兄弟和宗族十九人都封为王。封皇泰主为潞国公。以苏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王隆为左仆射，韦霁为右仆射，齐王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郑颋为御史大夫。王世恽就是王世充的哥哥。又以国子助教吴人陆德明为汉王的老师，命令汉王玄恕到陆德明家里行拜师之礼。陆德明觉得羞耻，故意服了巴豆散，卧床称病，王玄恕进入房内跪在床下，陆德明对他排泄，始终没与他讲话。陆德明，名朗，以字为世人所知。

【原文】

世充于阙下及玄武门等处皆设榻，坐无常所，亲受章表[1]。或轻骑游历衢市，亦不清道，民但避路而已[2]。世充按辔徐行，语之曰：“昔时天子深居九重，在下事情无由闻彻[3]。今世充非贪天位，但欲救恤时危，正如一州刺史，亲览庶务，当与士庶共评朝政，尚恐门有禁限，令于门外设坐听朝，宜各尽情[4]。”又令西朝堂纳冤抑，东朝堂纳直谏[5]。于是献书上策者日有数百，条流既烦，省览难遍，数日后，不复更出[6]。

【注文】

[1]玄武门：是洛阳宫城北门。　　常所：固定的地方。

[2]轻骑：单骑。　　游历：到远地游览、考察。　　衢（qú）市：街市。　　清道：帝王或大官外出，清除道路，驱逐行人。

[3]按辔（pèi）徐行：拉着缰绳慢慢行进。　　昔时：过去。　　九重：古代传说天有九重，这里比喻皇宫之中。　　彻：通达。

[4]天位：天子的位子。　　救恤：救助和体恤别人，多用于上级对下级。　　门有禁限：被门禁所阻。

[5]西朝堂：唐代的中书省，官署名。封建政权执政中枢部门，汉朝始设中书令，魏国建秘书监，有监、令，魏曹丕改称中书监、令。晋朝以后称中书省，为秉承君主意旨，掌管机要、发布政令的机构。沿至隋唐，遂成为全国政务中枢。　　冤抑：冤屈。　　东朝堂：唐代的门下省。官署名，秦汉初，置侍中，无台省之名。至晋，始置门下省。南北朝因袭。南北朝时权力逐渐扩大，北朝政出门下，成为中央政权机构的重心。隋唐时与中书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并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其长官称侍中，或称纳言、左相、黄门监，皆因时而异。其下有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起居郎等官。　　直谏：直言规谏。

[6]条流既烦：条疏很烦杂。　　省览：阅读。

【译文】

王世充在宫阙下及玄武门等几处都设有坐卧的床榻，他行坐没有固定的场所，亲自接受奏章上表。有时单骑游历街道市场，也不清道，老百姓只是让路而已。王世充出行时拉着马缰绳慢慢行走，对道路上的百姓说：“过去太子身居九重宫内，对于民间的事情无法清楚地了解。现今我王世充并不是贪求天子的位子，只不过是想拯救时事的危机，就像一州的刺史，亲自处理事情，并要与官吏百姓一起商量朝政，又怕大家被门禁所阻，如今就在门外设座听朝，希望大家尽情发表意见。”又命令西朝堂受理冤抑的事，东朝堂接受直谏的人。于是，献书上策的人每天都有好几百，分类很麻烦，无法一一阅读，几天以后，他就不再出来了。

【原文】

王世充将军丘怀义居门下内省，召越王君度、汉王玄恕、将军郭士衡杂妓妾饮博，侍御史张蕴古弹之[1]。世充大怒，令散手执君度、玄恕批其耳数十，又命引入东上，杖之各四十[2]。怀义、士衡不问，赏蕴古帛百段，迁太子舍人[3]。君度，世充之兄子也[4]。

【注文】

[1]丘怀义：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将军。　　君度：生卒年不详，指王君度，王世充侄子。　　杂妓妾饮博：与妓女婢妾一起饮酒博戏。　　张蕴古（？—631年）：相州（今河南安阳）人，通晓事务，唐初文坛名士，太宗即位，因讽谏，后被诛杀。　　弹：弹劾。

[2]散手：即散手仗，隋时衙门内五卫之一。　　东上：即东上阁，东都皇宫正殿叫乾阳殿，殿左边叫东上阁，右边叫西上阁，阁各有门。

[3]迁：古代称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职。　　太子舍人：官名。太子官属，掌管文书。

[4]兄子：兄长的侄子。

【译文】

王世充的将军邱怀义，在门下内省召请越王王君度、汉王王玄恕、将军郭士衡与妓女婢妾一起饮酒博戏，侍御史张蕴古弹劾他们。王世充大怒，命令亲近卫士捉起王君度、王玄恕，打了他们几十个耳光，又命令他们到东上阁，各杖打四十。对邱怀义、郭士衡则不问罪。赏赐张蕴古锦帛一百段，升迁为太子舍人。王君度，是王世充的侄子。

【原文】

世充每听朝，殷勤诲谕，言词重复，千端万绪，侍卫之人不胜倦弊[1]。百司奏事，疲于听受[2]。御史大夫苏良谏曰：“陛下语太多而无领要，计云尔即可，何烦许辞也[3]。”世充默然良久，亦不罪良，然性如是，终不能改也[4]。

【注文】

[1]殷勤诲谕：教诲不厌其详。　　千端万绪：头绪繁多。　　侍卫之人：在帝王左右卫护的武官。　　不胜倦弊：疲惫不堪。

[2]百司奏事：百官上奏政事。

[3]苏良：隋末王世充部下，任御史大夫。　　领要：要领。　　计云尔：指出计策应如何。　　何烦许辞：怎么用得着讲那么多话。

[4]默然良久：沉默了很长时间。　　罪：怪罪。

【译文】

王世充每次上朝听政，都要殷勤训谕，言词重复，千头万绪，侍卫的人疲倦不堪。百官奏事，疲于听他的训导。御史大夫苏良劝谏说：“陛下的话说得太多，但没有要领，只要说明事情应该如何办即可，何必烦琐，说那么多话。”王世充沉默了许久，也不怪罪苏良，但他的秉性就是这样，始终不能改正。

【原文】

王世充数攻伊州，总管张善相拒之[1]。粮尽，援兵不至，癸亥，城陷，善相骂世充极口而死[2]。帝闻，叹曰：“吾负善相，善相不负吾也[3]。”赐其子爵襄城郡公[4]。

【注文】

[1]伊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洛阳东。

[2]援兵：救援的军队。

[3]负：辜负。

[4]襄城：县名，今河南许昌。

【译文】

王世充几次攻打伊州，总管张善相抵抗。以后粮草没了，援兵又没赶到，癸亥（二十五日），城被攻陷，张善相极口大骂王世充而死。高祖听说后，感叹说：“是我辜负了张善相，张善相没有辜负我啊！”赐张善相儿子襄城郡公的爵位。

【原文】

五月，王世充陷义州，复寇西济州[1]。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将兵救之[2]。

【注文】

[1]西济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济源。

[2]右骁卫大将军：右骁卫，官署名，魏置为中军，有营兵。晋骁骑与领军、护军、左右卫、游击六将军为六军。南朝梁、陈以旧骁骑将军为云骑将军，又另置左右骁骑将军。北朝魏、齐都置骁骑将军。北周也有左右骁骑率上士、倅长中士、倅长下士，掌骁骑之士。隋、唐为十六卫的两卫。隋开皇十八年（598年），置左右备身府。大业三年（607年），改左右备身府为左右骁骑卫，所领名豹骑。唐武德五年（622年），改称左右骁卫府。后去“府”字，为左右骁卫。唐每卫置上将军、大将军，有长史、录事参军，仓、兵、骑、胄等曹参军。职掌同左右卫。　　刘弘基（582—650年）：唐代名将，以父荫为右勋侍。大业末年，为躲避从征高句丽，故意私宰耕牛，被关进监狱。后投奔太原，追随李渊父子，与李世民友善。后随高祖起兵，引兵先渡河，入长安，破卫文升，以功授右骁卫大将军。讨伐薛举时，力战被擒，不屈。至薛仁杲平，才回归。玄武门之变拥立有功，贞观年间授卫尉卿，封夔国公。贞观十八年（644年），随征高句丽，为前军大总管，力战有功。永徽元年（650年）病死，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襄，陪葬昭陵。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五月，王世充攻陷义州，又侵犯西济州。高祖李渊派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带兵救援。

【原文】

癸巳，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陈政为麾下所杀，携其首奔王世充[1]。政，茂之子也[2]。

【注文】

[1]陈政：生卒年不详，唐初将领，任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　　携：携带，带着。

[2]茂：陈茂，生卒年不详，河东猗氏（今山西临猗）人。家世寒微，但为州里所敬。隋文帝时为隋国公，引为僚佐，唐高祖时为丞相，后拜给事黄门侍郎，封魏城县男，在官十余年，迁太府卿，进爵为伯。几年后，卒于任上。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五月癸巳（二十六日），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陈政被部下所杀，部下带着陈政的首级投奔了王世充。陈政是陈茂的儿子。

【原文】

王世充以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有威名，忌之[1]。仁基父子知之，亦不自安，乃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儒童弟尚食直长温、散骑常侍崔德本谋杀世充及其党，复尊立皇泰主[2]。事泄，皆夷三族[3]。齐王世恽言于世充曰：“儒童等谋反，正为皇泰主尚在故也，不如早除之[4]。”世充从之，遣兄子唐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酖皇泰主[5]。皇泰主曰：“更为请太尉，以往者之言，未应至此[6]。”百年欲为启陈，世恽不许[7]。又请与太后辞诀，亦不许[8]。乃布席焚香礼佛：“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9]。”饮药不能绝，以帛缢杀之，谥曰恭皇帝[10]。世充以其兄楚王世伟为太保，齐王世恽为太傅、领尚书令[11]。

【注文】

[1]礼部尚书：礼部，为中国古代官署。南北朝北周始设。隋唐为六部之一。历代相沿。长官为礼部尚书，考核吉、嘉、军、宾、凶五礼；管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及与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

[2]尚书左丞：官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成员五人，丞四人。汉光武帝时，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历代沿置，为尚书令及仆射的属官，品级逐渐提高，隋、唐时至正四品。　　宇文儒童：生卒年不详，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任尚书左丞。　　尚食直长：官名，隋制，尚食局属殿中省，有奉御，有直长，掌膳馐的事情。　　温：指宇文温，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任尚食直长。　　散骑常侍：官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唐代分隶门下省和中书省。在门下省下称左散骑常侍，在中书省下称右散骑常侍。　　崔德本：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任散骑常侍。

[3]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

[4]谋反：图谋反叛。　　尚：还，仍然。

[5]仁则：王仁则，生卒年不详，隋末唐初郑国皇帝王世充的哥哥齐王王世恽的儿子。公元619年，被王世充封为唐王。王世恽劝说王世充杀死隋朝的皇泰主杨侗，王世充派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毒死皇泰主。公元620年，唐朝秦王李世民攻打洛阳，王仁则驻守辕州，被生擒。　　酖（zhèn）：用毒酒害人。

[6]更为请：替我请求。　　以往者之言：指武德二年（619年）王世充对皇泰主所许下的诺言。

[7]启陈：启禀；陈述。

[8]辞诀：诀别。

[9]布席：把席子铺在地上。　　焚香礼佛：烧香向佛行礼。

[10]帛缢（yì）：用布帛勒死。　　谥（shì）：古代帝王或大官死后所给的称号。

[11]太保：官名。周代三公之一，位次于太傅，与太师、太傅合称三公，共当宰相之任。隋唐沿用，没有实权，只是作为大臣的最高荣誉。　　太傅：官名，位列三公，正一品，处于专制统治者的核心位置，直接参与军国大事的拟定和决策，是皇帝统治四方的高级代言人。周代设置，为辅弼天子之任。汉代复置，次于太师，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三公之一；齐国和楚国设太傅。秦朝废止。西汉曾两度短暂复置该职位；东汉则长期设立。历代沿置，多用为大官加衔，无实职。

【译文】

王世充因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有威望，内心对他们很是猜忌。裴仁基父子知道后，也恐慌不安，于是和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儒童的弟弟尚食直长宇文温、散骑常侍崔德本谋划杀掉王世充及其党羽，重新尊立皇泰主。事情泄露，都被灭了三族。齐王王世恽对王世充说：“儒童等人谋反，正因为皇泰主还活着的缘故，不如及早把他除掉。”王世充听从了这一建议，派侄子唐王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去毒死皇泰主。皇泰主说：“麻烦你们替我请问太尉，按他过去说过的话，不应逼迫到如此地步。”梁百年打算替他启奏王世充，王世恽不许。皇泰主又请求与太后诀别，王世恽也不许。皇泰主于是把席子铺在地上焚香拜佛，祈祷说：“希望从今以后，不要再生在帝王之家。”喝毒药后不能绝气，就用绢帛勒死了他，死后谥为恭皇帝。王世充任命他的哥哥王世伟为太保，齐王王世恽为太傅，兼尚书令。

【原文】

秋七月，王世充遣其将罗士信寇穀州，士信帅其众千余人来降[1]。先是，士信从李密击世充，兵败，为世充所得，世充厚礼之，与同寝食[2]。既而得邴元真等，待之如士信，士信耻之[3]。士信有骏马，世充兄子赵王道询欲之，不与，世充夺之以赐道询[4]。士信怒，故来降[5]。上闻其来，甚喜，遣使迎劳，赐帛五千段，廪食其所部，以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6]。世充左龙骧将军临泾席辩与同列杨虔安、李君义皆帅所部来降[7]。丙子，王世充遣其将郭士衡寇穀州，刺史任环大破之，俘斩且尽。甲申，行军总管刘弘基遣其将种如愿袭王世充河阳城，毁其河桥而还。

【注文】

[1]罗士信（594—622年）：唐初齐州历城人。大业年间，罗士信为齐郡（即齐州）通守张须陀属下一员战将，勇武过人，很受张须陀器重。后随张须陀镇压李密领导的瓦岗军，兵败，张须陀被杀，罗士信随同裴仁基等归降瓦岗军，被授以总管之职。在率部征讨王世充时，重伤被俘。王世充爱惜其才，以礼待之，但他耻与王世充为伍，不久，率所部千余人降唐，被拜为陕州道行军总管。武德五年（622年）在洺水城（今河北曲周东南）的防御战中，罗士信陷于河东军重围，城破被俘拒降，为刘黑闼河东军所杀。谥号“勇”。葬于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齐州历城）。　　穀州：地名，今河南新安。

[2]先是：起先。

[3]既而：副词，表转折。

[4]道询：指王道询，隋末割据者王世充侄子。

[5]故：因此，所以。

[6]廪（lǐn）食：官府供给粮食。　　陕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

[7]龙骧将军：将军名号，三国魏置，魏晋南朝都是三品，梁武帝大通三年（529年）定为武职三十四班中的十二班，陈改为拟七品、比秩六百石，北魏从三品，隋唐因袭。　　临泾：县名，县治在今甘肃镇原。　　席辩、杨虔安、李君义：皆为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后降唐。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秋七月，王世充派他的将领罗士信进犯穀州，罗士信带着部下一千多人向唐投降。起先，罗士信跟随李密攻打王世充，兵败后被王世充俘虏，王世充用优厚的礼遇待他，与他同睡同吃。不久王世充又得到邴元真等人，对他们也像原来待罗士信那样，罗士信对此感到耻辱。罗士信有匹骏马，王世充的侄子赵王王道询想要，罗士信没有给。王世充就强夺去赐给了王道询。罗士信很恼怒，所以来降唐。高祖听说罗士信来投降，十分高兴，派使者迎接慰劳，赐给他锦帛五千段，拿国库的粮食供给他的部下，任命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王世充的左龙骧将军、临泾人席辩与同僚杨虔安、李君义都率领部下向唐投降。丙子（初十日），王世充派将领郭士衡寇犯穀州，唐刺史任环大败郭士衡军，郭士衡兵士几乎全部被俘虏或歼灭。甲申（十八日），行军总管刘弘基派大将种如愿偷袭王世充的河阳城，捣毁他的河桥后收兵回营。

【原文】

八月丙午，将军秦武通军至洛阳，败世充将葛彦璋[1]。冬十月，王世充自将兵徇地至滑台，临黎阳[2]。尉氏城主时德叡、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遣使降之，以德叡为尉州刺史[3]。要汉，伯当之兄也。

【注文】

[1]秦武通：生卒年不详，唐初朝廷大将，奉高祖之命攻打王世充等。　　洛阳：地名。即今河南洛阳市。　　葛彦璋：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大将。

[2]徇地：攻取土地。率军队巡行各地，使之降服。

[3]尉氏：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尉氏。　　汴（biàn）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王要汉：唐朝初年任汴州刺史，后投降王世充。　　亳州：州名。治所在今安徽省谯县。　　丁叔则：唐朝初年任亳州刺史，后投降王世充。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八月丙午（初十日），将军秦武通的部队到达洛阳，打败王世充的大将葛彦璋。冬十月，王世充亲自率兵争夺土地到滑台，逼近黎阳。唐尉氏城主时德叡、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派使者投降王世充。王世充任命时德叡为尉州刺史。王要汉是王伯当的哥哥。

【原文】

王世充遣其从弟世辨以徐、亳之兵攻雍丘，李公逸遣使求救，上以隔贼境，不能救[1]。公逸乃留其属李善行守雍丘，身帅轻骑入朝，至襄城，为世充伊州刺史张殷所获[2]。世充谓曰：“卿越郑臣唐，其说安在[3]？”公逸曰：“我于天下唯知有唐，不知有郑[4]。”世充怒，斩之。善行亦没[5]。上以公逸子为襄邑公[6]。

【注文】

[1]徐：地名，今江苏徐州。　　雍丘：地名，今河南杞县。　　李公逸（？—619年）：唐大臣，汴州雍丘（今杞县）人，隋末，与族弟李善行因为义勇被人所归附。初归王世充，后降于唐。高祖以雍丘为杞州，拜他为总管，封阳夏县公。后来王世充派兵攻打，被王世充部将所逮，押至洛阳，不屈而死。

[2]李善行：隋末唐初朝廷将领。　　伊州：隋文帝开皇四年（584年）置伊州，隋炀帝大业初改伊州为汝州，治梁县城。大业八年（612年），移承休县至汝原县，废汝原县。改汝州为襄城郡，治河南省承休县城，领承休、梁、阳翟、东汝原、汝南、鲁、郏城等县。　　张殷：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任伊州刺史。　　襄城：地名，今河南襄城。

[3]越郑：逾越郑国领地。

[4]郑：此指王世充的年号。

[5]没（mò）：同“殁”，战死。

[6]襄邑公：爵位。

【译文】

王世充派他的堂弟王世辨率徐、亳二州出身的士卒攻打雍丘，李公逸派使者请求救援，高祖因为雍丘与关中被王世充的领地隔绝，无法援救。李公逸于是留他的属下李善行守雍丘，自己率一支轻骑入朝，到襄城时，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俘获。王世充对他说：“你越过郑地而向唐称臣，哪有这种道理？”李公逸说：“我对于天下，只知道有唐不知道有郑。”世充大怒，斩了李公逸。李善行也战死了。高祖李渊任命李公逸的儿子为襄邑公。

【原文】

三年[1]。王世充将帅、州县来降者，时月相继[2]。世充乃峻其法，一人亡叛，举家无少长就戮，父子、兄弟、夫妇许相告而免之[3]。又使五家为保，有举家亡者，四邻不觉，皆坐诛[4]。杀人益多而亡者益甚，至于樵采之人，出入皆有限数，公私愁窘，人不聊生矣[5]。以宫城为大狱，意所忌者，并其家属收系宫中，诸将出讨，亦质其家属于宫中[6]。禁止者常不减万口，馁死者日有数十[7]。世充又以台省官为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谷、怀、德等十二州营田使，丞、郎得为此行者，喜若登仙[8]。

【注文】

[1]三年：武德三年，公元620年。

[2]时月相继：每季每月相继不绝。

[3]峻（jùn）其法：从严执法。　　戮（lù）：杀。

[4]保：旧时户口的一种编制，若干甲为一保。　　坐诛：牵连被杀。

[5]樵采：砍柴采薪。　　限数：限定的数额。　　愁窘（jiǒng）：愁苦困窘。

[6]意所忌者：心中有猜忌的。　　质：用……作为人质。

[7]馁（něi）：饥饿。

[8]营田：指经营屯田的一切事务。　　丞、郎：尚书左右丞相以及诸曹郎。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王世充的将帅、州县投降唐的，每季每月络绎不绝。世充于是执行更加严厉的律法，如有一人叛逃，家中无论老少全部都诛杀，父子、兄弟、夫妇相互告发的可免去死罪。又让五家相互连结为保，有一家逃亡，四邻没有发觉，全部连坐受诛。结果是杀的人越多，逃亡的也就更厉害，甚至于打柴的人，出入都有限制，公私因此愁苦困窘，民不聊生。王世充把宫城作为大狱，凡是他心里猜忌的，连家属一起囚禁到宫中，各将领出战征讨，也把他们的家属留在宫中做人质。监禁起来的人常常不下一万口，饿死的每天不下几十人。王世充又以台省的官员为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谷、怀、德等十二州的营田使，尚书左右丞及诸曹的郎官能得到这种差事的，欢喜得如同羽化成仙一般。

【原文】

夏四月，罗士信围慈涧，王世充使太子玄应拒之[1]。士信刺玄应坠马，人救之得免。庚申，怀州总管黄君汉击王世充太子玄应于西济州，大破之[2]。熊州行军总管史万宝邀之于九曲，又破之[3]。辛酉，世充陷邓州[4]。

【注文】

[1]慈涧（jiàn）：地名，今河南新安东三十里。

[2]怀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沁阳。　　黄君汉：生卒年不详，唐开国功臣，夔州都督、虢国公。先投奔瓦岗，李密时期镇守重镇柏崖，武德二年（619年）献城归唐，拜怀州刺史、行军总管。以怀州总管率军参加李世民灭王世充、窦建德的战役，参加李孝恭统领的水陆十二总管灭萧铣梁国的战役，参加灭江东辅公祏的战役。黄君汉由于战功卓著，被封为上柱国、河内总管，汾阴公等。

[3]熊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宜阳西面。　　邀：截击。

[4]邓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邓州。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夏四月，罗士信领兵围攻慈涧，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抵抗。王玄应被罗士信刺伤落下马，幸被人救起才没有死。庚申（二十七日），怀州总管黄君汉在西济州攻打王世充太子王玄应，大破他的军马。熊州行军总管史万宝在九曲截击王玄应，又打败了他。辛酉（二十八日），王世充攻陷邓州。

【原文】

五月，突厥遣阿史那揭多献马千匹于王世充，且求婚[1]。世充以宗女妻之，并与之互市[2]。显州行台尚书令楚王杨士林虽受唐官爵，而北结王世充，南通萧铣[3]。诏庐江王瑗与安抚使李弘敏讨之[4]。兵未行，长史田瓒为士林所忌，［六月］甲寅，瓒杀士林降于世充，世充以瓒为显州总管[5]。

【注文】

[1]阿史那揭多：唐朝初年突厥大臣。

[2]互市：相互通市，做买卖。

[3]显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泌阳。　　行台：魏晋始有，为出征时随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北朝后期，称尚书大行台，设置官属无异于中央，自成行政系统。唐贞观以后渐废。金元时，因辖境辽阔，又按中央制度分设于各地区，有行中书省（行省）、行枢密院（行院）、行御史台（行台），分别执掌行政、军事及监察权。行省实即继承前代的行台制度。　　尚书令：官名，始于秦，西汉沿置，本为少府的属官，掌文书及群臣的奏章。汉武帝时以宦官担任（又称中书令），汉成帝时改用士人，东汉政务归尚书，尚书令成为对君主负责总揽一切政令的首脑。隋、唐以三省（中书、门下、尚书）长官为宰相，尚书令与中书令、侍中并为宰相。　　杨士林：生卒年不详，隋朝宗室，隋末任显州行台尚书令。　　北结：北面结合、联合。　　萧铣（583—621年）：隋末唐初地方割据势力首领，南朝梁宗室，为西梁宣帝曾孙，祖父萧岩为西梁明帝萧岿之弟。大业十三年（617年），萧铣起兵，自称梁公。十月，称梁王，年号鸣凤。唐朝武德元年（618年）四月，称帝，国号梁，建元鸣凤，置百官，均循梁故制。其势力范围东至九江，西至三峡，南至交趾（越南河内），北至汉水，拥有精兵40万，雄踞南方。唐朝武德四年（621年）兵败降唐，被押往长安斩杀。

[4]诏：诏命。　　庐江：县名，今安徽合肥庐江。　　瑗（？—626年）：李瑗，高祖的堂侄。字德圭，封庐江王，任山南东道行台右仆射，后因叛乱罪被诛杀。　　安抚使：官名，为由中央派遣处理地方事务的官员。　　李弘敏：唐朝初年朝廷将领，任安抚使。

[5]田瓒（zàn）：唐朝初年显州长史，后投降王世充。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五月，突厥派阿史那揭多给王世充进献马匹一千匹，并向他求婚。王世充把宗族的女子嫁给阿史那揭多为妻，并答应与突厥相互贸易。显州行台尚书令、楚王杨士林，虽然接受了唐朝的官爵，却又北与王世充结好，南与萧铣通好。唐下诏命庐江王李瑗与安抚使李弘敏讨伐杨士林。军队还没有成行，长史田瓒因为遭杨士林猜忌，在六月甲寅（二十三日），杀了杨士林向王世充投降，王世充任命田瓒为显州总管。

【原文】

上议击世充，世充闻之，选诸州镇骁勇皆集洛阳，置四镇将军，募人分守四城[1]。秋七月壬戌，诏秦王世民督诸军击世充[2]。陕东道行台屈突通二子在洛阳，上谓通曰：“今欲使卿东征，如卿二儿何[3]？”通曰：“臣昔为俘囚，分当就死，陛下释缚，加以恩礼[4]。当是之时，臣心口相誓，期以更生余年，为陛下尽节，但恐不获死所耳[5]。今得备先驱，二儿何足顾乎[6]！”上叹曰：“徇义之士，一至此乎[7]！”

【注文】

[1]上：代指唐高祖李渊。　　四镇将军：指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四将军。

[2]督：察看，监管。

[3]陕东道：唐朝初年设置的战时行政区划，负责经略洛阳，进攻王世充。武德元年（618年）﹐以刘文静为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十二月，唐高祖下诏以秦王李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总部在蒲州，总领河北、河东军马。武德四年（621年），平定王世充后，将陕东道大行台置于洛阳﹐以秦王李世民为尚书令，地位在其余行台之上，以屈突通为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镇洛阳。武德九年（626年），诸道行台并废，陕东道废除后，其地设置河南道。　　屈突通（557—628年）：长安（今陕西西安）人，隋唐时期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北周邛州刺史屈突长卿之子。先世依附鲜卑慕容氏。大业年间曾平定杨玄感叛乱，数次镇压农民起义。隋炀帝南巡江都，委其镇守长安。高祖起兵入关，屈突通坚守潼关，兵败被俘，后降唐，任兵部尚书，封蒋国公。后随李世民平定王世充，拜陕东大行台右仆射，镇守洛阳，后回朝拜为工部尚书。玄武门之变后，复为检校行台仆射，镇守洛阳。贞观元年（627年），改封洛州都督，进左光禄大夫。不久病故，赠尚书左仆射，谥曰忠。永徽年间，重赠司空。

[4]分当就死：本来就该杀。　　释缚：解开捆绑的绳索。

[5]更生：再生。　　尽节：尽自己的节操。

[6]先驱：前行开路。　　顾：顾及，顾惜。

[7]一至：竟至。

【译文】

唐高祖李渊计划出兵攻打王世充，王世充听到消息，从各州镇选拔骁壮勇士，全部集中在洛阳，设置四镇将军，又招募人分别守卫洛阳四城。武德三年（620年）秋七月壬戌（初一日），高祖李渊下诏命秦王李世民督率各路军队攻打王世充。唐陕东道行台屈突通的两个儿子都在洛阳，高祖李渊对屈突通说：“如今想让你东征洛阳，你的两个儿子怎么办？”屈突通说：“臣过去作为俘虏囚犯，本当处死，陛下不仅释放了我，而且以恩礼待我。在那个时候，我就心口发誓，希望在有生之年，为陛下尽忠尽节，只恐怕没有效忠尽节的机会。如今能够充当先驱，两个儿子何足顾惜！”高祖李渊叹息说：“义士不徇私情，竟能达到这样的地步！”

【原文】

癸亥，突厥遣使潜诣[1]王世充，潞州总管李袭誉邀击，败之，虏牛羊万计。

【注文】

[1]潜诣（yì）：暗中勾结。诣，到达。　　潞州：地名，今山西长治。　　李袭誉：生卒年不详，唐大臣李袭志的弟弟，字茂实，唐高祖李渊平定长安后，召授他为太府少卿，封安康郡公。太宗时历任光禄卿、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江南道巡察大使等，不久加金紫光禄大夫，后因罪被流放，不久去世。　　虏（lǔ）：俘获。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七月癸亥（初二日），突厥派使者偷偷去见王世充，唐潞州总管李袭誉出兵截击，打败突厥，缴获牛羊数以万计。

【原文】

壬午，秦王世民至新安[1]。王世充遣魏王弘烈镇襄阳，荆王行本镇虎牢，宋王泰镇怀州，齐王世恽检校南城，楚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玄应守东城，汉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道徇守曜仪城，世充自将战兵，左辅大将军杨公卿帅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帅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帅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三万人，以备唐[2]。弘烈、行本，世伟之子；泰，世充之兄子也[3]。

【注文】

[1]新安：地名，今河南新安。

[2]襄阳：郡名，治所在今湖北襄樊。　　虎牢：地名，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怀州：地名，今河南焦作沁阳。　　南城：以洛阳皇城为中心，南城在洛阳皇城的南边。　　宝城：即皇城，洛阳皇城在都城的西北隅。　　曜（yào）仪城：洛阳东城以东的地方。　　游击大将军：官名。汉代设游击将军，统兵专征战，职权颇重。唐代为武散官。　　内军：随身的亲军。　　外军：作战的军队，与近卫军相对而言。

[3]行本（？—620年）：指王行本，隋末武将，隋朝河东通守尧君素的部将。尧君素坚守河东郡抗唐，最后被部下杀害，河东郡落入唐军之手。随即王行本又杀哗变将领，继续固守。刘武周南下，王行本依附刘武周。公元620年初，面对唐军猛烈的攻势和部将的反叛，王行本投降唐军，被杀。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七月壬午（二十一日），秦王李世民督军至新安。王世充派遣魏王王弘烈镇守襄阳，荆王王行本镇守虎牢，宋王王泰镇守怀州，齐王王世恽负责洛阳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卫宝城，太子王玄应守卫洛阳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卫含嘉城，鲁王王道徇守卫曜仪城，王世充亲自率领作战部队，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督率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督率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督率外军二十八府步兵，共三万人，以防备唐军。王弘烈、王行本，是王世伟的儿子；王泰是王世充哥哥的儿子。

【原文】

罗士信将前锋围慈涧，王世充自将兵三万救之[1]。己丑，秦王世民将轻骑前觇世充，猝与之遇，众寡不敌，道路险阨，为世充所围[2]。世民左右驰射，皆应弦而毙，获其左建威将军燕琪，世充乃退[3]。世民还营，埃尘覆面，军不复识，欲拒之，世民免胄自言，乃得入[4]。旦日，帅步骑五万进军慈涧，世充拔慈涧之戍，归于洛阳[5]。世民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将军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大军屯于北邙，连营以逼之[6]。世充洧州长史繁水张公谨与刺史崔枢以州城来降[7]。

【注文】

[1]前锋：走在军队前面的部队。

[2]觇（chān）：窥视，观察。　　猝（cù）：突然。　　险阨（è）：险阻困厄。

[3]驰射：骑马射箭。　　毙（bì）：死。　　燕琪：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任左建威将军。

[4]埃尘覆面：尘土满面。　　军不复识：军士都认不出他。　　免胄（zhòu）：脱下头盔。

[5]旦日：第二天一早。　　戍（shù）：军队防守。

[6]宜阳：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宜阳。　　龙门：在今河南洛阳南。　　刘德威（582—652年）：大业末年，参与镇压江淮起义军。后来归顺李密。武德元年（618年），率部随归降唐朝，授左武候将军，封滕县公。后任并州总管府司马，被刘武周虏获，不久逃归，并向高祖报告敌军虚实，改封彭城县公，检校大理少卿。武德四年（621年），随秦王李世民平定洛阳，转刑部侍郎，加散骑常侍，并尚平寿县主。贞观年间，历任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等职，以廉洁平直闻名。永徽三年（652年），刘德威去世，年七十一，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曰襄，陪葬献陵。　　河内：郡名，郡治在今河南沁阳。　　饷道：运粮饷的道路。　　河阴：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7]洧（wěi）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繁水：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南乐西北。　　张公谨（594—632年）：开始在王世充手下为官，高祖李渊建唐，张公谨归国，后为尉迟敬德等人荐于李世民，引入幕府。参与宣武门之变，成为李世民日后登基的关键人物之一。后助李靖伐突厥，擒颉利，屡有战功，封邹国公。不久，在襄州都督任上病死，谥曰襄。贞观十三年（639年），改封郯国公。贞观十七年二月，唐太宗李世民在凌烟阁内描绘了二十四位功臣的图像，张公谨位列第十八位。　　崔枢：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任洧州刺史，后降唐。

【译文】

罗士信率前锋部队包围慈涧，王世充亲自率兵三万援救。武德三年（620年）七月己丑（二十八日），秦王李世民率领轻骑兵前去观察王世充的阵营，突然与王世充的军队遭遇，两军交战，寡不敌众，道路又险恶，被王世充包围。李世民驰马左右开弓射击，王世充的人应弦倒毙，俘虏了王世充的左建威将军燕琪，王世充才退兵。李世民回到营中，尘土满面，军卒竟认不出他了，不让他进入军中，李世民脱下头盔讲话，才得以进入营中。第二天一早，李世民率领步兵骑兵五万进军慈涧，王世充攻克唐在慈涧的防卫返回洛阳。李世民派行军总管史万宝从宜阳向南占据龙门，将军刘德威从太行山向东包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在洛口截断王世充的粮道，怀州总管黄君汉从河阴攻打回洛城，大军屯驻在北邙，连营逼近王世充，王世充的洧州长史繁水人张公谨与刺史崔枢以州城来投降。

【原文】

八月，邓州土豪执王世充所署刺史来降[1]。甲辰，黄君汉遣校尉张夜叉以舟师袭回洛城，克之，获其将达奚善定，断河阳南桥而还，降其堡聚二十余[2]。世充使太子玄应帅杨公卿等攻回洛，不克，乃筑月城于其西，留兵戍之[3]。

【注文】

[1]邓州：地名，今河南邓州。

[2]校尉：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武官官职。校，军事编制单位。尉，军官。校尉为部队长之意。战国末已有此官。秦朝为中级军官。汉朝时达到鼎盛时期，其地位仅次于各将军。隋唐时期定例为武散官低品官号。　　张夜叉：唐朝初年朝廷将领，任校尉。　　回洛城：地名，今河南孟津东。　　达奚善定：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将领，后被唐军俘获。　　河阳南桥：一名河桥。在今河南孟州西南，是大河南北的交通要津。　　堡聚：城堡聚落。

[3]太子玄应（？—621年）：王玄应，王世充的儿子。王世充称帝，立为太子。武德四年（621年）王世充失败，归附唐。玄应谋叛，被杀。　　杨公卿：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将领。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八月，邓州当地的豪杰捉了王世充所任命的刺史来投降。甲辰（十四日），黄君汉派校尉张夜叉率水军乘船偷袭回洛城，攻克后，俘虏了王世充的军将达奚善定，割断河阳南桥后还营，使二十多个城堡聚落降唐。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统率杨公卿等人攻夺回洛城，没有攻下，于是在回洛的西边又修筑月城，留兵戍守。

【原文】

世充陈于青城宫，秦王世民亦置陈当之[1]。世充隔水谓世民曰：“隋室倾覆，唐帝关中，郑帝河南，世充未尝西侵，王忽举兵东来，何也[2]？”世民使宇文士及应之曰：“四海皆仰皇风，唯公独阻声教，为此而来[3]。”世充曰：“相与息兵讲好，不亦善乎[4]？”又应之曰：“奉诏取东都，不令讲好[5]。”至暮，各引兵还[6]。

【注文】

[1]青城宫：宫殿名，在东都洛阳城西禁苑之中。

[2]关中：始于战国时期，一般认为西有大散关，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取意四关之中（后增东方的潼关和北方的金锁两座）。四方的关隘，再加上陕北高原和秦岭两道天然屏障，使关中成为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古人习惯上将函谷关以西地区称为关中。　　河南：黄河以南地区。

[3]宇文士及（？—642年）：字仁人，隋朝右卫大将军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之弟，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隋文帝诏尚隋炀帝女南阳公主，封尚辇奉御。宇文化及兵败后，投靠唐朝，随秦王李世民征讨王世充、窦建德有功，封新城县公、郢国公，唐高祖以宗室女妻之。后颇受宠而历任中书令、殿中监。贞观十六年（642年）卒，赠左卫大将军、凉州都督，陪葬昭陵。　　皇风：指唐天子的风俗教化。　　声教：声威与教化。

[4]善：很好。

[5]应：回答。　　不令：不让。

[6]至暮：到傍晚时刻。

【译文】

王世充在青城宫布阵，秦王李世民也布阵与他相对。王世充隔水对李世民说：“隋室覆灭，唐在关中称帝，郑在河南称帝，我王世充没有向西侵犯，秦王你忽然举兵东犯，这是为了什么？”李世民让宇文士及回答说：“四海之内，都仰望唐皇帝的声势教化，只有你不讲声教，就为这个我们才来征讨。”王世充说：“互相息兵讲和，不是很好吗？”宇文士及又回答说：“是奉诏令攻取东都，没有命令来讲和。”到太阳落山，各自退兵还营。

【原文】

九月癸酉，王世充显州总管田瓒以所部二十五州来降，自是襄阳声问与世充绝[1]。

【注文】

[1]显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泌阳。　　田瓒（zàn）：生卒年不详，隋朝将领，淮安郡（今河南泌阳）人，原为朱粲部将，后背叛归附王世充，武德三年（620年）投降唐。　　襄阳：地名，今湖北襄阳。　　声问：音信。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九月癸酉（十三日），王世充的显州总管田瓒以所辖二十五州来降唐，从此，襄阳与王世充断绝了联络。

【原文】

史万宝进军甘泉宫[1]。丁丑，秦王世民遣右武卫将军王君廓攻辕，拔之[2]。王世充遣其将魏隐等击君廓，君廓伪遁，设伏，大破之，遂东徇地，至管城而还[3]。先是，王世充将郭士衡、许罗汉掠唐境，君廓以策击却之，诏劳之曰：“卿以十三人破贼一万，自古以少制众，未之有也[4]。”

【注文】

[1]史万宝（？—620年）：唐朝初期的将领，原本是长安豪侠，与唐宗室李神通共同起兵，担任李神通的副职，会同平阳公主所部七万人共同迎接李渊围攻长安，参加统一战争，守卫关中东面的宜阳地区，与盛彦师平定李密叛乱。在唐太宗攻打洛阳战役中，负责封锁洛阳南面的龙门，切断洛阳与王世充的襄樊、山南地区联系，在平定徐圆朗战役中收复了陈州等地，担任过民部尚书等职位，封原国公。与李道玄统三万人攻刘黑闼时战死。　　甘泉宫：又名林光宫、云阳宫。秦置，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甘泉山上。

[2]（huán）辕（yuān）：关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辕山上。

[3]魏隐：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将。　　伪遁（dùn）：假装逃跑。　　管城：县名，县治在今河南郑州。

[4]郭士衡（？—621年）：隋末地方割据者王世充的部将。武德四年（621年）王世充失败，被杀。　　许罗汉：隋末地方割据者王世充的部将。　　诏劳：下诏慰劳。

【译文】

唐军总管史万宝向甘泉宫进军。武德三年（620年）九月丁丑（十七日），秦王李世民派右武卫将军王君廓攻打辕，并攻取了这个城池。王世充派他的军将魏隐等袭击王君廓，王君廓假装逃跑，设下埋伏，打败魏隐兵，于是向东，攻击至管城才返回。起先，王世充的将领郭士衡、许罗汉抄掠唐境，王君廓设计打退了他们，高祖下诏慰劳说：“你用十三人打败贼兵一万，自古以少胜多的战例中，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原文】

世充尉州刺史时德叡帅所部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来降[1]。秦王世民以便宜命州县官并依世充所署，无所变易，改尉州为南汴州[2]。于是河南州县相继来降[3]。

【注文】

[1]时德叡（ruì）：生卒年不详，隋末群雄之一，起兵尉氏（今河南尉氏）。归王世充，武德三年（620年）八月降唐。　　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据胡三省为《资治通鉴》所作注，王世充置杞州于雍丘（今河南杞县），置夏州于阳夏（今河南太康），置陈州于宛丘（今河南淮阳），置随州没有考证，置许州于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置颍州于汝阴（今安徽阜阳），置尉州于尉氏（今河南尉氏）。

[2]南汴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尉氏。

[3]相继：一个接着一个。

【译文】

王世充的尉州刺史时德叡率领他所管辖的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来投降。秦王李世民见机行事，命令投降的州县官员按照王世充原来的任命，不作变动，只改尉州为南汴州。于是，河南的州县一个接一个来投降。

【原文】

辛巳，世民以五百骑行战地，登魏宣武陵[1]。王世充帅步骑万余猝至，围之，单雄信引槊直趋世民，尉迟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世充兵稍却，敬德翼世民出围[2]。世民、敬德更帅骑兵还战，出入世充陈，往返无所碍[3]。屈突通引大兵继至，世充大败，仅以身免[4]。擒其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千余级，获排矟兵六千[5]。

【注文】

[1]行战地：巡视战地。　　魏宣武陵：在河南洛阳北邙山。魏世宗，谥宣武帝。

[2]猝（cù）：突然。　　槊（shuò）：古代兵器，即长杆矛，同“矟”。类似于红缨枪、斧头的攻击武器。硬木制成，分槊柄和槊头两部分。槊柄一般长六尺。槊头呈圆锤状，有的头上装有铁钉若干。其主要技法有劈、盖、截、拦、撩、冲、带、挑、刺、挥等。　　尉迟敬德（585—658年）：鲜卑族，朔州鄯阳（今山西朔州）人。唐朝名将，封鄂国公，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赠司徒兼并州都督，谥忠武，赐陪葬昭陵。　　翼：帮助，辅佐。

[3]无所碍（ài）：没有什么阻碍。

[4]仅：仅仅，单，只。

[5]冠军：将军的名号。唐置冠军大将军，为武散官。　　排矟兵：是指持盾执矟（shuò）的士兵。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九月辛巳（二十一日），秦王李世民以五百骑兵巡行战地，登上魏宣武帝陵。王世充率领步兵和骑兵一万多人突然到来，包围了李世民。单雄信使长枪直奔李世民，这时，尉迟敬德跃马大喊一声，把单雄信横刺下马。王世充的兵有所退却，尉迟敬德保护李世民突出包围。李世民、尉迟敬德又重新率领骑兵折回战斗，出入王世充兵阵，往返无所阻碍。屈突通又带大兵赶来，王世充兵大败，他只身逃脱。唐活捉了王世充的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杀一千多人，俘虏了手持盾牌和长矛的士兵六千人。

【原文】

冬十月甲午，王世充大将军张镇周来降[1]。甲辰，行军总管罗士信袭王世充硖石堡，拔之[2]。士信又围千金堡，堡中人骂之[3]。士信夜遣百余人，抱婴儿数十至堡下，使儿啼呼，诈云：“从东都来归罗总管[4]。”既而相谓曰：“此千金堡也，吾属误矣。”即去[5]。堡中以为士信已去，来者洛阳亡人，出兵追之[6]。士信伏兵于道，伺其门开，突入，屠之[7]。

【注文】

[1]张镇周：生卒年不详，本是隋朝大将，唐武德三年（620年）十月降唐，授左武候将军。

[2]硖（xiá）石堡：地名，在今河南孟津西面。

[3]千金堡：地名，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4]啼呼：哭叫。

[5]误：搞错，弄错。

[6]亡人：逃亡的人。

[7]伺（sì）：守候。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冬十月甲午（初五日），王世充的大将军张镇周前来降唐。甲辰（十五日），行军总管罗士信袭击并攻取了王世充的硖石堡。罗士信又围攻千金堡，堡中的人骂他。罗士信夜里派一百多人抱着几十个婴儿到堡下，让婴儿哭叫，假装说：“我们是从东都来投奔罗总管的。”一会儿又互相说：“这是千金堡，我们搞错了。”然后就离开。堡中的人以为罗士信已经离开了，来的人是从洛阳逃亡出来的，就出兵追赶。罗士信在路上设下伏兵，等堡中门开，突然冲进去，屠戮了堡中的人。

【原文】

李密之败也，杨庆归洛阳，世充以为管州总管，妻以兄女[1]。秦王世民逼洛阳，杨庆潜遣人请降[2]。世民遣总管李世将兵往据其城，庆来降，拜上柱国、郇国公[3]。

【注文】

[1]杨庆：生卒年不详，字伯悦，河间人。以至孝知名。高祖即位后，屡加褒赏，擢授仪同三司，后终老于家。　　管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郑州。

[2]潜：暗中。

[3]往据：前去据守。

【译文】

李密失败时，杨庆归附洛阳，王世充任命他为管州总管，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秦王李世民兵逼洛阳，杨庆暗中派人来请求投降。李世民派总管李世率兵前去占据杨庆的城池，杨庆来投降，唐拜他为上柱国、郇国公。

【原文】

时世充太子玄应镇虎牢，军于荥、汴之间，闻之，引兵趣管城，李世击却之[1]。使郭孝恪为书说荥州刺史魏陆，陆密请降[2]。玄应遣大将军张志就陆征兵，丙辰，陆擒志等四将，举州来降[3]。阳城令王雄帅诸堡来降，秦王世民使李世引兵应之，以雄为嵩州刺史，嵩南之路始通[4]。魏陆使张志诈为玄应书，停其东道之兵，令其将张慈宝且还汴州，又密告汴州刺史王要汉使图慈宝，要汉斩慈宝以降[5]。玄应闻诸州皆叛，大惧，奔还洛阳[6]。诏以要汉为汴州总管，赐郳国公[7]。

【注文】

[1]荥（xíng）、汴（biàn）之间：指荥泽、汴水之间。荥泽，在今河南郑州西北。

[2]荥州：州名，治所在今荥阳西北的汜水镇。　　魏陆：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将领，时任荥州刺史，后降唐。

[3]张志：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大将军，后降唐。

[4]阳城：县名。县治在今河南登封东南告成镇。　　王雄：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大将，时任阳城县令，后降唐。　　嵩（sōng）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登封东南告成镇。　　嵩南：嵩山以南地方。

[5]张慈宝：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将领。

[6]闻：听说，听闻。

[7]郳（ní）：周代诸侯国名，在今山东滕州东。

【译文】

当时，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镇守虎牢，驻军在荥泽和汴水之间，听说杨庆投降的消息后，便率兵赶往管城，李世击退了他。李世让郭孝恪写信劝说荥州刺史魏陆，魏陆秘密请求投降。王玄应派大将军张志到魏陆那里征兵，武德三年（620年）十月丙辰（二十七日），魏陆活捉张志等四位将领，举州降唐。阳城县令王雄也率各堡来投降，秦王李世民让李世带兵接应，任命王雄为嵩州刺史，嵩山以南的道路才打通。魏陆让张志伪造王玄应的亲笔信，下令停止东道军队前进，命令其将领张慈宝暂且回汴州，又秘密告诉汴州刺史王要汉，让他趁机除掉张慈宝，王要汉斩了张慈宝投降唐。王玄应听说各州都叛变了，大为恐惧，逃奔回洛阳。高祖李渊下诏任命王要汉为汴州总管，赐爵郳国公。

【原文】

十一月戊子，安抚大使李大亮取王世充沮、华二州[1]。

【注文】

[1]李大亮（586—644年）：泾阳（今陕西泾阳县）人，唐朝开国功臣。原为隋将庞玉部下行军兵曹，与瓦岗军作战被俘，随即获释。李渊兵进长安，李大亮投归辅助李渊。在贞观年间，出任过西北道安抚大使、剑南道巡省大使、左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晋封武阳县公。后李大亮领兵征伐吐谷浑，击败薛延陀，受封为行军总管。唐太宗东征高句丽，留李大亮协助房玄龄驻守长安，不久去世。　　沮、华：沮州，治所在今湖北南漳。华州，治所在今湖北宜城。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十一月戊子（二十九日），安抚大使李大亮攻取了王世充的沮州和华州。

【原文】

唐兵逼洛阳，王世充遣使求救于窦建德，建德遣使诣世充，许以赴援。事见《唐平河朔》。

【译文】

唐兵进逼洛阳，王世充派使者向窦建德求救，建德派使者去见王世充，许诺派兵赶来援救。这事情可以看《唐平河朔》。

【原文】

十二月辛卯，王世充许、亳等十一州皆请降[1]。辛丑，王世充随州总管徐毅举州降[2]。王世充遣其兄子代王琬、长孙安世诣窦建德报聘，且乞师[3]。

【注文】

[1]许、亳：均为州名。许州治所在今河南许昌；亳州治所在今安徽亳县。

[2]随州：州名，治所在今湖北随县。　　徐毅：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时任随州总管，后降唐。

[3]长孙安世：生卒年不详，河南洛阳人。先世乃鲜卑族拓跋氏，北魏皇族支系，后改姓为长孙氏。仕王世充为内史令，唐平世充后卒于狱中。　　报聘：派使臣回访他国。　　乞师：请求派军队支援。

【译文】

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十二月辛卯（初三日），王世充的许、亳等十一州都请求投降唐。辛丑（十三日），王世充的随州总管徐毅举州来降唐。王世充派他哥哥的儿子代王王琬与长孙王安世到窦建德处回访修好，并乞求出兵援救。

【原文】

四年春正月，王世充梁州总管程嘉会以所部来降[1]。杜伏威遣其将陈正通、徐绍宗帅精兵二千来，会秦王世民击王世充，甲申，攻梁，克之[2]。秦王世民选精锐千余骑，皆皂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使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将之[3]。每战，世民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4]。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将兵按行营屯，猝与王世充遇，战不利[5]。秦王世民帅玄甲救之，世充大败，获其骑将葛彦璋，俘斩六千余人，世充遁归[6]。王世充太子玄应将兵数千人自虎牢运粮入洛阳，秦王世民遣将军李君羡邀击，大破之，玄应仅以身免[7]。

【注文】

[1]四年：武德四年，即公元621年。　　程嘉会：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时任梁州总管，后降唐。　　梁州：古代行政区划名，曾是古九州之一；三国时始设梁州，治所在陕西汉中。

[2]杜伏威（598—624年）：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相公庄镇河滩村人，隋末农民起义首领，曾率起义军建立农民政权。后降唐，被毒杀。　　陈正通、徐绍宗：隋末割据者杜伏威部下将领。

[3]皂衣玄甲：皂、玄都是黑色的。即穿黑衣黑甲。　　翟长孙：生卒年不详，唐初名将，早年跟随薛举在金城（今甘肃兰州）建立西秦，任内史令，唐军大败薛仁杲后，戍守西秦都城的翟长孙果断率部归降李唐，结束了陇地的割据局面。李世民只带数位随从亲往营寨安抚翟长孙，翟长孙颇为感动，此后跟随李世民东征西讨，和张士贵共同组建了在唐初历史上著名的玄甲军，成为一代有赫赫战功的战将。

[4]被：披。

[5]赞皇公：爵位。唐窦轨被封为赞皇县公。　　窦轨（？—630年）：字士则，唐朝大将。隋大业中，窦轨为资阳郡东曹（今四川资阳、资中、内江范围）掾，后辞官回家。义宁元年（617年）五月，李渊起兵反隋。窦轨趁机招募千余人，于九月前往长春宫归附李渊。窦轨先攻克永丰仓（今陕西华阴东北渭河入黄河口处），得兵5000人。又随李渊攻取长安。因功封赞皇县公，拜大丞相咨议参军。贞观四年（630年），窦轨死于任上，唐廷追赠他为并州都督。

[6]葛彦璋：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将领。　　遁：悄悄地溜走。

[7]李君羡（？—648年）：唐朝将领，开始在李密属下，后来成为王世充的骠骑。因他厌恶王世充的为人，率领他的部属归附唐高祖，唐朝授他上轻车都尉。秦王李世民以他为左右，他跟随秦王破宋金刚，从讨王世充，为马军副总管。王玄应自武牢运粮入洛阳，李君羡俘获他的军队，王玄应逃走。又随军破窦建德、刘黑闼，唐太宗即位，授他为左卫府中郎将。突厥大军至渭桥，李君羡与尉迟敬德将他们击破。改为左武候中郎将，封武连县公，驻守在玄武门。公元648年，御史弹劾李君羡将图谋不轨，唐太宗下诏诛杀了他。　　邀击：半路截击。

【译文】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春正月，王世充的梁州总管程嘉会带领他属下的部队来唐投降。杜伏威派他的将领陈正通、徐绍宗率领二千精兵赶来与秦王李世民汇合攻打王世充，甲申（二十六日），攻破梁县。秦王李世民选精锐一千多骑兵，全部黑衣黑甲，分成左右队，让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别率领。每次打仗，李世民都亲自身披黑甲，率领他们作为前锋，乘机进攻，所到之处无不摧破，敌人十分害怕。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带兵巡行军营，突然与王世充遭遇，战斗不利。秦王李世民率黑甲兵救援，大败王世充，俘虏了他的将领葛彦璋，俘获、斩首六千多人，王世充逃跑回城。王世充太子王玄应率兵好几千从虎牢向洛阳运粮，秦王李世民派将军李君羡半路截击，大破玄应军，王玄应只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原文】

世民使宇文士及奏请进围东都，上谓士及曰：“归语尔王，今取洛阳，止欲息兵，克城之日，乘舆、法物、图籍、器械非私家所须者，委汝收之，其余子女、玉帛并以分赐将士[1]。”

【注文】

[1]宇文士及（？—642年）：字仁人，隋朝右卫大将军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之弟，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隋文帝诏尚隋炀帝女南阳公主，封尚辇奉御。宇文化及兵败后，投靠唐朝，随秦王李世民征讨王世充、窦建德有功，封新城县公、郢国公，唐高祖以宗室女妻之。后颇受宠而历任中书令、殿中监。贞观十六年（642年）卒，赠左卫大将军、凉州都督，陪葬昭陵。　　归语尔王：回去报告你们的君王。　　乘舆（yú）、法物：车马大驾和用于仪仗、祭祀的器物。　　委汝收之：委任你负责收封。

【译文】

李世民派宇文士及奏请进军围攻东都，高祖对宇文士及说：“回到军中告诉你们秦王，这次攻取洛阳，不攻克绝不收兵，攻陷东都的时候，隋朝皇室的车驾、法物、图书内籍、各种器械等不是私家所用的，就委派你收藏起来，其余的子女、玉器、布帛等全部分赏给将士们。”

【原文】

［二月］辛丑，世民移军青城宫，壁垒未立，王世充帅众二万自方诸门出，凭故马坊垣堑，临谷水以拒唐兵，诸将皆惧[1]。世民以精骑陈于北邙，［登］魏宣武陵以望之，谓左右曰：“贼势窘矣。悉众而出，徼幸一战，今日破之，后不敢复出矣[2]。”命屈突通帅步卒五千渡水击之，戒通曰：“兵交则纵烟[3]。”烟作，世民引骑南下，身先士卒，与通合势力战[4]。世民欲知世充陈厚薄，与精骑数十冲之，直出其背，众皆披靡，杀伤甚众[5]。既而限以长堤，与诸骑相失，将军丘行恭独从世民，世充数骑追及之，世民马中流矢而毙[6]。行恭回骑射追者，发无不中，追者不敢前。乃下马以授世民，行恭于马前步执长刀，距跃大呼，斩数人，突陈而出，得入大军[7]。世充亦帅众殊死战，散而复合者数四。自辰至午，世充兵始退[8]。世民纵兵乘之，直抵城下，俘斩七千人，遂围之[9]。骠骑将军段志玄与世充兵力战，深入，马倒，为世充兵所擒，两骑夹持其髻，将渡洛水，志玄踊身而奋，二人俱坠马，志玄驰归，追者数百骑，不敢逼[10]。

【注文】

[1]青城宫：在洛阳城西禁苑之中。　　方诸门：东都城西连禁苑，方诸门是自都城出至禁苑的门。　　凭故马坊垣堑：依凭旧马坊的墙堑。　　谷水：流经河南陕县渑池县，至洛阳西南流入洛水。

[2]徼（jiǎo）幸：侥幸。

[3]戒：告诫，劝诫。

[4]身先士卒：作战时将领亲自带头，冲在士兵前面。

[5]厚薄：这里形容军队阵容强弱。　　披靡（mí）：比喻军队溃散。

[6]限以长堤：用长堤阻隔。　　丘行恭（586—665年）：唐初将军。河南洛阳人。有勇，善骑射。隋炀帝大业末年，聚众于长安（今陕西西安）西部一带，收其兵众。李渊进据关中，他率众会李世民于渭北，随入长安。后跟从世民灭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频立战功。贞观中，又从侯君集平高昌，进右武候将军。高宗（650年）立，迁大将军，冀（今河北高邑西南）、陕（今河南三门峡西）二州刺史。在剿灭王世充战斗中，与李世民突入敌阵，世民坐骑中箭，他下马拔箭，并以己之骑与世民，步行马前，执长刀大呼突围。唐太宗陵前，存有其拔箭之石刻。麟德二年（665年）卒，谥“襄”。

[7]步执长刀：手持长刀步行。　　距（jù）跃大呼：跳跃着大喊。

[8]辰：旧式计时法指上午七点到九点钟的时间段。　　午：指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

[9]直抵：一直到达，直接到达。

[10]骠（piào）骑将军：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隋文帝置骠骑将军府，每府置骠骑、车骑二将军。此骠骑将军为府兵制度的基层军府主官，秩正四品，与汉以来的骠骑将军相去甚远。炀帝改为鹰扬郎将，地位降低。唐初尚有骠骑府及骠骑、车骑将军之制，武德七年（624年），改骠骑将军为统军。显庆元年（656年）置骠骑大将军为武散官，从一品。　　段志玄（579—642年）：齐州临淄（今山东济南）人，唐代名将。大业十三年（617年），随高祖起兵，授右领大都督府军头。后在潼关击败隋将屈突通，以功授乐游府骠骑将军，封临淄郡公。武德九年（626年），参与玄武门之变。太宗即位后，迁左骁卫大将军，封樊国公。贞观十一年（637年），改封褒国公。贞观十二年（638年），拜右卫大将军。贞观十四年（640年），加镇军大将军。贞观十六年（642年）病卒，赠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谥号庄肃，陪葬昭陵。贞观十七年（643年），图形于凌烟阁。　　髻（jì）：在头顶或脑后盘成各种形状的头发。　　踊（yǒng）身而奋：身躯一挺而奋力抗拒。

【译文】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二月辛丑（十三日），李世民把军营转移至青城宫，还没有筑起壁垒，王世充率领部众二万从方诸门出击，凭借着原有的马坊墙堑，靠近谷水来抵御唐军，唐各将领都很恐慌。李世民让精锐的骑兵在北邙列阵，登上魏宣武帝陵向王世充阵中望去，告诉左右说：“敌人的情势已经十分困难了。他们倾巢出动，企图侥幸一战取胜，今天打败他们，以后他们再不敢出来了。”于是命令屈突通率五千步兵渡水进击王世充，并告诫屈突通说：“双方一交战就放起烟幕。”等到烟雾升起，李世民率骑兵南下，身先士卒，与屈突通合并奋力拼杀。李世民想了解王世充战阵的实际情况，便与几十个精锐骑兵冲过敌阵，直插敌阵的背后，敌众都扑倒四散，死伤很多。不久李世民被长堤阻挡，与其他的骑兵失去联络，只有将军丘行恭跟着他，王世充的几个骑兵追赶上来，李世民的马被流箭射中倒毙。丘行恭回过头射击追来的人，每发箭没有不打中敌人的，追兵不敢近前。丘行恭于是下马，把自己的坐骑交给李世民，丘行恭在马前执长刀步行，跳跃起来大声喊叫，斩了几个人，冲过敌阵，才返回自己的大军中。王世充也率领部众拼命作战，军队几次溃散后又集合在一起。自早晨一直到中午，王世充的兵才退去。李世民乘胜追击，直达城下，俘虏斩杀了七千人，于是把洛阳城包围起来。唐骠骑将军段志玄与王世充的部队拼命作战，深入敌中，战马跌倒，被王世充的士兵捉住，两个骑手夹持他的发髻，将要渡过洛水时，段志玄奋力跃起，那两个骑兵都掉下马来，段志玄骑上快马返回唐营，追赶的有几百骑兵，但都不敢逼近他。

【原文】

初，骠骑将军王怀文为唐军斥候，为世充所获，世充欲慰悦之，引置左右[1]。壬寅，世充出右掖门，临洛水为陈，怀文忽引槊刺世充，世充衷甲，槊折不能入，左右猝出不意，皆愕眙不知所为[2]。怀文走趣唐军，至写口，追获，杀之[3]。世充归，解去衷甲，袒示群臣曰：“怀文以槊刺我，卒不能伤，岂非天所命乎[4]？”

【注文】

[1]王怀文：唐朝朝廷将领，任骠骑将军，后为王世充所俘获。　　斥候：侦察敌情者。　　慰悦：使高兴。

[2]右掖门：东都城南面右边的门称为右掖门。中门叫端门。左门叫左掖门。　　衷甲：内穿着铠甲。　　愕眙（yí）：惊愕相顾而视。

[3]走趣：奔往。趣，趋向，奔赴。　　写口：地名，位于今河南洛阳，因为洛阳城中水到达此处突然倾泻而得名。

[4]袒（tǎn）示：裸露着身子给别人看。　　卒：副词，终于。

【译文】

起初，骠骑将军王怀文是唐军中侦察敌情的斥候，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想笼络说服他，把他安置在身边。武德四年（621年）二月壬寅（十四日），王世充出右掖门，临近洛水设阵，王怀文突然举起长矛向王世充刺去，王世充衣内穿着铁甲，长矛折断没有刺入，左右的人没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都愕然睁大眼睛不知该怎么办。王怀文向唐军跑去，到写口时，被追捕的人抓住杀死。王世充回来，脱去内甲，袒露着身子让群臣看，并说：“怀文用长矛刺我，但我却没有受伤，这难道不是天命吗？”

【原文】

先是，御史大夫郑颋不乐仕世充，多称疾，不预事[1]。至是谓世充曰：“臣闻佛有金刚不坏身，陛下真是也。臣实多幸，得生佛世，愿弃官削发为沙门，服勤精进，以资陛下之神武[2]。”世充曰：“国之大臣，声望素重，一旦入道，将骇物听[3]。俟兵革休息，当从心志[4]。”颋固请，不许[5]。退谓其妻曰：“吾束发从官，志慕名节，不幸遭遇乱世，流离至此，侧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智力浅薄，无以自全[6]。人生会当有死，早晚何殊，姑从吾所好，死亦无憾。”遂削发被僧服[7]。世充闻之，大怒曰：“尔以我为必败，欲苟免邪[8]？不诛之，何以制众！”遂斩颋于市[9]。颋言笑自若，观者壮之。诏赠王怀文上柱国、朔州刺史[10]。庚戌，王泰弃河阳走，其将赵敻等以城来降[11]。别将单雄信、裴孝达与总管王君廓相持于洛口，秦王世民帅步骑五千援之，至辕，雄信等遁去，君廓追败之[12]。乙卯，王世充怀州刺史陆善宗以城降[13]。

【注文】

[1]郑颋（tǐng）（？—620年）：隋末王世充御史大夫。唐太宗围城时，乞为浮屠，王世充厌恶而将他杀死。　　不乐仕：不愿意出任官员。　　不预事：不参与朝廷政事。

[2]得生佛世：能生在佛的世界。　　沙门：又作娑门、桑门，意为勤息、息心、净志。　　服勤精进：努力服务。

[3]入道：皈依佛门。　　将骇物听：将会惊骇人们的视听。

[4]兵革休息：战争停止。

[5]固：坚持，执着。

[6]束发从官：从十五六岁起就做官。束发，古代男孩15岁时束发为髻，所以就成为成童的代称。　　侧身：置身于。　　累足：即重足。两足相迭，不敢正立。

[7]僧服：和尚的服饰。

[8]欲苟免邪：想要免去灾祸吗。

[9]市：街市，市井。

[10]朔州：地名，今山西朔州。

[11]王泰、赵敻（xiòng）：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唐代初期。

[12]裴孝达：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唐代初期。

[13]陆善宗：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担任怀州刺史，后降唐。

【译文】

起先，御史大夫郑颋不乐意在王世充朝内做官，总说有病而不参与政事。这时对王世充说：“我听说佛有金刚不坏的身子，陛下真是如此。我实在很幸运，能得以生在佛世，我希望不再做官，削发去当和尚，勤恳精进佛理，以助陛下神武。”王世充说：“你是国家的大臣，向来声望很高，一旦皈依空门，让人听了会感到惊骇。等到战争结束，一定尊重你的志向。”郑颋坚持请求，没得到批准。回到家中，对他的妻子说：“我自十五六岁起为官，一心向往名节，不幸遭遇乱世，落到如此地步，身处在相互猜忌、危机四伏的朝廷，我智浅力薄，没有能力保全自己。人生在世总有一死，迟早有什么区别，姑且顺从了我的心愿，就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于是剃了头发，身穿僧人衣服。王世充听说后，大怒说：“你以为我一定要失败，想借此逃脱一死吗？不杀你，怎能制服众人！”于是在街市上斩了郑颋。郑颋谈笑自若，观看的人都佩服他的胆识。唐高祖李渊下诏追赠王怀文为上柱国、朔州刺史。武德四年（621年）二月庚戌（十二日）日，王泰放弃河阳逃走，他的将领赵夐等人举城降唐。王世充另外的将领单雄信、裴孝达与总管王君廓在洛口相对峙，秦王李世民率步骑兵五千人赶来援救，到辕，单雄信等人逃去，王君廓追击打败了他们。乙卯（二十七日），王世充的怀州刺史陆善宗举城投降唐朝。

【原文】

秦王世民围洛阳宫城，城中守御甚严，大礮飞石重五十斤，掷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车辐，镞如巨斧，射五百步[1]。世民四面攻之，昼夜不息，旬余不克[2]。城中欲翻城者凡十三辈，皆不果发而死[3]。唐将士皆疲弊思归，总管刘弘基等请班师[4]。世民曰：“今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5]。东方诸州已望风款服，唯洛阳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6]！”乃下令军中曰：“洛阳未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7]。”众乃不敢复言[8]。上闻之，亦密敕世民使还[9]。世民表称洛阳必可克，又遣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面论形势[10]。德彝言于上曰：“世充得地虽多，率皆羁属，号令所行，唯洛阳一城而已[11]。智尽力穷，克在朝夕[12]。今若旋师，贼势复振，更相连结，后必难图[13]。”上乃从之[14]。世民遗世充书，谕以祸福，世充不报[15]。戊午，王世充郑州司兵沈悦遣使诣左武候大将军李世请降[16]。左卫将军王君廓夜引兵袭虎牢，悦为内应，遂拔之，获其荆王行本及长史戴胄[17]。悦，君理之孙也[18]。

【注文】

[1]礮（pào）：古同“炮”。　　八弓弩箭如车辐：八张弓箭围连一起，如车的辐辏一样。　　镞（zú）：箭头。

[2]旬余：十多天。

[3]辈：放在数字后面，表示同类的人或物的多数。

[4]总管：古代官名，为地方高级军政长官、军事长官或管理专门事务的行政长官。　　班师：调回出去打仗的军队，也指出征的军队胜利归来。

[5]一劳永逸：一举平息，求永远安逸。

[6]款服：纳城降服。

[7]师：部队。

[8]乃：于是，就。

[9]使还：让他回师。

[10]封德彝（yí）（568—627年）：名伦，在隋朝做杨素的行军记室，因善计谋被引为亲信，荐为内史舍人。大修仁寿宫就是封德彝的谋划。隋炀帝杨广时，暗助虞世基弄权，败坏朝政。宇文化及发动政变后，他又投靠宇文化及，官拜内史令。宇文化及兵败后，封德彝与宇文士及归附唐朝，唐高祖李渊拜封德彝内史舍人、内史侍郎。封德彝从秦王李世民东征王世充，王世充败亡，受封平原县公，判天策府司马，武德三年（620年）三月，拜中书侍郎兼中书令，登上相位。同年四月，拜检校吏部尚书，进封赵国公。太宗即位后改任尚书右仆射。

[11]羁（jī）属：一方面，用军事手段和政治压力加以控制；另一方面以经济和物质的利益给予抚慰，使他们附属。

[12]智尽力穷：智力穷尽。　　克在朝夕：攻克就在一朝一夕之间。

[13]旋师：还师。

[14]乃：于是，就。

[15]谕以祸福：告诉其利害。此处为劝其投降。

[16]郑州：地名，今河南郑州。　　司兵：官名。唐制，主管军防、门禁、田猎、驿传、仪仗等事情。在府称兵曹参军，在州称司兵参军，在县称司兵。　　沈悦：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唐代初期。

[17]内应：隐藏在对方内部做策应工作。　　王行本（？—620年）：隋末武将，隋朝河东通守尧君素的部将。尧君素坚守河东郡抗唐，最后被部下杀害，河东郡落入唐军之手。随即王行本又杀哗变将领，继续固守。刘武周南下，王行本依附刘武周。公元620年初，面对唐军猛烈的攻势和部将的反叛，王行本投降唐军，被杀。

[18]君理（？—573年）：指沈君理，字仲伦，南朝陈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博涉经史，父亲沈巡。梁太清中为东阳太守。侯景被平定后，梁元帝征他为少府卿。荆州陷落后，被任命为金紫光禄大夫。

【译文】

秦王李世民包围洛阳宫城，城中防守十分严密，大炮射出的飞石重达五十斤，能掷二百步远，八弓弩箭像车辐，箭镞像巨斧，能射五百步。李世民从四面围攻，昼夜不停，十多天没有攻下。城中想翻城投降的有十三批，但都没有成功就被杀。唐军将士也都疲惫不堪，想回关中，总管刘弘基等人请求班师回朝。李世民说：“如今大举前来，应当一劳永逸。东边的各州都已闻风投降，只有洛阳一座孤城，必定不能坚持很久，大功很快即可告成，怎能丢下它离开？”于是在军中下令说：“洛阳不破，部队决不班师，敢有再谈班师的定斩不饶。”人们才不敢再谈班师的话题。高祖李渊听说后，也密令李世民班师，李世民上表，说洛阳一定能够攻克，又派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向高祖李渊当面陈述军中的形势，封德彝对高祖李渊说：“王世充得到的地方虽多，都不过是笼络有联系的部属，他的号令实际能够通行的，只有洛阳一个城罢了。如今王世充是智力穷尽，攻克洛阳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如果现在回师，他的势力又会振作起来，还会和各地相互连结起来，以后想消灭就难了。”高祖李渊于是听从了这个意见。李世民给王世充送去一封信，晓谕他利害祸福，王世充没有回信。武德四年（621年）二月戊午（三十日），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派使者见左武候大将军李世，请求投降。左卫将军王君廓夜里率兵偷袭虎牢，沈悦做内应，于是唐攻克了虎牢，俘虏了王世充的荆王王行本及长史戴胄。沈悦是沈君理的孙子。

虎牢之战示意图

【原文】

唐兵围洛阳，掘堑筑垒而守之[1]。城中乏食，绢一匹直粟三升，布十匹直盐一斤，服饰珍玩贱如土芥[2]。民食草根木叶皆尽，相与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饼食之，皆病身肿、脚弱，死者相枕倚于道[3]。皇泰主之迁民入宫城也，凡三万家，至是无三千家[4]。虽贵为公卿，糠覈不充，尚书郎以下，躬自负戴，往往馁死[5]。窦建德使其将范愿守曹州，悉发孟海公、徐圆朗之众西救洛阳[6]。至滑州，王世充行台仆射韩洪开门纳之[7]。己卯，军于酸枣[8]。

【注文】

[1]掘堑筑垒：挖沟堑筑墙垒。

[2]土芥：泥土草芥。

[3]浮泥：浮在水上的泥土。　　枕倚：相依枕藉。

[4]迁民入宫城：隋义宁元年（617年）四月，皇泰主迁民入宫城。

[5]糠覈（hé）：麦糠中的粗屑。　　尚书郎：官名，东汉始置，选拔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从尚书台令史中选拔，后从孝廉中选取。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省分曹，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政务，通称为尚书郎。晋时为清要之职，尚书省各曹的侍郎、郎中等官通称为尚书郎。隋唐因袭。　　负戴：负，用肩膀背；戴，用头顶。　　馁（něi）死：饥饿而死。

[6]范愿：活动于隋末唐初，窦建德的将领。

[7]韩洪（？—613年）：字叔明，骁勇，善于骑射。北周时以军功拜大都督。隋文帝为丞相，跟从韦孝宽破尉迟迥，加上开府，封甘棠县侯。平陈之后，授行军总管。不久因功加柱国，之后归附王世充，担任行台仆射。后与突厥交战而死。

[8]酸枣：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延津。

【译文】

唐兵包围洛阳，挖掘壕沟构筑营垒加以防守。城中缺粮，一匹绢能换三升米，十匹布能买一斤盐，服饰珍玩，就像泥土和草芥一样不值钱。老百姓把草根和树叶吃光了，又澄取泥土混合米屑做饼吃，食后生病，浑身浮肿，脚软无力，饿死的人交错倒在路上，满道都是。当初皇泰主迁移百姓入宫城时，共有三万家，这时剩下不到三千家。即使贵为公卿大官，也连糠麸都吃不饱，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需要亲自去背负粮食，还常常被饿死。窦建德派他的将领范愿守卫曹州，调孟海公、徐圆朗的全部人马向西援救洛阳。到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开门迎接他们。己卯三月（二十一日），在酸枣驻军。

【原文】

秦王世民中分麾下，使屈突通副齐王元吉围守东都，世民将骁勇三千五百人东趣武（平）［牢］[1]。事见《唐平河朔》。

【注文】

[1]中分麾（huī）下：平分部下。麾下，将帅的部下。　　齐王元吉（603—626年）：即李元吉，唐高祖李渊第四子。高祖李渊太原起兵时，留守太原。唐朝建立后，封为齐王。武德二年（619年），刘武周南侵并州，他弃太原归长安。后与长兄建成合谋杀李世民。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四，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与太子李建成同时遇害，五子一同被诛杀，终年二十四岁。　　武牢：地名，今河南荥阳西北。

【译文】

秦王李世民把部队平分两部分，让屈突通作为齐王李元吉的副手围守东都，李世民率领骁壮勇士三千五百人向东赶往武牢。事可见《唐平河朔》。

【原文】

夏四月壬寅，王世充骑将杨公卿、单雄信引兵出战，齐王元吉击之，不利，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王世充平州刺史周仲隐以城来降[1]。

【注文】

[1]杨公卿、周仲隐：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唐初，王世充部下大将。　　平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译文】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夏四月壬寅（十五日），王世充的骑将杨公卿、单雄信带兵出战，齐王李元吉带兵迎战，失利，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王世充的平州刺史周仲隐举城降唐。

【原文】

五月，擒窦建德[1]。甲子，王世充偃师、巩县皆降[2]。乙丑，以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为山东道抚慰大使[3]。世充将王德仁弃故洛阳城而遁，亚将赵季卿以城降[4]。秦王世民囚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至洛阳城下，以示世充[5]。世充与建德语而泣[6]。仍遣安世等入城言败状[7]。世充召诸将议突围，走襄阳，诸将皆曰：“吾所恃者夏王，夏王今已为擒，虽得出，终必无成[8]。”丙寅，世充素服帅其太子、群臣二千余人诣军门降[9]。世民礼接之，世充俯伏流汗[10]。世民曰：“卿常以童子见处，今见童子，何恭之甚邪[11]？”世充顿首谢罪[12]。于是部分诸军，先入洛阳，分守市肆，禁止侵掠，无敢犯者[13]。

【注文】

[1]擒（qín）：擒拿，抓住。

[2]偃师：地名，今河南偃师。　　巩县：地名，今河南巩义市。

[3]太子：中国古代已确定继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的儿子。　　左庶子：官名，掌教戒诸侯卿大夫，汉太子侍从官有太子庶子、太子中庶子，前者秩四百石，后者六百石。历代相沿。　　抚慰大使：官名，帝王特派的临时使节，唐贞观初，特派巡视各地的使节也称大使。

[4]王德仁、赵季卿：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唐初，王世充部下大将。　　故洛阳城：指汉魏故都之城，在今河南省洛阳白马寺东。　　亚将：副将。

[5]王琬（？—621年）：王世充兄长的儿子。王世充称帝，封为代王。武德四年（621年）被李世民所杀。　　长孙安世（？—621年）：长孙无忌的堂兄，仕王世充，署为内史令。东都平定，在狱中死去。　　郭士衡：活动于隋末唐初，王世充部下将领。

[6]语：说着，讲着。

[7]仍遣：因而派遣。

[8]襄阳：地名，今湖北襄阳。　　夏王：指窦建德。武德元年（618年）称夏王，改年号为五凤，国号夏。

[9]军门：军营的大门。

[10]俯伏流汗：低头伏地，满头大汗。

[11]常以童子见处：经常以童子相待。童子，指幼稚无知的儿童。　　恭：恭谦，尊敬。

[12]顿首：叩头。古代九拜之一。

[13]市肆：市中店铺。

【译文】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五月，活捉了窦建德。甲子（初七日），王世充的偃师、巩县都投降了。乙丑（初八日），任命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为山东道抚慰大使。王世充的将领王德仁放弃旧洛阳城逃跑了，副将赵季卿举城降唐。秦王李世民押解着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人来到洛阳城下，让王世充看。王世充与窦建德讲话，伤心地哭了。李世民又派长孙安世等人进城说明失败的状况。王世充召集将领商议突围的事，想逃跑到襄阳，各位将领都说：“我们所依靠的是夏王窦建德，夏王如今已被生擒，即使能突围出去，最终也一定不能成功。”丙寅（初九日），王世充身穿素衣，带着他的太子、群臣二千多人到军门投降。李世民以礼接待他们，王世充趴在地上汗流满面。李世民说：“您曾经把我当作小孩子，如今见到小孩子，为何这样恭敬？”王世充叩头谢罪。于是李世民部署各部，一部分先进入洛阳，分军防守市场商店，禁止侵扰掠夺，没有人敢违反禁令。

【原文】

丁卯，世民入宫城，命记室房玄龄先入中书、门下省，收隋图籍、制诏，已为世充所毁，无所获[1]。命萧瑀、窦轨等封库，收其金帛，班赐将士[2]。收世充之党罪尤大者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叡、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余人，斩于洛水之上[3]。士民疾朱粲残忍，竞投瓦砾击其尸，须臾如冢[4]。囚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余人送长安[5]。士民无罪为世充所囚者，皆释之，所杀者祭而诔之[6]。

【注文】

[1]记室：东汉开始设置，诸王、三公及大将军都设记室令史，掌章表书记文檄。后代沿袭。　　房玄龄（579—648年）：唐代初年名相。名乔，字玄龄（一说名玄龄，字乔），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人。大唐贞观之治的主要缔造者之一。玄龄去世后，谥号“文昭”，配享太宗庙廷。

[2]萧瑀（yǔ）（575—648年）：隋炀帝时萧皇后之弟。萧瑀自幼以孝行闻名天下，且善学能书，骨鲠（gěng）正直，并深精佛理。被隋炀帝疏斥，唐朝时深得李渊信任。武德元年（618年）六月，拜内史令。贞观二十二年（648年），病卒，追赠为司空、荆州都督。

[3]王隆（？—621年）：曾于隋开皇初以国子博士待诏向隋文帝奏《兴衰要论》七篇，为隋文帝所称道。后归附王世充，王世充称帝后，任命他为淮阳王。后唐高祖将其斩首。　　薛德音（？—621年）：以文学知名。仕隋为著作佐郎。王世充称帝，署为黄门侍郎。后唐高祖将其斩首。　　孟孝义：隋末割据者王世充部下大将，后被李唐诛杀。　　单（shàn）雄信（？—621）：曹州济阴（今山东曹县）人。少勇健。隋末入瓦岗起义军。公元617年，任左武候大将军。公元618年，率军投降王世充。公元620年，李世民率军包围东都。单雄信与尉迟敬德交战，被刺坠马。次年，李世民克东都，王世充降唐，单雄信被杀。　　崔洪丹、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叡、张童儿、王德仁、郭善才：活动于隋末唐初，王世充部下大将。　　朱粲（càn）：隋末乱世狂贼。年轻时曾是县佐吏，后来趁乱为祸，自称楼罗王，为人非常残暴，他攻打下来的城市，多是被抢劫一空，连人都不放过，公元621年，被高祖李渊所杀。

[4]疾：痛恨。　　须臾如冢：转眼间砖石堆积像坟墓。

[5]杨续：生卒年不详，杨恭仁弟弟。贞观年间，为郓州刺史，弘农华阴人，有辞学，贞观中，为郸州刺史。

[6]祭而诔（lěi）之：祭奠并为文哀悼。诔，本来指叙述死者生前事迹，表示哀悼。这里的诔，意为哀其无罪而死。

【译文】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五月丁卯（初十日），李世民进入洛阳宫城，命令记室房玄龄先进入中书、门下省，收取隋朝的图书典籍、制令诏书，但已经被王世充毁掉，没有获得什么。命令萧瑀、窦轨等人封查府库，收集金钱布帛，颁赐给将士。拘捕王世充同党中罪恶尤其重大的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叡、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多人，把他们在洛水岸边斩首。百姓都痛恨朱粲残忍，大家争着向他的尸体投掷瓦砾，不一会瓦砾就堆积得像坟丘一样。囚起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多人送往长安。凡是无罪而被王世充所囚禁的百姓，全部释放，已经杀死的，也都为他们举哀祭奠。

【原文】

戊寅，王世充徐州行台杞王世辩以徐、宋等三十八州诣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环请降[1]。世充故地悉平[2]。秋七月庚申，王世充行台王弘烈、王泰、左仆射豆卢行褒、右仆射苏世长以襄州来降[3]。上与行褒、世长皆有旧，先是，屡以书招之，行褒辄杀使者[4]。既至长安，上诛行褒而责世长[5]。世长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6]。陛下既得之矣，岂可复忿同猎之徒，问争肉之罪乎[7]？”上笑而释之，以为谏议大夫[8]。

【注文】

[1]徐州：地名，今江苏徐州。　　王世辩：王世充弟弟，后降唐。　　任环（？—629年）：字玮，庐州合肥（今安徽合肥）人，在隋任韩城尉，唐时为穀州刺史。王世充多次攻打新安，都被任环击败，因此立功封管国公。后平定徐圆郎、辅公祏都多次立功。

[2]故地悉平：旧有辖地全部平定。

[3]王弘烈、王泰、豆卢行褒：活动于隋末唐初，原为王世充部下将领，后降唐。　　苏世长（？—648年）：武功（今陕西武功）人。年少时，上书北周武帝，武帝惊异，特召见他。世袭父爵，隋时为长安令，大业末年为都水少监。唐开国，历任天策府军咨祭酒等职。苏世长机辩博学，敢于直言，多次劝说太祖李渊以隋为鉴，惩其奢淫，不忘俭约。拜谏议大夫。太宗年间，与杜如晦、房玄龄等齐名，画像立于秦王府文学馆内，是唐太宗智囊团的“十八学士”之一。

[4]辄杀使者：总是杀死使者。

[5]责：责备。

[6]共逐：共同追逐。这里是指大家一起分裂割据。

[7]同猎之徒：一同打猎的人。　　争肉：指相互争鹿，为了避免重复，改鹿为肉。

[8]谏议大夫：官名。秦代置谏议大夫之官，专掌议论。为郎中令的属官，有数十人之多。汉初不置。元狩五年（前118年）初置，属光禄勋（郎中令改名）。东汉改称谏议大夫，仍属光禄勋，秩六百石。三国魏沿置，晋朝罢。南朝梁、陈亦置。北魏置，隶属集书省，掌谏诤议论，从四品，北齐沿置。隋初隶属门下省，从四品。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废。唐初复置，正五品上。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改正谏大夫，中宗神龙元年（705年）复旧。

【译文】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五月戊寅（二十一日），王世充的徐州行台、杞王王世辩举徐、宋等三十八州到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环那里请求投降。王世充旧有辖地全部平定。秋七月庚申（初五日），王世充的行台王弘烈、王泰、左仆射豆卢行褒、右仆射苏世长举襄州来投降。高祖与豆卢行褒、苏世长过去都有交情，起先，曾多次写信招降他们，豆卢行褒往往杀死使者。等到他们来到长安，高祖杀了豆卢行褒而责备苏世长。苏世长说：“隋失去其政权，天下人都想追逐得到它。陛下已经得到了，怎能愤恨同时追逐的人，要判争夺政权人的罪呢？”高祖笑了笑，释放了他，任命他做谏议大夫。

【原文】

甲子，俘王世充于太庙[1]。上见王世充而数之，王世充曰：“臣罪固当诛，然秦王许臣不死[2]。”丙寅，诏赦世充为庶人，与兄弟子侄徙处蜀[3]。王世充以防夫未备，置雍州廨舍[4]。独孤机之子定州刺史修德帅兄弟至其所，矫称敕呼郑王，世充与兄世恽趋出，修德等杀之[5]。诏免修德官[6]。其余兄弟子侄等于道亦以谋反诛[7]。

【注文】

[1]太庙：帝王的祖庙。

[2]固：本，原来。

[3]庶（shù）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　　蜀：地名，泛指今成都平原。

[4]防夫：防监的役夫。　　雍州廨（xiè）舍：在长安外郭城朱雀街西边的光德坊，后改为京兆府廨。

[5]独孤机（？—616年）：隋末大臣，曾经仕越王侗。王世充称帝，趁机谋反归附唐，被王世充所杀。　　定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北定县。　　修德：独孤修德，生卒年不详，独孤机的儿子，唐羽林军将军。　　矫称敕呼：诈称诏命召呼。

[6]免：免除，罢免。

[7]其余：剩下的。

【译文】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五月甲子（初九日），将王世充捉到太庙。高祖李渊见了王世充，数落了他的罪行，王世充说：“臣的罪行的确该杀，但是秦王曾许诺不杀我。”丙寅（十一日），诏命赦免王世充死罪，贬为庶人，与他的兄弟子侄迁居蜀地。因为监送王世充的役夫没有安排好，暂时安顿在雍州廨舍，被王世充所杀的独孤机的儿子定州刺史独孤修德，带领兄弟们到王世充住所，假称有诏传呼郑王，王世充与他的哥哥王世恽急忙赶出，独孤修德等人便杀了他们。诏命免除独孤修德的官。王世充其余的兄弟侄子等人，也在半路上以谋反罪而被处死。

唐平河朔
窦建德

【内容摘要】

《唐平河朔》叙述了唐朝平定河朔窦建德军的战争过程。

河朔，中国古代泛指黄河以北地区。隋朝末年，阶级矛盾激化，各地发生了农民大起义，同时也出现隋官隋将们反隋的斗争。窦建德就是在反隋的浪潮中形成的一支农民起义力量。窦建德是隋朝贝州漳南（今山东武城漳南镇）人，世代务农，曾任里长，尚豪侠，为乡里敬重。当时，炀帝募兵伐辽东，窦建德在军中任二百人长。目睹兵民困苦，义愤不平，遂抗拒东征，并帮助同县人孙安祖率数百人入漳南东境高鸡泊，举兵抗隋。后来，窦建德家人被隋军杀害，建德于是率部众二百人投清河人高士达的起事军队。由于起义农民的纷纷争附和各地隋官的归顺，窦建德很快成为雄踞一方的势力。在唐武德元年（618年）隋炀帝死后，在饶阳令宋正本的支持下和景城丞孙德绍等拥戴下，在乐寿定都，建立夏政权。之后，宇文化及引军西归，至山东聊城被建德击败，窦建德除杀宇文化及一伙外，又将俘获的大批隋皇室、宫人、官员、士兵等放散，录用其中有才学者。裴矩被任命为右仆射，定朝仪、制律令、兴文教。后建德迁都州，至武德二年（619年），大夏政权已占据了河朔的大部分地区。当时和窦建德敌对的力量有两个，一个是废隋皇泰主自立的王世充占据洛阳建的郑，另一个是占据陇西关中的李渊所建立的唐。这三个政权，都想扩大地盘，消灭对方，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窦建德南与洛阳的王世充抗衡，西与关中的唐李渊对峙。武德四年（621年）三月，唐军进攻王世充，建德率军十余万援王世充，与唐李世民军相遇于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一带。五月，夏军溃败，窦建德被俘，裴矩以州降唐。七月，窦建德在长安被杀。

唐平河朔虽然是统一战争的局部胜利，但是河南河北是中国的心脏，这次战争为唐的全面统一中国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隋河北诸郡示意图

【原文】

隋炀帝大业七年[1]。漳南人窦建德少尚气侠，胆力过人，为乡党所归附[2]。会募人征高丽，建德以勇敢选为二百人长[3]。同县孙安祖亦以骁勇选为征士[4]。安祖辞以家为水所漂，妻子馁死，县令怒，笞之[5]。安祖刺杀令，亡抵建德，建德匿之[6]。官司逐捕，踪迹至建德家，建德谓安祖曰：“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高丽，尚为所败[7]。今水潦为灾，百姓困穷，加之往岁西征，行者不归，疮痍未复[8]。主上不恤，乃更发兵亲击高丽，天下必大乱[9]。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但为亡虏邪[10]！”乃集无赖少年，得数百人，使安祖将之，入高鸡泊中为群盗，安祖自号将军[11]。时鄃人张金称聚众河曲，蓚人高士达聚众于清河境内为盗，郡县疑建德与贼通，悉收其家属，杀之[12]。建德帅麾下二百人亡归士达，士达自称东海公，以建德为司兵[13]。顷之，孙安祖为张金称所杀，其众悉归建德，建德兵至万余人[14]。建德能倾身接物，与士卒均劳逸，由是人争附之，为之致死。

【注文】

[1]大业七年：公元611年。

[2]漳南：地名，今山东武城东北。　　窦建德（573—621年）：隋末河北地区农民军领袖，清河漳南（今山东武城东北）人。公元618年于乐寿建立国号为夏的地方政权。后为李世民所败，俘虏到长安被杀。　　乡党：泛指乡里。

[3]高丽：即高句丽，是西汉到隋唐时期东北和朝鲜地区出现的一个有重要影响的边疆民族政权。

[4]孙安祖（？—611年）：隋末农民起义首领。隋末清河漳南（今山东武城东北）人。隋炀帝大业七年（611年），农村遭受水灾，妻子和儿女饿死，官府仍迫其服兵役，愤而击杀县令，逃匿窦建德家。因官府追捕甚急，建德助其起义，入高鸡泊（今河北故城西南）自号将军、摸羊公。后被张金称所杀。其余部归窦建德统帅。

[5]漂：淹没。　　妻子：妻子和儿女。　　馁（něi）：饥饿。　　笞（chī）：古代用竹板或荆条打人脊背或臀腿的刑罚。

[6]匿（nì）：隐藏，躲藏。

[7]官司：官府。　　文皇帝：指隋文帝杨坚（541—604年），隋朝开国皇帝。汉族，弘农郡华阴（今陕西华阴）人。他在位期间成功统一了百年严重分裂的中国，开创先进的选官制度，发展文化经济。文帝在位期间，隋朝开皇年间疆域辽阔，人口达到700余万户。　　殷盛：非常繁盛。

[8]困穷：穷困潦倒。　　疮痍：创伤，比喻遭受破坏或灾害后的景象。

[9]恤（xù）：忧虑。

[10]岂：怎么，怎能。　　亡虏：逃犯。　　邪：疑问词，呢。

[11]高鸡泊：地名，今河北故城西南。

[12]鄃（Shū）：县名，今山东平原、夏津二县之间。　　张金称（？—616年）：隋末清河鄃县（今山东夏津）人。隋末山东农民起义首领。炀帝大业七年（611年）率众起义。后于清河（今河北清河）击毙隋军将领冯孝慈。炀帝大业十二年（616年）连克平恩（今河北邱县西）、武安（今河北武安）、钜鹿（今河北巨鹿）、清河（今河北清河）等地。后因轻敌，为隋将杨义臣所败，与亲信逃到清河，又为杨善会俘获而被杀，余部归由窦建德率领。　　河曲：地名，今山西忻州西北河曲。　　蓚（tiáo）：同“蓨”。地名，今河北景县。　　高士达（？—616年）：隋末山东农民起义首领。蓨（今河北景县）人。大业七年（611年）率千余人在清河（今属河北）起义。以高鸡泊（今河北故城西南）为根据地。不久，得窦建德部会合，自称东海公。十二年击杀隋涿郡通守郭绚，后因未接受窦建德机动作战、避锋间击的策略，小胜后又轻敌，为隋将杨义臣所败，战死。

[13]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　　司兵：官名。《周礼》谓夏官司马所属有司兵，设中士四人及府、史、胥、徒等人员。掌兵器，作战前颁发兵器，祭祀时发给舞者兵器，大丧时制作埋葬用兵器。唐州郡所属有司兵书佐、司兵参军，掌军防、门禁、田猎、烽候、驿传诸事。

[14]顷之：不久。

【译文】

隋炀帝大业七年（611年）。漳南人窦建德从小就崇尚侠气，为人讲义气，胆量和力气都超过一般的人，乡党里的人都愿归附他。正赶上朝廷征募攻打高丽的兵丁，窦建德因为勇敢被选为二百人长。同县的孙安祖也因为骁勇被选为征士。孙安祖由于家里发水灾被淹没，妻子儿女都饿死了，推辞不愿应征，县令生气，就毒打他。孙安祖刺杀了县令，逃到窦建德那里，窦建德把他藏起来。官府派人缉捕孙安祖，跟踪到窦建德家里，窦建德对孙安祖说：“隋文帝时天下殷富强盛，征发了一百多万人攻打高丽，尚且都被打败了。如今大水成灾，老百姓穷困潦倒，加上往年西征，去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国家的疮痍还没有抚平，皇上不体恤人民疾苦，又要亲自发兵攻打高丽，天下必定要大乱。大丈夫不死，就要建立大功，怎能就这样做逃犯呢？”于是聚集没有职业的青年，有几百人，让孙安祖率领，进入高鸡泊中结伙当了盗匪，孙安祖自己号称将军。当时鄃地人张金称聚集徒众在河曲起事，蓚地人高士达在清河境内聚众为盗匪，郡县官员们怀疑窦建德与盗贼勾结，就把他的家属全部收捕杀了。窦建德带着他的部下二百人归附了高士达，高士达自称东海公，任命窦建德为司兵。不久，孙安祖被张金称杀了，孙安祖的徒众全归附了窦建德，窦建德的士卒达到了一万多人。窦建德待人接物诚恳老实，能与士兵同甘共苦，因此人们都争先恐后归附他，甘心为他效命。

【原文】

十二年冬十二月，涿郡通守郭绚，将兵万余人讨高士达[1]。士达自以才略不及窦建德，乃进建德为军司马，悉以兵授之[2]。建德请士达守辎重，自简精兵七千人拒绚，诈为与士达有隙而叛，遣人请降于绚，愿为前驱击士达以自效[3]。绚信之，引兵随建德至长河，不复设备[4]。建德袭之，杀虏数千人，斩绚首，献士达，张金称余众皆归建德[5]。杨义臣乘胜至平原，欲入高鸡泊讨之[6]。建德谓士达曰：“历观隋将，善用兵者无如义臣，今灭张金称而来，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使其欲战不得，坐费岁月，将士疲倦，然后乘间击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敌[7]。”士达不从，留建德守营，自帅精兵逆击义臣，战小胜，因纵酒高宴[8]。建德闻之曰：“东海公未能破敌，遽自矜大，祸至不久矣[9]。”后五日，义臣大破士达，于陈斩之[10]。乘胜逐北趣其营，营中守兵皆溃[11]。建德与百余骑亡去，至饶阳，乘其无备，攻陷之，收兵，得三千余人[12]。义臣既杀士达，以为建德不足忧，引去[13]。建德还平原，收士达散兵，收葬死者，为士达发丧，军复大振，自称将军[14]。先是，群盗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杀之，独建德善遇之[15]。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声势日甚，胜兵至十余万人[16]。

【注文】

[1]涿郡：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幽州，治所在蓟县（今北京西南）。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及河北霸州和天津海河以北，蓟运河以西，河北赤城、涿鹿以东地区。　　郭绚（？—616年）：隋大业初，刑部尚书宇文弼引他为副将。炀帝征伐辽东，拜他涿郡丞。后迁为通守，兼领留守。将兵击窦建德时战死。

[2]才略：才能和谋略。　　军司马：官职，相当于兵部郎中，兵部副长官。

[3]辎（zī）重：最开始是古代军事中的用语，表示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后扩用于社会方面。　　简：挑选。　　隙：矛盾，缝隙。　　前驱：前锋部队。

[4]长河：地名，今山东德州。　　设备：设置防备。

[5]归：归顺，归附。

[6]杨义臣（？—617年）：隋朝将领。隋末代（今山西代县）人。本姓尉迟，后赐姓杨，为隋末将领。袭父爵，拜陕州刺史。从炀帝征吐谷浑于覆袁川，又从炀帝征高句丽。大业九年（613年）率部镇压叛军，公元616年败张金称，灭高士达，入豆子航（今山东惠民境内），是隋末镇压叛军的主将之一。后炀帝恶其威名，调入朝，遣散兵众，叛军因而复盛，以功授礼部尚书，不久病死。　　平原：地名，今山东德州平原。

[7]坐费：浪费。　　岁月：时间。

[8]逆击：迎击。

[9]遽（jù）：遂，就。　　矜（jīn）：自尊自大。

[10]陈：是“阵”的本字。

[11]趣：通“趋”，快步急行。

[12]饶阳：地名，今河北饶阳东南。

[13]引去：退走。

[14]收：收留，收罗。

[15]士族：又称门第、衣冠、世族、势族、世家、巨室、门阀等。指在官职爵位不能世袭的社会中那些长期为官、控制朝政的家族。

[16]稍：逐渐，稍稍。

【译文】

隋大业十二年（616年）冬十二月，涿郡通守郭绚率领一万多军队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认为才能和谋略都不如窦建德，就提升窦建德为军司马，把军权都交给了他。窦建德请高士达守卫军用物资，自己挑选精兵七千人抵抗郭绚，装作与高士达有矛盾要叛变他，派人向郭绚请求投降，希望作为郭绚的前锋部队攻击高士达，为他效力。郭绚相信了，领兵跟随窦建德到了长河，也不再防备他。窦建德乘机袭击他，杀死和俘虏了几千人，割下郭绚首级，献给高士达，张金称剩余的人也都归附了窦建德。杨义臣乘胜来到平原，打算进入高鸡泊讨伐窦建德。窦建德告诉高士达说：“我看隋将领中，善于用兵的没有人能与杨义臣相比，如今他消灭了张金称又来这里，士气正高，难以抵挡。请你领着部队避开他，让他想战不能，空费时间，等他的将士疲倦不堪，然后乘机向他进攻，才能将他打败。不这样，恐怕你不是他的对手。”高士达不听，把建德留下防守军营，自己带着精锐部队迎击杨义臣。刚获得很小的胜利，就放开喝酒庆祝。窦建德听到后说：“东海公还没有打败敌人，就这样妄自矜大，灾祸不久就会降临。”过了五天，杨义臣打败高士达，在阵前把高士达杀了，并乘胜追击到他的军营中，营中的守兵全溃散奔逃。窦建德与一百多骑兵逃出，到了饶阳县，乘饶阳县没有防备，攻陷饶阳城，收集了三千多人。杨义臣杀了高士达后，以为窦建德不值得担心，就率兵走了。窦建德返回平原，收罗高士达的散兵，埋葬死了的士兵，并为高士达发丧，部队的士气又大振，窦建德自称为将军。以前，群盗抓住隋朝的官员和士族子弟都全部杀掉，只有窦建德对他们很好。因此，有些隋官逐渐举城投降建德，他的声势一天比一天大，部队兵力发展到十几万人。

【原文】

恭帝义宁元年春正月丙辰，窦建德为坛于乐寿，自称长乐王，置百官，改元丁丑[1]。

【注文】

[1]乐寿：地名，今河北献县西南一里。　　置：设置，设立。　　丁丑：隋末农民起义领袖窦建德的年号，历时近两年。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春正月丙辰（初五日），窦建德在乐寿筑坛，自称长乐王，设置各官属，改年号为丁丑。

【原文】

秋七月，炀帝诏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将燕地精兵三万讨李密，命王世充等诸将皆受世雄节度，军所过，盗贼随便诛翦[1]。世雄行至河间，军于七里井，窦建德士众惶惧，悉拔诸城南遁，声言还入豆子港[2]。世雄以为畏己，不复设备，建德谋还袭之[3]。其处去世雄营百四十里，建德帅敢死士二百八十人先行，令余众续发[4]。建德与其士众约曰：“夜至则击其营，已明则降之。”未至二里所，天欲明，建德惶惑，议降[5]。会天大雾，人咫尺不相辨，建德喜曰：“天赞我也[6]。”遂突入其营击之，世雄士卒大乱，皆腾栅走[7]。世雄不能禁，与左右数十骑遁归涿郡，惭恚发病卒[8]。建德遂围河间[9]。

【注文】

[1]薛世雄（554—617年）：字世英，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人，跟从周武帝平齐，以功拜帅都督。隋开皇时，因有战功，迁仪同三司、右亲卫车骑将军。炀帝即位，迁右监门郎将，先后参加了对吐谷浑、突厥、高句丽的战争。李密逼东都，世雄率幽、蓟精兵将击之。后又讨伐窦建德，大败。回到涿郡，不久去世。　　燕地：今河北北部。　　李密（582—618年）：隋末瓦岗起义军领袖。隋末天下大乱时，李密成为瓦岗军首领，称魏公，率军屡破隋军，威震天下。后因杀瓦岗寨旧主翟让，引发内部不稳，又因在与宇文化及的拼杀中损失惨重，不久被王世充击败，率残部投降李唐，没过多久，李密又叛唐自立，最终被唐将盛彦师斩杀于熊耳山。　　王世充（？—621年）：隋末割据者。字行满，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人。炀帝初，为民部侍郎，出任江都郡丞。炀帝末，镇压农民起义升江都通守。因瓦岗李密逼都，派其援救。炀帝被杀拥立越王侗，击败李密自立为帝。其后降于唐被杀。　　节度：管辖，管理。　　诛翦（jiǎn）：亦作“诛剪”。

[2]河间：地名，今河北河间。　　七里井：地名，今河北河间南。　　声：放风，放声。

[3]设备：设防，防备。

[4]敢死士：敢死队。　　续发：在后出发。

[5]约：约定。

[6]咫（zhǐ）尺：形容距离近。古代称八寸为咫。

[7]腾：翻越，攀越。

[8]恚（huì）：恨，怒。

[9]遂：于是，就。

【译文】

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秋七月，隋炀帝杨广诏令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统帅燕地的精锐部队三万人讨伐李密，命令王世充等各将领都接受薛世雄调节指挥，大军所经过的地方，遇到盗匪贼寇，可以趁机诛杀歼灭。薛世雄行军到河间，驻扎在七里井，窦建德的部队惶恐不安，全都放弃了各城池向南逃避，放风说要返回豆子港。薛世雄以为是害怕自己攻击，就不再设防，窦建德打算回军偷袭。距薛世雄的军营还有一百四十里，窦建德率领敢死队二百八十人先走，让剩下的人后面出发。窦建德与他的士兵约定说：“天亮前赶到就攻击敌营，天亮后到达就投降。”率军走到距敌营还有二里左右的地方时，天蒙蒙亮，窦建德惶恐，不知如何是好，正和大家商量投降事宜时，适逢天降大雾，人相隔咫尺都无法辨认，窦建德高兴地说：“天助我哪！”于是下令冲进敌营攻击，薛世雄的军队大乱，全都翻越营栅逃散。薛世雄无法阻止，与左右几十个骑兵逃回涿郡，惭愧生气，发病而死。窦建德于是包围了河间。

【原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1]。隋河间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群盗，窦建德攻之，岁余不下[2]。闻炀帝凶问，帅吏士发丧，乘城者皆哭[3]。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请降，建德退舍具馔以待之[4]。琮言及隋亡，俯伏流涕，建德亦为之泣[5]。诸将曰：“琮久拒我军，杀伤甚众，力尽乃降，请烹之[6]。”建德曰：“琮忠臣也，吾方赏之以劝事君，奈何杀之？往在高鸡泊为盗，容可妄杀人[7]。今欲安百姓，定天下，岂得害忠良乎！”乃徇军中曰：“先与王琮有怨敢妄动者，夷三族[8]。”以琮为瀛州刺史[9]。于是河北郡县闻之，争附于建德[10]。

【注文】

[1]武德元年：公元618年。

[2]王琮（cóng）：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唐初。

[3]问：消息，信息。　　吏士：官属和士兵。

[4]吊：追悼，慰问。　　馔（zhuàn）：饭食。

[5]俯伏：弯腰伏地。

[6]烹（pēng）：煮。

[7]往：过去，曾经。

[8]妄：胡乱。　　夷：消灭，除掉。

[9]瀛（yíng）州：地名，隋置河间县，即今河北河间。　　刺史：职官名，是中国古代州一级地方长官。

[10]河北：泛指今黄河以北地区。

【译文】

唐高祖李渊武德元年（618年）。隋河间郡丞王琮坚守郡城，抵抗各路盗匪，窦建德围攻了一年多，不能攻下。听到隋炀帝杨广被杀的消息，王琮率领官吏和士兵发丧，城上的人全都哭了。窦建德派遣使者慰问，王琮便通过使者请求投降，建德退兵准备好宴席招待他。王琮谈到隋的灭亡，弯腰伏地痛哭流涕，窦建德也随他哭泣。各将领都说：“王琮长期抵抗我军，杀伤了很多人，现在没有力量了才来投降，请允许煮了他。”窦建德说：“王琮是忠臣，我正要赏赐他，来劝勉那些事君的人，为什么要杀他？过去我们在高鸡泊做盗匪，还可以胡乱杀人。而今要安抚百姓，平定天下，怎可杀害忠良呢！”于是向军中宣布说：“以前与王琮有怨仇的人，如胆敢轻举妄动，我就灭他的三族。”又任命王琮为瀛洲刺史。从此，河北的各郡县知道了这件事，都争先恐后投降窦建德。

【原文】

先是，建德陷景城，执户曹河东张玄素，将杀之，县民千余人号泣，请代其死，曰：“户曹清慎无比，大王杀之，何以劝善[1]？”建德乃释之，以为治书侍御史，固辞[2]。及江都败，复以为黄门侍郎，玄素乃起[3]。饶阳令宋正本，博学有才气，说建德以定河北之策，建德引为谋主[4]。建德定都乐寿，命所居曰金城宫，备置百官[5]。

【注文】

[1]景城：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改成平县置，属瀛洲，今河北沧州西。　　执：抓住，捉住。　　河东：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指今山西西南部，唐以后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黄河自北而南流经本区西界，故有河东之称。　　张玄素（？—664年）：唐太宗时著名谏臣。早在隋末，就以清廉著称。隋末窦建德攻陷景城，任命他为治书侍御史和黄门侍郎。唐朝平定窦建德后，张玄素成为唐朝官吏。唐太宗闻其清名，特召见垂询政事。他建议唐太宗吸取历史成败经验教训，受到太宗的重用。到唐高宗永徽年间（650—655年），他以年老致仕，龙朔三年（663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麟德元年（664年）去世。

[2]治书侍御史：官名。也称持书侍御史。汉宣帝始置，东汉沿置，员二人，秩六百石，挑选通晓法律者充任。凡遇疑事，按律定其是非。魏、晋以后，分掌侍御史所统各曹。南朝宋时，不为时人重视，梁武帝始重其人选。北魏掌纠察朝会失时、服章违错等事。北齐沿袭。北周改称司宪上士。隋以治书侍御史为御史大夫之事，专管御史台中各事，从五品，炀帝时改正五品。唐初沿隋称，仍为御史大夫之副，正四品下。高宗即位，以“治”为帝讳，改名为御史中丞。

[3]及：等到……之后。　　江都：地名，今江苏扬州江都。　　黄门侍郎：官名。又称黄门郎，秦初置，即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是皇帝近侍之臣，可传达诏令，汉代以降沿用此官职。秦汉时，宫门多油漆成黄色，故称黄门。东汉始设为专官，或称之为给事黄门侍郎。隋唐时，黄门侍郎隶属门下省，成为门下省的副官，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改称门下侍郎。

[4]宋正本（？—614年）：农民军领袖。窦建德起义初期时任隋朝饶阳令，博学有才气，向窦建德献定河北之策，窦建德于是将其引为谋主。宋正本好直谏，建德又听信谗言将其杀死。

[5]百官：各种属官。

【译文】

早先，建德攻陷景城，捉住了户曹、河东人张玄素，将要杀了他，县里一千多老百姓大声哭喊，请求代他去死，他们说：“户曹清廉谨慎，无人可比，大王杀了他，怎么劝人为善？”窦建德于是放了他，任命他做治书侍御史，张玄素坚决推辞。等到江都隋炀帝死后，又任命他为黄门侍郎，玄素才接受做官。饶阳令宋正本，学问渊博，很有才气，向窦建德进献安定河北的策略，窦建德让他做了谋主。建德定都乐寿，称自己居住的地方为金城宫，设置百官。

【原文】

冬十一月，有大鸟五集于乐寿，群鸟数万从之，经日乃去[1]。窦建德以为己瑞，改元五凤[2]。宗城人有得玄圭献于建德者，宋正本及景城丞会稽孔德绍皆曰：“此天所以赐大禹也，请改国号曰夏[3]。”建德从之[4]。以正本为纳言，德绍为内史侍郎[5]。

【注文】

[1]集：聚集，集合。

[2]瑞：吉祥瑞兆。

[3]宗城：隋仁寿元年（601年）改广宗县置，属贝州，在今河北威县东南二十里古城。　　玄圭：黑色的玉，古代帝王举行典礼所用的一种玉器。　　景城：地名，开皇十八年（598年），改成平县为景城县（今河北沧州境内），隶景州。大业三年（607年），废州复郡，景城改隶河间郡。唐武德元年（618年）景城改隶沧州。武德四年（621年），景城改隶瀛州。贞观元年（627年），景城又复隶于沧州。　　会（kuài）稽：地名，今浙江绍兴。　　孔德绍（？—621年）：隋末大臣，初事窦建德，后为内史侍郎，典书檄。建德失败后，唐太宗将他杀死。　　大禹：姒（sì）姓夏后氏，名文命，号禹，后世尊称大禹，夏后氏首领，他的父亲名鲧。相传禹治黄河水患有功，受舜禅让继帝位。禹是夏朝的第一位天子，因此后人也称他为夏禹。他是我国传说时代与尧、舜齐名的贤圣帝王，他最卓著的功绩，就是历来被传颂的治理滔天洪水，又划定中国国土为九州。大禹，也就是伟大的禹的意思。禹死后安葬于浙江绍兴市南的会稽山上，现存禹庙、禹陵、禹祠。

[4]从：听从，采纳。

[5]纳言：官名，主出纳王命。王莽依古制，改大司农为纳言，掌出入侍从。宣帝末又置侍中。隋避文帝杨忠讳，改侍中为纳言，炀帝大业改纳言为侍内。唐初为纳言，后改为侍中。　　内史侍郎：官名。内史令佐官。隋代改中书省为内史省，改中书令为内史令。唐沿隋制，设内史，为正二品，执掌中书省，即宰相。侍郎为其副职。

【译文】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冬十一月，有五只大鸟飞落在乐寿，数万只鸟跟随着而来，几天后才离去。窦建德认为是自己的吉祥瑞兆，便改年号为五凤。宗城有人得到一块黑色玉石，进献给窦建德，宋正本和景城丞会稽人孔德绍都说：“这原是苍天赐给大禹的东西，请允许把国号改称为夏。”建德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任命宋正本为纳言，孔德绍为内侍郎。

【原文】

初，王须拔掠幽州，中流矢死，其将魏刀儿代领其众，据深泽，掠冀、定之间，众至十万，自称魏帝[1]。建德伪与连和，刀儿弛备，建德袭击，破之，遂围深泽[2]。其徒执刀儿降，建德斩之，尽并其众[3]。易、定等州皆降，唯冀州刺史曲稜不下[4]。稜壻崔履行，暹之孙也，自言有奇术，可使攻者自败，稜信之[5]。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斗，曰：“贼虽登城，汝曹勿怖，吾将使贼自缚[6]。”于是为坛，夜设章醮，然后自衣衰绖，杖行登北楼恸哭，又令妇女升屋四向振裙[7]。建德攻之急，稜将战，履行固止之[8]。俄而城陷，履行哭犹未已[9]。建德见稜曰：“卿忠臣也[10]。”厚礼之，以为内史令[11]。

【注文】

[1]王须拔：生卒年不详，隋末河北农民起义军首领。上谷（今河北易县）人。大业十一年（615年）起义，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转战于河北、山西一带，曾克高阳（今河北高阳东），在攻幽州（今北京）时，不幸身中流矢死亡。部众归亚帅魏刀儿统领。　　幽州：地名，今北京西南。　　魏刀儿（？—618年）：隋末河北农民起义军首领。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起义，自称“历山飞”。遣将甄翟儿率军攻太原（今山西太原），杀隋将潘长文。王须拔死，余众归他统率，后据深泽（今河北深泽），活动于冀、定二州之间，称魏帝。公元618年，窦建德假装与他联合，他麻痹无备，为窦建德所袭击，部将将他执送建德，被杀。余众由窦建德统率。　　深泽：地名，今河北深泽东南。　　冀：冀州，在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及河南北端。　　定：定州，今河北定州。

[2]弛备：放松戒备。

[3]执：抓住，捉住。

[4]曲稜：唐初地方官吏，任冀州刺史。

[5]崔履行：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隋末唐初。　　暹（xiān）：崔暹（503—562年），北齐官员，字季伦。高祖（即高欢）很欣赏他，任命他为丞相长史。高祖驾崩，还没有发丧，世宗（高欢长子高澄）就任命崔暹为度支尚书，兼仆射，委以重任。世宗驾崩，鲜卑武将诬陷崔暹，文宣帝高洋（高欢次子）治其罪，流放马城服苦役，不久以谋反罪锁赴晋阳。后又释放，复官为太常卿、中书监。

[6]自缚：自己捆绑。

[7]章醮（jiào）：拜表设祭。　　衣：动词，穿着。　　衰绖（cuī dié）：丧服。古人丧服胸前当心处缀有长六寸、广四寸的麻布，此布名衰，故名此衣为衰；围在头上的散麻绳为首绖，缠在腰间的为腰绖。衰、绖两者是丧服的主要部分。　　杖行：拄着棍子走。　　恸（tòng）哭：悲痛地哭。

[8]止：阻止。

[9]俄而：不一会。　　犹：依然，还。

[10]卿：古代君对臣、长辈对晚辈的称谓，朋友之间、夫妇之间也以“卿”互称。

[11]内史令：官名。隋代改中书省为内史省，改中书令为内史令。唐沿隋制，设内史，为正二品，执掌中书省，即宰相。

【译文】

起初，王须拔抢掠幽州，被流箭射中致死，他的将领魏刀儿代他率领军队，占据了深泽，在冀、定一带抢掠，部众多达十万人，自称魏帝。窦建德假意和魏刀儿联合，魏刀儿于是放松了戒备，窦建德乘机袭击，大破他的军队，于是包围深泽。魏刀儿的部下捉了魏刀儿来投降，窦建德杀了魏刀儿，合并了他的全部人马。易、定等州都投降了，只有冀州刺史曲稜不降。曲稜的女婿崔履行，是崔暹的孙子，说他自己有奇特的法术，能使围攻的人自败，曲稜相信了他。崔履行让守城的人都坐下，不得随便乱动，说：“贼人即使登城，你们也不要恐惧，我将让贼人自己把自己捆起来。”于是筑坛，夜里设置醮坛祈祷，然后他自己穿上丧服，拄着棍子登上北楼恸哭，又让妇女登上房顶向四方提起裙子抖动。窦建德围攻得很急，曲稜想迎战，崔履行坚决阻止。不一会城被攻陷，崔履行还哭个不停。窦建德见到曲稜说：“你是忠臣哪！”用优厚的礼遇待他，任命他为内史令。

【原文】

建德既克冀州，兵威益盛，帅众十万寇幽州[1]。总管罗艺将逆战，薛万均曰：“彼众我寡，出战必败[2]。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为陈，彼必渡水击我。万均请以精骑百人伏于城旁，俟其半渡击之，蔑不胜矣[3]。”艺从之。建德果引兵渡水，万均邀击，大破之[4]。建德竟不能至其城下，乃分兵掠霍堡及雍奴等县，艺复邀击，败之[5]。凡相拒百余日，建德不能克，乃还乐寿[6]。万均，世雄之子也。

【注文】

[1]既：……以后。　　冀州：地名，今河北冀州。

[2]罗艺（？—627年）：字子延，隋襄州襄阳（今属湖北）人，唐朝初期将领，寓居京兆云阳（今陕西泾阳）。隋末任虎贲郎将，驻守涿郡。公元619年归唐后，赐其姓李，初封燕公，后晋封燕郡王，助唐击败刘黑闼，统领天节军，镇守泾州。唐太宗登基后，进封开府仪同三司，位比三公。贞观元年（627年），率军反唐，进据豳州，后被击败，逃往甘肃乌氏，为其部下所杀。　　逆战：迎战。　　薛万均（？—641年）：唐朝将领。本敦煌人，后徙京兆咸阳，隋朝名将薛世雄之子。大业末年与弟薛万彻客居幽州，后随罗艺归唐，授为上柱国、永安郡公。贞观初年，随柴绍讨梁师都，任行军副总管，击走突厥，围歼其军，升任左屯卫将军。贞观八年（634年），随李靖讨吐谷浑，任沃沮道行军副总管，在青海遇敌，单骑冲阵，诸将随之，斩数千人，升左屯卫大将军。贞观十三年（639年），以交河道行军副大总管与侯君集击高昌，进封潞国公。贞观十五年（641年），坐事下狱，忧愤而死，陪葬昭陵。

[3]羸（léi）兵：疲弱的士兵。　　俟（sì）：等待。

[4]果：果然，确实。

[5]雍奴：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天津市武清东北，北魏移治今武清东，为渔阳郡治所。唐天宝初改名武清。

[6]凡：共。

【译文】

窦建德攻克冀州以后，兵力更加强盛威武，率领十万人侵犯幽州。总管罗艺准备迎战，薛万均说：“敌众我寡，出战必然失败。不如让疲弱的战士背城临水列开阵势，敌人必定渡水攻击我们。我薛万均请求率领一百精锐骑兵埋伏在城边，等他们的人一半下水再迎头攻击，没有打不胜的。”罗艺采纳他的建议。窦建德果然引兵渡水，薛万均拦腰袭击，大败窦建德。窦建德始终无法到达城下，于是分兵抢掠霍堡及雍奴等县，罗艺又出其不意袭击，打败了窦建德。共相持了一百多天，窦建德无法取胜，就返回乐寿。薛万均是薛世雄的儿子。

【原文】

二年春闰二月，宇文化及保聊城，窦建德纵兵攻之，生擒化及[1]。建德每战胜克城，所得资财，悉以分将士，身无所取[2]。又不啖肉，常食蔬，茹粟饭[3]。妻曹氏不衣纨绮，所役婢妾才十许人[4]。及破化及，得隋宫人千数，即时散遣之[5]。以隋黄门侍郎裴矩为左仆射，掌选事，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6]。询，纥之子也[7]。自余随才授职，委以政事[8]。其不愿留欲诣关中及东都者，亦听之，仍给资粮，以兵援之出境[9]。隋骁果尚近万人，亦各纵遣，任其所之[10]。又与王世充结好，遣使奉表于隋皇泰主，皇泰主封为夏王[11]。建德起于群盗，虽建国，未有文物法度，裴矩为之定朝仪，制律令，建德甚悦，每从之谘访典礼[12]。

【注文】

[1]闰二月：公历每四年出现一次二月29天，为闰二月。农历如一年内出现两个二月，第二个二月为闰二月。都是因为太阳、月亮相对地球转动的周期不是整天数造成的。　　宇文化及（？—619年）：为隋炀帝近臣，公元618年禁卫军兵变，弑隋炀帝，他自称大丞相，后率军北归，被李密击败，退走魏县，自立为帝，国号“许”，年号“天寿”，立国半年，第二年被窦建德击败，遭擒被杀。　　聊城：地名，今山东聊城。

[2]每：每次。　　悉：全部。

[3]啖（dàn）：吃。　　茹（rú）：吃。

[4]衣：穿。　　纨（wán）绮：精美的丝织品。　　婢妾：使女与妾。

[5]散：驱散，打发。

[6]裴矩（548—627年）：杨坚代周，建立隋朝，他为近臣，参与平陈之役，经略岭南，北抚突厥族启民可汗。又参定隋礼。隋炀帝即位后，受到重用，参掌朝政。裴矩一生最重要的活动是为炀帝经营西域。大业元年（605年）至九年（614年）间，他多次来往于甘州、凉州（今甘肃武威）、沙州（今甘肃敦煌），大力招徕胡商。裴矩尽力搜集西域各国山川险易、君长姓族、风土物产等资料，绘画各国王公庶人服饰仪形，撰成《西域图记》3卷，并别造地图，注记各地险要，献于炀帝。宇文化及弑炀帝，任裴矩为尚书右仆射。化及败，矩转事窦建德。建德败，矩降唐，官至民部尚书。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卒，谥号“敬”。　　左仆（pú）射（yè）：官名，秦始置，汉以后因之。汉成帝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职权渐重。汉献帝置左右仆射。唐宋左右仆射为宰相之职。　　兵部侍郎：官名，兵部是隋唐时尚书省下属六部之一，掌管全国武官选用和兵籍、军械、军令之政，长官为兵部尚书，统兵部、职方侍郎各二人，驾部、库部侍郎各一人。　　崔君肃：生卒年不详，唐郑州新郑人。隋炀帝朝，任兵部侍郎。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被窦建德起义政权所俘，任为侍中。后归唐，历任黄门侍郎、鸿胪卿。　　侍中：官名，秦始置，是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没有定员，为丞相之史（属员），以其往来东厢奏事，故谓之侍中；西汉时又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文武大臣加上侍中之类名号可入禁中受事。西汉武帝以降，地位渐高，等级超过侍郎。魏晋以后，侍中往往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唐宋以至元该职得以沿置。　　少府令：少府，官署名，西汉时诸侯王设有少府，郡守也设有少府。东汉仍为九卿之一，掌宫中御衣、宝货、珍膳等。魏晋以后沿置，北朝有太府而无少府。隋置少府监、领尚方、织染等署。少府令为其长官。　　何稠：生卒年不详，北周至唐初著名工艺家、建筑家。善制工艺品。主要成就是设计制造“行殿”及“六合城”。　　工部尚书：官名，尚书省工部长官，掌管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政令。　　右司郎中：官名，唐宋时左司郎中、右司郎中、左司员外郎、右司员外郎掌受六曹之事，而举正文书之稽失，分治省事。左司治吏、户、礼奏抄班簿房，右司治兵、刑、工案抄房。　　柳调：生卒年不详，北齐时历任秘书郎、侍御史等。后入隋，任尚书左司郎中，后归附窦建德。　　左丞：即尚书左丞，官名。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书，员五人，丞四人。汉光武帝时，减二人，始分左右丞。尚书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秩均四百石。历代沿置，为尚书令及仆射的属官，品级逐渐提高，隋、唐时至正四品。　　虞世南（558—638年）：唐初大臣，封永兴县公，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字伯施，余姚人，唐初政治家、书法家、文学家。隋炀帝时官起居舍人，唐时历任秘书监、弘文馆学士等。唐太宗称他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五绝。　　欧阳询（557—641年）：潭州临湘（今长沙）人，字信本，楷书四大家（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赵孟）之一。公元557年出生于衡州（今湖南衡阳），祖籍潭州临湘（今湖南长沙）。欧阳询祖父欧阳颁（498—563年）曾为南梁直阁将军。欧阳询聪敏勤学，涉猎经史，博闻强记。隋朝时，欧阳询曾官至太常博士。因与李渊交好，在大唐盛世累迁银青光禄大夫、给事中、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封渤海县男，也称“欧阳率更”。与同代另三位（虞世南、褚遂良、薛稷），并称初唐四大家。　　太常卿：官名。太常，“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之属”（《隋书·百官志》）。太常的主管官员称太常卿。

[7]纥：指欧阳纥，生平事迹不详。

[8]授：授予，任命。

[9]给（jǐ）：供给。　　资粮：路费和粮食。　　援：把……护送。

[10]尚：还有。

[11]使：名词，使者。

[12]起：由……起家。　　谘（zī）访：商议。　　典礼：典章礼制。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春，闰二月，宇文化及守卫聊城，窦建德纵兵攻打，活捉了宇文化及。建德每次攻克城池打了胜仗，得到的资财，全都分给将士，自己什么也不取。又不吃肉，常常只吃些蔬菜和米饭。他的妻子曹氏不穿绸缎，使用的婢妾只有十个左右。攻破宇文化及后，得到隋宫人一千多，当时就打发她们各自回家。任命隋朝的黄门侍郎裴矩为左仆射，掌管官吏选拔的事情，任命隋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欧阳询是欧阳纥的儿子。其余的人根据各自的才能授予一定的职务，把政事委派给他们。其中有不愿意留下来，想到关中或东都去做事的，也听任其便，并供给他们路费和粮食，用部队把他们护送出境。隋朝的骁果部队还有将近万人，也都各自遣放，去留听便。又和王世充结为友好，派遣使者向隋朝皇泰主上表称臣，皇泰主封他为夏王。窦建德盗匪出身，虽然建立起了国号，但却还没有文物法度，裴矩为他制定朝拜的礼仪和制度律令，窦建德十分高兴，常常向裴矩咨询典章礼制。

【原文】

窦建德陷邢州，执总管陈君宾[1]。

【注文】

[1]邢州：地名，今河北邢台。　　陈君宾：生卒年不详，仕隋为襄国太守。武德初，以郡归附唐，封东阳公，拜邢州刺史。贞观元年（627年），任邓州刺史。后入为太府少卿、少府少监，不久卒。

【译文】

窦建德攻陷邢州，俘虏了总管陈君宾。

【原文】

初，宇文化及以隋大理卿郑善果为民部尚书，从至聊城，为化及督战，中流矢[1]。窦建德克聊城，王琮获善果，责之曰：“公名臣之家，隋室大臣，奈何为弑君之贼效命，苦战伤痍至此乎[2]！”善果大惭，欲自杀，宋正本驰往救止之[3]。建德复不为礼，乃奔相州，淮安王神通送之长安[4]。［三月］庚午，善果至，上优礼之，拜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5]。

【注文】

[1]大理卿：大理寺是封建朝廷最高审判机关之一。秦时称为廷尉，汉因之。汉景帝中更名大理，其后时称大理，时称廷尉。北齐置大理寺。隋承北齐之制置大理寺，唐以后的各个朝代均承前朝之制设大理寺。唐高宗、武则天时也曾一度改名详刑寺、司刑寺。大理卿是其长官。　　郑善果（572—629年）：历任隋刺史、郡太守等职。归唐，迁检校大理卿兼民部尚书，正身奉法，很有善绩。历任礼部、刑部尚书。　　民部尚书：民部，即户部，官署名。西汉成帝初置尚书四人，分四曹办事，民曹为四曹之一，主吏民上书事。东汉增至六曹，民曹改主缮修功作盐池园苑事。魏、晋有左民、右民二曹，但尚书分曹日多。至唐初，民部因避讳而改为户部。

[2]伤痍（yí）：创伤。

[3]欲：想要，希望。

[4]相州：地名，今河南安阳。　　神通（？—630年）：李神通，名寿，字神通，唐朝宗室。李虎之孙，高祖李渊从弟。高祖起兵后，与柳崇礼等人举兵响应，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高祖授其为光禄大夫。攻克长安后，拜宗正卿。武德元年（618年），拜右翊卫大将军，封永康王，寻改封淮安王，任山东道安抚大使。武德四年（621年），授河北行台左仆射。武德五年（622年），从平刘黑闼，迁左武卫大将军。太宗即位后，拜开府仪同三司，实封五百户。贞观四年（630年）逝，赠司空，谥曰靖。　　长安：是中国历史上一座著名都城。其地点由于历史原因有过迁徙，但大致都位于现在中国陕西的西安和咸阳附近，隋唐都城。

[5]拜：用一定的礼节授予某种名义或职位，或结成某种关系。　　左庶子：官名。战国时，庶子为国君、太子、列侯、相国、县令的侍从之臣，有御庶子、中庶子、少庶子等名称，也称门庭庶子。秦有中庶子、庶子。隋二坊以左右庶子分领。唐以左右庶子分统左右春坊。　　检校：官名。北朝以他官派办某事，加“检校”，如检校秘书等，非正式官衔。唐中前期，加“检校”官职虽非正式拜授，相当于“代理”官职，但有权行使该职权。　　内史：隋代改中省为内史省，改中书令为内史令。唐沿隋制，设内史，为正二品，执掌中书省，即宰相。　　侍郎：官名。汉代郎官的一种，本为宫廷的近侍。东汉以后，尚书的属官，初任称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自唐以后，中书、门下二省及尚书省所属各部均以侍郎为长官之副，官位渐高。

【译文】

当初，宇文化及任用隋大理卿郑善果为民部尚书，郑善果随军到聊城，为宇文化及督战，被流箭射伤。窦建德攻克聊城后，王琮俘虏了郑善果，责问他说：“你出身名臣之家，是隋朝的大臣，为什么要替犯上作乱、杀害君主的贼子卖命，苦战受伤到这种地步呢！”郑善果大为惭愧，想要自杀，宋正本飞马向前相救，制止了他。窦建德也不以礼对待郑善果，他于是逃奔到相州，淮安王李神通把他送到长安。武德二年（619年）三月庚午（初一日），郑善果到达长安，高祖用优厚的礼遇待他，拜他为左庶子、检校内侍郎。

【原文】

夏四月，窦建德闻王世充废皇泰主自立，乃绝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下书称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1]。齐王暕之死也，有遗腹子政道，建德立以为郧公，然犹依倚突厥以壮其兵势[2]。隋义成公主遣使迎萧皇后及南阳公主，建德遣千余骑送之，又传宇文化及首以献义成公主[3]。

【注文】

[1]跸（bì）：泛指帝王出行的车驾。

[2]暕、政道：指杨暕和杨政道，隋朝宗室，生平事迹不详。　　突厥：是历史上活跃于蒙古高原和中亚地区的民族集团统称，也是中国西北与北方草原地区继匈奴、鲜卑、柔然之后又一个重要的游牧民族。对突厥源流说法很多，莫能统一。540年，“突厥”一词始见于中国史册。583年，突厥汗国分裂成东突厥、西突厥两部。公元638、659年，东西突厥先后统一于唐。

[3]义成公主（？—630年）：隋宗室女。和亲东突厥启民可汗的安义公主卒，为发展与突厥和好关系，隋文帝以宗室女（即义成公主）嫁于启民可汗。有隋一代，突厥首领连娶两位公主者，唯启民可汗一人。义成公主在突厥生活近30年，先后为启民可汗、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之可敦（后妃）。后被唐将李靖所杀。　　萧皇后（？—648年）：梁朝昭明太子萧统曾孙女，西梁孝明帝萧岿之女，萧皇后出生便由萧岿的堂弟萧岌收养，萧岌过世后，辗转由舅父张轲收养。由于张轲家境贫寒，因此本贵为公主的萧氏亦随之操劳农务，被选入宫为隋炀帝的皇后。　　南阳公主（587—？年）：隋炀帝杨广长女，出生于开皇六年（586年），母萧皇后。南阳公主于开皇十九年（599年）嫁给宇文述第二子大文学家宇文士及，子宇文禅师。后南阳公主剃发为尼。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夏四月，窦建德听说王世充废了皇泰主自立为帝，就与王世充断绝了往来，也开始建起天子旌旗，出入实行警戒和清道，下达公文称诏书，追谥隋炀帝为闵帝。齐王杨暕死的时候，有遗腹子，生下后取名政道，窦建德立他为郧公，但仍然依靠突厥来加强他的兵势。隋义成公主派使者来迎萧皇后和南阳公主，窦建德派了一千多骑兵护送，又用传车把宇文化及的首级献给义成公主。

【原文】

六月庚子，窦建德陷沧州[1]。秋八月，窦建德将兵十余万趣洺州，淮安王神通帅诸军退保相州[2]。己亥，建德兵至洺州城下。丁未，窦建德陷洺州，总管袁子干降之[3]。乙卯，引兵趣相州，淮安王神通闻之，帅诸军就李世于黎阳[4]。［九月］己巳，窦建德陷相州，杀刺史吕珉[5]。

【注文】

[1]沧州：地名，今河北沧州。

[2]趣：赶往。　　洺州：地名，今河北永年东南。　　诸军：各路军队。　　相州：地名，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3]袁子干：生平事迹不详，活动于唐代初期。

[4]李世（594—669年）：也称李，字懋功（亦作茂公）。唐高祖李渊赐其姓李，后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名为李。曹州离狐（今山东菏泽东明东南）人，唐初名将，曾破东突厥、高句丽，与李靖并称。后被封为英国公，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李一生历事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三朝，出将入相，深得朝廷信任和重任，被朝廷倚为长城。　　黎阳：地名，今河南浚县境内。

[5]吕珉（mín）：唐代初期相州刺史。

【译文】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六月庚子（初三日），窦建德攻陷沧州。秋八月，窦建德率领十多万军队赶往洺州，淮安王李神通率领各路部队退保相州。己亥（初三日），窦建德兵临洺州城下。丁未（十一日），窦建德攻陷洺州，总管袁子干投降了建德。乙卯（十九日），窦建德又率兵赶往相州，淮安王李神通听说后，率各部队退到黎阳李世处。九月己巳（初四日），窦建德攻陷相州，杀了刺史吕珉。

【原文】

淮安王神通使慰抚使张道源镇赵州[1]。庚寅，窦建德陷赵州，执总管张志昂及道源[2]。建德以二人及邢州刺史陈君宾不早下，欲杀之，国子祭酒凌敬谏曰：“人臣各为其主用，彼坚守不下，乃忠臣也[3]。今大王杀之，何以励群下乎[4]？”建德怒曰：“吾至城下，彼犹不降，力屈就擒，何可舍也[5]。”敬曰：“今大王使大将高士兴拒罗艺于易水，艺才至，兴即降，大王之意以为如何[6]？”建德乃悟，即命释之[7]。

【注文】

[1]慰抚使：差遣官名，朝廷为安抚某处而临时遣派的官名。　　张道源（？—625年）：并州祁（今山西祁县）人。唐高祖李渊举义兵时，召授大将军府户曹参军。封范阳郡公，后拜大理卿。不久转太仆卿，后任相州都督。卒于官，赠工部尚书，谥曰节。　　赵州：地名，今河北隆尧东。

[2]张志昂：唐代初期赵州总管。

[3]邢州：地名，今河北邢台。　　陈君宾：生卒年不详，仕隋为襄国太守。武德初，以郡归唐，封东阳公。贞观元年（627年），转邓州刺史。　　国子祭酒：古代学官名。晋武帝时设，以后历代多沿用。为国子学或国子监的主管官。　　凌敬：生卒年不详，隋唐时期人物，为人足智多谋，有大志，原为窦建德帐下主簿，由于屡献其策，窦建德让他担任国子祭酒，成为重要谋士之一。　　谏：劝谏，进谏。

[4]何：怎能。　　励：勉励，鼓励。

[5]犹：仍然。

[6]高士兴：隋末唐初割据者窦建德部下将领。　　易水：河流名，流经今河北西部。

[7]即：就，便。

【译文】

淮安王李神通派慰抚使张道源镇守赵州。武德二年（619年）九月庚寅（二十五日），窦建德攻陷赵州，捉住总管张志昂和张道源。窦建德因他们二人和刑州刺史陈君宝不早投降，想杀了他们，国子祭酒凌敬劝谏说：“做人臣的各为自己的主人效力，他们坚守不降，是忠于主子的臣子。今日大王杀了他们，怎能勉励自己的部下？”窦建德愤怒地说：“我已来到城下，他们仍然不降，实在没有力量了才被我们俘获，怎能放过他们！”凌敬说：“如今大王派大将高士兴在易水抵抗罗艺，如果罗艺刚到，高士兴就去投降，大王以为这样做怎么样？”窦建德猛然省悟，就命令释放了他们。

【原文】

冬十月己亥，赐幽州总管燕公罗艺姓李氏，封燕郡王。辛丑，李艺破建德于衡水[1]。窦建德引兵趣卫州[2]。建德每行军，常为三道，辎重细弱居中央，步骑夹左右，相去三里许[3]。建德以千骑前行，过黎阳三十里，李世遣骑将丘孝刚将二百骑侦之[4]。孝刚骁勇，善马槊，与建德遇，遂击之，建德败走，右方兵救之，击斩孝刚[5]。建德怒，还攻黎阳，克之，虏淮安王神通、李世父盖、魏徵及帝妹同安公主[6]。唯李世以数百骑走渡河，数日，以其父故，还诣建德降[7]。卫州闻黎阳陷，亦降[8]。建德以李世为左骁卫将军，使守黎阳，常以其父盖自随为质[9]。以魏徵为起居舍人[10]。滑州刺史王轨奴杀轨，携其首诣建德降[11]。建德曰：“奴杀主，大逆，吾何为受之[12]！”立命斩奴，返其首于滑州[13]。吏民感悦，即日请降[14]。于是其旁州县及徐圆朗等皆望风归附[15]。己未，建德还洺州，筑万春宫徙都之[16]。置淮安王神通于下博，待以客礼[17]。

【注文】

[1]衡水：隋开皇十六年置县，属冀州，大业初属信都郡�